既然大家都是BT那我也懒得装了 作者:焚轮吹梦 简介:   作为帝国叛徒、联邦大帅的楚岑今日审判开庭。   此人虽然为全星际最稀少的S级精神力,却在帝国和联邦都犯下了罄竹难书的大罪。   他身为帝国最年轻的公爵,却刺杀帝王,起兵造反,导致帝国动荡,被以叛国罪通缉。   随即他加入联邦,却又骄奢淫逸,冷酷无情,曾经因为有人反抗他,就下令屠尽那人故乡的三个连坐星系,死伤高达数千亿。   如今他终于被自己昔日的学生与盟友联合送上星际法庭,被判处星际间最残酷的刑罚。   在全宇宙人民的愤怒高呼,以及昔日相识之人的复杂目光下,楚岑抬眼看向太阳,一身的单薄清冷,却笑得舒心而张狂。   ……   楚岑穿越这事说起来太糟心,有时候她自己都不是很想回忆。   明明是个女性,却因为系统搞错,误把她扔进了垃圾大男主星际争霸文里当男反派,她不但得完成任务,还得时刻注意伪装成男的,惨,惨啊。   至于那个大男主,也就是她的倒霉学生,她横竖看不出有什么资质。   一路跳级加保送,十三岁考上顶尖学府本硕博连读,毕业直接被国家收去的楚岑发出嫌弃的声音。   她在现代社会的生活光辉灿烂,稀罕当这必死的反派?   然而为了回家,楚岑还是捏着鼻子,当起了系统的牛马。   她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是反派有些行为太low,她看不上。   总之只要达成几个关键剧情点就好了嘛。   原本的系统:ber,你得杀人啊,不然怎么被圣人男主恨上?   后来的系统:……过了过了,太过了姐,你还得活到审判呢!   楚岑微微一笑:放心,凭泼猴那点道行,还奈何不了为师。   正当楚岑忍辱负重,快快乐乐地完成剧情,准备回家时——   系统失联了。   ……   被迫留在这个世界的楚岑不得不想方设法地从各方围追堵截中活下去。   昔日的学生已接替她的位置成为联邦的新大帅。   昔日的战友已经成为联邦元首。   昔日的仇敌已经登基成帝国的帝王。   昔日的跟班已经成为全宇宙闻名的野人(划掉)无国界医生。   昔日的手下在她失败后黑化成了星际大海盗……   听说楚岑逃了,他们统统上天入地,楚岑化成灰也得给翻出来。   人人都看起来正气凛然,义愤填膺,人人心中又隐含着那难以启齿的欲望。   楚岑傲慢至极,任何人在她面前,都像是被当成一粒灰尘,一个垃圾。   但她又那样璀璨,凡是见过她的人,心中都容不下第二人的影子。   她是清冷的皓月,是残酷的冬雪,是宇宙间烈烈夺目,独一无二的星辰。   他们想独拥那颗唯一的星辰,哪怕被她的光芒灼得伤痕累累,灰暗惭秽。   是男人又怎么样?只要自己站到最高,全宇宙又有谁能指摘!   楚岑:既然大家都是变态……那我也不用留手了吧?   *文案待定   一些说明:   1.超随意星际设定,主打一个xp大爆发,狗血味儿已经溢出银河系了   2.楚帅是绝对的中心,全文都是为展现楚帅的魅力服务,超苏巨苏就是苏   3.楚帅是联邦大帅、帝国公爵、天才发明家、S级机甲师、星际的启明星、人生导师、挚友、众生的太阳、爱与恨的矛盾体(是的这里站下了这么多人)(只是觉得这个梗很可爱无恶意)   4.男嘉宾不止上面几个,女嘉宾没列,谁最后上位看发展但不会是女嘉宾(?   内容标签:   星际 穿书 女扮男装 狗血 美强惨 万人迷 [1]楚岑此人:是个全星际闻名的狗脾气。   “大帅,我知道您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的人,宇宙里人能得到的好东西,你什么没见过?但您看看,这株流焰浮璃,实在是难得的珍品啊!”   联邦隶属霍尔曼星系大总督,地位相当于古早时代的一方封疆大吏,正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神态恭敬,眉飞色舞地介绍他面前的一株植物。   植株立在桌面,不用依土而生,亭亭玉立,通体晶莹剔透,宛如紫色的水晶,内部流光溢彩,像紫色琉璃中流淌着炽烈的火焰,因此得名“流焰浮璃”,完全看不出是草本植物。   这种植物只在宇宙里个别条件极端的星球诞生,观赏性极强,也极难获得。   现在会客室里灯火通明,它的精彩之处体现不出来,一旦关上灯,整个会议室加上整条走廊都能被它照亮,如梦似幻。   为了找它,李新立花费了不少精力和人手,不过如果能讨得眼前的人欢心,也不枉他废的这些工夫。   李新立微微抬眼,小心地看向隔着流焰浮璃,面容映照着紫色流光,愈加令人不敢逼视的人。   原本板板正正的座椅被放倒成一个不可思议的钝角,斜躺在上面的人姿态随意舒展,黑色军装包裹着修长劲瘦的腿,穿着长靴的脚交叠在一起。   她低垂着眼睫,神色漫不经心,眉眼几乎透出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悲悯,透明如镜子的桌面映出骨骼优越凌厉的下颌,乌黑的长发被斜扎成一束,侧搭在左肩耀眼的勋章上,那肩头薄削,即使松松地侧倚着,也仿佛蕴含着豹子般待发的力量。   在她的面前,光脑屏幕大喇喇地公放着一个什么娱乐节目,她没有调成隐私模式,李新立可以轻易看到上面巧笑倩兮的大明星。   果然不愧是曾经骄奢淫逸的帝国贵族,搁这打仗呢,居然看明星。   李新立不敢把腹诽说出口,他暗自瞟了瞟,是个当今全星际如日中天的男明星,长得确实漂亮。   楚岑不吭声,李新立也不敢催促,他想了想,谨慎地陪笑。   “我听说这是帝国贵族给他们的王进贡的版本,就赶忙去为您找了来……”   听到这里,楚岑终于纡尊降贵地掀了下眼皮,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坐在对面的人。   她白皙而干净,完美符合帝国贵族里娇养出的小少爷模样,这么一笑,右眼下的一颗水滴状的泪痣让她流露出几分锋利的妖异感。   她只是淡淡地看过去一眼,对面的人却立刻严阵以待,原本就正襟危坐,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小心。   李新立有点冷汗了,他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他闲着没事提什么帝国的王!谁都知道眼前这位当年和帝国闹得有多不愉快,和如今的泽菲尔帝王更是从挚友变成了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那么,获胜的又是我们利诺!让我们给他掌声!”   “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今后一定会更加努力……”   楚岑的屏幕上,明星笑得惊艳众生,这份松弛快乐几乎要让李新立嫉恨了,他坐在恒温系统里,冷汗如雨般落下。   楚岑的声音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响起,让他背脊一僵。   “李总督,我先确认一下,”楚岑关掉屏幕,一下子变得寂静的房间里,好听的声音不疾不徐,“你知道我这儿是战场,我来是为了打仗吧?”   会客室的窗外不是亭台楼阁,也不是贵族庄园,而是浩瀚无边的宇宙。   他们正身处大帅军舰中,即使在后方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地方,仍然能从视窗里看到远处绽放的火焰。   那不是烟花,而是炮火,它的每一次绽放,都会带走不知多少条生命,无论是星兽的,还是人类的。   十几天前,联邦大帅楚岑受命清剿境内突然出现的一窝星兽。   大帅的地位仅次于联邦总统,本来清剿活动用不着她亲自出马,可新出现的这窝星兽在人口密集区,根据检测,又有A级以上星兽出没,需要速战速决,于是唯一一个留在首都星的大帅楚岑临危受命,只携带区区八万修罗军,就赶到了战场。   这件事虽然没想特意隐瞒,但楚岑这人太扎眼,她的一切都有无数人专门盯着,因此这么几天就人尽皆知也很正常。   只是连楚岑本人都没想到,居然有人能追到战场上来给她送礼。   这是多大的胆子,真不想要命了?   她目光淡淡地扫过面前的金贵植物。   送的还是没任何卵用的东西。   “知道,当然知道!我一听说您在这片星域,我就立刻赶来了。”听到楚岑的问话,李新立连连点头,一派拳拳心意的模样,“您看,这样的好东西,别说帝国贵族喜欢,咱们联邦高层也有不少盯着的,所以我特意给您扣下送了过来……”   他话没说完,因为楚岑笑了。   她抬起头,眼神没看他,也没看有市无价的流焰浮璃,只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   只是这一声,李总督所有要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谄媚的笑僵在脸上,遍体生寒。   “楚,楚大帅……”   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谁不会闻弦声而知雅意,这一听就知道,这位祖宗是不高兴了。   他结结巴巴,想要试图补救,脑海里疯狂复盘他究竟说错了什么。   全星际都知道楚岑是个什么狗脾气,他一点儿也没来得及思考楚岑为什么突然生气,他只知道,一旦楚岑生气,他今天这步棋就走废了。   楚岑,全宇宙无人不知的传奇人物,几年前他身为帝国公爵,从帝国叛变,令人瞠目结舌地刺杀泽菲尔帝王,谁也没想到他能活着离开帝国,转而加入联邦,还坐到了地位仅次于总统的大帅位置。   谁让楚岑不但是全星际仅有的三个S级精神力之一,还研究出新的太空金属材料,这一发明直接让机甲和星舰进化到第五代,在战场上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据说楚岑就是靠她亲自做出的第五代机甲,才从帝国的围追堵截中逃出来的。   这样的人才,和帝国世仇,却又处处弱帝国一头的联邦怎么可能放过?   因为楚岑的加入,联邦在短短三年间就发展到能够隐隐和帝国分庭抗礼的地步。   目前联邦的总统已经很老了,他一向看重楚岑,更别提当前呼声最高的下一任总统更是楚岑之前并肩作战过的战友,可想而知楚岑如今地位超然,未来更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早点巴结到他,就等于登上了那通天之路。   不过唯一的问题就是,楚岑这人,他不是个正常人。   即使他李新立是联邦坐镇一方星系的总督,他也不敢保证楚岑会不会给他个面子,因为楚岑是个神经病,即使在贵族都是神经病的帝国,他也神经病得特别突出。   他是个只是因为有人得罪了他,就轻描淡写屠尽三座星系的大杀神!   即使星际时代人口众多,又因为星兽的存在战争频发,死个把人没什么好在意的,但三座星系加起来得有成百上千亿人口,一下子把他们全杀了,这等行径,还是令全星际胆寒。   李总督心中隐隐有些后悔自己今日的冲动,他定定心神,露出一抹带着讨好的微笑。   “我这不是,担心好东西被其他人抢走,特意想给您留着……”   “哦,我懂了。”楚岑说,“你觉得我会死在这里。”   李总督的微笑僵在脸上。   这又是什么狗能想出来的逻辑啊!   “不觉得我会死,怎么不等我回首都星再说?”楚岑微微一笑,“特意挑这种时候来,耽误我时间亲自来见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   李总督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找茬都说不出来这种话。   楚岑像是觉得没意思了,清纯漂亮的眉眼露出几分厌烦,声音懒洋洋地上扬:“卡斯罗!”   听到这个名字,李总督的喉咙反射性发紧。   楚岑的副将卡斯罗,是他亲手从奴隶市场带回来,一手培养出的疯狗,除了视楚岑为主人,其他人无论是谁,都敢扑上去撕咬对方的喉咙。   文官嘛,最怕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种沾着血的野兽,是个体面人都不会愿意亲近,也只有楚岑欣然把他带在身边。   他是她最听话的狗,最锋利的刀。   会客室的门打开,黑发绿眸,眉眼冷峻的男人带着两个士兵,大步走进来,顶天立地地停在颤栗的李总督面前,被人抬头看来,高大的肩膀像是顶到了天花板。   “楚大帅……”李总督的声音干涩得吓人。   “把他扔出去。”楚岑轻飘飘地说,“扔出我们的区域,否则见死不救,又有苍蝇要在我耳边嗡嗡。”   什么?李总督的脸顿时扭曲。   把他扔出这片区域,不就是楚岑他不想管他的命!   只要离开了这里,哪怕他真死了,也没人能说楚岑什么。   李总督来不及多想:“等等。”   楚岑示意卡斯罗停一下,挑眉甩去个疑问的眼神。   “楚岑……大帅,我是联邦星系的总督,今天我到你这里来,有不少人知道,所有人都会看着我从你这里怎么出去。”李总督死死盯着楚岑,“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楚岑这下终于正眼看他了,她眸中充满诧异,“你这是在威胁我?”   一阵颤栗蔓延全身,李总督突然又意识到,眼前的人是楚岑。   他手下多少冤魂,想杀他的人有多少,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李总督霍然站起身,差点撞到一旁的卡斯罗。   卡斯罗没动,楚岑也没动,她淡淡地抬眼,看着李总督涨红的脸。   “楚大帅,同是联邦要员,你做事当真要这么绝?”李总督的声音低沉下来,眼中流露出几分狠戾,“我虽然不是武将,可我既然敢前来找你,也不是什么都没准备的。”   谁手里没有个把私军,李总督虽然畏惧楚岑,但内心深处也不信她能真的对他做什么。   就算楚岑敢刺杀泽菲尔帝王又怎么样?她现在是联邦的人,就只能依靠联邦了。   楚岑脑子里响起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楚岑,这人带了十万武装来,就在星系外面。”   “我都只带了八万人,他带十万私军,就为来给我送个礼。”楚岑在意识里冷笑一声,“有时候真搞不明白这些人,既然这么怕我,何必要勉强自己来巴结我呢?比起前途,丢命不是更不值得。”   她没等系统回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瞅着李总督,然后轻轻一挥手。   什么话都没说,却像把全世界最轻蔑侮辱的语言都扔到了李总督脸上。   李总督脸色大变。   黑发绿眸的男人不管他嘴里的咒骂,拽着他胳膊就往外走。   从前楚岑让他扔人,他都是像拎小鸡崽一样把人后脖领子给拎起来,后来楚岑说这样出去太难看了,于是他就改成了拽人胳膊。   他面无表情,手指宛如五根铁钳,死死锢住李总督的手臂,仿佛完全不知道手里的是权势滔天的大总督,而是一只待宰的鹅。   到了这一步,李总督也还是不敢直接辱骂楚岑,他被拽了个踉跄,所有怒火都朝向了这个胆敢冒犯他的兵。   “放开我!你这条低贱的疯狗,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哪来的胆子碰我!”   卡斯罗丝毫不为所动,动作粗暴地拽过他往外走。   “大胆,我让你放开!”眼见连楚岑这里一个小小的副将都敢蔑视他,李总督怒意冲天,没被抓着的手一巴掌挥向男人冷峻的脸。   卡斯罗的眉眼像是被冰封住,毫不顾忌这一巴掌落到他身上,会让他的脸肿起,会让他颜面扫地,他没有躲,更没有放手。   像一条沉默而温顺的狗。   忽然地面一震,原本在楚岑面前的茶几直着撞了过来,卡斯罗自然不会好心带着李总督躲避,茶几结结实实地撞上李总督的膝盖,他一下子跪到了地上。   “啊!”   他惊惧地回头,楚岑坐了起来,单手抱着那盆昂贵的流焰浮璃,冷冷地望着他。   那张茶几是她踹过来的。   “好久没见过敢在我面前嚣张的人了。”楚岑轻声说,“李新立,你很有胆子嘛。”   李总督痛得冷汗涔涔,艰难张口,“我……”   “把他和他的十万私军一起驱逐出去。”楚岑把流焰浮璃放到一边,看着李总督更加恐惧的眼,“就让全星际看着,我在这儿好好地清剿星兽,有人形迹可疑,携带大量私军前来干扰军事行动,我清除威胁,哪怕总统亲自来问罪,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李新立根本顾不得其他,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带了十万私军?”   他特意只带了几百人过来,其他人都藏在能随时支援的地方。   明明都避开了楚岑的雷达范围,他怎么会知道?   楚岑轻轻笑了一声,单手托起自己的下巴。   “李总督,被放在外面久了,失去了在首都星的耳目,是不是?”她薄唇轻启,“回去问问吧,当今联邦最先进的隐形材料,是谁发明的?”   李新立:……   他双眼放空地被拽了出去。   卡斯罗浓绿的眼睛在关门前回看了一眼,在触及到楚岑的瞬间,原本杀戮机器般冷酷无机质的眼神动了动,他迅速敛下眼睫,掩盖住倏然爆发的狂热。   像流动的岩浆。 [2]系统的担忧:今天楚岑被替天行道了吗?   楚岑没注意到卡斯罗的眼神,她凝视着被随意放在一旁的流焰浮璃,沉默着没有出声。   只有最熟悉她的系统知道,她这是生气了,并且气得不轻。   “大狗子还是那么听话,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系统想要调节一下气氛。   “说过多少次了,别叫他狗。”楚岑厌烦地说,“当初要不是有这个剧情点,非要我给他取一个侮辱性的名字,我也不能给他取这个名。”   卡斯罗,在她的世界里是一种烈性犬种,长得丑,性格凶猛暴烈,除了主人谁也不认。   当时楚岑刚穿过来没几年,还不适应天龙人的帝国贵族身份,乍然要她侮辱人,她半天憋不出个吭气,系统给她提供了诸多参考,她看了几眼,感觉自己的眼睛脏了。   最后她给他取名叫卡斯罗,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她很喜欢这种狗。   虽然这个世界里没有狗叫这种名字,但好在系统判定通过了。   “不觉得大狗子这个称呼很可爱嘛?”系统谄媚地说,“他的确就是除了你的话谁都不听嘛,楚岑你真会起名字!”   楚岑的神色更冷了。   系统不敢说话了。   楚岑也没什么话好说,她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知道系统压根就是个猪队友,不能较真,否则只能把自己给气死。   楚岑,生在红旗下的现代社会,一路跳级加保送,十三岁被国防军事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录取,本硕博连读,毕业归来刚二十出头,直接被国家机密部门收走,她这颗脑袋常年挂在国际悬赏榜上,可谓是前途无限,尽是星光。   然而她这么璀璨的人生,因为这个叫系统的外星生物出现,全都被毁了。   她被迫进入这本名叫《星域王座》的大男主小说里,扮演位高权重,杀人如麻的大反派楚岑。   在这个扯淡的星际时代,机甲作为宇宙作战最强单兵作战武器,需要超高的精神力与之接驳,精神力越高,越能发挥出它的作用。   泽菲尔帝国皇族垄断精神力进化技术,又拥有一骑绝尘的机甲制作技术,在宇宙中横行无忌,除了不讲进化基本法的星兽外别无敌手。   男主江辞镜出身帝国底层的垃圾星,因为捡到了一箱种种原因被当成垃圾遗弃的进化药剂,从此踏上光辉灿烂的进化争霸之路,他因不满帝国的暴政,选择加入站在帝国对面的联邦,从进入军校以来,他收红颜收小弟,一路大放异彩,并在一场和星兽的艰难战斗中力挽狂澜,一举成名。   在设定里,人一生只能最多使用五次精神力进化药剂,而最高等级的S级,却无法通过药剂达成。   但男主果然成了这个例外,不过他都男主了,还能说什么。   最后,他成为联邦总统,推翻以大反派楚岑公爵为代表的帝国暴政,在宇宙中建立起自己的王朝。   没错,王朝。   很滑稽的是,最开始打着推翻中央集权政权专政旗号的男主,自己却成了真正的宇宙帝王。   楚岑:也许这就是大男主吧。   她懒得在意男主的人设矛盾,事关她自己的小命,她逐字逐句地研读这本四六不靠的星际烂文。   学霸楚岑很快发现一个不是学霸也能轻易发现的弱智问题:“这个楚公爵,他是不是应该长着【哔——】?”   因为说出不雅词汇,在脑内交流中,楚岑被自动消音了。   系统:……   系统:………   系统:!!!   系统:“我的天呐,你不是男人吗!你不是就叫楚岑吗!”   楚岑:完了,小组作业的搭子是智障。   凡是上过学的,都知道这句话里蕴含着怎样的绝望。   在系统的天崩地裂中,楚岑反倒笑了。   “好了,我知道情况了。”她说,“也就是说,我的身体已经处于脑死亡状态,只要我在这个世界里完成反派任务,就还能在我自己的世界复活,是不是?”   系统下意识地点头。   “那这活只能接了呀,俗话说来都来了。”楚岑半真半假地叹气,“不过因为你的失误,我要一些补偿,我要求进入世界时把我的年龄缩小,有问题吗?”   系统惶恐:“这,这不符合规定……”   “我说,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很好。”楚岑满意地点头,搭子虽然智障,但好在还算听话,她喜欢听话的人,“另外我要你们系统出品的裹胸也好,伪装仪器也好,帮助我隐藏女性身份不露馅,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这次系统回答得利索多了。   楚岑没有彻底摆烂,而是主动琢磨怎么做任务,它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   它之所以选中楚岑,一个是因为同名让二者的联系增强,更主要的是因为楚岑的履历作为人类来说太光辉了,有这么一个强有力的任务者,它一定会很快完整这个任务……然后进行下一个任务的!   这可是它年终评优的重要任务,一定不能失败啊!   因此暗搓搓地帮楚岑作作弊这种事,它轻而易举地就迈过了良心的门槛。   楚岑没有辜负它的期待,这趟任务做得,让它如坐过山车般,心情跌宕起伏。   这个任务虽然扯淡,但要求并不那么严格,除了几个关键剧情点和指标需要达成,比如规定一定要杀够多少人数,一定要收主角为学生,除此以外,楚岑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性,并不是被框在剧情中一动都不能动。   按照剧情,楚岑需要笼络帝国的掌权贵族,即使没有登基,也要成为帝国的无冕之王,在受邀去联邦军事学院做客的时候被男主江辞镜的能力“惊艳”,当场将之收为门徒,并被男主利用榨干之后恼羞成怒地对男主宣战,最后被男主亲手送上审判庭判以死刑,就算圆满地结束了这罪恶的一生。   根据系统的暗箱操作,她来到这个世界时的身体是八岁左右,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   她也的确完成得很好,除了没有杀人,她实力强大,风姿卓绝,帝国贵族们纷纷拜倒在她的长靴下,泽菲尔皇太子更视她为重要的知己。   无论帝国还是联邦,都视她为宇宙里冉冉升起的新星,连敌人都无法否认她璀璨的光芒。   只是就连系统都没想到,她好好的竟然突然发疯,在男主出现的前一年跑去刺杀泽菲尔帝王,在失败后轰轰烈烈地从帝国叛逃了。   当时造成的轰动暂且不提。   作为视人命为草芥的大反派,楚岑杀人的硬行指标之前一直没有做,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没有杀过人,系统还颇为不满,觉得她不务正业。   结果在她叛逃之后的三年内,就杀得系统都怕了。   从前的系统:“宿主,该杀人了。”   三年后的系统:“别杀了姐……你还得活到审判啊!”   在剧情的最后,大反派楚岑被绑上审判庭处以极刑,这是最后一个关键剧情点,无论如何都要达成。   而按照楚岑这个杀法,哪怕是人命轻贱的星际时代来说,也过于恐怖主义了。   系统时刻沉浸在楚岑被人替天行道的恐惧中。   而楚岑本人不以为意,除了必要的任务之外,她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的这个干什么,就是研究材料,研究机甲,继续研究材料,研究机甲……   她迟早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到时候她脑子里的这些东西,可全都是独一无二的技术,她不把国家武装到牙齿,她就不是楚岑!   经过她的不懈努力,她距离回家就剩最后一个审判剧情,根据剧情发展,这个节点应该也会很快来临,楚岑感觉自己就像刚吃完草的牛,浑身都是劲。   只是楚岑现在的心情着实不怎么好。   寂静的会客室里,只剩下楚岑和之前卡斯罗带进来的两个士兵,卡斯罗出去扔人了,楚岑没有吭声,另外两个士兵也不敢动作。   卡斯罗是她十一岁那年从奴隶市场里捡回来的,为了不让他刚出虎穴就入狼窝,楚岑一直把他带在身边,一带就是近十年,是跟在她身边最久的人。   她训练他,教导他,给他官职,希望在她离开之后,他也能在这宇宙里活下去。   系统的话又让她想到卡斯罗这个名字的由来,想到这个扯淡世界的种种,楚岑感觉自己一分钟都不想再继续呆下去了。   她和这星际的所有人都吃饭吃不到一张桌子上。   但她还有几件事没有做完,需要打起精神来。   这次出发之前系统告诉过她,她的好学生大男主江辞镜已经悄悄地升到了S级,拥有了和她一战的实力,而老总统即将下台,要上位的新总统是原剧情里男主的好兄弟,帮助他推翻帝国的强大助手,同样也是S级之一,一旦他上台,他们两个必定容忍不了她作下的恶事,所以之前联邦对她维持的平衡会打破,审判很快就会到来,她要抓紧时间了。   “楚岑,你还在生气吗?”系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在可怜兮兮地卖萌,“我不说了行不行。”   “我只是没想到,联邦的官员也做到了这个份上。”楚岑在脑海中冷冷地说,“当年那帮人打着人人平等,反对帝国暴政的名义建立联邦,结果几年过去,联邦的总督为了讨好一个人,也能不顾她凶恶残暴,残害人命,还在战事这么紧张的时候,消耗大量人力物力去找这种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流焰浮璃上,“你说,为了得到这个东西,死了多少人?”   “不多,三十五个。”系统一无所知地回答,“总督私军的装备不错,虽然没有全员用上你的第五代机甲,但也有几个,起了很大作用,没造成太大伤亡。”   “……”楚岑闭上嘴了。   她和系统总是话不投机,是她脑子坏掉和系统讲话。   她厌倦地将目光收回来,想叫人把这碍眼的东西收走,突然她发现,旁边的士兵眼神不对。 [3]她还有个名头:叫宇宙第一强者。   事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楚岑对外的形象是骄奢淫逸,但她作为S级,从十岁就开始上战场,枪林弹雨里走过来,她除了有楚狗暴君之称,还有一个名头——叫宇宙第一强者。   察觉到危险的那一瞬间她凭借本能迅速侧身,不明显的闪光擦着她的面颊过去,留下一道炙热的灼痕。   这道光瞄准的是她的喉咙。   危机感没有过去,楚岑单手撑住沙发,一个利落的侧翻蹲至后方,挡住接踵而来的弹道。   这种感觉和力度,是帝国军方还在研制的新型手持光子爆弹,怎么会出现在联邦军人手中?   楚岑来不及多想,袭击她的士兵准备充足,密集的攻击很快将沙发击得千疮百孔。   轰的一声,作为遮挡物的沙发碎成粉渣。   “楚岑走狗!今天我要你的狗命!”   居然还是个女孩。   “大帅!”   另一个士兵想要过挡住楚岑,楚岑捞起一旁的流焰浮璃砸向他。   “带着草滚!要是它掉了一片叶子,我找你好看!”   流焰浮璃的价值的确要比一条人命贵,士兵大惊失色地接住,一时不敢动弹。   另一边楚岑已经动作,她扔草躲身瞄准冲刺一气呵成,士兵只感到眼前一花,那道高挑的黑色身影已经来到袭击者的面前。   袭击者显然也没想到,在自己手持高危武器的时候,楚岑居然还敢近身贴脸,她脸色一变,弥漫的烟尘中就出现了一张漂亮的脸。   楚岑面颊染血,眼神凌厉,对上袭击者的眼睛,她勾唇一笑。   下一秒,她左右手错开,坚硬的腕关节凶狠地夹击袭击者持枪的手腕。   如此剧痛之下,袭击者居然吭都没吭一声,枪被夹掉,她反应迅速地抬腿击向楚岑腹部。   然后她倏然发现,楚岑眼里的笑意如天光般亮起,明明是没有什么进攻性的五官,这一刻耀眼得难以直视。   “很遗憾,小姑娘。”楚岑轻声说,“近身战你也赢不了。”   那么长的一条腿,在袭击者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她屈起来都狠狠地击中了她的下巴。   屈腿,肘击,锁喉,楚岑动作如行云流水。   楚岑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士兵都被拨得比较远,当他们冲进来的时候,楚岑已经按着袭击者的脖子,让她跪在了地上。   另一个士兵总算不是吃干饭的,楚岑战斗的动作太快,他插不上手,现在楚岑把敌人擒住了,他在其他人上前之前冲过去,把人捆了个结实。   然后他抬起头,无比炙热地注视着楚岑。   无论在外界她名声如何,在修罗军的眼中,她就是战无不胜的楚大帅!   “对不起大帅,我们没能发现有敌人潜入!”   侍卫官脸色难看地低头,满脸都是对敌人的愤恨,以及对自己失职的懊恼,完全没有楚岑会处罚他的恐惧。   楚岑漫不经心地把脏了的黑色手套摘下,轻飘飘地拍拍袭击者的脸。   到这会儿,她才看清她的五官。   圆润的脸部轮廓,一双眼睛斜斜上挑,犀利而凶悍。   任何人都没有察觉到,楚岑微微一愣。   这时匆匆的脚步传来,卡斯罗如一道暴虐的旋风般冲进,看到一室的凌乱,他身形一滞。   令人胆寒的狂躁气息仿佛要将所有人席卷其中,跪在地上的人脸色发白,坚持着不让自己流露出恐惧。   这主仆两个,一个比一个杀人不眨眼。   在这种狂躁气息中,楚岑伸手拍了拍卡斯罗的肩。   犹如河流入海,所有压迫的气息立刻被收了起来,比楚岑高出一个半头,也宽出半个身位的男人低下头,单膝跪地,轻轻地接过楚岑手中脏了的手套,如获至宝地握在掌心。   “主人,是我不好,我回来晚了。”   楚岑不以为意地抬了下手。   对卡斯罗这种情况,她早就习惯了,他就像个随时都在充能的炸/弹,一到有人冒犯到楚岑,这枚炸/弹就会引爆,而楚岑,就是上面的门栓。   楚岑没注意他,她的注意力都在这陌生的袭击者身上。   “勇气惊人,但不太聪明,是不是?”她盯着袭击者的脸,“以为在室内我无法启动阿修罗,你就有机会了?”   袭击者圆润讨喜的脸上,露出备受屈辱的愤怒和冷漠。   “楚狗,今天我没能杀了你,是我不够强,杀了我吧,你别以为你能永远嚣张,正义之士你杀不光。”   啪!   这不是楚岑动的手,是卡斯罗一脚踹到袭击者的腰侧。   卡斯罗精神力不高,但一身蛮力,当初就靠这一身牛一样的蛮力在奴隶的厮杀中活了下来,他毫不留情的一踹,让袭击者顿时栽倒在地,口吐鲜血。   “卡斯罗。”在卡斯罗要踹第二脚的时候,楚岑冷冷地出声。   卡斯罗立刻跪回地上,祖母绿宝石般浓烈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楚岑。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管住自己的疯劲儿,在我没有命令的时候,连眼珠子都不许擅自移动?”楚岑冷淡地说。   卡斯罗张张口,形状冷厉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无措,“主人,我错……”   “野兽再勇猛,也不是我需要的。”楚岑望着他,“我只需要听话的家犬,懂吗?”   “是。”不顾有这么多人在场,卡斯罗深深地低下头,虔诚卑微地说,“我是您的狗,您最听话的狗,我知道错了,请您惩罚我。”   “三十鞭。”楚岑说。   这个让其他士兵听着就冒寒气的数字,却让卡斯罗充满狂喜地抬起头,“是!”   他干脆利落地站起身,脚步轻快地去领罚了。   只要楚岑还要他,区区处罚,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楚岑对此也有点无奈,卡斯罗一般情况下真的听话,只除了楚岑要受到伤害的时候,他就像疯狗出笼,楚岑都拉不住他。   不过三十鞭放在普通士兵身上要伤筋动骨,对他来说的确不算什么,楚岑主要还是为了把他支开。   她又低下头去看袭击者。   年轻的袭击者脸色惨白,“你果然像传言一样冷酷无情,你的人维护你,你还要惩罚他,为了听话?哈哈……这可笑。”   楚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意料之中地,袭击者闭上了嘴,只冷漠愤恨地看着她。   “把她关起来。”楚岑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一双新手套,一边慢条斯理地戴着,一边说,“任何人什么都别做,我过后有事要亲自问她。”   这就是她支开卡斯罗的理由,她怕把人交给他,会活不过五分钟。   楚岑想着她是不是还是心太软了,这种疯狗最近越打越皮实,是不是还是得上点狠活……   天边又发生爆炸,照亮楚岑的眉眼。   “先去处理战场。”楚岑望向发生爆炸的地方,“那东西出来了。”   ……   星兽是怎么出现在宇宙深空之中的,没有人能说出来,楚岑以一个研究人员严谨求知的态度调查过,可没有任何线索,系统更是一问三不知。   这种违反生物进化论的生物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的存在于宇宙中,把人类杀得都轻易不敢打内战。   和精神力划分一样,星兽最低级的也是F,这种弱小的星兽类似普通的狮子老虎,除了性情更暴戾,还能够不借助任何工具就能在宇宙中行动。   一般来说,等级更高的星兽体型也会更大,不过这并不绝对,星际的等级划分是根据危险程度。   高级星兽会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能力。   楚岑对此感到匪夷所思,难道这个世界的上帝开进化树的时候单独把人类扔出去了吗?   但来都来了,为了活命,也只能上了。   那只浑身覆盖着钢筋铁骨,连机甲和星舰的光炮都难以贯穿的A级星兽钢齿虫重重地倒下,向宇宙深处坠落,通体哑光乌黑的机甲静静地悬在上空,听着指挥频道里有人去处理尸体。   “怎么了?”系统察觉到楚岑不同寻常的沉默。   “不太对劲。”楚岑说,“钢齿虫是A级里最弱的那一类,即使不叫我来,首都星也有人能处理。”   “啊?”系统没听懂,“也许是为了保险?毕竟除了总统候选人托兰德,就只有你能碾压了。”   “是吗?”楚岑喃喃。   “不然呢?”系统不解。   “半个月之前,联邦活捉了一只钢齿虫。”楚岑没头没脑地说,“A级星兽,哪怕是最弱的,现在也能烂大街了么?”   她不等系统回话,心念一动,阿修罗调转方向,落回指挥舰。   “大帅!”   因为楚岑的及时出手,这次出兵基本没有折损,全体修罗军以狂热崇敬的目光望着楚岑走出栈桥,阿修罗缩小成一只哑光黑色的手环,扣到她的手腕上。   这就是楚岑带来的划时代的发明之一:她发现一种金属材料可以自由变换形态,因此把它利用到了机甲技术里,让机甲变成了可便携的终极武器。   不过因为成本和操作难度,这项技术目前仅用于A级和S级的机甲。   “报告大帅!不好了!”   楚岑停下脚步。   “之前您亲手抓到的袭击者……她逃了!”   楚岑嘴角微微一翘,眼神却震惊冷厉地瞥过去,“你说什么?”   “关押她的光牢突然因为不明原因失效……”   “我对失败的原因不感兴趣,”楚岑冰冷地打断他,“还不去找,你们是指望我再亲自把她抓一次么?” [4]鬼进家了:鬼是楚岑。   战斗结束了,大地上还残留着战火的痕迹,到处都在着火,贫瘠荒芜的土地上有着深深浅浅的坑。   为了避免毁坏星球,和星兽的战斗会尽量控制在太空,不过在厮杀中难免会有异物掉落,星兽的尸体,坏掉的机甲和星舰,坠落的陨石碎块……对防护比较脆弱的星球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这次战斗在楚岑的控制之内,没有给周围星球造成太大影响,不过这颗星球虽然在联邦内围星域,但因为十分贫困,能对联邦起到的贡献有限,一直都处于被忽视的状态,时间长了,就发展缓慢,越来越荒凉。   就像凄惨的城中村。   不过也正是因为减少了很多目光,才让这里的人有机会搞一些小动作。   圆脸少女跌跌撞撞地在大地上奔跑,右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腰侧。   那条绿眼睛疯狗一点都没留情,她的肋骨被踹断了两根,跑起来越来越疼,呼吸呼哧呼哧的像坏掉的风箱。   但还不能停,她一想到那个恐怖的人还在上方的太空里,她就毛骨悚然,于是她咬紧牙关,竭力地挪动双腿。   在她身后,楚岑不远不近地坠着。   她赶上少女轻轻松松,倒是十分担心她会不会半途倒在这里,那想找到他们的老巢,可真不太容易了。   她已经收到了来自首都星的召唤,要她回去复命。   从这里赶回首都星只需要三次跃迁,左右不过一天左右的时间,催这么急,是生怕她意识到什么提前跑了啊。   敛去眼中淡淡的锋芒,楚岑继续不动声色地跟在少女后面。   少女虽然年轻,但从交手来看也是经验丰富的战士,如果是一般情况她不会这么贸然跟上,但少女现在受伤不轻,感知力弱了许多。   突然,少女停住了。   是到地方了么?   楚岑躲在一棵烧焦的大树后面,以她的听力,少女粗喘的声音十分清晰。   然后只听砰咚一声,楚岑微微瞪大眼睛,她探出头去,果然发现少女竟然一头栽倒在了血红的天空下。   卡斯罗那个没轻没重的混账!   楚岑暗骂一声,也顾不得隐藏身形了,她奔向少女,把她的头揽到臂弯里,拇指在她干裂苍白的唇瓣上捻过。   失血过多,脱水了。   表面上看她没什么出血点,恐怕是内脏出血,比体表出血更加危险。   楚岑四目望去,周围只有战火焦垣,没有能救她的东西。   她又垂眸看向少女,只思考了短短一秒,她伸出手,在少女身上摸索起来。   既然她是来刺杀她的战士或者说死士,那身上说不定有……找到了。   两根戴着黑色手套的修长手指在少女口中翻搅片刻,从牙齿里夹出一枚微型联络器。   这玩意儿也算是楚岑专攻术业的分支,她瞅了一眼,就成功开机。   “二丫头!你怎么样了?”焦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们在伊瑞迪星坐标-56°22′45″,”在另一头骤然的安静中,楚岑看了眼自己光脑上显示的坐标,“她受了内伤,已经失去意识,急需救治。”   “你是谁?”那边不出所料问出这个问题,不过很快传来一点混乱的声音,联络器被换到了另一个人手中。   一个沉稳的声线响起:“我们知道了,马上派人支援。”   “枫叶!可是他们!”   “稍等。”那边没有理会反对的人,径直挂掉了。   楚岑出来的时候特意换下了标志性的联邦军装,只穿着一身便衣,她捏了下耳垂,一层生物薄膜覆盖住她的面容,霎时她的五官线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整张脸变得普通起来。   有人赶来的时候,楚岑正眯起眼,和不远处一头瘦骨嶙峋的野狼对视,那边人不由停下脚步,片刻之后,野狼低下头,夹着尾巴离开了。   那边人还是不动,楚岑就说:“再不过来,是想要直接举行葬礼吗?”   “说话小心点。”年轻气盛的声音警告地说,听起来是最开始接通讯器的那个男孩,“谁知道你那是不是有什么陷阱,等着我们一过去,就把我们一网打尽?!”   楚岑顿了顿,抬头看向他们。   来了三个人,一个青年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此时全都警惕地看着她。   “看来你们不是想来救人的。”楚岑说,在她的怀中,圆脸少女的气息更加微弱,却仿佛像是察觉到楚岑带来的安全感,不但缩在她的怀里,还伸出手抓着她的袖子,微弱地喘息。   为首的青年上下打量她一番,抬腿向她走来,两个少年同时去拽他。   “枫叶!”   “枫叶哥!”   枫叶一直盯着楚岑,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后面两个少年见拽不住,也咬牙跟上来。   “你们等在这里。”枫叶说。   楚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走近,直至走到她面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二丫头!”走近了,枫叶的注意力就被转移到圆脸少女身上,他焦急地蹲下来,一边检查情况,一边迅速抬头看了眼楚岑,“劳驾——这是什么情况——怎么称呼?”   “哦,我是来阿莲娜星玩的,谁知道会来个星兽捣乱,把我和我的护卫都冲散了。”楚岑扬着鼻孔,一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模样,“我睁开眼就在这个星球了,你们是这里的原住民?”   这颗星球不远处就是阿莲娜星,以如梦似幻的流光花出名,也算是一处旅游圣地,这个理由很合理,枫叶却没有放松警惕。   “你是帝国人?”他问。   闻言,楚岑流露出真情实感的嫌弃,以及被质问的愤怒,“你才是帝国人。你这是在盘问我吗?”   “抱歉,你知道来打仗的是谁吗?”枫叶信了八成,他检查完,想要把圆脸少女抱起来,“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你如果想等你的护卫——”   “她是内脏出血,如果你这么大幅度地搬她,今晚就可以吃席了。”楚岑说。   “吃席?”枫叶疑惑地抬头。   楚岑微微一顿,她又忘了星际时代没有这种说法。   不过对方没有纠结这个,他神色再次紧绷起来,“你知道她发生了什么?”   圆脸少女是去刺杀楚岑,只要她做了这一步,无论成不成功,和她有关联的人都性命堪忧,没人能不为那被屠杀的三座星系而感到胆寒。   由不得他不小心。   “她肋骨断了,腹部隆起,是典型内出血的标志。”楚岑皱起眉,“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是联邦第一军事学院的学生,看过各种战场负伤!你不相信我?”   她知道一个二世祖不该知道这些,于是早就想好了理由。   果然,枫叶已经基本相信了她。   “谢谢你。”他真诚地说,“不过我不会贸然搬动她的,苹果!核桃!”   楚岑挑眉。   两个少年飞快地奔过来,男孩掏出折叠担架,女孩动作熟练地把圆脸少女固定上去。   “你知道来的将领是谁吗?”枫叶又问出那个问题。   “不知道,没看到,不过带的人不多,应该不是什么大官吧。”楚岑兴趣缺缺地回答。   不认识楚岑的阿修罗,说明家里的权势没有大到那种程度,应该是有些钱的商人之子或者官职比较低的二代,枫叶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他们这些人身份敏感,实在不能招惹这一类人。   “今天谢谢你了。”枫叶真诚地道谢,几人抬着圆脸少女刚要离开,忽然感到有几分阻力。   楚岑无辜地低下头,圆脸少女还抓着她的袖子,似乎意识到要和这人剥离开了,她五指抓得更紧,几乎要把她的袖子扯破。   枫叶三人:……   楚岑没忍住,笑了一声,轻声说:“手劲儿倒是不小。”   ……   灼热,疼痛,心肝脾肺像是放在火焰上炙烤……一阵骤然的失重,轻轻飘起的灵魂重重跌落回身体,圆脸少女轰然一震,猛地展开双眼。   环境很安静,眼睫上全是粘连的汗水,她眼前模糊,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和喘息的声音。   她这是在哪里……?对了,她被抓住了,这时候应该在那个恶魔的……   她震颤的眼球微微晃动,一道瘦高的身影在眼角一闪而逝,她怔了两秒,突然大力地扭过脖子,发出嘎巴一声。   那张陌生普通的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小声说:“对自己好一点啊,本来就受了重伤,还动作这么大干什么?”   圆脸少女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她眼露惊恐,“你,你……”   楚岑从背靠的橱柜上直起身,略显诧异地一挑眉,“你能认出我?”   这等于承认了她自己的身份,圆脸少女脸色更白了,她张开口,不知道是不是要大喊,这时房门被推开。   枫叶端着一份晚餐走进来,“咦,二丫头,你这么快就醒了,还是身体素质强啊。”   看到枫叶,圆脸少女闭上了嘴,整个人都呆滞了。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对劲,连忙扭头去看周围的环境。   “对,你活着回来了,是这位小哥救了你,你得好好感谢人家。”枫叶把餐盘放在桌子上,感激地看了眼楚岑,“谢谢你帮我守着二丫头,这是特意为你留的晚餐,如果你不嫌弃……”   “不会不会,来这种落后星球玩,有的吃就不错了。”楚岑笑吟吟地坐下来,意味深长地看向圆脸少女,“既然醒了,就说明没什么问题了吧?”   “对,我再给她检查一下……二丫头,怎么傻啦?对你的救命恩人说谢谢呀。”枫叶说。   二丫呆滞地张张口,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语言能说出她的心中感想了。   鬼进家了。 [5]她瞳色浓黑:流动着温柔。   二丫此时想说的话太多太多了。   我是怎么出来的?   你怎么敢把这玩意儿放进来?   你知道你把什么东西放进老巢来了吗!   我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所以说你们是怎么把这家伙放进来的啊?!   内心不断发出着尖锐爆鸣,二丫的脸色更加僵硬,她死鱼眼地盯着楚岑,见她盛起一勺食物,轻轻闻了闻,然后居然真的塞进了嘴里,她愕然地张大了嘴巴。   “你怎么敢……嗷!”她被枫叶敲了下脑袋。   “怎么可以这么和救命恩人说话。”枫叶说。   二丫不服气地抬起头,却见枫叶眸色深沉,定定地望着她。   枫叶没有对楚岑彻底放下警惕,看到二丫的态度,他更疑心他们原本就认识。   二丫僵硬地移动目光,楚岑在枫叶背对的方向,唇角微勾,目光定定地望着她。   那瞳色浓黑,仿佛无尽的深渊,只要她在这里说错一句话,她,枫叶,基地里的所有人,全都会在瞬间灰飞烟灭。   她毫不怀疑楚岑有这个能力。   “……对不起。”二丫底气不足地说,目光从楚岑的逼视下闪躲开,“我,我晕倒前看见他了,没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枫叶脸色缓和下来,“你这话说的,外面现在这么危险,也不能把人单独留在外面啊。”   楚岑搅动着盘子里类似土豆泥的胶状物,又吃了一口,只有一点盐味,算不上好吃,更没有什么营养。   “枫叶哥,你是不是还有事要忙?你去吧,不用管我。”二丫快速说。   枫叶犹豫地看了眼楚岑。   “你去忙吧,说不定一会儿我的护卫就找过来了,我待不了多久。”楚岑善解人意地说。   枫叶完全相信二丫,现在楚岑在这里,他又没法直接问二丫发生了什么事,他勉强地笑笑,离开了房间。   随着房间门咔哒一声关闭,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二丫的脸色是不再掩饰的难看,她看着楚岑放下勺子,目光像逗弄小动物一样戏谑。   “话说……”楚岑张口。   要来了。二丫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被子。   “别人的名字都是名词,为什么只有你叫二丫?”楚岑好奇地问。   “……”二丫说,“啊?”   “把基地安在这种地方,是很聪明的做法。”楚岑漫不经心地说,“在联邦腹地,却又备受忽视的地方,连大清洗都不会很认真,你们在这驻扎多久了?”   “……”二丫沉默下来。   “驻扎的说法也许不太对,你们就只是一群孩子而已。”楚岑看向她,“年龄最大的枫叶是你们的领头,也不过才十九岁,你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居然已经是你们里比较年长的了,这样一群童子军,也敢叫自己反抗军?”   “都已经被你找到这里,那要杀要剐,都随你的便。”二丫死死抓着被子,抑制着喉咙里的颤抖,她不愿在这个人面前露怯,可她忍不住。   没有和楚岑正面交锋过的人,是无法理解她的恐怖的,那鬼神莫测的速度,那骤然翕张的巨大压力,那张烟尘后浮现出的,如艳鬼般的容颜……   二丫直到现在才知道,他们是在和一个什么样的怪物作对。   也许她不应该挑衅他,也许她应该求饶……但是,她怎么能向一个恶魔求饶?   “呼吸,呼吸。”楚岑好心地提醒,“你看起来快要厥过去了。”   “……”二丫脸色惨白,“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已经找到了其他人,如果想杀了我们,对你来说不是很容易吗?”   楚岑终于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所以你们还活着,就代表我不想杀你们啊。”   “……什么?”   “你是不是有一个姐姐?”楚岑单刀直入。   “……”二丫脸色顿时变了,如果说她刚才都有了几分认命,现在她就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兽,眼神凶狠地瞪着楚岑,如果不是她被固定在床上,她恐怕已经跳了起来。   “你姐姐在阿尔法第三星系,隶属反抗军,你们是孤儿,她把你留在首都星系内,定期给你汇一笔钱,让你去读书。”楚岑就像没看到她的表情继续说,“你们这个童子军,不是年龄最大的枫叶组织起来的,核心人物是你,所以你才能任性地去刺杀我,对不对?”   二丫看上去已经要爆炸了,楚岑还在说:“诶,所以你到底是怎认出我的?虽然这个装置很粗糙,我也没改头发和瞳孔的颜色,但我自己动手改了几个地方,一般人应该认不出来吧?”   “你也说了,是一般人认不出来。”二丫声音嘶哑,冰冷地说,“一年多前你屠尽阿尔法三大星系,我姐姐也在其中,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日日夜夜都在看你,看你的照片,影像,我到死都不会忘记你的模样,你说我能不能认出你?”   楚岑望着她,室内灯光柔和,映在她黑色的眼睛里,二丫几乎以为那里面流动的神色叫温柔了。   “真是个好孩子。”楚岑轻声说,“你把这些孩子组织起来,是为了给你姐姐报仇?”   “……不是。”二丫沉默片刻,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没那么蠢,想要杀你,没那么简单,这些人……都是以前孤儿院里的,我们的地方太穷,爆发过一次星兽潮之后,就没人管了,我用姐姐以前给我的钱,勉强让大家偷渡到这颗星球上,才活下来。”   楚岑眼底细微的笑意消失了。   “这里很好,没人管,动物多,我们会战斗,就能吃饱饭。”二丫避开她的眼睛,她竟然觉得她的眼睛有些让人心痛,长个好皮囊就是了不起,“我们不是反抗军,我也没想过能找你报仇。”   “直到你发现我突然来到这鸟不拉屎的星球上空了,还只带了很少的人。”楚岑轻声接上她没说出来的话,“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是A级星兽啊,一个不小心,你会没命的,你死了,剩下的人怎么办?”   “我想不了那么多了!这是我唯一能接近你的机会!”二丫突然爆发了,她浑身颤抖,死死盯着楚岑的脸,“我没有办法……我忍不住,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能离你这么近,我要为我姐姐报仇!就算我死了,我也有脸去见她!”   楚岑安静地注视着她,“你是怎么混进去的?”   “我,我打晕了一个修罗军。”二丫狠狠地抹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溢出来的,温热的眼泪,该死的,她怎么能哭,怎么能在这个人面前哭,“我没有杀他,你是恶魔,你手下的士兵没有罪……我把他藏起来了,拿了他的光脑和手环。”   “他现在在哪里?”   “星舰的货舱里。”二丫说,“放营养剂的那个架子后面。”   她也是破罐子破摔了。   杀又杀不掉,自己还被她救了一命,一家老小的命都握在人家手里,她还能怎么办?   二丫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她低下头,拼命抹着这不争气的眼泪,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掌覆盖到她的发顶,在意识到这温度来自谁时,她霎时变得僵硬。   这温度不算太温柔地揉了揉她。   “收拾一下,跟我离开这里。”   二丫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这里不安全了。”有些话在楚岑舌尖滚了一圈,还是咽了下去,“你们在这里也活不好,我给你们找个地方,同样没人管,你们先在那里待着,后面有人会联系你们。”   “你在说什么啊?”二丫完全无法理解。   “先收拾东西,然后我再和你解释。”楚岑以不容拒绝的语气,“别想了,我要杀你们的话,还用得着这么费劲?”   二丫极不想承认这是事实。   二丫定定地盯着楚岑看了几秒,眼中的神色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如果你想靠我们引出真正的反抗军,那是白费功夫,我宁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楚岑动作一顿,诧异地看向她,“你想得倒挺远。”   “我不会……”   “二丫!不好了!”   房间的门被砰咚一声撞开,那个叫苹果的少年撞了进来,神色惊慌。   “不好了,外面,外面……”   楚岑霍然转身,“是联邦的军队?”   “不,”苹果喘过来一口气,“是,是星兽潮!”   “什么?”   楚岑脸色沉下,二丫不可思议地问:“领头的星兽不是死了吗?星兽应该散去才对啊,怎么可能集结成兽潮?”   大部分低级星兽都没有智慧,它们只是冲锋陷阵的兵,要依赖高等级星兽的指挥。   从来没有发生过首领星兽死去之后,剩余星兽集结成潮的事情。   楚岑的手腕上传出一阵炙热,有人在用紧急联络通道联系她。   “快让大家收拾东西,我们马上离开!”二丫急切地吩咐完,突然想到楚岑刚才说要带他们走的话,犹疑地看向她。   “来不及了,东西不要了,我调一艘星舰,你们直接走。”楚岑干脆地说。   苹果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楚岑没看两个少年,她摩挲着自己的手腕,眼中挑起几分似笑非笑的冷意。   首领星兽死去之后自然不会再形成兽潮,除非死去的那只A级星兽压根不是这里原本存在的,而是……被人特意投放过来的。 [6]“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楚忽悠上线。   “大帅!”   “大帅回来了!”   解除伪装的楚岑大步走出栈桥,神色平静地吩咐:“伊瑞迪星上有兽潮出现,规模不大,派人去清缴一下。”   “伊瑞迪星?”士兵一愣,一方面是为兽潮的出现,另一方面是那颗星球穷乡僻壤,有什么好保护的?   楚岑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扫他一眼。   士兵打了个寒颤,立刻立正,响亮地回答:“是!”   系统也同样不解:“你不是都把二丫他们救走了吗?”   “他们走了,那星球上还有其他原住民。”楚岑说,“都是没什么战斗力的土著,他们怎么办?”   系统还想说什么,但看楚岑眼神不善,它识趣地闭上了嘴。   跟着楚岑的这些年,它虽然还是不太能猜中楚岑的心思,但学会了察言观色。   楚岑闭了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黑发绿眸的男人已经沉默地跟在她的身边。   “清缴由你带兵。”楚岑语气自然地吩咐,“首领星兽只有B级,你尽快处理完回来,我有事要交代你。”   “是。”卡斯罗毫无异议地应声。   在无关楚岑本人安危的情况下,卡斯罗比真正的狗还要听话。   极具压迫感的高大身影快速离开,楚岑勒令其他人不要跟随,又通过栈桥回到了自己的星舰。   谁都知道楚岑不喜欢人多,作为大帅的指挥星舰,反而是人最少的一艘。   楚岑从栈桥里出来,聚集在大厅里,惊慌失措地讨论着什么的少年们顿时惊呆了。   此时的楚岑已经去除伪装,露出本来面貌,身穿联邦黑色军装,身形挺拔利落,如一柄黑色的利剑,割开灯光明亮的环境,携来梦境般的深渊。   谁都知道她带来的会是噩梦,可当她看着他们,勾唇微笑,又仿佛有种让人想要狂热奔赴的魔力。   “二丫,这是怎么回事!”枫叶不可思议地看向圆脸少女,“他怎么会是、怎么会是……”   好心救了二丫的人竟然是楚岑,说天塌了都不为过。   二丫的伤还没好,但她已经顽强地站起来了,她不愿被抬着走上楚岑的星舰,她必须要站在这里,保护她的同伴。   但二丫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同伴们解释这件事,她自己都没有信任楚岑,却把自己一家人的命挂在了她身上。   这突如起来的依赖是怎么回事?只是因为楚岑没有在意她的刺杀,救了她一命吗?   楚岑走进来,没管对着她发呆或者恐惧的少年们,目光盯住二丫怀里一团黄色的毛绒绒,“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圆圆。”二丫默默地回答。   那是一只橘黄色的小肥猫,它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怪物的老巢,只知道保护它对它好的人还和它在一起,它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把女孩绑着绷带的手臂舔得唰啦唰啦。   “之前晚饭都没吃完,还饿着吧?我让人带你们去吃点东西。”楚岑招招手,一个沉默的士兵走进来,没有对楚岑出去一趟带回来一群青少年发表任何意见。   “我们怎么相信你?”苹果问。   “你要杀了我们吗?”核桃问。   楚岑歪歪头,甩给二丫一个“你看着办”的眼神。   以她的风评,不吓哭小孩就不错了,指望她能靠语言说他们,嘴皮子磨破了都不好办。   二丫低声安抚着同伴们,楚岑把大帅披风解下来,把自己往控制台前的躺椅里一扔。   片刻之后,小萝卜们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士兵走了,二丫抱着猫,磨磨蹭蹭地来到楚岑身后。   “坐。”楚岑说,“别说我虐待伤兵。”   二丫没坐,楚岑感到她打量的目光尖锐地定在她后脑勺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二丫忍不住说,“我说过了,想通过我找到反抗军的话是不可能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找反抗军?”   “这还用问吗?你是楚岑!”   “反抗军反的是楚岑吗?”   “我……”二丫呆住了。   反抗军明面上反的当然不是楚岑,这个组织最开始出现,和联邦是同一个目的,反的是帝国暴政。   一个民间组织能有掀起多大风浪?他们能成长至今,少不了敌人的敌人的暗中帮助,也就是联邦。   所以在楚岑还属于联邦,而联邦没有和楚岑作对的时候,他们不可能明面上要反她。   楚岑看着少女脸都急红了,心想还是年轻啊。   “是谁给你的那把枪?”楚岑突然问。   二丫已经知道她全都猜到了,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你们不是毫无目的地躲在那里,他们承诺要来带你们走,让你们加入,是不是?”楚岑说,“显然,他们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有人为了寻个理由对付她,把周边星球的普通民众视为无物。   只是不知道这些个“有人”,包不包括她想到的人。   楚岑垂下眼,喝了口热茶,又抬眼看向面如死灰的少女。   她刚要再说什么,栈桥发出人员进入的警示,黑发绿眸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啊。楚岑想。坏了。   男人走出栈桥,一眼看到抱着猫,站在楚岑面前的少女。   他眸光一沉,只是一眨眼,他就来到少女面前,宽大的手呈抓握状,向惊恐的少女袭来——   “卡斯罗。”楚岑温和地出声。   就像机器人突然被关上了开关,卡斯罗动作以不可思议的精准度定在楚岑出声的那一刻,二丫噔噔噔地后退了好几步。   太恐怖了……这个一脚就把她踹成重伤的男人,就是一只纯粹的野兽。   “你先去找你的朋友吧。”楚岑对二丫说,“后面我再叫你。”   二丫警惕地又看了眼卡斯罗,也没再看楚岑,扭头就跑了。   卡斯罗视线紧紧地盯着她离开,“主人,她是那个袭击者。”   “我知道,我不脸盲。”楚岑说。   卡斯罗不解地看向楚岑,“她身上有什么值得您利用的?”   楚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尖摩挲着杯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卡斯罗。   在她这种目光下,卡斯罗呼吸微微急促,他凝视着楚岑,膝盖弯曲下来,单膝跪在她面前。   “主人,您可以完全信任我,我是您的狗,是您最好用的工具,我的命都是您的,您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卡斯罗伸手扶在楚岑膝盖上,仰头露出脆弱的喉结,“十年了……您还在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觉得我没有受到您真正的信任。”   楚岑翘起的脚尖点点他的喉结,这是个充斥着狎昵的动作,在她做来却只有威沉的压迫。   “是狗的话,就该学会不违抗我的任何命令,你能做到吗,卡斯罗?”楚岑温和地说。   “如果您是说——”   “任何时候,卡斯罗,我是说你的所有。”楚岑放下交叠的腿,躬身看向他墨绿的眼睛,“你的心完全属于我吗?”   卡斯罗望着她。   系统:“这话怎么有点奇怪?”   楚岑:“我们的身份都是男人的时候,这话只是在索取忠诚啦。”   在沉默的对视中,卡斯罗温顺地垂下头颅,“当认为我不听话的时候,您可以随意惩罚我,鞭笞我,辱骂我,只要您继续用我,我什么都能接受。”   楚岑指尖摩挲,瞳孔深不见底。   她在内心叹息:“也许我从一开始不该孤立整个世界,到要用人的时候,一个值得信任的都没有。”   现在面前只有一个卡斯罗,有些事,也只能交代他来办了。   舰队在宇宙空间中跳跃,只花了八个小时左右,就来到了首都星系的范围。   一从虫洞中出来,一股微妙的气息就笼罩而来。   “主人,不太对。”卡斯罗绿色的眼睛注视着扫描仪成像,“防卫军不见了。”   楚岑从椅子上抬起头,懒洋洋地扫了一眼。   “卡斯罗,记得我几个小时前说的话吗?”   卡斯罗眼里倏然流露出一丝不安。   楚岑看向他,“重复一遍。”   “您说,让我一进入首都星系,就……用逃生舱离开。”   “那你现在还在干什么?”   卡斯罗猛地扭过头,张口想要说什么,楚岑已经站了起来。   “这是我的命令,卡斯罗。”她加重语气,“如果你违抗我的命令,那以后你就不再是我的人。”   这话等于是驱逐了,从前无论卡斯罗做什么出格的事(他自己认为),楚岑都不曾说过这种话。   真切的惶恐在心中升起,卡斯罗舔舔倏然干燥的唇角。   “去吧。”楚岑的口吻又温和起来,“做完我交代的,等我联系你,十年来,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是不是?”   楚岑的信用在卡斯罗这里占据了上风,他压下不安,深深地看了楚岑一眼。   在楚岑要转身时,骨节宽大的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楚岑侧身垂眸,卡斯罗问:“主人,您会来找我的,是吗?”   楚岑微笑着回答:“当然。”   沉重的脚步离开了,楚岑发出低低的轻笑。   系统也搞不明白:“你这是在做什么?我刚才就提醒你,你已经被包围了!这种时候你还赶走卡斯罗?他是个强大的战力啊!”   “着什么急。”楚岑说。   不用系统提醒,她也能猜出来。   发明能够规避雷达的金属材料,并广泛用到军事行动上的人……就是她啊。   用她发明的东西来对付她,她的好学生真是长大了。   知道如果继续装作一无所觉地往前,就显得太智障了,楚岑下令全军停下。   几秒钟之后,密密麻麻的光点出现在扫描成像内,把楚岑和八万军队团团包围,根据粗略估计,起码要比他们的人多出十倍。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和通讯请求同时接入进来的,是强行闯进来的二丫。   楚岑要接通通讯的手一顿,“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之前已经让人安排少年们和卡斯罗一起撤离了。   “外面是联邦的军队吗?还有帝国的?这是怎么回事?”二丫急促地问。   “你的猫呢?”楚岑又问。   “别管这个了!”二丫几乎在尖叫。   舰队左翼受到攻击,指挥舰内红光亮起,闪烁着映在楚岑的脸上,更显得诡谲艳丽。   “这还猜不到吗?”她说,“帝国和联邦,这一对冤家联手了。”   “为了……你?”   “为了我。” [7]谁敢审判我?:你们配吗?   二丫瞳孔收缩,浑身颤栗。   帝国和联邦联手,只为了对付一个人?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可若那个人是楚岑呢?   全星际寥寥无几的S级之一,身负第一强者的称号,手沾无数鲜血的暴君楚岑呢?   二丫怔怔地看着楚岑的侧脸,她的五官并不锐利,丝毫不带攻击性,她令人震烁的恐惧都是来自于气场,此时她收敛锋芒,面容几乎显得柔弱了。   然后楚岑蓦然回眸,那双黑眸摄人心魄,哪有一丝柔弱,只有沉静流光。   漂亮得像星星一样。   楚岑的声音比之前冷硬许多,“就你自己不知死活地留下来了,还是你们全都决定和我同生共死?”   二丫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我让他们带着圆圆走了。”   “那你呢?”楚岑说,“你为什么留在这里?”   “我……不信任你,所以我要盯着你。”二丫说。   楚岑突然笑起来,“你那么多人质在我手里,你也在我手里,你要盯我什么?还是说,你以为能趁乱杀了我?”   二丫抿抿唇,说:“我会开机甲,你给我一架机甲,我可以战斗。”   这话听着的确不像刺杀了,楚岑一时没有说话。   接入通讯的提示音越来越急,二丫无法解释自己复杂的心情,开始胡言乱语,“你救了我和圆圆两条命,我得还你一条……你不接吗?说不定,说不定这是有什么误会呢?”   楚岑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她没有接通视讯,而是点开飞船调度,看到周围密密麻麻的包围,知道最佳逃亡时机已经过去,现在连只苍蝇都无法再飞出包围圈,她叹了口气。   “我给你开通机甲的使用权限,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们还让我落地在首都星,到时候你自己挑时机,开着机甲跑路,到时候情况肯定很乱,你机灵点,被发现的可能不大。”   看着全心全意为她勾画逃亡计划的楚岑,二丫心里被莫名的情绪填满了。   如果楚岑真的只想利用她,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她现在还是觉得一切都不真实,无论是楚岑在保护她,还是帝国联邦要联合起俩围剿楚岑。   也许这是合理的,毕竟楚岑杀了那么多人,无论帝国还是联邦都不会容她……   但为什么楚岑到现在都不见惊慌呢?   “我是联邦公民,他们不能杀我。”二丫说。   听到这话,楚岑终于忍不住伸手扶了扶额头。   “你还不明白吗?在你上了我的星舰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入局了,这个世界里,恐惧我的人有多少,想杀我的人又有多少?”她声音里有几分沉冷,面上是没有笑意的弧度,“我做出了‘保护你’的这个举动,那想利用你和想杀你的人,恐怕能从首都星系排到阿尔法星。”   她提到了阿尔法星,二丫脸色一变。   “是我没考虑周全,你们出现得太突然了,我带的人又少,来不及安排其他星舰来伪装,只能先把你们带出来,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等不及。”楚岑摆摆手,坐回到座椅上,“快走吧,机灵点,从现在起,不要被任何人逮到。”   说完,她不再理会她,伸手接通了要响得爆炸的通讯请求。   偌大的屏幕被分成了四块,三张脸接入进来,各个都是熟人。   帝国伯爵路唯养着一头金色的长发,面貌上完全看不出已经年过四十。   男主江辞镜和楚岑一样来自古国血脉,黑发棕眸,年轻俊美,秀气的眉眼笼罩着一层阴翳寒霜。   下一任联邦总统托兰德长着暗红色的,不怎么服输的短发,铁灰色眼瞳,左眼角横亘着一道伤疤,长相凶悍,像一头英武的雄狮,神色却在三人中最为冷静。   整个星际现在一共只有五个S级,出动了三个来对付她。   唯一没来的那个是不可能下场的王。   在楚岑打量过三人的时候,三人也各自打量过她,神色各不相同。   楚岑双手抱臂,慵懒嚣张地坐在控制台前,长长的腿在屏幕里装不下,蹬在镜头前,在对面的人看来,就像是踩在他们脸上一般。   陷入这种必死的包围,楚岑脸上还是带着浅浅的笑意,抬眸轻轻地扫过所有的视讯屏幕,还打了个哈欠。   仿佛这些人没有给她带来丝毫威胁,只对这些人的举动感到无聊。   视讯前的几人都不禁呼吸一轻。   真的是楚岑,她没有逃,看来没有提前得知消息。   “托兰德,江辞镜,路唯,三个S级,阵仗不小。”楚岑懒洋洋地说,“出动这么多人来迎接我,这多不好意思。”   被点名的三个人,除了路唯,其他两人皆是眸色一沉。   “你已经知道我升级了?”江辞镜沉声说。   臭小子,现在连声老师都不叫了。   楚岑压根不搭理他,她的脑袋左看右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大公,你在找什么?”路唯问。   即使楚岑已经叛逃,他还是自然而然地叫出这个称呼。   “修亚没来呀?”楚岑说。   修亚泽菲尔,原帝国皇太子,在老帝王去世之后,已经登基为帝国新的王,也是帝国的另一个S级。   她的幼驯染。   “陛下日理万机。”路唯说,“我出行前他嘱咐过我,务必要将你的死讯带回去。”   “那你亏了呀,托兰德。”楚岑说,“修亚没来,你却来了,这不是显得你掉份儿了吗?这你能忍?”   托兰德沉默不语,灰色的眼睛冷硬如铁。   楚岑低低地笑了声,“你还是这么没有幽默感,一如既往的稳定,真好。”   眼见楚岑和每个人都说了话,却唯独忽视自己,江辞镜的手指痉挛般抓住自己大腿的布料,控制住了表情的变化。   “老师。”江辞镜直视着屏幕,就像直视那人万物都映不进去的瞳孔,“投降吧。”   “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投什么降?”楚岑说,“我是犯了联邦的哪条法律?”   这话一出,三人同时一滞。   犯了哪条法律?他居然还敢说犯了哪条法律?   他这是在问谁?顶着那么多人的命,他的肩膀就一点都不重吗?   当时屠杀的消息传来,托兰德和江辞镜都失控地冲到楚岑面前,质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得到的回答只是一句轻飘飘的:他们都被食脑虫感染了。   食脑虫是星兽的一种,也是最危险的种类之一,能够附着在人类的大脑中,把人变成傀儡,而且极难检测,通常一发现就是一座城的沦陷,甚至有的偏远星球,整个星球的人都被感染才被发现也不一定。   但楚岑屠的那三座星系虽然地处偏远,却距离联邦的边防要塞很近,在楚岑屠杀的前一天,要塞还传回信息一切正常,这让人怎么相信?   甚至在消息传来时,楚岑还想要杀了边塞军防的战士灭口。   桩桩件件,令人发指。   “楚岑。”托兰德的声音是天生的低沉醇厚,在寂静的线路中,像厚重的大提琴,“你杀人无数,恶贯满盈,既然我们选择在今天动手,就是有绝不让你活着离开这里的决心,你束手就擒吧,为了你的修罗军。”   他除了愤怒,更带着一丝压抑的痛心。   “我们曾经并肩作战,我知道你不是不顾军士性命的人,你落地之后单独出来,我答应你会保下剩余的修罗军。”   楚岑沉默不语。   趁她带最少的人出来将她围堵,然后以修罗军的性命加以威胁,这就是对付她唯一的办法。   如果不是她只带了八万军队,想必他们也不敢贸然动手。   有点麻烦但不多的A级星兽,恰当的距离,恰好的人数,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楚岑,事情不太对啊。”系统的声音微微发抖,“他们是要把你人道毁灭在这里,而不是让你去接受审判。”   “我不耳聋。”楚岑说。   “这不可以啊!审判是最重要的一个剧情点!”系统惊慌失措,“如果你死在这里,那就是真死了!”   楚岑无视了它,也无视了联邦的两个人,反而和路唯叙起了旧:“路伯爵,我们也算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你们家那小姑娘,还吵着要长大嫁给我吗?”   “承大公惦记,小女一切都好。”路唯说,“她现在只道你是人人唾弃的背叛者,天天在家吵着要长大后加入军队,好为帝国手刃你。”   “好!”楚岑鼓掌,“以前我就看出来了,路晴这姑娘有气性,有志气,不是池中物。”   他们在那聊得欢,江辞镜的脸色越加冰冷沉郁。   他想起和楚岑初见的那天,楚岑也是这样,陪在她身边的人很多,各个的名字都彪炳联邦的历史,但他们各个都以楚岑为尊,对她殷切奉迎。   楚岑和其他人谈笑风生,有人说到楚岑雄才伟略却至今还没有学生,她突然就一只手指了个方向,好似随意所指。   “那就他吧,我还没带过学生,带个玩玩。”   她指尖所指处,正是他呆愣的脸。   从此他成为了她唯一的学生,但自始至终他都没能让楚岑满意过。   楚岑收他的时候没有正眼看过他,从此就再也没正眼看过他。   “老师,你想临阵依赖帝国是没用的。”江辞镜说,“泽菲尔陛下的命令你也听到了,帝国不惜一切都要杀了你。”   楚岑还是没理他,她又看向托兰德,“我当时就说过,总统的衣服要比将军适合你,果然信我没错,你这看起来帅多了嘛。”   托兰德坚硬如铁的眼神微微一动,“楚岑,不要想拖延时间了,你剩下的修罗军都已经被管控起来,没法前来支援了。”   “真的做这么绝?”楚岑说。   “对付你,这是必要的手段。”托兰德沉声说,“如果你再不启动投降模式,我将下令进攻。”   楚岑往座椅后仰去,黑色军装中拉出冷白的脖颈,她叹息一声,“好绝情哦。”   “老师!”江辞镜猛地提高声音,“如果你主动投降,也许还有上审判庭的机会——”   “索尔达斯先生?”路唯皱起眉,但江辞镜没有理会,被叫的托兰德也仿佛得了暂时性耳聋。   然而他的声音还是被卡住了,楚岑大咧咧地仰靠在椅背上,冷冽的余光从眼尾扫过来。   楚岑终于如他所愿地看向他了,但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看着这双连不屑和鄙夷都没有,只余冰冷的眼睛,他的心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甲几乎掐透了联邦的军装,掐到自己的肉。   “我不找你,你倒是上赶着找骂,小畜生。”楚岑脚尖点点屏幕,像是在用鞋底碾江辞镜的脸,“你真当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被包围的?”   江辞镜的心脏轰然坠向深渊。   “我带了多少人出来这件事,只有你知道。”楚岑语气淡淡,“我做事最不爱遮遮掩掩,你的权限足够查到,江辞镜,师生一场,我可曾对不起你?我教你知识,带你跨越阶层,你如今这身军装是谁帮你穿上的?你恩将仇报,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江辞镜极力维持着冷静,脸部的肌肉微微抽动。   可他不太成功,眼白像充了血般血红。   “罢了。”楚岑像是厌倦了在这里虚与委蛇,她摆摆手,站起了身。   明明隔着一个屏幕,明明她还是赤手空拳,没有任何自保,但当她站起来的刹那,屏幕前的所有人都瞬间跟着站起了身。   倒像是楚岑起身为号,要率领他们。   楚岑昂首立在屏幕前,眼神没有看向任何人,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够资格被她映入眼中。   “我做的一切都问心无愧,想报仇报怨也好,想卸磨杀驴也罢,不用找这么多借口。”她嗤笑一声,“审判庭?谁敢审判我?你们吗?”   她向下看来,犹如神明垂目,含着怜悯。   “你们配吗?” [8]忽悠继续忽悠:能对S级说你没天赋的也只有楚岑了。   一片寂静中,只有系统的尖锐爆鸣在楚岑的脑中长鸣,让她独自一人承担这种折磨。   “你在说什么啊啊啊啊啊楚岑!你不去审判庭会任务失败的啊啊啊啊啊!给你台阶你为什么不下啊啊啊啊啊啊啊!”   “早就说过了,你们的出厂设置里就该加个静音功能。”楚岑额角青筋暴起。   她关掉视讯,有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一道犹豫的声音响起。   “你还好吗?”   楚岑猛然扭头,“你怎么还在这儿?”   二丫竟然没有跑,一直躲在镜头外看着他们。   二丫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说你问心无愧?那些死在你手上的人……你真的都不在乎吗?”   楚岑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如果你不在乎人命,你为什么要救我呢?为什么要救我们呢?为什么还要派士兵去清缴星兽呢?如果这里面有什么原因,那你为什么不说呢?被所有人误会很好玩的吗?”二丫失控地向前两步,双眼通红地怒吼,“楚岑,你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姐姐的死真的是因为你下的令吗?   “够了。”楚岑面对她的脸色从没这么冰冷过,“看来我是太温和了,才让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在这里质问我。”   “资格,”二丫的嘴唇抖了一下,“是啊,帝国伯爵,联邦总统和你的学生都不够资格质问你,我哪来的资格?”   “但我的身份和他们都不同,”在楚岑说话之前,二丫飞快地打断她的话,“我是家属,我想要一个真相,楚岑……大帅,你能给我这个真相吗?”   少女的眼神里没有愤恨,只有深深的祈求和不达不目的不罢休的坚毅,她像一棵挺拔的小树,在风吹雨打中摇摇欲坠,却从不夭折。   “……离开这里,躲起来。”楚岑还是没有给她想要的答案,“一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在我身上,那就是你逃走的最佳时机,枫叶会把新坐标发到你的光脑上,你去和他们汇合。”   “那你呢?”二丫脱口而出,“落到他们手里,你会死的!”   楚岑淡淡地笑了下,打开全军信号通道。   “投降,降落。”   ……   托兰德赌对了,即使在这之前没有人相信他,但楚岑的的确确为了这八万修罗军放弃抵抗,束手就擒了。   楚岑实在是一个没人能看懂的人。   他太矛盾了,他的技术武装了联邦,本人更是亲自奔赴战场,修罗军像是流淌的黑色火海,筑成对抗星兽与帝国坚不可摧的防线。   但他同时又凶狠残忍,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他杀了那么多人。   当救世之剑和杀人的屠刀被同一个人握在手中,谁知道他接下来挥动的是剑还是刀?   他打的战役,是伤亡最少的。   他杀的人,却又是星际最多的。   就他杀的那些人,哪怕是以残暴闻名的帝国贵族,在楚岑面前就像萤火与太阳。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为区区八十万士兵的命束手就擒吗?   直到楚岑双手空空地走出星舰,所有人也依然严阵以待。   “站在那里,不要动!”   楚岑停住脚步,双手抱于前胸,坦然地接受扫描。   “交出……咦,报告长官,机甲阿修罗不在犯人身上!”   听到这胆大包天的称呼,楚岑特意看了一眼过来处理她的士兵,那是一张年轻青涩的脸,满是对理想主义的向往,以及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什么?”   在无数人的包围之中,三个S级面对楚岑一个,仍然如临大敌,神色警惕,此时听到士兵的报告,全都面露诧异。   他们如此警戒,就是担心楚岑会在出来的瞬间启动阿修罗逃离,可现在来看,她不但不想逃,甚至连阿修罗都没带在身上?   三人同时向前一步,察觉到彼此的动作,他们互相看看,托兰德面沉如水地走上前,执起楚岑的手腕。   无论左手还是右手,全都空空如也,没有一点手环的迹象。   无数隐晦的目光向楚岑看来。   对能拥有自己专属机甲的人来说,机甲就是第二条命,人在机甲在,机甲亡人亡,尤其是楚岑的机甲收容技术发明之后,大家更是不会让机甲脱离自己的身边。   而现在,楚岑的机甲呢?   楚岑对上托兰德的灰色的眼睛,托兰德沉声问:“你把阿修罗藏在了哪里?”   楚岑眼神无辜,两手一摊,“我现在整个人都在这里了,如果说我没带还不信的话,还想让我怎么证明?”   “楚岑,不要再耍花招了。”托兰德目光难言,“你是不是,有了什么新的……?”   没人相信楚岑是真的抛弃了她最大的保命手段,只是怀疑她是否发明了什么什么新技术,把机甲藏了起来。   恐惧楚岑,憎恨楚岑,却又无法否认她的天才。   那是一座人人都渴望拥有,却又无人能够企及的宝藏。   楚岑脸上还带着笑意,眼神却凉了下来,“反正都是要死,阿修罗在哪里,还重要吗?还是说,你们想从我这个死刑犯身上再得到些什么?不会吧,我奉献出我的一切,就能换来一个活的机会吗?”   托兰德眼里忽然流露出一丝莫名的神色,好像是受伤,却隐藏得非常快。   “我刚才答应你,只要你肯投降,就不会在这里杀你,你以为我会不遵守诺言么?”   “那是你说的?那分明是。”楚岑瞥了眼后面不吭声的江辞镜。   “我没有反对,就代表我的承诺。”托兰德说。   楚岑注视着他,忽然有些好笑,“就算这是你的承诺,托兰德,我死在这里,和被你带去另外一个地方再死,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还是说你这位还没有上位的总统阁下已经有了这么大的权力,可以无视群众,以及——泽菲尔陛下的意愿?”   “那位陛下派来的行刑官还在后面看着我呢。”   托兰德好像有点恍惚,他强行定定神,回头看了眼路唯伯爵。   路唯伯爵皱着眉,态度却不像刚才那样坚定了。   面对这种情况,哪怕他身负皇命,主张一定要把楚岑在这里处决的决心,都不由沉默了。   能把机甲彻底隐藏起来的技术,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楚岑这个人的价值还要再往上涨,代表这个世界的战力水平还能再往上翻!   楚岑含笑凝视着三人震动纠结的脸,想要大笑三声,但是忍住了。   “看到了吗?”她得意洋洋,在心里和系统说,“只需要略施小计,他们就不舍得杀我了。”   她当然没有这种神奇的技术,连肉眼都看不到的话,就等于是隐形了,那她得先把自己隐形起来。   她的阿修罗已经交给卡斯罗,让他暂且保存了。   如果发展顺利的话,她下一步就会站上审判庭,无论判处她死刑还是留她一命继续榨干她的价值,那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当判决下达的那一刻,她的任务就彻底结束,可以当场回家了。   所以楚岑很舒心,看着背叛自己的战友和小崽子,也没那么憋屈了。   哪怕一切都是她的安排,但人不是机器,在她面前装得人五人六的,转头又背叛了她,她自问还没那么好脾气。   总之只要能从这个地方保住命,那一切都有了。   生命,回家,前途……应有尽有。   沉默的时间并不长,或者说和楚岑的命比起来,她的价值对掌权者们显然重要得多,于是三人达成共识,士兵把楚岑的手腕扣向身后,微小的刺痛之后,一阵无力感涌上,大脑也有些昏沉。   能够遏制精神力和身体力量的束缚器,只有最高级别的犯人才有资格用上。   而且楚岑怀疑他们改良了配方,她上次偷偷试用的时候,还比现在有点力气呢。   可惜她对医药方面一窍不通,不然暗中准备点解药也不错。   这么想着,她看见有人要往她身后的军舰走去,她横跨一步,淡淡地出声:“干什么,不是要放过我的人么?”   “大公见谅,这是必要的步骤。”路唯慢条斯理地说,“万一您把阿修罗藏在星舰里,就为了耍我们一把好保住自己的命,也能处理得快一些,不必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你觉得我在撒谎。”楚岑说。   路唯没接话,虽然意思是这个意思,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想真的正面和楚岑对抗。   楚岑是为了活命而撒谎的人吗?   ——她还真是。   楚岑一歪头,“路唯,你是帝国唯二的两个S级之一,知道为什么只能是个伯爵吗?”   路唯的脸色开始不对了,怎么还骂人揭短呢?   “你精神力极高,年岁不小,经验不少,可惜你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天赋不高。”楚岑平静地说,“你战斗天赋不高,打仗天赋也不高,S级的名头也只是摆出来好看,给你带来几分荣耀,可你特意找了个A级的妻子结婚,生出来的孩子也只有区区B级,一点也没有遗传到你们的基因。”   路唯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周围鸦雀无声,托兰德和江辞镜也没说话。   帝国和联邦本就是仇敌,他们没必要为帝国的贵族辩解什么。   何况以楚岑的实力和身份……完全够资格说这种话。   其他人对一个S级说这种话是不知天高地厚,楚岑来说,就是地义天经。   “可是路晴要比你厉害多了。”楚岑话锋一转,“她只有B级,但无论反应能力还是经韬纬略,都比你要强,我如果是你,就回去好好培养这个女儿,而不是来这挣一份看似好看的功勋。”   这话一出,对她颇有了解的托兰德和江辞镜也忍不住脸色一变。   果然,下一秒楚岑的目光就移到托兰德脸上,笑得更亲切了。   “等这一茬过去,你就能正式继任总统了吧。”她轻声说,“拿着抓捕我的功勋登顶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爽?” [9]有人辱追啊!:“取代楚岑,你们也配?”   托兰德的脸色白了,不知道是难以掩藏,还是不想掩藏,那双沉沉地看着楚岑的灰色眼睛里,有着清晰的痛色。   为什么而痛?   为两人曾经在浩瀚的星空下谈天说地,畅想联邦的未来?   为楚岑在星兽潮中杀进杀出,拖出半截机甲都被啃掉的自己?   还是为弹尽粮绝之际,他不顾残酷的辐射,深入险境送来补给时,满脸灰尘的楚岑对他露出的那抹笑靥?   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怎么就走到了如今的这一步?   楚岑嘲讽了路唯和托兰德一通,爽了。   江辞镜没被嘲讽,可他的脸色比被嘲讽的两人还要难看,她更爽了。   如果这两人真是大奸大恶之人,那这番话算她浪费口水,可她知道这两个是男主和男配,好歹也不算丧尽良心。   估计拖延了这些时间,小二丫应该足够逃出去或者混进修罗军了,她那么机灵,都悄无声息混到她的指挥舰里了,她一定能够做到的。   再阻拦也没有意义,楚岑彬彬有礼地一笑。   “你们没有问题了,我倒是还有个问题想问你。”在被押走之前,楚岑看向托兰德,“那只钢齿虫是你下令投放的么?”   托兰德张张口,却没有出声。   楚岑背负着双手,轻轻从他身旁经过。   “看来你也忘记自己为什么而战了。”   ……   “我还是坚持把楚岑处死,他所作下的恶行,纵观整个人类历史都极其罕见,他值得一个极刑。”   “可是到现在都没有找到阿修罗在哪里。”   “那又怎么样呢?说不定他只是把它藏起来了,你们要为了一个也许是莫须有的技术,而放过他吗?”   “冷静点,莫里斯女士,这里没有人说要赦免楚岑的罪过,只是我们都知道,楚岑是个多么天才的人物……是的我知道他很可恶,他是所有恐怖主义者奉行的圣经,可他的确天才,没人能够否认,想一想,如果他真的发明出能让金属彻底隐形的技术……”   “那在和星兽对抗的战争里,我们将进入全新的篇章!”   一呼得到百应。   “没错!想想吧,如果在星兽发现之前,大军就已经抵达他们的老巢……”   “甚至可以悄无声息地跟着它们,看看它们的源头究竟来自哪里!这么多年了,人类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个!”   “人类的历史,世界的历史,宇宙的历史,全都会被翻新……”   “哦,是吗?”联邦的莫里斯女士以尖刻的口吻说,“容我一问,你们想的是和星兽的战争,还是和彼此之间的战争?”   所有人都向她看来,包括因为无法真人到场,而以全息投影形出现的几位。   泽菲尔刚登基一年的新王端坐在王座,璀璨的金色长发如金子般闪耀,即使隔着遥远的光年,也能从那双蔚蓝如海的眼眸中感受到无尽的威严与悲悯,他的仪态完美无缺,从头发丝精致到脚后跟,一举一动都能被当场录下来作为帝国贵族行为规范的教科书使用。   修亚泽菲尔语气温和:“如果我没有记错,是联邦的托兰德索尔达斯阁下亲自赦免了楚岑的死刑,并把他带回了联邦,如果当时一了百了,那我们现在也就不必聚集在此处了,是不是?”   不愧是泽菲尔帝王,一出口就直戳要害,是联邦的总统候选人亲自把楚岑带回来的,现在他们联邦的人又在叫嚣些什么?   修亚微微一笑,平静的眼睛如同无风的海面,任何人都无法窥见他的所想。   莫里斯女士眼神如刀,剜向同在首座的托兰德,以及其下的江辞镜。   说是候选人,可老总统已经基本不再出面,托兰德已经基本是名副其实的联邦新总统。   此时这位新总统,以及新晋的S级脸色都称不上好看。   “除了楚岑表现出来的价值外,我几经考虑,认为联邦作为自由民主意志的代名词,不应该在未下达判决的情况下私自对他人处刑。”托兰德醇厚的嗓音在会议室内流淌,“哪怕他罪大恶极,也该先把他送上审判庭,才能让民众信服。”   “让民众信服?你们联邦就喜欢搞这些噱头。”一位帝国的贵族冷笑一声,“我看你们就是看中楚岑的技术,想要将之独占。”   这个说法获得了贵族们的广泛赞同。   帝国和联邦积怨已久,哪怕为了楚岑破天荒地一起坐在这里,也不可能一直和平。   修亚在说完那句关键性的引导之后就沉默下来,目光从托兰德身上,又转移到江辞镜身上。   “如果各位没有失忆,想必知道楚岑唯一的学生正坐在这里,就在我的身边。”托兰德沉稳地说,成功将众人的注意力引过来,“他有权限开启楚岑所有的实验室,以及未公布的手稿,他是唯一有能力继续进行楚岑研究的人,有朝一日或许会真正取代楚岑,联邦并不是必须要楚岑不可。”   他礼貌地埋汰了帝国一把。   他们有楚岑,又有楚岑的学生,而帝国什么都没有。   除了修亚,帝国人的脸都或多或少地发青。   而此时,高高在上,如人偶般精致的泽菲尔帝王轻轻笑了一声。   “取代楚岑?”他轻柔的话语下蕴含着极致的轻蔑,“你们还真敢说。”   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在场谁不知道修亚泽菲尔和楚岑之间的那点事,谁都知道他恨极了楚岑,却没想到他会在此刻说出这样的话。   帝国的贵族们默契地垂下头,不去窥探帝王的神情。   除了地位上的尊崇之外,修亚泽菲尔还是名副其实的S级。   有一条传言,说修亚实际上比楚岑更强,只是身为帝王从未真的下场战斗过,所以这条传言没有得到证实。   但身为帝国贵族,自然宁愿相信这是事实。   本来就强撑着什么的江辞镜听到这话,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恶徒虽残酷,却也是我的恩师,他从前对我毫无保留,如果这项研究他真的有做过,那我一定能找出来。”他直视着修亚,含着不用特意挖掘也能看出来的挑衅,“据我所知,老师在离开帝国的时候,把他的一切都炸毁了吧,那你们应该帮不上忙了。”   “等一下。”莫里斯女士推了下眼镜,“我们的话题是否有些偏移?这不是在进行‘谁和楚岑关系更好’的论证会。”   托兰德和江辞镜都闭上了嘴。   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修亚泽菲尔礼貌地笑了一下。   “人在你们手上,既然联邦想要公平的审判,那就给他审判。”他语气轻柔地说,“我就看看以楚岑的罪行,在审判庭得到的是死,还是比死更恐怖的结局。”   ……   “修亚还真是恨我,至于么,他爹又不是我亲手杀的。”   三百六十度没有一丝缝隙,不大的空间中起码装了五个摄像头的牢房里,楚岑靠坐在墙根处,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一个摄像头,听完脑内系统对那场会议的如实转播,如此点评。   她已经经过扫描,确定身上没有任何金属物品,但她的双手还是束缚在身后,让她的坐姿显得有几分狼狈。   他们太害怕楚岑了,怕到即使她失去了所有的自保手段,也不敢松懈一丝一毫。   好在地上和墙壁都铺着消音软垫,除了过于安静之外,坐在地上也不会很冷硬。   “虽然不是你杀的,但你那场刺杀可把他吓得大病一场,难说小皇子会不会把他后来生病死亡的事安到你身上。”系统咕哝,“所以说啊,当初你好好的干嘛要搞这么一出,在帝国待着不好吗?”   楚岑换了条腿屈起来,“你还叫他小皇子呢?”   “这不是你叫的吗?在帝国那几年,你一直这么叫他,即使他比你大几岁。”   楚岑摇头失笑,“看看他那不露声色的样子,他爹可没有这种威仪。”   “也不像他的母亲奥黛丽王后,他像——咦?”   “什么?”楚岑漫不经心地应声。   “他像——像你啊,楚岑!”系统突然激动,“他的眼神,说话的语气,那种气场,和你就是活脱脱的……”   像她?   开玩笑吧,她哪里像那个小古板了?   楚岑的思维凝滞住了,系统后面的话她都没有听见。   还没等她仔细考虑那一闪而过的感觉是什么,这本该没人有权利探望的监狱居然被人打开了。   楚岑坐在地上抬头望去,黑发棕眼的年轻人轻轻走近,停在她的面前。   她的小畜生。   因为自己的国家,楚岑天然对东方特征明显的人类抱有好感,江辞镜的眼睛不像她那么黑,而是泛着些咖啡色,在强烈的白光下,几乎映出琥珀般金色的光泽。   楚岑歪歪头,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双手转了一圈。   “你在找什么?”江辞镜轻若耳语地问。   “刑具啊。”楚岑理所当然地说,“别告诉我你就是来探望我的?”   这个简单的词不知怎么戳到了江辞镜的小心脏,他猛地蹲下身,伸手抓住楚岑的领口。   楚岑看着他的眼睛,神色轻佻,甚至含着几分勾人的诱惑,“在我上审判庭之前,你想对我做点什么?隐晦点,别打脸,看在师生一场的份上,我能为你保密哦。”   她认为江辞镜背叛了她,可在江辞镜的心里,她也同样背叛了江辞镜,因此楚岑理解他对自己的恨。   她以为这话是她在体贴自己的学生,然而江辞镜的表情就像被用力抽了一巴掌一样,比她还要狼狈扭曲。   “老师,”   揪着她领口的手逐渐锁紧,紧到指骨发白,微微颤抖。   “你为什么……”   江辞镜的声音哑得惊人。   “不向我求救呢?” [10]你们没毛病吧?:亲手把她抓来,却又求她活下去。   楚岑和系统同时沉默了。   “他说什么?”   “他让你向他求救。”   “这男主不是圣父挂吗?我杀了那么多人,他还想救我?”   “也许正因为是圣父……所以他连你都能原谅?”   楚岑更加沉默了。   她的沉默被当成了轻蔑。   “觉得我不够格?你从来都没有对人低过头,对不对?”刚刚成年的学生凑近他的老师,宛如刚长成的狼崽在向狼王挑战权威,“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老师,我能救你,这么多人都想让你死,只有我能救你。”   楚岑默默地抬头看了眼摄像头。   “不用看它们,在进来之前,我已经把它们都关了。”江辞镜说。   “此时关着我的这间房间差不多是受着全星际的关注吧,这你也能暗箱操作?”楚岑带着点好笑,更多的是不可思议问。   “惊讶吗?我能做到的事,比你以为的要多。”江辞镜的手指微微放松,又倏然收紧,“我能掌控的时间不多,回答我一句话,你想不想活着?”   “我想,就能活吗?”楚岑说。   “起码我会有理由救你。”   楚岑不知道这个学生犯了什么羊癫疯。   在原剧情里,楚岑和江辞镜的师生关系维持了很久,直到江辞镜发现他的真面目,他几乎没有经历过什么挣扎和拉扯,以大男主合格的果断和干脆把楚岑列为了敌人,并在最后下了最狠的手。   现在这是怎么个情况?   和原剧情里一样,楚岑捡到江辞镜的时候他只有十六岁,却已经懂得隐藏自己,在群英荟萃的学院里不露锋芒。   她自问在教导他的时候,要比原作里的楚岑用心多了。   难道是因为太用心了,反而让这孩子对她产生了几分情感链接?   楚岑有点想摸摸鼻子,但她的双手都被锁住了,不但摸不到自己的鼻子,还几乎能感受到江辞镜的鼻子。   他挨得太近了。   “说啊。”江辞镜哑声说,“老师,你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愿意看我?”   ?楚岑不理解地抬起眼,被那双眼睛里令人心惊的执着和痛苦吓了一跳。   见她有些怔愣的眼神,江辞镜嘶哑地笑了下。   “你总是这样,自然而然忽视所有人,我很好奇,老师,到底有没有人能被你看进眼中?”他脑中忽然浮现出高高在上的帝王和眼前的人一样悲悯却漠视众生的眼睛,一股莫名的情绪开始挤占他的心,他的肠胃像是拧紧的毛巾,能拧出酸涩的水,近乎质问的语气脱口而出,“……和那个泽菲尔王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是这个样子吗?”   楚岑的眼睛冷了下来。   “往后靠靠,这么近像什么样子。”楚岑向后仰了仰头。   江辞镜似乎也才注意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几乎能舔到那枚小小的泪痣。   他扭曲的表情一愣,就这么定定看了楚岑两秒,然后猛地弹射后退。   直接退到了牢房的另一端,他紧贴着墙壁站着,在炽白的光线下,他显得比楚岑还要苍白。   这反应出乎楚岑的意料,好像她是什么超级病毒大传染源,看给人家小伙子吓得。   楚岑眨眨眼,诧异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还是让江辞镜发现了。   他好像对自己的行为也感到难以理解,神色怔然地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一副和自己的身体躯干不太熟的样子。   “我说……”楚岑想要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困惑的氛围。   然而她的学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不再看她一眼,连抛出的问题都不要了,直接扭头就跑。   牢门关闭发出的声音被吸音材质的墙壁吸收掉了,空间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楚岑茫然地坐在原地。   这一关,就关了三天。   人被关在寂静的房间中很容易出现精神问题,没有人声,没有风声,到后面自己和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晰,只有心脏跳动以及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楚岑不至于落到这个境地,因为她还有个系统,闲着无聊就让系统给她在脑内放电影玩游戏,精神世界一点都不空虚。   只是没食没水是真实的,几天下来,楚岑精神状态良好,但嘴唇变得白而干裂,皮肤也失去了些许光泽,整个人显得颓废许多。   监控着她的五个摄像头,二十四小时都有许多人盯着。   有一些走一步整个星际都得震三震的大人物也会来到监控屏前,也不吩咐什么,就默默地看着楚岑像一株脱水的植物,逐渐在墙角枯萎下去。   “楚岑,”系统语气严肃地问,“你说他们打算就这么把你饿死的可能性有多大?”   “零。”楚岑有气无力地说,“断食断水的情况下,普通人能撑三到五天,我牛叉,不消耗能支撑十五天左右,他们想让我吃点苦头,又得保证我活着走上审判庭,所以最多再过一周,就会有人给我送吃的来了。”   “……一周。”系统目瞪口呆。   楚岑有点没力气讲话了,哪怕是在意识里。   她还是低估了脱水的痛苦,第八天开始,她连电影游戏都不想玩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条干在岸上的美人鱼。   “坚持,坚持就是胜利。”她对系统说,“撑过这几天,我就能回现代了,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回到那个落后的时代?”系统问过这个问题,楚岑始终没给它过准确的答案,“你在那个时代应该没什么好留恋的呀?”   “为什么呢?因为我在那世界起码不是个大反派吧。”楚岑嗤笑着说。   “你确定只要判决下达,我就能当场回去了,是吧?”她不放心地又多问了一遍。   “是的,是的。”系统说,“等判决一下达,你就会闭上眼睛睡一觉,等再醒过来,就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啦。”   楚岑听了十分欣慰,她闭着眼眉眼舒展,干裂的嘴唇露出微微的笑意。   正好在观察她的士兵被吓了一跳,“他怎么到了现在还能笑出来?他是不是被关疯了?”   他的同伴大力地干咳几声,他还没反应过来,继续说:“这楚大帅也真能撑,这都快十天了,他硬是一声都没出过,就是昏过去又醒过来,别说求饶了,吭都没吭过啊。”   同伴已经救不了他了,只能用仿佛坐在好友病床前般的表情对他表示哀悼。   士兵说着说着,忽然感觉眼前蒙上一层高大的黑影,能不用通报就能悄无声息站在这里的人……   士兵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即使已经做好了看见某个大人物的心理准备,但这个人物之大,还是让他在椅子上跳了起来。   “索、索尔达斯……不,总统阁下!”   在这些天里,托兰德已经宣过誓,成为了真正的联邦总统。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灰色的眼眸望着显示屏里垂着头靠坐在墙根的人,泛着莫名的神色。   “他这些天一直这样吗?”托兰德问。   “报告总统阁下,是的,他几乎没有动过。”士兵紧张地回答。   托兰德点点头,英武凶悍的脸上看不出想法,在士兵忐忑的时候,淡淡地说:“做得很好,继续观察。”   “是!”   托兰德离开了,士兵摘下帽子,抹了把发际线渗出的汗,对同伴说:“咱们这位新的总统阁下人还不错,是不是?听说他是真的上过战场的,和那些假把式的长官不一样。”   同伴:“……你怎么就是改不了嘴碎的这破毛病,吃亏还没吃够?”   士兵讪讪一笑,不吭声地坐回到座位上,同伴也跟着坐下来,“最近你妈妈还好吗?如果你需要回去照顾她,我可以帮你顶班。”   “没问题伙计,一切都还好……哇去!”   “又怎么了?”同伴不耐烦地问。   “你你你看……”士兵指着屏幕,“总统阁下进去了!”   托兰德走进关着楚岑的牢房,极致的安静包裹而来,他脚步放轻,走向看起来陷入沉睡的人。   他停在她身前,她垂头坐着,他垂头站着。   最先说话的是楚岑,那声音喑哑得惊人,“江辞镜的权限能关闭摄像头十分钟,你能关多久?”   托兰德沉默几秒,说:“我没关它们。”   楚岑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他的心脏被攥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楚岑这么狼狈的模样。   哪怕是荒郊野岭,弹尽粮绝,楚岑带着百万士兵等着救援的时候,她满身尘土,和战士们同进同出,笑得仍然那么耀眼,像悬崖上盛开的花。   楚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应该高傲张扬,对万物都满含轻蔑。   所有被他看似文弱的外表所迷惑,想要践踏冒犯他的人,都会得到最深刻的教训。   再大的困难,到她眼中,就像可随手拂去的灰尘,轻飘飘地说一声:“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她不应该形容枯槁,以带罪人的身份成为阶下之囚,朝他咧嘴一笑,干裂的唇角就洇出殷红的血。   楚岑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只能伸出舌尖去舔唇角的血,不过她现在的感知出了些问题,一下没舔准,血迹被舔得晕开,像花了的口红。   因为憔悴,那颗泪痣反而更鲜明了,素白的脸上,唯有浓郁的黑与鲜艳的红,让托兰德的目光不由自主放在上面。   “长话短说吧。”神奇的是,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仍然显得她才像那个上位者,她几乎是在命令新的总统阁下,“你是来泄愤的,还是来招安的?”   托兰德说:“在你的选择里,还有招安这个选项么?”   “不知道,只是问问。”楚岑说,“行行好,如果你不打算让我仰着脖子直到它断掉,就低下来一点。”   这些大高个,对自己一点都没有批数。   楚岑此时思维已经有些昏沉了,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只有最后一丝理智在吊着她。   托兰德愣了愣,居然就直接坐到了地上,视线和楚岑齐平。   他的第一句话让楚岑出乎意料,“投放钢齿虫的计划是我通过的,但已经提前以军事演习的借口疏散密集群众,再加上有你……不会造成太大伤亡。”   “密集群众,太大伤亡。”楚岑轻轻咳嗽一声,“现在你也用这些词来衡量得失了么?”   托兰德皱起眉。   “算了,”楚岑恹恹地说,“你来干什么的?”   托兰德无言片刻,“阿修罗究竟在哪里?”   “还没找到呢?”   “卡斯罗呢?”   听到这个名字,楚岑动了动眼皮。   “我们没有找到卡斯罗,而你的军舰上,少了一艘逃生艇。”托兰德紧紧盯着她的表情,“很多人猜测,你让卡斯罗带着你的阿修罗离开了,但这说不通。”   “如果你真的提前得到围剿的消息,那艘逃生艇上的就该是你自己,如果你放走了卡斯罗,那为的应该是让他找机会救你出去,无论哪一种选择,都不该拿走你的保命武器阿修罗,你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就算没死,将会得到怎样严密的看管,卡斯罗攻不进来,阿修罗是S级机甲,卡斯罗无法使用,给他是白费了。”   楚岑露出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   “所以,”托兰德说,“那项技术真的存在么?”   楚岑的回答言简意赅,“你猜。”   “楚岑,”托兰德说,“如果你真的有什么新的技术,那就是你最后的保护符。”   楚岑突然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她眯起眼,想要将视线里糊成一团的红色看得清楚一点。   托兰德的头发是红的,总统制服也是红的,它们混合在一起,让这个男人像一团燃烧的火。   曾经她以为他会为在这个时代虚无单纯的理想主义而燃烧自己,还劝他要保重,到了现在,不知道这团火烧没的是什么。   她失败了,她无力地笑了笑。   “真见了鬼了,是你们亲手把我抓来,又一个接一个地想让我活下去,你们没毛病吧。”   托兰德神色一凛,“你说什么?”   楚岑只是看着他笑。   托兰德肌肉紧绷,让他脸上的伤疤看起来更加骇人,他想要说什么,又顾及到头顶的摄像头,僵硬地抿起本来就够薄的唇。   楚岑知道他明白了。   江辞镜曾经来过,关闭了摄像头,并试图放了她这件事,托兰德已经知道了。   小崽子后面没有再来过了,但这个行为让楚岑感觉有些失控,成功在即,她不想接受任何的失控。   谁都不能阻止她回去。   托兰德心绪澎湃,但他已经练出不动声色的气场,只是楚岑还算了解他,知道他现在没有那么平静。   “回去吧,托兰德。”楚岑疲惫地闭上眼,“我没有能交给你们的东西,招安这个选择从来不曾存在。”   托兰德现在的确没有心思继续问下去了,江辞镜是他最坚固的盟友,是他计划里重要的一环,如果这里出了问题,那……   他站起身,如果楚岑还有力气,她说不定会对他漂亮的动作鼓鼓掌。   “修罗军都还好吗?”她轻声问。   “目前全部受到控制,但安全无虞。”托兰德回答,“等他们对你的狂热过去,会把他们打散编入其他军团。”   “谢了。”楚岑笑着说。   托兰德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楚岑,嗓子比来时干涩得多。   “你就没有最后的要求了么?”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楚岑说,“你还是那么厌恶帝国的一切么?”   “是。”托兰德回答得毫不犹豫,“我永远不会向帝国妥协,只要有我在,联邦永远不会向帝国侵略的铁骑臣服。”   “好,那就说说我的愿望。托兰德,你要送我上审判庭。”楚岑嘶哑地说,她深黑的眼睛里流动着托兰德看不懂的执着和炙热,“答应我,以我救过你的恩情向我保证……一定要送我上审判庭。”   托兰德看着她惊人明亮的眼睛,像看着一个他弄不懂的谜题,“……如你所愿。” [11]所谓反派:总有正义之士想害她!   在系统的监测中,托兰德和江辞镜爆发了一场争吵。   可惜楚岑太虚弱了,那些话语速太快,她一句听清下一句没听清的,几乎都从她光溜溜的大脑皮层上滑过去了。   这俩人也没吵出什么要紧的东西,托兰德质问江辞镜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能给帝国人抓到把柄,让他们以为联邦要和楚岑站到一块?   江辞镜先是不可置信,质问托兰德怎么知道他去见过楚岑,得知是楚岑亲自说的,他大受打击,在托兰德的连番逼问下,他冷笑一声,说比起他的秘密行动,现在恐怕全星际都知道联邦总统私下去见过楚岑了,这话用来诘问他不合适吧?   于是托兰德沉默了。   楚岑听到这里的时候还算清醒,心说托兰德实在是糊涂啊,她也不知道他这步棋走的是什么意思,他虽然看上去像个只长肌肉不长大脑的武夫,可实际上并不是啊。   托兰德说他是为了看能不能诈出楚岑的秘密,现在还有个强力手下卡斯罗在外面不知所踪,他们需要小心一些。   江辞镜刚刚升入S级,正值年少轻狂,闻言说:“如果他敢来,就让他有去无回。”   楚岑依稀记得这两人之间好像有点矛盾。   最后两人谁也没能说服谁,托兰德毕竟年长,念在江辞镜和楚岑师生一场,恐怕感情上难以割舍,只是警告他不要想着私自放走楚岑,他们已经走到这一步,这种代价他们承担不起。   他们没有详细说明这一步是哪一步,但熟读剧情的楚岑自然知道。   在对抗星兽和帝国的路上,托兰德和江辞镜一直都是同路人。   在原剧情里,托兰德没有成为真正的联邦总统,他倾尽全力托举江辞镜上位,甘心做他的垫脚石,最后江辞镜建立自己的王国,托兰德作为护国大将军,也算是属于男配的善终。   现在虽然情况有了些变化,托兰德成了总统,但他们的目标是没变的。   成为总统只是第一步,他们要逐渐蚕食帝国,把星际诸国间最大的话语权都握在自己手中。   本来这是楚岑乐于见到的成果,可是想来想去,楚岑有些难受了。   难道真的有剧情的不可抗力,无论她做出什么努力,给托兰德洗脑也好,影响江辞镜也好,他们最后都会吃掉自己原本的设定,变成剧情后期那种只追逐权力,别的什么都不管的样子?   在“楚岑”死去之后,帝国兵败如山倒,很快就被江辞镜并入自己的势力。   可是现在联邦总统另有其人,小皇子修亚也没有原作里那般软弱没用,甚至在浩瀚银河间都留了一些后手,难道这都改变不了剧情吗?   “楚岑,你在想什么?”系统感觉楚岑的大脑转成了风车。   “不想了。”楚岑的侧脸贴着地面,“能做的我都做了,如果这都不行……反正我都该走了,这个世界发生什么,再也不关我的事了。”   是终于到极限了吗,身体变得格外沉重,意识也逐渐向最黑的地方坠去,鼻尖隐隐闻到令人舒适的馨香……不对!   如一根针扎进意识中,楚岑百般挣扎着恢复理智,“有人投毒!”   这牢房设计得毫无缝隙,就是怕这种情况发生,没想到还是有人有人如此能耐。   总有正义之士想害她!   她本来就因为脱力,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都躺在地上,昏一阵醒一阵,生命体征本就不稳,等监视她的人发现问题冲进来,说不定她早就咽气了。   她得自救!   楚岑自己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求生本能让她硬是撑住了药物的影响和虚弱的身体,她低下头,从自己的领口咬下一颗扣子,用尽全力向离她最近的一个摄像头吐过去。   她的五感在消失,也不知道击中摄像头了没有,她再次低头去咬第二颗。   这时她隐约感觉到有个人冲进来,把她架起来就往外跑。   楚岑:?   来人呐,有人劫狱啊!   楚岑很震惊,她这种分量犯人也有人敢来劫。   不过想想,这时候想来劫狱,并且虎了吧唧就敢付出实践的,好像也只有一个人。   江辞镜看起来不太想让她死,但谁知道是他的一时心软还是心血来潮,他也不会为了她而冒天下之大不韪。   所以这个人只能是……   “是卡斯罗让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声说。   耳畔紧张的喘息一顿,飞快地回答:“是,大帅,我是卡斯罗大人的人。”   虽然知道这个手下也不是完全没有人巴结,可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他大人,这感觉挺奇妙的。   楚岑努力将眼睛睁开一道缝隙,整个走廊全都被浓郁的烟雾笼罩,警报在响,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暂时没有人找过来。   “放我……下来。”   “大帅不用惊慌,这只是一种迷药,不会伤人性命。”身穿联邦军装的劫狱者低声说,“卡斯罗大人交代,千万不要趁你意识不清的时候私自给你注射解药,所以我随身携带,只要您点头,我马上给您注射,您用的束缚器我解不开,只能先出去,让卡斯罗大人想办法。”   “卡斯罗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做这出没命的买卖?”楚岑用力咬下舌尖,用疼痛刺激麻木,“把我放下,然后让卡斯罗马上送你离开联邦,你也许还能活下去。”   士兵惊诧地倒吸口气,随即低低地笑了,“大帅,卡斯罗大人救了我妈妈,我这条命算什么……不过没想到您竟然会担心我这个小人物的命,如果我能把您送出去,那我这辈子值了!”   “放屁!”楚岑心里直冒火,“你有妈妈?那你更应该好好地活下去!不然谁照顾她?赶紧放我下来,卡斯罗不敢不管你妈!而且你小瞧了联邦的守卫,现在外面肯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我们出不去的!”   “谢谢大帅!”士兵只是这么说,然后凭借一股狠劲,几乎扛着她在跑,丝毫不理会她的劝阻。   楚岑被气得够呛,她在这好好地坐牢,眼见着她要撑不下去了就该开庭审判了,结果居然被这两愣头青给毁了!   她不得不改变策略:“先给我注射解药。”   等她恢复点力气再说。   士兵大喜,也不停下脚步,直接反手一根微型针头就扎进了她的脖子,她浑身一个哆嗦,感觉意识霎时清明许多。   这就够了。   楚岑一边注意屏息,避免吸入过多的迷药,一边尽量聚集力气。   突然,她耳朵一动,凌乱的脚步声在远处响起。   “有人来了。”她说。   “什么?我没有听到。”士兵一愣。   他身体素质不如楚岑,又一路负重奔跑,哪怕提前注射了解药,也药物吸入过多,影响了五感。   他身形一转,准备走另一条路,然而楚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来不及了,抱歉。”   她一条腿高高抬起,如一条敏捷的蛇,在瞬息之间将士兵的脖子绞在她大腿之间,腰腹发力,身形扭转!   没人能想到她十多天滴水未进的身体居然还能爆发出如此的力量,士兵对她毫无防备,整个人如同飞起的陀螺,被她撂翻在地。   他的头磕到了金属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就此晕了过去。   “啊,对不起。”楚岑说。   她踉跄着落地,头晕目眩地后退了好几步,背靠在了墙上。   几乎下一个呼吸之间,一队联邦士兵破开迷雾冲到眼前,全副武装,荷枪实弹,先架盾牌,再举枪口,如果不是地形所限,估计身上还会多几个狙/击/枪瞄准点。   楚岑重重地呼出口气,慢慢地举起双手。   很快人潮分开,江辞镜大步走来,最近托兰德新上位,估计有大大小小的宴会,他不知道是刚被从哪场宴会里揪出来救场,身上还穿着礼服,因为奔跑变得凌乱。   他神色冰冷,但楚岑看来他几乎是在暴怒。   江辞镜冷冷地看着楚岑,咬着牙一字一顿,“你想逃跑?”   楚岑秒懂他的意思。   之前江辞镜巴巴地问她想不想活,她表现得嗤之以鼻,然后转眼她自己就跑出来了,她这学生看上去谦虚,实际上心高气傲,怎么受得了这种忽视。   然而楚岑对他一笑,“谁不想活啊,有机会不跑是傻子。”   江辞镜抿紧唇瓣,目光从她身上,转移到地下昏迷的士兵。   “刚才撞见他了,他想拦我。”楚岑说,“脑袋不太清楚,但勇气可嘉。”   “你把我当傻子?”江辞镜语气沉郁。   就知道没那么好糊弄。   但总得想想办法。   楚岑撑住发软的身体,上下扫视他一番,“这衣服不错,谁给你挑的?”   本来只是想拖延点时间,看能不能再想出点办法,没想到听到这个问题,江辞镜诡异地沉默下来。   他目光古怪,像是盛着恨和不解,又带着比恨更复杂的东西。   “是妮娅给我挑的。”他以和目光一样古怪的语调说。   “谁?”楚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妮娅布兰卡,你忘了她吗?”江辞镜说,“之前她父亲得罪了你,你就强行把她带走了,我们在你的府邸中找到了她,今天这场宴会,就是为了欢迎她归来而办的。”   楚岑:……   哦豁。 [12]所谓反派2:当然要抢主角的女人!   作为一个标准的男频反派,强抢民女……是说抢走男主的红颜知己/未婚妻/青梅竹马这件事自然必不可少。   妮娅布兰卡,就是这么一个角色。   她的父亲是联邦高官,和之前那个李新立总督差不多,官职不低,但也算不上核心权力阶层,在前期男主刚来到联邦的时候,为男主提供了一些便利。   那时候江辞镜之所以能在联邦第一军事学院里装逼打脸,很大程度都依靠妮娅。   楚岑看到这个剧情就头痛,先不说年龄上的差别,这妮娅年龄比江辞镜还小,“楚岑”怎么谁都看不上就看上一个未成年啊!简直就跟被夺舍了一样。   可是在男频,不用讲道理,想抢就抢了。   于是楚岑思索片刻,也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把妮娅“抢”进了家里。   她很忙,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去打仗,回家的次数寥寥无几,虽然要委屈小姑娘在她几十万平方的宅子里呆一段时间,但她几乎相当于宅子里的另一个主人了,除了不能出去,不能使用光脑的联络功能,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所幸这段剧情也不算很长,楚岑只能在心里对她说声抱歉了。   她就一开始偶尔回家的时候和这姑娘见过两面,后来忙起来,她都想不起来有她这个人了。   现在猛地被“青梅竹马”的男主本人提起,她默然无语,和江辞镜面面相觑。   “想起来了?”江辞镜勾起嘴角。   虽然在男频文里,所有抢过主角妹子的反派下场都会惨上加惨……但这对她毫无威胁,因为她就快回家啦。   抱着这种心态,楚岑很难露出江辞镜希望的那种狼狈败犬般的神色,也许对一个大男主来说,比起输掉功业,被当成阶下囚,更能戳中他自尊心的就是自己喜欢的人被生生抢走,可楚岑不是男主,妮娅也不是她心爱的人。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楚岑说,“她指责我禽兽不如了?”   无言的变成了江辞镜。   问题就出在这里。   当联邦的军队突破楚宅的防御,大肆搜查的时候发现了那个女孩,可情况和每个人想象的都不一样。   在众人的想象中,这个可怜的女孩被迫和家人分开,成了一个恶名远扬的暴君的禁脔,一定被折磨得形销骨立,憔悴不堪,在见到营救人员之后会感动得泣不成声……   搜查楚宅那天江辞镜亲自去了,他亲眼见到了妮娅的状态。   小姑娘坐在花园中,穿着精致考究的衣服,吃着千金难求的美食,当红歌星在现场为她唱歌,她还伸手去摸人家腹肌。   看到声势浩大的搜查人员,她茫然地扭过头,那小脸甚至比进楚宅之前还圆了一圈。   面对对楚岑的指责,她更是一问三不知,甚至不愿相信楚岑做下的那些恶事。   楚岑在“强抢民女”之前,还只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高傲嚣张的天才,直到把妮娅抢回来,她才开始自己的计划,屠杀星系也是在这之后,所以妮娅根本不知道楚岑在外面是个什么形象。   每个人都不愿意相信,楚岑居然真的没有虐待妮娅,也没有对她做过任何逾越之举,可事实就摆在眼前,有人怀疑楚岑给妮娅洗了脑,于是妮娅被送去了联邦最权威的医疗机构,直到前两天才被放出来。   这也是江辞镜这些天没再来找楚岑的一部分原因,他在等妮娜的检查结果。   根据检查结果,妮娅一切正常,她所有言论都是在清醒状态下,出于个人意愿所说。   这让他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楚岑,又该问她些什么。   直到此刻。   楚岑看着他调色板般变幻莫测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难道那姑娘真恨她恨得要死,特意编排了一出她虐待她的戏码?   不过这也无所谓。   “想要为她报仇吗?这就是你最好的时机,教训逃跑的重犯天经地义。”楚岑笑得轻佻,“来吧,把她的痛苦千百倍地还到我身上。”   闻言,江辞镜的目光更加古怪。   “你……”他的怒气突然消失了,“好像生怕身上的罪行不够多?”   “虱子多了不怕咬。”楚岑说。   “不是自己的罪行也可以?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大度的人。”江辞镜低头看向晕倒的士兵,“或者说,舍己为人?”   楚岑有些无奈了。这个士兵的破绽太大了,她就算有三寸不烂之舌,只要江辞镜智商正常,就不会相信这人和她的越狱无关。   “江辞镜。”楚岑突然叫出他的名字。   江辞镜身形轻轻颤了一下,从抓捕楚岑以来,她还没有好好叫过他的名字。   “这个人……我不认识,他只是受到蛊惑,做了一个工具。”楚岑到极限了,她的身体在往下滑,目光锁定在江辞镜的眼睛,力度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他还有病重的母亲需要照顾,所以才会误入歧途,你能救他,而不是杀他。”   江辞镜没有动,看着她慢慢地下滑,“到了这个时候,你想的是救其他人的命?”   楚岑知道自己有点OOC了,她让江辞镜感到困惑了,她的心脏开始疼痛,但是管他呢,她都要走了,总不能还要连累一条无辜的生命。   “从前你心肠太软,优柔寡断,我告诉你成大事者,要狠得下心,现在你学得很好。”楚岑要残酷地压迫自己的嗓子,才能让它发出嘶哑的声音来,“可我不喜欢现在的你,你问问过去的自己,一个对你没有丝毫威胁,杀了只能泄愤的人,你会去杀他吗?”   “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江辞镜蹲下,一把抓住楚岑的衣领,“是你把我逼成这个样子的,楚岑,你抢走妮娅,滥杀无辜,生动地言传身教,告诉我什么叫‘狠得下心’,现在你轻飘飘一句不喜欢,就想让你的同党活命?那被你杀死的那些人呢?他们有人喜欢吗?有人能求饶吗?你喜欢不喜欢我,我能挽回他们的命吗?回答我!”   “……”   楚岑能怎么回答?   她遇见江辞镜的时候,他只有十六岁,心肠慈软,除了双狼崽一样警惕的眼睛外一无所有,如果不是男主气运加成,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楚岑不想让他变成剧情后期为了权力无所不用其极的样子,但也不忍心看他傻不拉几的吃亏,尤其是她的介入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剧情,如果他的男主光环哪一天不管用了怎么办?   他的天赋这么一般,最开始连她筛出来的初级笔记都看不懂,万一没能达到很高的成就,事业大失败怎么办?   她从来没有当过老师的角色,不知道什么是轻,什么是重,因为反派的身份,她不能言传身教,却又想保留少年的一颗柔软的心。   看来她失败了。   “你知道吗?”楚岑恍惚扯出一抹笑,干裂的嘴角渗出血来,“养孩子,真的很难啊。”   江辞镜愣住了。   “江辞镜,”在失去意识之前,楚岑竭力吐出她最后的筹码,“他还有妈妈。”   她没有妈妈,江辞镜也没有妈妈,他们都知道这个理由对彼此的重量。   ……   楚岑不可能让自己全晕过去,倒不是担心江辞镜偷偷把她杀了,而是担心他把她送进医疗机构。   她有着绝对不能暴露的秘密。   系统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直接给她变性,她虽然得到了“只要不主动脱下就绝对不会掉落及损坏的束胸”以及“我真的很大”的,必要时候可以【哔】起的假【哔】具,但她的身体实实在在是她自己的。   所以她不能被其他人看到她的医疗报告,到时候只要那个“女”字摆出来,就会当场判定她任务失败。   昏迷大概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在楚岑的坚持下,系统给了她一阵生物电流。   这东西是用来惩罚犯错宿主的,系统从来没有对她用过,她哆哆嗦嗦地醒了过来。   有人在抱着她奔跑,察觉到她的颤抖,他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再坚持一下,马上到医疗属了。”   “把我送回去。”楚岑低声说,“你疯了么?带着重刑犯到处跑,还怕帝国找不到你的错处?”   这声教训太顺耳了,就是以前楚岑对他说话的语气,江辞镜愣了愣,突然一个想法涌上心头。   他升上S级这件事是背着楚岑的,他一直隐藏实力,就是为了能和托兰德联合,对楚岑一击必杀。   他还不知道楚岑对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子升为S级有什么看法。   “我现在是S级了,不会受到他们桎梏。”江辞镜打横抱着楚岑奔跑,说话依然平稳,“他们……”   “愚蠢!”楚岑低喝,虽然声音轻哑,但足够有气势,“你们有S级,帝国就没有么?修亚肯定一直盯着你们,只要你们犯一点错误,就有理由把我要过去了。”   听到楚岑话里隐隐的意思是觉得修亚更强过他,江辞镜抿抿唇,“修亚泽菲尔一定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你还是怕死。”   “废话,谁不怕死,我姑且还算是碳基生物。”楚岑说。   系统是硅基,只是暂存于她脑中,而不是和她彻底融为一体,所以她这么说应该没错。   这时,江辞镜手指上戒指模样的光脑亮了一下,楚岑认出那是联邦高层内部特有的线路   江辞镜不得不接。   “你带着楚岑去哪里了?还不赶紧回来!”   托兰德压抑着愤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楚岑这么虚弱都听到了。   能让托兰德这么不平静还真是少见啊。   “帝国正在向我们问责,他们不再信任我们的立场,要求交出楚岑,向全世界民众交代。”   江辞镜停下脚步。   他匪夷所思地低头看向楚岑,“他们真好意思说这种话?这么个放屁法,也不怕把自己嘣死?” [13]你发誓,你不会逃:这次是真没想逃。   这句吐槽来得太顺口,代表着江辞镜由内而外散发的愤怒,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神色僵硬起来。   “江辞镜,你在跟谁说话?”另一边,托兰德敏锐地问。   “我知道了。”江辞镜没多回答,迅速挂断通讯。   他抱着楚岑的手臂收紧,“真没事?”   “那人给我注射解药了。”楚岑说,“现在只要你给我注射一针营养剂,我马上就能活蹦乱跳。”   江辞镜默默地看她一眼,那眼神楚岑看懂了,意思是:还说那人不是你安排的?   “我真的不认识他,相信我,他来救我,我比你还震惊。”楚岑叹了口气。   “那你也一定知道他是谁派来的。”江辞镜飞快地说。   楚岑这次没回答,只回了一个无辜的眼神。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那条不听话的好狗。”江辞镜冷笑一声,他调转方向,“他挺会藏,首都星附近掘地三尺都没把他找到,你让他藏到哪里去了?”   “我真的不知道。”楚岑这次说的是大实话。   这场景挺奇妙的,她没想到和江辞镜居然还会有堪称和平的对话,虽然只是表面和平。   她没有力气,没有一直盯着江辞镜的脸看,也就没有发现他眼里微妙的神色。   他应该是恨楚岑的,这点毋庸置疑,可楚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这样的……   她这样虚弱,瘦削却蕴含着力量的身体就这么柔软地靠在他的怀中,他揽着她的背,抱着她的腿,那么强大的人,仿佛就在他的掌控之中……   心里不由泛出几分异样的感觉。   这种虚假的和平没有持续多久,系统忽然在楚岑脑中发出爆鸣。   “楚岑,有人攻入这幢大楼了!”   “刚才你去哪了!”楚岑怒喝。   系统虽然智障,但它的功能性非常强大,楚岑能在这个世界里一定程度上胡作非为,除了她自身强大,也没少了系统的帮忙。   所以刚才她遇到袭击,系统却没有出声,让她非常惊讶,只是事情发生得太多,她来不及去细究原因。   “啊这个……就突然断线了一下。这个不重要,这次进来的人不是善茬!”   断线?高科技硅基生物也会断线?   不过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楚岑突然出声:“江辞镜。”   江辞镜下意识地应声:“嗯?”   “这次来的人我真不认识。”楚岑说。   江辞镜停下脚步,缓缓地低下头,对上楚岑无辜又无奈的眼神。   下一秒,轰的一声巨响,不知道哪一层发生了爆炸,整个空间都晃动起来,旁边的金属墙受热膨胀,鼓出一个巨大包,差点就顶到江辞镜的腰子。   他赶紧抱着楚岑躲开了,倒不是真怕它顶着自己,而是这种情况下面很可能发生二次爆炸。   棕褐色的眼睛看向楚岑,眼神锐利,可这时候让他来不及质问楚岑什么了,浓郁的烟雾在楼内四散开来,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还混合着一些淡紫色。   两人对这个颜色都不陌生,几乎异口同声地说:“赛洛因迷雾?”   这是一种让人致幻的迷药,最近几个月开始秘密在帝国和联邦的黑市流通,它的特点是针对精神力高的人,越高越能受到它的影响。   中药的人会在幻境中逐渐癫狂,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死亡。   据说帝国那边已经研制出特制的解毒剂,联邦还没有拿到样品,没想到就这么出现在了联邦的境内。   这东西一出现,就知道来的人肯定不是来救楚岑的了。   江辞镜也意识到了这点,来者不善,他没有选择硬拼,而是用高等权限随便扫描开启一扇门,抱着人跌跌撞撞地撞了进去。   “江辞镜!”   楚岑有些焦急,江辞镜这样明显就是中招了。   江辞镜把楚岑放下,背靠着门坐到地上,闭着眼艰难地呼吸。   他的脸颊蔓延上不祥的潮红,眼下却开始发黑,活像是纵欲过度的样子。   “喂,江辞镜!小镜子!”楚岑这下是真急了,她行动不便,又没手可用,情急之下探身向前,一口咬住了江辞镜的脖子。   她没有留情,嘴里很快出现濡湿的血味,可在这种剧痛下,江辞镜也只是颤了颤身体,没有清醒过来。   这药恐怖如斯。   楚岑松开嘴,转而去咬开扣子,然后用鼻尖拱开江辞镜的军装,他们应该会随身携带营养剂之类极速补充体能的东西……   脖子毕竟不如双手灵活,外面战斗的声音越来越近,楚岑的鼻尖都急出了汗,江辞镜的衣服也被咬得乱七八糟,一个不小心,她的鼻尖蹭到了江辞镜的胸膛。   刚才怎么也没醒的江辞镜,突然猛地一个哆嗦,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白变得赤红一片,一伸手,他掐住了楚岑的脖子。   楚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张口就是骂:“小兔崽子,快把我解开,不然你就去见阎王了!”   一着急,她又忘了这个世界不是她那个世界发展而来,压根没有上帝阎王的说法。   江辞镜定定地望着她,像是没有认出她来,他仿佛是受到了某种蛊惑,离她的脸越来越近……突然那枚小巧的泪痣映入眼中,他像是大梦初醒,眼睛愕然地睁大。   看着自己手中掐着楚岑的脖子,他沉默一秒,哑声说:“为什么你没事?”   “为什么我没……”楚岑刚要跟着骂回去,闻言也是一怔。   是啊,她为什么没事?   异常被戳破,她迅速将前因后果联系到了一起。   “……刚才那人给我注射的解毒剂,就是赛洛因迷雾的。”楚岑变得极其冷静,黑眸里流动着几乎无机质的光,“但他和这些人不是一伙。”   “你那条狗,”江辞镜一字一顿地说,“他和黑市有关联?”   他用力盯着楚岑,等她一个回答。   黑市这种东西,在帝国算是心照不宣,贵族把控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资源,底下人想要任何东西都难上加难,黑市的出现甚至一定程度上给他们带来了活路。   然而无管控的后果也致使黑暗的发酵,如此危险的迷药最开始正是在帝国黑市出现。   因为知道黑市出现的理由和后果,联邦一向大力打击黑市,甚至折损过不少兵力,无论托兰德还是江辞镜,都对黑市的存在深恶痛绝。   江辞镜是在问,你和黑市有关联吗?   在看着我们的战士损兵折将的时候,你是在幕后数钱的人之一吗?   楚岑很清楚他在想什么,她不闪不避地回视江辞镜,“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江辞镜一言不发。   “把我的锁解开,再给我一支营养剂。”楚岑简略地说。   “你是觉得我疯了吗?”   “那你是想让这楼里的人都死光吗?”楚岑冷声说,“还想活命就回答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江辞镜沉默。   “别犯蠢了。”楚岑开始不耐烦,“这要真是我搞出来的事,我管你死活干什么?直接出去和他们汇合不就行了。”   “……首都星中央区,二十二号。”江辞镜低声说。   他的状态越来越糟,说完这句话就无力地靠回了门上。   “中央区二十二号……是那个地下工事?它完成了?”楚岑很快想起来这个地方,“我不意外就把我关在首都星,不过这地方我确实没想到。”   她的大脑里迅速略过这个地方的各种信息,“这个地方原本用来作为秘密防御工事建造,地址不公开,为了不让帝国的人找到我,告知的人就更少,所以短时间内救兵来不了。好了,快给我把锁解开,他们是奔着杀我来的,如果把这里搞塌了那正好一了百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干掉他们。”   江辞镜赤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她用力地望过去,“你怎么选?”   江辞镜像是在忍受一场残酷的折磨,整个人大汗淋淋,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眼里有决绝的神色一闪而过。   “你发誓,你不会逃?”   这种小孩子拉钩钩的感觉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楚岑深吸口气,“我发誓。”   谁也别想把她从这楼里带走!   “你转过去。”江辞镜轻声说。   楚岑转过身,江辞镜使用自己的权限解开楚岑的束缚器,咔哒一声,束缚了十多天的双臂终于得到了自由,爽得她想跳起来。   又有一样东西扔了过来,是军队专用的强效营养剂。   “就在外套内口袋里。”江辞镜顶着被楚岑咬得乱七八糟的衣服说。   楚岑一针扎进自己的颈动脉,自动忽视了这个话题。   强横的力量融入血管之中,她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体力恢复百分之八十。   收拾人是够用了。   楚岑站起身,活动一下手腕,慢慢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她嘴角又挑起江辞镜很熟悉的,带着轻佻意味的笑,仿佛天塌下来她伸手就能撑住。   “看着吧,小子。”楚岑单手端着江辞镜的枪,一脚踹开隐蔽所的门,连瞄准都不用,抬手一扣扳机,耀眼的闪光下,就像是阎王索命,三个入侵者倒在了她的枪下,“你老师还是你老师。”   江辞镜仰头看着她,心脏激烈地跳动着,这就像他的无数次,仰望着他璀璨发光的老师。   踉踉跄跄的脚步跟上楚岑,她挑了下眉梢,“就算我很强,这种情况下也别指望我能保护你。”   江辞镜转手扭断一个入侵者的脖子,哑声说:“不用你保护,我只是……能跟上你了。” [14]既然我动手了:就没有你们动的份儿了。   楚岑有些意外,没想到江辞镜这么快就恢复了行动能力。   是这药其实没有那么恐怖,还是江辞镜受到的影响没那么大?   两人并肩作战,一路势如破竹,这还是第一次,江辞镜心想,以前楚岑和托兰德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和她那条狗更是成双成对上战场,至于修亚……虽然都说修亚没有上过战场,但他们两个一起长大,怎么会没有切磋过?   可是在他这里,楚岑只教授他机甲相关的知识,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战友或者对手。   她看着他,像在看着一个孩子。   江辞镜的眼前又浮现出幻觉,十六岁的他接过一捧比他还要高的文件笔记,听到楚岑说:“三天……一周吧,看完它们,然后我们进行下一步。”   ……江辞镜打了一个惊恐的寒颤,就这么从幻觉里清醒过来了。   因为这一时间的失神,他差点被一枪击中,脚步凌乱地躲开之后,幻觉里的身影和现实里的重合起来了。   楚岑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管子,身形敏捷而凶悍,她一回头,脸色突然变化,然后她朝他冲过来——   一棍子当头掀翻了一个背后偷袭他的混账。   她目光凌厉,随手扯下领口碍事的扣子,“还行不行?”   江辞镜对此的回答,是后退一步,狠狠踩上另一个人的脚,手肘后击,那人直接向后击飞出去,撞翻了另一个人。   楚岑对他的力量有些意外,“体质比以前好了不少嘛。”   “我一直在锻炼,从未松懈。”江辞镜撑着墙壁说。   楚岑一边战斗,一边凝眉向江辞镜看去。   她知道在这个生存环境残酷的星际,只有精神力是不够她立足的,所以她借助系统计算出最适合她训练方式,把自己压榨到极限,生生把自己练成了近战强者。   对于人体力量的增长曲线,她自问能称得上颇有研究。   江辞镜出身荒星,从小营养不良,进入联邦军校之后有所调养,见到她的时候只能说算不上豆芽菜,要说力量,那是弱得一批。   这两年他个子窜得快,肌肉力量却总是跟不上,有楚岑刻意增加他的课业,让他减少斗勇逞狠的原因,她知道他在妮娅事件之后开始防着她,对她藏拙,可一个人的力量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改变吗?   简直像护树罗锅突然进化成了金刚。   楚岑思考着,那边江辞镜却发生了新的变化。   不知是不是战斗使他吸入了更多的迷药,刚才还维持着清醒和楚岑对话的江辞镜忽然像一只发狂的野兽,凶残地咬住袭击者的脖子!   袭击者都穿着作战服,全身上下都包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眼睛留在外面,可江辞镜的形容实在太可怖,被咬住的人惊恐地叫唤起来,那是生物对残暴本能的恐惧。   “江辞镜!”楚岑一脚踹开后防偷袭的,一只手拉住江辞镜的衣领,把他强行分开!   然而这时有人终于认出了她。   “发现楚岑!在三十五楼!”   包围越来越多,空气里的紫色更加浓郁了。   楚岑暗骂一声,单手控制着江辞镜且战且退,抓着他头发摁在墙上瞳孔解锁,然后飞快地躲进一个牢房里。   “江辞镜!喂!”   她掐住江辞镜的脸,在她的呼唤下,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勉强挤出一丝清明。   “老师……”江辞镜喘息着低声说,“我好难受。”   “你到底怎么回事,赛洛因迷雾不是这个药效啊。”根据记载,中了赛洛因迷雾的人都会很快失去力气,在幻觉中痛苦地死去,这人怎么反而变得力大如牛,她差点都要控制不住他了,“你是不是自己嗑药了!”   然而江辞镜就像完全听不懂她说什么了,他一头栽到她肩头,炙热的呼吸厮磨她的脖颈。   “我好难受……老师,老师,救救我,我难受……”   好香,好甜,想要撕咬,那层薄薄的皮肤之下,会有更多引人疯狂的东西……   江辞镜呜咽着哀嚎一声,用尽所有力气压制住原始的冲动,发出小兽般低泣的声音。   “撑住。”楚岑低声说,语气依旧平稳。   “老师……”江辞镜哀叫。   楚岑冷毅的眉峰泄露出一丝无奈,“好了,叫魂呢,老师能找人救你,放心。”   砰!   有人在试图炸开屋门。   楚岑没担心自己的脖子,她揽着江辞镜,锐利的目光盯着已经变形的门,手指已经摸向江辞镜手腕上银色的手环。   S级机甲,仲裁者,这是她原本为他准备的成年礼物,不过并没有提前告诉他,因为之前江辞镜还不是S级,如果告诉他,就相当于宣告她知道了他的秘密。   这机甲就放在库房里,也没加密,果然被江辞镜拿来用了。   这里是地下上千公里的地方,如果使用大型杀伤性武器,很容易造成全面塌方,这也是这些袭击者目前还没有人使用机甲的原因,但……   那是其他人。   在大门被轰破之前,从门内爆发出可怕的起浪,大门被轰飞,外面一片哀嚎中,一道银色流光撞破墙壁,从里面滑翔而出。   第五代机甲没有前四代笨重,让人在里面更能掌控全局,但相比没有机甲的人类来说,它还是仿佛一个钢铁怪兽,只是擎立在眼前,就能代表相当程度的压迫感。   仲裁者是新机甲,不像阿修罗声名在外,突然出现,让场中懵了一瞬。   “报告,报告,对方启用机甲,报告,对方启用机甲!”   “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杀死楚岑。”   袭击者听到了这句话,楚岑也听到了。   这些人里也有一个人手腕上穿着机甲手环,眼见他也要启动机甲,楚岑冷笑一声。   “既然我动了,那就没有你们动的份儿了。”   一切都仿佛发生在瞬息之间。   激烈的炮火声让耳内嗡鸣,眼冒金星,在他们的感知中,那银色的怪兽动了起来,却没有人发现它是怎么动的,只是一转眼,他们手中的武器就吸铁石一般,被收缴到了银色机甲的手中。   这是楚岑亲手打造的机甲,她使用起来比江辞镜还要熟练,机甲在她手中不像是武器,而是她身体延伸出去的部分,她没有使用杀伤力大的武器,偌大的机体在相比起它来说过于狭窄的空间里翻转腾挪,只靠令人匪夷所思的机甲体术,就横扫千军。   当托兰德亲自带人冲进地下,赶到现场,看到的就是仲裁者像一只巨大的白熊,大咧咧地屈腿坐在一片狼藉中,身边放着一摞武器,敌人不是变成了尸体,就是躺在那哀嚎。   托兰德谨慎地停住了脚步。   这仲裁者只是一个机甲,但给他带来的感觉,莫名就觉得里面的驾驶者不是江辞镜。   “……楚岑?”他试探着问。   “啊。”银色机甲里传出楚岑的声音,“医疗兵带了吗?江辞镜有点不太对劲,我不敢把他放出去。”   烟雾已经全部被抽走,托兰德神色凝重,“他中了赛洛因迷雾?”   楚岑在机甲里看了看他的脸,无奈地叹气,“这事不是我干的,我也没打算把他当成人质,你往后退,我带他出去。”   这可真是有嘴也说不清,楚岑对今天来的这两波人都满腹牢骚。   托兰德短暂地思考,命令其他人后退,自己等在原地,看着楚岑把江辞镜扛在肩头,从机甲里出来。   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无论楚岑做过什么,她的煊赫战绩,以及在机甲上的成就都令这些当兵的狂热至极,他们没扑上去高喊偶像签名,就已经是顾及着她的可怕传闻了。   楚岑衣衫凌乱,几处破痕,不可谓不狼狈,可她眼神沉定,神色淡淡地扫过其他人,就让人完全忽视了她的衣着,只觉她胜利加身,更加风华无限。   托兰德目光在她身上一顿,很快看向江辞镜。   楚岑没有说谎,他的确很不对劲。   为了不让他捣乱,楚岑已经把他打晕了,可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依然像一只发狂的野兽,托兰德一靠近,他就低吼着抽搐,等他来到眼前,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拳挥出!   托兰德侧头躲过,又看向江辞镜的眼睛,见他没有真的醒来,这动作全凭本能。   他还要继续攻击,楚岑安抚地揉捏上他的后颈,他就像被挠了下巴的猫一样,瘫软地缩回到楚岑身边。   “他中了赛洛因迷雾,但症状和其他人不一样,具体怎么回事,你得带回去检查。”楚岑说,“反正你也不信我,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就等他醒了再说吧,看样子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她说得太直白,托兰德反而无话可说,他把江辞镜拎起来,无视他焦躁的低吼,“你为什么不跑?”   “这地方的图纸我也看过,哪那么容易跑。”楚岑说,“恐怕我还没冒出地面,就跟打地鼠似的被卫星武器爆头了。”   托兰德没想到她居然知道这是哪里,低头看了眼江辞镜。   “赛洛因迷雾不好解,如果你们没办法的话,”楚岑停顿一下,“去找黎知白,他应该能救。”   “黎知白?”托兰德重复一边这个名字,“帝国那个很有名的医生?”   “他是个烂好人,无论帝国人还是联邦人,他能救都会救的。”楚岑看着江辞镜,“快去吧,再在这浪费时间,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托兰德目光复杂地望着她,语气低沉地说:“审判可能会提前开庭。”   这几乎是在宣称楚岑的死刑,然而楚岑眼睛一亮,声调都扬高了,“真的吗?”   托兰德沉默。   楚岑露出微笑,轻快地拍拍托兰德的肩,就像他们还是战友时那样,万分诚恳地说:“谢谢你,托兰德。”   托兰德实在无话可说,他转头示意一下,有士兵上前,把新的束缚器扣在楚岑手腕上,不过这次给她扣在了身前。   “托兰德,”被带走之前,楚岑转过头,“这小子真的没有嗑过药吗?”   托兰德困惑地拧起眉,楚岑提醒到位,笑着转过头去。   如果明天就能走上审判庭,那她今晚做梦都会笑醒。   就看修亚舍不舍得了。 [15]再为楚岑起争执:帝国联邦不过啦!   审判庭在星际里是个特殊的存在。   它受帝国和联邦管控,但并不属于帝国或者联邦。   这个世界上,虽然从帝国一家独大,到近年来联邦隐隐分庭抗礼,这两方的争斗吸引了全星际的目光,但星际地图里确实不是只有这两个国家。   只是其他国家联合起来都声浪太小,根本无法踏上星际的舞台。   联邦在建立之初,打的是众生平等,不该划分高低贵贱的宇宙民族大融合旗号,当它成长起来,帝国也不能不重视它发出的声音,而审判庭,就是联邦一力推动,而帝国妥协的产物。   它专为位高权重,罪孽深重的犯人设计,虽然有法官,有辩护,但真正能决定审判庭上被告生死的,是全星际拥有投票权的公民。   当然也不是每个大老虎都能被送上审判庭,毕竟他们总有办法,但凡是站上来的,得到怎样的判决,的确就不是某一方能够决定的了。   楚岑的身份太特殊了,她如果是个单纯的恶人,那送上审判庭所有人只会拍手叫好,可她不只是恶人,她还是当代最有才华的机甲师。   她自己说过,这星际间有多少人想让她死,就有多少人想要得到她。   所以现在没人能确定地说,楚岑站上审判庭之后会得到一个怎么样的结果,这会让想让她死的,和想让她活的两方人都非常难受。   修亚泽菲尔对此尤其着急。   楚岑又偷听到了他们的会议,这次会议规模很小,能参加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帝国方面的修亚,路唯,以及联邦方面的托兰德,和江辞镜。   修亚依旧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出现,“在短短一天的时间内,你们所谓‘绝对无法被找到的秘密监狱’已经被攻克两次了,索尔达斯,现在你们还坚持楚岑的下落是被保密的吗?”   “这次是我们的失误,泽菲尔王,我们已经将楚岑转移,在开庭之前,不会再被找到。”托兰德说。   “你们的信用已经被透支了,现在无法被信任,我再说最后一次,把楚岑交给我。”修亚压低的声音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他本来就没必要上审判庭,难道你们以为以他犯下的罪过,审判庭还能给他第二种结果?无论她上不上,我都不会让第二种结果出现。”   “楚岑审判的消息已经放出去,这是审判庭成立的三百年来最引人注目的一桩案子,如果就这么销声匿迹,恐怕难以服众。”托兰德冷硬地说。   修亚蔚蓝色的眼睛定在托兰德身上,“事实上,我很惊讶阁下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难以服众……民众的意愿暂且不提,我很好奇,你们打算如何说服我?”   “就凭楚岑现在还在我们手中。”   “可你们甚至都没有处理试图劫狱的两波人。”   “只有一波。”出声的是江辞镜,他听起来状态不太好,声音嘶哑虚弱,只是强撑着一股气,不在帝国面前露怯,“最开始出现的那个士兵和后面是一波的,已经一起关押审问。”   修亚眸光动了一下,仿佛才刚刚发现会议里有江辞镜这个人一样。   “既然如此,”他语调缓慢,“你们审出什么来了么?”   “他们都是死士,一开始不查,让他们死了好几个。”江辞镜疲惫地说,“初步推断,这些人应该是反抗军。”   “这就是你们联邦的效率,以及推断?”修亚微笑起来,“反抗军?”   托兰德看了江辞镜一眼。   他们自己也觉得这个结论有些离奇,谁都知道反抗军就是靠联邦发家的,即使近年两方关系尴尬了许多,但直接冲进首都星来搞破坏这种事,果然还是太超前了。   难以取信于人。   “事实就是如此,不信的话,可以把人交给你们的人去审。”江辞镜在这方面很干脆,“路唯伯爵?”   见他如此光棍,这推断想必是八九不离十。   修亚微微眯眼,“听起来你们联邦有了自己的麻烦,那么我们可以简化这一切流程,把楚岑交给我,我可以签署稳定条约,二十年,怎么样?”   闻言,其余三人全都震惊地抬起了头。   偷听的楚岑也震惊地抬起了头。   二十年,这代表二十年内帝国都不能主动挑起争端,资源分配方面也要做出相应让利。   为了楚岑,他能做到这个地步?   “泽菲尔王,我想在这个方面,我们都有共识。”短暂的沉默之后,托兰德平静而坚决地说,“楚岑必须上审判庭。既然我们都无法相信彼此,为了不让楚岑的才华被滥用,楚岑必须上审判庭。”   修亚微不可查地眉梢跳动一瞬,就像完美无缺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他真实的怒火。   “滥用?索尔达斯,需要我提醒么,楚岑是帝国人。”   又是一片安静,然后江辞镜转过头看向托兰德,“他们帝国的历史是单独一个时空吗?”   谁都知道楚岑三年前叛国了呀!   “那么也容我提醒,楚岑现在的国籍是新星自由联合众国,简称,自由联邦。”托兰德淡淡地说。   楚岑笑喷了。   江辞镜有时候会蹦出来这种淡淡的冷幽默。   虽然无法看到修亚的脸,但楚岑已经能想象出他被气得脸色发绿的样子了。   “不用继续听了,修亚达不成目的的。”新的牢房里,楚岑把两条长长的腿伸开,依然靠墙作坐着,“修亚啊……”   她有点发怔。   三年多没见,修亚真的变了很多。   在她离开帝国之前,他还是性格随和温柔的小皇子一枚,会插花会茶艺,在阳光下的玻璃花房里对她抬眸一笑,让周围的女侍都脸红。   而现在,他更加像个符合帝王身份的,精致完美的人偶,满心想要让她去死。   这时系统这二货又贼兮兮地冒出来:“宿主,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你还是不是人类啊?审判可是当着全星际的面当场直播的,到时候那么多人的负面情绪,你能受得了吗?”   “不知道,也许吧。”楚岑笑了下,“但无所谓啊,判决下达的那一瞬间,我就能回家啦,管他身后洪水滔天,真女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那你之前的那些安排呢?事发这么突然,他们怎么办?”   “我时刻都在提防着这一刻。”楚岑举起身前被束缚的手,对着摄像头比了两个耶,“我没有暴露过身份,一直刻意淡化我的必要性,哪怕我不在了,只要他们不是饭桶……哪怕是饭桶,也不关我的事了,俗话说,这叫眼不见心不烦。”   楚岑觉得自己也够狠心,在回家的诱惑下,她说不烦就不烦了,即使肚子还很饿,她也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觉。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睡得最甜蜜的一觉。   她半途没有继续听下去,于是也没有听到会议室里接下来的对话。   “千言万语,你都不舍得让楚岑死,他在你们手里,对你许了什么好处?”修亚还是温文尔雅的口吻。   “听起来,你默认只要上了审判庭,楚岑就能活下来,看来你对她的价值认知和我们不谋而合。”托兰德说。   “索尔达斯,你们不理解楚岑的可怕,他加入联邦只有短短的三年,你以为你多了解他?我和他一起长大,最后却发现我从未认识过他。”修亚言辞恳切,“他是一头养不熟的狼,所有的温顺都是装的,忠诚也是装的,他贪婪的眼睛瞄准的是你们的喉舌,只要被他抓到机会……”   “温顺,忠诚,是的,这真是最适合形容楚岑的词。”江辞镜说。   修亚停下来,他看向脸色苍白,只能靠坐在座椅上的江辞镜,“索尔达斯,也许我理解错了,你不是联邦的新总统?”   “哦,对不起。”江辞镜说,“也许我没有理解错,比起让一个人得到公正的判决而言,泽菲尔更在乎自己是不是出了口恶气,关于他们的王曾经像一只——对不起,总之被抛弃——”   “江辞镜!”发出怒喝的不是修亚本人,而是路唯,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江辞镜,他是疯了吗?联邦和帝国不过了?   在低到极致的气压中,托兰德沉稳地开口:“抱歉,他今天中毒了,可能伤到了大脑,泽菲尔王想必不会和一个病人计较。”   “既然是病人,就不该让他出席这种场合。”修亚微笑,“还有接下来的——如你们所愿的——审判,我都不希望看到他在场。”   江辞镜一蹬桌子,就要站起来理论,那瞬间泄露的嚣张简直和楚岑一模一样,只是更加暴戾。   他没能站起来,托兰德宽大的手掌按在他肩上,将他死死按在了座椅上。   “你是真的疯了吗?”会议结束之后,托兰德低呵。   “……对不起。”江辞镜像是突然醒过来,颓然地坐回去抱住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刚刚中毒,的确应该好好休息。”托兰德说,“审判庭……到时候结果不取决于任何人在不在场,你就留在首都星看直播吧。”   ……   不知道过了多久,牢门被打开的声音警醒楚岑。   “现在是什么时候?”   “凌晨五点。”系统说。   “这么早。”楚岑坐起身,直勾勾地盯着士兵走进来。   可怜的士兵本以为她还在睡觉,正打算呵醒她的时候,进来对上一双幽幽发亮的黑色眼睛,被吓了一跳。   “来啦。”楚岑微笑,仿佛开门迎客的贵族般体面。   “……楚大帅,请跟我们来。”士兵谨慎地说,“总统阁下让我们带您去洗漱,然后带您去审判庭。”   楚岑握紧双拳,几乎想大笑三声。   审判庭,她千呼万唤的审判庭,她朝思暮想的审判庭,代表着她即将下班的审判庭……她来了! [16]罪名都认:作为前帝国公爵、今联邦大帅的楚岑今日审判开庭。 ……   作为前帝国公爵、今联邦大帅的楚岑今日审判开庭。   关于楚岑这个人,除非是通讯不通畅的偏远星球,要么是这几年恰好入狱人事不知的罪犯,但凡还在喘气的正常人类里,没几个没听过楚岑的大名。   她的功绩应当彪炳史册,她的残暴也同样值得遗臭千年。   这样一个人,被帝国和联邦联合起来送上审判庭,造成的轰动可想而知。   早上六点钟,从楚岑被押上前往诺亚星的飞船开始,直播线路就正式开通,在开通的一瞬间,大量涌入的人流量差点把从未卡过的星际线路给挤瘫痪。   【这里是楚大帅审判的直播间吗?】   【哈哈!这个恶魔终于被审判了,天道好轮回哈哈哈哈哈】   【楚大帅*\(^o^)/*楚大公*\(^o^)/*楚岑*\(^o^)/*】   【´_>`为什么一定要审判楚帅啊?他又发明机甲又帮联邦打仗的,联邦这么做对得起楚帅吗?】   【前面的还舔呢?你家楚狗杀了那么多人就什么事都没了?这里是联邦,不是视人命为垃圾的帝国,要舔滚去帝国】   【怎么说话呢?我们帝国不要叛国者哈】   【有意思,帝国人只说楚岑是叛国者,没反驳视人命为垃圾】   【啊,如果是楚岑的话,我觉得他如果愿意回归帝国,帝国一定会保他的,他的价值太大了……】   【一群春菜】   【大帅杀的那些人不都感染食脑虫了吗?官方宣言没人看?真是造谣一张嘴】   【别洗了,别洗了,联邦要是真信,现在这场审判怎么说?】   【我的家人就在阿尔法星系,他们永远都回不来了,我就要在这里看到楚狗得到他应有的报应!】   ……   直播间里熙熙攘攘,但楚岑被送往审判庭的过程是全程保密的,由帝国伯爵路唯,和一位联邦的将军亲自押送,双方信息共享,谁也别想偷着做点什么。   两边都有重量级人物坐镇,无论帝国人还是联邦人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本次负责庭审的是联邦的珊德拉莫里斯女士,以及帝国的艾宁公爵,这两位都是星际社会里声明远扬的公正人士,并分别推动了各自国家的立法完善,以及为联邦和帝国建立和平长久的盟约都出了不小的力气,由这两个人来主持楚岑的审判,大家也挑不出什么意见。   对有心人来说,只要盘点一番这次审判出动的人物,都得暗暗心惊。   出于安全考虑,泽菲尔帝王和联邦总统都不能亲至诺亚星,但没人怀疑他们不在关注这场审判。   更别提如今直播间里参与的人数,想要杀楚岑的和想要保楚岑的都还没有发力,最后的投票恐怕会达成一个恐怖的数字。   更甚者,如果最后结果出来,有人想要殊死一搏……   总之无论大家怎么想,这场审判的时间,还是在全星际社会各个阶层的瞩目中逐渐接近了。   莫里斯女士和艾宁伯爵时常在星际社会会议以及联邦帝国的谈判中见面,也算是老熟识了,两人甫一见面,就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审判的时间决定得很急,两人之前都没做多少准备,敢在这种情况下做到主持的位置,都是对各自多年专业和名声的信任与赌博。   艾宁伯爵在坐下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低声问:“你还是坚持楚岑应该得到死刑么?”   “艾宁伯爵,慎言。”莫里斯平静地说,“作为主持,我们只需要罗列罪犯的罪证,以及给出合理的判决选项,我们个人的意愿并不重要,也不可以引导民众。”   “但你和我也是星际合法公民,我们也拥有投票权。”艾宁说,“你会把票投给死刑,是吗?”   莫里斯抬起眼,她是原生身体派的拥护者,拒绝任何形式的身体改造,因此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严谨地高高束起,眼周些许的皱纹一点都没有削弱她凌厉的目光。   “在开审之前,谁都不知道犯人会带给我们什么意外,历史上人人都以为罪大恶极的犯人最后却得到翻案的案例也不是没有,身为专业人士,我的任务就是维护审判过程的公正,不隐瞒,不诱供,不受个人感情操控,如果你做不到这点,现在下去还来得及。”   她这番话相当严厉,艾宁低低笑了声,保养优良的脸上笑意吟吟,“不要紧张,莫里斯女士,我只是好奇你的选择,都是老对手了,你会做什么选择我也有所猜测,你是坚定不移的反战派,不是吗?”   “不要再进行这种毫无专业性的对话了,艾宁伯爵,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在公众场所闲聊。”莫里斯把面前的光脑屏幕关闭,“如果你想继续在全星际直播的摄像头下说和工作无关的话,那恕我不奉陪了。”   艾宁不再说什么,他坐到莫里斯的身边,两人像解说一场精彩的比赛那样并肩而坐,在空白的纸上,他在“死刑”几个字上画上一个重重的圈。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弹幕里的声音也越来越急切。   【楚岑怎么还没出来?】   【楚大帅楚大帅楚大帅楚大帅楚大帅】   【我不关心审判结果,我只想问楚岑本人真的有照片那么好看吗?不是超高p图?】   【我见过楚帅本人,我发誓他本人比照片还要好看一万倍!!!】   【我作证,明明是特别漂亮的五官,当他看过来的时候,你都不敢说话】   【这年头,以他的身份,想变多好看不行?】   【前面酸鸡滚,楚帅是原生身体派,根本没做过任何手术,他身体强得很,据说连医院都没去过】   【不是,我说,颜狗能不能都滚啊?这是反人类的大恶人,你们当讨论电影明星呢?】   【为楚岑杀死的三大星系无辜民众发声!楚岑必死!】   除了真的凑热闹的民众,各方势力都在逐渐渗透,为自己的目的操控言论走向。   在千呼万唤之中,被告上场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无论现场还是直播间里,霎时沸反盈天!   【楚大帅楚大帅楚大帅楚大帅!!!】   【楚岑恶狗!今天必死!替天行道!得而诛之!】   【啊啊啊弹幕太密了都闪开!我倒要看看大名鼎鼎的楚大公到底长什么样子】   现场有人操控秩序,直播间里的喧嚣影响不到现实,于是在逐渐下沉的寂静中,三道人影阴影中缓缓出现。   在看清走出来的人后,无论现实还是直播间里,都得到了一瞬短暂而真实的绝对安静。   左边是帝国闻名遐迩的S级路唯伯爵,右边是联邦气势斐然的常胜将军,然而有他们两个亲自压阵,也没有剥夺中间那个人一分一毫的风采。   不像是押解,倒像是恭送。   即使有一台束缚器正扣在中间那人的手腕上,明明白白地显示出她阶下囚的身份。   楚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神色平静地走过现场的观众,走过跟随她的直播摄像头,走上审判台的十八层台阶。   她站定在审判台上,机械扣从四面八方伸出,扣在她的胳膊,脖颈,腰部,以及脚腕。   直到这一步,人们似乎才反应过来,她是来受审的,而不是来演讲的。   审判庭的整块天花板都是透明的材质,此时正值上午,日光化成金色的河流奔腾而下,淹没那身单薄清冷,楚岑抬起头,没有看观众,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执掌她生死的两个判官,她面朝太阳,阖眼一笑。   这抹笑撕裂她周身的清冷平静,露出真正的楚岑——即使上了断头台,也仍然笑得舒心张狂。   现场和直播间一起炸了。   【啊啊啊啊楚大帅我是你的狗!】   【怎么会有人天生就敢长成这样!】   【不是长相,高科技时代,五官比他美的不是没有,但是气质!气质!我天,他走出来的时候我都屏住呼吸了】   【这真的是个打仗的大帅,而不是谁家小少爷吗?】   【等一下,我以为楚岑是个老头??星际第一的机甲发明师,居然这么年轻??他从娘胎里就开始学习了吗?】这一看就是一心搞研究不关注现实的。   “原来这就是楚岑吗?”艾宁早年不在帝星,回来的时候楚岑已经叛逃,这也是第一次见到楚岑真人,他盯着审判台,眼里流露出无法抑制的狂热,“果然和帝国贵族间的传言一样,美丽,魅惑,强悍,神秘……如果他没有叛逃,一切会多么美好啊。”   他语气里的遗憾那么明显,让莫里斯瞥了他一眼。   她有些诧异,因为泽菲尔王和楚岑的纠葛,帝国约定成俗是禁止说楚岑好话的,这人就这么说给她听了?   不过即使她再公事公办,也得必须承认,楚岑的确是风采卓绝的人物。   这一下子冲着楚岑颜值风姿来的言论太多,本来打算趁机带一波节奏的人纷纷目瞪口呆,连想要提醒楚岑恶行的都被冲得溃不成军。   系统兴奋地把这个消息汇报给楚岑,得到她在意识里的一声轻叹。   “你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吗?”   “不是吗?”系统说,“他们都很喜欢你呀!”   楚岑却没再多说了,她转动眼神,看向下方两个判官,他们被层层士兵保护起来,仿佛她会从台子上飞下去要他们的命似的。   这审判庭的设计挺有意思,原本法官应该高高在上,给恶者下达判决,而这里偏偏是罪犯身处在最高的位置,向下俯瞰众生。   也许这是让罪犯被高高架起被全方位唾弃和审判的意思,但楚岑向下望去,看到所有人都仰着脸看她,像一个个白色的小馒头,她就想笑。   “安——静——”   莫里斯敲响了审判之锤。   现场重归安静,审判正式开启。   按照正规流程,应该先从姓名开始确认信息,然而这时一个被刚才的盛况压过去的,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必须被优先提出来。   “楚岑,”莫里斯凌厉的目光直直地望向楚岑,“你的辩护律师呢?”   这时候众人才反应过来。   是啊,无论犯人多么可恶,按流程来说是一定要有辩护律师的,以楚岑的身份,她的利益集团里不可能连一个靠谱律师都找不出来吧?   还是说,她觉得自己这次必死,压根不准备费这个功夫?   所有人都在等着楚岑回答,楚岑不太舒服地动了动脖子,这几个环里,这是最让她难受的一个。   “没有必要。”她的声音经由扩音系统,传遍现场和整个星际,“无论你们要问我什么罪,我都认了。” [17]系统没有任何回应:啊哈!   楚岑这神来一笔,把看戏的,关注的,想杀她的,想救她的全都惊呆了。   那么多人的直播间里,弹幕又出现了一瞬间的极致真空,只有一条弹幕慢慢悠悠,颤颤巍巍地飘过去。   【楚岑是准备彻底背叛如今的权力机构,自立为王了吗?】   众人一愣,随即恍然,觉得这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到了这个地步,楚岑也不一定面对的是必死的局面,还是可以挣扎一下的,但她什么都不愿意做,直接就认罪了,这简直……太不像她了。   楚岑这两个字,好像就和认命天生没有关系。   事出反常必有妖,绝大多数人都宁愿认为楚岑的举止背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这番出乎意料的宣言同样震撼了两个主持判官,他们沉默片刻,莫里斯以一种被藐视的愤怒开口:“楚岑,这里是审判庭,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和解读,掌握你生命的不是任何一个权力者,而是星际广大的民众,你真的清楚这点吗?”   楚岑有些惊讶,这位女士明显被她随意的态度激怒了,但她并没有强调自己的权威,而是提醒她要谨言慎行?   即使是她这种恶人,她也愿意给她一个公平辩护的机会吗?   楚岑正了正态度,“事实就是如此,女士,这里谁都知道我做了些什么,我们可以节省些时间,直接宣读判决然后投票吧,好不好?你们还能去吃个早午茶。”   现场里鸦雀无声。   直播间里瞬间被【他好狂】刷屏。   莫里斯看起来更愤怒了,如果她的目光是刀子,楚岑已经被大卸八块。   可楚岑真的是真心说出这句话的,她迫不及待马上就要走人了,往她身上安多少罪名又有什么关系?   到了这步,她连崩人设都不在乎了。   她盯着放在莫里斯和艾宁中间的审判之锤,想要下一秒就听到它落下去的美妙声响。   “系统?”出于谨慎起见,楚岑没事就叫两声自己的保命符。   “在呢。”系统回答。   “最后的时刻就快来临了,你高兴吗?”   “高兴!”系统声如洪钟,也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楚岑我跟你说,我都以为你这任务一定会失败了!这可是我的年终评审任务,在我养老金里占很大比例呢!没想到我拉错人居然还完成了……呜呜。”   也不知它是喜极而泣还是悲从中来,楚岑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格外宽容。   “准备好,等判决一下达,就把我送走。”   “嗯嗯!”   现实里的审判还在继续。   “楚岑阁下,也许你在星际间拥有的人脉足够你连审判都不必担心,但只要站在这里,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如实记录下来发布在星网上,从今往后,所有公民都有权限查看。”艾宁笑眯眯地说,“我建议您还是收敛一些。”   莫里斯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一眼,这是在告诉楚岑,哪怕她能想办法脱身也先装得像一点?   艾宁对她眨眨眼。   莫里斯突然懂了,她抿紧薄削的唇,严厉地盯着楚岑。   楚岑站得高,他们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她也看到了,她明白得比莫里斯还要快一点。   艾宁这个人,她作为“楚岑”的时候没接触过,但她记得,在她在帝国笼络贵族,想要推动一些事情的时候,唯一一个敢写信给老泽菲尔王反对她的就是他。   他用词很委婉,但中心含义就是让泽菲尔皇室注意中央集权的稳定性,不要被外姓人篡夺权力。   在剧情里,他出场比较边角料,但楚岑几乎能把原文都背下来了,自然记得他。   他熟读整个星际各个国家的法律,当主角江辞镜最后去试着咨询他,如果把楚岑送上审判庭他最后会判什么罪,得到什么下场,艾宁很干脆地交出了这些年楚岑犯罪的证据,但这些证据都经过了筛选,把帝国其他贵族和皇室都剔除在外。   他想干掉楚岑,保住帝国的荣耀,可最后还是被江辞镜一锅端了,他的下场也不得而知。   艾宁想让她死。   所以楚岑可不觉得这是老狐狸在好意提醒她,果然,在系统的播报中,他这句话给楚岑拉了老大的仇恨。   【艾伯爵这是什么意思?有人会帮楚岑?怎么帮?】   【不愧是楚岑啊,都落魄到这地步了,还有人上赶着舔】   【前面的这么敢说?不怕被查证件号?】   【诶嘿我是联邦的,你们帝国管不着】   【天真,你们以为联邦就没人帮楚岑了吗?这可是楚岑啊】   ……   楚岑想说,还真没有。   她真的没有给自己留过任何后路,全星际加起来她有零个亲信,大可不必这么阴谋论。   倒不是她会怎么着,就是觉得这帮人脑子挺累的。   不管怎么样,流程还是要继续走下去。   楚岑坚持放弃辩护,无论两个判官说什么,她都对安在自己身上的罪名供认不讳,顽强得像一块臭石头,两个判官对此也没有什么办法。   “楚岑,我最后提醒你一遍,如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那么现在就是你最后的机会。”莫里斯疲惫地推了推眼镜,莫名奇妙的,这场“顺利”的审判让她格外心累。   楚岑在她眼中已经变成了一块滚刀肉,正当她以为楚岑回过来的又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好说的”,楚岑出乎意料地变了说法。   “对了,我的确还有事要说。”   这一句话,让场内场外所有人都精神了起来。   “反正都要死了,有些事,也该让你们知道知道,至于要怎么办,你们自己看着办。”楚岑笑着说。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我的光脑。”楚岑习惯性地以命令的口吻说完,看到莫里斯的眼镜反射出的日光,又补了一句,“可以么?口说无凭,里面有证据。”   这个小小的要求激起了一片讨论。   光脑到了楚岑手里,谁知道她会做些什么?说不定下一秒就有机甲大军从天而降,把这里炸了,把她救走。   可楚岑透露出来的信息又非同小可,两个判官犹豫一下,纷纷上报了自己的国家。   其实不用他们汇报,帝国和联邦的最高领导人都在关注这场审判,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听到了楚岑的说法。   对此,修亚泽菲尔的回答来得十分爽利:给。   而在联邦这里,产生了一点分歧。   “你是说,你同意楚岑要求的唯一理由,是因为他向你承诺过他不会逃?”   托兰德盯着江辞镜,仿佛他刚才发表宣言说同意一头牛做联邦的新总统。   江辞镜似乎也觉得自己这理由过于天真,面上却不显,只是尴尬地移开目光,“……嗯。”   “……你在嗯什么?”托兰德说。   “他的确说过,而且他那天也没有跑,不是吗?”江辞镜把目光转回来,略微闪烁,“他……没有骗过我。”   托兰德张张口,红色的头发好像要根根竖起。   “……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头发落下去了,托兰德的语气也落下去了。   “你问我意见,我就告诉你我的意见,说了你又不爱听。”江辞镜破罐子破摔,“反正你是总统,你来决定就好。”   本来按照联邦的风格,重大事件都需要召开议会集体商议,可现在情况紧急,全星际都在等着结果,托兰德沉吟片刻,又听到修亚已经同意,他叹了口气。   “给他。”   于是楚岑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她的光脑,为了方便操作,还把她的胳膊解开了,让她能够操作。   在全星际的注目下,她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用自己的瞳孔解锁。   霎时间,无数文件密密麻麻地出现在她周围,以虚拟光屏的形式显示,经由放大的屏幕展现在现场观众以及星际直播间里。   直播间里立刻炸开了锅。   【卧槽!这是什么!】   【字太小了……咦还有人给贴心地放大,让我看……卧槽!】   【帝国兰斯特伯爵私自建造奴隶星供贵族取乐……联邦纪岐山总督进行星兽人体交合实验详情……这都什么?我的眼睛!】   【这真的是我们知道的那些人吗??】   民众炸了,被提到名字的人疯了。   每一份文件上除了名字,还附带一些“现场照片”,每个被提到的人都在上面,辩无可辩。   比起喧闹的直播间,审判庭的现场反而鸦雀无声。   能特意赶来诺亚星观看审判的,都不是普通民众,每个人都是庞大利益网上的一只蜘蛛,楚岑这一波把所有人的老底全都揭开,堪比天地同寿。   甚至有几个文件上名列前茅的人,就在现场坐着。   只有楚岑一个人笑得畅快,“这里面的人和事,大部分是来找过我的,对话我都留着,没找过我的,也是有实证的,不用谢,也不用算我戴罪立功。”   “这混账在说什么啊!”遥远的帝星和首都星,都有人气急败坏地踢坏了桌子,“他不肯帮忙就算了,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死到临头了他楚岑在这装什么好人!”   “死!楚岑必须得死!”   艾宁伯爵偷偷侧眼看了眼莫里斯,这位以公正出名的女士果然脸色极其难看,她看着这些资料,握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   “莫里斯,听我说,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问题了……”   “怎么不是?你不是星海法枢的成员吗?这里面有些人的所作所为,即使以帝国对贵族的宽容,也不应该容忍吧!”莫里斯厉声说。   莫里斯在心里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上方的楚岑,她浸在璀璨的光影中,仿佛无暇的圣人,台阶下方诡谲喧嚣,暗影幢幢,才是凡间地狱。   身为帝国贵族,有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大家约定成俗,纵然看不惯,也无法去挑战规则。   只是没想到,居然真的有敢掀桌的人,掀的还不只帝国一家的桌子。   也不知道那些曾经以为楚岑是同类人,而去巴巴地巴结她的人,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艾宁居然有些想笑。   不管楚岑是抱着什么心态做这件事,后面都有得乱了。   “哦,对了,差点忘了一个。”楚岑突然说,“这人出现得有点急,我回首都星就被抓了,没来得及更新资料库。”   她现场更新资料:“联邦霍尔曼星系大总督李新立,在战争期间培养私军,浪费兵力寻找流焰浮璃,对楚岑行贿。”   “好了。”楚岑满意地想点点头,脖子被控制住了点不下去,“我知道的都在这里了,终于被我等到这一天了,真爽。”   遥远的星系中,李新立手里的酒杯duang一声掉在了地上。   不是,楚岑这狗东西在干什么?和那些人比起来,他这也算得上是罪过?   线上线下全都凌乱不堪,楚岑这神来一笔把所有人的计划全都撞得鸡零狗碎,眼见现场也要开始失控,楚岑眼神含笑,看向两位判官。   “请问,我可以得到我的判决了吗?”   不得不说,有的人已经忘记这是在进行楚岑的审判了,这份大义凛然,还让人以为她是什么孤勇找死的有志之士。   不管情况有多混乱,判决还是要下的。   莫里斯勉强收回放在那些资料上的目光,太多了,实在太多了,内容震撼又复杂,牵扯到不止一个利益集团。   她和艾宁低声商量几句,严肃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   “楚岑,你对自己勾结乱党、结党营私、屠杀联邦三个星系的平民等罪名供认不讳吗?”   其实前几样对星际天龙人来说都是小事,真正令人发指,让人无法装瞎下去的,还是最后一件。   楚岑微笑,“我承认。”   “那么,针对犯人楚岑,考虑到犯人的罪行以及功绩,审判庭给出以下判决:   一,死刑,   二,无期徒刑,服刑地点为无间监狱,   三,永眠之刑   四,执行穿心之刑五十年,   投票开始。”   无间监狱是星际最臭名昭著的监狱,属于联邦,关押的全都是最穷凶极恶的犯人,进去后生不如死。   穿心之刑则是星际特有的一种刑罚,人躺在行刑床上被注射一种药剂,连上脑机,霎时间会仿佛有千万根针刺入全身,千万把刀剜骨削肉,整个过程持续大概十个小时,通常没多久人就疯了或者死了。   在原剧情里,楚岑得到的就是穿心之刑,不过没有五十年这么久,是三次,楚岑也算是硬气,三次下来都没死,最后被江辞镜派人暗杀了。   楚岑等待着结果,满面微笑,看得人毛骨悚然。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一次在她个人的超绝努力下,最终得到的结局是——死刑!   投票人数占比高达百分之七十七。   看着这个结果,她笑出声来,旁边正在负责复制她光脑数据的工作人员惊恐地看了她一眼。   “楚岑,你对这个结果有异议吗?”   “没有。”楚岑彬彬有礼地说,“我全权同意审判庭的结果。”   她的语气太诡异了,听起来不像是“我同意了我的死刑”,而是“我赞同这个绝妙的派对点子”。   接下来判官们说什么,楚岑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她心情愉悦,语调飞扬地在意识里呼唤她智障却忠诚的系统。   “系统,判决下达了,我们可以愉快地告别了。”   一片沉默。   之前只要楚岑出声,就会时时刻刻给予回应的人工智障没有任何动静。   楚岑的眼神不太对了,“系统?我的任务完成了,快送我回家。”   还是一片寂静,十多年了,楚岑的大脑从来都没有这样安静过。   “系统,别和我开这种玩笑,现在,马上,送我回去!”   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楚岑的脸绿了。 [18]逃脱:“楚岑,你是人是鬼?”   “那么,根据投票结果,犯人楚岑最终的判决是——死刑,立即执行。”   判决之锤终于落下来了,但楚岑此时一点也不觉得它声音美妙了,而是货真价实的催命符。   不是,系统人呢?   莫非这一切都是针对她的巨大骗局,系统付出了十多年的时间,就为了看她在希望中绝望地死去?   图啥啊!   路唯伯爵和联邦上将向台阶上走来,要将楚岑带去行刑,楚岑咬住牙关,一刻不停地试图呼唤系统。   她的大脑如死了一般安静。   没有时间了。   这两个人手上都有机甲,一旦落入他们手里,就真的插翅难飞。   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只有……   楚岑转动目光,工作人员不明所以地和她目光对上。   “还有个文件夹,我给你一起打开。”楚岑声音舒缓。   星际时代的光脑和个人基因绑定,加密信息只有本人能够操控,其他人没有自信能破译楚岑的东西,所以工作人员才特意来到楚岑身边操作。   他不疑有他,只对这种内容的文件夹居然还有第二个大加震撼,连忙把楚岑的光脑又放回到她面前。   后面两人越走越近了,还剩最后三个台阶。   楚岑的鼻尖有冷汗渗出。   这个决定做得非常快,即使她之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但是感谢她在十多年的不断作死中还是保留着对自己小命的一丝谨慎。   工作人员靠得很近了,他也是第一次如此靠近这个传奇人物,楚岑对他笑了一下,他就有些发呆地看着她的脸,没注意到已经靠到了十分危险的距离。   最后一个台阶。   “对不起。”楚岑轻声说。   短暂的滴声,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工作人员手里的光脑突然爆炸了。   爆炸带出的不是火花,而是浓郁的烟雾,这小小的终端仿佛变成了一个超大号毒气弹,霎时间产生的烟雾,居然迅速把审判庭大厅给笼罩其中,比前两天反抗军用来劫狱的还猛。   这烟雾当然也不是单纯的烟雾,除了浓郁到让人伸手不见五指之外,还带有麻痹晕眩效果,当然没有赛洛因迷雾那么丧心病狂,这里面的药性只够人肢体麻木地睡一觉的。   工作人员首当其冲,他尖叫一声,白眼一翻,眼见就要往十八层台阶下一头栽去,被楚岑一伸手拽住了衣领。   之前为了让她操作光脑,把胳膊上的束缚给解开了,但还有一个麻烦的束缚器。   “楚岑!”   楚岑听到路唯的怒吼,以及满堂的尖叫,那些观看的上流人士们没几个长骨头的,看到这架势还以为发动了恐怖袭击,不用后续做什么自己就自顾自地乱了,给楚岑提供了很大方便。   守卫的军队冲进来,都不知道该先去找楚岑,还是去照顾这些歇斯底里名流贵族们。   一只手当先伸过来,不知道是属于路唯还是哪个联邦的上将,这两个人都不是绣花枕头,就算天赋差一些,也是实打实上过战场,那大手抓住楚岑的肩膀,就像烧红的铁钳,让她钻心的疼痛。   楚岑脸色都没变,反而在几乎没有的活动范围里尽力转身,用身体护住了手里的工作人员。   她受得住,这文职人员的小身板就未必受得住了。   两只抓住楚岑的手,一只先落下去了,一张脸从烟雾中浮现,咬牙切齿,双眼通红,是路唯。   看来S级的天赋还是要比其他人强上一些的。   “楚岑,你是怎么……”路唯突然一呆。   楚岑举起手上的束缚器,瞳孔权限扫描成功,束缚器开了。   “楚岑!”路唯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但在迷药的作用下,比蚊子哼哼强不了多少。   楚岑对他露出洁白漂亮的牙齿。   “不好意思。”楚岑谦逊地说,“帮人帮到底,把这破台子上的锁也给我解开吧。”   然而她也知道,路唯并没有这个权限,审判庭是另一个体系负责。   路唯还没有晕,虽然他已经几乎要被楚岑给气晕了,他死死抓着楚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楚岑都“嘶”了一声。   “怎么一个两个都是年纪不大,手劲不小。”楚岑心跳得很快,却还是笑着和路唯开个玩笑,他俩一个行动不便,一个浑身无力,就这么来回过了几招,难度堪比小孩子互相扬沙子。   终于路唯也倒了下去,更多的声音从浓雾中出现,应急预案启动了,后来进来的士兵都戴着防毒面具,这些声音快速往审判台移动。   楚岑自由的双手摸上脖子上的锁扣,她的手指冰凉,掌心渗出冷汗,有些微微发抖,摸上冰冷的金属都在打滑。   这简直是对她技术和手速的巅峰考验。   虽然从没考虑过要从审判庭逃跑这回事,但楚岑还是对这个地方有所了解,本来在星际时代,这种关押重要犯人的设施都是电子控制,绝不可能就这么让她给打开,但审判庭是个特殊的体系,帝国和联邦互不信任,因此这控制犯人的东西,反而没法从后台操控,而是采用原始的锁扣。   恰巧,她学过一些奇技淫巧。   没有工具,她用的就是自己的指甲。   感谢她被囚禁的这将近半个月,让她修剪整齐的指甲长出了一个尖。   声音越来越近了,她甚至听到凌乱的脚步踏上楼梯,楚岑一个发狠,伴随着咔哒一声,锁扣开了,她的指甲也连根翘起。   十指连心,楚岑龇了下牙。   找到诀窍,她迅速蹲下去开脚上的锁扣,可是刚解开一只,脚步声就近在咫尺。   来不及了。   楚岑心下一横,脱下鞋子,生生把脚掰到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就算她常年训练,骨头很软,这一下也断了。   就着这个角度,她把脚抽出来,在士兵出现的前一秒,她向台下跳去。   她调整姿势,不让受伤的脚受力,可惯性使然,还是难免碰到,她痛得龇牙咧嘴。   好在现场声音混乱,完美掩盖住她坠地的那一声响。   现在楚岑也看不清情况,更何况她受伤了,对逃跑实在不利,她索性兵行险着,钻进了审判台下的阴影里,小心地把自己藏在楼梯的遮掩下。   经历了一系列极限自救,她此刻多少有些光棍了,反正跑也跑不出去,要是被抓住了,那就是她的命吧。   在剧烈的心跳中,连疼痛都淡化了,她闭着眼,想到突然不知所踪的系统。   ……它最好是死了。   ……   这场闹剧持续了多久,失去光脑的楚岑也无法估计,任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她始终趴在这最危险的地方,一声不吭。   可能大家都以为楚岑既然要逃走,那一定计划周全,手腕高超,眨眼间就会逃到九天星系之外……也确实没人想到,楚岑居然就躲在审判台底下,因此来搜查的人也十分敷衍,看了一圈就走人了,楚岑真正躲藏的地点无人问津。   把所有中迷药的贵人全都送出去之后,大厅的灯一圈圈地熄灭了,整个审判庭陷入黑沉的寂静。   同时被关闭的,还有恒温系统。   诺亚星能被选作审判庭,本来就因为这里是苦寒之地,在恒星系的雪线之外,整颗星球覆盖着冰雪,拥有极寒的漫长极夜。   这就是为了让犯人哪怕侥幸逃脱,也要冻死在这颗星球上。   楚岑只穿着单薄的白衬衫,还失去了一只鞋,变黑的几分钟之后,她的眉眼就凝上了一层白霜。   她必须要动一动了,否则真会冻死在这里。   楚岑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脚腕,她已经给自己进行了简单的接骨,但裂痕可不会那么容易长全,一动还是钻心的疼,但她现在身上疼的地方有点多,脚腕在这里也不那么有存在感。   从蜷缩成球的状态打开身体,刺骨的寒意霎时袭来。   楚岑咬着牙,尽量快速地来到大门,果然已经锁上了,她又调头,从她被押解出来的通道摸去。   估计撤离得太急,这个通道忘了上锁,楚岑进入到狭窄的空间里,扶着墙向前探索。   即使这里八成已经没有人了,她还是尽力放轻脚步,空气里只有她压抑的粗喘,白气在她眼前凝结,从浓到淡,代表她的体温在逐渐下降。   其实楚岑也不知道现在还能干什么,没有机甲,失去系统,她在这颗星球上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死,但她不甘心。   不甘心死在这里,不甘心在可以回家的关头却被戏耍一道。   她拼着一口气,走过漫长的走廊,到最后一扇大门前,她霍然拉开。   崇山峻岭,悬崖尖峭,几乎覆盖住整个天空的巨大冷月下,大片的雪花呼啸着卷起楚岑的衣角和长发,肆意飞扬。   天际寂静,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还在呼吸的生物,偌大的孤独感包裹而来,饶是坚定如楚岑,也不由感到一阵绝望。   这还能有活路吗?果然还是直接从这里跳下去比较痛快吧。   就在这时,她发现白色的月亮下似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暗影。   她盯着那块暗影从小到大,认出是一架机甲,还是她修罗军制式的黑色机甲。   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上,想到某种不可置信的猜测,楚岑没有躲。   亦或者在出来的这几秒钟内,她已经彻底被冻僵了,就算要躲也成功率不高。   总之她凝视着那架机甲由远及近,悬停在悬崖前,和楚岑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相望。   从里面传来还略有些稚嫩的声音。   “楚岑?”二丫隔着机甲,颤巍巍地问,“你是人是鬼?” [19]伪装:为什么要一边救人一边杀人?   机甲穿越大气层发出呼啸的声响,就像有人在外面同时放起几十挂鞭炮,机甲内部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二丫却觉得这里安静得和坟墓一样。   她驾驶着机甲,偷偷侧眼看向旁边的人。   刚把楚岑接进机甲的时候,她冷得像一块冰坨子,皮肤青白,眉眼发间全是白霜,衬得那双眼睛和泪痣又深又黑,像个冰雪凝成的精怪。   现在那些霜雪都化了,在她身上变成了水,长发也湿漉漉地披着,这一刻二丫又幻视了在星舰里的那个瞬间,她又觉得楚岑能用柔弱来形容了。   楚岑现在的状态的确很糟,她的白衬衫上不是灰就是血,但也许是她神色清冷,居然不让人感觉她脏,她身上披着一件从机甲里翻出来的军装外套,整个人蹲在座椅上,正在查看自己受伤的脚踝。   二丫的眼神一顺着往下,就差点没收回来。   楚岑沙哑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缓了这么半天,她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好白。”二丫说,“一个男人怎么长这么好看的脚啊?”   楚岑一顿,神色平平地看她一眼。   二丫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蛋瞬间爆红。   她狼狈地移开目光,“那什么……全世界都为你乱成一团了知豆不?”   她怎么还大舌头了!   “大概能猜到。”楚岑说,“当着他们的面逃走,我的老熟人们大概要气死了。”   她语气有些嘲讽,二丫看看她,难掩激动和好奇,“所以你到底是怎么逃的?我全程看着直播,都没看出来,他们都以为你一定已经逃到宇宙里了,结果你就在审判庭里!他们都没发现你吗?你可是审判庭建立以来第一个逃走的犯人!”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姑娘还挺聒噪的。   楚岑又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让你去和你的同伴们汇合了吗?”   “哦,他们没事。”二丫说,“我也不确定你还在不在这里,只是来碰碰运气。”   “……”楚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算啥,直觉野兽派?   那幸亏搜捕她的士兵们没有这种运气了。   “你看,我运气挺好的吧?如果不是我赶过来,你就要被冻成冰雕了。”二丫得意洋洋地对楚岑一笑,露出一颗单边虎牙。   “是是,谢谢二丫小姐的救命大恩。”楚岑的脸部肌肉也终于可以动了,她回了个笑,不像之前那样有距离感,眼里波光涌动。   这下换二丫哑然,她一本正经地收回目光,在心里说了声妖精。   “你的目的地是哪里?”   听到楚岑的声音,二丫抓抓头发,“去枫叶他们藏身的地方?”   那里是楚岑自己安排的地方,对他来说应该是安全的吧?   “不能去。”楚岑说。   “啊?”二丫没想到,“为什么?那不只有你的人知道吗?”   “只有我的人知道吗?”楚岑凉凉地笑了下,“那可未必。”   她之前不是不知道她身边被安插了人,但她不在乎,现在她可能被这几个人给送走。   “……那怎么办?”二丫感觉这笑容有点瘆得慌,稍微一想,她也大概能猜到这是为什么,顿时感觉政治上的事果然让人一个头两个大,还是把问题抛给楚岑自己去解决好了,反正她总能解决。   哪怕楚岑落魄至此,她也莫名如此相信着。   楚岑垂下眼,静静地思索片刻,往地图上输入了一个坐标。   “去这里降落,然后坐难民船离开联邦。”   二丫一看,是最近报道的,正在闹星兽潮的平民星球。   算不上发达,价值有限,但人口比较多,联邦在派兵施救。   “然后去哪里?”   “你有钱吗?”   二丫点开自己的光脑,把余额给楚岑看。   “可怜得让我觉得从你这里拿一分钱都是罪大恶极。”楚岑说,“但很抱歉,我还是要借一张船票钱。”   二丫撇撇嘴,“所以你要去哪?找你的部下吗?”   找她的部下吗?现在哪儿还有能让她信任的部下啊?   她的机甲在卡斯罗那里,可要是想偷偷摸摸地活下去,她就不能用阿修罗,否则这摄像头到处遍布的星际,不是明摆着昭告天下她在哪里。   当务之急,她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找个落后的荒星藏起来,然后看系统那货还能不能滚回来。   只要系统还能回来,那一切都能翻盘。   机甲是战斗武器,不适合进行长距离太空飞行,楚岑选择的地点是经过计算,刚好卡在能源耗尽之前。   不过这里的战斗比想象中更惨烈一些,在接近大气层的时候能量告急,战斗还没有结束,各种陨石和能量余波的冲击下,二丫控制不住机甲了。   “我来。”   楚岑抓住二丫的衣领,在她的目瞪口呆下,单手把她拎了起来,不等她反应,她就和楚岑换了个位置。   楚岑坐到驾驶座,眼神冷静,手上的操作并不复杂,却步步关键,然后她双手用力抓住操作臂,起!   原本如一叶孤舟般摇摇欲坠的机甲犹如被注入千百吨的能量,势如破竹地向上升去,驾驶舱内的两人全都被巨大的离心力压在座位上,二丫咬着牙关控制着没有尖叫出声,但她很快坚持不住。   “噗!”   楚岑一回头,立刻减速,“抱歉,忘记你了。”   二丫说不出话来,她鼻腔里全是自己的血。   接下来楚岑怎么操作的,她睁不开眼去看了,只觉得身体被一抛又一震,一阵带着凉意的温度就凑到她身边。   她勉强地睁开眼,正对上楚岑凝视她的眼睛。   “还好吗?”   “……好猛。”二丫哑声说,“这就是……我和S级专业机甲师的差距吗?”   “你身上还有伤,压强改变一下子承受不住很正常。”楚岑把两人的安全设施解开,对她勾唇一笑,“另外,你对比的对象可不是普通的S级专业机甲师。”   “……”二丫这次对她的臭屁没有恨不得咬她血肉的恐惧和嫉恨了,看着她闪闪发亮的黑眼睛,只觉得黑色简直是这宇宙间最美的颜色。   在踏出机甲之前,楚岑在耳垂上捏了一下,二丫曾经见过的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取代了她自己的五官,这次连眼睛的颜色都变成了蓝色。   二丫惊讶地眨眨眼,“你这装置,居然没被搜走吗?”   “我把它封在我血肉里了,没检查出来。”楚岑点点自己看上去空无一物的耳垂。   “你也是个狠人……等等。”说到血肉,二丫突然想起来什么,脸色一变,“你的定位器……”   星际时代,每个合法公民出生的时候都会在手腕部分植入一个基因定位器,是限制也是保障。   “你才想起来这个?”楚岑笑了,“那玩意儿我从帝国叛逃之后就取出来了。”   “联邦没给你植入新的?”   “是要给我植来着,但那时候急着让我上战场,就给耽搁了。”楚岑轻描淡写地说。   所以她一直成了黑户。   虽然不是故意为之,但这会算是方便她了,要她自己取出定位器还真有点难。   二丫看着她,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从被楚岑抓到,到她来救楚岑,整个过程就像一场梦一样,现在骤然涉及到现实的话题,好像梦醒了,那些仇恨又横亘在眼前,她和楚岑还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但她又不禁想道,楚岑就算再坏,也确实为帝国和联邦都打过那么多仗,她以一己之力减少了多少伤亡,可最终还是落到被两国共同通缉的下场……   “到底为什么。”她喃喃。   为什么要一边救人一边杀人?   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落到这种境地?   明明是那么耀眼的人,明明应该理所当然站在最顶端傲视一切……   “嗯?”楚岑从破破烂烂的机甲里跳出来,没听清她说什么。   二丫低下头,“这机甲怎么办?”   “我启动了它的自毁程序。”楚岑把联邦的军装外套也留在了里面,“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不能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把它留在这里。”   “啊?这么好的机甲,就不要了吗?”二丫顿时顾不得别的了,她抬起头恋恋不舍,望着机甲目光像是依依惜别的恋人。   “这是联邦军队的机甲,还有我修罗军的标识,你是生怕成不了靶子啊。”楚岑笑着说。   她会选择难民星降落,也是基于这点考虑,在到处都是联邦机甲的地方,她们的机甲落下来也不那么显眼。   但还是不能留它。   楚岑拉着二丫向后退了几步,机甲原地起飞,一头撞向远处燃烧的火海,还没飞到,就炸成绚烂的流星。   “这是我第一次开这么好的机甲。”二丫还在望着。   “走吧。”楚岑拍拍她的肩。   “等一下。”   二丫蹲下身,随手挖起两坨泥,往楚岑的脸上抹。   楚岑条件反射向后闪了一下,又停下来,任由女孩把泥巴抹在自己脸上。   “你太白净啦,就算改变了容貌,在贫民星还是很扎眼的。”二丫看着自己的杰作,笑得眉眼弯弯,“这就和谐多了,你再弓点腰,别这么挺拔。”   楚岑试着弯下点腰,“这样么?”   “对对,”二丫说,“你这脚跛得正是时候,都用不着装了。”   果然,一个驼背的跛子和一个瘦巴巴的小丫头混进难民群里没有一点违和感。   “都快点都快点!战争紧张飞船不等人,过时不候!”   闻言,人群更加争先恐后地向前挤去,生怕自己成为被落下的那个。   二丫一开始还能跟着楚岑,但人太多了,她很快被挤到后面,只是一个踉跄,就看不到楚岑的身影了。   惊慌刚涌上来,就有一只骨骼修长的手从人群里伸出来,牢牢抓住了她的手,她向上看去,是楚岑那双伪装成蓝色的眼睛。   “跟紧我。”楚岑低声说,“你也是黑户吧?被查到会很麻烦。”   二丫的手指在颤抖,就像她的心一样,她张张口,没问楚岑怎么知道她是黑户,只是颤抖地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好在因为情况紧急,现场来不及挨个查难民的户口,像赶鸭子一样,将他们一窝蜂地推进飞船里。   为了装载更多的人,难民飞船通常不设座位,每个人都拥挤在一起,各种复杂的气味,加上惶惑的声音。   “来。”楚岑把二丫拉到身前,她小臂撑在她上方,在靠近墙壁的地方开辟出一块小小的区域。   二丫低着头,几乎靠在她怀里。   等起飞,等起飞就好了,难民这么多,他们不会挨个查的。   然而就在飞船启动,准备起飞之前,火又熄了下来。   刺眼的灯光亮起,有人在前面大声说着什么,二丫听不太清,楚岑脸色一变。   他们在说:“上面下了命令,所有联邦境内起飞的飞船全都要接受检查!每个人!” [20]她站了出来:“不许逃!”   看到楚岑的表情,二丫也顿觉不妙,“他们在说什么?”   不用楚岑说话,人群就回答了她的问题。   犹如被赶开的鸭子,人群惊叫着分开,联邦士兵动作粗暴地开辟出一条道路,高声说:“排队排队!挨个进行光脑检查!没有光脑的出示定位器!”   这下二丫的脸色也变了,“他们要查人!”   “嗯。”楚岑说。   只是短短几秒,楚岑就已经镇定下来,二丫仰起头,看着她下颌线条紧绷,眼神却十分冷静,慌乱的心也不由安定下来。   楚岑一定会有办法的,她连在审判庭都能活下来,无论她陷入怎样的绝境,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么想着,楚岑向前倾身,嘴唇几乎碰到二丫的耳廓。   “做好最坏的准备。”她低声说。   “什么?”二丫下意识地问,“强冲出去?你身上也有伤啊!”   哪怕很信任楚岑的实力,她也不是刀枪不入吧!怎么打得过这么多荷枪实弹的士兵?   “不,不是强冲,我又不傻。”楚岑说,“他们的目的就是找我,所以必要情况下我会暴露身份,你藏在人群里,跟他们去安全的地方再说。”   “……”二丫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她声音哑下来,“那你怎么办?他们抓住你,你会死的。”   “回去的路上,我自会想办法脱身。”楚岑低笑一声,“连审判庭都困不住我,这几个兵想拦住我?”   二丫定定地看着楚岑的眼睛,可楚岑的眼里只有冷静和笃定,甚至连唇边的笑都那样从容,让人不由想要信服。   检查的人靠近了,不断有人因为没有光脑又没有定位器而被扔下飞船,人群开始变得躁动,到处都是尖锐的哭声。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把我扔下去!”   “我有定位器!我真的有!我就是……就是丢了……”   “妈妈!妈妈!”   “放开我的孩子!她只是还没来得及装定位器!”   听到这些声音,二丫的怒火噌一下上涌,她按捺下脾气,却惊讶地发现楚岑的眼神也冷下来。   那样普通的蓝色,在她眼中变成透彻的冰蓝,放在二丫头顶的手握成了拳。   突然,楚岑直起了身体,出于某种预感,二丫勾住她的脖子,死死抱住了她。   “冷静,冷静啊!”二丫急促地说。   楚岑一愣,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她犹豫一下,安抚地拍了拍女孩的腰。   二丫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浑身炸开的热度像是要把她自己烤熟,可她没有松手,只是咬着牙,“不管你要做什么,不要冲动!”   天晓得她是抽了什么风,居然觉得楚岑要为那些平民出头!   楚岑深吸口气,“没事,我什么都不做。”   很快,人越来越少,周围的空间宽松了许多,但在二丫想要抽身出去的时候,楚岑又把她按回了怀里。   不知道二丫这张脸有没有被录入通缉名单,能不暴露还是不要暴露。   二丫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居然没有坚持,她安分地趴在楚岑怀里,像个被吓坏的小女孩。   检查的士兵来到两人面前。   他对抱成一团的两个人没有多给一个眼神,“光脑,或者定位器。”   楚岑抬起满是泥灰的脸,神色畏缩:“对不起,求求你……”   士兵厌恶地看她们一眼,不耐烦地一挥手,“又是两个黑户,扫描完了就扔出去。”   显然他们觉得让帝国和联邦都在找的大人物不可能藏在这艘臭烘烘的难民船里,对这项工作做得也不怎么尽心,这正是楚岑想要的结果。   被当成黑户赶出去,总比被发现身份好。   她内心微微一松,“惶恐”地抱紧怀里的女孩,发出和其他人一样撕心裂肺的嘶吼,“求求你们,不要把我们赶下去!”   在她怀里的二丫抽抽嘴角,因为还没有脱险,又担忧地拉平。   扫描的光线笼罩上楚岑的身体,负责这项任务的士兵看起来懒洋洋的,“让你怀里那个把脸露出来。”   楚岑说:“我妹妹有精神病,看见陌生人容易咬人。”   二丫:……   士兵果然露出嫌弃的表情,不过并没有放弃,“那也得扫,这是命令,是必须的,快点,”他又补充,“你要控制好她,不然我要你们两个好看。”   楚岑眼神闪动一下,慢吞吞地低下头,这时,士兵看着扫描的屏幕,发出一声惊异的:“咦?”   楚岑的下颌瞬间绷紧。   她对系统帮忙,自己亲手做出来的易容器有信心,但假的终归是假的,她本身的基因骨骼并没有改变。   认出她了吗?   士兵疑惑地看了看屏幕,又看向楚岑,然后他伸出手,似乎要把楚岑眼睛周围的灰擦一擦。   眼睛是能暴露最多信息的东西。   楚岑一动不动,任由士兵在她眼角粗暴地抹了两下,手下已经悄悄抵住二丫的侧腰,只要她用力一推,女孩就能借力跃上飞船上方的平台,如果幸运的话,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她能逃出去。   二丫也感受到她的紧张,绷紧了身体,只要一出事,这女孩就会化成一只矫捷的豹子。   士兵似乎十分困惑,他的视线不断在屏幕和楚岑的脸上来回转移,发现这些该死的泥灰越抹越花,他有些着急地上前,想要双手并用。   楚岑向后一靠,惊恐地大声喊叫:“杀人啦!联邦士兵杀人啦!他们不是要检查!是要杀人啊!”   这尖锐的叫喊像一把刀,把难民们摇摇欲坠的理智给彻底割断,周围霎时喧嚷起来,人群开始蜂拥着疯狂向外跑去。   “等等!”士兵的鼻尖急出了汗,眼见楚岑也跟着挤进人群,气急败坏地大喊,“关闭舱门!一个都别放出去!”   听到这命令,难民们更加以为他们要杀人了,拥挤顿时更加严重,把士兵都撞得东倒西歪。   楚岑拽着二丫,在人群里灵活地闪避,眼见舱门就在眼前——   一阵惊天动地的摇晃,整艘飞船都倾斜到了四十五度角,众人一时不察,全都滑得七零八落。   楚岑第一时间稳住了身形,可是在一群滑倒的人群里,如果她还站着那将十分突兀,于是她没有犹豫,也跟着趴到了地上。   舱门处正好有几个士兵,他们在惊慌地说着什么,楚岑没听清,只抓住了一个关键词汇。   “反抗军……”   反抗军袭击?他们袭击本来就在打仗的难民星干什么?除非袭击并不是他们的目的,而是……   楚岑心里一沉,看着二丫苍白的脸,她不由有些自嘲。   虽然知道她的躲藏不算天衣无缝,但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容易就让四面八方全都吻上来吧?   很有挫败感啊好不好。   “想办法逃出去,去找你们的人。”楚岑轻若耳语地说。   二丫毫不犹豫地说:“你跟我一起!”   楚岑眨眨眼,二丫结巴一下,“你、你就用这张脸,继续隐藏身份,我就说你是我的朋友,先逃出联邦再说。”   嫉恶如仇却又单纯热忱的女孩,并不十分清楚楚岑如今面临的究竟是什么境地,她只清楚自己此刻的心:她不希望楚岑死。   楚岑眼里流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然而还没等她说话,又一阵震动传来,这震动愈演愈烈,像地震一样,从地下绵延上千里。   “那是什么!”靠近窗边的人大喊。   “是……是星兽潮!”   不是反抗军,是星兽潮?   是啊,在战争爆发的地方诞生星兽潮,这很合理。   楚岑眼神霎时严峻起来。   对手是人的话,还可以采取一些手段,但若是星兽,和这些东西战斗十年的楚岑深深知道它们的恐怖和残酷。   这里难民这么多,负责撤离的士兵和战斗的武器配备不一样,在这里爆发星兽潮,恐怕……   正这么想着,楚岑就发现士兵们在往外撤出了。   她顿时松开二丫的手,在她的怔愣间,她一个利落的起身,眨眼就冲到了士兵面前,受伤的脚踝没有给她造成太大影响。   “楚……!”二丫差点尖叫出声。   准备撤离的士兵一眨眼,面前就多出个人,再一看是个跛脚的难民,他顿时勃然大怒,“滚开!”   他粗鲁地伸手扒拉楚岑,楚岑稳稳地站在原地,“你们要去哪儿?”   “去哪儿?你管得着吗?老老实实滚开,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们就这么撤走,难民怎么办?你们接到的命令不是转移难民吗?渎于职守,这是违反联邦军规!”楚岑厉声说,“你们是哪个军的?”   士兵终于意识到眼前的难民似乎不同凡响,他惊异地抬头看来,楚岑面容严肃,明明是一身脏污狼狈,却不怒自威,气贯长虹,压得他要矮进了地底。   “你是什么人?”他突然有点气势不足。   “我是联邦公民。”楚岑简洁有力地说,“事情还没到最糟,你们的飞船配置是几级?”   “三级。”士兵下意识地回答,仿佛面前对他质问的人是他的长官。   “三级运输船,上面有制式武器,还有五台以上二十台以下的B级机甲,能战斗。”楚岑眼里流淌着不容拒绝的光,“会开机甲的有几人?”   士兵愕然地看着她,“你到底是谁……”   “知道我是谁重要,还是活命重要?”楚岑说。   “霍克斯!你在干什么?再不走来不及了!”另一个士兵焦急地冲他吆喝,“这是谁?”   “不许逃!”楚岑厉声呵斥,“看看你这身军装,你配得上它吗!” [21]她是谁?:是传说中不灭的战神。   这义正辞严、振聋发聩的口吻把周围几个士兵全都镇住了,来询问的士兵反应几秒,脸色大变。   “你怎么敢!”   “等一下!戴维住口!”   不等楚岑说什么,又一个士兵冲出来,楚岑认出这是刚才负责给她和二丫扫描面容的。   他飞快瞥了楚岑一眼,眼中含着些许恐惧,“别这么说话!”   “你是什么事,张石头?”刚才的士兵不耐烦地说。   “听听他怎么说。”扫描的士兵,张石头拼命拽他袖子,又看向楚岑,“您、您好。嗯……这次是B级首领,三级规格,它们本不该在这里出现,这片区域只派来我们一艘星舰,目前船上有D级机甲十五架,C级机甲十架,B级机甲三架,D级精神力三十人,C级精神力十五人,B级无。”   他交代得很清楚,也没有超出楚岑的意料之外。   她特意挑选的降落地点,相对危险,又地处偏远,不会有太多人口和士兵,所以会来少量的救生船。   只是没想到,人运气真的能背成这样,这些优点,现在全他x的变成了追命的缺点。   看着士兵的眼神,楚岑知道他大概是认出自己了,她淡淡地看他一眼,“我没有光脑,B级机甲的密钥给我。”   “你凭什么——”   “是!”张石头当即立正,对楚岑行了个军礼。   楚岑凝神,士兵只说了一遍,她就记下来了那一长串夹杂着各种乱码密文的密码,地面震动得更加厉害,人们吓得也不敢再往外跑,想要逃走的士兵注意到这边,都凑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临阵脱逃是违反军令,这就要求所有人必须万众一心,只要有一个不同意逃跑并活了下来,其他人就完蛋了。   张石头忐忑地望着楚岑,“现、现在我们应该做什么?”   “十个人,要好手,C级以上,跟我出去,其他人留下来保护民众,重新启动星舰。”楚岑大步朝机甲停放处走去,“谁要来我不管,谁要走我也不管,来了就给我听话,如果因为你的原因耽误事的话。”   她没说后面的,但莫名感到一阵胆寒,下意识觉得那没说完的话,不是他们能够承担的代价。   几个士兵都目瞪口呆,“他究竟是什么人?”   “别问了,我敢说,无论谁知道这件事,都只会变得很惨。”张石头苦笑一下,眼神变得坚定,“他要十个人,我去,还有谁去?”   其他人面面相觑,“但是安卡那里……”   安卡就是负责这艘船的士兵。   “别管他了,就是他下令撤退的,你们真的想就这么狼狈地逃跑吗?让这里的人到死都咒骂你的懦弱?”张石头说,“他说得没错,我们是联邦的战士,不能像帝国那帮渣滓一样……联邦是为民众建立的国家,我要对得起身上的军装。”   说完,他也大步跟上楚岑的步伐。   身后的人犹豫的时间不长,又有几个人跟了上来。   楚岑已经在解锁机甲,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十个人忐忑地站在那里,见她望过来,都神色紧张。   细微的电流声流淌而过,楚岑手下的机甲被成功激动,她没有马上踏上通往驾驶舱的阶梯,而是对他们笑了一下。   “别紧张,我不是叫你们去送死的。”她说,“低级星兽没有智慧,有几个很好用的方法能够让它们偏离原本的路线。”   “您是说,让我们负责引开它们?”有人恭敬地说。   楚岑已经记住这个扫描她的士兵了,她赞赏地点点头,“放心吧,B级而已,危险程度没那么大,小心一点,听我指挥,你们应该都能活着回来。”   她用的不是肯定的语气,可那份笃定的自信与从容让人情不自禁想要信服。   十一架机甲从星舰飞出,迎上越来越近的兽潮。   “E567去北翼,E323待命,其余人跟我向前,坐标已经发送。”唯一的B级机甲里,楚岑迅速把区域划分完毕,声音流淌进其余机甲里,分外清晰。   “我猜你们没有干过这个,所以我把要做的事先说一下,无论如何记住一个点:不要恐慌,但凡有点希望,我就不会见死不救。”   这好听的声音传进机甲的时候,张石头不由握紧了操作臂。   他的心跳非常剧烈,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沸腾起来,叫嚣着要脱离这具平平无奇的C级身体,他手心满是汗水,指尖在颤抖,这一切却与恐惧无关。   在场只有他知道眼前带领他们的人是谁——那是楚岑,是如今帝国和联邦的逃犯,也是传说里不灭的战神。   他知道她会做到她说的一切,因为她一直都是那么做的,楚岑大帅的修罗军,执行最危险的任务,死亡率却是联邦最低的。   他做梦都没想到,像他这种精神力一般,终其一生可能也就混成个队长或者上尉之类的小角色,居然有一天会在楚岑的手下战斗!   血液在燃烧,要把他自己烧成灰烬,他耳畔陷入虚幻的嗡鸣,以至于竟然没听到楚岑的命令。   “C32,C32还在么?C32汇报情况!”   张石头猛然回神,“C32到!”   “发生什么事?”   “没……”张石头醒了过来,恐惧中夹杂着愧疚。   “容我提醒一下,士兵们,”楚岑声音冷淡,“我说你们会活下去,是建立在你们自己脑袋清醒的前提上,要是你们想主动找死,现在就调头,滚回军舰里去,别拉低我的带兵存活率。”   十个人,但凡死一个,那死亡率都很高了。   楚岑打开地图,她甚至不用声呐显示,直接打开实时图像,乌央乌央的兽潮在下方滚动,卷起尘土漫天。   她调转方向,避开撞来的飞行星兽,整个战场的形式已经在她脑中勾画,同时迅速拟出三种作战方式。   一条条命令流畅地下达。   “流光弹准备,投放坐标已发送,不要用流星弹,那会引起恐慌,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消灭敌人,而是引导他们转换方向。”   楚岑一眼看到有人扔出去的居然是杀伤力更大的流星弹,兽潮发出震天的嘶吼,又往飞船的方向转移了几个坐标,额角不由一跳。   这次负责这片星域的究竟是哪个部队?怎么还能把武器搞混。   时间紧急,责怪也于事无补,楚岑简单解释了一句,临时改变了几个细节。   后面的命令,她都在时间允许内尽量说得详细一些。   在极限的调度、极限的安排之下,兽潮真的在一点点地往远处偏移,在激动之余,其他也有士兵逐渐回过味儿来,有人悄悄接通张石头的私人线路。   “他是不是,是不是那个谁……?”   张石头没有说话,他紧紧盯着那始终在最前方的机甲,满眼都是灼热。   其他人虽然没有得到回答,但不回答就是一种回答。   纵然内心那几分被“难民”指挥的不满已经在这极短的时间里消失了,但在猜出带领他们的人是谁的这一刻起,真正的勇气和力量才在几人心中升起,至此,他们才真正相信楚岑之前说出的话有多少分量。   全星际胜率最高的将军是他们的统帅。   全星际死亡率最低的将领说会保佑他们活着!   士气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勇气也正是这么神奇的东西,哪怕明知道前方的困难以自己的能耐很难搞定,但只要那个牵动他们所有思绪的人振臂一呼,他们就能赴汤蹈火!   十一架机甲像是散开的星辰,却又被一根线牢牢牵系在一个人的手掌之中,它们汇聚,散开,深入兽潮,或者远投武器,如果因为操作不当,有人不小心落入兽潮,就会有一架机甲如流星惊天,从空中绚烂而过,在人人都以为不可能的时候,挽他人于狂澜。   “……石头,你看到了吗?”   “刚才那一幕……”   “我x他x的,他玩的真的是和我们一样的东西吗?那机甲在他手中就像是活的!活的!”   死亡濒临,肾上腺素飙升,怒骂和狂笑充斥着指挥机甲之外的频道里,张石头沉默地听着同伴们的尖叫,手指握紧得要把控制臂掰断。   他们在见证机甲史上的传奇!   不管那个人做过什么,是多少人眼里可怕的恶魔,她在这一刻站了出来,保护了所有人,维护了联邦军人的荣耀。   他们的眼中,就只有此时此刻的她。   这时,主舰的信号接入进来,不是给的楚岑,而是张石头他们。   “你们这帮蠢货在干什么!”安卡在另一端咆哮,“还不赶紧回来,你们这帮废物把自己当什么大英雄!”   “我的天呐,他是傻缺吗?”有人愤愤不平地说,“他难道没看见,他们那边现在之所以还没被兽潮冲垮是因为什么吗?!”   张石头没理他们,而是接入楚岑的机甲,“楚……报告指挥官!星舰已经重启完毕,可以返回了!”   “好,”楚岑说,“撤退吧。”   这声命令是在公共指挥频道说的,众人一改刚才的骂骂咧咧,集体精神一振,高声应是。   “按刚才的队形,不要乱,在回去的路上就不用吝惜火药了,全都朝星兽扔出去。”楚岑说。   “是!”   楚岑调转方向,庞大笨重的机甲在空中翻转一个灵活的圈。   刚才她冲在最前,现在方向反过来,她就落在了最后。   距离她最近的机甲是C32,她已经记住了这里面的人,是那个叫石头的战士。   突然,所有机甲内置的警报装置都尖锐地鸣叫起来。   天空覆盖上一层厚重的阴翳,不是云层,而是……陌生的军舰。   “是反抗军!”有人惊恐地大喊。   天际之上,密密麻麻的星舰俯瞰着这片狼藉的大地,目测有几十之数,几乎将光线全部遮蔽。   然后……密集如雨的导/弹从空中落下,对准地上的星兽,也同样将几架联邦的机甲笼罩其中。   他们在无差别攻击!   搞什么?联邦和反抗军高层不是有联系么!还是说这些只是底层士兵不知道?   “大帅!”凭借本能,张石头叫出现在最依赖的人。   他在机甲内回头望去,只见那架普普通通的B级机甲停止了撤退,在漫天而落的弹雨下,静静地飞在空中。   张石头目眦欲裂,他下意识地想向回飞去,却见B级机甲的机械臂收起,一个圆筒对准了他。   离子炮,每架机甲装配的最强武器。   张石头一愣,B级机甲手臂垂下,也朝星兽发了一炮。   巨大的冲击浪将张石头掀翻出去,一举推出了弹雨的笼罩范围。   楚岑来不及撤离,那架和星舰群比起来十分渺小的机甲被淹没在弹火之中。 [22]楚岑的鞋去哪了?:上桌了。   楚岑其实真没想什么舍己为人。   她只是觉得,保证都已经做了,总得努力一下保住这些人的命吧,不然他们现在都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她的面子往哪搁?   她这么做的理由有二,一是联邦机甲的质量还挺好的,她战斗经验丰富,只是这种程度的攻击下,她只要开启护盾苟一苟,危险不大。另外就是哪怕没有这一出,她也不能跟他们回去。   等着她自投罗网呢?   这计划之外的反抗军,反而成为天助她也了。   楚岑没空管张石头他们怎么想,一炮把所有人都轰出去之后,干脆利落地关闭了通讯和所有输出口径,把所有的能量全都推进到护盾中,然后控制着机甲团成一个钢铁大球,顺着炮火降落的方向,像颗陨石般向下坠去。   地下全都是星兽的尸体,层层叠叠,她掉上去还颇有弹性地弹了两下,随即滚入厚重的血肉之中,把自己埋伏起来。   透过窄小的气口,楚岑观察着反抗军的动向。   这不太容易,投射而下的炮火将整片区域都净化成了白昼,如果不是机甲有防护机制,只要望出去眼睛都会当场致盲,楚岑更多的不是靠看,而是在听。   她闭上眼,试图从轰隆的爆炸里听出反抗军的舰队在往哪边行进。   艰难地辨认出舰队在转移之后,她猛然睁开眼,打开舱门冲了出去。   受伤的脚踝落地传来尖锐的疼痛,楚岑一刻不停,在地上半匍匐前进,身体被星兽的血染满,偶尔还有没死的星兽也就不对她发动攻击。   她尽力朝反抗军相反的方向跑去,路上遇见有死去的难民,她就把对方的衣服脱下来,她的衬衫已经快要破成碎布了。   就算系统出品的束胸很好用,也不能真的让她全裸,那也会露馅的。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楚岑也还是不敢暴露,万一系统没有真的消失,她的任务还在身上呢?   她耳畔嗡鸣,踉踉跄跄地朝远方跑去,却忽然一个抬头。   在机甲飞过之前,她迅速矮身躲在了一头死去星兽的身后。   速度太快,她没来得及认清来的是哪方机甲,联邦的,还是反抗军?   如果那艘联邦难民船够聪明,这会就应该飞快地起飞了,和反抗军比起来敌众我寡,留下来就是找死,更何况他们领头的军官看上去也不是什么血性人。   想到还埋伏在上面的二丫,楚岑眼中淌过一丝担忧,之前她一直保护着二丫的脸,那个战士应该认不出她,现在他们已经知道她楚岑在哪里了,应该不会继续扫描了。   二丫应该会跟着飞船平安降落在安顿难民的地方。   这么想着,头顶的机甲来来回回,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忽然,一架机甲停在了楚岑头顶。   楚岑屏住了呼吸。   在机甲开腔之前,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从她脊椎窜出,她十分熟悉这种预感:她被武器瞄准了。   “出来,我扫描到你了。”   楚岑咬咬牙,此时倒也无计可施了,她只能高举起双手,低垂着眼帘走了出来。   她瑟缩着肩膀,弓着腰跛着脚,畏畏缩缩地走出来,令她惊讶的是,瞄准她的武器居然一下子取消了。   “是阿瓦提尔星难民吗?”机甲里的人问。   楚岑不出声,低着头使劲点头,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   巨大的机甲落下来,脚下推进器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比起联邦军队的制式机甲都显得高大笨拙,楚岑一眼认出这是第三代机甲,已经落后两代了。   “别害怕,上来吧。”机甲对她伸出一只手,语气并不温和,但也不尖锐,“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救我们?”楚岑惊讶地说。   没听说过反抗军还负责联邦政府的活啊,在她没注意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合作这么紧密了吗?   “是啊,你不会在指望……联邦的难民船已经飞走了,剩下的人他们不管了。”机甲里的人硬邦邦地转移语气,“当然,你要不想跟我们走的话那随便,不过首领星兽没死,这里随时会爆发第二波星兽潮。”   在机甲机械臂收回去之前,楚岑抱住了它巨大的手指。   ……   楚岑被塞进一艘更小、人更多的飞船里,她蜷缩着身体,躲在惶乱的人们中间,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要带我们去哪儿?”   “这是反抗军吧?我们跟他们走真的没问题吗?”   “不然怎么办?留在这被星兽咬死?联邦已经不管我们了!他们连首领星兽都没有杀死!”   “不管他们要带我们去哪,总之我不想死在这里!”   “妈妈!妈妈我害怕!我要妈妈……”   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女孩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哭喊着找妈妈,大家都惶恐地躲闪,有人不耐烦地一推,小女孩一头撞上了楚岑的腿。   “妈妈!”尖锐的哭声引起周围恐惧的低喃。   “她这样会不会惹怒那些反抗军?”   “听说他们会吃人的!”   “臭丫头给我闭嘴!”   刚才推女孩的男人一听这话更是大怒,他粗声粗气地站起来,戴着宝石戒指的手向女孩抓来。   楚岑坐在地上,没有受伤的那条长腿伸出,此处人员密集,没有躲闪的空间,男人手脚并用地栽到了地上。   “谁?!”   楚岑一抬头,对上男人狂怒的眼睛,男人也看到了楚岑,他没注意到楚岑在这种情况下冷静中带着打量的目光有多么不合时宜,阴冷地看了她几眼,楚岑也把他收入眼中。   虽然身上衣物也破破烂烂灰头土脸,但显然这人和周围的平民们有阶级区别,他手上那枚戒指起码能卖三十万星币,不算什么顶级货色,但以这颗星球的购买力,恐怕三口之家十年都花不完。   不管是帝国的贵族还是联邦的有钱人,来这地方干什么?这里又不是旅游胜地。   按理说以楚岑现在的情况,应该离这些人越远越好,但她这条腿伸得毫不犹豫,并侧身挡住了小女孩。   女孩小小的手抓住她的衣服,哭得浑身颤抖。   “你是什么——”男人说。   这时,反抗军从舱门口鱼贯而入,男人顿时噤若寒蝉,缩回了他原来的地方。   反抗军的装扮与帝国的白军装、联邦的黑军装都不相同,它们看起来宽松舒适,以灰色为主,而不是每个人都是这幅装扮,他们唯一统一的是把整个脸都罩住的面罩,看上去像恐怖分子。   他们没有对恐惧的难民做什么要求,警告,检查,扫描什么的都没有,他们自己凑成一堆说了几句话,飞船往下沉去,楚岑很熟悉这种感觉,动力在推动,飞船要起飞了。   在帝国和联邦部分人的大力宣传下,反抗军在群众心里和吃小孩的恶魔也没什么区别,难民们挤成一堆,即使离开了已经彻底被星兽攻占的星球,也没人露出高兴的神色。   家园没了,前路未卜,谁能笑得出来呢?   楚岑感到一具小小柔软的身体紧紧地贴住了她,她低头看去,是刚才那个小女孩,似乎楚岑的气息让她感到十分安心,她把自己蜷缩在楚岑身边,像一只小小的海螺。   不知怎么,楚岑想到了二丫抱着的那只叫圆圆的猫。   她盯着小女孩看了几秒,默许了她的动作,飞船起飞之后,她伸手捂住小女孩的耳朵,减缓起飞带来的不适感。   飞船跃入星河,走的明显不是官方跃迁路线,这些野路没经过提前清理和维稳,一路都在震颤颠簸,许多人都吐了,船舱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小女孩后来直接爬进了楚岑怀里。   “妈妈,我好难受……”   楚岑轻轻拍她的背,动作十分熟练。   没有光脑,楚岑算不清时间,中间反抗军给每个人都发了个粗糙的面包,还顺便清理了一下船舱。   “喂人吃这种东西,当人是猪啊?”   戒指男在后面小声地骂骂咧咧,却也没胆子直接去对反抗军说什么。   楚岑瞥他一眼,眼里流露出几分深思的神色。   ……   楚岑在飞船震动起来的时候立刻睁开眼睛。   飞船时不时就在震动,可是这次震动格外剧烈,除了在星空战场上,各种能量波的破坏和冲击下,她还没有在普通飞船上体验过这种震动,飞船几乎在三百六十度旋转。   所有人都被惊醒了,船舱里响起惊恐的尖叫。   楚岑一手把小女孩护在身边,抬头望向窗外。   强烈的紫色光线照射进来,附近的人全都捂着眼睛徒劳地四处躲闪,楚岑眯起眼,隐约在远方的强光里看到一颗紫色的星球。   “都趴下!”有反抗军在大声警告。   楚岑毫不犹豫地俯身而下,把小女孩护在怀里。   她知道他们来到哪里了,紫光星,重力和首都星差不多,大气稀薄,整颗星球都被一种紫色光菌包裹,这种光菌有毒,如果不是提前服用解毒剂或者从小在这里长大,可能没几天就被毒死,外面还围绕着一圈紫色的辐射云,简直debuff叠满。   虽然紫光星的地理位置属于联邦境内,可是和荒星也没什么区别了,因为存活和进出困难,紫光星上的居民一直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在上一次危险度评级中,它的评分是B级。   和精神力的F到S级一样,B级已经是不太适宜人类居住的可怕地区了。   原来这里有个反抗军的基地吗?   在楚岑即将落地的时候,又一场帝国与联邦联合主持的会议召开了,参与的人数还是十分稀少,路唯和当日负责押送楚岑的将军都低着头坐在位置上,修亚泽菲尔仍然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出现。   在帝国尊贵无双的王的桌面上,放着楚岑掉下来的鞋。 [23]争执:“你以为你能对付得了他?”   泽菲尔帝国的办公桌承袭皇族一贯的奢侈风格,上好的白玉台面镶嵌着昂贵的宝石,只是一个桌子摆在那里,就彰显着雄厚的权力与财富。   而在这样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只普普通通的单鞋,帝王身边的人全都低着头,不敢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至于这只鞋,明明是星际战犯楚岑身上掉下来的,如何从千里迢迢光年外的诺亚星来到泽菲尔王桌面上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联邦这边,江辞镜似乎很想对此发表点意见,但是被托兰德强行镇压下去,不甘不愿地保持了沉默。   “这就是你们联邦的保证。”在两人的预料之中,修亚慢条斯理地对这场全星际闻名的逃脱事件发表看法,他的眼睛定在托兰德身上,“‘楚岑一定要上审判庭’……所以这就是你们的目的,是吗?”   “你是什么意思?”江辞镜没忍住,语气粗暴地问。   修亚没什么温度地微笑一下,“说说吧,你们把楚岑藏到哪里去了?”   “你……”江辞镜神色阴郁,但他连“你凭什么认为是我们藏了楚岑”这句简单的质问都说不出来。   易地而处,他能不怀疑是帝国千方百计地把楚岑偷走吗?   他垂下眼,棕褐色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指尖,它们在违背他的意愿轻轻颤抖。   想起之前托兰德问他,他为什么这么相信楚岑?他信心满满地说楚岑告诉他自己不会逃跑。   他哪里来的信心,觉得楚岑不会逃跑?   他又是哪里来的信心,觉得楚岑……不会骗他?   他又骗了他。   又一次用现实告诉他,在楚岑的心中,江辞镜这个人就是一个可以随意戏耍的小丑。   修亚不想让他坐在这里,他自己也一点儿都不想坐在这里,他想要找个地方撕碎什么人,或者把自己撕碎,但他还是听到了托兰德为他袒护的声音。   “……作为联邦的新晋大帅,江辞镜有资格坐在这里。”   “哦,是吗?”修亚那双仿若天生含情,却满是冷漠的蓝眼睛注视着颓废的青年,“那么恭喜你们……又得到一位S级的强者。”   他中间古怪地停顿了一下,江辞镜可以理解,毕竟几个月前他还是不出挑的A级精神力,这点在双方高层都不是秘密。   修亚轻蔑地扫视过他,眼里闪过一丝隐秘的光,却没有对此多发表意见。   托兰德心累地在心里叹口气,仍然维持着沉稳冷静的语调,“阿瓦提尔星那边传来消息,楚岑在那里出现过。”   “阿瓦提尔星?”   “联邦境内的一个小星域,这两天被B级兽潮袭击,前去支援清缴的是索里尔将军的部队。”托兰德说,“根据可靠消息,楚岑在逃跑后曾在那里出现,还帮一艘难民船引开了兽潮。”   这个消息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楚岑……帮一船的难民引开了兽潮?”修亚轻声说,“你是说,他为了……救人,就这样暴露自己了?”   托兰德沉默,他也想不通这件事,楚岑费那么大的功夫逃走,却又如此轻易地暴露了她自己,为什么?   修亚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却显得有些扭曲。   “但是在反抗军的袭击下,他失去了踪影。”托兰德继续说,“根据现场的情报来看,任何人在那种程度的攻击下能活下来的概率都很小。”   “很小,但不是没有。”有人小声地说,“那可是楚岑,谁能想到他会有些什么能耐。”   因为是楚岑,所以很默契地,他们没有一个人认为楚岑已经死了,包括分享这个信息的托兰德。   就是这么简单质朴的理由。   修亚似乎还没有从刚才倏然而起的情绪里缓过来,整个人露出一种恐怖的气场,在他那边的帝国贵族全都把头低得更低了。   “我负责去抓捕楚岑。”江辞镜凝视着自己的指尖,语调冷冷地说。   会议室的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综合考虑,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江辞镜说,“一般人对付不了楚岑,能对付得了的又不能轻易离开。”   修亚动了,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你以为你能对付得了他?”   他的语气极近轻蔑,江辞镜猛地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向他。   “索尔达斯,我现在之所以还在这里,是因为你的信誉,你告诉我楚岑的逃脱是他的个人行为,我最后信你一次,但是鉴于你们刚刚展现出一场可怕的失败,这件事我不再信任你们联邦。”   修亚根本没看他,他站起身,洁白绣金的帝王冕袍熠熠闪光。   “我将亲自出征,搜捕楚岑,这次谁也不能挡在我和他面前……我要让他死。”   又一阵沉默之后,托兰德抬起脸来,“如果要入境的话,一切程序请走正规申请。在此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关于楚岑在审判庭公布的那份名单。”   ……   紫光星,一阵可怕的震颤之后,载着难民的飞船几乎旋转着三百六十度的角度落地。   楚岑都被震惊了,她还没坐过校准准头这么差的飞船,她双手死死护着小女孩,和所有乘客一样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滚成了一团。   落地之后,反抗军们开始整理现场。   “抱歉!大家都还能起来吗?”   “想吐就吐出来!”   “先不要急着出飞船!外面有光菌的孢子,第一次出去会中毒……”   听起来他们也很慌张。   楚岑低着头,轻轻拍着小女孩的背,她正在一边哇哇吐一边哇哇哭。   虽然到了这一步,她觉得自己的身份应该还没有暴露,但她还是谨慎地不与任何人对视。   突然她感到有人在看她,敏锐地一抬头,正对上戒指男盯着她的目光,她微微眯眼,确信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贪婪。   戒指男看到自己被发现了,一点儿要避讳的意思都没有,反而不怀好意地对她笑了笑。   这抹笑让楚岑产生几分熟悉感,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还没想明白,星舰的门就打开了,两个浑身挡得严严实实的反抗军站在门口,在每个人出去的时候发一粒白色的药片。   这应该是针对光菌毒素的药,楚岑捏起来打量一下,就吞了下去。   她也没有来过紫光星,不知道这里的毒素会不会对她起作用。   她懂事,可小女孩不太明白,刚经过惊吓和呕吐,她难受得厉害,怎么都不愿意吃药,楚岑正在苦恼该怎么让她吃下去,突然女孩愣了愣,朝一个方向冲过去。   “妈妈!妈妈!”   楚岑一愣,刚迈出的腿又收了起来,如果她能找到自己的妈妈,那也算好事一桩。   “妈妈!我差点就找不到你了。”女孩抱着一个女人的大腿呜呜哭泣,她哭了太久,嗓子已经哑了,但是见到妈妈的喜悦还是让她小小的身体里迸发出新的力量,“是那边一个哥哥……”   “走开,我不是你妈妈!”   女人的头上裹着一张厚厚的毛毯一样的东西,看不清她的长相,她一只手拽着毛毯死死捂着脸,一边用力把自己的腿从女孩手里拔出来,一双眼睛慌乱地四处看,这里的动静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妈妈?”女孩不解地抬起头,仔细地通过女人露出来的那点缝隙分辨她的眉眼,然后她觉得自己没错,“妈妈你怎么了……”   “我说了,我不是你的妈妈!”女人一着急,一脚把小女孩踢到了地上。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女孩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匆忙地垂下眼睛,转头就想走。   “妈妈?”女孩这次没有哭,只是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   “你认错人了,从今天起,你就没有妈妈了。”女人低声说。   她正要离开,一个人拦住了她。   “诶,你等等。”   戒指男大步走过去,脸上没什么笑容,他身上的衣服和其他难民比起来非富即贵,女人一时不敢动弹,慌忙低下头。   “请、请问您……”   “你真是这小丫头的妈妈?”戒指男趾高气扬地问,他都没怎么看这女人,视线盯着呆呆坐在地上的小女孩。   “我不是……”女人慌乱地摇头。   “如果你是她妈,就出个价,我把她买了。”戒指男打断她没什么说服力的话,轻蔑地说,“我看你也是缺钱的人,既然不想要这个累赘了,就卖了吧,怎么样?”   女人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是在犹豫,还是单纯被这个消息给震晕了。   “什么意思,坐地起价?”戒指男皱着眉打量她一眼,“这丫头瘦巴巴的,姿色这么一般,你还想要多少?这样吧,我给你这个数,行不行?”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五十星币吗?”女人突然醒了过来,急切地询问。   戒指男露出一丝意外,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女人,“你看清楚,我是要买下她,不是租。”   “是的、是的。”女人怯怯地望着他,“是、是太多了吗?不要那么多也可以……”   戒指男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起来,“小地方的人就是没有见识……所以你的确是她妈妈,是吧?我要走正规手续的,必须要有亲生父母的签名。”   女人望了眼女孩,沉默几秒,低声说:“我是。”   女孩没再叫妈妈,只是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她不知道自己被卖给这个男人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她听懂了,已经明白了买卖的含义。   “我真的是。”女人避开女孩的眼睛,“我,我没有光脑,但我生她的时候上过系统,可以签字。”   “那行。”戒指男满意地点点头,当场开始操作自己的光脑,看起来对自己捡了个大便宜非常开心。   旁边有人议论纷纷,但大家都是难民,自身难保,也没有什么闲心去管别人的事,但女人好像还是不太能忍受这些声音,她用毛毯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一些。   “好了,来签字吧。”戒指男把光脑屏幕投出来。   女人伸出颤抖的手指,慢慢放到虚拟屏幕上……   “等等。”   一个反抗军刚要走过来,楚岑比她快了一步。   戒指男和女人同时扭过头,楚岑先是把女孩扶起来,顺手拍了两下她身上的土,抬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这里是联邦境内,什么时候允许人口买卖了?”   她说话的时候盯着戒指男,她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24]二丫的姐姐:楚岑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在审判庭里,楚岑出具了一份相当长的名单,横跨帝国到联邦的钱权高层,可谓是把高级犯罪分子一网打尽。   面对这方名单,各方人马的应对方式各不相同,唯一有志一同的一点,就是他们全都想让楚岑死。   有权有势的大人物还在稳定军心,有自己的自保之法,而根基没那么大的贵族或者官员,就很可能会被推出去当平息众怒的替死鬼。   眼前这个戒指男,应该就是其中一员。   楚岑确实不认识他,但认识他的叔叔利浩博,他是帝国子爵,这么低的身份,要说主持过什么大案子算不上,但就像根搅屎棍,好几个地方都有他的影子。   利浩博不但自己当搅屎棍,还把他的侄子给带进来一起当,眼前的戒指男就是他的侄子,利泰和。   这人被保护得很好,一直没有直接露过脸,所以楚岑一下子没有认出他,但血缘关系很强大,他一笑,那股猥琐劲儿简直和他叔叔一模一样。   利浩博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恐怕要变成替死鬼,所以在第一时间就想办法把侄子送了出去,这人倒是误打误撞和楚岑想到一块去了,都选中了同一个正在打仗的灾区。   只是恐怕利浩博没想到,侄子仍然死性不改,在隐姓埋名的逃亡中还要买个小女孩。   想到这叔侄俩参与过的案子中,幼儿转卖是他们主要相关的事件,楚岑脸上笑着,眼里没什么温度,整个人透出一股迫人的凌厉。   “又是你?”利泰和脸色微变,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居然没有马上朝楚岑发难。   楚岑嫌恶地看他一眼,转头看向愣住的女人。   女人左右转转脑袋,看看楚岑又看看利泰和,整个人显得非常不安。   如果说刚才楚岑看着利泰和的神色还在似笑非笑,面对女人的时候,她彻底冷下脸来,有些苍白的薄唇张开,这时,躲在楚岑身后的女孩发出细弱的哭声。   “对不起妈妈……我知道我吃太多了,我不敢了,你不要卖我好不好,我以后只吃很少很少……求求你不要把我卖掉……”   除了小女孩的哭声,利泰和和女人都没有出声。   片刻之后,最先出声的居然是楚岑:“她在求你,你没听到吗?”   女人浑身一震,仿佛刚从噩梦里醒过来那样,惊恐地望着楚岑。   楚岑也望着她,又重复一遍,“她在求你。”   “我……我听到了。”女人小声说,焦虑地看向利泰和,利泰和只是阴沉着脸看着楚岑。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她哆嗦着后退,一步步将自己挤入人群之中,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她没再朝女孩看一眼,“我不知道!”她突然尖叫一声,扭头就冲进了人群里,不顾一切地向远方跑去。   “妈妈!”女孩发出凄厉的呼喊,也抬腿想要追过去,被楚岑一把拽住了领子。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股极冷的感觉从她身上透出来,右手如铁钳一般,让女孩无法逃脱。   “生下来就得养啊,不想养生什么。”她低声说,兀自冷笑一声。   利泰和说:“把那丫头给我。”   楚岑一顿,慢慢地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臭小子,听不懂吗?刚才那丫头的亲娘已经把她卖给我了!”利泰和抬高声音,似乎在刚才的短暂思量中他终于确定楚岑是个没什么威胁的难民,趾高气扬的恶相又露出来。   他大小也算个帝国贵族,身体素质和身手不知道比这些联邦偏远星域的难民强多少,凤凰掉进山鸡窝里,还能真被鸡给啄了?   利泰和看着小女孩的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在这种地方碰见这么好的胚子不容易,等他玩够了再卖掉,简直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楚岑这次却懒得和他多说,在他气势汹汹走过来时,当先一脚踹出,正中他的胸口。   利泰和瞪大眼睛,一声痛呼没来及出口,整个人就倒飞出去,栽进一大片紫色的光菌丛里。   “啊!啊!我的眼睛!混账东西,我要你偿命!”   他们出来的时候吃的药片只是最基础的解毒剂,哪扛得住和光菌这么亲密的接触,利泰和捂着眼睛在光菌中翻滚,浑身都沾满了紫色的亮点,如果忽略他凄厉的哀嚎,这一幕甚至有些唯美。   一旁的难民也纷纷惊叫起来,呼啦啦地往后退去。   楚岑冷冷地收回视线,这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恐怕会有反抗军过来查看情况,她紧紧牵住小女孩的手,转身就要走。   “你等一下。”   一道清冷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楚岑背脊微僵,短暂的权衡之后,她停下来,把女孩抱在胸前,安抚地轻拍她的背,看着几个反抗军拨开人群大步走来。   为首的反抗军个子很高,楚岑已经比普通男人高一点,她比楚岑还要高大半个头,和江辞镜差不多,也遮得严严实实。   “把他捡起来,扔进菌海里去。”反抗军说,后面的反抗军听令,大步走进光菌里,把利泰和提起来。   “什么?什么菌海?”利泰和也不惨叫了,颤抖地问。   “就是菌海啊,衰佬。”架着他的一个反抗军笑嘻嘻地说,一听就年龄不大,“你不知道吗?这款星球上没有海的,除了陆地之外就是全是没开发过的菌子,哪怕是当地人也不敢进入哦!那些孢子会从你的鼻孔,眼睛,耳朵,以及你每一个毛孔里钻进去,那滋味,没尝过的都说好!”   利泰和安静了一瞬,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你们没有权力这么做!我不是你们联邦人,我要见星海法枢的人!”   “原来是帝国佬啊。”笑嘻嘻的声音沉下来,“和我说什么权力,刚才那小哥告诉你联邦不允许买卖人口的时候,你怎么不听?走了元姐!”   高个子的反抗军一声不吭,看着他们把不断惨叫的利泰和带走,才转身看向楚岑。   她摘下围着眼睛的那一层面罩,露出一双深邃的眉眼,眉毛很浓,蒙着一层灰雾的铁锈般灰红色的眼珠盯着楚岑几秒,说:“你和这孩子有关系吗?”   楚岑对上她的眼睛,心里划过一丝诡异的微妙,今天倒是净遇见熟人了。   她知道面罩下的这张脸不是那种圆润的脸型,而是棱角瘦削,冷厉分明,但她的眼睛却是和二丫一样斜斜上挑。   “元峥姐,我先把这些难民带去休息区了!”远远地,有声音传来。   灰红眼睛的反抗军没有出声,只是高高扬起一只手臂挥了挥。   楚岑抱着还在啜泣的女孩,想要跟着大部队一起离开,元峥错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我对你没有恶意。”元峥说,“根据我的观察,你和这孩子应该非亲非故。”   “所以呢?”楚岑淡淡地说,“想买她的话,我做不了主。”   元峥浓黑的眉毛动了动,“你刚才应该听到了,我们看不惯帝国贵族的那套行径,对你手里的孩子没有企图。”   “是啊,你们非常尊重联邦的法律,如果不是往阿瓦提尔星上扔了几轮炮/弹,联邦得感谢你们救了这么多难民。”楚岑说。   元峥沉默片刻,在楚岑意外的挑眉下,说:“星舰上的雷达出了问题,生命扫描图像不完整,误伤到灾民了,很抱歉。”   楚岑看着她,内心那股邪火淡下去一些,“你们穷到去战场都没个好飞船了吗?”   元峥似乎愣住了,看着楚岑的眼神犀利起来。   楚岑的谈吐一直都不太像个普通难民,但这句话明显越界了。   楚岑只是轻轻笑了声,把孩子放到地上,“你找我是干什么的?”   她的态度太自然,既没有帝国人的愤恨和恐惧,也没有联邦难民的忐忑的和不安,她从从容容地站在这里,如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元峥的上司。   元峥似乎对自己要说的话产生了犹豫,几秒钟后,她摇摇头,侧开身体,让楚岑牵着孩子过去了。   楚岑没回头。   在她走出很远之后,另一个比元峥还要高挑的身影来到元峥身边。   他没有穿反抗军的着装,顶着一张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忘记的脸,眼睛注视着楚岑离开的方向,“你对他感兴趣?”   元峥低下头,对男人作出恭敬却不卑微的模样,说:“他一直在保护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孩子,但他的身份恐怕不简单,需要调查一下。”   “大丫,你还是这样,只要有人对小孩子展现出温情,你就忍不住心软。”男人叹口气,“是因为你妹妹?她现在应该……十六岁了吧,如果不是因为楚岑,现在她就该来到你的身边了。”   元峥垂下眼,遮住眼中的忧虑。   “别担心,我们的人还在找他们。”男人温和地说,“听说楚岑当时没杀他们,而且在自己落网之前就把他们转移了,应该都还活着。”   提到这个名字,元峥眼里流露出强烈的厌恶。   “我们都恨他。”男人露出理解的神色,“但是你想,现在无论帝国还是联邦都没人庇护他了,想杀他的人能从帝都排到首都星,是不是就高兴多了?”   “我知道,首领。”元峥深吸口气,神色不那么僵硬,“我只是忘不了那可怕的一天,离子炮瞄准我的母星,所有网络被切断,整个天空都变成红色……如果不是那位大人,我们全都会死。”   “这就是我加入你的原因。”男人脸上的笑容收起,声音也有些发冷,“三个星系加起来多少人?楚岑就那么随便下令歼灭了,就算他是因为提前知道真相,这行为也令人发指,比最畜生的畜生还要畜生。”   两人安静了片刻,让这份突然燃起的愤怒平息一下。   “那位大人还是没有回复你吗?”男人问。   “没有,”元峥说,“半个多月了,但是以前也有过一个月才给我消息,所以我还在等待。”   “好。”男人叹了口气,“难哦,现在楚岑不知所踪,还有他暴露出来的那些事……我们有很多问题等待大人的指示。”   元峥点点头,说:“首领,以后就叫我元峥吧,我现在更喜欢这个名字。”   男人讶异地看她一眼,“怎么了?”   他知道这个名字是那位大人给她取的,但她也不排斥她原本的名字大丫,和她妹妹的二丫一听就是一家人。   “人还是要有个正经的名字,才像个人。”元峥抬起头,莫名地看向楚岑离开的方向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一瘸一拐,狼狈却不减风姿的人,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略一走神,不知道等她妹妹也加入之后,能不能求那位大人也给她妹妹取个像人的名字。 [25]加更:试探来了。   楚岑牵着一路紧紧抱着她胳膊不松开的小女孩,跟着人群的尾巴来到反抗军说的休息区。   紫光星的景致十分特殊,因为有光菌的存在,整颗星球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紫色的光晕里,地上并不是只有光菌一种植物,这些紫色蘑菇一样的小东西零零散散地藏在草里,楚岑猜测已经有人清理过它们了,但显然它们的生命力过于旺盛。   休息区是一个巨大的帐篷,有许多身穿反抗军服饰的人在走来走去,有的人蒙着脸,有的人只戴着面罩没有遮住眼睛,有的人干脆没有做任何遮掩。   楚岑猜得没错,这里的确是反抗军的一个基地,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带回这么多难民,还没有提前进行过人员筛查,这很容易让一些不怀疑好意的人混进来,比如那个利泰和。   难民们惶然地聚在一起,前面有反抗军在说话,楚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帐篷里的空地很大,几个拿着枪的反抗军在周围分布着,警惕地盯着人群,在进来的时候楚岑还看到不远处停着的飞船和机甲。   “……不强制要求,自愿报名,大家都听懂了吗?”   “什么?他在说什么啊?”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慌张地试图问身边人,“我耳朵不太好使,没听清楚……”   他抓了两三个人,都没人理他,他显得更惊恐了。   “他说这里需要人口建设,如果愿意加入的话就能得到符合当地薪资的报酬和免费的解毒药,不强制要求。”楚岑说。   老人一下子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楚岑的衣服,“那、那不想的呢?我这把年纪了,身体也不好,干不动了怎么办?我要怎么活下去啊?”   不等楚岑回答,前面的反抗军又在说话。   “不想参加,也不想在这颗星球生活的,我们会统一安排飞船,送你们到联邦的中转星球,你们可以买票去任何地方——”   楚岑眯起眼。   还是那个问题,他们怎么保证从这里离开的人里,没有人会报告联邦或者帝国他们在这里?   她把这些话又对老人重复了一遍,牵着小女孩走向报名的地方。   “姓名?”   楚岑顿了一下,说:“诺曼。”   “诺曼,没有姓?”   “没有。”楚岑说。如果是不知道父母的孤儿,没有姓氏也是很常见的事,尤其在偏远的星球。   “好吧,那她呢?”   楚岑看一眼贴着她腿小女孩。   “我,我叫阿雯。”女孩怯怯地说。   “她的年龄不够劳动,你是她的监护人?”   楚岑又看了一眼女孩,女孩含泪的大眼睛仰头望着她,充满祈求。   “不是。”楚岑还是这么说,“这孩子是我捡到的,是孤儿。”   女孩哆嗦了一下,但并没有哭闹,负责登记的反抗军颇为新奇地看了楚岑一眼,“你看起来自身都难保,还捡个孩子?”   “总不能看着她死吧。”楚岑淡淡地说。   反抗军又看她一眼,递给她一张纸卡之后说:“这是你暂时的身份证明。另外,如果你想处理一下这孩子的问题,等有人带你们去住的地方的时候,问问他儿童收纳中心的位置,都在一个地方。”   楚岑接过来,上面简单地写着几行字:诺曼,阿瓦提尔星,房屋建设工。   “去一边儿等着吧。”反抗军说。   楚岑牵着女孩走到一边,女孩不再紧紧贴着她了,但仍然牵着她的手,小小的身体不停地发着抖,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一天发生的事对她来说太可怕了,她看着人影来来往往,没有一个愿意为她停留,而唯一一个愿意保护她的人,也像妈妈一样觉得她是个累赘,不再要她了……   可她不能再哭了,哭肿了眼睛,看不清东西就更麻烦,她得活下去。   这么想着,她抬起脏兮兮的小手,想要擦向自己再次被泪水朦胧的眼睛。   一只手轻柔地按住了她。   阿雯一怔,眼里大颗的泪珠落下去了,水波一样晃动的视野里,出现了楚岑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阿雯,”楚岑停顿一下,“对不起。”   阿雯睁大眼睛。   “我不是不想管你,但我可能不会在这里停留很长时间。”楚岑不像是对着一个只有六七岁的孩子,而是像对待一个成年人那样说,“你不能学会太依赖我,明白吗?如果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就点点头。”   阿雯下意识地点下头。   楚岑似乎松了口气,“在我还在这里的时候,我不会不管你,同时我会尽量给你找个放心的地方,不用害怕,好吗?”   阿雯看着她,楚岑心里不由有点忐忑,这小姑娘是不是压根没听懂?刚刚眼睁睁地经历过亲妈不要她,又被她说这些,是不是还是有点儿残忍……   幼小的手臂张开,用力地抱住了楚岑的脖子,打断她的话。   “……啊。”楚岑愣愣地拍两下她的背。   “我知道,我知道你对我尽力了,诺曼哥哥。”阿雯哽咽着说,用尽全力让自己不要哭泣,“我会干活,我在家里就干活,我可以养得起自己,你不用担心,我会活下去的。”   楚岑把她的小手拿下来,看着上面细小的伤口和茧子,什么都没说。   小手反过来,握住楚岑的手指。   看着阿雯坚强的目光,楚岑摸摸她的脑袋,带着她在旁边等了很长时间,才跟着为数不是很多的人往居住区走。   那剩下的人呢?真的会如反抗军说的,把他们送回联邦吗?   楚岑走出帐篷时回头看了一眼,天色已经黑下来,在紫光的萦绕下,帐篷里剩下的人影显得十分诡异。   因为紫光星的危险性,联邦一直没有建设过这颗星球,科技和生活水平都处于十分落后的状态,所谓的居住区是一些石头做的矮房子,相互之间挨得很近,似乎是为了方便集中清理那些时不时就长出来的光菌。   和楚岑预料的一样,环境恶劣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单人房间,分配给楚岑的石房里有四个男人,这也是她不能一直带着阿雯的原因之一。   难民,全是男人,把一个长相可爱的女孩放进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楚岑不得不把阿雯送去了之前反抗军提到的儿童收容中心,那是两个比较大的石房子,男孩和女孩分别管理,女孩这边管理的反抗军也是女性,她在对阿雯保证第二天会来看她之后,就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进去。   楚岑脸上隐隐的笑意消失了,她捏了捏鼻梁,没来得及消解的疲惫涌上来,她微微踉跄一下,慢吞吞地往回走。   她对于睡在男人堆里倒是无所谓,行军打仗的时候就算她再想摆谱,有时候客观条件也不允许,她走得慢是因为脚真的很疼。   骨折之后没有治疗,连个夹板都没来及弄,恐怕长合之后形状会不太乐观,到时候要是再想治愈,就得把骨头敲碎了再重新长。   但楚岑不怎么在乎,她现在有些茫然。   那个无法逃避的问题再一次浮现在脑中——系统呢?她现在该怎么办?   如果早说她回不去现代社会了,她怎么也能给自己捯饬出个养老的地方啊。   狗比系统实在太不负责了!   到了这一步,最开始的愤怒和戾气都流散了,就像刚知道被弄来这世界的那天,楚岑只能想想该怎么继续活下去。   首先,凭借她的了解,那几个人应该会像疯狗一样追着她不放,除非看到她的尸体,否则不会罢休,其次,她该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在没有确定反抗军会用什么手段对付离开的难民时,她不想冒这个险,而且紫光星独特的位置和条件也让联邦和帝国一时半会搜索不到这里,反抗军如果只是想抓人建房子,那目前她还相对安全,只不过,她没想到元峥在这里。   想到元峥,她眼里又浮现出一丝笑意。   大丫和二丫不愧是姐妹俩,当初元峥也是孤身一人前来刺杀她,只是做得更成熟一些,表现出来的优秀的战斗素养让她盯上了这姑娘,把她那支队伍培养成了自己人,还为她取了这个名字。   楚岑没有在反抗军里下很大的功夫,只是当时有些事手里实在没人能用,才临时组了个团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猝不及防地遇到。   她和元峥的所有交流都是匿名状态,元峥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是联邦的高官,所以在看到随便扔炸/弹伤到人的反抗军是元峥的人时,她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火。   她知道反抗军内部也有不同的势力分裂,可无论如何,元峥不该做出这种事。   否则她怎么敢把阿尔法星的后续安排都交给她去负责?   楚岑停下脚步,紫光星的外围有辐射星云,看不见月亮或者太阳,只有绚烂的紫色银河淡淡地印在空中,向大地撒下柔美的光辉。   她感觉有点冷。   站了一会儿,她继续抬腿向石房走去,刚走出两步,她低垂的目光骤然犀利起来,但她没有停下,又走了几步,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大半夜的散步,是睡不着吗?”   楚岑做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猛地回过身来。   一个样貌普通的青年站在她面前,眼神沉静而柔软,本来不给人什么威胁性,但他身形极其高而挺拔,楚岑一抬头,以为撞上个宽肩细腰的塑胶模特。   “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青年歉意地说,“我在这里巡逻,看到你没睡觉,就来问问,你是刚到的难民吗?” [26]楚岑的过去:家人?他们全都死了。   楚岑看着他走近,把今天拿到的卡片取出来给他看。   “诺曼……是个很特殊的名字。”男人温和地说,把卡片还给她。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出来。”楚岑说,“我这就回去。”   “啊,没有关系,我们这里不是俘虏集中营,所有人都是自由的,你们可以随意活动。”男人连忙说,“只是我以为你们经过……逃难和旅途之后会很疲惫,这里的光菌也容易让人不舒服。”   “我把路上捡到的孩子送去收容中心,所以耽误了一会儿。”楚岑说。   她中规中矩地回答问题,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男人的脸,着重看向耳垂。   空无一物。   “捡到的孩子?”男人做出一副讶异的样子,“你在逃难中还能顺便救一个孩子吗?现在会这么做的人不多。”   “你们不就在这么做吗?”楚岑一阵见血地说,“你们是反抗军,甚至是官方组织眼里的坏人,可是在你们统治的地方,会管没有父母的孩子。”   男人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我们的力量有限,只能尽量保护他们一条命,给他们点吃的,让他们有个能睡觉的地方,可是对孩子们来说,有个家人关心他们,聆听他们想说的话,是很重要的。”   楚岑猜到他想说什么了。   “你想一直收养她吗?如果你想,可以去申请家庭套间,不过如果你没有钱,就先工作一段时间,这里虽然偏远,但人少,没有黑工可卖。”男人语气轻松地说。   “看出来人少了,你们都得从其他地方抓难民来建房子。”   男人有些惊讶她竟然直接说出这样的话,停顿两秒才说:“呃,我们不强迫卖身……”   楚岑看向他,“对,你们在抓人进飞船之前都问过人了,甚至还能把不愿意留下的人送走。”   男人说:“你是想问,那些送走的人都去了哪里?”   “不,”楚岑直接说,“我更好奇你们怎么敢把人放走。”   男人的眉毛高高挑起来,“问这么直接?”   “让世界少一点套路多一点真诚人人有责。”楚岑说,“现在你有想问我的,我也有想问你的,既然不打黑工,就公平交易嘛。”   男人似乎在重新评估着什么,楚岑神色平静。   “这颗星球的星云里有一种物质,能够破坏人的记忆脑域。”男人妥协了,“只要混在水中让人喝下去,控制好量,就能让人丧失短期记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们不是人贩子!”   “你们真能控制好这个量?”楚岑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   男人怂了下肩,“用量都是在我们自己身上试出来的,他们会记得自己上了飞船,但紫光星相关的记忆会被抹去,等于下了飞船就是新的星球了。”   “……”楚岑一时竟然无话可说。   “那你呢?”男人的态度热络一些,看着楚岑的眼睛里有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你是谁?”   楚岑垂下眼,换上一副黯然神伤的语气:“其实我不能收养那孩子,是因为我可能活不久了。”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楚岑避开他的视线,“我原本是个联邦的军人,可是我也许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所以我不能为她负责。”   她敢发誓,这里没有一个字是假话。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楚岑没有抬头,但感觉到男人的呼吸放轻了。   “……对不起,我不是想听到这个。”男人轻声说,“所以,你曾经是个联邦的战士?”   楚岑胡乱地点点头,“是的,我在索尔达斯总统的部队服役过,不过时间很短,然后我不得不离开军队,在各个偏远的星球流浪。”   好吧,从这里开始是假话了。   先是得到了元峥的注意,然后又莫名其妙出现一个看起来就不简单的男人和她搭话,这再看不出来是反抗军在试探她,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具体身份,但怎么看都不会太低。   她知道自己和其他难民不太一样,但她顾虑太多,也不太可能一直伪装下去,不如以进为退,先找个理由稳住他们的怀疑再说。   这个方法比较冒险,它建立在对方对她抱有善意,并且本身心怀善意的前提下才会成功,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楚岑也许不会用这种方法,但……这里是元峥负责的地方,她对那个自己培养过的姑娘,还是抱有一些希望。   她观察着男人的脸,不知道他有没有经过伪装,但她倾向于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目光盈盈地望着她,看不出他是否相信楚岑,但他的眼神让这张普通的脸显出几分难言的韵味。   “我注意到你没有姓。”他轻声说,“你没有家人帮助你吗?”   楚岑眸光一顿,下意识滚上舌尖的谎话在唇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没有,”她说,“他们全都死了。”   男人眨眨眼,看起来竟然有点单纯。   一般只有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的孤儿才会完全没有姓,楚岑说他们都死了,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那她怎么会没有姓?   “就当我没有过家人吧。”楚岑脸上伪装的柔弱狼狈消失了,在紫色的光晕下,透出一股冷漠,“那个小女孩发生了什么你们也看到了,如果亲生父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样子,甚至恨不得在你最脆弱的时候狠狠插几刀,那还不如没有呢,是不是?”   男人静静地看着她,原本还能感受到的隐隐的提防消失了一大部分,他真心实意地说:“对不起。”   “这里面又没有你什么错,你道什么歉。”楚岑笑了一下。   “你说的这么直白,让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男人叹了口气,“职责所在,这次来的难民太多了,我们不得不谨慎一些,真是抱歉。”   “不要再道歉了,你们不是反抗军吗?反抗军都这么有礼貌?”楚岑这下真的笑了。   “也没有吧,因为我今天问了很多失礼的问题,道歉是应该的。”男人说,“我想你应该也不想和我继续聊天了,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楚岑摆摆手。   她转过身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就平静下来,男人的目光还凝视在她的背上,一直看着她走远。   这脚腕还真挺疼。   回到石房里的时候,其他四个男人都已经睡得很熟了,房间里只有一个大通铺,男人们七弯八拐地躺在上面,呼噜声震天响。   楚岑想着明天得找点东西固定一下脚腕,不然无法行动就麻烦了,一边穿着鞋爬上通铺的角落,小心地将自己蜷缩起来,进入半睡半醒的浅眠。   她很警惕,但警惕也不能不睡觉,在战场上时更危险的情况都有过,她已经学会了在浅眠中恢复精神。   只不过她没想到,她居然还做了个梦。   老式红砖砌起来的房子不足十平米,没有任何修饰的水泥地板上,小女孩穿着能把她全身都罩住的衣服,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正在拿着粉笔在地上画格子,并往里面填入数字。   这些格子很小,却画出了很大的一片,因为数量太多了,大概有二十行二十列,在梦里看得不是很清楚。   她专注地盯着格子,下笔的速度却很快,几乎没有验算步骤,一个个数字填入格子里,她和普通小孩比起来冷静到阴郁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外面的公用水龙头停下了,一个容色疲惫的女人端着一盆衣服进来,看到了女孩在地上画的东西。   乍看上去杂乱无章的数字群,仔细看去能发现它的每一部分都遵循着某种数学逻辑,女孩看到她进来,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说:“妈妈,你看我这里应该填什么?”   她小小的手指指着中心剩下的最后一个格子。   她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年纪,会独自作出这么一张表格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可女人脸上没有露出任何骄傲或者震惊,她第一反应是立刻回头看向屋外,把脖子伸得长长的。   似乎没有她要看的事情发生,她转回头来时,脸上除了恐惧,还有生气。   “你在做什么?你不知道你爸爸讨厌你弄这些东西吗!”   女人粗暴地用脚去擦女孩画了半天的表格,发现用脚太慢,地上粉笔的痕迹还是能看出来这是什么,她干脆蹲下身,用袖子沾了水去擦。   唰唰唰,唰唰唰。   女孩坐在那看着她刷,没有一点阻止的意思,等她要擦到中间那个格子里,她才伸出胳膊,说:“他还没回来,你帮我看看,这个格子里可以填什么,好不好?”   女人动作顿住,抬头看向女孩,女孩直勾勾地看着她,语气里几乎没有属于孩子的天真和撒娇,“你们不让我出去,就只能在这里画了。”   女人的眼睛里突然流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她的泪水突然流了出来。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爸爸和妈妈好不容易过上平静的生活,你就这么想毁了这个家吗?”   女孩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我想毁了这个家?”她的声音那么稚嫩,语气却平静得像一棵苍老的树。   “赶紧帮妈妈把这东西擦掉!”女人没有多说,厉声呵斥女孩,“不然一会你爸爸回来了……”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了不太对称的脚步声,隔音太差,那一下一下的声音像是敲在了两人心口上。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女人满脸恐惧,身体不自觉地哆嗦起来,而女孩眼神凌厉,甚至有几分挑衅。   很快,一个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拿着酒瓶的男人用肩膀撞开了本来就没关紧的门,发出的大嗓门全村都能听到。   “怎么就这么开着门?就你们家缠万贯,恨不得让人来偷是不是?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地赚钱,你们两个败家娘们就在家……这是什么?”   男人的声音忽然冷酷下来,他的脸非常可怕,几乎只有半张,另外半张像融化了一样,他直勾勾地盯着地上擦到一半的表格,目光看到一大一小两人脸上。   “没、没、什么也不是!”女人尖声说,下意识地往后退,“就是、孩子随便画着玩的……”   “随便画着玩?”   男人拄着拐杖,极不利落地走到粉笔格子前,低头凝视了一会儿,手中的酒瓶哐的一声,砸到了女人头上。   女孩惊呆了,脸上的挑衅僵住,女人则尖叫一声,头上有血汨汨流下来。   “你他x的当老子傻x?随便画的数学公式?我他x就知道你们心思不纯!就你们会搞研究!就你们有才华!就你们会学习是吧!那老子呢?老子为你们废了一条腿!还搞坏了脑子!就活该是吗!”   伴随着激烈的怒骂,男人抡起拐杖,凶猛地砸到女人和女孩身上,一下一下,他砸红了眼,每一下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女人尖声大哭,自顾不暇的她没管被狠狠敲了两下背脊,趴到地上爬不起来的女孩,爬着想要抱住丈夫的腿,“我真的没有……这只是孩子不懂事……”   “你别忘了是谁曾经供你去读的书!”男人发出狂暴的吼声,“如果不是那场车祸,老子才是比你们更强的天才!你们把老子害成这样,又想弃我于不顾?我打死你们……”   尖锐的哭泣和剧烈的疼痛让楚岑猛地打了个哆嗦,睁开了眼睛。   她急促地呼吸几下,眼神的焦点才慢慢对准了粗粝的天花板。   ……也许是因为提到了父母,她竟然在梦里回到了她在童年时候的家。 [27]是的我又加更了:关于读书这回事。   都是打磨粗糙的石砖垒砌而成狭窄房屋,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楚岑记忆中是红色的砖头,而这里是灰色的,不知道它会不会像她记忆里那样,每到阴天下雨,阴冷潮湿的空气就从每一道砖缝里渗进来,一家三口挤在一起睡觉的小床底下,晚上都能听到有水珠在一滴一滴地滴落。   像催命的时钟一样。   楚岑已经醒了,但她的耳边仿佛还遗留着妈妈哭声。   “你爸爸是爱我们的,他只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不甘心,再加上车祸让他伤到了脑子,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   “我们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我们要爱他,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他是为了救我们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楚岑很想说她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说她父母曾经是一个村里出来的大学生,比不上她十三岁加入国家级项目的程度,但也是说起来人人钦羡的一对学霸夫妻,而就在妈妈怀着她即将临盆的时候出了车祸,她爸爸为了保护她们断了一条腿,还几乎被削掉了半个脑壳。   从此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原本他们都能进入研究所,拿国家的补助,可他再也看不懂自己曾经的那些研究,甚至连吐字都变得含含糊糊,声音粗哑可怕。   他每天都在怀疑楚岑妈妈会带着楚岑离开他,可是受损的大脑又无法想出该怎么对待她们,于是他采用了野兽般简单粗暴的方式:用武力让她们臣服。   楚岑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怔然。   现代社会的二十年,加上在星际时代的十年,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不再在乎小时候的那些事,可还能梦到,是不是代表它们还潜藏在她的大脑里?   “喂,你不去拿早饭吗?他们在那边发早饭,去晚了就没有了!”   同屋的人好心地提醒楚岑,楚岑重新聚焦,从床上坐起来,“谢谢。”   紫光星的早上也弥漫着不一样的气氛,天空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仿佛变得很薄,紫色的光线隔着大气投射到大地上,居然是一天当中最紫的时候。   而且这里的早晚温差很大。   楚岑裹紧身上那件属于死去难民的外套,排在长长的队伍里,领到一份粥和主食,以及一片和昨天一样的解毒药片。   “头一个星期包三餐和药,往后就得靠你们自己的薪酬来买了哦。”打饭的反抗军说。   楚岑点点头,一口气把粥喝干,然后拿着馒头往儿童收容中心走。   到的时候这边也在收拾早餐,好几个小萝卜头围在那里叽叽喳喳,阿雯没有过去,她呆呆地坐在门前的草地上,看到楚岑的身影时,眼睛亮了起来。   “哥哥!”   楚岑接住她,“怎么没去吃饭?”   她把馒头递过去,女孩却摇摇头,“我起得很早,已经吃过了,你说早上来看我,我就在这里等你。”   楚岑就把馒头塞进自己嘴里,顺手呼啦两下阿雯的头,“那你好好的,我去上班了。”   “你上班的地方在哪里?”   “看到了吗?”楚岑指向东边,晨曦之下,隐隐能看到有烟向上冒出,“那边在建房子。”   阿雯懂事地点点头,楚岑笑眯眯地又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发觉阿雯还是一副忐忑的样子。   “怎么啦?”她躬下腰,语气温柔地问。   “我……早上莉娜小姐说,我们需要学习。”阿雯低着头,语气非常羞愧,“我从来没有上过学,也不认识字……”   楚岑明白了,小姑娘是怕学不明白,被其他人笑话。   她咽下嘴里的馒头,微凉的风吹起她的黑发,她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说:“阿雯,在这个时代里,我不好说学习之后能不能改变你的生活,但如果能有更多的选择,你愿意去努力一下吗?”   阿雯睁着迷茫的大眼睛望着她,好像没有听懂。   楚岑摸摸额头,试图换一个更简单的说法,“你想被笑话一时,还是想被笑话一辈子?”   “我不想被笑话一辈子!”阿雯焦急地说。   “那就去试试吧,不管能不能学会。”楚岑摸上她的脑袋,“也许你的天赋不在这里,但不尝试的话,以后你一定会后悔的。”   在这个时代教育有多么昂贵,小小的阿雯还没有概念,楚岑却很清楚。   江辞镜为了上学,在黑市里打过很久的工,如果不是遇见妮娅布兰卡,等他攒够能上学的钱,可能得四五十岁以后了。   这也是只有男主才有的机遇了。   所以在刚听到阿雯说她们要学习的时候,楚岑是震惊的,然后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念头就是:要让阿雯紧紧抓住这个机会。   她没法保护这孩子一辈子,万一她有一天想要离开这个满是毒菌子的星球,总得先把船票的终点地看懂吧。   怀着这种感叹,楚岑慢吞吞地赶到做工的地方。   和她们住的石头房子一样,这里也在建造石房子,楚岑扮演一个沉默的难民,领了工之后就前往自己的地方。   建筑工地这边也有反抗军在徘徊,看来他们真把这星球当成他们的一个根据地了,这也算是灯下黑吧,联邦也没想到,他们居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偷偷发育着。   看着热火朝天干着活的难民们,楚岑可以想象,在接受了反抗军给予的这么多好处之后,这些人很大可能会逐渐对这个组织生出归属感,一旦产生了这种感情,这些人就是反抗军坚定的新生力量。   反抗军又不是慈善组织,不会平白无故地做善事,他们这是在联邦挖墙脚,说不定在帝国境内也有几个这种基地,然后平等地挖墙脚。   安排工作的反抗军见楚岑的脚不好使,特意给她安排了个比较轻松的位置,其实这对楚岑来说都不算什么,比起她身受重伤还要被系统赶起来训练的日子,这生活简直算得上轻松。   “只是肋骨骨折三根,小腿胫骨断裂而已,就不起床锻炼了吗?不是你叫我用最狠的训练方式把你训练成强者吗?我已经给你调整了训练内容,赶紧起来!”   怂了吧唧的系统只有在训练楚岑的时候才能找回几分作为引导者的尊严,想起系统颐气指使的语气,楚岑额角还是隐隐有爆出青筋的趋势。   然后她又想到现在系统的不知所踪,不由叹了口气。   狗比玩意儿。   时间很快来到中午,反抗军端来大桶,众人排队放饭。   楚岑百无聊赖地排着队,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小身影在向这边靠近,她犹豫了一下,从队伍里走出来,迎上向她跑来的小女孩。   “阿雯?”   “诺曼哥哥!”   阿雯手上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楚岑接过来,温热的温度透过包袱传来,她若有所思地看了阿雯一眼。   阿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指着包裹,“哥,你、你打开,吃……”   楚岑把包裹打开,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个鸡蛋,用的面明显比给大人的杂质少一些。   楚岑愣了下,“这是……”   “我看你们的饭没有包子和鸡蛋,我就把我的拿来啦。”阿雯喘匀了气,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楚岑,“你快吃,吃完我再回去。”   楚岑定定地看了她两秒,说:“你等一下。”   她回到队伍里,一会儿之后领回来一份午饭,仍然是有点发黑的馒头,和一份不知道什么肉和青菜炖在一起的东西。   “来。”楚岑牵着阿雯,走到靠边没什么人的地方,两人在地上坐下,楚岑先把两个包子放回阿雯手里。   阿雯背着手,死命摇头,“那是给你的!”   “我不是不要,”楚岑说,“你先拿着。”   阿雯不想接,又不想不听她的话,犹犹豫豫地接过来,看着楚岑把手里的东西放好,又从她手里拿过一个包子。   “包子我们平分,但是鸡蛋你要吃。”楚岑打断她要说的话,“难道你想长不高吗?你应该看到过不少身材瘦小就被欺负的人吧?”   阿雯张开的嘴闭上了。   “好孩子,吃吧。”楚岑笑眯眯地把菜也推过去,“无论你想做什么,有个好身体都是必须的,是不是?”   阿雯皱着眉考虑半天,狠狠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分享完午餐,楚岑突然说:“上午老师讲的,你能听懂么?”   阿雯愣了愣,小脸涨得通红,“我、我听不明白……哥哥,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楚岑把木头餐盒放到一边,挨她近了一些,然后在地上捡了块石头,往地上划了两下,见能出痕,说:“和我说说,老师给你讲了什么?”   阿雯没反应过来,“哥哥你……你上过学?”   在她长大的地方,她还没认识过上过学的人,只是听说村长的家的姐姐在离村子很远的地方学了些东西,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你先讲讲看嘛,谁知道我会不会呢?”楚岑温和地说。   出乎意料的是,阿雯的记性不错,虽然道理没学会,但把老师说的基本都记了下来。   “只有我是新来的,所以老师按原来的教的,她不知道我不识字……”阿雯说。   楚岑看着阿雯照猫画虎画出来的字形,还有几个数学公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她的紧张,然后一边在旁边写上正确的写法,一边耐心地教她。   “学习呢,就像盖房子,你看我们盖房子,要先打地基,再往上建,文字就是学习的地基……”   中午的时间很快过去,阿雯回去继续上课,楚岑身了个懒腰,看着地上留下,还没法讲的数学题,直接略过验算过程,随手写上了答案。   她刚站起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念过书?” [28]被禁止说自己坏话:谁当老师都会抓耳挠腮的。   楚岑做出意外的样子,猛地转过身后退一步。   “对不起,”元峥也往后退了一步,她还是戴着半边覆面,只露出一双深邃的铁锈红眼睛,“你念过书吗?”   她又问了一遍,虽然语气里的急促不明显,但楚岑听出来了。   “念过一些,水平不高。”楚岑低声说。   “你不但认识通用语,还能教给别人。”元峥说,“有人告诉过我,自己会是一种本事,把自己会的东西又教会给别人,是更厉害的本事。而且你还会数学,这不是普通启蒙会教的东西。”   楚岑的眉梢动了动,面不改色地说:“以前我家境不错,上过联邦的公学,后来我父母都死了,就没有继续念下去了。”   “死了?”元峥重复一遍。   “是啊,在现在这种时代,死个把人不值得有什么惊讶的,是不是?”楚岑说。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元峥说,“我只是以为……你想换个工作吗?让一个念过书的人当泥瓦匠很浪费,你可以去当老师,我们缺这个。”   她的话题转移很突兀,楚岑想她是和昨晚那个神秘男人通过气了,他们现在把她当成重点监控分子。   是她为阿雯出头的行为引起了注意,但她不后悔。   “而且你的脚也不方便,这对你来说应该比做体力活更轻松一些。”元峥的视线在楚岑脚踝上扫过。   楚岑说:“是教那些孩子们吗?”   “孩子那里有莉娜,她还能忙得开。”元峥看向她,“我希望你能来教我们。”   楚岑有些惊讶,“教你们?”   “嗯。有人……还是那个人,他告诉我只有一两个人能想明白事情是不够的,想要改变更多的事,就必须要有很多人脑袋清醒,知道力气该往什么方向去用。”元峥垂下眼,似乎回忆起了让她从身体到灵魂都备受震撼的那一天,语气发生了微妙的改变,“我想……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明白了他的话,但我不想让他失望。”   说完,元峥微微睁大眼睛,眼里有诧异一闪而过,她为什么会这样自然地和一个还没确定身份的陌生人说这些?   她没看到楚岑深深凝视她的眼睛。   “当然,这不是强迫。”元峥抬起头来的时候,楚岑已经移开了视线,红眼睛的反抗军仍然语气平静,“不可否认,反抗军现在不是铁板一块,有很多人和我们理念不同,但我们这一支队伍,是绝对不会勉强你去做任何事的。”   否则她还有什么脸去见大人。元峥在心里说。   楚岑古怪地看她一眼,“这你都和我说?你们反抗军的事情是不是太不保密了一点?”   “不用装傻了。”元峥说,“你早就知道我们注意到你了,现在我们经过这么多交流,你还不能确认我们对你没有敌意吗?”   “我是觉得你们很容易相信人。”楚岑说,“如果我还是联邦政府的人,现在你们的老巢已经被人端了。”   元峥的眼部肌肉线条迅速地波动了一下,楚岑认为她也许是笑了,“可我们现在还是很安全。”   “说不定只是因为我没有光脑。”楚岑说。   “所以我们暂时不会给你光脑。”元峥说,“无论你想不想加入我们,先教我们点东西,好吗?”   “雁过拔毛,兽走留皮,这也是那人教你的?”楚岑似笑非笑地说。   元峥沉默两秒,语气沉下来,“不要在我面前侮辱他,调侃也不行。”   楚岑:……   行吧,她被禁止调侃她自己。   “我可以给你们上课。”楚岑给出了她的回答,“不过你先告诉我,昨天晚上和我说话的那个男人是谁?”   “那是我的上司。”元峥没有隐瞒,她眼里露出明显的喜悦神色,“那下午你就不用去干活了,我让人带你去上课的地方熟悉一下。”   ……   看着楚岑跟着一个反抗军离开,不远处的树后走出来一个人,身形高挑,面容普通。   “你给他透露了一些不必要的东西。”   “你不也基本相信他了吗?”元峥头也不回地说。   男人眉峰皱起,似乎在思考什么难解的迷题,“我认为他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但他的眼睛告诉我,他没有说谎,关于他说到自己的经历,和他的父母。”   元峥似乎立刻相信了他这个扯淡的理由,“所以,可以确定他不是楚岑了。”   “我本来也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男人耸耸肩,“一个全星际社会都在紧锣密鼓寻找的终超级大逃犯,就那么恰好地上了我们的飞船,来到我们的地方?更何况,他的性格看起来和楚岑也差别太大了,他要真是楚岑我会哭的。”   “你觉得以楚岑的性格,来到我们这里会干什么?”   “嗯……大概会以最快的速度取得主动权,并想办法干掉我们所有人吧。”男人仿佛很认真地说。   可是元峥没有笑,“可是你在这里,”她以试图得到某种确定答案的语气说,“你不会那么轻易让他得逞吧?”   意识到她的不安,男人收起笑容,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谨慎地沉思片刻,说:“我不认为我能战胜楚岑。”   “可你也是S级!”元峥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高,急忙压下来,凌厉的视线向一旁看去,“你也是S级,还有我们的帮忙,哪怕是楚岑,他也是肉体凡胎吧?”   “楚岑如果不是肉体凡胎,就不会被抓去审判了。”男人叹了口气,“你知道帝国和联邦是怎么抓到他的吗?他们的手段实在称不上光彩,但要对付的人是楚岑,我完全理解他们的顾虑,可是阿峥,如果他们当初没有用修罗军的命去威胁楚岑,他不会那么容易被抓住。”   元峥的瞳孔收缩一瞬,“你说什么?”   联邦和帝国当然不会把自己不光彩的手段满星际嚷嚷,她并不知道楚岑被抓的具体细节。   “很矛盾,对吧?”男人说,“一个轻描淡写间就要屠杀三座星系杀人魔,却十分爱护他自己的士兵,你知道吗?在联邦这几年的记录里,他带兵的战役死亡率是最低的。”   元峥陷入了震撼的沉默。   “我也不明白,没人能明白楚岑在想什么,就像他当初身为帝国公爵,在泽菲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说老泽菲尔王对他的器重,修亚泽菲尔更是将他视为知己,这样下去等新王登基,和他亲政又有什么区别?他为什么会突然叛变?”男人说,“这个问题除非他亲自回答,否则整个宇宙的人全加在一起也不会想通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们不需要理解暴君的想法,我们要做的就是一旦发现他的踪迹,就毫不犹豫地把他杀死。”元峥语气紧绷,“首领,你不觉得你有点太在意楚岑了吗?”   “我有吗?”男人微微一怔。   “你提到他的口吻,如果是不知道的,会以为你对他多推崇。”元峥盯着他的眼睛,“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们这些人是为什么聚起来的,你在这个位置上,有多少人想把你拉下来。”   “如果有人能代替我,我反而求之不得呢。”男人沉默几秒,语气有些无奈,“我知道了,你误会了,我对楚岑的态度不会改变,哪怕他真的很强,强到令所有人仰望——他也不值得尊重。”   ……   就这样,楚岑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反抗军的文化老师。   也正因为如此,她在几天之内就见过了几乎所有在紫光星上驻守的反抗军。   除了第一天晚上见过的那个男人,几乎所有反抗军都来参加了她的课程,包括元峥。   因为人数太多,楚岑不得不给他们搞了个摸底大测试,把他们按照文化水平粗略地分了几个班,按照不同的进度教些东西。   上课的时候不戴面罩,她也因此见到了每一个反抗军的脸。   元峥被分在了一班,还有那个当时把利泰和拖下去顺便损他两句的小战士,他一张口说话就被楚岑认出来了,他被分在了最后的八班。   阿雯知道楚岑也开始当老师之后,非常想过来跟着楚岑学习,楚岑想了想,把她同样也编进了八班。   反正这个班基本是些纯文盲,学起来的速度说不定还不如阿雯。   出乎意料的是,小战士阿峰特别喜欢阿雯,说她比他全家的脑子加起来都要聪明,经常主动带着她玩,也正如楚岑的预料,阿雯学得还比阿峰要快,于是小姑娘还经常给他补课。   因为阿雯的关系,阿峰也和楚岑熟了起来。   这个自来熟压根没什么距离感,每天往楚岑和阿雯的石房子里一钻就开始叭叭。   “老师,阿雯,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去郊游吧!”   “阿雯,要不要去放风筝?”   “老师别打!我再算一遍!”   “老师……”   楚岑有些怀疑自己的水平了。   之前她带江辞镜的时候,以为此子水平已经够一般的了,直到她开始教反抗军,她第一次觉得江辞镜能担得上其他人对他的称呼:天才。   毕竟他从一介文盲到考进联邦第一军事学院,只花了大半年的时间。   而这些人……哪怕不说阿峰,他们如果告诉她自己的愿望是考进联邦第一军事学院,楚岑会劝他们下辈子努力点。   当然,这只是想想,作为一个老师,楚岑被气到血压飙升也还是顾虑到仅存的师德问题。   不过总体而言,楚岑在紫光星疗养的日子还是比较轻松快乐的,每天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教笨蛋学生们。   老师的工作让她在这颗星球上成为了收入最高的人群,她还给自己买到些药用来治疗脚腕。   这天晚上,阿雯在蜡灯前写作业,楚岑坐在墙上给自己的脚换药,突然有人敲门。   阿峰走进来,可爱的娃娃脸苍白一片。   “老师,阿雯,莉娜死了。”他说。 [29]试探:她追的舞台更新了!   房间里陷入几秒钟的安静,然后阿雯手里的笔掉到了地上,她猛地跳起来,差点撞翻桌子上的灯。   “莉娜,莉娜小姐她怎么了?”   “死了。”阿峰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在幽暗的光线下苍白得像鬼,好像死的人是他,“前几天我们去……我们出去了一趟,莉娜就死在我的眼前。”   楚岑知道这件事。   她没有加入反抗军,但知道他们前几天派出去了几艘飞船,在上课的间隙,她听到他们讨论是被联邦发现了一个据点,他们派人去支援。   自从反抗军直接闯入首都星之后,可想而知联邦对反抗军的态度将发生巨大的转变,原本还略有些微妙的合作关系彻底告吹,变成彻底的打压。   战争的残酷楚岑从来没有低估过,不过乍然听到认识的人死去,她还是微微愣了一下。   身为这个据点仅有的两个文化老师,楚岑和莉娜关系不错,那是个三十岁左右,有着栗色头发,以及一双天生爱笑的眼睛的姑娘,她性格温柔,眼里的严厉却能让不好好学习的孩子感到恐惧。   楚岑的到来让她非常开心,她握着她的手,激动地晃了好几下,说太好了,终于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掉头发了。   莉娜是为数不多的机甲维修师,所以她也跟着上了战场,临走之前她对楚岑说,要辛苦她帮忙代几天孩子们的课,等她回来就把她解救出来。   只是没想到,等来的竟是她的死讯。   “我就看着她在我眼前爆炸了……联邦的新武器,好厉害啊。”阿峰站在门口,幽魂般地说,“就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光碰到她身上,我以为只是什么炮溅射出来的火星子,她刚才还扭过头冲我笑呢……她最喜欢笑了……”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但他的眼神十分空洞,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阿雯也发起抖来,她仿佛想起了什么恐怖的场景,眼里满是恐惧。   一只温暖的手用力按了按她的肩,她抬起头,看到楚岑从床上下来,大步走向阿峰。   “来,坐下。”   楚岑把阿峰按到木椅上坐下,她单膝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上他的脸,“阿峰,看着我。”   阿峰的瞳孔颤了颤,反射性对上了楚岑的眼睛。   这就是被老师叫名字之后的条件反射,每次楚岑在上课时一叫他,他就睁着清澈无辜的大眼睛望过去。   现在这双眼睛里满是无措和恐惧,哪怕是上过战场的战士,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眼前炸开,变成一摊纷飞的血肉,这种精神冲击也让人难以忍受。   “冷静一下,阿雯害怕了。”楚岑说,“你不是师哥吗?你说要保护她的。”   阿峰怔怔地转过头,看到缩在墙角发抖流泪的阿雯,他像是突然醒了过来,“对不起……”   楚岑收回手,“你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武器吗?”   “我不知道,元峥姐说……是联邦新研究出来的,”阿峰的眼眶变红,“听说,听说是楚岑留下的技术,楚岑……”   楚岑一愣,不是因为少年眼中突然爆发的恨意,她在脑中快速思考,脸上露出微妙的神色。   她想起来了,她离开之前的确在研究一种新型技术,同样是利用在机甲上,是基于超高能离子束和能量聚焦的基础上,针对人体的某种细胞进行快速修复。   她的本意,是让机甲战士在重伤时能得到第一时间的吊命。   就这么快,已经被联邦改造成了把人炸成血雾的超级武器?   楚岑舔了舔倏然干涩的唇角,听到少年撕心裂肺的咒骂。   “我一定要杀了楚岑!他发明那么多武器,有想过这个世界会因为他变成什么样吗?他就是个——”   “阿峰!”   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男人普通的脸上表情沉肃,“我知道你很伤心,可不要丧失理智,我们讨伐楚岑,是因为他滥杀生命,不是因为他的发明!”   “首领!”阿峰跳起来,“可他发明害死了那么多人,他当初下令屠杀阿尔法星系,也说是要试试他新发明的离子炮!他就是个恶魔,我说得不对吗?”   楚岑轻轻地垂下眼。   “他和其他人使用这种技术去杀人,错的不是技术本身。”男人沉缓地说,语气轻柔下来,“在楚岑的帮助下,联邦得以快速成长,遏制了帝国的一家独大,同时在和星兽的战争上,士兵的存活率也高了不少,你认为这都是错的吗?你是为数不多能驾驶五代机甲的人,你没有享受过技术带来的便利吗?”   阿峰闭上了嘴,恨恨地扭过头去。   “我知道,莉娜的死让我们都很难过。”男人走进来,右手搭上少年的肩,“你和莉娜关系很好,就像姐弟一样……所有牺牲者的悼念在明天举行,你要留一个好的状态,去送她最后一程,好不好?”   “……我知道了。”阿峰哑声说,又看向阿雯,“对不起阿雯,对不起老师……我想我确实需要冷静一下。”   他冲出了门。   男人的目光转移到楚岑身上,楚岑慢慢地站起来,挥手拒绝男人的帮忙。   “对不起。”男人歉意地说,“我注意到他情绪不好,就猜他会跑过来找你们,在这里,除了莉娜之外,他最喜欢的就是你们。”   楚岑神色淡淡,“我还不至于苛待一个刚刚失去亲人和朋友的孩子。”   “他十八岁了,应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男人说。   “起码他没有到处发疯追着人去砍。”楚岑说,“如果你一定要在意的话,那我作为受害者原谅他了,阿雯,你呢?”   阿雯已经缓过劲来,用力地摇摇头。   男人的神色舒缓下来,“谢谢你们。”   楚岑抬眼看他,她在紫光星上住了一段时间,但很少见到男人,他没有告诉过她自己的名字。   连真正容貌都不敢见人的人,就算说了名字也是假的,就像她一样。   男人欲言又止,看着楚岑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略显腼腆地笑了下,“可以和我出去一下吗?”   楚岑回头对阿雯说早点睡觉,然后跟他一起来到了外面。   天空仍然挂着紫色的长炼,因为阿峰他们的归来,辐射星云被破开个小小的入口,更多的星辰映射进来,照得整片大地熠熠生辉。   “我是想找你商量一下孩子们的课程问题。”这这样的万籁俱寂下,男人轻声说,为了照顾楚岑还没痊愈的脚,他走得很慢很慢,“之前莉娜太累了,所以我们拜托你来接过成年人的课程,但是现在……”   “我知道了。”楚岑说。   男人停住了脚步,楚岑走出去两步,又转过身来,紫色的星光缀满她单薄的衣物,看着男人忧虑的眼神,她笑了一下。   “得加钱。”她说。   男人微微一愣,也笑了出来,“我想提前预支你一份报酬。”   他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楚岑,这次换楚岑意外了。   男人给她的,是一只光脑。   楚岑没接,“要考虑清楚啊,要是就在这几天出了事,我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   “这是给你的报酬,我不是说了吗?”男人笑着说,“你这段时间做的事大家都能看到,我们已经接受你作为我们的一份子了。”   “你这话说得我就更不敢收了。”楚岑也笑,“这不是直接把我归为你们的一员了吗?不带强买强卖的。”   男人静静地看她片刻,仍然稳稳地平举着手,“你愿意正式加入吗?”   楚岑的目光从他的手转移到他的眼睛,心想如果诚心邀请人的话,起码要把真的脸露出来吧。   她说:“我不加入的话,就得打黑工了吗?”   男人没想到这个老梗居然还能被提起来,“黑工和卖身,二选一吧。”   楚岑伸手把光脑接过来,一边启动一边说,“你忘了我有病吗?我可能都活不了多久了,老胳膊老腿,就不跟你们搞ge ming了。”   男人:“……你真的有病?”   “我也许还能留一段时间,也许明天起来,我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楚岑说。   男人看出来楚岑的认真,他的眼神变了。   “你是什么病?我带你去看病。”他语气急促地说,“紫光星的医疗水平太落后了,我带你去其他星球,或者去帝国,他们有最先进的技术,说不定会有机会。”   楚岑诧异地看他一眼,“你对一个不是反抗军的人都这么热心吗?”   “……这不一样。”男人看起来像一条急得想团团转的大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你到底是什么病?”   楚岑没接话,她低下头去激活光脑,蓝莹莹的光反射在她脸上,让她的神色显得有些冷漠。   “诺曼……”男人还要再说。   楚岑扫描瞳孔和指纹,以她自己的真身登入进去,在姓名填上诺曼,正好听到男人在叫她,她低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   然后她打开视频网站,轻而易举从播放量最高的排行榜上找到她想要的视频,点开。   面容美丽的大明星在舞台上肆意唱跳,神色纯净又魅惑,身形颀长而矫健。   她之前在李新立说话的时候忙着看大明星的舞台,还被李新立腹诽了。   楚岑清楚地感觉到,身边的男人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的光脑坏了这么久,害我好几个舞台都没来得及追。”楚岑用如释重负的语气说,“太好了,我终于又看到我推了……你也喜欢我们利诺吗?去年的全民人气投票里,我们利诺可是断层第一。”   对上男人平静的目光,楚岑笑着问,一副非常骄傲的样子。 [30]登入小号:一些谜题的解答。   男人的表情十分平静,但楚岑距离他这么近,还是从他的眸底隐隐窥见出几分崩裂。   屏幕上的明星还在迷人地笑着,那张拥有斯拉夫血统感的脸笑起来纯净柔和,让人很容易放下戒心。   “……你很喜欢他?”男人问。   “你觉得一个男人喜欢男明星很奇怪?”楚岑反问。   “不,当然不是这样。”男人下意识地反驳,好似局促似的抿了抿唇,硬着头皮说,“呃……根据上一次统计的粉丝性别画像,他好像,男粉女粉基本对半分。”   “你连这个都知道?”楚岑眼神一亮,极为虔诚地说,“那你是其中一个吗?”   “……我不是。”男人以一种坚决的态度说,“你先关上它,等你回去之后再看……舞台,我们先把话说完,行不行?”   楚岑含笑看了看他,从善如流地把屏幕关掉了。   男人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楚岑觉得他松了口气。   “我还是想邀请你正式加入反抗军。”男人正色说,“只要你正式加入了,我们就可以申请公款给你治病,你还这么年轻,有没有二十岁?难道你就不想活下去吗?”   楚岑移开盯着他眼睛的视线,看向天边流动的紫色星云,“为什么?”   男人不理解,“什么为什么?”   “我的价值还不值得你费这么大工夫来挖我吧。”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他也跟着楚岑抬头,看向她看的方向,此时夜渐渐深了,那抹紫色的星云光芒璀璨,像盛世绽放的烟花。   “反抗军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它大概分成了两派,虽然明面上有首领,但这两派一直在互相抗争,就像吃辣的人和不吃辣的人,永远都坐不到一张桌子上。”在这样的夜晚里,男人的声音显得很有些肃杀,“一派认为无论帝国还是联邦,都不值得信任,我们需要联合起来,建立一个新的政权,这样才能真正避免被两方围剿,像剁饺子馅那样把我们一网打尽。”   楚岑眼神一凝,她没出声,安静地听着男人的讲述。   “而另一派,也就是我和元峥、阿峰所在的这边,因为我们承过联邦一位阁下很重的情分,所以我们的态度是和联邦合作,并尽量保护我们的同胞。”男人说,“那位阁下很伟大,非常伟大,但他并不希望自己做的事被其他人知道,我现在真的很想告诉你他做了什么……我相信只要公布出来,别说反抗军内部,整个星际支持我们的人都会如过江之鲫。”   楚岑还是没吭声。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位阁下始终保持着神秘感,不但不公布自己的身份,还不允许我们宣扬他做的善事。”男人很是惆怅地叹了口气,“所以我们没有很好的理由去说服另一派的那些人,他们采取了一些……极端的行动,之前甚至直接攻入首都星,试图击杀楚岑,这种行为彻底惹怒了联邦,所以说实话,我们现在的处境不算好,莉娜就是这场变动的牺牲者之一,她不是唯一的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一场更加严峻的战争开始了,这关系到我们的生死存亡。”男人轻声说,“元峥试图联系那位阁下,但一直失败,我不知道在联邦和帝国的围剿下,我们还能坚持多久,但直到最后,我们都不会认输。”   楚岑转过头看向他,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所说的同胞,是帝国人还是联邦人?”   男人也看向她,回答:“是人。”   “在国家把我们划分成不同的成分之前,我们首先都是人,除了一些星球的文明之外,帝国和联邦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同一批祖先从同一个地方走出去,要细究起来,无论帝国人还是联邦人,身上都留着相同的血。”男人的眼睛里流露出尖锐的神色,似乎在随时等着楚岑的嘲讽,或者反驳,“哪怕现在已经没有人这么认为了,我也仍然这样坚持,人类的智慧和武器都该用在星兽身上,而不是让彼此流血。”   “无国界者。”楚岑低声说,“你让我想起来一个人。”   男人一愣,看向楚岑的侧脸,惊讶地发现她竟然在笑。   不是拥有进攻性的嘲讽笑容,她眉目舒展,那张普通的脸霎时流露出某种光辉,竟然压得下天边璀璨的星光。   “我说这些,不是渲染恐慌,或者逼你做出什么决定。”男人说,“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我只是想说,如果你还想活下去……不妨试试来相信我,我的确认为你很有价值,如果你一定要用这个词的话,你有学识,上过战场,意志坚强,我敢说你甚至还会开机甲,你是我最想吸纳的那种人才,但我为的不是那些,我想救你,诺曼,人和人的连接不该由价值不价值的东西来判断,没有人应该流血,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这个世界上永远都不要有战争。”   楚岑说:“在这样的时代坚持这样的理想,是不是很累?”   男人像是被问得懵了一瞬,从来都没有人这样问过他,他目光奇异地看向楚岑,笑了笑,说:“既然是理想,就不该觉得累。”   最后楚岑还是没有答应男人的邀请。   不过经过这一晚的长谈,男人对她的距离明显亲近不少,他告诉她可以叫他凡尼斯。   楚岑说她需要考虑一下,凡尼斯就和她道别,急匆匆地离开了,显然他还有很多要处理的事。   在离开之前,凡尼斯提到一个人。   “如果你坚持不想加入反抗军,那还有一个办法,可能性不是很高,但值得尝试一下。”他认真地说,“黎知白黎医生,你知道吗?”   楚岑愣了一下。   “他虽然出身帝国贵族,但现在是著名的星际游医,还是‘火种’的成员,只要不是大奸大恶的人,他都愿意救。”凡尼斯说,“所以不要放弃,诺曼,虽然据说这位医生性格古怪,不会为任何强权低头,所以不能勉强,但我会为你想办法,我发誓。”   楚岑欲言又止,她的欲言又止显然被凡尼斯误会了,于是被重重拍了拍肩,又被给予了一个坚定的眼神。   ……作为反抗军的首领,居然其实是这么心软的人吗?   楚岑对欺骗他都有点罪恶感了。   她站在原地,嘴角想要上扬,露出个笑的模样,可是想到联邦拿她的技术去做了什么,她的嘴角又垂了下去。   她的发明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目的,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活下去。   联邦的人真是当她已经死了。   ……   楚岑回到她和阿雯的家里,阿雯看到她回来松了口气,然后乖乖地洗漱上床,楚岑在地上摊开铺盖,靠坐在床边转动着手上的光脑,半晌之后她关闭光源,从光脑里抽出一根纤细的连接线,接入到自己的太阳穴上。   意识沉浸模式启动。   眼前光芒一闪,楚岑站在了空白的大厅里,这里是意识沉浸模式的初始家园,这是一个崭新的光脑,还没有任何布置。   这是楚岑第一次在没有系统护航的情况下启用秘密线路,她全程精神紧张,如果在这里被发现了,那不但她自己性命堪忧,还可能连累紫光星的所有人。   她成功登入一个昵称全是星号的账号之后,才微微松了口气,但她没有放松,迅速给这个号上唯一的联络人发了条消息,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此时她的身形已经和真实的她截然不同,不但身高拔高了一大截,肌肉线条更加明显,还包裹着一身黑,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   她没有等太久,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一道身影出现在她面前,一看见她,灰红的眼睛里流露出狂喜的神色。   “大人!”元峥没有伪装,也没有戴任何遮挡,她狂热地望着楚岑,激动地单膝跪地,“您终于联络我了!”   “我听说你们现在的情况不太好。”楚岑说着,单手上抬,示意她站起来。   “是,之前因为激进派闯进首都星刺杀楚岑的行为,让我们和联邦明面上的合作告吹了。”元峥利落地站起来,仍然热情地望着楚岑,完全看不出在基地里清冷寡言的模样,“大人,您这么长时间没有联系我,我们都非常担心您。”   “如你所见,我很好,现在应该担心的是你们。”楚岑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说,看见元峥的状态还不错,她也就放下心来,“攻击你们的是联邦还是帝国?”   如果她还是以前那样手眼通天,那这个问题压根用不着问,但元峥没有怀疑,很快回答:“是联邦,大人,不过首领猜测帝国和联邦还在合作关系里,否则联邦应该在集中全部精力搜捕楚岑和抵御帝国,暂时分不出手来对付我们。”   闻言,楚岑挡在面罩后面的眼里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元峥口中的首领,自然就是凡尼斯,他就是那个反抗军明面上的首领,当初他在知道元峥这里发生的事之后,很快就决定加入她们,他的真实身份是个秘密,不但自身实力高强,还大概率是个科技方面的人才,反追踪术炉火纯青,帝国和联邦两边都没能挖出他究竟是谁,可惜曾经的楚岑有系统。   虽然系统不能做得太过分以免被上面抓住它作弊,但楚岑自己也不是个草包,在危险的边缘反复试探之后,她基本将嫌疑人锁定了。   也就是她经常捧着光脑看的,魅惑众生的大明星利诺费奥多罗夫。   想起凡尼斯眼底龟裂的神色,她忍不住想笑,今晚算是彻底确定了他的身份,反正元峥也看不见她的脸,她就放肆地笑了一下。   “他分析得不能说错。”即使楚岑现在在外面一只眼睛一只耳朵都没有,但基于对帝国和联邦两边的了解,还是自信地告诉元峥,“联邦犯了一个愚蠢的大错,在他们主要负责的关押里,让楚岑逃跑了,所以帝国不会再信任他们,但因为楚岑是在联邦境内消失,他们还不能撕破脸,因为帝国要派人进入联邦境内找人。”   元峥眼睛一亮,“你是否知道……”   “我不知道,阿峥。”楚岑说,“因为一些原因,我现在人不在联邦,也不在帝国,对这两边的消息我也许还没有你们灵敏。”   元峥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她双目明亮地望着楚岑,还是那样充满信心,“我们一直在等待您的吩咐,大人,请您告诉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楚岑在进来之前就已经考虑好了这个问题,她直视元峥的眼睛,平静地说:“必要的时候,你们就解除阿尔法星系的隐藏,让自己脱身吧。” [31]不知道,我的加更很曼妙:二丫到来,相见。   楚岑的声音落下,偌大的电子空间里一时失去了声音。   光脑里不需要呼吸,会做出呼吸的动作只是人类保留的习惯,在这一刻,元峥的呼吸停止了。   片刻之后,她带着惊喜的声音响起:“大人!您同意我们公布这件事了吗!天啊,我们等这件事等了太久了,阿尔法星系的人和外面断联了三年,他们一定也非常高兴!”   楚岑微微一笑,“是的,我给你和你的首领这个权限,但我不建议随随便便就公布出去。”   元峥表情一顿,谨慎地说:“大人,我不是很懂您的意思,为什么把这个权限交给我们?明明只有您有这个权力和资格,是您凭一己之力救下了所有人。”   “我刚才说了,现在我不在联邦和帝国,对消息的把控失去了控制,你们会比我更有判断力。”楚岑说,“当初我把阿尔法星系隐藏起来,是因为食脑虫已经泛滥,我们不得不制造出一个封闭的空间去处理,再加上楚岑的威胁太强,现在楚岑已经失势,威胁也已经解除得差不多了,只要检测达标,你们随时都可以公布他们的存在。”   这件事说来也巧,扮演规则上的剧情点只要求她杀够人数,因为在剧情里楚岑杀人如麻,不是他杀的每一个人都记载在剧情中,所以被楚岑钻了空子,她一早就瞄上了本来注定要沦陷的区域:阿尔法星系。   在原作剧情里,那是一场惨烈的悲剧,因为边防驻军率先被寄生,所以警报没能发出去,等男主江辞镜他们发现的时候,不但阿尔法三星系都已经沦陷,甚至还扩散到了其他星系。   当时江辞镜已经是联邦的执政官,他和帝国的战争正到最后阶段,打得如火如荼,根本分不出兵力来处理阿尔法星系,这被帝国抓到机会,以阿尔法星系的沦陷攻讦他,因为情况太过惨烈,江辞镜几乎面临着整个星际的口诛笔伐。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江辞镜也没有下令直接歼灭三大星系,他周旋许久,身心俱疲,他考虑是否要先向帝国求和,让他们帮忙处理阿尔法星系的污染,即使这样做的代价是让他死。   他杀了泽菲尔王,杀了楚岑,杀了修亚皇太子,帝国一定不会放过他。   他几乎就要妥协了,直到帝国主动出手,歼灭了整座阿尔法星系。   他们本想伪装成是江辞镜下的命令,可没有成功,被江辞镜反抓到机会,借此发布了一封感人涕下的“告星际全体”,得到无数支持,得以一举将帝国掀翻。   要求上只说不让楚岑崩人设,又没说不让她改变剧情。   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把指着她鼻子骂的人带去阿尔法星系仍在那里,然后下令歼灭,实际上已经准备好了另一个身份阻拦离子炮。   在对抗星兽的路上,人类的确还差得很远,楚岑一直在默默观测着阿尔法星系周围,却还是没发现食脑虫是如何感染人类的。   她把阿尔法星系隐藏起来,让元峥出面去清理食脑虫,当初指着她鼻子骂的那个家伙也帮了不少忙,现在一年过去,因为控制得早,已经得到了显著的遏制。   只是食脑虫行踪诡秘,隐藏性极强,再加上楚岑需要这份恶名,她说不想直接对上楚岑,暂时不能公布他们还活着的消息,他们也就严格遵守着。   楚岑相信他们一定对她的身份做过许多猜测,但只要她自己不说,哪怕再给他们一辈子,也不可能猜得出来的。   看着元峥激动到微微发红的眼眶,楚岑缓缓地点了下头,“你可以联系你的家人了。”   这话一说出来,元峥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一下。   “谢谢您,谢谢您大人。”她嘶哑地说。   “去见你的妹妹吧,她一定很想你。”楚岑戏谑地说,“以你对她的关心,应该一直都在关注她的消息吧?”   “我自己不能露面,就拜托其他人多关照她,听说她前几天胆大包天地去刺杀楚岑,吓得我差点心脏都跳出来。”元峥神色僵硬,看起来如果二丫就在这里,她的耳朵就要保不住了,“好在昨天刚收到她传出的消息,说她和她的朋友们都没事,我已经知道她在哪里,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去把她接到我身边。”   “你随时都可以。”楚岑微笑着说。   二丫确定没事了,还能传出消息,这说明她的处境不算太糟,这是件好事。   突然楚岑发现,元峥正在用一种混合着期待和激动的目光望着她。   “那么……我们该如何介绍您,大人?”元峥似乎等待这一刻等待太久了,声音略有些颤抖。   楚岑注视着她。   元峥清冷的面容上蔓延出一丝狂热的红晕,“您殚精竭虑地救下我们,如果没有您,现在阿尔法星系的所有人都将不复存在,我们所有人都是您的士卒!无论您想做什么,我们都会坚定地追随在您的左右。”   “你们甚至还不知道我是谁。”楚岑静静地说。   “您是谁都没有关系,我们只知道是您!”元峥再次利落地单膝跪地,充满期待地望着楚岑,“您现在决定暴露阿尔法星系,是决定要做什么吗?我们时刻都在准备听从您的吩咐。您请吩咐!”   楚岑望着她的眼睛,轻声说:“不需要。”   元峥一愣。   “不需要介绍我,把这件事当成是你们这一派干的。”楚岑平静地说下去,“就当我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利用这份功绩和名声去吸纳成员,把你们中的极端派彻底打压下去。但要注意,你们不能真正信任联邦或者帝国的任何一个高层,从今天起,你们是完全独立的组织,而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更多的人活下去。”   元峥彻底愣住了,“大人,您是……什么意思?”   “联邦刚刚经过大换血,在新总统和大帅的统治下,和帝国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人类间的战争恐怕不再遥远。”楚岑用“明天是个阴雨天”的语气说,“你们要提早做好准备。”   元峥瞳孔收缩,露出震撼的神色。   她不是不信楚岑,她正是太信任楚岑了,这一年里发生过很多事,全靠楚岑的提前安排和及时处理,他们才能化险为夷,更何况哪怕楚岑不说,他们也猜出楚岑一定是在联邦地位非常高的某位官员,她对于局势的推测和警告,她深信不疑。   “战争……那星兽怎么办?打起来之后平民怎么办?”元峥下意识地喃喃。   “这就是我找你们的原因,元峥。”楚岑叫出自己亲自取的名字,“我现在只能相信你和你的首领了,你们会在战争中站在平民这边,是吗?”   她没有用威压的口吻,元峥却感到一种沉重的期待从她肩膀上压下来,让她忍不住想要低头。   这就是大人之前一直承担的压力吗?她默默地想,他们只需要听从大人的吩咐,而大人一直顶在最前面保护着所有人,他要面对的,就是这些吗?   “我们会,大人。”元峥执拗地抬起头来,“但我想要知道,您会怎么样?这份功绩是属于您的,哪怕是为了大局暂且如此,我们也迟早会——”   “我会活下去。”楚岑用坚定的口吻回答,“不要为我担忧,即使有一天我彻底消失,你无法再联络到我,但我一定在好好地活着。”   元峥从她的语气里莫名察觉到了诀别的气息,她的脸苍白下来,“大人……”   “当然,那不是现在。”楚岑改变语气,温和地把她扶起来,“之前我很忙,现在我也许会抽出些时间来找你。”   “感谢您。”元峥垂下眼,掩盖住自己的忐忑。   楚岑幻化出来的这个假象比她要高,这样看不见她的眼神。   “现在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楚岑关切地问。   “一切顺利,大人。”元峥没问楚岑怎么知道她在做什么,大人本就无所不能,“我们牺牲了一些人,但还是及时转移了大部分人,如果后面进展顺利,阿尔法星系的人放出来之后,我们的人数会骤然暴涨,就能应对许多事了。”   楚岑颔首。   元峥突兀地沉默下去。   楚岑十分了解她,温和地问:“还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一个朋友死了……大人。”元峥声音沙哑地说,“因为我的失误,是我害死了她,害死了一位学识渊博的机甲维修师。”   莉娜。   楚岑意识到了她说的人是谁。   “我的星舰出了些问题,可我一直没有处理好。”元峥闭上眼,“您明明告诫过我,在战场上任何一丝怠慢都可能导致令人后悔终生的后果,可我没有做到。”   楚岑凝视着她,元峥的星舰在当初救下她的时候就显出端倪,这段时间她知道元峥一边上课,一边连夜维修星舰,她以为已经没问题了。   “我以为……以为已经没问题了,可我太高看自己了,我太自大了,我为什么没有进行更多测试呢?我为什么没有询问更多人呢?是我害死了莉娜,害死了很多人。”   楚岑的注视让元峥感到自己无所遁形,她慢慢地捂住脸,声音悔恨,夹杂着强烈的痛苦。   楚岑抬起手,轻轻搭上她颤抖的肩头。   “我也说过,只要你尽过最大的努力,那就不要苛责自己的任何结果。”她温柔地说。   坚强的指挥官激烈地颤抖一下,从事情发生后没流过一滴泪的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被楚岑轻柔地抱进了怀里。   楚岑几乎和元峥待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把恋恋不舍的元峥放回去,她也匆匆回到现实,见一切正常,阿雯还在床上安稳地睡着。   五天之后,元峥的舰队回来了。   楚岑体贴地取消了课程,带着阿雯一起去看热闹。   每一场战争的胜利都来之不易,同伴们的平安归来更是值得庆祝,几乎所有的反抗军成员都围拢过来,对着走下星舰的人们大声欢呼。   楚岑没有靠近,和阿雯一人捧着一个菜包子吃,现在正好是午饭时间,她们都有点饿了。   “哥哥,我也想加入反抗军。”吃完了包子,阿雯如此宣告。   “为什么?”   “他们在为保护别人战斗,和其他的都不一样,”阿雯说,“像我这样的孤儿,就是他们救的。”   她妈妈也许还没死,她已经坦然将自己称之为孤儿了。   楚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的目光略过元峥,感觉她状态还可以,于是放心地转移视线,在她周围的人搜刮一圈……然后她动作定住。   元峥身后,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露出头来,圆脸蛋,斜斜上挑的眼睛,怀里还抱着一只橘黄色的猫。   二丫的视线也在人群里放空,忽然之间,她猛地转头,对上了楚岑的视线。 [32]合计合计:你们不会要把楚岑招进反抗军吧!   ……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楚岑感觉昨天才刚听见元峥说找到二丫了,今天就已经带回来了。   不过也不奇怪,两姐妹被迫分离了一年,在二丫眼中更是生离死别,现在可以联系了,元峥自然要迫不及待地把唯一的亲人接到身边。   楚岑看到了二丫,也知道二丫看到了她,她笑眯眯地挥挥手,低头对阿雯说:“我们回去吧,看起来他们一时半会闹腾不完。”   她没想躲着二丫,这不现实,二丫要来找她也好,揭露她的身份也好,她都不会怪她。   阿雯点点头,两人刚转过身来,楚岑就听到身后传来呼呼的风声,她停下脚步,刚刚来得及转身,就被一个人闷头撞进了怀中。   “太好了!你没事!”二丫在楚岑怀里发出沉闷的尖叫声。   楚岑愣了愣,看着二丫一路横冲直撞过来,引得几乎所有人都往她们这看过来的目光,抽了抽嘴角。   “我以为你死了……”二丫没管别人,死死抓着楚岑的背后的衣服,楚岑感觉她哭了,“你就那么自己冲出去,我们起飞了你还没回来,他们说你拦下了反抗军的星舰……”   “是,我没死。”楚岑有点干巴巴地说,对安慰人这件事,她永远也不擅长。   “发生什么事了?”   二丫做出这么大的动作,元峥自然得以最快的动作过来看看,她今天没戴面,紧绷的下颌令她看起来冷酷威严,那双和二丫一样上挑的眼睛看看二丫又看看楚岑,眼里的问号要具现化了,“你们……认识?”   楚岑眯了眯眼,轻轻笑了一声,却没说话。   她把选择权交给了怀里的女孩。   二丫似乎恢复了些理智,她满脸通红地从楚岑怀里退出来,低着头没看任何人,“姐,我不是说在阿瓦提尔星的时候,有一个人保护了我和其他人引开兽潮,然后不知所踪了吗?”   元峥震惊地看向楚岑,“就是诺曼老师?”   “诺曼老师?”二丫对这两个词语都感到困惑,她眨眨眼,“当时没来得及交换名字,我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过老师是怎么回事?”   “诺曼老师现在负责教紫光星的所有人学识。”元峥说。   “哦!”二丫用异样的眼光看向楚岑,“这挺……让人意外的,但我敢说他绝对当得起。”   看来姐姐他们的确不知道楚岑的真实身份,不然会露出什么反应?全星际最厉害的发明家和机甲师来给他们上课……上的可能还是一加一等于二这种知识。   “你怎么知道?”元峥敏锐地看向二丫。   “……感觉到的。”二丫反应很快,“他的言谈举止就不像没念过书的人啊!”   她苦心孤诣地在姐姐面前为楚岑隐瞒身份,楚岑反而噗嗤笑了出来,引来二丫怨念的一瞥。   元峥接受了这个解释,她还是觉得楚岑和二丫的气氛有点怪怪的,但没有深究下去,而是对楚岑说:“诺曼老师,为了庆祝我们回来,今晚会举行席地宴会,你要来参加吗?”   “我就不了,连轴转的教学生活让我有点累,我正好休息一下。”楚岑说着拍拍阿雯的肩,“你们帮我带阿雯去玩会,可以吗?”   “没问题。”元峥说。   二丫这才注意到,楚岑身边竟然还跟着个小萝卜头。   楚岑没再看二丫,她单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地向远方走去,二丫这才低头看向被临时交到她手里的小萝卜头,见她一直在盯着姐姐还给她的猫,就把圆圆放到了小姑娘怀里。   “你叫阿雯?”二丫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是……被诺曼哥哥捡到的。”阿雯惊喜而小心翼翼地抱着猫,细声细气地说,“当时我被我妈妈扔了……”   ……   楚岑当天晚上的确没去参加宴会,但元峥和二丫都分别让人给她送来了些吃的,显然姐妹两个人没有互相通气。   她靠在椅子上,两只长腿撑着地面,两根凳子腿离开地面,半稳不稳地晃晃悠悠,眼眸涣散。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着实有点出乎意料。   二丫知道她是谁,虽然现在没有揭穿她,但这始终是个定时炸.弹,也许尽快离开这里才是好办法。   根据这几天和元峥的联络,阿尔法星系的事还没有正式公布,凡尼斯,或者说利诺还在考虑一个更好的时机,楚岑不打算再参与这件事,她能做的已经都做完了,现在的她也没有能力再参与任何事,在系统回来之前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是她唯一需要做的。   思来想去,两根椅子腿落地发出咚的一声,楚岑一头栽到了桌子上。   就在楚岑以头抢桌的时候,二丫正在面对二堂会审。   “现在没有别人了,你还不和我说实话?”   安静的小屋内,元峥紧紧地盯着一脸无辜的妹妹,凡尼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热闹的篝火和人声。   二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要说什么?”   “别和我装傻,我是亲手把你养大的。”元峥加重语气。   别人不了解她的妹妹,她能不了解吗?就二丫看着诺曼那个眼神,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可能只有二丫说的那么浅薄。   二丫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一个人,这让元峥莫名联想起二丫刚看到她的时候。   除了惊喜和不可置信,更有一种仿佛得到救赎的喜极而泣。   她就算真的死了,那也不会是二丫的错,为什么看到她还活着,二丫会得到救赎?就好像她放下了一个压迫着她自己的罪孽。   二丫眨眨眼,有看向凡尼斯。   “你知道这是我们的首领,如果诺曼真的是什么危险人物,那不应该瞒着他。”元峥说。   “他不是你们的老师吗,你们还不信任他?”二丫说。   “那不是一回事,二丫。”元峥刚要说话,凡尼斯从窗前转过身来,“我们一直在观察诺曼,他很特殊,他说他念过书,做过机甲兵,这的确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懂一些知识,但我始终觉得他没那么简单。”   二丫的心脏不由跳得快了些,“为什么?”   凡尼斯顶着一张平凡的脸,格外明亮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二丫,“只是一种直觉。一个人经历过的事,有什么样的思想,都会在行为和气质中表现出来,如果他真的是个如他所说的机甲兵,那就不可能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卒,如果他说了谎,那他的目的就扑朔迷离。”   二丫沉思片刻,突然露出惊愕的神色,甚至不小心结巴了一下,“我的天,你们不会想、想把他招进反抗军吧!”   这话一出,元峥和凡尼斯同时眯了下眼,二丫知道自己不谨慎的态度引起他们的怀疑了,但她已经顾不得了。   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从她心里升起来,让她想要发抖,又想要滑稽地大笑。   天啊!让楚岑加入反抗军!   这听起来太可怕了,她一时都想不出能与之一较高下的比喻。   “二丫?”元峥警告地说。   “你这个名字取得真好听,给你取名字的那个人,能不能也给我取一个?”二丫没头没脑地说。   两人一怔,不知道她这是什么脑回路。   “……下次见到大人,我会去请求。”元峥说,“但是现在,你得告诉我们关于诺曼的事。”   “他啊,我是真没什么好说的。”二丫叹了口气,表情有着货真价实的迷茫,“我见到他的时间,还没有你们长呢,我也感觉他浑身都是谜……根本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她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元峥和凡尼斯对视一眼,凡尼斯柔声说:“你好像很喜欢他。”   二丫顿了顿,圆脸突然爆红,却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哦,我只是……没错,我是对他有点想法。”   石破天惊。   少女如此直白坦然的宣告,让两人都懵了一下。   “只是有点想法而已,没说非他不可,也没说要和他谈恋爱。”二丫瞪了两人一眼,“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了。”   “你们为什么不可能?因为你年纪还小吗?你总会长大的。”元峥脸上还挂着震惊的表情,闻言却立刻说。   看姐姐这个样子,二丫的嘴角咧了咧,“反正这事你们别管,也别告诉他什么,我这还没想清楚呢。”   她心里忐忑着,感觉到那个总是温温柔柔,却让她感觉神秘莫测的首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   楚岑本以为第二天二丫就得来找她,但并没有,这让她松了口气,因为昨晚阿雯回来的时候也给她带回来了一份吃的,她不得不吃了三份饭,她今天一点脑子都不想动了。   两天之后,是大人和小孩的共同休息日。   二丫闯进了楚岑和阿雯的石房子。   “诺曼!阿雯!我们出去郊游吧!”   楚岑从地上的被褥里坐起来,死鱼眼地看向她,“你叫这个名字叫得还挺顺口。”   “这不就是你的名字吗?”二丫对她挤挤眼睛,大步跨过她,把刚坐起来揉眼睛的阿雯抱出被子,“走走走,今天天气特别好,我想去垂焰崖看看。”   “垂焰崖?”   楚岑听当地人说过这个地方,据说那是整个紫光星地势最险峻的地方,需要穿过一大片光菌之海,还有奇险的山崖要攀登,但是一旦上去,就会看到整个宇宙都难以复制的奇观。   “是啊,我想来想去,让你带我去是最安全的了。”二丫抬起头,朝她笑得舒展明媚。 [33]规则惩罚:“给你挑了个绝佳的抛尸地点。”   楚岑敏锐地感觉到,二丫面对她的态度改变了。   前两天再会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如果是之前,二丫绝对不会对她有那样明显的情绪表现。   就像现在,女孩满脸笑容地望着她,那张年轻却过早地裹挟上风霜的面容上是俏皮的神态,第一次这么符合她的年龄。   楚岑静静地看她几秒,一掀被子起来去洗漱。   二丫还站在房间里。   “你不出去?”楚岑看着她莫名其妙的表情,“你要看着男人换衣服吗?”   “哦哦!”二丫小麦色的脸颊红了红,一边抱着阿雯转头往外走,一边嘀嘀咕咕,“江湖儿女讲究那么多干什么,有什么不能看的……”   楚岑:……   还江湖儿女。   楚岑最后还是没带着阿雯一起出发。   她没有去过垂焰崖,但她选择尊重当地人的传言和告诫,人人都说那是个危险的地方,那她就听从。   阿峰从她们手中把阿雯领走的时候,二丫还有些疑惑:“为什么不带她?”   “你爬山还带个孩子?”楚岑说。   “可你是……那谁啊。”二丫理所当然地说。   楚岑眼神微妙地看她一眼,“我不是神,没法保证每个人的安全。”   二丫还想说什么,可她转念一想,她今天想和楚岑说的话,也不适合第三个人听到,哪怕那只是个孩子,于是也没有异议了。   阿峰还没有从莉娜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往常的话他会跳着脚加入楚岑的冒险,这次他只是沉默地点点头,把阿雯领走了。   楚岑申请出来一辆当地代步车,说是车,也就是个敞篷的拖拉机一样的东西,但总归是比走路要快,两人坐进去,在透着绚烂紫色的阳光下穿过紫色的菌田,往远方驶去。   二丫兴奋地尖叫一声,她站起来,把头上的遮阳帽拿在手里狂甩。   楚岑:“……这不到八十迈的速度你在燃什么?”   二丫嘿嘿笑着坐了回来,“你管呢,我高兴。”   垂焰崖离他们驻扎的地方不远,快到中午的时候车抵达山脚下,两人开始往上爬。   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楚岑的脚已经好了,如果说之前开机甲和交手的时候只让二丫看到两人技术上的区别,这次的爬山,就让她清楚地感知到了两人之间的差异。   垂焰崖很高,地势险峻,山体近乎垂直,宛如一座通天之塔,二丫自问自己会走路就开始训练,虽然没那么正规,但她是高等级的A级精神力,正规的反抗军甚至联邦和帝国的将士都不一定比她强,她本以为只是爬山而已,她和楚岑就算有点差距也不会太多。   同样都是人类,他楚岑还能当场进化成个猴子?   然而没想到,楚岑比猴子还要灵活。   开始爬的时候二丫憋着口气,紧追慢赶地往上爬,像一只墙壁上的大壁虎,楚岑一开始甚至在她的后面,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她注意去听,甚至听不到她攀爬的动静。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第五个小时,二丫的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在她自己呼哧呼哧的粗气中,她惊恐地听到了楚岑接近的声音。   仍然不疾不徐,无论速度还是呼吸,都和刚开始爬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二丫几乎不可置信,她一咬牙又加快速度,而楚岑还是那样。   一步一步,不像在爬山,像个老练而沉稳的猎手,耐心地接近她相中的猎物。   这感觉令二丫毛骨悚然,这只是在爬山而已,楚岑甚至没有想特意压制她什么,她就感受到如此强大的压迫,如果真的和楚岑做敌人呢?   短暂的怔愣间,楚岑已经越过她两个身位。   楚岑回过头来向下看去,“要帮忙吗?”   “……不用。”二丫咬紧牙关。   继续往上爬的时候二丫走了个神,她莫名地想到,在当时她袭击楚岑的时候,楚岑似乎也没有展露出真正的进攻性。   她当时控制住她,就跟随手扶起个即将摔倒的老奶奶一样轻松。   ……这真的还是人类吗!   无论二丫心中再怎么腹诽,一个S级和一个A级,还是艰难(真的吗)地来到了崖顶。   一上来,二丫就惊叹地“哇”了一声。   作为通天塔的最上方,垂焰崖的崖顶面积不算宽广,悬崖并不是垂直切入前方的深渊,而是向外倾斜,看不见漆黑而蔓延着云雾的崖底,只有古老干燥的风从里面缓缓向上吹拂。   这里的光菌和其他地方有点区别,它们大片大片地连接在一起,风一吹,万千紫色光点如麦浪般层层涌动,宛如一条浩瀚垂落的紫色流河,又像是烈烈燃烧的紫色光焰。   此时正是黄昏,夕阳橘红的底色透出大气外的紫色星云,在这离天空这么近的地方,仿佛天地间达成和谐的共鸣,让人分不清自己身至何处。   二丫痴痴地走过去,在差点就要下去掉下悬崖的地方停下来,她注视着这辉煌绝美的景色,听到楚岑也轻轻地来到她身边。   “很难想象,你竟然愿意教书。”她轻声说,像是不忍心打破这里的静谧,“我以为在你眼里,所有人都是笨蛋。”   楚岑不置可否,在外人看来她就是这么刻薄。   “你喜欢这里的生活吗?”   这个问题好像有坑。   对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来说,一个不注意就可能崩人设,按理来说,她这时候应该摆出一副鼻孔朝天的高傲模样,把这里从人到地全都批判一遍,并用带着厌恶的语气说如果不是为了伪装身份,她才不会待在这里。   可在这危险又绝美的光菌丛林中,吹上来的风带着迷人的清香,楚岑不想这么说。   “挺有意思的。”她这么回答,“不用想那么多事,每天都很轻松。”   这是无论楚岑还是“楚岑”都想说的真话。   “谢谢你。”二丫说。   “为什么道谢?”楚岑说。   “因为你陪我来看到了这样的景色,不然呢?”二丫回过头,堪称挑衅地看向楚岑,“需要我感谢你自导自演的一大出戏吗?”   楚岑没看她,语气仍然平静,“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哦,是吗?”二丫冷笑一声,“楚岑,我特意挑了这么一个绝对不会有第三人来打扰到我们的地方,不是为了听你说这句话的。”   楚岑终于转过头来,这个满身都是秘密的人正眼看向倔强的圆脸姑娘,伪装成蓝色的眼睛就像她的气质一样,悠远,深邃,令人捉摸不透。   还有些莫名的神色。   “你就是姐姐说的那个‘大人’。”不用楚岑承认,二丫继续说了下去,她紧紧地盯着楚岑的眼睛,“你下令屠杀阿尔法星系,又亲自去把离子炮拦截下来,你指挥姐姐他们,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把感染都清理掉,对不对?下令杀人的是你,救人的也是你,从头到尾,就只有你一个人!”   楚岑还是安静地望着她。   “你说话啊。”二丫踏前一步,连绵的光菌在她们四周摇曳,她们出来之前都注射了强效解毒剂,随身包裹里还带着两支,然后就凭着身体素质硬拼了。   二丫说得没错,这个地方绝对不会出现第三个人类了,此时天色渐渐暗下,天地静谧,仿佛能听到植物在风里静静地呼吸。   “你很有写小说的天赋,想象力够强。”楚岑移开目光,伸手让紫色的光点落在她的指尖上。   “你不承认,是吗?”二丫含着火气问。   楚岑指尖一捻,让光点消失在指尖,“既然是小说,那人物行为总得有个逻辑吧?你说说看,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二丫皱起眉。   “食脑虫是很危险,有时候当权者会宁愿牺牲部分民众,也要彻底清除干净,可我是联邦的大帅,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想要救下阿尔法星,我不是没有办法,何必要费这么大的功夫?”楚岑说,“在你的编排里,还是个马甲文。”   二丫的火气更大了,“所以这就是我想问你的事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楚岑,你到底在隐藏什么?”   楚岑收回手,插回到口袋中,从神色到语气都很漠然,“我没有回答你小女孩臆想内容的义务。”   “又是这种表情,”二丫凝视着她,“当时在你的军舰里,我问你阿尔法星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也是这样一副表情拒绝我,打发我离开。”   楚岑扯了下嘴角,“那不然我应该怎么做呢,年轻的小姐?为了配合你,也现场编个故事?”   她语气温和,却像一朵浑身长满了刺的植物,二丫感觉稍微靠近就会被她扎痛,让她一步都靠近不得。   女孩的声音柔软下来,“楚岑,你看着我。”   楚岑插在兜里的手指摩挲一下,还是如言对上她的眼睛。   “你可以信任我。”二丫坚定地说,“我不是反抗军,不是联邦或者帝国的人,我只是我,一个被你救过也救过你的人,我的所作所为还不能证明我对你没有恶念吗?如果你现在没有人可以信任,那你可以信任我!”   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试图靠近一坨坚冰,楚岑定定地看着她,属于太阳的光辉逐渐消失在地平线,楚岑蓝色的眼睛仿若又变回了深邃的浓黑。   “不要再试图参与我的事,二丫。”楚岑说,“你想揭露我的身份也好,不揭露也好,你自己选择,我现在不再是权倾天下的公爵或者大帅,惩罚不了你,你也不用以此为依据,来向我索求什么。”   二丫心里一空,脸上还是挑衅的模样,“哦,这么说,你不愿意承认了?”   楚岑沉默。   二丫又上前一步,几乎来到楚岑的胸膛前,她仰起头,透过她的下颌看向她的眼睛。   “那我给你挑了个绝佳的抛尸地点。”   楚岑眼神一变,“你在说什么?”   “这里多合适啊,你不觉得吗?”二丫说,“没有第三个人类出现的地方,多适合毁尸灭迹,如果你是那个杀人如麻的楚岑大帅,现在面对唯一一个会暴露你身份的人,别告诉我你不想灭口?这不合你的人设啊。”   楚岑的脸有些白了。   一缕丝线样的东西捆上她的心脏,她痛得想要弯腰,呼吸轻轻急促起来。   她没有猜错,系统不在,但她仍然不可以崩人设,尤其不能被剧情人物发现异常,否则她会受到惩罚,严重就会死。   但她测试过这个极限,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承认,除非对方摆出证据,否则她就只会得到警告。   她想往后退去,二丫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楚岑发白的脸色让她误认为是态度的软化,她眼里闪动着喜悦,语气柔软而恳求,“楚岑,你就告诉我吧……你不知道当我看见姐姐的那一刻有多高兴,不止为她活着而高兴,我还为、为你没有杀她而高兴,你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承认呢?如果不是我知道你怎样救下我们,怎样救下那一船的难民,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你做了什么?做恶人到底有什么好啊,楚岑!”   “放开!”楚岑厉声喝道。   心脏越来越紧缩,楚岑用力将二丫一甩,按照平时这力度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可是这里是悬崖!   二丫瞳孔缩小,她身体向悬崖下歪去,然而不等她自救,那只甩开她的手比之前动作更快地抓住了她。   “你没事……”楚岑的问题问到一半,忽然一愣。   只见在悬崖下的视角盲区里,一株流焰浮璃正安静地盛开着,哪怕周围的光菌都十分璀璨,它也是最美丽的那一支。 [34]江辞镜:距离太近,来不及了。   二丫本身就拥有极其优秀的反应神经,只是楚岑比她更快一步,她快速反手抓住楚岑把自己的身体荡回来,看到楚岑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也跟着望过去。   “好漂亮!”她脱口而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咦?”   她犹豫地看向楚岑,不确定这是不是就是当初在楚岑的军舰上看到的那种植物。   她当时满心都是对楚岑的愤恨,以及要杀死楚岑的视死如归的决心,虽然被那株美丽的植物吸引了一点目光,但没有太把它放在心上。   ……谁能想到她现在对楚岑的感觉变成了现在这样。   “流焰浮璃。”楚岑轻声说。   “流焰浮璃?”二丫歪歪头,没有意识到这个名字后面代表着怎样的血腥和残酷。   楚岑来不及解释什么,抓着二丫掉头就走,“走!”   二丫被拽得一趔趄,“干什么去?”   “回去。”   “大晚上的你要往回走?”二丫惊愕,“那我们不是白把东西背上来了吗?”   她们打算在这里住一晚再回营地,两人身上都带了些住宿用品,一开始两人对半分,后来楚岑还从她身上接过去了一些。   楚岑没有回答,她把两人份的包裹全都背到自己身上,只给了二丫一个眼神,身形率先翻下去,脑袋从光菌丛中消失了。   二丫偷偷看了眼自己被楚岑牵过的手,也跟着翻了下去。   下山的速度本该比上山快,可他们现在是晚上,视野看不清楚,下山的危险度翻倍,如果不是楚岑坚持,二丫说什么也不会摸着黑下山。   楚岑显然也意识到这点,她的速度并不是很快,始终垫在二丫下面,好在二丫也不是弱者,她们就算放慢了些速度,在后半夜也成功落到了地面。   “我来开车,你休息一会儿。”二丫主动说。   楚岑背了两人份的东西下来,她再强也不是铁打的,她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十六岁不能开车之类的废话,坐上了副驾驶。   二丫启动车子,往楚岑那边看了一眼,她略显疲惫,眼中却是凝重的神色,正望着远方。   楚岑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来,二丫说:“你到底怎么了?之前你被帝国和联邦一起围攻的时候,也没见你露出这种表情。”   “……我现在不能确定,所以要尽快回到基地确认一件事。”楚岑点开光脑,离开垂焰崖,信号也恢复了,她手指在上面翩飞,似乎在给谁发消息。   “希望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楚岑说。   二丫莫名被一种沉重的气氛压制住了,不敢多说什么,她沉默地开车,几分钟之后,楚岑的光脑亮了一下。   楚岑看完消息,微微皱了下眉。   这次二丫没有着急询问,看着楚岑又开始手指翩飞,她压下着急,等着楚岑把消息发出去。   这次楚岑没有等她开口问,主动说:“那种花叫流焰浮璃,只有宇宙里极少数极端条件的星球才会出现,帝国贵族一向把它当成送礼的绝佳选择,这几年联邦的高层之间也开始流行。”   想到当时给楚岑送礼的那个官员肥头大耳的样子,二丫厌恶地皱起眉。   “这意味着什么?”   楚岑看她一眼,“你姐姐刚才告诉我,上个月的确有一批武装私军来过这里,反抗军全体隐藏起来,伪装成普通原住民,他们没有理会,摘取流焰浮璃之后就离开了。”   这里地址暴露,本来反抗军也该离开,但一是反抗军在帮助当地居民建房子,二是还没来得及找到更合适的星球,一时耽误下来。   二丫露出惊悚的神色:“那就是那个谁?给你送礼的那个?”   “流焰浮璃很娇贵,采下来就必须放进专门的培养皿里,直到情况稳定才能离开培养皿送人,它会一直维持着刚被摘下来的样子,宇宙里除非同一片区域诞生的植株,否则生长情况会有微妙的不同。”楚岑讽刺地勾勾嘴角,“一般人可能很难看出来,可我收到过不少这玩意儿。”   要论对流焰浮璃的了解,楚岑都够资格写篇论文了。   二丫沉默下去。   她隐隐意识到这好像是件很严重的事,但没想清楚为什么。   楚岑回答了她没说出口的疑问,“之前在审判庭上,我公布了一些人的罪证,其中就包括李新立,就是给我送礼的那家伙。”   “他身上不干净,但我公布的都是大老虎,一开始没想带上他,是他自己撞到我手里的,现在的问题是,以他分量,他一定会被某些人推出来顶罪。”楚岑抿抿唇,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是我公然公布他给我送礼,他为了洗脱罪名,可能会想毁灭证据。”   二丫忽然懂了,“你的意思是说,他可能还会回来紫光星?”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李新立好歹是一方总督,凭紫光星的兵力,根本不可能拦住他。   “只是猜测。”楚岑低声说,“希望他现在已经分身乏术,来不及处理这边了。”   因为紫光星有特殊的能量,机械产品在这里活动不如外面方便,垂焰崖那边尤其如此,恐怕连机甲都不能正常运行……怪不得会死那么多人。   二丫看了看她紧绷的下颌,说:“这不是你的错,楚岑,无论李新立想对紫光星做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楚岑向她投来一瞥,她的眼睛里没有柔弱或者自责,只是悠远苍劲,让二丫感受到一些很重的东西。   “我这种身份,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给其他人造成很大的麻烦,我以为我早就习惯……”心脏上熟悉的捆绑感又来了,她主动想向他人透露些什么的惩罚,和他人不小心发现什么的惩罚可不是一个层次,可楚岑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在二丫惊恐的目光中,轻描淡写地用手背擦去唇边溢出的血。   她以为她早就习惯了谨言慎行,考虑周全,是她太得意忘形了。   她以为审判庭上就是她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时光,所以能带上一个带一个。   二丫尖叫出声:“你在吐血!”   “没什么。”楚岑又抹了下唇边,“当时听说李新立为了找流焰浮璃死了几个人,我还以为去了什么地方,原来就是这里。”   “你先别管他们了!首领和姐姐告诉我,你和他们说你得绝症了?我以为你只是在唬他们!”二丫焦急地说,“你究竟怎么了?怎么突然就病得这么严重?”   楚岑没法解释这个问题,于是她保持了沉默,很快,二丫就没有心思追问她这个问题了。   天亮了起来。   不是这一夜这么快就过去了,天空像是被人破开一道口子,大地的震动差点把她们渺小的代行车给掀翻。   二丫猛地一个急刹车,两人抬头看向亮着不正常光芒的天空。   最坏的预计发生了,有人正在强制入侵紫光星。   “他们会做什么?”二丫直直地盯着那道缺口,辐射星云正在从缺口处泄露进来,“既然是想毁灭流焰浮璃,那把垂焰崖毁了就可以了吧?”   “这话你自己信吗?为了确保紫光星上不再有任何流焰浮璃,对他们来说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整个紫光星都毁掉。”楚岑动作利落地起身,“换人,我来开。”   二丫却没有让出位置,她眉眼突然凌厉起来,“这破车又不是机甲,谁来开又有什么区别?你坐好,我比你更担心基地里的人!”   她猛然踩下油门。   事情向着楚岑的推测一骑绝尘。   几分钟之后,舰队的影子还没到肉眼可见的地步,璀璨刺眼的光芒已经从天边出现,它们落到地面,炸出浩瀚的蘑菇云。   烈火在这颗星球上燃烧,所有的生灵都在这场人造的浩劫中苏醒,很快,反抗军的拦截系统也在启动,拦截导/弹一颗颗地冲上天空。   “距离太近了,他们来不及,而且这里不是他们的重要地基,武器储存量肯定比不过李新立。”二丫的车技很不错,在降落的炮火中左冲右突,没有翻车,楚岑得以专注地凝视着天空。   “你有办法吗?”二丫大声问。   “在看到你们的具体情况之前,我不敢说。”轰然炸裂的炮火下,楚岑的脸被染上诡异的艳红,照亮她沉静的面容。   二丫的心脏怦怦跳动,即使在如此大难临头的时刻,她也仍然不算非常慌张,楚岑就坐在她身边呢,她想,楚岑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她们用了最快的速度,快接近基地的时候,庞大的舰队在云层后显露出身形,楚岑抬头一看,瞳孔登时收缩。   她心里重重地一沉,深吸口气。   “二丫。”   “是!”二丫应声非常迅速。   “回去劝你姐姐收兵,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二丫惊愕地扭头看她,力道之大,让人以为会扭断她的脖子,“你说什么?”   “来的人不只是李新立,还有,”楚岑停顿一下,“江辞镜。”   “你说什么?!”这次不是疑问,而是震惊。   江辞镜,哪怕以前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现在也算是人尽皆知了。   联邦的新晋大帅,星际新晋的S级,楚岑曾经唯一的学生,也是亲手把楚岑送上审判庭的人之一。   他出现在了这里?!   “我认得他的标志,那还是我参与设计的。”楚岑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我还以为他获得权力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标识改掉呢。”   上空的舰队有一部分印着两枚互相咬合的齿轮,本来江辞镜想从他老师楚岑的乌鸦纹样延伸出一种纹样,让人一看就是师生两个,可楚岑大笔一挥,给他画出两个精密咬合的齿轮。   也许是没来得及吧。   楚岑没细想前学生的微妙心理,她们穿越战火抵达营地,这里已经全员戒备,元峥正带着一队人匆匆向机甲走去。 [35]入侵星舰:教不严师之惰,收拾学生是本分。   “姐!”   二丫向元峥冲过去,元峥猛一回头,看到她们两个还在这里,露出焦急的神色。   “你们怎么还在这?我不是给你们发消息让你们去防空洞吗!”   她的确发了,但楚岑和二丫全都有志一同地忽视了。   炮火连天落下,几人的脸全都被染成诡谲的红色,元峥还想说什么,她不小心对上楚岑的眼睛,心头忽然一颤。   那是一双平静的眼睛,也是一双愤怒的眼睛,虽然楚岑没有把她的愤怒表示出来,但元峥忽然感觉到一年前母星即将被毁灭之前的恐惧和威压。   “你……”   “你的星舰出了问题,就这么上战场,是想给自己和所有人送葬吗?”   元峥瞳孔皱缩,她差点想脱口质问楚岑怎么会知道,然后想起来,在楚岑落地的第一天,就问过她这个问题。   “凡尼斯在哪里?”楚岑问。   元峥反应了一秒,才意识到这人是谁,“他不在。”她语气简略,“听着,我们现在没有时间了,分不出人手去保护你们,你们立刻去防空洞,我们只祈祷他们的目的只是要杀我们,不想对平民出手。”   楚岑的嘴角咧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我能上战场!”二丫立刻说,“姐,给我一架机甲,你知道我能上战场!”   元峥眼睫颤了一下,抬手轻轻摸了一下女孩的脸,“我知道,二丫,但你要去躲起来。”   “为什么!”二丫愤怒地问,“我可以战斗,我比一些士兵都要强!”   “这不是强不强的问题!”   “那你要让我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二丫大声咆哮,“上一次我只能通过网络直播看着离子炮击中我们的母星,这一次我能和你并肩作战,你也要把当成废物一样保护起来吗!”   元峥望着她的妹妹,嘴唇抖了一下,但她只是说:“听话。”   轰的一声,二丫听到自己理智爆炸的声音,她几乎就要不顾现在是什么场合,想跳起来咬住她姐的脖子。   她几乎就要付诸实践了,但她的肩膀被人用力按住了。   这只手带来的安全感超乎她的想象,二丫出乎意料地马上安静下来,就像被人打了镇定剂。   本来已经做好准备要承受妹妹冲击的元峥惊愕地看向楚岑。   “我去帮你修星舰。”楚岑说,“你留在这里,凡尼斯不在,你就是总指挥,你要保证自己存活更长的时间。”   她语气平稳,在这种绝望混乱的时刻,能带给人极大的安定感。   “你到底是……”   “信他,姐!”二丫突然说,“我用生命向你保证,信他!”   元峥凌厉的目光在楚岑和二丫的脸上扫过,然后后退一步,“我只有二十分钟了,拦截即将失效,等防护消失,哪怕一定会死,我也得出来迎战。”   楚岑脸上缓缓露出一抹微笑,“足够了。”   元峥很想亲自跟着楚岑去看她修,好见证她是何方神圣,可她这边实在走不开,就只能让阿峰还有另一个反抗军以及自告奋勇跟上去的二丫和楚岑离开。   阿峰虽然不太聪明,但刚才发生的事也都看在眼里,楚岑明显不只是一个偏远星球的山村教师那么简单,他目光犹疑,惊疑不定地落在楚岑身上。   “阿雯在哪里?”   楚岑的开口把阿峰吓一跳,“已经送去防空洞了。”   楚岑淡淡地点头,阿峰又鼓起勇气,“老师……”   “嗯?”   “你会修星舰?”   “不确定,我不是这方面专业的,但听起来是雷达和武器校准方面的事,我可以试试。”   一行人进入星舰,在里面做准备的人已经得到通知,迅速带着他们到后台。   紫光星的所有反抗军都认识楚岑,见楚岑果然挽起袖子钻进了结构复杂的控制箱,纷纷面露惊讶。   “二丫进来。”   里面传出楚岑的声音,二丫二话不说躬身钻了进去。   “情况严重吗?需要我做什么?”   “引擎核心能量传输过载,不是大问题,但很难排查。”楚岑指着一枚微小的电气元件,“看,这就是能量流控的芯片,在之前的战斗里它受到过多压力,就让电流无法导通,一般人不会想到这个地方。”   一般人不会想到,那楚岑是怎么想到一来就排查这里的?   “我吃过这小玩意儿的大亏。”楚岑动作利落地把芯片拆下来,“这就是星舰和机甲里最贵的东西,这里估计没有替换,我们只能找代替品,你去要一些机甲用的储电器来,我试试做一个临时的电磁脉冲稳定器。”   二丫又快速钻出去,回来又紧张地说:“我不懂军舰,但如果是机甲的话,为了维持能量稳定,是不是还需要重新编程?这起码得要几个工程师忙一个月吧,我们只有不到十分钟了!”   楚岑眉梢一挑,意外地看她一眼,“你还懂这些?”   “没人教,我自己拆过几个机甲。”二丫紧紧盯着楚岑的动作。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说,时间足够了。”   楚岑拉出星舰的内置光脑,无数复杂的数据流浮现在虚拟屏幕上,楚岑只扫了一眼,立刻就上手更改。   二丫目瞪口呆。   楚岑的手指快速动作,嘴上还能说话:“二丫。”   “在!”   楚岑腾出一只手,揉揉被超大声震痛的耳朵,“我给你一个隐藏账号,你帮我联系几个人。”   二丫心脏一缩,因为某种预感差点结巴,“几,几个人?”   虚拟屏幕莹蓝色的光辉下,楚岑眼神凝在屏幕上,神色还是平静,“能不能联系上无所谓,注意他们的反追踪,无论如何都不要暴露自己。”   二丫突然明白了什么,她脸色涨红,几乎是暴怒地瞪着楚岑,又强行压低自己的声音,发出像蛇一样的嘶嘶声,“你想干什么?”   楚岑在进行最后的编程,没有回话。   “你又想这么做,是吗?就像我姐一样,把所有人都当成需要你们去保护的弱者和傻瓜!”二丫说,“我已经看着你们这样做过一次了,现在又想做一次?你要怎么做,把你自己交出去,江辞镜就会放过反抗军吗?他只会对自己的一石二鸟欣喜若狂!”   “你用词挺文雅的,是不是也念过书?”楚岑说。   二丫暴怒的情绪被她神来一笔整得一顿,差点张口结舌。   滴的一声轻响,漂浮在两人周围的所有屏幕都变成了鲜艳的绿色,楚岑成功了。   二丫一时忘记了自己在说什么,惊艳地望着屏幕上流畅的数据流,然后一双手从屏幕后伸出,握住她的肩。   她一下子对上了楚岑的眼睛。   “有朝一日,你会是神兵利器,但你姐姐是将才,在战场上,你要听她的。”楚岑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像有人用锤子砸进二丫心里,“我不是要为你们牺牲我自己,我没那么伟大,现在天上那个用炮轰星球的是我的学生,教不严师之惰,听说过吗?我是要去收拾我的学生。”   二丫仿佛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喉头,她倔强地瞪大眼睛,视野却逐渐模糊。   混账,她为什么要哭?要去冒险要去流血的人又不是她,她矫情地哭什么?   楚岑松开手,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当然,虽然我有点把握,但做两手准备是应该的,回去告诉你姐姐,最坏的准备还是要做。”   ……   总督星舰上,李新立战战兢兢地坐在指挥台前,却不是为了下命令,而是为了听从指示。   他实在不明白,人怎么能倒霉到这个地步。   他当然不是特意和新大帅江辞镜一起来围剿紫光星的,他只是来销毁紫光星上的植物而已!至于紫光星上的原住民都有谁,过得怎么样,他不太关心。   怎么就这么巧,赶上正在追捕楚岑,顺便清理反抗军的江辞镜了呢?   怎么又这么这么巧,紫光星恰好是他们反抗军的一个据点?   江辞镜刚看见他的时候,都以为他是来投敌的!   自从反抗军偷偷进入首都星,还差点杀死楚岑之后,江辞镜就成了疯狂反反抗军分子,见到他们就像闻到腥味的疯狗一样扑上去,所有疑似同党都严惩不贷。   ……其实还真别说,最近李新立被逼的,真有点狗急跳墙,啊不是,是走投无路地投奔帝国或者反抗军的想法了。   好在这颗鸟不拉屎的星球上真的有反抗军,否则很难解释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想到这里,李新立又渗出一身冷汗。   他之前来找流焰浮璃的时候,居然完全没有发现这里是反抗军的据点!如果他知道,绝对不会只带几万军队……不,他大概会直接放弃这里,去找另外的地方。   他恨得磨牙,他已经分不清这股恨意是针对楚岑,反抗军还是那些想把他退出去顶罪的高层们,他恨让他沦落到这个地步的一切!   但他还是一声不敢吭地坐在这里,窝窝囊囊地听从江大帅的命令,等着他处理完反抗军之后再处理他。   突然,李新立后颈一凉,常年养尊处优的总督大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反射性伸手去摸后脖子,然后摸到一枚冰凉的金属。   一阵刺痛,他慢慢地收回手,在他震颤的瞳孔中,他的手上满是鲜血。   “……啊!”   李新立的尖叫被堵在喉咙里,那柄利刃伸到前面来,抵住了他的喉咙。   “再叫一声,我就让你再也发不出声音。”   这声音不是很熟,但绝对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楚、楚岑……”   李新立目眦欲裂,在操作台熄灭的屏幕上,他看到了楚岑那张神色阴郁的脸。   “很好,”楚岑说,“现在,给江辞镜发栈桥连接,说你要去找他。” [36]老招重用:“畜生。”她笑着说。   安静的指挥室里,李新立的冷汗逐渐渗透了衣服。   他没有多余去问他的护卫都去哪了,以楚岑的手段,既然能摸进来,那想必这附近已经没有活口了。   他也没问楚岑是怎么进来的,他下意识地觉得,只要楚岑想,就没有她办不到的事情,连众目睽睽之下的审判庭都能逃脱,他这小小的军舰算什么?   楚岑不知道他复杂的心理活动,见他光冒冷汗不动弹,疑惑地看了看她自己的手,还以为她不小心已经割进喉咙里了。   “李新立?”她不耐烦地出声,“你聋了吗?”   李新立微微打了个哆嗦,声音沙哑地说:“楚、楚帅,你为什么……”   “不要问任何问题。”楚岑把刀锋往他喉咙上凑,精准地割开一丝血皮,“照我说的做,李新立,我找你不是因为我只能用你。”   在这平淡又蕴含着杀意的话语下,李新立丧失了最后一丝抵抗的力量,他递交了申请。   江辞镜没理他。   李新立白着脸,生怕身后的祖宗一言不合就把他宰了,好在楚岑没有这么做,只是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说:“继续。”   李新立只好继续,这次还附赠一条信息:有机密消息要禀告大帅。   又等了片刻,楚岑握着刀的手逐渐收紧,时间多拖一秒,紫光星的人就多一分危险。   就在她打算放弃李新立,找其他办法攻进大帅星舰的时候,江辞镜同意了请求。   楚岑和李新立一起松了口气,不过李新立得救了的长叹声格外明显。   “打开了,大帅。”李新立满是汗水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一抹讨好的笑,“您可以……”   “起来,和我一起。”在李新立倏然崩塌的表情里,楚岑露出冷酷的微笑,“你不会觉得,我能放你一马吧。”   她把呆若木鸡的李新立拖起来,直接扔进了开启的栈桥,随着她自己也跳进去,光芒闪动几秒钟之后,她就站在了结构熟悉的大帅指挥舰内。   一个士兵正在旁边操作着什么,应该是管控栈桥开关的,他不经意地一抬头,看到栈桥里站着的人,登时瞪大眼睛,犹如浑身石化。   与此同时,在楚岑脚边的李新立连滚带爬地爬出去,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江大帅救命——”   警报声响起。   “是楚大帅!”   “楚岑在飞船上!”   楚岑一躬身,把要逃跑的李新立轻松拖回来,牢牢控制在手中,她抬起手,对门口蜂拥而入的人笑眯眯地挥挥。   联邦的军队很快将栈桥周围重重包裹,所有人看着人群中心的楚岑,她穿着紫光星当地的服饰,制作粗糙,只有腰部被随意系了条皮带,可他穿着就像宴会上闪闪发光的礼服,神色从容地看着所有人。   然后她眼神一动,盯住门口,那里的士兵正在层层分开,有人大步走来,视线和楚岑相遇。   天雷勾动地火,看不见的交锋下,周围鸦雀无声。   连想要张口呼救的李新立都出于某种莫名的预感保持了安静。   “好久不见。”终于,楚岑静静地开口,视线在江辞镜身上一扫,“江大帅?”   这称呼从她的口中叫出来,莫名带着丝轻蔑。   江辞镜看起来就像被人打了一拳,下颌立刻紧绷。   他阴郁的目光定在楚岑脸上,一眼都没有往李新立的方向看,也不说话,只是轻轻一抬手,他身边的人都往后退去。   他一步一步地向楚岑靠近,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两个S级的当面碰撞,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看不到的景象。   “我没想到你就躲在这里。”江辞镜缓声说,“真的是反抗军帮助你逃跑的?”   这时候说不是,傻子都不会相信,江辞镜这话就不是个问题。   他再次见到楚岑,没有一丝即将把人抓住的兴奋,时隔两个多月,他看上去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带着一丝锐意但心肠柔软的少年仿佛彻底消失了,站在这里的青年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气质阴郁,神色冰冷,充满冷酷的上位者气息。   以及,楚岑不确定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眼睛里是不是有点泛着红光?   而但她凝神看去,却又消失了,那双棕色的眼睛没有了一丝从前的仰望和孺慕,他冷冷地望着楚岑,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被击杀的敌人。   但他动作却在靠近这个敌人。   “既然躲得好好的,为什么又突然出现?”江辞镜停在相当靠近楚岑的地方,微微仰头看着她,“只要不是把整个星球全都炸掉,你应该都能活下去吧,那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   两人对视,仿佛被控制在楚岑手中的李新立不存在。   “你知道紫光星上不只有反抗军,还有原住民吗?”楚岑轻声说。   江辞镜突兀地微笑一下,“所以,你是为那些原住民来求我的?”   他的语气里夹杂着谁都能听出来的嘲讽,楚岑没有被激怒,也没有表现出心里的失望。   “看来我真是给你起了个很好的榜样。”她也微笑,“托兰德也允许你这么干?”   “托兰德?你提他干什么?”江辞镜的声音沉下来,“现在就只有你和我,楚岑,你还想在我面前摆出老师的架子,给我找另一个监护人?”   楚岑望着他,突然高高地扬起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江辞镜的脸被打歪过去,碎发盖住他的脸,周围鸦雀无声。   李新立恐惧怨恨的表情也僵在了脸上。   楚岑这一下没有留手,如果江辞镜自己不是身体精神双强的S级,他这会已经飞出去镶嵌进飞船壁里,抠都抠不下来。   楚岑甩甩发麻的右手,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畜生。”   江辞镜舔了舔自己嘴角渗出来的血,慢慢地回过头,表情也没有任何改变,“所以,你不是来求饶的?”   他的眼睛里翻滚着那么明显的恶意,彰显着他的熊熊野心。   “觉得现在能羞辱我了,是吗?”楚岑看穿了他的目的,“来,说说看,你期待我做什么?”   然后她看到江辞镜的脸上,露出一个她以前绝对想不到会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   可他出乎意料地说:“如果你只是想让自己不死在炮火里,那你已经成功了,你来到了我的军舰上,你已经得救了。”他的语气堪称愉悦,目光从未从楚岑脸上离开,“就算我现在让你做什么,你也不会做的,来吃点东西吧,在这颗荒芜的星球上待这么久,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到自己的主帅对全星际都在通缉的逃犯说出算得上温柔的话。   楚岑的神色冷下来,看着这个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比过去更看不透的学生,说:“停止攻击。”   江辞镜的手伸出一半,顿在半空中。   “停止攻击。”楚岑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一遍。   江辞镜收回手,神色莫名地看着她,“下令打击全球的是李新立,我是在精准打击反抗军的据点,你现在让我停手,是在态度明确地袒护反抗军吗?”   说到最后,他几乎在一字一顿。   “反抗军和当地原住民互相帮助,早就融在一起,你这么做,无论如何都会伤到平民。”楚岑说,“停止攻击,我跟你走。”   江辞镜久久地望着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讽刺笑话,他的嘴角抽动一下,似乎要勾起一抹弧度,可他失败了,他露出一副可怕的面容。   “你以为自己还能和我谈什么条件?在你亲自违反和我的约定之后,你以为你在我这还有谈判的资格?”江辞镜在极力压下自己的怒火,压得声音都开始嘶哑,“你已经来到我的船上,除了跟我走之外,你还能怎么办?再当着我的面逃跑一次?”   楚岑都有点被他气笑了,现在带着一团人把她围起来的人是江辞镜,怎么他反而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   她的耐心告罄了。   也许剧情设定好的世界真就有这种不可抗力,无论她做出什么努力,江辞镜最终还是会变成最后那个冷血无情的“大男主”。   她看着这个面容扭曲的青年,把记忆中青涩善良的少年一点点地擦掉。   “逃不出去的不只是我。”   楚岑把手里被人遗忘的李新立拎起来,江辞镜明显地愣了一下,他好像完全没注意过楚岑身边有这么一个人。   “我在这人身上植入了液体炸/弹,江辞镜,你敢赌它的威力吗?”楚岑脸上没有表情了,这让她的话更加有威慑力。   她的目光从惊呆的士兵脸上移动到江辞镜脸上,李新立连发抖都停止了。   “这不可能。”片刻之后,江辞镜说,“哪怕你真的加入了反抗军,以你的危险程度,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信任你,交给你这种东西?你在骗我。”   “这是另一个问题了。”楚岑说,“你敢赌我说的是假话吗?”   江辞镜沉默下去。   是啊,就像当初那个让机甲彻底隐形的技术,楚岑说她有,谁又敢说她没有?   在一片寂静中,李新立忽然发疯般地挣扎起来。   “楚岑你个狗娘养的畜生!你坑我坑得还不够吗?我今天豁出这条命不要,我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他双目充血,宛如一条疯狗,不管不顾地向楚岑脸上抓挠,楚岑微微后仰,却见江辞镜已经伸出手,用力抓住了李新立的头发。   在两个S级的手中,任李新立愤怒到要撕了他自己,也无法再动弹分毫。   “你也敢……”江辞镜的话说到一半,又陷入了沉默。 [37]江辞镜疯了(加更):她从没有如此需要过系统!   李新立被两人抓在手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咒骂,充满今天就不做人的癫狂。   做出意外之举的江辞镜脸部肌肉抽搐两下,动作机械地松开手,盯着李新立的眼神像要生吃了他。   如果不是害怕一脚过去炸/弹就可能爆炸,李新立现在已经被他踹进了墙里。   “这就是你的计划吗?”江辞镜缓声问,“为了保护那些反抗军,宁可献祭你自己?”   “那些不只是反抗军。”楚岑说。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   “他们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你为他们做到这个地步?”江辞镜说,“他们的利用价值比我更高?他们有谁比我更有天赋?我已经是S级了,你要想做什么,谁会比我更好用?你为什么……”要选他们?   楚岑听懂了他的话,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哪怕到了后期沉迷权力,也仍然带着点圣父属性的江辞镜说出来的话?   “不。”江辞镜盯着楚岑的眼睛,自顾自地反驳了自己的推论,“你不在乎他们,谈到他们的时候你的目光没有什么变化……你还是你,哈哈,你还是你。”   “江辞镜。”楚岑眯了下眼,“你现在神智还清醒吗?”   “当然,我很清醒,我就是太清醒了,可我宁愿没那么清醒……”江辞镜神经质地摇摇头,他又抬起手来,不知道想要干什么,又放了下去,他脸上露出似笑非笑、又似哭非哭的表情,“我知道了,老师,你知道吗?人不能试图去弄清楚你的意图,否则只会无限地怀疑自己,直到连大脑都无法接受,其实不用想那么多,只要接受你想做的任何事就可以了。”   他几乎陷入了魔怔,他的副将小心地上前,“大帅?”   江辞镜疲惫地闭下眼,“停止攻击,启程离开这里。”   他睁开眼,对楚岑伸出一只手,语气突然变得十分温柔,“老师,把他交给我来处理吧,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是一定会做到的。”   楚岑沉默地望着他,没有松开手,“等你离开。”   江辞镜动作一顿,眼中红光一闪,眼白爬上血丝。   他就留在这里,和楚岑相对而立,飞船在轰鸣中调转方向,离开紫光星的星系,跃入浩瀚的星空中。   他一直在望着楚岑,楚岑垂着眼,想着其他人一辈子都猜不出来的谜团。   老师会在想什么呢?他恍惚地想。看着那低垂下来冷白的脖颈,他倏然产生一股前所未有的野蛮冲动,他想冲上去,把这团谜吞吃入腹,和他自己血肉相连,从此善也好,恶也好,楚岑再也无法做出那种让他痛苦的态度,再也无法不将他映入眼中,再也无法说出让他无法参透的话……这么想着,他无法抵御那种残酷的快感,微微发起抖来。   楚岑其实什么都没想。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自己都有些服了。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会为他人牺牲的大好人,在现代社会里她被人压迫着长大,曾一度怀疑自己活不到成年,每一天都徘徊在第二天无法睁开眼睛的恐惧中,如果不是后来被她抓到机会,她也许真的会死在那个狭窄的樊笼,对活下去这件事,她本该有一种恐怖的执念,否则她不会在发现来到这个星际时代之后那样积极地为系统想办法,她想完成任务,她想活下去。   来到这个时代,她成为了一个高位阶级,她从一个被压迫者变成了一个能压迫别人的人,她以为自己会感到安心,会感到爽快,但她没有。   在这个时代她应有尽有,可她一点都不快乐。   她想到在连亲生母亲都放弃保护她的时候,勇敢地把她抱在怀中的邻居阿姨,想起一次一次找上门来,询问她为什么不去上学的工作人员,想她从挨打的可怜虫到勉强活出个人样的这一路上受到的所有帮助,她想如果她开局出生在这样的时代,那她还能活下来吗?   她感到恐惧。   也许童年的阴影从来没有离她远去,她为那个可能死去的女孩感到恐惧,感到愤怒,她有时会陷入虚幻的想象,突然暴起想要撕碎一切,这在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前两年时常发生,是系统帮她稳定精神,她学会了将情绪一直稳在某种阈值中。   她拼了命地变强,打仗,搞发明,除了因为她觉得她能做到,还因为她必须要压榨自己的精力专注地做某些事,她才会安心。   有人曾经恐惧她的存在,厌恶她的能力,她越是在这样的压抑中长大,心中就越是不甘,像被压在巨大的石块下也要顽强地从缝隙中探向太阳的种子,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不甘心。   她能做到的事为什么不让她去做?她既然能做到就不允许任何人阻拦她去做!   她的目的就是再也没有人能拦在她面前,阻止她去做任何事。   在这个时代显然做不到。   规则的束缚一日缠在她身上,她就一日得不到真正的自由,她要戴着假面,拷着枷锁,一不小心还有丧命的危险。   和她想要的正好相反,可事已至此她还是不甘心认输。   躲藏的这两个月楚岑想过很多,她想如果系统永远都不再回来,她该想办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她会有办法活下去,然而纵观她想过的一切,都不包含现在这种选择。   亲自把自己送回必死的囚笼。   可她只是这样做了。   既然做了,那就不再多想,不会后悔。   她不知道自己在救谁,她只是不想让那个虚幻的女孩恐惧地哭泣。   直到听到江辞镜传来动静,楚岑抬起头,从眼神到表情都十分平静,似乎一点都不为她即将到来的命运感到担心。   “我们已经离开紫光星了,把他给我吧。”江辞镜说。   “打算把我带去哪里?”楚岑漫不经心地问。   “你想去哪里?”   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楚岑觉得他是想给她难堪,比如她说什么他就说你配吗?你以为阶下囚还能风光无限地许愿?   楚岑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随手把被她顺手劈晕的李新立扔过去,自己也走下栈桥。   她姿态从容,神态平静,仿佛她才是这艘军舰真正的主人。   “对了,忘了告诉你件事。”她看着江辞镜小心翼翼地接住李新立,嘴角露出恶劣的弧度,“我说谎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液体炸弹。”   江辞镜动作一僵,猛地抬头看向楚岑。   “反正他击杀了不少平民,就算不判死刑,也好不到哪去。”楚岑轻快地说,“不会连这种人都要包庇吧,大、帅。”   ……   楚岑一出来,就被关进了星舰的光牢里,就是用高能粒子在她周围包围一圈,只要她敢伸手伸脚,伸出多少就灰飞烟灭多少的可怕东西。   对于这点她倒是早有准备,不过这关押她的地方,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她盘腿坐在光牢里,左右打量这个棕黑和银白色为主的简单房间,还弥漫着一股清新的香气,她旁边就是黑色床单的大床。   这里是江辞镜的房间。   楚岑:呃……   她现在非常需要系统,不为别的,她就是想吐槽。   想吐槽却没人可吐的时候,简直能憋出内伤。   江辞镜就这么害怕她逃跑吗?要连睡觉都盯着她?   她发了会儿呆,房门就被打开,江辞镜大步走进来,他似乎正憋着口气,直到看到楚岑正在这好好地坐着,才缓缓地呼出来。   他脱下了大帅的外套,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修身长裤往下束进高帮军靴中,这是楚岑自己非常熟悉的装扮,她看着江辞镜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床上。   他在看着她。   她也看回去。   也许这是在玩对视谁先笑的游戏,楚岑觉得自己不会输。   果然,是江辞镜输了,不过他没笑,他主动打破了沉默。   “我们不回首都星。”   楚岑挑挑眉。   “很多人在找你,修亚泽菲尔已经入境,他一直在盯着我,动作就比我慢一步,我要甩开他。”江辞镜面无表情,眸光一闪,格外关注着楚岑的表情,“你希望被他找到吗?”   楚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把我直接交出去?”   江辞镜眉角的肌肉一抽,“你说什么?”   “你刚上位,还顶着我的徒弟的身份,所有人都在盯着你,等你大义灭亲,或者抓住你的把柄。”楚岑挑起唇角,“就像你第一次做的那样,不是很好吗?你主动暴露我的行踪,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去,然后踩着我上位,不是很顺利吗?这次你仍然可以这么做,抓住我的功勋,够你胸前再多一颗星了吧。”   她说得慢条斯理,江辞镜的眼角跳得越来越厉害,随着楚岑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突然起身,浑身肌肉绷紧,楚岑以为他要过来打她一顿。   江辞镜在楚岑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在楚岑诡异的目光下,他扇了自己两个巴掌。   就像楚岑打他的那样,他自己也没有留情,白净的脸上很快浮现出清晰的巴掌印。   楚岑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   “无论你做了什么,你是我的老师,我背叛恩师,该被千刀万剐。”江辞镜顶着巴掌印,神色淡漠地说,“我不想把你交出去,愧对信任我的托兰德和联邦人民,更该被千刀万剐。”   楚岑看着这出负荆请罪的戏码,一团郁气堵在她的心口,她有许多话想问,但看着这小畜生苍白的脸,她挑不出能说的。   知道要后悔的事为什么要去做?   既然已经选择大义灭亲,为什么又不能坚持自我,让自己陷入这无谓的拉扯?   你没做错啊,江辞镜,站在联邦的角度背叛她这个“反派”,这连为了多数人而牺牲一个人都算不上,她该死,对付她又有什么错?   做了正确的事,却又因为这点师生恩惠而苛责自己,那你为什么要做?甚至将来会发生的种种事,也要在这种一边做又一边后悔的复杂心态中进行吗?你要承担那么多的责任,为那么多人负责,你的心和你的选择要一直割裂下去,直到自取灭亡,或者带领所有人一起灭亡吗?   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江辞镜。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楚岑的嘴唇有些发白,“你不想把我交出去?”   “是,我不想。”   江辞镜对上她的眼睛,那双一贯盛着柔软辉光的棕褐色眼睛里,流淌着晦暗和执拗。   “不想把你交给帝国,也不想把你交给联邦,楚岑,老师,我们叛逃吧。”   楚岑坐在原地,神色木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江辞镜还在说话:“我一路上都在想,如果真的抓到你,我该怎么办?把你交给联邦?你的判决已经下来了,把你交上去,你就真的死了,我想让你死吗?我反复地问自己,我想让你死吗?”   他眼神疯狂,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不想让你死,老师,那比杀了我还让我痛苦,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走上过一次审判庭,判决下来的那一刻,我无法呼吸,我想冲上去,把你拽下来,所以我想明白了。”   ——“只要我能找到你,我就把你藏起来,让你从今往后只能面对我,只能看着我,我来亲自做你的牢笼,这样你就无法再去伤害别人了,而我也能正常呼吸了。”   “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   楚岑抓住自己心口的衣服。   她需要系统,她从没有这么需要系统! [38]有变态啊!:昔日的学生学会了ktv。   楚岑揪住自己心口的动作只是因为下意识,她马上就放了下去,任务还没有结束,她需要在剧情人物面前维持人设。   “楚岑”是不可以做出西子捧心这样的动作的。   她眼角微微抽搐,压下自己心中诡异的惊悚感,望着眼前胡言乱语的学生。   江辞镜微微歪头,满是期待地望着楚岑,“老师,你认为怎么样?”   她认为……她认为可以清理一下门户。   “我知道你是骄傲的人,你现在也许不能马上接受,我可以理解。”江辞镜温柔地说。   你理解个屁。   “但你现在没有其他选择了。”江辞镜继续说,“所有人都想杀你,因为你揭露出来的那些东西,想让你死的人达到了当时投票的百分之七十七,你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字吧?包括托兰德都想让你死,只有我,不惜代价想让你活下来。”   他还单膝跪在地上,此时另一只膝盖也落下来,他膝行着靠近楚岑,几乎贴着危险的光牢停下来,那双执拗又荡漾着诡异温柔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楚岑。   “你要相信我,老师,你可以骗我,我却不会骗你……我永远不会骗你。”   “是吗?”楚岑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江辞镜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隐藏自己真正的精神力,一直埋伏在我身边,也是你说的‘不会欺骗’吗?”楚岑说。   江辞镜所有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楚岑是故意说这句话的。   她如果不知道剧情,无论如何都不该知道江辞镜是如何变成的S级,这在整个星际历史上都没有前例,进化药剂的确有一定概率可以提高精神力,但它价格极其昂贵,并且不保证百分之百的效力,因此并不在市面上流通,至今也算还在研究过程中。   至于使用进化药剂升级成S级,那更是痴人说梦。   看着楚岑冷淡锐利的眼睛,江辞镜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角。   “……我没有骗你。”他艰涩地吐字,带着一股急切,“在你遇到我的时候,我的确只是一个A级,我不是任何人派来埋伏在你身边的,从始至终……我就只是我。”   楚岑只是怀疑地眯了下眼。   于是江辞镜跪在她面前,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她。   明明楚岑是阶下囚,可她坐姿散漫,反而像是在听下属的汇报。   “……就这样,我把那箱进化药剂搬回家里,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哪怕是有专业医疗团队的贵族,一辈子也只能注射五次进化药剂,也不知道注射的时间需要间隔很久甚至数年才能保持基因和精神稳定不变成疯子,我只是欣喜若狂,然后我一天一针,把那五十针药剂全都打进了自己的身体里。”江辞镜声音略微发颤,他又舔了舔唇角,“我很幸运,我没有爆体而亡,也没有变成疯子,就像我最期待的那样,我一点点地往上升,从E级,到D级,再到B级,到A级……然后你来到了我面前。”   他小心地观察着楚岑的表情,她脸上在听到他把五十针药剂全都打进自己身体之后露出明显的震惊,他心里就蔓延出无法遏制的欣喜。   楚岑在关心他,也许她是在关心他呢?   他故意不去想楚岑只是在对他的傻缺行为感到震撼。   “五十针。”楚岑喃喃。   她的震惊不是装的,因为在原剧情里,江辞镜只捡到了二十针药剂!   注射二十针就已经很离谱了,没变疯就是大男主光环保佑,现在居然增加了一倍还多?   楚岑想起之前在联邦地下的时候江辞镜突然的失控,心中浮现出一丝不安。   “这件事托兰德也不知道。”江辞镜说,“我和他是利益联盟,他需要一个强悍的帮手帮他对付帝国,我当然越强越好,至于我是怎样变强的,他并不在意。”   “我倾向于他也以为你是提前隐藏了实力。”楚岑轻声说,“他不是只关注利益的……”   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被投放在平民星球的那只钢齿虫。   江辞镜没有注意到她的停顿,他语气猛地激烈起来:“在你的心里,他就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好人,是不是?你既然想通过审判庭逃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去找你,你却宁愿去求托兰德……”   他闭上了嘴。因为他看到了楚岑冷酷的目光。   “我求托兰德?”楚岑淡淡地说。   江辞镜张张口,似乎反射性想要认错,楚岑心高气傲,怎么会承认她求过人?这等于是剥下她的尊严扔在地上踩,但出于某种倏然浮现的不甘,他倔强地抿住了唇。   楚岑没有找他,而是找托兰德带她上审判庭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一根刺。   他知道托兰德认识楚岑的时间更早、更久,他知道他们曾经一起并肩作战,赢得过一些艰难的战役,他知道托兰德甚至算得上楚岑为数不多的朋友……就是因为他知道他们有这么多过去!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插入进去的过去!   凭什么他遇见楚岑的时间那么晚……可他是她唯一的学生啊,在所有人都不可信任的情况下,她宁愿去赌托兰德,也不愿把注下在他身上。   他从来、从来没有被楚岑正眼看待过。   而现在,他连自己唯一能追上楚岑的资本都是假的这件事都告诉楚岑了,他感到一阵绝望。   “……老师你先休息。”最终他垂下头,慢慢地站起身,将眼睛隐藏在阴影里,“我很想给你更舒适的住宿环境,可我现在不能放你自由活动,等你想通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不,这些本来就该是你的。”   他向门边退去,楚岑开口叫住了他。   “江辞镜。”   江辞镜身形一僵,没有回头。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江辞镜说,“我在跟随自己的心。”   说完他大步离开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了楚岑,她坐在地上,久久地凝视着被关上的门。   和表现出来的不同,楚岑此时心里并不那么沉重。   虽然一开始被江辞镜大逆不道的言论震惊到了,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对她来说反而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审判庭已经下达了判决,现在她回到联邦的唯一下场就是死,而回到帝国……可能连死都不如。   就算江辞镜没有发疯,她也会尽量想办法拖延回联邦的时间,只是没想到江辞镜上赶着发大疯,让她一下子措手不及。   但无论如何,这也算帮了她个大忙。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不能让江辞镜彻底从联邦叛逃。   江辞镜是主角,是世界维稳的根基,她这个反派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江辞镜还在主线上,那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江辞镜离开权力中心,联邦失去重要战力,被帝国攻克怎么办?被星兽吞没怎么办?这世界还能好吗?   楚岑有些烦躁地屈起腿,指尖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敲打。   她之前已经让二丫想办法通知托兰德和修亚她落入江辞镜手中的消息,在形势彻底乱起来之前,她必须要先稳住江辞镜。   这个小混账,小小年纪别的没学会,ktv倒是学得不错,权力场果然是个大染缸,掉进去就会失去原本的颜色,变成花花绿绿的变态。   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把江辞镜掌控住,无论对她自己还是对这个世界,这都是唯一的办法。   ……   楚岑身上唯一的光脑被搜刮走了,但江辞镜的房间里有智能管家,询问时间这种小事不至于不告诉她,在江辞镜离开的五个小时之后,门再次被打开了。   江辞镜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卖相不错的食物。   行军打仗,军队多数选择携带大量营养剂,新鲜的食物是只有将领才能享受到的福利。   江辞镜蹲下身,把光牢取消两根,轻轻将托盘推进去。   楚岑眼皮都没抬,“你指望我像只狗一样趴在地上吃饭?”   联邦把她抓起来的时候都没敢这么对她,不过是干脆饿着她罢了。   江辞镜惊恐地抬头,似乎从没想到这点,他立刻把托盘抽出来,“抱歉。”   他起身迅速离开,回来的时候搬了一张精巧的矮几。   他把托盘放在矮几上,郑重地放进楚岑的光牢范围里。   楚岑挑剔地看了眼,没动。   “不喜欢吗?我听说你以前带军,很喜欢吃这种套餐,我特意为你带着的。”江辞镜低声说。   楚岑看了他一眼,很想一脚把矮几踹到光牢上,让纷飞的食物碎屑糊他一脸,可她不想浪费食物。   她用脚尖把矮几勾到面前,神色恹恹地翻动两下,“我把你关进狗笼子里,再给你面前放一份食物,你再对我感恩戴德地说谢谢,怎么样?”   江辞镜定定地望着她,“我不敢,老师。”   嘴上说着最恭敬的话,身上做着最冒犯的事,楚岑如果真的是“楚岑”,她不把江辞镜碎尸万段,就对不起她今日的“胯下之辱”。   她轻蔑一笑,戾气横生,“江辞镜,你不会以为你这样对待我,我还会留你继续活着吧?你最好杀了我或者把我关一辈子,否则等我出去的那天,你就洗干净你的脖子等着。”   她要试探江辞镜的底线,这招有点危险,但……   江辞镜白皙的脸颊突然浮现出一丝红晕,他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抚上左胸,虔诚而热烈地垂下头颅,露出自己的脖颈。   “是你亲自出手吗?我愿意,老师,我愿意。” [39]异变程度:他像一条一无所有的流浪狗。   楚岑觉得自己低估了江辞镜的异变程度。   没关系,她打过的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可以当即调整战术。   她深深地望着江辞镜,渐渐收敛起脸上的神色。   在她审视的目光下,江辞镜脸色苍白地垂下头。   他能够坦然地面对楚岑的愤怒,恨意,嘲讽,甚至杀心,并兴奋于终于得到了她的注视,但他唯独不敢面对楚岑这样审视的目光,因为他知道她的眼睛有多么犀利,能够轻而易举看透他的皮囊,看到他对老师污秽不堪的内心。   ……他不怕她杀了他,但他害怕看到她厌恶的眼神。   居然会对楚岑抱有这样的心思,最对此事感到滑天下之大稽的是江辞镜本人。   让他想明白这一切的开端,是那天在地牢里的落荒而逃。   江辞镜微微抬眼,出神地盯着楚岑眼下那枚小小的痣,那天他就差那么一点,就能用嘴唇碰到……   “江辞镜,”楚岑平静地出声,“你在看什么?”   犹如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江辞镜猛然清醒过来。   盯着他一看就很倔强的发旋,楚岑指尖摩挲一下。   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刚才她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怎么回事,泼猴真能成长到威胁为师的地步?   楚岑从不看轻任何对手,她沉默片刻,说:“你应该把我交给联邦。”   江辞镜低声说:“托兰德不会再护着你了,老师。”   “我知道。”楚岑说,“你也不该护着我。”   江辞镜震惊地抬起头。   “你出身比荒星还不如的垃圾星,是拾荒者的后代,出生起毫无天赋,你本该像你的祖辈一样,在垃圾里生,在垃圾里死,发出一辈子的嚎哭,也无法传入任何一个人的耳朵。”楚岑望着他,“但你走到这一步了,你现在是全星际首屈一指的S级机甲师,是联邦的新大帅,你的前途和这片星海一样浩瀚无涯,为什么要为一个该死的人抛弃这所有的一切?你不该这样,你对不起你走来的这一路。”   江辞镜的手指颤抖起来。   不要信。他心想。楚岑嘴里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她不是早就展示过她多会骗人吗?她说发誓不会逃,结果她干脆地逃了,现在她又用这种好似很关心你很为你着想的口吻说话,难道你还要再上一次当吗?   你知道一旦楚岑想要为人所信,她的手腕有多么厉害。   不要信。   她竟然都知道。   不要信。   她竟然特意调查过他。   不要信。   她知道他这一路走来有多辛苦。   ……原来她全都知道。   江辞镜缓缓抬头,眼眶充血,呼吸在刻意压制下微微发着颤。   “老师,你不明白……”他哑声说,“你是生来就站在顶点的人,你什么都有,所以很多东西都入不了你的眼,你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扔掉很多东西,但我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只要给我一点点东西,我就恨不得咬在嘴里,藏进肉里,谁想来抢,我就撕下他的肉。”   楚岑知道,他重情义,比起她来,他又何尝不是含着愤怒和不甘顽强长大,这也是她一直以来不能对这个孩子狠下心的原因。   在那双狼崽一样的眼睛里,她看到了她自己的影子。   想活下去没有错,想往上爬没有错,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江辞镜伸出手,似乎想要穿过光牢去碰触楚岑的脸,他的指尖在光牢之前停下来,虚虚地描绘,“哪怕明知道你在骗我,我也会把这当成我自己的东西,是不是很可悲?很可怜?你最看不上弱者,所以我一直装作自己很强,一直在努力追赶你……现在我终于抓住你了。”   他视线对焦,用力握紧手指,就像把里面的楚岑握在了掌心。   “无论你怎么想,想去帝国也好,想去联邦求援也好,我都不会放你离开。”   “你可以发疯,你的部下怎么办?”楚岑说,“他们也要跟着你成为叛国者,你什么时候允许自己做出这样的事?”   江辞镜低下头,露出一抹非常难看的微笑,眼中流动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以为我现在还能考虑到别人吗,老师?”   楚岑的心情有点沉重。   人总是这个样子,尤其是犟种,越让他去干什么,他就越不愿意干什么,想要不把她这么快交出去,自然要反其道去刺激他,她在来找江辞镜之前自问还算了解他,对付他有些手段。   可是江辞镜现在已经超出了犟种的范围,他疯了。   晚上江辞镜回到房间里和楚岑一起睡觉,不过楚岑在地上,他也不去睡床,而是枕着自己的手臂,蜷缩在靠近楚岑光牢的地方,像是可怜的流浪狗守护着自己唯一的食盆。   白天江辞镜除了送饭之外都不见踪影,这个房间也没有其他人进入,几天过去,楚岑只见过江辞镜一个人。   她平静地吃饭睡觉,江辞镜在的时候就软硬兼施地一会关切一句一会讽刺一句,她控制着分寸,一点点地试探着他。   这天江辞镜似乎很闲,他盘腿坐在外面,看着楚岑吃饭。   此时不作更待何时。   “你的补给快没有了?”楚岑扒拉着盘子里的东西。   “不愧是老师,这也能看出来。”江辞镜说,“我给你的食物明明没有任何改变。”   “烹饪过程里少了一味调料,你应该是直接拿的我菜谱,产自鲁盟星球的一种香辛料很难买到,需要专人去当地采摘,从昨天开始菜里就没有了。”楚岑没抬头,“你买不到,说明你的人不再方便从明面上出没,他们知道我在你手里了。”   她用的是肯定的口吻,房间里陷入沉重的氛围。   沉重的是江辞镜,楚岑若无其事地又吃了口饭。   江辞镜低低地笑起来,“果然,对待老师的话,再小心都不为过。”   楚岑抬眼看向他,他再伪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发青的眼下骗不了人,他整夜整夜就在她的身边,她能听到他彻夜不眠的呼吸声,以及时不时就抬起身来看向她的目光。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很多,托兰德封闭了所有的公家跃迁通道以及港口,只要我敢靠近任何星球补给,就会被发现。”江辞镜平静地说,“托兰德还没有把我列为叛国者,但如果我继续不回复他的联络,可能这一天就快到来了。”   “还来得及。”楚岑说。   “你到现在还以为我有退路吗?”江辞镜悲哀地笑了笑,“我早就没有退路了,老师,让我眼睁睁地再把你亲手送上审判庭,或者送去死,那我宁愿就这样……和你一起葬身在这无尽的星海里。”   楚岑眯了下眼,掩盖住对他执念产生的震惊。   握着餐具的手指尖有点发麻,她把它放下,双手的指尖搭在一起。   看到她的动作,江辞镜眼神变了变,坐姿郑重许多,像一个聆听师长教诲的乖巧学生。   “我教你三年,东西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楚岑说。   江辞镜脸色羞愧,低下了头。   楚岑淡淡地看他一眼,小崽子这时候倒是会装乖。   “我很失望。”楚岑说。   江辞镜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你个人懦弱到什么程度都是你的造化,但你的士兵不欠你的,他们跟随你,视你为主帅和信仰,你站到这个位置上,就该为他们负责。”楚岑目光凌厉如刀,刮在他的脸上,“也许我真是一个很失败的老师,连这些都没来得及教给你,但起码在这方面,我觉得我算得上言传身教,我楚岑杀人无数,恶贯满盈,但我从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一个修罗军,现在轮到我的学生,就是置士兵性命于不顾的饭桶吗?”   江辞镜的脸一下子白下来。   “我本以为你虽然年轻,天赋一般,但还算脑袋清醒。”楚岑轻蔑地一笑,“能力就到这里了,是不是?”   江辞镜低哑地说:“……曾经你告诉我,如果我没有能力,就不要往深渊里看得太远,那时候你是想说,深渊就是你自己吗?”   “是不是我,有什么区别?”楚岑说,“你以为你现在成为S级了,手上有兵了,就是有能力了,可是江辞镜,你还是那个垃圾星里爬出来的废物,跟着我这几年,你的心境没有一点成长。”   楚岑突然直起身,她靠近光牢,直视江辞镜苍白的脸,“你没学会以上位者的视角去看问题,你的所有需求和得失都在围绕着你自己。没错,人要为自己,不然辛辛苦苦占个高位干什么?可是你的眼界太窄,看到的东西太少,伸手能抓住的太少,你养不活自己和底下人的野心,就没有人会服你。”   江辞镜瞳孔颤动,无法控制地凝视在楚岑的脸上,“之前是用温情感化我,现在是用利益来诱惑我吗?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可能做到你做过的那些事,我没有你的野心,我只想护住我仅有的。”   楚岑低低地笑了,“我能期待你做到我做过的事?”   江辞镜的眼神狼狈起来,“是,我没有你的天赋,也没有你的狠心,你对我一直很失望……”   “你错了。”楚岑说,“我对你失望,不是因为这些。”   江辞镜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他心跳如擂鼓,分不清自己是渴望听到这个答案,还是不敢听这个答案。   “我不是第一天知道你是个废物,要失望,我早就把你逐出师门了,你以为我的学生是个人都能当么。”楚岑淡淡地说,“我现在很失望,是因为你恰恰丢掉了你唯一拥有的东西。”   “……”江辞镜眼眶睁大,“你说什么?”   楚岑又向后退去,坐回到她的软垫上,单手支着下巴,目光莫名,“你觉得我什么都有,是吗?”   江辞镜望着她渐渐后退,突然升起一股恐慌。   楚岑一直离他很远,但总在某些瞬间,他以为自己离她很近,比如在她没有讲解机甲知识的时候,在她说没有能力就不要直视深渊的时候,江辞镜还记得那一天的阳光颜色很深,楚岑半张脸都融化在赤金色里,他仿佛感受到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和阳光一样温暖,盛着关切。   当她走出阳光,那抹温暖关切就消失了。   可是现在他感受到一个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就像他穷极一生都无法跨越。   “老师……”   江辞镜急着要说什么,他手指上的光脑亮了起来,他不耐烦地摸了一下,可它还是顽强地亮起,他低头打开,在看完里面的内容后,他霍然抬头,死死盯着楚岑。   “你怎么把坐标透露出去的?” [40]诱拐(加更):“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永远都不能离开这里,离开我。”   楚岑一瞬间就想到,二丫用她给的账户成功发出了消息。   江辞镜不知道账号后面的控制者是谁,他只能通过反追踪确定那是楚岑的账户。   但江辞镜也不是傻子,最开始的震怒之后,他反应过来,“你把你的账户交给了反抗军的人,你把我支开,救他们一命,然后让他们找人来对付我。”   他突兀地笑了出来。   “修亚泽菲尔亲自来找你了,老师,你到底在想什么?比起我,你更愿意落在那几个人手里?”   楚岑也看着他笑,“怎么,在你的剧本里,我就一定得做个阶下囚?”   江辞镜不笑了,他眼神阴郁,却没有愤恨,看着楚岑的眼睛里,反而隐隐有些骄傲和痛苦。   为楚岑骄傲,也为楚岑而痛苦。   他早该想到,他的老师怎么可能真的心甘情愿被抓起来,被关起来,被控制着失去自由,楚岑就是这样的人,就像没有人知道一些战役究竟是怎样赢得的胜利并活下来的,谁也不知道一旦被逼入绝境,楚岑会用什么方法破局。   楚岑的字典里,仿佛就没有认输这个字眼。   “如果这是你对我的考验,那我接受了。”江辞镜说。   看着他大步离开,楚岑收起了笑容。   托兰德来得太慢了,居然还被修亚抢了先。   要论她最不想落到谁手里,那当然还是修亚,她更希望托兰德先来一步,把江辞镜抓回去的同时修亚也出手,这样她就能趁乱浑水摸鱼了。   可惜。   可是她现在被关在这里,也确实没有办法出去掺和,于是她就靠在这里等着,用江辞镜给她的断网光脑玩填数游戏。   消息的确不是她传出去的,但她这点不会承认。   除了失去人身自由之外,江辞镜对她是真还算不错。   不过她确实没想到,只是短短三年算不上多温和的教导,居然能让他对她产生这种题程度的保护欲。   她能看出来,江辞镜是在保护她。   如果她真的是“楚岑”,那和江辞镜一起师生联手浪迹天涯,好像也是不错的结局,凭他们两个的本事,做星盗也能混出些名堂。   可惜,可惜。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这样走下去了,如果系统不能再回来,她注定要在这个世界流浪下去,那她也绝不会让自己一辈子都做个阶下囚。   她受够了自己的命运掌控在他人手中,受够了只能缩起来等待命运降临的恐惧,连系统都无法完全掌控她的行为,更何况在系统消失之后?   楚岑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的眼睛流淌着微光。   飞船亮起被袭击的警报灯,冲击之中晃动得逐渐剧烈,楚岑手指扣进地毯,维持住身体的平衡。   东倒西歪事小,如果一个不小心撞到光牢上,那就直接下辈子重开了。   大门突然打开,有人大步走进来,这是楚岑来到江辞镜房间以来看到的第二个活人,她认出是江辞镜的副将。   副将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没有和她交流,调出光牢的控制系统,把楚岑转移到更安全的区域。   “除了修亚之外,还有谁来了?”在副将一言不发地想出去之前,楚岑扬声问。   副将动作一顿,但没有回答,只是大步走了出去。   楚岑哼笑一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岑也懒得问,等一切平息,灯光重新亮起,江辞镜再次走进房间,楚岑只是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   即使刻意做过掩饰,江辞镜也显露出几分疲惫,他在离楚岑不远的椅子里坐下,沉默不语地看向楚岑。   他的眼睛里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楚岑说:“你的副将对我不敬。”   江辞镜面无表情,“是我让他不要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楚岑笑了,“我连这方寸之地都出不去,还用这么防着我?”   “你连这方寸之地都出不去,就给我找来个天大的麻烦。”江辞镜说,“让你失望了,老师,泽菲尔,反抗军,还有托兰德的人全都被我甩开了,我们现在已经离开联邦疆域,进入混沌星海。”   楚岑目光闪动一下。   原来反抗军也在找她。   “混沌星海是星际海盗和反抗军激进派那帮人的地盘,无论帝国还是联邦都管不到,你说,如果我在这里落地生根,培养一批势力,用多久能对抗帝国和联邦?”江辞镜说着看似异想天开的话,眼中流动着隐晦的野心。   楚岑知道,只要他想,他能做到,剧情后期的星际大一统就是他的证明。   然而楚岑说:“你的眼界就仅限于此吗?”   江辞镜震了一下,他坐直身体,“老师,你怎么说?”   “你为什么想要自己的势力?”   “因为我不想再回到从前的日子。”江辞镜冷静地说,“从前我什么都没有,每个人都能随便把我踩在脚底,我没有任何东西,也不敢去拥有任何东西,因为我什么都护不住。”   他抬头看向楚岑,“我想有直面深渊的能力,我想强大到为所欲为,就像你一样。”   “和一个阶下囚说他能为所欲为,你的嘴很欠。”楚岑也很冷静。   江辞镜愣了愣,和几方人周旋的疲惫好像就这样消失了,他不确定地看了楚岑一眼,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故意安抚他,想了想,他不想打破现在的氛围,恭敬地说:“请老师指导。”   “我不想说了。”楚岑往后一靠,把空荡荡的桌子往前踹去,桌子碰触到光牢,瞬间被切割成无数碎屑,扑了江辞镜满脸。   “不许再叫我老师。”楚岑冷着脸,“我就当我的学生已经死了,听到了吗?小畜生。”   江辞镜一点都不生气,看见楚岑真的动了怒,他反而心里一松,确定他这次算是破坏了楚岑很重要的计划。   而想到他对楚岑抱有的心思,这声畜生他也坦然接受下来,他盯着楚岑冷淡的嘴唇,心里反而蔓延溢出几分热热的痒。   他想让这双刻薄的嘴唇里说出更多……只要是关于他的……   楚岑忽然又感觉到那种隐隐的威胁,她狐疑地看向江辞镜,江辞镜瞬间收敛起自己的眼神。   “你比我想象的更能忍。”江辞镜不想让楚岑彻底厌恶他,于是听话地没再叫老师这个称呼,不过他默默地在自己心里补上了,“你等了这么多天,就是在等今天,是吗?你以为他们能给我造成冲击,然后你就能趁乱逃走了,为此你不惜和我周旋,用包括假装温情在内的各种手段。”   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为终于明确了楚岑的目的而感到安心,还是该为确定了那些纵然怀疑也想要相信的关心是假的而痛苦,他只觉得矛盾,矛盾中夹杂着痛苦和快乐。   快乐究竟占据多少成分,他分不清。   但只要楚岑人还在这里,他就无法抑制这种快乐。   “我不明白你把我囚禁在这里究竟是什么意思。”楚岑没看他,“你想组建自己的势力,是指望我给你打工吗?”   “哪敢。”江辞镜露出微笑,“我还不想死。”   楚岑终于看向他,含着前所未有的尖锐打量。   “我思考了你和我说的话。”在江辞镜惊讶的目光中,楚岑缓缓地说,“但我仍然不理解。你说想抓住你拥有的东西,可这种话用来指向我,不觉得很荒谬可笑么?属于你的东西应该是你的能力,你的官职,你的妮娅布兰卡。”   江辞镜久久地凝望着她,“如果你能理解我,我也不会采用这种……手段来对付你了。没关系,你可以不用理解,你说的那些,那全都不是我的,老师,那全是建立在我像个小偷一样虚假地偷来实力之后,只有你,你看到了真实的我,你教导的,给予的,甚至恨着的,厌恶的对象,都是真实的我,你永远都不会理解我,也不用理解我。”   楚岑像是被搞糊涂了,“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是说,只要我还活着,那你就永远都不能离开这里,离开我。”江辞镜说。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滚!”   在楚岑充满厌恶的怒喝中,江辞镜面带微笑地离开了房间。   ……   楚岑发现,在经历过围攻事件之后,江辞镜对她的看管加强了。   虽然明面上看来她还是只有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连江辞镜都不再回来睡觉,但盯着她的眼睛变多了,没有系统,她无法精准判断出它们都在哪里,她能察觉出来全凭她的战斗经验。   对一个习惯于战斗的人来说,在布满眼睛的地方熟睡就是天方夜谭。   不知道江辞镜是否发现了她缺乏休息,监视她的眼睛撤去了几个,剩下的更加难以察觉。   她感觉江辞镜应该很忙,混沌星海不是容易混的地方,江辞镜好几天不露面不只是不想面对楚岑厌恶的眼神。   楚岑觉得她得想点办法,不能真让江辞镜在这扎根做海盗啊。   在副将又一次送饭进来时,楚岑主动叫住了他。   “你叫程欣,是吗?”   副将回头,露出惊讶的眼神,“您认识我?”   他除了惊讶之外,还有隐隐的激动,他只是一个A级精神力,之前虽然有过一些战功,但怎么敢奢求高高在上的楚岑居然会记住他的名字!   这种激动甚至盖过了江辞镜的命令,让他下意识地回答了楚岑。   意识到自己违反了命令,程欣神色一僵,抿紧嘴唇就要大步出去。   “你现在不是在帮江辞镜,是在害他。”   在他的身后,传来楚岑有条不紊的声音,让他生生停住脚步。   “这么不明不白地叛离联邦,你们军队里就一点怨言都没有吗?他上位时间短,威信不足,他能靠实力镇压一次,两次,你觉得他还能压制多久?”楚岑说,“而你,出身平民,用了多长时间爬到这个位置,你真的甘心从此做个见不得光的叛徒?”   程欣微微睁大眼睛,贴着裤缝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他神色挣扎一瞬,毅然要迈出大门。   “你的忠诚真让人尊敬。”楚岑以讽刺的口吻说,“为了追随你的主帅,连家人都能不顾吗?”   程欣忍不住了,他愕然地转过身,“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家人?”   “你不但有个母亲,有个妻子,还有一对双胞胎儿女。”程欣的眼神越来越凝重,楚岑继续说,“他们都在指望你吃饭吧?就这么跟着江辞镜叛逃,你图的什么?你猜猜没有你,他们孤儿寡母的还能在这世界上活多久?”   程欣的脸部肌肉抽动起来。   “你不想让我继续留在这里,恰好,我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楚岑充满诱惑地说,“现在我们的态度都很明确了,可以谈谈了吗?” [41]急转直下:这牢关不住她。   楚岑的确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看每一个士兵的具体情况,但程欣是江辞镜的副将,在剧情里当然占有一席之地。   这个忠诚于主帅,忠诚于家庭的男人戏份不多,但所作所为令人尊敬,他在战争中为江辞镜牺牲,在临死之前江辞镜答应他会为他照顾家人。   是个好人。楚岑如此评价。   可她现在不得不利用这个好人了。   果然,在她说出这些之后,程欣想离开的念头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有监控器,但楚岑猜测江辞镜要忙的事太多,他不一定每天都会检查,主要负责她的,应该还是程欣。   此时见程欣敢留下来,她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程欣把大门关上,重新回到楚岑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大帅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不要和您说话,否则很容易受到蛊惑,我现在体会到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楚岑微微一笑,朝江辞镜上次坐的椅子抬抬下巴,“坐。”   程欣十分谨慎地坐下来,坐姿拘谨得像在接受长官检阅。   “你给我送了这么久的饭,应该能看出来,我不是自愿被关在这里的。”楚岑说,“江辞镜把我关起来,像对宠物一样养着我,你不会以为我很高兴吧?”   程欣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小幅度地摇摇头。   楚岑看向他,敏锐地一眯眼,“想说什么?”   “……您当时来到船上,很多人都看见了。”程欣小心地说,“大家都不知道大帅在这样……对您,很多人都以为要把您抓回联邦交差。”   “然后江辞镜就叛逃了。”楚岑说,“他怎么对你们解释的?”   “大帅没有解释。”程欣垂下眼,“他当时说,他会离开联邦,不愿意跟随他的可以离开,但一旦启程,他就不允许有人背叛。然而在那时候,没人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楚岑心里淌过一丝意外,“他告诉你们他会离开联邦?”   “没人想到,他指的是背叛联邦。”程欣露出一个苦涩茫然的表情,“大家猜测,大帅是被您……”   “被我蛊惑了,我逼着他离开联邦自立为王,借此来保护我自己,是吧。”楚岑冷笑一声,“这听起来的确比他主动背叛要合理多了。”   程欣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所以,真的不是您……”   他被楚岑的眼神吓了回来。   “江辞镜是个神经病,他在发疯,而我不想再陪他疯下去了。”楚岑阴测测地说,“你们这些在星舰上的人都这么猜,外面的人更会这么猜,我的目的是活下去,而他却生生把自己立成了个靶子,还把我强行绑在他这个靶子上,动动你的脑子想想,我可能做出这种事吗?”   程欣想了想,露出带着惊愕的恍然。   是啊,如果真的是楚岑想这么干,她完全没必要这么快就把自己弄成众矢之的啊!   前几天被围攻的事让江辞镜发了很大的火,很多人都以为只是因为不爽,现在看来,那些人应该是楚岑想办法通知来的。   她被关在这里,是怎么引动多方势力陷入混乱的?   程欣心中更觉得恐怖,语气更加谨慎:“您是想让我偷偷放您离开吗?”   “这对你们谁都没坏处。”楚岑说,“无论你是忠于江辞镜,还是忠于联邦,我留在这都是个祸害,只会给你们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江辞镜很信任你,你完全有机会放我离开,怎么样,不考虑一下?”   程欣沉默不语。   “想想你的家人!”楚岑加重语气,“你不想光明正大地回联邦去拥抱他们吗?你真的信江辞镜能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搞出一番名堂?你知道联邦是用多久才建立起来的吗?就算江辞镜能搞出名堂,等你能把他们接过来的时候,他们可能早就死了!”   程欣浑身颤栗起来。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再犹豫下去。”楚岑冷眼瞧着他,“如果我有家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为他们做出选择,而不是为自己的狗屁忠义。”   程欣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发红,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恶犬,剧烈的挣扎在他脸上浮现,分外狰狞。   片刻的沉默过去,程欣的神色逐渐恢复正常,他仿佛做出了一场艰难的斗争,整个人都略显虚弱。   “……大帅不让任何人接近您的决定是对的。”他哑声说,“我被您说动了,但是,我不能这么做。”   楚岑脸上的笑容还没展开,她皱起眉,脸色一下子难看下来。   “我不能答应您。”程欣站起身,脸色苍白得可怕,眼中光芒却足够坚定,能够支撑他站在这里拒绝他曾经崇拜的神话,“我会尽我所能去劝大帅,让他改变主意,但我不能背叛他,那会让我唾弃自己。”   “你劝他?你凭什么劝他?我说了,他已经疯了!”楚岑说。   “他是疯子,难道您就不是吗?”程欣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在入伍之前我曾经站在首都星的白鸽广场上宣誓,我将誓死效忠联邦,在加入逆噬之轮的时候,我也宣誓效忠大帅,我会坚守我的誓言,我不去攻打任何一个联邦的军队,但也不会背叛大帅,楚帅……对不起。”   说完他不再看楚岑的眼神,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我会把今天的谈话告诉大帅,对不起。”   “懦夫!”在他的身后,楚岑发出愤怒的咆哮。   在程欣彻底离开之后,楚岑维持着耻辱愤怒的表情,嘴角隐秘地勾起一抹弧度。   如程欣所言,他把这场谈话全数告诉了江辞镜。   江辞镜冲进房间的时候楚岑正在吃饭,他大步来到光牢前,浑身都洋溢着冰冷的愤怒。   楚岑头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口肉吃进去,优雅地擦了下嘴角。   “今儿大帅亲自来给我收桌子?辛苦啊。”   江辞镜这颗即将爆炸的气球顿了一下,竟然真的先操作光牢,把餐桌运了出来。   “我早就猜到你会去为难我的副将。”做完这件事之后,他说。   楚岑不以为意地说:“那你还这么生气干什么。”   江辞镜卡了一下,险些被气笑了。   “我从来没有小瞧过你,他向我承认,他已经被你说动了,是他的理智强行把他拉回来,否则你现在的确已经出去了。”江辞镜凝视着楚岑,嗓子里隐藏着痛苦的喑哑,“我没有想利用你,也没有想胁迫你,只要你什么都不做,安心地待在这里,你就能很好地继续活下去,老师,你为什么……”   他的话没说完,一只水晶酒杯被当着他面中扔了过来,一样被光牢粉碎,碎屑刮过他的脸。   他的脸上出现一道细小的血痕,温热的血液流淌下来,他怔然地闭上了嘴。   这是楚岑第一次以怒火来伤害他,之前哪怕他囚禁她,哪怕他背叛她,她都没有过伤他的念头,他看得出来。   “我说过,不许再叫我老师。”楚岑从来没有用如此失望愤怒的眼神看过他,语气也从未如此冰冷,“江辞镜,如果你觉得我能像一只被豢养的狗一样乖乖被你牵制,那你就去死吧,好不好?”   江辞镜的脸白了下去,他张张口,不敢再叫那个称呼,艰涩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楚岑似乎觉得他的道歉极其可笑,她冷笑一声。   江辞镜没等到后面的讽刺和辱骂,反而更加惶恐,他轻轻地靠近,“这件事我不追究了,我也不会再让程欣出现在你面前,原谅我吧。”   楚岑抬眼看他,眼神却是睥睨,“跪下。”   江辞镜想都没想地跪下来,眼神近乎祈求地望着楚岑,他看起来那么痛苦,好像楚岑刚刚拿走他唯一的希望。   楚岑眼神却更加厌恶,“干出最大逆不道的事,还伪装成一条乖巧的狗,江辞镜,你让我恶心。”   楚岑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江辞镜从未如此明显地感受到,现在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恶心他。   江辞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表情扭曲,喉咙里发出野兽咕噜般的声响,楚岑正在那演得痛快,见状不对,连忙凝神看去,见到他眼睛里流窜着隐隐的红光。   “赛洛因迷雾?”楚岑想起来之前江辞镜中了这个迷雾后失控过一段时间,当时他眼睛里就有红光流窜,她顿觉不妙,也顾不得演戏了,大声叫他的名字,“江辞镜!醒过来!”   “老……我不是想……把你永远锁起来……”江辞镜的喉咙里滚出不成词句的声音,他似乎极其痛苦地弓下腰去,额头碰到地面,“我多想、我做梦都想……回到你刚收我为学生的那段时间,你那么高傲,那么……干净,我想,我要追上你的脚步,护你做出最伟大的事业……”   楚岑听见了他说什么,但这时候没时间在意这个,她向外面喊了几嗓子,意料之中意识到根本不可能有声音传出去,只好转回江辞镜。   “听着,现在你必须自救,把光脑打开,我给你叫人!”   江辞镜却仿佛完全没听见她说什么,他陷入了一场冗长又明烈的梦境里,一滴水珠从他脸上滴进地毯。   “我想把一切都献给你……让你永远高傲,永远灿烈……可你为什么偏偏要……”   突然,大门再次被打开,楚岑充满希望地望过去,见到程欣满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楚岑大喜,“你快把他弄去治疗!快!”   程欣冲进来,“大帅!大帅你怎么了?”   他不可避免地露出怀疑的目光,楚岑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不是我,快带他去治疗,可能是赛洛因迷雾的后遗症。”   江辞镜中过赛洛因迷雾这事对他的亲信来说不是秘密,程欣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把江辞镜架起来,江辞镜却不配合。   “放开我!”他好像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咆哮着要往光牢上撞,“让我去找老师……不要让老师离开!”   程欣没见过这种场面,他死命拽住江辞镜,眼神慌乱。   “发生什么事了?”楚岑敏锐地说,“这房间声音传不出去,如果没有事,你怎么敢在他在这里的时候闯进来?”   程欣刚张口,江辞镜一个过肩摔,把他扔了出去,然后向楚岑这边扑了过来。   “老师!”   他现在已经完全变成那天的样子,眼睛通红,基本失去理智。   眼见他就要撞到光牢上,忽然光牢闪动一下,就这样消失了。   江辞镜一头撞进了楚岑怀里。   在程欣震惊的目光中,楚岑动动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好像这光牢不是她关的一样,语气镇定。   “说吧,有什么天塌的事发生了?” [42]对面是谁?(加更):是卡斯罗。   “你是怎么办到的!”程欣脱口而出。   本来以为控制得天衣无缝的犯人,突然之间自己解开了镣铐,并且还是一副十分熟练的样子,这由不得他不震惊。   他看楚岑的目光十分惊恐,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楚岑无声地晃了晃她的手腕,那是江辞镜给她用来娱乐的光脑,没有任何联网功能,本该像一条内容丰富的手链。   程欣屏住了呼吸。   用一块没有任何功能的光脑解开了星舰上的光牢?这还是人吗?   “你是要继续在这里发呆,还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楚岑不耐烦地说。   她能理解程欣的震惊,但这心理素质是不是太差了。   本来她也不可能做到这件事,那天程欣来给她的牢房换了个地方,就在光牢重新启动的那几秒钟里,她快速把自己提前编写的病毒程序植入进光牢系统里,这一招险之又险,但胜算极大。   果然,唯一可能发现这件事的人是江辞镜,而江辞镜这些天忙得都很少来找她,这件事也就没人发现了。   无论把她关到什么地方,坐以待毙是不可能的。   在楚岑充满威压的目光下,程欣看了眼到她怀中之后瞬间安静许多,但明显还没有恢复神智的江辞镜,艰难地说:“有星盗伏击。”   “伏击?”楚岑注意到他的用词,“他们怎么会知道你们的航行路线?”   “有人……背叛。”程欣的语气低落下去,“大帅……首领他这段时间的行为比较……疯狂,很多人不看好我们的前景。”   “你用词挺委婉,为了江辞镜的面子你辛苦了。”楚岑说。   程欣的嘴角苦涩地抽了抽。   “知道对方的身份吗?有多少人?”   楚岑把怀里的江辞镜放到一边,想要站起来,原本已经老实下去的人察觉到楚岑即将离开,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咆哮声,抬手不分敌我地攻击,被楚岑一把握住两只手腕。   “还不快拿点什么东西来把他锁住。”楚岑说,“你想让他继续发疯下去把自己弄死吗?”   程欣原本还在犹豫,看到江辞镜已经完全失控,他一咬牙,从身上掏出一双手铐式束缚器。   没有当初对待楚岑的那种威力强大,但也能够有效遏制住犯人行动。   手铐铐到江辞镜的手腕上,他却仿佛突然受到极大的刺激,剧烈挣扎下手铐咔嚓一声,居然断了。   楚岑和程欣都没有想到这种情况,这力气还是人吗?   楚岑立刻凛然地起身,一侧身挡在程欣面前,面容沉肃地和江辞镜对峙。   江辞镜突然停下动作,两只眼睛已经完全变成红色,脸部隐隐有肉芽在皮肤底下蠕动,他死死地盯着楚岑,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疯狂。   楚岑伸手向后,摸向程欣的枪。   就在她准备拔枪射击之前,江辞镜叫了声“老师”,就一头栽倒在地。   楚岑沉默地望着他倒地的身影,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程欣也没有马上动作,而是等待着楚岑的指示。   警报声响起,代表舰队进入紧急情况,程欣在楚岑身后轻声开口:“楚帅。”   楚岑上前,把江辞镜翻过来,昏迷状态的他脸部肉芽消失了,她伸出两根手指碰触他的颈动脉,又捡起断裂的手铐看了下。   “里面的微针镇定剂在他挣扎的时候打进去了,但以他现在的情况,不知道能管用多久。”楚岑皱起眉,有心问问江辞镜这是怎么回事,但现在没时间了。   “拿个精神力束缚器把他绑起来,先扔进医疗舱里。”楚岑说着站起身,大步向外走,“现在,以最快的速度告诉我战场情况。”   “是!”程欣立正应声,一边叫人快速安排下去,一边快步跟上楚岑。   “根据初步扫描,对方有不少于三十万人,我方现存兵力十万,A级八人,B级二百六十人,C到D级五万人,其余为E级。”   “带着十万大军叛逃,联邦没举全国之力追杀你们,真是祖上烧香。”楚岑用听不清情绪的语气说。   程欣尴尬地抿抿唇,“其实一开始还要更多一些,只是离开了一部分,这段时间经历过连番战斗,还从一场星兽潮中冲了出来……当时江帅决定要杀死首领星兽,因此折损了一部分人。”   楚岑什么都没说。   路上的士兵看到楚岑突然现身,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   楚岑路过他们,他们看到后面紧跟的程欣之后面色相当精彩。   楚岑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你说,他们以为你向我叛变的可能性有多大?”   程欣看向她,脸色有些无奈,“楚帅,您就别拿我开心了。”   不可否认,看到楚岑如此从容的态度,他原本的紧张也被安抚下来。   对方的兵力要比他们多,但楚岑还有心思开玩笑,说明她并不把对面放在眼里。   想来也是,楚岑打仗是出了名的以少胜多,她的修罗军人数其实并不多。   楚岑心里的确有大致的谱,联邦大帅的舰队是什么配置她很清楚,就算人数少一些,但高级兵力一定比星盗要多,所以她并不紧张,只是快速来到指挥室,简直是熟门熟路。   她一进来,里面所有人都被惊得跳了起来,楚岑没时间解释,大步走到控制台前,看到扫描成像的内容,她微微一眯眼。   程欣也来到她身后,谨慎地放轻呼吸。   楚岑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愤怒的表示,但整个指挥室的空气都压缩下来,让所有人都瞬间谨言慎行,小心地看向她。   几秒钟之后,楚岑平静地问:“对方是谁?”   程欣这下再也瞒不下去了,只好说:“是卡斯罗。”   “卡斯罗。”楚岑轻声重复。   “是,他在离开联邦之后,迅速加入星盗间最大的组织‘獠牙’,并很快成为首领,这个速度明显不正常,因此很多人都猜测是您提前的布局。”程欣小心地瞄着楚岑的脸色,“混沌星海是獠牙人数最多的地方,他们知道您在这里,恐怕是来救您的。”   楚岑有一会没发出声音。   多合理的猜测。   人人都知道楚岑是个无恶不作的暴君,她的手下和星盗勾结,让她成为星盗的无冕之王,这话给十个人说能有十一个相信。   楚岑轻轻地呼出口气,对明显在等待他回答的程欣说:“不是我。”   程欣神色一松。   到了现在,楚岑明显没有说谎骗他们的必要了,卡斯罗已经兵临池下,江辞镜也丧失了抵抗能力,只要楚岑振臂一呼,她就能迅速掌控全局。   他松口气的动作那么明显,楚岑看了他一眼,“担心是我给江辞镜下的毒?”   程欣神色一僵,诚恳地说:“什么都瞒不过您。”   楚岑轻哼一声,程欣见她没和他计较,这才大大放松下来,这一瞬间,好像外面包围的人都没有那么可怕了。   楚岑的目光又移到屏幕上,敌方舰队已经把己方团团包裹,看起来插翅难飞,她露出感兴趣的眸光,嘴角往上一挑。   “和你家主帅一样,这也是我教出来的,就让我看看,他能学到我几分本事。”   ……   另一边,星舰指挥室内,黑发绿眸,肤色苍白却身形异常高大的男人正在盯着屏幕,神色冷酷,眼神极为专注。   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那个人了,他放在台子上的手忍不住蜷缩起来,头顶仿佛又一次感受到那轻柔的抚摸,他眯起眼,绿松石般的眼睛里仿佛有水波荡漾一瞬,又很快冷硬下来。   一个青年轻轻来到他身边,声音也压得很轻,“首领,包抄完毕,可以准备进攻了。”   卡斯罗低沉的声音响起:“注意不要进攻指挥舰。”   “是。”青年轻声说。   “我们的目的不是杀人,是救人。”卡斯罗说,“每个人都清楚这件事了吧。”   他语气平静,青年却微微打了个寒颤,更加恭敬地说:“您放心,每个人都会以营救楚大帅为首要目的,不会伤到他一分一毫。”   卡斯罗冷淡地点点头,忽然,他眼神一变。   屏幕里代表联邦的舰队开始改变队形,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但卡斯罗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猛地把脸凑近屏幕,动作之激烈,把旁边的青年吓了一跳。   青年也跟着看过去,只见原本紧紧团结在一起的舰队这会四散开来,分成五个星舰群,看起来完全被打散了战斗力,甚至还分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简直像是邀请对手来重重攻击。   “首领,这是什么意思?”青年疑惑地问,却在见到卡斯罗脸上的表情时陷入了沉默。   卡斯罗此人,虽然是在近期才回归组织,之前一直都靠远程操纵内部事务,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这些一直负责联络的亲信都十分清楚。   说他冷酷无情都是夸奖,这个人仿佛没有属于人类的感情,他是一只误入人类世界的兽类,瞄准猎物,然后撕毁猎物,这就是他的形式准则,比起循循善诱,谋定后动,他更擅长直接上去扑杀,以最原始血腥的方式终结所有战斗。   也正是因为如此纯粹凶悍的行事作风,獠牙才短短几年内从弱小的组织发展成如今首屈一指的星盗组织。   谁也不知道卡斯罗为什么要加入星盗,卡斯罗对他们的距离仅限于下令和听命,直到最近那件轰动星际的事件发生,卡斯罗正式回归獠牙,并开始发疯般地搜索他曾经主人的下落,才让人隐约得以窥见几分他的想法。   而此时,这个仿佛冷血兽类的脸上表情前所未有的生动。   青年第一次知道,狂喜和暴怒居然能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   “是他。”卡斯罗低哑地喃喃,激动得身体轻颤,“这是他的手段,在指挥战斗的,一定是他!” [43]甩开:怎么会有人扔狗扔两次啊!   卡斯罗跟着楚岑十年,跟着从帝国到联邦南征北战,见证过无数次她是如何以少胜多,知道她所有惯用的手段,这种看似把队伍分散的方式削弱了防御,但实际上把最精英的部队击中成一只战无不胜的长矛,正是楚岑最爱用的战术之一,也只有她敢用这种战术。   因为在这个战术里,所有其他人都不重要,唯一的核心就是她楚岑本人。   她就是那柄最尖利的长矛,其他所有人都将作为掩护她的盾牌存在,在和星兽的对抗里,只要她能够战胜首领星兽,那就一定会取得胜利的桂冠。   看到对面以这种形式分散,卡斯罗无法抑制心里的激动,他冷淡的脸上流露出疯狂的狂热,看得身旁青年瞪大眼睛,忍不住后退两步。   好陌生,作为认识卡斯罗最久的人,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   “文星,我就知道他不会出事,那帮帝国佬和联邦的废物怎么可能杀得了他?他不会死,他来找我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卡斯罗面上的狂热微微一顿,眼珠一错不错地望着屏幕,“……他一定没有骗我,所以他来找我了。”   青年眼角抽动一下,小声提醒:“可是首领,他做出这种阵型……不是打算和我们拼了的意思么?”   卡斯罗愣了愣,如梦初醒,“对了,他还不知道是我,我得想个办法让他知道。”   文星看着他堂而皇之地向对面指挥舰发动通讯请求,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就看到,对面把他们给拒了。   卡斯罗再次申请。   对面再次拒绝。   卡斯罗又申请。   这次没有拒绝,而是一直显示联络中,一直到联络时间结束,通讯自动挂断。   卡斯罗的脸更加苍白,他几乎茫然地看向文星,“他为什么……不回应我?”   凶名在外的野兽,此时像一条被主人扔在门外的大狗。   文星嗓子干涸,小心地说:“也许,是他不知道?”   但他心里明白,对面不可能不知道,因为在刚把对方包围起来的时候,他们就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以联邦的消息,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獠牙”现在的首领是卡斯罗。   卡斯罗就是为楚岑来的,楚岑就在对面的星舰上,她肯定也知道卡斯罗是为她来的。   可她拒绝了卡斯罗的通讯请求。   这意味着什么?文星不敢想。当卡斯罗不得不面对现实之后又会发生什么?文星更加不敢想。   卡斯罗茫然地看着被挂断的通讯记录,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他在拒绝我。”他说。   文星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是我,但我他拒绝我。”卡斯罗说,“他要和我开战。”   文星头都不敢抬了,他的心脏在微微哆嗦,像是极冷。   卡斯罗没再说话,他也没有下令攻击,双方保持着一种诡异但稳定的沉默,谁都没有动作。   文星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卡斯罗因为血统,皮肤本就比正常人类苍白,此时像一只热源流尽的白蜡烛,整个人都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在文星的感知中仿若过了一年的沉默之后,卡斯罗轻轻抬了下手。   那是放他们离开的手势。   “我手里的武器永远不会朝向他。”卡斯罗的嗓子变得特别干哑,好像在刚才的几个瞬间里,他把没流出的泪全都咽了下去,“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不会伤害他。”   看着对面没有进攻,而是向后撤离,给他们让开一条离开的道路,程欣惊讶地瞪大眼睛。   楚岑没什么表情,看到这一幕就下令:“撤退。”   程欣眼神微妙地看向她,“您……真的不是和他串通好的吗?”   “我要和他串通好,现在你们全都是阶下囚了。”楚岑睨他一眼,露出白森森的牙,“少说废话,你以为现在很安全了吗?先离开再说。”   “为什么?”程欣说,“难道他在欲擒故纵?”   “谁知道呢。”楚岑淡淡地说,“我没花过心思去想其他人在想什么。”   程欣语塞了。   狂,好狂的一句话,但是楚岑说出来的,他竟然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楚岑没必要去琢磨任何人的心思,也没有人能琢磨清楚楚岑的心思。   舰队重新聚合,这次所有行动都在楚岑的命令下,十分简洁高效。   航行一段距离之后,程欣报告:“楚帅,后面还有人跟着我们。”   “让他们跟。”楚岑头也不抬地说。   她一直在设定星舰的数据,程欣不敢出声打扰,默默联系看护江辞镜的人,询问他的情况。   冷不丁地,楚岑出声:“叛徒怎么处理的?”   程欣顿了顿,说:“已经控制起来。”   “扔给后面的那些人。”楚岑还是没抬头,“之前的李新立呢?”   “在之前和联邦的军队……交涉时,交给他们了。”说到交涉这个词,程欣的语气干涩许多。   楚岑动作停了下来,她双手撑在操作台上,侧头看向他,“这是江辞镜的意思?”   “是。”程欣说。   “还不算被冲昏头脑。”她说,“有了李新立这件事,以后托兰德就能说江辞镜是身负秘密任务,为了抓捕叛党而游离在联邦之外,他想回权力中心不难。”   程欣面露惊讶,“您竟然真的希望江帅回去?”   “你真以为他想在这里建功立业是我教唆的?”楚岑虽然是疑问,但用的肯定的语气。   程欣尴尬地抿抿唇。   “当然啦,我先背叛帝国后又叛逃联邦,天大地大,除了没人管的混沌星海,很难有我的立足之地了。”楚岑说,“但你忘了一点,哪怕我想要做点什么,我为什么要找一个背叛过我的人?”   程欣突然明白了,他顿时焦急,“江帅他……他……”   “他没有背叛我?”   “……不,他的确算是背叛了您,但他一直都很痛苦。”程欣说,“当时是唯一的机会……”   他觉得在楚岑面前说这个真是贼奇怪,尴尬得有些不知所措。   果然楚岑微微一笑,没什么温度,“唯一能把我放倒的机会,是吧。”   “……江帅中过赛洛因迷雾之后,一直在接受治疗,医生给他开了药,他需要每天都使用针剂,并进入医疗舱浸泡药水。”程欣转而说,“随着离开首都星的时间越来越久,他也逐渐没有药了,所以他才会犯病。”   楚岑歪了下头,却没说什么。   “在找到您之前,江帅每天晚上都在做梦,他说老师对不起。联邦的药没法彻底压制住他的异常。”程欣硬着头皮,“他本该留在首都星接受治疗,但他坚持亲自出来找您,他害怕其他人会先找到您,那样您又会落入危险之中。”   “听起来他好孝顺。”楚岑鼓鼓掌,“如果不是他亲手把我抓起来,我就要为此感动了。”   程欣张张口,苦笑一下,眼神认真起来,“也许等江帅醒来之后要把我革职处理了……但是楚帅,您对江帅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我甚至觉得,这可能比他的命还重要。您说过,我现在做的事是在置家人于不顾,江帅说,他已经为天下大义放弃过您一次了,所以这次他无论如何都会选择您。”   “其实我劝过江帅很多,我说他会后悔的。”程欣说,“您知道江帅怎么说吗?”   楚岑没说话。   “他说:‘我一定会后悔,如果我没有后悔,那说明我枉为人类,可我如果不这么做,我会活不下去’。”程欣声音低下来,“您知道,精神力越高,就需要越高的自我认同,否则用不着赛洛因迷雾,他就会因精神失控而变成疯子,您比您自己以为的,在他心中要重要得多,楚帅。”   楚岑的目光慢慢转回到控制台上,但眼神放空,仔细看去什么都没有。   程欣在说完这些之后就沉默下去,两人双倍沉默,只能听见操作台上机器运行的轻微滴滴声。   这时,程欣收到了什么消息,他看了看楚岑,见她没有反对,打开光脑看了一眼,顿时满脸惊喜。   “楚帅!江帅醒了!”   “让他先泡着。”楚岑抬起头,看着后面坠着的几个尾巴,说:“通知下去,准备跃迁。”   程欣神色一僵,变得惊悚,“现在跃迁?坐标是哪里?”   混沌星海的意思不只是这里居住的人鱼龙混杂,更因为这里的太空极其危险,布满不稳定的星云,陨石群,黑洞等等,谁敢在这种鬼地方跃迁?是嫌弃自己命长了。   然而楚岑语气平静:“没有坐标,以我为锚点,所有人打开链接,跟上我就可以。”   程欣觉得自己失去了声音。   楚岑说:“不信任我?”   忽然之间,巨大的勇气从程欣心中升起,这股气来得莫名其妙,也许是听过太多关于楚岑的传说,她的形象在他心中早已无所不能,又或者是没有那么多理由,只因为她此时就在他的身边。   楚岑就在他的身边。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没有!”程欣大声回答。   坠在后面的小型飞船里,由卡斯罗亲自坐镇追踪,文星被他留在主舰处理其他事务,他一直蛮盯着楚岑的舰队,见他们不紧不慢地航行,心中更放下心来。   他就知道,主人不会抛弃他的,她只是觉得刚才那地方人太多,不安全,他相信一旦到安全的地方,楚岑一定会停下来,然后和他见面。   她会抚摸他的头,看到他保存得很好的阿修罗,她会夸奖他吗?哪怕不夸奖,只要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他就幸福得要死过去了。   就在卡斯罗畅想着楚岑会在什么地方停下来时,就见前方庞大的舰队光芒一闪,整个消失了。 [44]下属不错,拿来吧:“我不愿你一生顺遂,得偿所愿。”   在楚岑跃迁的时候,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除了必要的命令交代,楚岑也不和其他人说话,她的命令简短易懂,哪怕是没有和她配合过的部队,也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直到舰队终于跃过陨石群航行平稳下来,大家几乎想流泪欢呼。   但因为楚岑在场,所以没有人发出大的声音,只有几声隐隐的呼气声。   楚岑检查了几个数据,确定现在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才转过身。   她面上太多从容平静,让人完全猜不出她内心有多谨慎,这是维持反派逼格的必要手段,这么多年她已经炉火纯青。   “去看看江辞镜。”她说。   前往医疗舱的路上,程欣没忍住问:“楚帅,您为什么不和您的部下汇合?”   如果说江辞镜是楚岑唯一的学生,只跟了她短短三年,那卡斯罗的名声要比江辞镜大多了,谁都知道他跟了楚岑十多年,是她最忠心耿耿的手下。   传言据说在楚岑被抓之前,还千方百计地把卡斯罗送了出去,不过没人知道真假。   “你希望我和他汇合?”楚岑问。   “那当然是……不希望。”程欣诚实地说。   “他会对江辞镜产生威胁。”楚岑像无所谓的语气那样说,“江辞镜背叛过我,他会想方设法地杀死江辞镜,也许会不听我的命令,他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好用。”   程欣惊呆了,他没想到楚岑对他如此坦诚,而她真正的理由,居然是为了江辞镜!   快走到医疗舱的时候,他诚恳地说:“您如果把这件事告诉江帅,他会高兴坏的。”   楚岑突然回过头,对他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你怎么确定,我说的是实话?”   程欣的脚步停了下来,表情呆滞。   楚岑没管他,从自动打开的大门进入治疗室,大帅专用的治疗舱前聚着几个人,见到楚岑进来,都露出复杂的表情。   楚岑歪歪头,目光略过他们,看向治疗舱内部,   江辞镜醒着,在看到楚岑时,他冷漠的目光忽然生动起来。   “老师!”他的声音从传导器传出,“我以为你已经,已经……”   “动动脑子想想,如果我已经走了,这帮人敢无视你的命令不把你放出来吗?”楚岑毫不客气地说。   看到她如此怼江辞镜,旁边江辞镜的部下们都露出尴尬的表情。   江辞镜本人倒是看不出有什么排斥的样子,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楚岑,说:“我没事了,放我出去。”   楚岑没搭理他,而是看向旁边的几人,他们身上军装的标志是一只张开的机械手掌,拖举着纯白的光辉,代表他们是联邦的医疗兵。   “楚帅,江帅的身体数据一直稳不下来。”其中看起来年龄最大的一个男人恭敬地说。   “都说了我没事!”江辞镜急切地出声。   “是因为赛洛因迷雾吗?”楚岑问。   “这个……”男人看了眼江辞镜,没敢说话。   “还记得站在你们面前的人是谁吗?”楚岑面无表情地说,“江辞镜不会杀你们,就以为我不会?”   她的语气很平和,但让所有人包括跟进来的程欣都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因为楚岑现在看起来脾气不错的样子,就忘记了她是个什么样的杀神?   “江帅现在的问题不是出自身体,是基因在暴动。”为首的医疗兵毫不犹豫地说,“根据记载,应该只有使用过基因进化药剂的人会出现这种问题,但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严重的,在这方面,帝国的研究要比我们深远很多。”   楚岑看了江辞镜一眼,江辞镜和她对视,也不再嚎叫。   “和赛洛因迷雾没有关系吗?”她又问。   “不好说,联邦目前对这两样东西都没有很深入的研究,最权威的数据,还是在帝国。”医疗兵冷汗又要下来了,“不过赛洛因迷雾也的确会影响到基因和精神力,也许这是一种诱因,但说不通的是,江帅是S级精神力,他不可能使用过基因进化药剂,单凭赛洛因迷雾就造成这种影响的话,有些让人匪夷所思。”   岂止是用了基因进化药剂,你眼前这个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给自己扎了五十针。   楚岑没有把这话说出来,而是说:“那他现在的情况是?”   “最好一直待在稳定药剂里,短期内不要出来。”医疗兵顿了顿,小心地说,“不过楚帅,我们离开联邦有段时间了,如果再不补充物资,恐怕药剂会……”   他生怕提起他们几乎是叛逃出联邦的会惹怒楚岑,楚岑只是点点头,“剩下的还能坚持多久?”   “最多一周。”医疗兵说。   “我知道了。”楚岑说,“程欣,送他们都出去,然后在门口守着。”   程欣:“……是,楚帅。”   江辞镜的副将就这么临时变成了楚岑的下属,迎着几个医疗兵的眼光,他咬咬牙根,露出仿佛牙酸的笑容,把几人送了出去。   然后老老实实开始在门外站岗。   单独的治疗室内只剩下了楚岑,以及泡在医疗舱里的江辞镜。   楚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闭眼捏了捏鼻梁。   高强度集中精神进行了一番跃迁,她也有些疲惫。   “老师,”江辞镜超会顺杆爬,之前昏迷之中叫过一声,楚岑没有拒绝,现在就不改口了,“我真的以为你走了。”   他知道来的是谁,那条不知道积攒了几辈子的福分,才和楚岑朝夕相对十多年的绿眼睛的狗,事实上,他们和帝国都以为楚岑一逃离,就会去找她这个属下,于是一直都派人追踪他的动向,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楚岑没去找他。   卡斯罗自己也一定很意外,他一直在境外大张旗鼓地搜索楚岑的下落,甚至派人进入帝国和联邦多方搜寻,如果不是他如此狂放,他们也注意不到他。   躺在治疗舱里得知卡斯罗找上来的那一刻,是江辞镜这辈子少数最绝望的时刻,他茫然地在药剂里沉浮,连冲出去把楚岑抓回来的念头都消逝了。   也许是因为他意识到楚岑是一只宁愿折断脖颈也不愿被关起来的鹰,也许是因为她竟然到这个地步都没有伤害过他,这一瞬间他几乎忘了把楚岑放出去会造成什么影响,他只是想,如果楚岑想和卡斯罗一起离开的话……他阻止不了。   他高看自己了。   即使他成为了S级,取代楚岑成为了新的大帅,他也还是当年仰望楚岑的那个孩子,他永远也赶不上楚岑,也控制不了楚岑。   他以为等自己终于稳定下来被放出去,就再也见不到楚岑了。   然而他看见楚岑走了进来,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像那三年里的时光那样关心他,他躺在医疗舱里,隔着液体望出去看不太清楚人,他却一直望着楚岑,一直一直。   也许他流泪了,但没有人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   楚岑睁开眼,视线冷淡地看向江辞镜,她看江辞镜的脸要比江辞镜看她轻松多了,看到这个刚成年的男人满脸恍惚,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一时也有些语塞。   要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要维持人设呢?这真是一个问题。   狠心如她,也不想再在这个时候说一些锥心话啊。   她不说话,江辞镜也没敢说话,两人沉默片刻,还是楚岑张口。   “回联邦。”她语气冷硬,不容拒绝。   江辞镜眼神黯淡,不知道在这一个半小时里想了些什么,竟然没有马上反驳。   “老师,你说得一点都没有错,我是个无能的,懦弱的人。”江辞镜嘶哑地说,“我以为我可以保护你,哪怕搭上一生,也要为你赎罪,可我甚至连治疗舱都出不来,我无法控制你,也没法保护我的士兵,你说过的关于我的话全是对的,我不配做你的学生,也不配做联邦的大帅。”   楚岑只是看着他。   在她的注视下,江辞镜的吐字更加困难,像是埋藏在胸口里喑哑的咆哮,“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试图恨你,试图告诉自己,我从垃圾星腥臭的污水沟里爬出来的时候最恨你这种人,没人不配活着,没人的生命不值得尊重,都是第一次在这世界上睁开一双眼睛,凭什么贵族和高官就能踏着他人的血享受荣华富贵,掌控他人的生死人生?我明明最该恨你。”   楚岑发现江辞镜哭了,在液体里泡着,看不见他流的眼泪,可他的眼睛那么红,声音那么哑,他现在难过得近乎感受不到自己,只有那种悔恨,那种痛苦如此鲜明,占据他的整个身心。   “可我恨不了你,老师,是你把我带出学院,教我知识,跨越阶级,你改变了我的生活,也改变了我的一生……这对你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你只要随口一提,能令无数人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就像你一声令下,整个阿尔法星系多少人就要灰飞烟灭,你看不见任何人,可你选择了我……偏偏就是我。”江辞镜说,“是我啊,是你给了我啊……我不能恨你啊!而不知不觉之间,我竟然也在变成你的样子……”   他痛苦得整个身体都抽搐起来。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就像赤诚的稚子望着老师,又像一种更加深邃复杂的概念在向楚岑展开冰山一角。   他慢慢地抬起被扎满传输管的手,伸向楚岑。   “你杀了我吧,求你。”   “我已经疯了,我做不成好学生,做不成好大帅,做不成好人……我不能恨你,不能阻止你,但我想最后还能做个人,你杀了我,然后放我的士兵们回去吧。我该死,但我的死赎不了罪,我不愿你一生顺遂,得偿所愿。” [45]那位名医:“告诉他,楚岑在找他。”   漫长的沉默之后,楚岑的声音响起:“遇见无法承受的痛苦,就想用死来解脱,江辞镜,你还能更让我看不起一点。”   楚岑低头看着江辞镜绝望痛苦的脸,“这个摊子是你铺开的,人也是你带出来的,现在你想一死了之,责任也好,痛苦也好,开始玩尘归尘土归土那一套,那其他人怎么办?随着你的身死,这一切麻烦都会自动消失吗?你曾经求尊严,后来图名利,我都当你是个骨头硬的,人有欲望不丢人,但现在这算什么,你把自己贬低进了泥里,也把我的脸面踩进了泥里。”   江辞镜惊呆了,“老师,我不是……”   楚岑打断他,“你把我所有的研究资料都给了联邦,是吗?”   她原本没有打算问江辞镜这个,这不符合她的人设,但想到阿峰憎恨的表情,想到再也回不到紫光星,和元峥一起战斗,一切野餐的莉娜,再看江辞镜如今的光景,她平静地问了出来。   “是……我给了,我把所有我能找到的东西都交给了联邦,所以你恨我……还是可怜我?因为哪怕我把你所有的东西都交给联邦,也没有人能继续做你的研究。”江辞镜的表情还是在哭。   楚岑说:“不,他们做了。”   江辞镜愣了愣,通红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清明。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楚岑。   “他们创造出了一种武器,能把人炸成血雾,这项技术有没有用来对付星兽我不知道,已经有人类为此而死。”楚岑尖锐的目光凝视在江辞镜脸上,“这件事,你知道吗?”   江辞镜愣了很久,然后他猛地震颤起来,“不,不……不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楚岑没能来得及再问更多,江辞镜的动作和过于激烈的情绪使治疗舱发出尖锐的爆鸣,刚才离开的医疗兵们又全都冲了进来,把江辞镜团团围住了。   楚岑也被他们挤了出去。   程欣冲进来,一边脸色不好地瞥江辞镜的情况,一边诚惶诚恐地对楚岑道歉,“楚帅,他们也是担心江帅的情况……”   楚岑虚虚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这里的人都对江辞镜非常忠心,她当然看得出来,刚才怕她怕得要命的医生们敢无视她,程欣的脸色看起来也对她在这时候刺激江辞镜的行为不太赞同,只是都不敢明说罢了。   楚岑没什么好生气的,她凝视着被围着急救的江辞镜,想只是三年的时间,那个她觉得天赋不够好,脑子也不够特别聪明的少年也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他有了自己的舰队,有了对他忠心的手下……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她带给他的。   她为他提供了机会和舞台,可能做到这一步的,不只要靠她,要说的话,她对江辞镜基本都是放养状态,在江辞镜陈诉那些激烈的情绪时,她是发懵的。   在摆脱那个男人,摆脱那个家之后,再也没有人向她表达过什么感情,依赖,感激,崇敬,爱恨,也就恨她的人多一点。   她被这样的情绪淹没了,一时没能给出反应,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就像她被自己父母摁在地上打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但她转念一想,她到现在还记得五岁那年冲进她家里,把她护在怀中怒骂那个男人的邻居奶奶的脸,她又好像有点理解江辞镜了。   对生活在地狱的人来说,任何人给过的一点点光都值得铭记一生。   哪怕她是个恶人。   可江辞镜不想做恶人。   既然你这么挣扎,这么痛苦地不想去做这个恶人,那就快点醒过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吧。   楚岑在旁边站了很久,直到江辞镜的情况稳定下来,理智回归的医疗兵战战兢兢地告诉她江辞镜现在需要沉睡来维持精神力的稳定,并且最好不要再受到刺激,楚岑平静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转身离开,程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他现在俨然变成楚岑的勤务兵了,但对此没有任何人有什么意见。   “大帅,我们下一步怎么办?”程欣问。   看他的表情,似乎很希望他们现在马上调头就回联邦,无论是对于他们的立场还是对于江辞镜的用药情况,他们都不能继续在外面流浪了。   “我们先找个安全的星球降落。”楚岑说。   程欣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   “江辞镜敢到混沌星海来,应该不是毫无准备地过来的吧。”楚岑当做没看见,“他原本的打算是什么?把权限都给我开放。”   “是,江帅在来之前已经做好打算,他在十五岁前流浪的时候来过这里,认识了一个隐居在这里的老医生,听说他曾经是无国界医生组织‘火种’的成员,江帅来到这里,也是想自救的。”程欣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同时被三方围堵,我们也不会消耗得这么厉害,按照计划,我们的能源,补给,和武器都足够支撑我们落地。”   “计划中途被冲击所以不得不改变不是很正常的事么?把哭丧的脸收起来。”楚岑说,“重新挑选星球落地,另外把那个老医生的资料和联系方式给我。对了,把我的光脑还给我。”   程欣领命去了,楚岑在指挥台前的座椅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   已经很多人说过了,就算回到联邦,江辞镜也得不到救治,所以就这么回去不行。   她原本还在想该怎么联系到那个人,现在看来,应该要容易多了。   ……   经过楚岑的点头,舰队在一个不大的星球上落地。   混沌星海的大部分星球都没有帝国或者联邦的官方命名,生活环境艰难的小星球比比皆是,程欣挑选的这个小星球被当地人称为“拉洛雷斯”,在使用非通用语的原住民语言里,是“温暖的怀抱”的意思。   飞船落地,气浪掀起无穷无尽的黄色野草,这些草每一根都比正常人类高,像一片巨大的玉米田。   楚岑一出飞船,就感到有沉沉的引力牵扯她的身体,内脏往下一坠,她迅速调整呼吸,才没有瞬间窒息。   “楚帅小心,这里的重力是宜居星球的十倍左右。”程欣说,“这里资源匮乏,水资源尤其稀少,当地人靠一种叫‘岩脉’的矿物和其他星球做交易,生活条件比较落后,不过综合评定,已经是周围安全系数最高的星球了。”   楚岑当然明白这点,重力太强,人和生物的发展都会受到限制,这颗星球上应该没有大型猛兽,哪怕星兽来了,都得被这重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不过也正因为重力太强,即使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联邦士兵,出来活动也会十分艰难,好在他们有机甲和外骨骼机械肢来辅助,肯定比当地人要强不少。   据说岩脉就藏在这些巨高的草石底下,当地人开采起来十分困难,但对他们来说就要容易多了。   “找当地的负责人,和他们签署协议,开采出来的岩脉除了兑换物资,要给他们让利。”楚岑看着苍茫的草原尽头,说着,“我们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多听原住民的意见,去换资源时……你这是什么表情?”   程欣抹了一把脸,把脸上惊愕的神色收起来,但眼神控制不住,有些复杂地落在楚岑身上,“您……为当地人考虑得很多。”   他心里不可谓不惊讶,他没有和楚岑这样亲近地相处过,关于她的事全都靠传说,传说楚岑的军队死亡率最低这件事没什么真实感,传说楚岑是暴君的名声倒是深入人心。   而现在这个暴君初来乍到,方方面面都是考虑的当地人的生活和发展,这让他如何不惊讶?   楚岑没解释,她这么做算是钻了规则的空子,因为“楚岑”要立关怀民众的人设,所以她说出这些话并不会被判违规,反正说了做不做是她自己的事。   但要是解释太多,那可就不一定了,楚岑很惜命,她选择了闭嘴。   大帅军队里精英云集,命令下下去之后就用不着楚岑多操心了,她回到指挥室内,翻看程欣交给她的老医生的资料。   老医生名叫宗清,曾经是联邦人,因为执意要加入无国界组织“火种”和家里闹翻了,从此再也没回过家,她一直在混沌星海的各个小星球上行医。   混沌星海这个地方虽然混乱,但每个人都有一种共识,那就是不要伤害医生,尤其是“火种”的医生,在这里甚至会被各方势力保护,因此宗清一直安然无恙地待在这里,得以和江辞镜偶遇。   翻看着资料,楚岑的嘴角微微上翘,她对这些内容其实并不陌生,毕竟她认识的那个家伙也是常年游荡在这些地方。   翻看完毕,她打开自己的光脑,连接到江辞镜的光脑上,然后以江辞镜的名义拨打出一则通讯。   对面很快就接通了,一张和蔼慈善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张口就说:“江辞镜,你小子……”   她很快发现不对劲,目光落在楚岑脸上,不说话了。   楚岑露出个微笑,“看来你认识我。”   “认识,如果之前还有人不认识你这张脸,在你从审判庭逃跑之后也该认识了。”宗清不咸不淡地说,好像楚岑不是声振寰宇的暴君,“这是什么意思,江辞镜人呢?”   楚岑凝视着她的表情,宗清一开始还能稳住,和楚岑对视,然后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先沉不住气,“到底是怎么了?楚岑,你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不至于对我一个老太婆耍手段吧?既然你来找我,就是有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没有再问江辞镜在哪里,既然能以江辞镜的光脑给她发消息,就说明江辞镜一定在楚岑手上,她得先问出目的,再进行下一步。   “宗医生,不用着急,江辞镜的确在我这里。”楚岑轻飘飘地说,“但我没有杀他的意思,如你所见,我得靠江辞镜的人保命,要是把他杀了,那我凭什么服众。”   闻言,宗清难看的脸色稍微好了点,但还是满含警惕,“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想利用我干什么?”   “我们现在在拉洛雷斯星,你知道这里吗?”楚岑说。   “拉洛雷斯?”宗清愣了愣。   “江辞镜要死了。”楚岑又轻飘飘地丢下一个炸弹。   “什么!”宗清猛地站了起来,“楚岑你……”   “你没办法救他,是不是?”楚岑言简意赅地堵上她的发作。   宗清的脸苍白下来,她僵硬片刻,动作缓缓地坐下,她直视另一边的楚岑,“是,我救不了他,关于基因进化药剂,所有的核心研究都在帝国,我只能尽力想办法拖延他的症状和发作,但他如果已经发作……”   他的生命就将进入倒计时了。宗清没说完后面的话。   “但有人能救他。”楚岑平静地说,“你们火种里不是没有帝国人,是不是?”   宗清看着她,神色渐渐变得怪异起来,“如果你是说‘那位’……”   “‘那位’?”楚岑略带玩味地重复一遍这个代词。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谁有希望救江辞镜,那我得说就是他,‘火种’的下一任首领,出身帝国‘六芒星之血’的那位年轻人。”宗清缓缓地说,“虽然年轻,但没人能否认他拥有可怕的天赋……但问题是,你凭什么认为他会来救江辞镜?那种人物,连泽菲尔王或者联邦总统想请,都得看他的心情。”   楚岑笑了起来。   “对,我说的就是他,帝国侯爵,出身‘六芒星之血’,却叛逆加入‘火种’的黎知白,你作为曾经的火种成员,能联系上他,是吧?”   “告诉他,楚岑在找他。” [46]故人到来:熟人,都是熟人。   宗清无意识地张开了嘴,好半天没有合上。   楚岑低头回了个程欣的消息,耐心地等她回过神来。   宗清回过神来了,第一句话就是:“你曾经是帝国贵族,认识黎医生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要是你的面子大到他会为了你过来治人,为什么你不自己直接联系他?”   “那也行,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楚岑头也不抬地说。   “你都敢指挥他做事了,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楚岑回完消息,关上界面,抬头露出冷冽的目光,“我的耐心要耗尽了,你到底想不想让江辞镜活下去?”   宗清沉默下去。   她敢对着楚岑叫板,因为她有人庇护,楚岑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对她产生不了太大的威胁,但那毕竟是楚岑,喜怒无常,傲慢至极,她如果真的把楚岑惹怒,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更何况,江辞镜真的在她手里。   楚岑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心里也在叹气。   “楚岑”是不可能和宗清好好解释理由的。她当初从帝国叛逃,当然要和黎知白切割干净,否则哪怕帝国再因为他的能力放纵他,也不可能暴包庇一个和叛国者有染的家伙。   所以她在叛逃之前和黎知白闹了一场很大的矛盾,这件事没人敢宣扬,只有帝国少部分贵族知道,宗清他们不可能有了解。   以黎知白那人的脾气,恐怕也要恨死楚岑了……但是没关系,楚岑有把握他一定会回应她。   “我知道了。”最终,宗清这么说,“我会通过火种的内部联络去找黎医生,但我也没有和他直接对话的资格,我只能转达你的意思,至于他是否回答……”   楚岑站起身,“早这么说,就不用浪费我这么久时间了。”   宗清脸上流露出一丝怒气,她压住自己的脾气忍气吞声,“我该怎么联系你?”   “我把坐标发给你,让黎知白直接过来,你知道如果把这个地址透露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楚岑对她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在宗清骤然苍白的脸色中,她挂断了通讯。   然后她转过头,问早几分钟前出现在这里的程欣,“还有什么事?”   围观了最后一部分,但很快推测出发生了什么的程欣露出混合着惊喜和犹豫交替的神色。   “有话就说,没话就滚。”楚岑说,“你们都怎么回事,长嘴是看事的?”   不用太察言观色也该能看出来这位主现在的心情不怎么好,程欣知道自己现在应该乖巧收声,然后消失在对方眼前,但他犹豫了一下,用期待中含着胆怯的眼神看向楚岑。   “楚帅,您真的能,能找黎知白黎医生来……?”   楚岑看向他,深切地感受到江辞镜这些属下对他的忠诚和关心。   这种关心超越了下属对主帅,那个她眼里一直不怎么靠谱的少年,也有了自己的势力和故事。   当然,人家是主角,肯定有故事嘛。   楚岑翘了下嘴角,她是心情好了起来,却看得程欣心惊胆颤。   但他还是没动,执着地等着楚岑的回答。   “他要是不来,我亲自去找他。”楚岑说。   程欣神色一僵,“绑,绑架黎知白医生?这不好吧。”   黎知白在星际的地位太特殊了,楚岑惹帝国联邦不一定管,惹联邦帝国不一定管,她现在被全星际通缉,是两边全都惹了,但她哪怕什么都没做,只是去动黎知白的话……也许就能达成现在的成就了。   楚岑没回答他了,她接过程欣手里拟好的和当地居民合作的计划书,觉得程欣这人当勤务兵真挺好用的。   ……   在等到黎知白之前,楚岑先等到了另一拨人。   夜沉星寂的夜晚,除了必要的哨兵之外,整个落地舰队都进入沉眠之中。   在尖锐的警报声响起之前,楚岑就睁开了眼睛,她用最快的速度穿戴完毕,程欣就开始敲门。   “楚帅!有人袭击!”   是谁?难道宗清真的不顾江辞镜的死活,把她的消息透露给了帝国和联邦?   楚岑冲出房门,程欣已经语速飞快地报告起来:“是反抗军的人,他们派人潜入指挥舰,已经控制起来几个。”   楚岑动作一顿,“反抗军?”   “是,还不能确定他们的人数以及目的……”   “带我过去。”楚岑不容拒绝地说。   程欣没有任何异议:“是!”   很快,楚岑在灯火通明的栈桥大厅里看见了被束缚器拷起来被迫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其中一个娃娃脸的青年还在不知死活地叫嚣。   “放弃做你们的大头梦吧,别想从你爷爷嘴里听到一句情报!”   负责看管的士兵本来还在保持沉默,但这家伙嘴实在太碎,有人忍无可忍,重重踹了他一脚。   在要踹第二脚的时候,楚岑赶到了。   “住手!”   楚岑没直接出手制止动手的士兵,程欣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士兵拉到了一边。   “什么都没交代的时候怎么能对人质动手!”程欣呵斥着,一边偷偷看向楚岑。   楚岑大步走进来,所有人都朝她看,刚才动手的士兵吓得脸都白了。   楚岑没看他们,低头扫过阿峰他们。   阿峰几人没有见过楚岑以真实面貌出现在他们面前,每个人都目瞪口呆的样子。   楚岑说:“来了多少人?”   阿峰下意识地回答:“没,没多少……”   看到刚才还十分嚣张的反抗军到了楚岑面前,立刻乖得像只被驯服的猫一样,刚才的士兵都惊呆了。   程欣也有点不知所措,他优秀的职场经验在这时候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在楚岑没有让他为难,她用脚尖踢了踢阿峰。   “给他解开。”   士兵不敢有任何意见地把人解开。   楚岑又把自己的光脑扔给他,“不管来的是谁,把人全都叫过来。”   反抗军的普通士兵在执行任务时都不带光脑,怕被抓住之后从光脑里得知更多的信息,他们有自己的联络方式,但领头的人还是有光脑的,楚岑拿的是当初利诺给她的那个光脑,本身就是一种证明。   阿峰拿着楚岑的光脑欲言又止,他看到楚岑包含着某种强悍力量的眼睛,乖乖低头发消息。   周围的联邦士兵鸦雀无声。   “行了,把人都解开,没事了。”楚岑捏着鼻梁,往椅子里一坐,“把警报声关了,吵得人头疼。”   士兵们互相看看,一头雾水地给反抗军们解开了束缚器。   阿峰走过来把光脑还给楚岑,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他们都说你是他,我还不相信。”   楚岑把光脑扣回手腕。   “诺……曼老师。”阿峰叫出这个称呼,“你真的是诺曼老师,是吗?”   楚岑一言不发地在耳垂上捏了两下,一张普通平常,眼眸蓝色的脸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联邦的士兵睁大了眼。   阿峰盯着她,脸色说不上难看,但十分诡异。   楚岑没回应,直觉他们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   “阿雯他们都没事,当时你及时把……他们引走,我们没有受到更多伤害。”阿峰看了眼旁边的士兵们,又继续盯着楚岑,仿佛猫咪盯上了它最感兴趣的毛线球,“老师,你……”   “我对你们的事不感兴趣。”楚岑冷漠地开口,让阿峰一下子闭上了嘴。   他露出不可理解的眼神,一时僵在当场。   好在很快,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元峥和二丫全副武装地出现,看到楚岑的那一刻,都露出惊喜的眼神。   楚岑收起易容,在二丫忘乎所以地扑过来之前,她站了起来。   “程欣留下,其他人全都出去。”   毕竟是在江辞镜的军舰上,楚岑必须留下一个让其他士兵信服的人,程欣也明白她的意思,利索地把空间空出来,自己退到一边,不打扰他们的谈话。   “楚岑!”   二丫一把拽下面罩,兴奋地大喊一声,朝楚岑冲过来。   好在她伸出了胳膊,但还是紧急情况下收了起来,只是站在楚岑面前,难掩激动。   元峥也走进来,她显得稳重许多,警惕的灰红色眼睛向程欣看了眼,再看向楚岑的时候充满复杂,却亮得惊人。   “您,”她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对楚岑说话了,用力吸入一口气,沙哑的声音暴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是您,是吗?”   她问得十分隐晦,但楚岑听明白了。   估计是二丫为了让反抗军来救她,向元峥他们说出她也许就是当年救下阿尔法星系的那个“大人”,她有点头疼。   承认是绝对不可能承认的,否则规则的铁拳降临在她的头顶,她就要人生重开了。   但现在看着他们一个比一个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睛,她原本准备好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来到这个世界十余年,这些人是她第一次算是基本脱下面具相处过的人,她看其他人看到的都是剧情发展,人物设定,是她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命运,只有和反抗军的这几个人那短暂的相处里,她看到的只是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是人,在心与心的交互中就会产生感情,她楚岑又不是硅基生物,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她以为她可以做到,就像这十来年的每一次一样,掐断自己的感情,让自己不去在意很多人很多事,但她好像真的没有那么狠心。   楚岑的表情不太对,二丫是最先感觉到的,她收起表情,变得小心翼翼,“那什么,其实首领也来了,但他没进来,他在外面等着我们的消息,一旦有不对,就进来支援。” [47]辣个搅弄风云的人:针锋相对。   楚岑终于说话了,“就这么潜入进来,就没想过万一被抓住怎么办?”   见她开口,二丫的表情略见明媚,用几乎撒娇的语气说:“你在这里嘛,就算被抓住了,你也会想办法救我们的。”   程欣在角落里露出扭曲的表情。   居然有人朝楚岑撒娇!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看见如此惊悚的场景。   而楚岑居然没有把那丫头扔出去,只是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而看向一旁个子贼高的反抗军,“你也是这么想的?”   元峥眼睛眨都不眨,“是来救您,我虽死犹荣。”   楚岑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文化课学得不错。”   元峥说:“是您教得好。”   她现在的语气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了,但这态度也不像对待匿名时的样子。   楚岑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咬死不要承认。   只要规则无法抓到明牌的证据,就不能惩罚她。   她把目光从元峥身上移开,看向其他人,所有人都在等她说话,没有一个人能弄清楚所有的事,唯一一个知道全局的人就是楚岑自己。   楚岑沉默片刻,抬手捏了捏鼻梁。   “我去见凡尼斯。”她说,一个两个都让人不省心,“你们几个都跟我走,程欣……”   程欣眼巴巴地看着她。   “你可是我的投名状,要是不让你跟来,你的下属下一刻就会朝我们发离子炮吧。”楚岑说。   程欣干笑两声,“楚帅您说笑了,我个人来说其实已经比较信任您了……起码我相信您一定不会和外人勾结,伤害江帅。”   前面还有点油腔滑调,到后面语气明显认真起来。   但他的话却引起了反抗军们的怒目而视。   “好了。”楚岑收起笑容,露出让任何人都看不出深浅的神色,“你们以为我的时间很容易浪费么?”   一场无形的战争登时消弭,所有人垂下头,乖乖地跟着楚岑离开指挥舰。   楚岑没有回头,但是后面人的呼吸声听得十分清晰,她微微侧头,想要说些什么,又闭上了嘴。   ……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莽,就这么几个人,还不穿外骨骼,就这么降落在这颗星球上,他们现在没被自己的体重压死,已经算是锻炼得不错了。   但一出星舰,她还是听到几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你们怎么过来的?”楚岑问。   “轻型运输飞船。”元峥说,声音明显比在军舰里时费力。   楚岑实在没忍住,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她,她低下头,轻轻咳一声。   没想到程欣也没忍住:“你们真是疯了,轻型飞船,还是非载人设置,也敢坐着穿过混沌星海?还敢降落在重力星球?”   轻型飞船的设置原本就不如普通飞船,无论重量,武器装备还是校准都差了不少,更别提还是用来运货的。   一般来说,这种飞船上甚至可以不安排活人,只靠光脑科技远程操控,尤其是穿越一些危险地带的时候。   二丫挑衅地说:“是啊,我们没有什么不敢的,害不害怕?”   程欣:“……这是怕不怕的事吗?”   阿峰声音有点懒洋洋的:“我们为了救自己人什么都能克服,你们联邦仔是不会理解的啦,所以被放弃也是理所应当啊大叔。”   程欣:“大叔??不是,你在说什么?”   楚岑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程欣那满头的问号。   但楚岑已经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冒险。   “我们担心你们已经对这颗星球撑起屏障,那就只有这种运输飞船最有可能避开你们的扫描。”元峥沉静地说,“我们伪装成当地人交易物资的货船,通过了大气。”   楚岑的瞳光轻轻一颤。   “……那你们也胆子很大,如果你们所有人都躲在里面,那无论是撞上陨石,还是被吸入黑洞,再或者被我们发现……你们都可被一网打尽。”程欣的语气也复杂起来,他走在落后楚岑一步的地方,目光不禁落在她身上,“你们这么做,就是为了,为了……”   几人都沉默下去,这个话题无论怎样都绕不开楚岑这个核心,但楚岑的态度令人捉摸不定,这时没人敢多说什么。   见果然有一艘在当地十分常见的运输飞船停在营地外面,程欣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语言描述。   因为楚岑的命令是和当地人做生意,和他们友好合作,所以他们的确对于这种运输飞船没有在意过,它们数量过多,而且当地人喜欢到处乱停。   没想到就这么被反抗军给插了空子。   在他们靠近之前,一道人影已经走出飞船,静静地站在门口望着他们。   他的目光先落在后面几人身上,见他们手脚完好,也没受到多少攻击的样子,才将视线移向楚岑。   那张普通的面容上露出微妙的表情,楚岑描述不出来,但绝对不是高兴。   楚岑停下脚步,“就在这里说吧。”   反抗军们正在朝利诺走去,闻言又停下来,他们正好站在两人中间的位置,这样左看看右看看,活像父母离婚了不知道跟谁的孩子。   “首领,”二丫忐忑地出声,“楚,他……”   利诺轻轻抬手,示意二丫不用担心,楚岑停下了脚步,他就主动走向楚岑。   程欣此时已经紧绷到了极点,从之前得到的信息,以及二丫他们的态度来看,他知道这人很就是当今反抗军那个传说中的首领,联邦一直在追查的人。   他在去年刚刚上位,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精神力等级,没想到居然会在今天看到本人。   程欣在心里对楚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在帝国的时候是世界焦点,在联邦更是搅弄风云,等她两边都叛逃了,全宇宙都以为她终于孤立无援的时候,她一个手下做了星盗头子不说,还有个反抗军首领不顾危险亲自深入虎穴来救她……   就好像,整个星际社会都在为楚岑而动一般。   楚岑不知道在她身后的程欣已经心潮澎湃,她平静地看着利诺走近,在他开口之前,说:“带着你的人回去,这是我的报答。”   这话一出,每个人都向她看来,神色各不相同。   程欣目瞪口呆,二丫面露焦急,元峥皱起了眉,坚毅的眼神显示出她打算抗命,阿峰不知为何一脸愤怒,而利诺仍然维持着那副假面。   楚岑甚至怀疑他这副面具的做工不太好,影响到他做表情了。   “这就是你的态度吗?”利诺轻声说。   “很有趣的问题。”楚岑说,“你们在我落难的时候帮过我,所以我不计较你们的无礼,也把你们的人送了回来,你们不会以为我做好事上瘾了吧,难道还想向我索取什么报酬?”   风吹过比人还高的草原,一阵透骨的冷,黄色的草杆被风压下去,直挺挺站立的几人就像沉默的树桩。   楚岑的态度其实很正常,或者说太正常了……她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就是么样个脾气,傲慢轻蔑,高高在上,把报答说得像恩赐,可……在场的人认识的楚岑,没有这个样子的。   二丫愣愣地望着楚岑,稚嫩的圆脸上露出受伤的神色,阿峰脸色极其难看,他的身体动了一下,被元峥眼疾手快地摁住肩膀。   不知道这个莽撞的小子是不是想直接冲过来揍楚岑一拳。   “这是报答吗?”利诺似乎没有被楚岑的态度影响,“那我以为起码会得到一句‘谢谢’呢。”   阿峰的怒火像被冰封住了,程欣更是堪称惊恐地望向这个传说中的首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明白地和楚岑对着挑衅。   哪怕江辞镜之前面对楚岑的态度好像是很嚣张,但作为亲信,程欣最为清楚,他家主帅在楚帅面前简直要卑微到尘土里,那些冷酷和狠辣都是给他自己壮胆罢了,根本不能当回事。   果然他一犯病,就对楚岑原形毕露了,可怜得就像一条流浪狗……对不起。   而现在这位猛士,他是真的在挑衅楚岑。   楚岑没什么被激怒的样子,她只是冷冷地看了利诺一眼,说:“这是最后一次。”   说完,她没再看其他人一眼,直接转身就走。   程欣怔愣一秒,也立刻转身跟上。   利诺站在原地,没什么动作,楚岑走出几步,二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雯也算无礼吗?可没人逼你救她!”   少女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带血的嘶哑,楚岑身形一顿,没有回头。   “你到底在怕什么啊?”二丫大喊,“怕江辞镜吗?我这就去帮你杀了他!”   程欣偷偷打量楚岑的表情,只看到了冷漠的一张脸。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楚岑的脸好像白了些,但看不出她在忍耐着什么。   ……或者说,楚岑需要忍耐些什么吗?   “骗子!”   楚岑已经走远了。   ……   楚岑来不及过多交代什么,一回到房间,就捂住胸口,背靠着门滑到地上。   她仰起头大口地呼吸,缓了好一会,才压下心脏倏然起来的疼痛。   二丫知道她的事太多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很容易被规则抓到破绽。   这股疼痛是在提到阿雯的时候起来的。   等这股紧绷的痛感过去,楚岑仰头靠在门上,双目放空,冷汗从她苍白的下颌滴落。   谁也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她也没有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打开一直在提示消息的光脑,略过程欣的几条汇报消息,她看到她这个光脑第一个加的联系人。   凡尼斯:晚上十点,有你感兴趣的消息。 [48]他握住她的手腕:“楚岑,你在关心我们,为什么不承认?”   楚岑看了眼消息,现在是晚上八点,这条消息发于三个小时之前。   她没有回,撑着门起来,去洗漱室收拾自己,等再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仍旧是风采卓然,冷酷强大的楚岑。   她先去看了江辞镜的情况,自从那天的失控之后,他就一直没有醒,医疗兵们轮流看护在他身边,看到楚岑到来都很紧张。   感觉他们生怕江辞镜死掉的一大原因,就是怕一旦他出了事,他们会被楚岑拉去陪葬。   不过他们也是没办法了,他们已经使劲浑身解数,江辞镜的情况还是如同决堤一样江河日下,他们每一天都活得战战兢兢,生怕某一天睁开眼,江辞镜没气了,他们也要紧跟着断气了。   程欣听说楚岑出来,连忙为她准备好食物,楚岑没吃,她处理了几样下午堆积的事务,抬头就要到十点了。   去,还是不去?   她总觉得利诺那家伙说的消息是在诓她。   对这个人她了解不多,在紫光星上的时候接触也不多,但就凭他被人查不出来历,以及伪装成一个人尽皆知的大明星还天衣无缝这点,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善茬。   在这个星际大舞台上,善茬是活不下来的。   所有能活下来的人,不是顺应了潮流,就是改变了自己,剧情里的江辞镜就是个很典型的例子,连身为作者的上帝之手都没法让他在继续叛逆下去的情况下登顶。   ……可是万一他们是有什么事呢?   他们只有一艘轻型飞船,万一它出了问题,导致他们离开不了呢?   楚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才想起来自己从下午就没喝一口水。   她端起水瓶吨吨吨地灌进去,起身去赴约。   不管是不是陷阱,她还能怕了他?拼了!   顺着白天的路线,楚岑一路找到运输飞船那里,在这颗星球上找路实在很困难,她打开光脑的照明功能,突兀之间照到一张苍白的脸。   如果不是楚岑久经沙场,什么诡异的丑东西都见过,她高低得被吓一大跳。   好在她维持住了反派的逼格,她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利诺。   这小子在这蹲点,连呼吸都故意放轻了,她完全没有听到。   之前她就猜测利诺应该是个S级,现在她更加确定了这点。   “你要告诉我哪方面的信息,有什么交换条件?”楚岑直入主题。   利诺没有看她,他在仰头看着天空。   “既然已经来了,就别着急嘛,来抬头看看星星。”他柔声说,“我一直对星空很感兴趣,从每个星球上仰头看去,天空都是不一样的。”   楚岑默了默,也跟着抬起头。   和紫光星的天空很不同,这里外面没有危险的辐射星云,也就没有那独一无二的紫色光辉,不过这里是混沌星海,不断有被莫名能量搅成碎块的陨石擦着大气坠落,仿佛漫天流星。   “没有紫光星漂亮,但还是很漂亮,只是这漂亮里,都隐含着致命的危险。”利诺转头看向楚岑,她没有任何伪装的侧脸望着天空,黑色的眼睛比流星还要靓丽,“你说,宇宙间的所有事物是不是都是这样?越漂亮,越致命。”   “我听不懂你在啰嗦什么。”楚岑看向他,“如果你是想找个人大半夜出来谈人生,那众所周知,我不是什么合适的人选。”   “众所周知。”利诺低低地笑了一声,咀嚼着这个词,“谁是众?谁又知道些什么?”   楚岑眼神没什么波动,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你找我出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和这些人相处还是太危险了,楚岑打算溜走,就听见利诺沉声开口。   “你担心江辞镜的部队会不听命令,所以亲自把元峥他们送到我的面前,说是报答,可我们有什么值得你报答的?真要论起来,‘楚岑’的知识岂是一个光脑,几百星币能买到的,你甚至为元峥修好了星舰。”   楚岑停下脚步,她警惕地停顿两秒,发现规则没有惩罚她。   “你救了二丫,救了阿雯,以及后来紫光星上的所有人,要算起来,是我们所有人欠了你。”利诺还在说,“楚岑,是我们都欠了你。”   提到阿雯,熟悉的疼痛抓紧了她的心脏。   果然,她做其他事,都可以推到“反派”的考量上,因为他们全都有利用价值,但阿雯,这个普普通通什么背景都没有的小女孩,她去救就有违背人设的风险。   一旦有人把她救人的行为和“楚岑”联系起来,暴露在规则面前,她就没有好果子吃。   “住口。”楚岑轻声说。   她缓了下,才继续开口,“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利诺说:“我个人是挺清楚的,不过我很好奇,在你眼里是怎么判断的?”   “你在试图和我做交易。”楚岑背对着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上一批试图和我做交易的人是什么下场,审判庭上还没看明白吗?”   利诺沉默片刻,“你为什么要把这当成是一种交易?你之前明明……”   “凡尼斯,你觉得提所谓的之前有什么意义吗?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该在那种情况下伪装自己,否则我怎么说?‘我就是那个楚岑你们快抓我去换功勋吧’?”楚岑说,“是你真的这么蠢,还是把我看得那么蠢?”   “……明明是真心愿意做那些事,你的快乐是真实的,满足也是真实的,在那种连简朴都称不上的日子里,你笑得很真实,很开心。”利诺坚持把自己的话说完,语气坚定而平静,“不用和我说伪装,相信我,在伪装自己着条路上,我很有经验。”   楚岑额角渗出了冷汗。   “在我叛逃之前,帝国也没有一个人怀疑过我。”她声线冷峻。   “说实话,在知道你是谁之后,我震惊得差点真的哭了。”利诺就像没听见她的话,“我太相信自己的判断,我明明感觉你当时在说那些的时候不是在说谎……楚岑,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回头看我?”   利诺终于发现了楚岑不太对劲,他犹豫地抬了下脚,又放下。   以楚岑这种层次的强者,他如果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贸然近身,唯一的下场就是当场开战。   可……楚岑真的不太对劲。   在楚岑知道或者不知道的时候,利诺观察过她很久,他注视着她的时间远比她以为的要多,他注意过她的任何时候,行军打仗时的凌厉冷酷,对待下属时的悠然戏谑,面对其他人时的傲然睥睨……甚至就连她落难紫光星,本该最狼狈的那段时期,她都没有流露出过真正的狼狈,她始终身形挺拔,坚韧强大的灵魂从她的眼睛里透出来,让人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无法将她视为弱者。   可她此时挺拔的肩头微微瑟缩,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背影竟透露出几分轻颤和萧索,让她显得不像“那个楚岑”了。   楚岑没有回答,利诺几经犹豫,一种决然占据上风,他刚要向楚岑靠近,楚岑自己转过身来。   她脸色白得惊人,在幽深的夜色下,简直像个轻柔的幽灵,但她眼神平静,身形仍然那么挺拔,仿若没有任何异常。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从头到尾,你都在以你丰富的想象臆想我。”楚岑眼里是平静的厌倦,“挟恩图报这种事在我身上发生不了,你不就仗着我现在没法一声令下把你们全都杀了吗?但是凡尼斯,哪怕你是S级,就能保证一定能胜过我?就算你自己能保命,那其他人呢?你就这么想把自己和所有人留在这颗星球?”   利诺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脸,“我知道,我研究过你所有公开的战斗录像,甚至还有一些我用特殊手段得到的战场录像,如果真的动手,我不是你的对手。”   “那你还在这废话什么?”楚岑说,“滚吧,下午我已经说过,那是最后一次容许你们放肆。”   “你在痛吗?不,你现在很痛。”利诺突然说,“你怎么了?江辞镜伤到你了吗?”   楚岑微微一怔,迅速别开视线,转身就要走,“我话说完了。”   “楚岑!”   利诺紧急上前,伸手想要抓住楚岑的手臂,可楚岑在这种时候也仍然表现出惊人的敏锐,她迅速一侧身,在利诺无法阻挡惯性地前扑之时,一伸手扼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一下子距离很近。   利诺能清楚地在那双漆黑的瞳孔中看到他自己,也能看到楚岑头上渗出的冷汗,和白到干裂的嘴唇,她本就皮肤白皙,在黑夜之中,那滴小痣像完美的瓷器上唯一的点墨,简直惊心动魄。   她在痛,在轻颤,可她气势凌厉,让人毫不怀疑她会暴起杀人。   “你太过界了,凡尼斯。”楚岑声音嘶哑,被压得很低,这样能够压制住她本能的颤抖,反而显得越加迫人,“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以你的身份,说不定我杀了你还能算将功补过,回联邦或者帝国去领个奖赏。”   忽然,楚岑瞳孔收缩。   在她收紧的手指下,利诺坚决地抬起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腕,不是要把她拨开,而是保护般地握住。   他的手宽大,温暖,粗糙,握住了楚岑冰凉的手腕。   “你可以杀我,你可以杀任何人,但如果你想这么做,你今晚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他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望着楚岑的眼睛里坠满星光,眼神温润得像自我献祭的羊羔,“你是来确认我们的安全的……我躲在草丛里,看见了你刚才走来的眼神,楚岑,你在关心我们,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承认?” [49]又是招安?:低调这个词和您老人家有半个星币的关系吗?   楚岑放开了自己的手。   她刚才没有留情,对付一个S级对手,她不会轻敌,但利诺从头到尾都没有反抗,他激烈地咳嗽着,漂亮的脖子上留下清晰的指痕。   “二丫,咳咳,二丫和我们说了一些她的猜测,”利诺察觉到这尊坚硬精致的瓷器微微裂开一道缝隙,他顾不得嗓子的疼痛,“你之前在阿尔提瓦星……”   “够了。”   楚岑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干涩过。   她没也没想到,这个S级的天赋居然是类似感知。   精神力的等级判断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人类脑域的开发程度,语言,逻辑,动觉智能,艺术智能等等,楚岑之所以被系统错误选中,拽到这个世界里来,除了名字相同之外,更重要的是她的精神力在普通人类中闪烁的光辉就像萤火之于皓月。   系统不需要给她开太多后门,她落地就是天生的S级,只是在后天的培养中更将天赋发挥到了极致。   她的天赋主要体现在机械制作这方面,动觉智能也颇为精通,但其他方面她就特别平庸,比如她哪怕把整本医学书籍都背下来,也达不到专业医生的那种程度。   而像帝国伯爵路唯,虽然之前被楚岑批得一无是处,但那只是对这个崇尚武力的世界而言,他的天赋在音乐与艺术方面,事实上如今星际里许多流传的经典作品都是路唯所作。   至于江辞镜……可能是后来升上来的S级,楚岑目前没有发现他有哪方面特别突出,但他以之前非S级的程度能勉强跟上她的课程,也许怎么都比普通人要强不少。   楚岑没有想到,这个神秘的反抗军首领的天赋居然在知觉感知方面,这和会读心术有什么区别?这不削能玩?   楚岑的心里在疯狂转着各种念头,而在现实中看来,她黑眸幽深,闪烁着不明的思虑,利诺第一次知道,强悍和脆弱居然能同时体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在同一时刻。   利诺定定地看着她,“你……是在害怕吗?害怕什么?”   他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楚岑在害怕什么?他会害怕什么?   突然,他想起楚岑反复提过自己命不久矣的话,他想要靠近楚岑,然而刚走一步,就被迫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他的胸膛被一只枪口正正指着。   楚岑握着枪,语气冷漠,“我说够了。不管你们把什么可笑的想象安在我头上,我都已经没有兴趣再和你们玩下去了。”   利诺深深地望着她,楚岑这次没有回避,目光冷硬地和他对视。   夜晚的风格外大,黄色的草杆在他们周围簌簌呼嚎,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出很远。   半晌,利诺轻声说:“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是么?”   “我已经不是联邦的大帅,对你的身份不感兴趣,但是如果你再这么主动地把尾巴放在我手里,我就不保证我不心动了。”楚岑的手很稳。   利诺无声地笑了一下,“在一种很小众的语言里,‘诺曼’的意思是从北方来的流浪之人,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说这是个很特殊的名字,我猜,虽然你从帝国叛逃,但也并不认同自己是联邦人。”   楚岑高高地挑起眉梢,“原来,你是想招安我?”   利诺没有再提他们的猜测,更没有说“你是不是本来就是我们这边的”这种问题,他放缓声音,充分表达自己没有攻击性,“你总是需要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不是吗?你已经不可能回去帝国,联邦现在为了给星际人民交代,也不可能宽恕你,哪怕你单体实力再强,在这样的全方位围剿下也朝不保夕,我不认为你喜欢过老鼠一样的生活,你是骄傲的楚岑。”   “就算我加入你们,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一个自己内部分裂都没解决的反抗军,还同时是帝国和联邦眼中的肉中刺。”楚岑说,“从一个目标变成一群目标,还得操心更多的事,你是真拿我当傻瓜?”   “看来你清楚地记得我和你说的每一句话。”利诺苦笑,旋即眼神认真起来,他带着真诚,同样带着揣度和打量,“但是楚岑,这是在没有你加入的情况下,只要你加入我们,难道会任由我们继续分裂下去吗?”   楚岑眯起眼,差点要被他给逗笑了。   胆子是真的不小,居然指望她去帮他们搞统一?   但说到这种话题,楚岑反而一下子放松下来。   想要利用她去做些什么而已,只要别再扯之前紫光星上的事,甚至提出二丫对她身份的猜测,那对她来说好应付多了。   “听起来这还是在说我能带给你们的好处,而不是你们带给我的。”楚岑的态度变了,从容的微笑又出现在她脸上,带着熟悉的讽刺,“另外容我提醒,一旦联邦和帝国发难,这说不定会加速你们的灭亡,还是说,你们现在已经有了同时应对他们两方的实力?那我倒是真的可以考虑一下了。”   “现在的确还没有,但是有我,加上你,我们就有了和他们叫板的底气。”利诺说,“楚岑,你不要低估你的号召力,想杀你的人的确很多,但只要你振臂一呼,仍然会有无数人趋之若鹜。”   楚岑眼里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你想利用我的……名声?”   利诺听出了她的潜意思,“是,以你现在的名声,召集来的也许不是我们所需要的人,但信仰的力量无可比拟,只要你做出选择,他们就会跟着你的选择去做。”   他浅色的眼睛里含着几分期待,他在期待楚岑承认,她就是他们追随的那位阁下。   但楚岑不可能承认。   楚岑冷冷地笑了一下,“你们想利用我去造神,凡尼斯,你比我想的还要大胆。”   “我一直都很大胆。”利诺坦然承认,他看似平稳,实则急切地追问,“你认为呢,楚岑?”   楚岑沉默地将目光移向他的眼睛,收起了手中的枪。   “我的回答在最开始已经说过了,离开这里吧,不然我不能保证江辞镜的部队会不会继续装瞎下去。”   她转身要离开,利诺在她身后追问:“你是因为江辞镜才留在这里吗?你可以带他一起来。”   这下楚岑真的笑出声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拿着枪的那只手,身形逐渐消失在密集高大的草丛里。   在她离开后许久,元峥和二丫两姐妹慢慢来到利诺身边。   “他承认了吗?”二丫着急地问。   利诺微微摇头,“他没有接我所有的试探,否定了之前的一切。”   二丫期待的眼睛一下子暗淡下来,“为什么?他之前救我的时候偷偷摸摸就算了,当他还在受到联邦的控制,为什么现在他都脱离联邦了,还是这么个臭德行?他到底想要什么?想干什么?”   元峥轻轻将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灰红色的眼睛一直望着楚岑离开的方向。   利诺若有所思。   元峥转头看向他,“你又感觉到了什么?”   “我觉得,他在……”利诺把“害怕”两个字咽回去,“我觉得你们小瞧楚岑了,他在意的,从来不是联邦或者帝国,他似乎在顾忌一个……未知东西。”   “未知的东西?什么东西?”二丫茫然地问。   “我不知道。”利诺轻声说,“我始终相信我自己的判断,在紫光星上他对我说的那些话,不全是谎话,他一定在藏着一个秘密。”   “有什么秘密是连他都需要顾忌的?整个星际都快因为他乱成一锅粥了!”二丫语气很冲,“他都敢一口气得罪帝国和联邦所有的权贵,他还能顾忌什么?”   “这就是可怕的地方了。”利诺沉声说,“一个连楚岑都要顾虑的秘密,你们说,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什么影响?”   姐妹两个都不说话了,他们面面相觑,幽邃的冷风又吹过这片空旷的天地,在草杆相互摩挲时宛如哭嚎的声音中,姐妹俩齐齐打了个寒颤。   “把计划先压下来吧。”最后,利诺叹息着说,“在没有百分百证据确定他就是那位阁下的时候,一切后果都太大了。”   ……   宗清那边的消息来得很快,第二天,楚岑就收到她已经接上黎知白,往这边跃迁的消息。   但是她也有问题,拉洛雷斯的位置实在太刁钻了,在没有本地人接引的情况下,其他人很难跃迁到准确的位置,一个不小心,就不知道会被卷入哪片乱流里。   程欣难掩激动,他主动提议要和当地向导一起去接黎知白黎医生,楚岑拦住了他。   “我去接他。”她说。   程欣激动的神色一愣,不可置信地望着楚岑。   这位主竟然说要去接人!   就算黎知白医生有很大的面子,但他也不认为就有这么大的面子了。   楚岑看出他诡异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也对他诡异地一笑。   “有求于人嘛,还是得低调一下的。”   低调……这个词和您老人家有半个星币的关系吗?   怀着诡异的心态,程欣跟着楚岑上了接人的飞船。   到达接应地点后,两艘飞船顺利接驳,栈桥连通,但楚岑没动。   这是当然的,她是指挥官和主要的驾驶员,她要是随便动了,那两艘船的人都得葬身在宇宙深处。   楚岑专心地操控着飞船,栈桥自己亮了,很快,两个人从另一艘飞船转移到这边。   率先踏出来的是个年轻人,白色的长发,紫光星的星空般璀璨明亮的眼睛,带着一种圣洁的气质,他一出现,大厅里的士兵们都愣了一下。   跟在他身后的人是个腿脚利索的小老太太,身形特别瘦小,眼神却十分严厉,她用班主任巡视学生的眼神在大厅扫一眼,转头露出恭敬的模样,“黎医生……”   黎知白没听见她的声音,他冷漠地环视一圈,走向离他最近的士兵,劈头盖脸地问:“楚岑呢?” [50]黎知白:“你怕了?”   士兵没想到有人敢这么直呼楚岑的名字,一时愣在当场。   黎知白冷冷地盯着他,见他愣愣地指了指门外,说:“楚帅应该在,在指挥室。”   “谢了。”黎知白冷淡地说,转身就要走。   一道人影先出现在大厅门口,楚岑黑发松松挽起搭在左肩,漆黑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视进来,黎知白停下脚步,和她对视。   两位大佬就这么对上,周围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宗清更是小心地往黎知白身前挪了挪,好像是要用自己瘦小的身体保护他。   “我好像没通知是我亲自来接你们。”楚岑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   黎知白紫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你当然会来接我,你指望我去救你的宝贝学生,要是我死在半路上,你不是没指望了?”   好、好不客气!   程欣刚跟过来就听见这么一句话,惊讶地倒抽口气。   继看到有人敢对楚岑撒娇之后,居然又看到了敢对她这么不客气的人!   楚岑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她淡淡地看了黎知白一眼,“要是不愿意可以不用来。”   黎知白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宗清的脸色也不好看,不好看中还夹杂着无法掩饰的震惊。   因为不能透露楚岑相关的消息,联络黎知白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经手,她通过“火种”内部的联络方式,几经辗转找到黎知白的私人联络方式,她小心地措辞了半天,甚至想过不要提楚岑,直接诚恳地请求黎知白救人,会不会他同意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于是第一次联络的时候,宗清就真没有提楚岑。   黎知白倒是回复得不慢,很难想象到处行医整天累成狗的一个人居然能回消息这么快。   黎知白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救江辞镜?这事楚岑没说话?   宗清陷入了呆滞。   既然黎知白主动提了,她考虑一下,把楚岑的原话发了过去。   “楚岑说‘楚岑在找他’。”   结果黎知白就像被打了鸡血一样,哐哐几条消息就发了过来。   “他还知道找我!”   “这话真是他说的?”   “他真的说找我了?你没骗我?”   “明天,不,今天晚上就来接我!”   宗清:……   她目瞪口呆地收拾行装去接上了黎知白,见到他本人的那一刻,她完全想象不到,那几条狗在屁股后面追一样焦急又暴躁的消息居然是出自眼前这个人。   黎知白很有名,但他不喜欢拍照,因为他的特殊地位,也有大把的人不想让他的形象在星际上流通,避免引来更多的危险,于是这是宗清第一次见到黎知白本人。   绝美的容貌,圣洁又淡漠的气质,如果他不说话,会让人以为是某家教堂的神职人员,张口就是“我的孩子”之类的话。   然而他的第一句话是:“你这飞船这么破,这怎么飞混沌星海?换我的吧。”   宗清:……   她在心里默念好几遍这是黎知白这是黎知白这是黎知白……对本行业顶层人员的敬畏和爱戴让她戴回了面对黎知白的滤镜。   不过以黎知白的身份地位,他的确不用给很多人面子。   进过这几遭,宗清对于黎知白认识楚岑这回事已经没什么怀疑了,但真的看到他们两人的态度,她还是无法不震惊。   虽然黎知白的态度十分不客气,但楚岑更是嚣张。   楚岑真的有这种强大的底气,让黎知白这种古怪的脾气不会被她气走?   两边的人都在震惊,只是震惊的内容不太一样。   不过程欣和宗清不同,对所有机甲兵来说,楚岑的地位就相当于神,但也同时深深明白医生的重要性,于是他谨慎地观察后,决定出来缓和一下气氛。   这黎医生被气得脸更白了,他是真怕他当场甩脸子走人。   “这个,黎医生,您好,我是江帅的副将……”   然而他话没说完,黎知白越过他走了。   不是往回走,而是追着楚岑走了。   程欣和宗清面面相觑,程欣干咳一声,“您好,宗医生,我是江辞镜大帅的副将,程欣。”   宗清:“……你好,我是宗清,我认识你,江辞镜提过。”   两人神色稍微缓和,都感觉好歹找回了一点正常人社交的感觉。   另一边,黎知白追上楚岑的脚步,“你慢一点,不知道我追不上你吗?”   楚岑看了看他跑这么几步就发白的脸,“三年过去,你的体力怎么还是这么差。”   “我只是……不擅长跑步而已。”黎知白瞪她一眼。   他跟着楚岑进入指挥室,这是一艘小型飞船,需要的人不多,其他人都被楚岑派了出去,寂静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楚岑打开环绕式视窗,整个指挥室像是变成了透明的,无尽的黑暗与璀璨的星海将他们包围,楚岑向外看去,黎知白在看楚岑。   “我没想到,有一天你还会来找我。”黎知白没有了在外面那么冷漠嚣张的样子,语气慢吞吞地说。   楚岑没说话。   “外面都在找你,我没告诉任何人。”黎知白含着一丝隐晦的期待,“你找我是因为……?”   “我找你是为了救人,宗清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楚岑说。   黎知白眉眼间的柔软霎时消失了,语气也硬起来,“真是为你那个学生?”   楚岑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宗清没把他的情况告诉你吗?”   宗清看起来很关心江辞镜,也不是不了解他的情况,不应该一点都没有透露过啊。   她眼里的疑惑把黎知白伤到了。   “如果不是为了你的宝贝学生,你是不是真就一辈子不再找我了?发贵族绝交书,删掉我所有的联系方式,直接从帝国叛逃这么大的事,你都没有告诉过我,你做得可真绝啊楚岑,说老死不相往来,我同意了吗?”黎知白的眼圈红了,配上他的白发,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兔子,“你也不需要我同意,是不是?你从来都是这样,我行我素,谁说都不听,不需要我的时候像丢垃圾一样把我扔了,现在要用到我了,又让别人来找我……以你楚岑的能力,想找我的联系方式很难吗?还是叫我的名字会烫嘴?”   他噼里啪啦一大段话扔过来,让楚岑愣了一瞬,看着黎知白通红的眼睛,倔强的表情,以及紫色的眼睛里那几分瞒不过她的委屈,她沉默片刻,转身面对他。   “我找宗清联系你,是因为这个方法最快,而且她本来就是负责过江辞镜的医生,能在路上提前和你说一些情况,省去不少前置问诊时间。”她语气和缓地说。   “所以你还是为了你那个学生!”黎知白高声说,“是叫江……记不住,你不是要和我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吗?怎么为了他,你连脸都能拉得下来,你楚岑不是最好面子的吗?”   说完,他注意到楚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嘴唇哆嗦一下,倔强地抿起来。   楚岑淡淡地说:“我不需要一个只会朝我宣泄情绪的人来帮我,如果你不想来,现在我就让人送你走。”   黎知白沉默下去,他轻轻地眨了下长得惊人的雪白睫毛,宛如冰雪凝成的脸上,一滴泪像珍珠一样滚落下来。   “你欺负我,楚岑。”他哑声说,“以前我被嘲笑性格懦弱,被他们压在地上欺负的时候,你教我怎么做来着?”   他猛地上前,高高地抬起手臂,朝着楚岑的右脸扇去!   楚岑动都没动,眼神冷静地望着他。   落在楚岑脸上的巴掌变成了颤抖的抚摸。   “他们说我长得像小女孩,要脱了我的裤子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男孩,然后你走进来,给了我一把匕首。”纤细的指尖顺着楚岑的眼尾,划到她的嘴角,“第一个人,我把他从这儿划到这儿,肮脏的血流了我满手,你还给了我张手帕。”   他突然笑起来,又一滴眼泪落下,“当时你多大?十岁?十一岁?在你进来之前我就想,只要有人能帮帮我,谁都好,我为他做什么都愿意……然后你就来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命中注定。”   唰的一声轻响,黎知白睁大眼睛,看着楚岑从袖口里拔出一把真正的匕首。   她为他开了鞘,把刀柄放到他的手中。   “现在你也可以这样做。”她平静地说。   黎知白下意识地握住匕首,不可置信地看着楚岑。   “你的确没有义务要帮我,在这个世界,想获得任何东西都要付出代价,这也是我教过你的。”楚岑看着他的眼睛,“现在你可以索取你的代价。”   黎知白紧紧地握着匕首,身体轻轻颤抖起来。   他眼里的委屈没有了,恶狠狠的眼神看起来要咬下楚岑的一块血肉。   他没有进攻,楚岑也没有躲避,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飞船进入拉洛雷斯的大气层,开始平稳落地了。   要出舱,就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楚岑率先离开,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黎知白跟在她的后面。   无论如何,黎知白都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什么,这是楚岑对他的了解。   程欣和宗清都紧张地等在外面,见两人完好无损地出来,同时松了口气。   “给他们安排房间,让黎医生尽快去看江辞镜的情况。”楚岑对程欣吩咐,“房间离我远一点。”   “啊?”程欣一愣。   这两位之间气氛微妙,但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关系不好的样子啊。   但他不敢多问,只能应下。   这时,指挥其他人从自己飞船上往下搬东西的黎知白突然回头,他已经恢复成冷静淡漠的模样,隔着一段距离,他冷冷地望向楚岑。   “有什么好避讳的?”他说,“因为我曾经对你求过婚吗?你怕了?” [51]“老师。”:最相信楚岑的人出现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硬是没浪敢翻滚。   所有人都惊愕地望向中心的两人,空旷的地带霎时只剩下了寂静的风声。   楚岑刚要迈上军舰台阶的脚步顿住了,她几乎像是被美杜莎诅咒过的木偶一样,一寸寸地回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向一派淡定,仿佛什么都没说的人。   在楚岑叛逃出帝国之前,故意找理由和黎知白决裂,所有帝国都知道他们两个交往甚密,从楚岑十一岁遇到他开始,他就变成了楚岑的小跟班,亦步亦趋,奉楚岑的话为圣旨。   楚岑叛逃,就算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恐怕也没人信。   然而谁知道,不等楚岑付诸实践,黎知白就主动找上门来。   那是一场看起来很平常的家庭舞会,这个世界楚岑的父母在和星兽的战斗中双双牺牲,她去黎知白家里吃饭就和回自己家一样随意,然而就在那场黎家内部举行的小型聚餐里,黎知白当着他的父母和所有族亲的面,对楚岑求婚了。   震撼已经不足以形容当时楚岑的心情。   她当时几乎要低头看看自己的伪装还在不在。   黎家的人显然也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出节目,在演奏乐队都迫于不明气氛战战兢兢停下来的氛围里,楚岑看着黎知白说:“你知道我是男的吗?”   黎知白当时已经是名扬星际的医生,他取出一枚有价无市的黑钻戒指,诚恳地单膝跪地。   “我知道。”他说,“如果你不愿意做我的妻子,也可以做我的丈夫。”   楚岑回忆起这一幕,就想闭上眼睛。   遭受如此“奇耻大辱”,她理所当然地和黎知白决裂了,这件事被黎家人守口如瓶,外界很少有人知道“真相”。   此时的黎知白看起来非常平静,就像他只是说了一句贵族间平平无奇的问候语,他站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得像一捧山巅的白雪。   他礼貌而优雅地对楚岑欠欠身,“如果你因此而介意的话……我接受你的安排,楚公。”   楚岑抽了抽嘴角,这小子现在搁这跟她装什么大尾巴狼?   刚才在飞船上又哭鼻子又发疯,下了飞船就穿裤子不认人了,看着黎知白·精致漂亮的脸,楚岑控制住自己一拳揍歪他鼻子的美妙设想。   她是来求人的,她是来求人的,她是来求人的。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她翘起嘴角,露出一个冷冽的微笑。   “既然知道,那还多废什么话。”   说完,她扭头进了军舰,只剩下黎知白一个人淡淡地站在原地,这个传说中脾气不太好的神医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只是盯着楚岑的背影,眼中光芒流淌。   楚岑没有亲自到江辞镜那里去守着,只是听程欣说,黎知白和宗清直接去了那边,她歪歪扭扭地斜在指挥室的椅子上,把两只脚都翘到台子上,盯着眼前的监控屏幕陷入沉思。   虽然黎知白是请来了,但是能不能救江辞镜,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江辞镜给自己足足打进了五十支进化药剂!这个数字光听着就可怕,他真的还能活下来吗?如果主角出意外死了,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会立刻崩塌吗?还是会走向更扭曲的未知?   不知道过了多久,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呼吸声显然没有经过训练,带着普通人的粗重感。   黎知白来到楚岑身边,往她身边的椅子里一坐,疲倦地揉自己的太阳穴。   两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黎知白缓过来了那股晕眩感,哑声说:“怎么在这里发呆,你不是最关心那小子的命吗?”   楚岑盯着虚空里的某个点,没有说话。   “我暂时稳住了他的情况,宗清在守着他,但他这样比我想象的更棘手。”黎知白说,“楚岑,你和我说实话,他到底给自己打了多少针?”   这是江辞镜最深的秘密,连宗清都不知道具体的数量,也就没和黎知白说。   楚岑没动作,“五十针。”   黎知白揉着自己太阳穴的动作停了下来。   “多少?”   “五十针。”   黎知白慢慢地放下手,漂亮的紫色眼睛里流露出呆滞的模样,几分钟之后,才咬紧牙关出声:“这不可能,即使在帝国,这也是受到严格管制的东西,他一个三年前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小子,从哪搞来的这么多药剂?难道是你?”   楚岑发出一声嗤笑,他反应过来。   “不,你从来不屑用这个,是他自己找来的。”黎知白沉默片刻,脸上露出讽刺的表情,“看来不是你选择了他,而是他主动找上了你,楚岑,你被人当成通往通天路的踏脚石了。”   楚岑还是没说话,黎知白火大起来,“你不是都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吗?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救他?”   “黎知白,你是个医生。”   “他背叛了你!”黎知白噌地一下站起来,“别人不知道联邦那些狗东西是怎么抓住你的,我还能不知道吗?他作为你身边曾经最……亲近的人,他把你的消息透露给了联邦和帝国!如果不是他,你怎么会被送上审判庭?你……”   看到楚岑望过来的眼神,黎知白的愤怒和声音全都被卡在了嗓子里。   “……对,你其实一直都这么好心。”黎知白哑声说,“当年你也是这样救了我,救了那个绿眼睛的有苍白巨裔血统的奴隶,现在也要救江辞镜。”   “好心。”楚岑玩味地重复一遍这个词,“如果其他人知道你在用什么词来形容我,恐怕会把你送进精神治疗中心。”   黎知白嘴唇抖动一下,眼里有着毫不避讳的坦然,“你是说阿尔法星系的事。”   “我以为刚见面你就会质问我这个。”楚岑把腿从桌子上放下,“在外面历练了三年,你的信仰不那么坚定了吗?”   三年之前,楚岑还没有叛逃,黎知白虽然已经在星际间展露头角,但很少离开帝星,楚岑挑了个他不在帝星的日子轰轰烈烈地叛逃了,根据消息,他回过帝星一次,然后也没再回过。   然后成为了真正蜚声星际的无国界游医。   黎知白静静地望着她,突然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楚岑身侧的扶手,医生躬下腰,柔顺滑凉的白发从他肩头滑落,虚虚地抚过楚岑的脸。   黎知白的身上不是香味,而是一些化学药品混杂在一起,配上消毒药水的味道,不刺鼻,但很特殊,让人联想到空旷冰冷的手术室。   这股味道将楚岑包裹起来,也让黎知白能毫无阻碍地望进那双迷雾深渊般令人琢磨不透的黑眼睛。   “我的信仰,是你为我找的,我信我自己,就是在信你,我信你,就是在信我自己。”黎知白一字一顿地说,“现在你要让我推翻你,还是推翻我自己?”   楚岑向后靠在椅背上,黑色的眼睛和紫色的眼睛对视,黑色如悬崖下平静无际的深渊,紫色如沸腾的大海里燃烧的火焰。   “还是这么幼稚。”她轻声说。   握着扶手的属于医者的手紧了紧,黎知白又往下弯了弯腰,“你在告诉我我可以相信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黎知白,你还没看明白吗。”楚岑说,“我在帝国埋下过很多棋,你也是其中一个,我告诉过每个人可以相信我,你不是最特殊的那个,也不是最有用的那个。”   黎知白的呼吸急促起来,楚岑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从炙热变得冰冷。   “我不相信。”他说,“这一定是个很大的局,我刚求婚你就叛逃,别说你就是为了躲我,我能有这么大面子?我不相信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也不相信阿尔法星的事真是你干的,你是在为谁掩盖罪过?谁值得你这么护着?”   楚岑眼里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   就在这时,一个人冲进指挥室。   “楚帅!江帅那里突然不好,我联系不到黎医生——”   声音戛然而止。   楚岑在浓密的白发包裹中转过脸来,看向门口目瞪口呆的程欣。   “江辞镜怎么了?”她问。   “……他突然,突然……”楚岑的态度太自然,程欣简直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产生了一种错位的诡异感,但想到江辞镜,他一下子被拉回现实,脸色难看地说,“您最好亲自去看看。”   楚岑眼神一利,不等她多说,黎知白就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也恢复成面对外人时的淡漠。   “我去。”他冷冷地吐字,然后大步向外走去。   程欣眼神复杂地看向楚岑,楚岑也站起身,简单地颔首之后,跟上了黎知白。   即使提前已经预想过江辞镜的情况很糟,但乍然一见,楚岑还是被惊在当场。   治疗舱已经被打破了,凭楚岑的经验,一眼就看出它是被蛮力直接暴力撞破的,粘稠的药剂流淌一地,而江辞镜在众人的包围中,皮肤宛如波浪般上下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汲取着他的血肉疯狂生长,想要突破这层人皮的束缚破土而出。   远远地望去,那就像一坨蠕动的肉块,简直不成人形。   这坨肉块偏偏力大惊人,周围倒着一片士兵和医疗兵,负责包围的士兵犹豫地举着枪,不敢真的射击。   三人过来的时候,浑身都在蠕动,仿佛每一块肌肉都有独立活性的江辞镜正将一个人高高举起。   “拦住他!”黎知白厉声喝道,抬腿就要往里冲,然后被一只手拽住胳膊。   楚岑大步越过他,江辞镜猛然抬头,一双不像人类的血红色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楚岑,竟然任由她走近,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咔哒,咔哒。”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齿轮生锈时互相磨损的声音。   走得近了,楚岑清楚地看见他卷起的舌尖,他是想叫“老师”。 [52]有脑残粉啊!:“楚岑才不是那样的人。”   楚岑手呈刀状,重重劈向江辞镜的后颈,他没有丝毫反抗,闭眼倒向楚岑怀里,楚岑一手揽住他,另一只手抓住被江辞镜松开的士兵。   士兵惊魂未定,手脚并用地在滑腻的地面上跑出很远。   楚岑低头看着,失去意识的江辞镜身上莫名的蠕动也平息许多,但不像之前那样,只要他晕过去,这些异常状态就会停下来。   她抬起头,黎知白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地望着这边,他似乎没想到楚岑会突然看过来,眼神忽然躲闪一下。   楚岑微微眯了下眼。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之前的交代没做到吗?宗清呢?”黎知白看向其他人。   “黎医生,我们不敢不听您的吩咐啊,所有步骤都是严格按照您交代的进行,但江帅突然就……”一个楚岑眼熟的医疗兵闭上嘴,恐惧的眼神望向江辞镜。   楚岑可以想象出来,江辞镜原本好好地在药剂中沉睡,忽然所有指标变成异常,他睁开血红的双眼,像一头残暴的星兽那样暴力地将治疗舱打碎,开始进攻所有人……   好在,现场没有人死亡。   似乎有一根弦死死地拉住了江辞镜最后的理智,直到楚岑的出现。   等等,血红色的眼睛?   众所周知,星兽的眼睛就是血红色,目前还没有看到例外。   宗清从外面冲进来,一看到这副场景倒吸一口气,“我不过离开了十五分钟!”   “怎么会这样……”小老太太一步一滑,却步履坚决地跑进来,蹲到江辞镜身边,“刚才不是控制得很好吗?怎么突然就失控了?”   “失控?”楚岑说。   “使用基因进化药剂之后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副作用,如果没能及时处理,就会容易失控,精神力越高越容易失控。”宗清说。   “这个我知道。”楚岑说,“我是在问,失控会变成这种样子吗?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失控会不成人形。”   宗清惶恐地抬头看她一眼,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好了,先把他转移到其他治疗舱里,要快,否则等他醒来,他还会变成之前那个样子。”黎知白打断他们,以强硬的口吻说。   楚岑看了看他,双臂一撑,把江辞镜打横抱起来,放入其他人迅速推过来的另一个治疗舱。   黎知白避开楚岑的目光,一条条命令吩咐下去,各种药剂连接着针孔插进江辞镜的身体里,他调出治疗舱的光脑屏幕,开始设置数据。   楚岑就在旁边站着看他动作。   黎知白流畅地设置好一切,又低声和宗清说了几句话,宗清点点头,步履匆匆地离开,回来的时候带着几个兵,手里抱着医疗用具和药品。   这些都是黎知白自己的飞船里带过来的。   很快,治疗室内一切恢复整洁,受伤的士兵和医疗兵都被带出去包扎,程欣一脸担忧地站在江辞镜的治疗舱旁边,视线一边看江辞镜,一边瞟向楚岑和黎知白。   “黎医生,江帅究竟是什么情况?”他忍不住,低声问黎知白。   “失控。”黎知白说。   “这么严重,就只是……失控?”程欣说。   “你们联邦见得少,我们见得多了。”黎知白面无表情地说,“他不是最严重的。”   程欣也是个憨厚老实人,听到他这么说,就当即松了口气,然而他紧接着就听到楚岑的声音。   “比他更严重的人,活下来了吗?”   黎知白停顿一下。   程欣的脸白了。   “他们没有活下来,是因为他们没有我。”黎知白转过身看向楚岑,“现在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他死的。”   程欣的脸又红了起来,激动的,这心情堪称大起大落。   楚岑没再说什么,她双手抱臂,靠在墙上看他们忙碌,直到黎知白身形晃了一下,脸色发白渗出虚汗,她走上前,撑住他的胳膊。   “体质还是这么差。”她说。   黎知白虚弱地点了下头,对宗清使了个眼色,宗清了然地点头,他被楚岑扶着走出房间。   星舰的走廊灯光明亮,泛着金属色的反光,此时已经是深夜,前后无人,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不知道隔着多远有规律地响着。   两人安静地走着,楚岑的军靴踏在地面,逐渐和黎知白的心跳重合。   冷不丁地,楚岑开口:“你的撒谎能力也一点都没有长进。”   黎知白身体一僵,他肌肉绷紧了,楚岑的手像铁钳一样扣在他的胳膊上,让他避无可避。   他没法反抗,只能任由楚岑把他带去了一个房间,他不自在地左右打量一下,“这是你的房间?”   楚岑不置可否,把他按坐进椅子里,给他倒了杯水,往里滴了两滴军用营养剂。   黎知白鼻头耸动,轻轻嗅了嗅,咕哝了一句“联邦的二型营养剂”就埋头喝了下去。   他的脸色很快就变好不少。   “说说吧,江辞镜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楚岑的声音,黎知白低着头,慢吞吞地又喝了口水。   “我不能说。”半晌,他这么说,“楚岑,我不能背叛帝国,我也不想骗你,所以我不能说。”   “所以,这真的和帝国有关。”楚岑说,“江辞镜得到的那批进化药剂是被帝国扔到垃圾星上的,他们不是想丢弃,而是另有目的。有人在做实验?江辞镜是小白鼠?”   黎知白细白的手指收紧,玻璃杯里剩下的水发出轻轻的涟漪,他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不,不是这样。”他轻声说,“别问了,楚岑,哪怕你现在还是帝国公爵,我也不可能告诉你,这是只有帝王才能知道的秘密。”   “只有帝王才能知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楚岑说。   “我本来也不该知道,但你应该能看出来,我还挺有用的。”黎知白的眼睛里有些恐惧,“我能加入火种,做自己想做的事,是陛下给我的特权,但他不会无条件放纵我,楚岑,我不怕死,但我不能连累整个黎家,就算我恨我的父母,但黎家还有无辜的人。”   楚岑默然地打量他,黎知白在她面前从来没有什么冷漠脾气,但也不曾有过如此近似哀求的神色,他有着比其他人更高的自尊和骄傲。   “我知道了。”楚岑说,黎知白刚刚松口气,就听到她语气漠然地说,“看来想知道答案的话,只能去问陛下本人了。”   “你疯了!”黎知白瞬间站起来,瞪向楚岑,“陛下想抽你的筋剥你的骨,你不躲远一点,还想主动往上凑?就为了江辞镜?”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不重要!”黎知白说,“我说了我会救他!”   “什么样叫救?”楚岑说,“你以为我没见过使用进化药剂后失控的那些人吗?精神恍惚,身体废了,即使捡回一条命,和废人又有什么两样?那叫救人?”   “那你还指望什么?就江辞镜那虎逼哨子,什么都不管就给自己打五十针药剂,你要为了这种人去找死?”黎知白语气激烈地说,“我真不知道你看上他什么了,他又不是唯一一个S级!”   楚岑霍然扭头,“他原本不是S级。”   黎知白一下子安静下来,“……你说什么?”   “江辞镜原本不是S级,起码在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A级。”楚岑冷静地说,“你现在还觉得事情在你的掌控之内么?”   黎知白神色怔然,慢慢地坐回到椅子上,“这不可能。”   “事实已经发生在眼前,你就确定你知道的信息是正确的?”楚岑说,“黎知白,你看到了江辞镜失控的样子,你说你见过更严重的失控,那他们有像江辞镜这样,力气,精神力,速度全都增加数倍的吗?如果这就是帝国本来的打算,他们在用活人做出堪比星兽的某种怪物,你准备继续帮他们隐瞒吗?”   她声音并不尖锐,但有一种直逼心灵的威压,黎知白颤抖地捂住自己的脸。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楚岑看了他一会,挥手送客。   黎知白幽魂般游荡在星舰里,他的身体不好,不能出这个星舰,他脚步漂浮,神色恍惚,恍然一头白发这么飘过去,吓到了正好要回房间的程欣。   “我的妈呀!”程欣差点拔枪射击,幸好下一秒就看清了来人,连忙立正行礼,“黎医生,您回房间吗?”   “……不回。”黎知白声音艰涩地说。   程欣小心地看了看黎知白,虽然仍然神色淡漠,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有点像……迷路的小动物。   程欣心里一动,拿出哄家里双胞胎的语气,“那您去哪里逛逛,还是和人说说话?”   这话比较僭越了,但程欣露出微笑,“您救了江帅,还和楚帅……关系不错,就是我的恩人,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您尽管吩咐。”   黎知白停下脚步,幽幽发亮的紫眼睛扭头看向他,“你和楚岑……关系很好?”   “……”程欣谨慎地思索一下,保守地回答,“现在我姑且算楚帅的勤务兵,但我对楚帅并不了解。”   几分钟之后,黎知白坐在了程欣的房间里。   程欣去为他倒水,黎知白默默地打量这间和楚岑那比起来差一截的房间。   “谢谢。”黎知白接过水。   程欣受宠若惊,“不不不用。”   “你眼里的楚岑,是个怎么样的人?”黎知白问。   “……”第一个问题就让程欣陷入了沉默。   他眼里的楚岑,这敢说吗?不会被眼前这位暗,不是,明恋楚岑的阁下当场格杀吧?   “一定是残暴狠辣,冷酷无情的家伙吧。”不用他回答,黎知白扯了扯嘴角,“楚岑才不是那样的人。” [53]加加加更:楚岑和黎知白的过去   “楚岑才不是那样的人。”黎知白以肯定的口吻下定结论。   程欣谨慎地保持沉默,他看出来,眼前这位是个楚岑的无脑吹。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因为迷恋楚岑,所以无条件吹捧他?”黎知白一阵见血。   “……”这不说话也不行了,程欣调动起职场多年所有的情商,露出温和的微笑,“当然不会,您是全星际最优秀的医者,您一定有自己的判断。”   黎知白将盯着他的目光收回来,片刻的沉默,“……我不知道。”   程欣:……   您要这么说,我就彻底没法接话了呀。   好在黎知白并不介意他的无话可说,他一仰头,像豪饮一样把杯子里的水全都喝光,程欣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去给他倒新的,黎知白发出声音。   “有酒吗?”   不等程欣回答,他喃喃自语,“对了,你们打仗应该不让带酒。”   程欣回头看他一眼,神神秘秘地打开床头的一个柜子,取出一个标着“标准营养苹果汁”的瓶子,故意做出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   “我专门倒空瓶子又专门封过口的,一点味道都透不出来。”他对黎知白挤挤眼睛,“我都把家底掏给您了,这么久都没舍得喝,您可不能去两位大帅面前告发我啊。”   黎知白惊讶地挑了下眉,这是他在不面对楚岑的时候,程欣在他脸上见过的最大表情。   程欣给他的玻璃杯里倒上三分之一的酒。   黎知白:“倒满。”   ……程欣忍住肉痛,给他倒了满满一杯。   黎知白端起杯子,和喝水一样闷头灌了进去,程欣又被吓一跳,“这酒度数不低……”   艳若桃李的红色在黎知白的面颊上蔓延,让这个清冷圣洁的人一下子落到了凡间,即使程欣深知自己的性向没问题,也深爱着家里的妻子和孩子,也不由微一晃神,这是人类面对极致的美丽本能的冲击和欣赏。   他脑袋里突兀地浮现出一个想法:能拒绝这样一个谪仙一样的人求婚,楚帅果然心智坚定。   黎知白的眼睛还算清明,神色却已经放开许多,“我不是楚岑,喝两口就倒,我酒量还不错。”   程欣:“……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楚帅酒量不好这件事是他该知道的吗!   他仔细想了想,他真没听说过这件事,楚岑这人那么引人瞩目,关于他的所有消息都有无数人专门盯着,他又不是不应酬,怎么可能……   然后程欣猛然想到,从帝国到联邦,好像都没有人敢逼楚岑喝酒。   迷题,破解了。   黎知白没在意他的头脑风暴,他的眼神陷入了回忆,“我不是黎家最合格的孩子。”   程欣预感今天大概会听到不少帝国密辛,他调整了一下心态,认真聆听。   “黎家尚武,他们要稳住侯爵的地位,保家族辉煌,每一个后代都要经过严格的筛选和淘汰,好的苗子重点培养,不好的。”黎知白神色很淡,眉目很冷,“我的父母都是A级,但我出生就是C级,我这一代,我是唯一的嫡系,这个等级让我父母丢脸至极。”   程欣张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他的身份,想要怜悯一个声名斐然的帝国贵族,实在有些不自量力,而且黎知白并没有透露出希望人来安慰的气场。   “他们放弃了我。”黎知白说,“在十岁以前,我在帝国的圈子里就是个笑话,随便一个小贵族都可以骑在我头上欺负我,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程欣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怜惜。   无论帝国人做过什么,他们之间有多少仇恨,一个小孩子又有什么错呢?   他是土生土长的联邦人,早就听说帝国内部倾轧严重,他们不止不把其他人当人,甚至不把自己人当人,如今也算是印证了。   “因为长相比较柔弱,他们会故意侮辱我的性别。”黎知白说起这话也没有什么情绪,就像纯粹在叙述一个事实,“我可以接受许多侮辱,唯独不能接受这种,这不只是在侮辱我自己,也同时在侮辱其他人,侮辱另一个性别。”   程欣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停顿一下,“您说得对。”   “我躲开过很多次,可他们人多,我总有躲不开的时候。”黎知白的眼睛里闪烁出某种光辉,“我当时想,如果他们真这么对我,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们全都咬死,可就在这时候,楚岑出现了。”   程欣沉浸在这种平淡话语下流淌的浓烈感情中,听到楚岑出现,露出放松的神色。   即使楚岑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恶魔,可他们这些当兵的不可否认的是,楚岑这个名字就代表着安全感。   只要楚帅出现,那一切绝境都有可能被打破。   “那时候楚岑只有十一岁。”黎知白顿了顿,发出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吸,“虽然楚公爵夫妇早已牺牲,他那时候还没有继承爵位,但他在那一年里做了很多事,在贵族圈子里如日中天,和我这种……不一样。他一出现,所有人都不敢动作,但没人想到他会来帮我。”   黎知白脸上突然露出一抹微笑,喝下去的酒水在他眼里凝聚成潋滟的光,他带着某种狂热看向虚空,似乎又看见了那天破门而入的某个人。   “他的确没有帮我。”   程欣一愣。   “他走过来,没有人敢拦在他面前……不,有一个,诺兰公爵之子,他以为他能和楚岑平起平坐,可是楚岑连个眼神都没给他。”黎知白说,“他就这么走到我面前,然后递给我一把匕首。”   程欣感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一句话浮现在他脑海中:果然是楚帅……   “我拿起那把匕首,第一个划的就是诺兰的脸。”黎知白淡淡地说,“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楚岑没有动作,他只是站在旁边,那些人就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我把他们逐个击破,第一次发现,这些一直欺负我的人,原来都这么脆弱,他们只是聚成一堆的豺狗,靠大声的狂吠令人以为他们很强大。”   程欣似乎随着他的讲述,也看到了当年那个景象,不过他的重点不在那白发孩子染满鲜血的惨烈场景上,而是在那个站在一旁,也许双手抱臂,也许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就那么看着,笑着的黑发少年。   那时候楚岑甚至只有十岁。   “是楚岑告诉我,我可以坚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黎知白突然说,他回到现实,对上了程欣的视线,“我曾经无比想要满足我父母的要求,我去练剑术,练体术,学习机甲,可我学不会这些,是楚岑冲进训练场,把我从被揍得破破烂烂的机甲里拽出来,告诉我我学这些是浪费人才。”   “一个从小被鄙夷,被欺负,被当成透明人,只承担过一个又一个失望的眼神的废物,被说是个人才。”   “他说我应该坚持去做自己的选择,于是我去学了医。”   “你记住,无论江辞镜能不能醒过来,今天他江辞镜能得救,永远有楚岑的一份功劳。”   黎知白又去喝酒,程欣陷入比较长久的沉默中。   他在消化今晚太多的震撼。   很久之后,程欣坐直身体,郑重地说:“您放心,我不会将今晚的任何一个字透露出去。”   黎知白不以为意,“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给我保密,是希望江辞镜这边能有人知道,楚岑不是没人护着的,曾经他庇护我长大,现在我虽然无法帮助他东山再起,但在我身边,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饿着楚岑,你们别想威胁他什么。”   “……我们哪敢威胁楚帅。”程欣苦笑一下,他面露犹豫,不确定是否该把自己想问的话说出口。   “你想说什么?”黎知白说。   “您知道阿尔法星系的事吗?”程欣小心地问。   闻言,黎知白的神色更冷,“你想说什么?”   同样的问题,包含不同的含义,程欣听懂了,这次他没有犹豫。   “即使知道楚帅做出过这样的事,您也仍然认为,他仍然是当年保护您的那个他吗?”   莫非感情真能让人如此盲目,能让人善恶不分?   黎知白救过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这样一个人,居然要扬言保护楚岑,他不违背自己的准则吗?他就不怕连累自己的名声吗?   黎知白冰冷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笑容。   美得惊人,却莫名让人感到一股深邃的恐惧。   “在不知道真相之前,我只会相信我相信的。”   这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里还有什么真相不明的地方吗?   程欣带着这种困惑将人送走,这枚怀疑的种子却扎根在了他的思维里。   ……   第二天早上,楚岑先去了江辞镜的治疗室,宗清仍然在里面守着,老人靠在墙边打着瞌睡,楚岑放轻脚步,没有吵醒她。   宗清应该精神力等级不低,体质也不错,否则这么做也太虐待老人了,楚岑有心叫她去休息,可这么说不符合人设,她只能保持沉默。   她的目光落在江辞镜脸上,年轻的脸在药剂中沉眠,昨天那种恐怖的异变已经被控制住了,现在这张脸已经变回原本的清秀俊美,身上的异变也消失了。   果然还是得靠黎知白。   楚岑突然产生一种冲动。   她打开治疗舱,将手伸进温暖的治疗液体,轻轻碰触江辞镜的脸。   温暖的,有弹性的,蕴含着生命的。   昨天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以为江辞镜就那么消失了。   可能他没有死,可一个人是否活着,不是只凭这副肉体还能不能活动为准则,她看到了那双陌生的眼睛,直到他张口试图叫她老师之前,她以为他已经死了。   江辞镜不知道,她注视着他的时间很久,从他离开垃圾星,进入公共信号的扫描开始,她就时不时在关注他,现在这个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差一点就死了。   她又想起在他失去意识时想要叫出的那声老师,到那个时候,他也全身心地信任着她吗?就像把自己献祭的羔羊。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还好,但他具体什么时候会醒,没有人知道。”宗清还是醒了过来,看着楚岑的背影说,她没阻止楚岑的动作,语气也很平和,没有了之前对楚岑的提防和怀疑,“我目前能做的不多,黎医生具体有什么打算,也没有详细和我说。”   “黎知白呢?”楚岑收回手,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黎医生……”   “黎医生今天去星球上义诊了。”突然出现在门口的程欣说,“这颗星球前不久闹过瘟疫,黎医生听说这件事,今天一大早就赶过去救人了。” [54]加更更更:(对楚岑)“不识好歹!”   楚岑没有质疑黎知白放着病人不管出去义诊这件事,她歪歪头,无言地指了指治疗舱里的江辞镜。   程欣神奇地领悟了她的意思,“黎医生说,江帅这边需要观察一天稳定情况,再看要不要调整治疗方式,他暂时没法做什么……楚帅,您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程欣干笑着回视楚岑诡异的目光。   “你和他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楚岑说。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一下子就抓住了本质,程欣干咳一声,想要转移话题,“黎医生离开之前留下了联系方式,他走得不远,能随时赶回来处理突发情况。”   楚岑看了看他,在他的冷汗直冒中没再追问,而是说:“把他坐标发我。”   程欣连忙遵命。   楚岑孤身一人开了个小飞船往坐标飞去,在高空里,这颗星球的荒芜和贫瘠更是一览无余,视线所及全是黄色的草,不多的人口在草丛间行走,劳作,看起来像被沉重的山脉压住的蚂蚁。   在下飞船之前,楚岑打开自己的易容伪装。   这颗星球人不多,和紫光星那种遍地危险的星球不同,人们没有聚在一起居住,但这里的生活水平比紫光星还要落后,以至于当一个外出人员带着疾病回来,居然因为没得到及时居住而传染了一片人。   临时开辟出来的灾民放置地一看就出自联邦的手笔,特意选取了空旷的地方,铲平了一大片草地,联邦军用压缩帐篷在这里支起来,帐篷外面冒起浓烈的白烟。   楚岑把飞船停在不远处,徒步走向放置区,有一些联邦军人在这里帮忙,但更多还是本地人,因为做了伪装,楚岑过来的时候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很容易地,楚岑就看到了黎知白的身影。   在这样灰暗昏黄的环境中,黎知白干净得太显眼了。   他穿着白色的衣袍,佩戴着外骨骼支撑器,戴着白色的口罩,眼神冷静地在给一个灾民处理伤口。   楚岑轻轻靠近他,他头也不抬地说:“去做自己的事,我这里不需要帮忙。”   楚岑没吭声,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他处理得差不多了,才出声:“不是瘟疫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员?”   黎知白蓦然瞪大眼睛,手臂肌肉肉眼可见地一抖,但他硬是靠顽强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自己,手指还是那么平稳。   他耐心地把最后的绳结打上,回头瞪向楚岑,“你怎么会在这里?”   即使楚岑改变了容貌,她一张口,黎知白还是认了出来。   一看楚岑身上空空荡荡,没做任何防护,他眼神凌厉起来,“谁让你进来的?不领防护服不许进入疫区,负责看守的人呢?”   楚岑无辜地摊摊手,“没人拦我,我就直接进来了。”   黎知白有一会儿没说话,看起来被气得够呛,“……如果不是怕人太多会暴露你的消息,我就带我自己的团队来了。”   楚岑眼神柔了点,“你放心,我没那么容易被感染。”   精神力越高的人,一般来说身体素质也会相应越好,更别提楚岑还出身帝国贵族,从小各种防护类药剂没少打,一般的疾病是别想找上她。   黎知白看起来还是很生气,他嘴里嘟囔着“你们S级”一边怒气冲冲地往外走,从医护区掏出一个口罩扔给楚岑。   “条件太简陋了,只能这么凑合一下。”黎知白看着楚岑把口罩挂在手指上晃着玩,气得抬高声音,“你别不当回事,引起瘟疫的又不只有那几种常见的细菌和病毒!”   他的声音引起周围一些人看过来,楚岑举起双手示意投降,乖乖把口罩戴上。   “你来干什么的?”黎知白没好气地说着,又继续去忙自己的。   楚岑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目光在虽然不太专业,但也尽心尽力的联邦士兵们身上扫过,有一些人微妙的眼神往黎知白这里看来,都被楚岑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她淡淡地说:“闲得慌。”   黎知白:……   他现在忙得很,不适合升高自己的血压。   “没有自己的团队,没有保护你的亲信,你也敢自己到这种地方来。”楚岑说,“万一有人有点什么心思,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我带不带亲信,疾病并不会消失。”黎知白说,“你要是不想帮忙就离我远一点,还不够碍事的。”   “楚岑”当然是不可能帮忙的,也不可能那么听话的,于是楚岑就一直跟在黎知白身后晃悠,一旦有人靠近,就审视地扫过去。   她不算太碍事,黎知白也没有再驱赶她,就这么忙到了下午,黎知白才喘出一口长长的气。   这时,一个小男孩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没刹住车,一下子撞到了黎知白身上,他本来就站立不太稳当,这一下差点给他撞翻。   “对不起!”   小男孩说着当地的语言,他抬头看到自己撞到了“大人”,本就吓得够呛,又看见黎知白冷漠的眉眼,更吓得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对……对不起……我没有控制住……”   黎知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通用语:“没事。”   一只不宽厚却十分有力的手撑住了他,让他没有跌倒。   那口气松下来之后就上不去了,他没有特意伪装坚强,反正楚岑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也看了个彻底,他闷不吭声地任由楚岑扶着,慢慢地回到楚岑开来的小飞船里。   这个小飞船显然是楚岑整理过的,虽然空间不大,但一进来,毛巾,热水,营养剂全都准备好了。   黎知白坐下来,盯着这些东西发起了呆。   “傻了?”楚岑叉开五指,在他面前晃晃。   “你还是一点没变。”黎知白嗓子有点哑,“当你有事有求于人的时候,你能变成最体贴的那个人。”   “只是一点小恩小惠,黎医生想必不会放在眼里。”楚岑靠坐在他旁边的台面上,笑眯眯地说。   黎知白慢吞吞地拿起恒温毛巾擦脸,他擦得很用力,发白的脸上被擦出了几分红晕。   像是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一样。   “以你现在的身份,想要巴结讨好你的人能从混沌星海排到帝星,还没习惯被人伺候吗?”楚岑语气轻佻。   黎知白擦着脸的手顿了顿,露出一张冷漠的脸,“我的衣食住行只有我自己能碰。”   楚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黎知白抬起头,认真地看向她,一字一顿,“我向你求过婚,哪怕你没有同意,我也不会让其他人碰我和我的东西。”   楚岑一时语塞,她飞快地调整好状态,装作无辜地眨眨眼,“可你昨晚喝程欣的酒了。”   “……”黎知白脸上浮现出一丝揉搓之外的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什么,“不识好歹。”   他为了和那个叫程欣的拉进点关系,好让他知道楚岑有人护着多听听楚岑的话,连外人给的东西都喝了,楚岑居然这样不识好歹!   他看一般人拉进关系不都是喝点酒说说话吗?他做得有什么不对?   楚岑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看着黎知白低下头怒气冲冲地去喝水,脸上打趣的笑容消失一瞬。   “无论如何,我该对你说声谢谢。”她说,“如你所见,我现在虎落平阳,落魄得很,也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你。”   “你和差点成为你婚约者的人这么客气吗。”黎知白语气平平地说,“我只做你跟班的时候,你可不会说谢谢。”   ……所以求婚这件事还能不能过去了?   楚岑一时被堵住了话,她牙齿轻嗑两下,仿佛牙疼般移开视线,“我们都知道那不算数。”   “是啊,你没答应,当然不算数了。”黎知白说,“结婚显然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想就可以。”   楚岑差点伸手去抓自己的头发。   她控制住了这种可能会崩人设的行为,在心里说也就是你是原剧情里重要的男配,否则她做出些“讨好”的行为就会很危险。   思索片刻,楚岑的神色冷下来。   黎知白没在看楚岑,但实际上在注意着楚岑的一举一动,见她脸色变化,他的眼神也悄然变了变。   楚岑的指尖在台面上敲了敲,黎知白悄悄正襟危坐。   “我不明白你几次提这件事是什么意思,让人看笑话很有趣吗?”楚岑语气平淡地说,“别告诉我你没看到那些联邦士兵看你的眼神,这里不是帝国贵族圈子,哪怕传出同性间的桃色绯闻也只是当乐子。”   很反直觉的是,在这个星际时代,同性恋虽然不至于像巫师一样被绑上火刑架喊打喊杀,但的确不是在明面上能被人祝福的东西。   本来按照楚岑对未来星际社会的幻想,哪怕不至于思想高度发达人均大思想家,也该比她自己的时代更开放包容,然而没想到,这群星际人,或者说这个星际世界中的星际人反而更加保守了。   星兽肆虐了几千年,人类几次溃不成军,人口锐减过好几次,甚至在联邦还没有成立的遥远的过去,帝国几次都差点灭亡,在这种高压之下,人人都崇尚生育,以至于到现在虽然高等级星兽出现得没那么多了,人类数量增长了不少,也还留着这种思想,同性间的感情不至于不容于世,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也容易遭到思想极端的人的打击。   其实帝国的贵族圈子里尤其注重生育,因为他们需要精神力高的后代,只是贵族们的糜烂生活让他们不至于去在意几个同性情人,但若是有人大张旗鼓向同性求婚,那就是另一个说法了。   楚岑当初和黎知白决裂的时候没有提求婚的原因,这很符合贵族要面子的传统,了解这件事的也只敢小范围内传播。   只是楚岑没想到,黎知白本人看起来不但对她的决裂不以为然,还直接爆出了这件事,她百思不得其解,他究竟想干什么?   明知道自己孤身无援的情况下,还非要把自己置身于更危险的境地吗?   说起来,楚岑确实没有想到,黎知白居然真的孤身一人就来了她这里,这等于把他的命全都交到了楚岑手里。   楚岑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没用太严厉的口吻和用词,黎知白眼里却闪过一丝无措,他抿抿唇撇开头,侧脸显得非常倔强。   “你是觉得我给你丢脸了?”   傻孩子,这是她丢不丢脸的问题吗?这是你的人身安全问题啊!   但楚岑只能说:“我以为当初那封绝交书已经足够表达我的态度了,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黎知白的脸彻底白了下来。 [55]加更×2:“和我走吧,楚岑。”   楚岑当初专门挑了个黎知白不在帝星的时候向黎家发书,然后造反行刺一条龙,因此不知道黎知白在知道这件事之后是什么反应。   现在黎知白脸色苍白,握着水杯的手指在细细颤抖,他缓缓地移动目光,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眼神移到楚岑的脸上。   “你,真是因为这件事给我发的绝交书?”他声音干涩。   “你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黎知白的声音微弱下去。   气氛陷入粘稠的沉默,黎知白胸膛艰难地起伏,似乎难以攫取呼吸的空气,他猛地站起身。   “楚岑,我在你的面前一直都是一副弱者的姿态,祈求你的注视,祈求你的怜悯,奢望让你多在乎我一点……可你明明最讨厌弱者。”他看着楚岑,整个人飘忽而苍白,像阳光下即将消散的一捧雪,“如果我更强一些,你会不会看到我?如果我是个女孩……你是不是就不会厌恶我了?”   楚岑回视他的眼睛,说:“我不讨厌弱者,所有人在我眼里都一样,我只喜欢对我有用的人。”   “骗人,”黎知白轻若耳语地说,“你谁都不喜欢,你根本不需要任何人。”   楚岑的心轻轻往下一沉。   “你知道吗?他们都说我是怪人,只自顾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但我觉得,你才是把所有人都隔绝开的那个。”黎知白说,“你不爱任何人,也没在乎过任何人,那为什么江辞镜值得你这么在意?你宁愿暴露自己,也要找我来救他,为什么?”   楚岑没有说话,她直起身体,漠然地望着黎知白。   黎知白的身体颤抖起来,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对峙中,他是溃不成军的那个。   当然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赢过楚岑。黎知白自嘲地想。   “如果你不喜欢背上同性恋的名声,就找个人多的地方骂我一顿吧,就像你给黎家发绝交书那样。”黎知白轻声说,然后离开了楚岑的飞船。   楚岑看着他离开,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指尖也有点违背她意愿的轻颤,她用力握紧拳头,神色前所未有的冷漠。   ……   江辞镜在治疗的第三天醒了过来。   楚岑没有第一时间赶去查看情况,等一阵喧闹过去,黎知白和宗清都恰好不在房间,只有程欣一个人守着的时候,她轻轻推门进入。   程欣抬头看到她,恭敬地一行礼,转身退出房间。   楚岑坐在治疗舱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里面闭着眼睛的江辞镜,“不是说醒了吗?如果没醒我走了哦。”   江辞镜立马睁开了眼。   他的眼圈还有些残留的红,眼珠已经恢复成原本的棕褐色,让人莫名觉得他委屈巴巴,“老师,我以为你走了。”   “这招已经用过了,小朋友。”楚岑松松地单手撑着下巴,神色慵懒,“想点新鲜的话题留住我。”   江辞镜往上浮,楚岑打开他的舱门,他露出湿漉漉的脑袋,黑发柔软地紧贴在他的脸颊边,为了方便治疗,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紧紧勾勒出他的身体线条。   因为早年营养不良,江辞镜只是长得高,身体却并不壮硕,但因为他气场冷硬,总是带着尖刺,从没有给过人他柔弱的感觉,此时他像是出水的人鱼,带着一身的针和软管,轻轻将脸贴到楚岑放在舱边的手背。   “老师,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你救了我的命。”江辞镜低声说,“那个黎知白,是你把他找来的。”   楚岑抽回自己的手,江辞镜下意识地抬脸想追过去,却被一身的管子牵制住,不由露出央求的神色。   楚岑没看他,“在你的部队里,只有你一个人想让我活着,我还不想被你的部下撕碎。”   “他们不会的。”江辞镜眼神黯淡,“你不知道你在联邦士兵心里的分量,老师,当时若不是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我们不可能就那样控制住你。”   楚岑的眼神从眼角看过去,“现在倒是肯承认这件事了。”   “我已经回不去联邦了,也用不着再为他们的面子说违心的话。”江辞镜说,“老师,我不适合做官,也不适合掌握别人的命运,我让你失望了,你说得对,我骨子里仍然还是那个无能的垃圾星出身的少年,我把所有事都搞砸了。”   “能力不大,胆子不小。”楚岑说,“五十针进化药剂的可怕,体会到了吗?”   江辞镜可怜兮兮地抬起头,露出一个苦笑,“当初我捡到那个箱子的时候,我以为这是上天给我的通天大道,只要我努力往上爬,爬到最高,就一定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我忘了,这代价未必是我能承受的。”   安静几秒钟之后,他轻声说:“我差一点就死了,老师。”   楚岑的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   “我从没有离死亡那么近过。”江辞镜说,“我清楚地感受到我的意识在消失,另一种不属于我的东西在侵占我的身体,我很害怕。”   “怕死是生物的本能。”楚岑说。   “我怕的不是死亡……”江辞镜的声音沙哑下来,他扎着许多针管的手臂从药剂中抬出,摸上他自己的心口,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道,手背上青筋暴起,针管里开始回血,“我怕我不再记得我该去做什么,我怕我伤害无辜的人,我怕我会伤害到……你。我当时的确看到你了,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楚岑突然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你控制住了。”   江辞镜瞳孔放大。   “很遗憾,你的能耐不支持你伤到其他人,更别提伤到我。”楚岑收回手。   江辞镜的鼻尖猛地红了。   楚岑下意识地撇开头,又转回来,“你还记得那箱进化药剂长什么样子么?它的包装上有没有特殊标记什么的?”   “没有,老师,那箱子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标识。”江辞镜哑声说,他还沉浸在刚才简单的交流里。   楚岑在安慰他。   楚岑在……安慰他。   “那你怎么知道,那是一箱进化药剂?”   江辞镜猛地怔住。   他愣愣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身影出现在楚岑幽深的黑眼睛里,她形状漂亮的嘴唇在开启,吐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只是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垃圾星少年,你怎么知道那是进化药剂,又是怎么知道它的使用方法?”   江辞镜直勾勾地盯着楚岑的眼睛,眼里神色涣散起来,他太阳穴一抽,神色蓦然狰狞,好像有人在他脑子里重重一捶。   “啊!”   他嗓子里发出压抑的嘶喊,眼里的红色遽然加剧,他不管不顾地抬起扎满软管的手,想要抱住自己的头。   “江辞镜!”   楚岑迅速握住他的手腕,她半蹲下身,伸手扶正他的脸,“你回忆一下,当时旁边是不是有其他人?他告诉你那是什么,教给你怎么用了,是吗?”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江辞镜痛苦地摇头,他反手握住楚岑的手,拼命向她靠近,“老师,我不能回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同时回头,黎知白站在门口的逆光下,只能看见一抹朦胧的白。   然后黎知白就大步走进来,他看了楚岑一眼,伸手想把江辞镜手从楚岑手上扒下来,“他现在还不能出来。”   然而哪怕江辞镜十分虚弱,他的力道也不是黎知白能比的,他没扒下来。   “他快失控了。”黎知白望向楚岑,说。   “我没有!”江辞镜飞快地说,“我只是有些头疼。”   “这就是失控的征兆,你之前也是先头痛。”黎知白说。   楚岑把江辞镜按回到治疗舱里,无视了他可怜的眼神。   “老师……”   “你先休息。”楚岑打断他,扭头看向忙忙活活的黎知白,“你跟我出来。”   黎知白没看她,好像在专心地设置光脑,“我现在没空。”   楚岑没再说第二遍,她扭头就走,几秒钟之后,身后跟上来了慢吞吞的脚步声。   楚岑靠在走廊的尽头等着,她肩膀上披着一件军装外套,黑发有些随意和凌乱,黎知白跟上来,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   从还在帝国的时候楚岑就是这副样子,她没有父母,老帝王又宠爱她,自己还是个S级的天才,简直在贵族圈子里横着走,没人敢自封长辈去教育她的言行,她也就这样自己野蛮地长大。   ……很美。   在他的眼里,楚岑怎么样都美,让他移不开目光。   ……然而想到居然有人能触摸这份美,他心里就有毒蛇在来回钻洞,把他的心脏啃食得鲜血淋漓。   明明是眼睛望向无尽的星空,不在意任何下方尘埃的人,为什么会因为某一粒尘埃而驻足?   为什么,那粒尘埃……不是他。   黎知白凝视的眼神太专注了,楚岑再心大也无法忽视他,她无奈地侧了侧头,瞥向这个星际游医。   说实话,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黎知白相处。   原本在她的心中,她和黎知白就是纯洁的反派和小弟的关系,虽然在原剧情里黎知白没有成为“楚岑”的小弟,但她拉拢黎知白的行为并不算崩人设,系统也就没有阻止。   然而谁知道,她听话温顺的小弟给了她重重的一击。   被求婚的那一个瞬间,她真以为自己的真实性别暴露了。   然后她发现,这男配好像说不定真是个同性恋。   可是原剧情里一点都没表现出过这点啊?黎知白虽然为江辞镜提供了不少助力,俗称“霸道总裁身边的医生朋友”,可他对江辞镜一向不假辞色,更没有过什么亲密的态度举止。   所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就像面对江辞镜爆发的感情时她像宕了机的机器人一样陷入沉默,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黎知白。   最终,楚岑还是决定直接说正事。   “你知道江辞镜的记忆是怎么回事。”她用的肯定的口吻。   黎知白就没想过能瞒得过楚岑,他点点头,“是,我知道。”   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和之前你誓死守卫的秘密一样,也不能说?”楚岑说。   黎知白没有马上回答,他注视楚岑片刻,神色忽然变得疲惫。   “楚岑,既然你已经离开帝国,为什么不彻底放下过去,重新开始生活呢?你应该知道,知道得越少,就能活得越久,连之前的你都没能知道的秘密,你不觉得很恐怖吗?”   楚岑笑了一下,“我应该谢谢你为我考虑吗?”   “和我走吧,楚岑。”黎知白目光灼灼,像苍白的朽木燃起火焰,“我现在可以保护你了,只要我们离这些全都远远的……什么都不要再管,就能好好地活下去,这不好吗?” [56]星兽来袭:“我这辈子就没为星兽让过路。”   楚岑忽然明白,黎知白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下提起他曾向她求过婚的事了。   在这家伙的脑袋里,婚契是最忠诚、最有代表性的契约,他愿意和楚岑缔结婚契,就说明他愿意和楚岑达成对彼此忠诚的,亲密无间的关系。   他在试图保护她。   楚岑手指动了动,突然很想抽一根烟。   她从来没有抽过这个东西,现在她很想尝试一下。   这不是她的本意。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迟早会回去,这里不是她的世界,她也不是原本应该使用这个身份的人,一切都是错的。   因此她尽量去以看真人故事一样的眼神去看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里的人,即使她很清楚他们每一个人都那么活生生,绝对不是剧情里只言片语提到的那样单薄,让人能轻易谈论起他们的结局和生死,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注定要戴着面具相处,也注定都要分别,她没有必要浪费自己真正的感情在这些人身上。   也许她看着这个故事里的人,的确有些观测者傲慢又游离的心态,她从未付出过自己的真心。   可是这些人的感情是真实的,是朝向她的,黎知白不可能不知道一旦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传回帝国会被怎样对待,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楚岑没法说出“这只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我没有逼你”这样混账畜生的话。   有什么在失控。   看着黎知白充满期待的紫色眼睛,楚岑轻轻地呼出口气。   “这个真相,严重到有人知道就必须死?”她沉声问。   黎知白郑重地点头,“所以不要再问了,楚岑,我不会告诉你。”   楚岑脸上渐渐露出一个嚣张的笑。   黎知白神色怔然,看着她笑容狂妄,眼神轻佻,说:“你要这么说,那我非要弄清楚不可了,我原以为已经把泽菲尔的老底都扒了个遍,没想到他们还保留了这么有趣的东西。”   黎知白仿佛呆住了。   “现在你只有两条路。”楚岑拍拍他的肩,“一是直接把这个秘密告诉我,让我们彼此都省去一些工夫,二是我自己去查,至于我用什么方法,找谁去查,那就不一定了,到时候会不会牵扯到你,也不一定。”   无论如何都要被牵扯进去的话,当然还是要把事态控制在自己手里。   黎知白脸色更白,“你在威胁我?”   楚岑在心里说了声抱歉,“起码你可以相信我的信用,我不会主动暴露出消息来自你,众所周知我们已经决裂。”   黎知白嘴唇颤抖了一下,他看起来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闭了闭眼。   “不行。”他哑声说。   楚岑没想到这样他都坚持不说,她心里更沉重几分。   涉及到的帝国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有人在故意害江辞镜,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哪怕不提对方这个举止背后的深意,她也不可能任由其他人去害主角。   “那好吧。”楚岑点点头,从墙壁上直起身,转身离开。   “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帝国的事和你还有什么关系?”黎知白在她身后大声说,“难道你就为了要给江辞镜出一口气吗?”   楚岑停下脚步,在惨白的灯光下她侧过头。   “我这人就是好奇心重,他们越瞒我什么,我越想知道什么。”凌乱的黑发下,她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知道就会死?那正合我意。”   楚岑并不想真的逼迫黎知白,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她都把一见到她就草木皆兵十分紧张的黎知白忽视掉,她在考虑的是另外的事。   “最近有许多探索舰在混沌星海徘徊,发现我们恐怕是迟早的事。”程欣站在楚岑身边,忧虑地汇报。   楚岑仍然没个正形地歪在椅子里,双脚搭在操作台上,她用光脑翻看着报告,“看来是时候该离开了。”   他们已经提前挑好下一个躲避的星球,仍然在混沌星海的范围内,不过离这里很远,哪怕有人找过来,也一时半会跟不过去。   见程欣面露犹豫,楚岑抬起眼,“还有什么事?”   程欣十分为难,“……楚帅,最近队伍里不太好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楚岑把光脑的屏幕关掉。   “自从江帅变成这个样子,想要回联邦的人越来越多了,大家在外面都看不到希望。”程欣轻声说,“原本能跟江帅一起出来到现在的人,就是因为信任江帅,可他现在基本上完全放权……”   “领头的人换成了我,让人感到不安了,是吧。”楚岑淡淡地说。   程欣现在对楚岑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畏惧,他微微叹了口气,“楚帅,人都是盲从的,尤其在恐慌的气氛里,他们都不知道您为江帅付出了什么。”   楚岑皱了皱眉,“我什么都没做。好了,去统计一下想离开的人吧。”   程欣猛地抬头,“您的意思是?”   “江辞镜也不会愿意勉强其他人继续跟着他受苦,他之前只是为了保护我,不能放人离开。”这么说着,楚岑露出不太自在的神色,“我用不着他这么做,更不屑勉强别人,等我们离开之后,就把人放走吧。”   程欣激动地立正,给楚岑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楚帅!谢谢江帅!”   楚岑摆摆手,突然看向他,“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程欣愣了愣,脸上激动的神色收敛起来。   “我……”   楚岑静静地看着他。   “……我先不走。”程欣说。   楚岑挑了挑眉。   “我放心不下江帅。”程欣坦然地说,“等江帅的情况稳定下来,确定您二位没事了,我再回去。”   “到时候有可能会被彻底打成叛国者哟。”楚岑吓唬他。   程欣苦笑,“人总要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果真是那样,我会和我的妻子离婚,然后隐姓埋名换一个身份给他们寄钱。”   楚岑拍拍他的肩,“目前看来,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不大,托兰德至今没有发布追杀令,江辞镜还是联邦的大帅,这里唯一一个叛国者就是我。”   程欣的笑容还没有展开就僵在脸上,这段时间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楚岑曾经做过的那些事又涌现到脑中,他眼神复杂,看着楚岑又点开光脑开始阅读文件,他以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态张口。   “楚帅……”   还没等他说出口,有人急切地冲到指挥室的门口。   两人同时转头去看,一个士兵满头大汗,神色急切冲进来,还没忘记立正行礼。   “报告!探测信号显示,星球外面有大量生命体征聚集!”   “大量?”   “是人类还是星兽?”   楚岑和程欣同时发声,两人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里的严峻。   “初步判断,是星兽潮。”士兵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根据探测,里面有不亚于A级的信号显示。”   “A级?”程欣惊愕地出声,下意识地看向楚岑,心里掀起的狂浪稍微平和。   星兽拥有无视氧气,无视重力,随意漫步太空的能力,人类同样以精神力的等级为它们划分,也和人类一样,等级越高的星兽,会分化出各种各样神奇的能力,因此即使人类有机甲这种杀伤力武器,也仍然在和星兽的战斗中落于下风。   而A级星兽,无论是它本身的强大,还是能号召起来的兽潮数量,都足以令任何一个星球胆寒。   包括帝星和首都星。   一个A级的星兽,起到的威胁要比一个A级的人类强太多。   而至于最高的S级星兽……整个星际已经有几百年没有出现过。   但是即使明知道以他们这些人绝对无法抵御A级的兽潮,在看到楚岑在这里的那一刻,程欣还是无法避免地感到一阵安心。   楚岑在这里,他们就有希望。   那个士兵显然也是这种想法,他望着楚岑,等待她的下令。   楚岑没有露出任何惊慌,“还有多久抵达?”   “初步估计,还有二十七个小时!”士兵说。   二十七个小时,是一个逃得快点也能逃开的时间。   楚岑短暂地沉吟,迅速说:“用最快的速度分析它们的导向路径,集结当地居民,在避开它们的位置挖地下防空洞。你们的路径分析师是谁?算了时间不够,我来。”   她站起身,看到两个人都看着她,她眼角一跳,知道自己露馅了。   但规则没有反应。   “楚帅,二十七个小时,如果我们全速跃迁,是有可能避开兽潮的。”程欣说。   “想走的我不拦着,这里不是联邦,你们没有义务为这里拼命。”楚岑平静地说。   “但您会留下?”   “我?”   楚岑单手拎起椅背上的外套,一甩手披到肩上。   “我这辈子就没为星兽让过路。”   “走了,我要先去向江辞镜要来主舰的密码。”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对了,先想办法把黎知白弄走。”   说完楚岑大步向外走去,没想到刚走到一半,就迎面撞上了黎知白。   “是不是有星兽潮要来了?”黎知白上来就问。   “你去找程欣,他会安排飞船送你和江辞镜离开。”楚岑没有停下脚步。   黎知白迅速跟上她,“你不走?”   楚岑唇边露出一个含着戾气的笑,“还没有星兽能让我转身就逃。”   “那我也留下。”   “别闹。”   “楚岑,你真当我是懦夫吗!”黎知白说,“我常年在混沌星海行医,星兽潮我见得多了!”   “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楚岑停在江辞镜的治疗室门口,幽深的黑眼睛看向他,“你想不到吗?江辞镜现在就是个活生生的秘密,有人要来得到他,或者杀了他,这场兽潮,有可能是人为。” [57]你有几个好学生.jpg:他们在管你叫老师啊老师!   黎知白瞳孔震颤。   楚岑深深地看他一眼,走进江辞镜的治疗室。   这几天江辞镜的状况都比较稳定,没再出现失控的情况,但也同样不能离开治疗舱,楚岑知道黎知白几乎昼夜都守在这里,每隔一两个小时就要调整参数以及更换药剂。   即使黎知白肉眼可见的不喜欢江辞镜,可他也仍然尽了医者的责任。   江辞镜睁开眼睛,他身边站着一个士兵,想必他已经知道了有兽潮入侵。   一见到楚岑,他就对士兵说:“一切按楚大帅的吩咐去做。”   士兵领命离开,他看向楚岑,“我的机甲在主舰的机甲库里,启动密码是……”   “我知道。”楚岑说。   江辞镜怔了怔,他突然想起来,这机甲就是楚岑亲手制作的。   他恍然惊觉,他需要道歉的事情还有这一件。   “老师,这架机甲是我从您的仓库里偷……”   “那本来就是我给我徒弟准备的礼物。”楚岑说,“收你之前就做了,但你那时候不是S级,我就没送出去,现在你拿到它,也算是命运使然。”   江辞镜愣在那里,呆呆地望着楚岑。   楚岑躬下身来靠近治疗舱,隔着剔透的蓝色液体,这张面孔泛着几分清艳妖异。   “活下去。”楚岑说,“你的命比你想象的重要。”   江辞镜瞳孔遽然收缩,他张开口,似乎有无数语言卡在他的喉咙里,通过传声装置传出来的,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但是主舰的密码你要告诉我。”楚岑说。   她将耳朵贴过来,两任大帅完成了一场关乎信任的交接。   以楚岑之前的作为,她本以为要说服江辞镜彻底交出兵权还要费些功夫,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我不相信你是个好人,但我永远相信你身为人类的立场,老师。”江辞镜声音虚弱,却目光明亮,“对手是星兽,你一定会把它们全杀个片甲不留。”   楚岑注视着他,露出一个浅淡的,却蕴含着强大自信的微笑,“我会尽力。”   “大帅,有人找您。”   听到程欣的声音,楚岑莫名觉得有点不妙,她回过头,果然看见四个熟悉的人。   面容普通的利诺,元峥二丫两姐妹,以及阿峰。   二丫一看见她就撇开头去,阿峰倒是对她咧咧嘴,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楚岑的额角清晰地跳动一下。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老师,是谁?”江辞镜仿佛突然感受到某种威胁,挣扎着想透过治疗舱去看看几人。   “我们是跟着你们的舰队混进来的,没有你们的帮忙,我不敢离开。”利诺说。   “……”楚岑沉默地和他对视,这话除了他自己之外有人相信吗?   她就是因为十分相信利诺的实力,才没再多关注他们的后续动作,利诺这个人很邪门,她不想再被他抓住什么蛛丝马迹,就不能靠得太近。   何况这一看就是在说谎啊!否则怎么只有他们四个人,其他人呢?肯定是已经被送出去归队了吧!   这时,娃娃脸的阿峰大咧咧地走进来,他故意看了眼江辞镜,声音很大地说:“我们三个……四个A级都加入你的部队,这也算是好事吧,老!师!”   最后这个称呼用的声音格外大。   “什么?什么老师?你为什么要管他叫老师?他只有我一个学生!”刚才还半死不活的江辞镜差点要从治疗舱里跳起来,“老师,他们到底是谁啊?”   要在联邦军队的眼皮子底下待着,当然不能直接穿着反抗军的衣服,那也太挑事了,江辞镜一时没认出来来人的身份。   “总之呢,老师现在有我们帮忙,某些起不到作用还容易拖后腿的A级,就好好歇着去吧。”阿峰笑眯眯地说。   江辞镜:……   在他的目眦欲裂中,楚岑没再看他,而是一边和利诺说着什么,一边往外走去。   阿峰收起笑容,冷冷地瞪了江辞镜一眼,扬起鼻孔哼了一声,也跟着往外走去。   二丫走在最后,也远远地望了江辞镜一眼。   “从图像上看,的确是很大的规模,超过近几年兽潮的所有记录,包括帝国和联邦。”利诺收起了戏谑的心态,神色严肃地说,“这很奇怪,不合情理,星兽也是生物,无利不起早,它们喜爱的一向是要么人多,要么物资丰富的星球,为什么会在这样贫瘠偏僻的地方聚集这样大的潮流?”   楚岑没话说,她总不能说对方恐怕是为了江辞镜来的。   何况这里面有没有把她也顺便解决了的意思还不知道。   现在她看着利诺这张伪装的脸,也没有不顺眼了。   反正留都留了下来,一个S级和三个A级的加入,能对战局产生决定性作用。   这里面除了二丫,都是经历过真实战争的战士,他们做出了选择,那就没必要将他们当成弱者去保护。   “先推算行进路径。”楚岑说,“这件事我来,你负责其他部署。”   利诺高高地挑起一边的眉梢,“这么相信我?”   “这点事都做不到的话,就趁早夹着尾巴逃命去吧。”楚岑说。   利诺笑了一下,语气突然严肃下来,“楚岑,你能坚持得住吗?”   楚岑一愣。   “二丫说,你之前也吐血了。”利诺试探的目光落在楚岑脸上,“如果你真的病了,就不要上前线了,我来。”   楚岑避开他的视线,“耽误不了事。”   利诺皱起眉,他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楚岑!”   楚岑停下脚步,其他人也纷纷停下脚步,众人回头看去,白发紫瞳的黎知白追了上来,他很少做这种剧烈运动,跑得白发有些凌乱。   他一把抓住楚岑的胳膊。   其他人都向楚岑看去,对楚岑这种实力的人来说,她没有躲开对方的碰触,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态度。   “……我不走。”黎知白喘了口气,脱口而出。   楚岑把他的手拽下来,“别任性。”   “你们要开战,总得需要医生吧。”黎知白蜷起手指,镇定下来,“我常年生活在混沌星海,对这种状况很熟悉,你不想要我来帮忙吗?”   楚岑皱起眉。   “楚岑,可以让黎医生留下。”利诺说,“虽然兽潮还没有抵达这片区域,但收到消息的星球一定已经开始逃难了,受到首领星兽的影响,零散的星兽也开始聚堆,这里是混沌星海,没有帝国或者联邦那么规律的组织,这时候让黎医生离开这颗星球,也许会面临更大的危险。”   黎知白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不悦,但他说的话也算是在帮他,他就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楚岑。   楚岑短暂地沉吟,不得不承认是她只待过帝国和联邦,没有在外战斗的经验,这理由很充分。   “守着江辞镜,你们一起进防空洞。”楚岑警告地盯了黎知白一眼,“别再讨价还价,不然我就把你打晕。”   “……”黎知白默默地闭上了自己张开的嘴。   看到楚岑的态度,其他几人心里各有各的合计。   谁都能看出来楚岑这简直算得上熟稔了,看来这位黎医生并不是传言那样让楚岑厌恶,只是单方面缠着她。   楚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急匆匆地赶去推算星兽潮的移动路径。   在军事学院里,这是一门完整单独的学科,涉及到星兽生物行为学,研究学,地理地质学等多门课程,推算起来非常消耗时间,但楚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只有二十六个小时了,还要留出时间来挖防空洞。   她满打满算,最多就只有五个小时可以用。   五个小时,推出还在光年之外的,拥有智慧的A级星兽的移动轨迹,饶是楚岑,心里也十分紧绷。   “我来帮你。”利诺说。   “不。”楚岑想都不想地拒绝。   时间这么紧,不能两个帅全都浪费在这方面,还有星球的原住民要处理。   “我来。”元峥默默地上前一步,坚定的目光和楚岑对视,“在反抗军里,我是承担这个角色的。”   楚岑这才想起来,她教过元峥一些这方面的技巧。   她点点头,同意了元峥的自荐,同时还有程欣。   这位副将当然不只会做勤务兵的杂活,他同样也是联邦第一军事学院的优秀毕业生。   看着他们迅速分配好任务,二丫低下头,一向倔强的姑娘露出强烈的懊恼和自卑。   她没有学过那些,她帮不上楚岑。   忽然有人伸长手臂勾住她的脖子,阿峰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那我和二丫就帮老大集结人以及清理周边去了。”   楚岑抬起头,看了二丫一眼,肯定地点头,“这也是个大工程,注意安全。”   “星兽潮过境,遭殃的肯定不是一个星球,现在这里整片区域都不安全。”利诺说,“我们这里位置特殊,本地还没有什么星兽,可能会有周边星球的人过来避难,我们要做的事很多。”   程欣用意外的眼神看着他们,郑重地对他们行了个军礼,“谢谢你们。”   “这里是混沌星海,我们要保护的不是联邦民众,你们联邦不用谢我们。”利诺淡淡地说。   程欣没再说什么,联邦和反抗军的关系也是乱糟糟的一团麻,但这种矛盾在人类与星兽的较量面前都可以暂时放下。   忽然,楚岑伸出手,把二丫从阿峰的胳膊底下轻轻拉出来。   “你跟我过来。”她说,“元峥和程欣去指挥室等我。”   二丫一脸懵地被拽走,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姐姐,见到那双和她相似的眼中奇怪的神色,她猛地想起,她承认过对“诺曼”有点意思。   ……二丫空出来的那只手默默地捂住了脸。 [58]取名:高山峥嵘,熙光灿烂。   二丫不知道楚岑要找她干什么,她心里有些忐忑,但跟在楚岑身后,心口更多泛起来的还是夹杂着甜蜜的酸涩。   她知道自己离楚岑的世界一直很远很远,在紫光星的日子就像偷来的一场梦,那时候她感到了卑劣的快乐,因为在那里没有公爵大帅,也没有黑户的小女孩,他们的距离前所未有的拉进了,楚岑和她出去玩,带她去爬山……那就是一场梦而已。   一离开紫光星,她和楚岑之间那天堑般的鸿沟又回来了,这次好像更宽,更深,她穷尽全力,也跨不到另一边去。   正有些发愣,楚岑停下了脚步,她差点撞到对方背上去。   幸好她优秀的反射神经及时避免了她做出这种丢脸的动作。   二丫这才看向四周,看楚岑把她带到了什么地方。   高大的金属大门伫立在眼前,楚岑取消虹膜认证,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密码。   二丫心里隐隐有了种预感,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滴的一声轻响,密码认证成功,金属大门缓缓向两边开启,一股冷气散发出来,那是来自冰冷的金属由内而外散发的温度,冷酷,威严,强悍。   二丫站在原地,一个浩瀚的机甲武器库对她敞开了大门。   联邦普通的制式机甲是铅黑色设计,它们高大威武,整齐地排列在金属大厅中,被惨白的灯光照射着,一眼都望不见尽头。   哒,哒,哒。   楚岑的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隐约能和心跳声重合。   不,她的心跳要比楚岑的步伐快多了。   二丫敬畏地走进这里,仰头痴痴地描摹着每一架机甲。   “这里都是第四代,联邦的出厂设置。”楚岑说,“江辞镜成为大帅的时间太短,应该还没来得及绘制上他的专属标志。”   “那两个咬合的齿轮?”二丫回忆起来,在紫光星的战火里,她仰头看到那个标志时心里涌现出的绝望。   楚岑颔首。   “他为什么要选这么个标志,有什么含义吗?”二丫不解。   楚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最外面的等级都是C级,越往里,机甲的等级就越高。”   二丫想起什么,语气敬畏地说:“那……这里是不是也有S级的机甲?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高等级的机甲。”   楚岑含笑看向后瞥了一眼,“跟我来。”   她们穿过无数沉默的钢铁战士,一路走到最核心的位置,一架银色的机甲静静地伫立在灯光下,每一道线条都如此完美,除了冰冷和威武,更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美感。   二丫屏住了呼吸。   “第五代S级机甲,仲裁者。”楚岑站在机甲底下,平淡而骄傲地宣布,“我亲手做的,现在是江辞镜的专属机甲。”   二丫崇敬到涣散的眼神倏然聚拢起来,“给江辞镜的?难道不是他自己偷去的吗?”   “算是我给的。”楚岑好笑地说。   二丫抿抿唇,想楚岑自尊心这么高的人应该不太想提自己被抓起来的那段经历,于是生生咽下去了更多的吐槽,“现在你要把它收回来吗?”   楚岑站在银白色的机甲下,伸手在它的小腿上操作几下,偌大的机甲开始坍缩,融合成一枚精致的手环,落入楚岑手里。   二丫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   “这次我会用它作战。”楚岑说。   二丫的脸颊突兀地浮现出一丝红晕,那是纯粹的崇拜和激动。   “不过我不是带你过来参观的。”楚岑说着,绕过旁边的两架机甲,把二丫带到一架红色的机甲面前。   浓烈的颜色,流畅的线条,比外面的机甲看起来要精巧美丽许多,一看就是楚岑出品的第五代机甲。   “A级机甲,也是我做的。”楚岑拍拍红色机甲的小腿,“按照惯例,A级以上的机甲有资格被命名,作为主人,给它起个称呼吧。”   二丫似乎忘记了呼吸。   她呆呆地看着楚岑,像是没理解她在说什么。   “不喜欢这架?”楚岑挑眉。   有那么几秒钟,二丫宛如处于绝对静止状态,连眼珠子都不动弹,几秒钟之后,她慢慢地张大嘴巴。   “……啊?”她磕磕巴巴地吐字,“主,主人?我,我我起名?”   楚岑眯了下眼,直接伸手把她拽过来,然后调出机甲的系统屏幕,把二丫的瞳孔印在上面。   等扫描完毕,二丫还没反应过来。   赤红色的机甲化成一枚手环,落入她的掌心,她直勾勾地盯着它看,像被勾了魂。   “现在想不出来,就以后再起吧。”楚岑说。   二丫突然一个剧烈的动作抬起头来,让她的脖颈发出嘎巴一声响,把楚岑吓了一跳。   二丫哭了。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泪水汹涌地涌出来,她的眼神却明亮,粲然,热烈。   她全部的热情和爱,全都通过这双窗口传向楚岑。   “我要叫它‘赤红凤凰’。”她说,“我念书不多,起不出你们那么有文化的名字,但我希望它是一只凤凰,像你,像我……你是它的制作者,我希望你能像凤凰一样浴火重生,楚岑。”   楚岑久久地凝视着她,二丫不介意她的冷淡,她扑上前,紧紧地抱住了楚岑。   一,二,三……二丫在心里默默地数,然后无声地露出笑容。   楚岑没有推开她,就是一种态度。   然后楚岑还是推开了她。   二丫告诉自己不要太得寸进尺,掩盖住瞬间流露出的失望。   “还有一件事,”楚岑没有看她,“你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   二丫愣了愣,“这你也能看出来?”   “你杀心过重,稳重不足,虽然有天赋,但这样上战场,容易被情绪控制。”楚岑说,“你第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看出来,你有一双没有上过战场的眼睛,你的姐姐把你保护得很好。”   二丫微微沉默,然后点头,“是,姐姐从来没让我上过战场,她只是训练我,但她很忙,我基本见不到她。”   “有点保护过度,但你还算争气,否则我不会把A级机甲给你,驾驶机甲这件事,不是只有天赋就可以。”楚岑终于转回目光,“这是一场艰难的历练,你知道你需要克服的是什么吗?”   二丫“呃”了一声,十分紧张地回答:“对机甲还不够熟练?还有,你刚才提过的‘杀心’?”   “那都不是最重要的。”楚岑顿了顿,眼中神色有些莫名,“你要记得,‘人始终是人’。”   二丫愣在那里,无论她往哪个方向思考,都没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楚岑摸摸她的头,带着她往外走,寂静空旷的钢铁丛林中,只有楚岑的声音在淡淡流淌。   “我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人,当你手握武器,能够凌驾于一些生命之上时,心态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楚岑不动声色,仔细地感受着心脏上若有若无的警告,继续说下去,“你还没有尝试过生命在你手中消逝的感受,鲜活的,温热的,眼睛在看着你的生命,那一刻你是它的主宰,但你永远只是你,是一个人类。”   二丫努力地思索,也就没注意到楚岑的脸色变得苍白。   “在战场上,同情心是不该出现的漏洞,它会让你变得软弱,变得更容易受到他人攻击,但人之所以是人,正是因为我们不是星兽那种只知道满足欲望的动物,也不是只有代码就能运行的机器。”楚岑的声音有点发哑,她说出不符合人设的话,心脏上泛起的疼痛让她捏紧的指骨发白,但这比她以为的要轻许多,她忍了下来,继续语气平稳地说,“也许以我的身份,对你说这些显得很滑稽,但你是个好人,二丫,也将是个好战士,太多优秀的战士败给了自己的心境,我不希望你也这样。”   二丫抬头望向她,震颤的瞳孔显示出她内心翻江倒海的震撼。   “你是在说,除了杀心之外,还要保持同情心,是吗?”   “是对生命的敬畏和,怜悯。”楚岑没能忍住,嘴角渗出血丝,她毫不在意地抹去,“出了这道门,就当我没和你说过这些话,能不能明白,也看你自己的造化。”   二丫伸手去碰她的唇角,刚才的思索和震颤全都变成了焦急和心疼,“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和那个医生关系很好吗?他怎么不帮你治病啊!”   不知怎么,楚岑突然想起利诺真以为她病入膏肓,想为她找黎知白来看病的事,她笑了一下。   二丫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你还能笑得出来?”   她看起来像当即把楚岑绑起来扔到黎知白面前逼他给她治病。   “别想太多,年轻的小姐,听说过祸害遗千年吗?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楚岑笑眯眯地又摸摸二丫的头,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和所有人都保有距离的楚岑,没人能看清她在想什么。   二丫定定地望着她向前走的背影,突然以坚决的态度开口:“今天你给了我这么多特权了,再多给我一个行不行?”   “嗯?”楚岑漫不经心地应一声,“你还想要什么?”   噔噔噔的脚步声,二丫步履生风,冲到楚岑的面前,她脸颊泛着红,眼神明亮而坚决。   “我想要一个名字。”她说,“你说让我记住自己是个人类,那我想拥有一个人类的名字。”   楚岑微微一怔,她眼神放空,只思考了短暂的几秒钟。   高山峥嵘,熙光灿烂。   “你姐姐叫元峥。”她说,“那你就叫元熙吧。” [59]怀疑:再次挡回的试探。   在楚岑说出这个名字之后,二丫眼睛里的光彩灿烂得让人难以直视。   “元熙,元熙。”她念叨好几遍,“是含义光明灿烂的那个熙吗?”   “我就说你一定念过书。”楚岑含着微微的笑意。   在她这样目光的注视下,二丫,不,元熙轻轻地低下头,作为从小黑户,出生就得学会保护自己,风里来雨里去的“江湖儿女”来说,羞涩是一种她不习惯并从曾经以为永远也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情绪,但面对这个人,她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激动,柔情,爱恋,酸涩在少女的心口交织,她心里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楚岑。”她猛地抬起头,想要说出她一直想说的话。   她想说我喜欢你。   她想说无论你想说出真相也好,不想说出真相也好,她都相信她,她相信她自己的感觉。   她想说她会努力成长起来,成为姐姐的依靠,成为能帮助你的人。   她想说……   人只有两片嘴唇,怎么说得尽那么复杂的心情,说得尽她对这个人的喜爱和热情。   可是元熙刚张开口,楚岑已经向前走去。   “你今天得到的够多了,我不是许愿机。自己出去吧,别告诉我没记住路。”   现在的确有更重要的事值得楚岑去忙,元熙想,至于这些儿女情长,迟早都会有机会的。   楚岑和利诺分工合作,她带着元峥和程欣绘制路线图,利诺去星球上集结民众。   利诺不愧是能在这种乱世当上反抗军首领的男人,这颗星球的人文化水平很低,并且许多人对外来者都十分排斥,之前楚岑和他们做生意的时候就发现了这点,但利诺总有种能让人静下心来听他说话的能力,他很快就将出现的所有争端都用比较和平的方式解决。   这期间,正如利诺所料,周边星球的星兽开始暴动,有难民开始往这颗星球避难。   在逃不出去的情况下,前往相对安全的星球并不奇怪。   楚岑对这些汇报全都一眼看过去,在第五个小时到来时,她亲手画出了一张预测式路线图。   利诺早已把人员集结后待命,收到图纸的下一秒就开始动作,楚岑也火速加入。   虽然时间紧迫,氛围恐怖,但知情人都知道楚岑在这里,因此居然没发生过什么恐惧爆发和暴动之类的事。   而楚岑更知道,在场的不只有她一个S级,虽然兵力少,但只要她和利诺动作够快,先把首领星兽嘁哩喀喳地解决掉,那剩下的星兽群龙无首,对付起来就要容易得多。   就算A级星兽要比A级人类要强,总不能强过两个S级吧?   所以当前最重要的,还是要想办法保护群众。   好在“楚岑”也对星兽深恶痛绝,楚岑现在做的事都在规则判定之内。   随着星兽潮的接近,拉洛雷斯也开始受到攻击。   原本就散落在这片星域的星兽们横冲直撞,拉洛雷斯的人越来越多,它们也就闻味而来。   星兽撞破大气的过程对他们自己来说也是一种危险,虽然比不上陨石撞星球那么猛烈的速度,但空气压缩之下,仍然会使温度急剧升高,许多星兽的外壳会燃起火焰,如果是弱一些的星兽,会在这个过程里死去甚至直接气化,而相对的,能活下来并且冲进大气的星兽,都是更难对付的强者。   星兽这个群体就像蚂蚁的群聚,一旦开始聚集,低级星兽就会失去自己的意识,全部以首领星兽的命令为准,它们会无视自己的生命,为首领星兽的目标前赴后继。   此时已经傍晚,天幕缓缓被一层深蓝笼罩,破入大气的星兽在天边燃起绚烂的火焰,一只接一只,一层接一层,把天际烧红,和深蓝与橘红交织。   楚岑启动伪装,和同样戴着伪装的利诺站在一起,两人并肩站在天幕下,仰头望着这浩瀚壮观的一幕。   在他们的手腕上,银色和哑光灰色的手环交相辉映,流动着隐隐的光。   “你见过这种场景吗?”利诺轻声问。   “很少。”楚岑简略地回答,“我一般都待在太空干首领,地面清缴不是我的任务。”   利诺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听说你给二丫起了个名字,元熙,很好听,不过元这个姓是怎么来的?”   “她姐姐不就姓元吗?”楚岑装听不懂。   利诺看了她片刻,放过了这个话题,他抬起手腕,展示哑光灰色的手环,“目前基本所有的S级机甲都是出自你的手,要不就是你搭载的框架,你对这个有印象吗?”   楚岑在他刚戴上的时候就注意看过了,“这应该是我还在帝国的时候做的雏形,后来帝国把它卖了?还是你抢来的?”   “谁能有实力从帝国手里抢S级机甲这么重要的东西啊。”利诺失笑,“这是我通过正规途径买来的。”   “正规途径?”楚岑也笑了一声,“我怎么不知道,帝国有途径可以买卖S级机甲。”   第五代的S级机甲在如今可是各国最重要的战略武器,即使真正能驾驶它们的人不多,但里面蕴含的能量本身就足以造成大范围杀伤性伤害,现在能拥有的只有联邦和帝国,这两个国家都看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当时你从帝国离开,帝国内部掀起过一阵把你留下的东西全都驱逐出去的声浪,当然,这些声音在你加入联邦之后,顿时全都消失了。”利诺眨眨眼,“当时我用了些手段,让这架机甲处于基本报废的状况,顺着那阵浪潮把它买了出来。”   楚岑一点都不意外帝国内部有勾结外界中饱私囊的货色,她只惊讶,居然在那个时候,利诺就有这种能量了吗?   虽然没有特意关注过反抗军,但能在帝国和联邦的夹缝中活下来,成长自己,拥揽资源,同时始终把自己隐藏在阴影中,这人也许比她想象的还要更深一些。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我那时候也是废了好大的劲才搞到手的。”利诺浮夸地压低声音,“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不管联邦还是帝国,那些高层都很乐意请我去做客,甚至因为我身份低微,他们说一些事的时候不会太避讳我,我很多情报都是从这边来的,同样的,我有时候也能影响到他们一些想法,当然,他们会以为这是自己本来就这么想的。”   楚岑:……   虽然有过猜测,但亲耳听到利诺这么承认,还是十分震撼。   没想到利诺当真自我牺牲到这个地步,一个人撑起一个情报局。   不得不说,利诺的天赋能力专门用在这方面,实在有些恐怖了。   见楚岑眼神古怪,利诺仍然维持着温良无害的笑意,然而楚岑看懂了他是什么意思。   “我回去就向江辞镜告发你。”   利诺的笑容一僵,差点维持不住,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无奈地看了楚岑一眼,“那你得换个人告发,江辞镜现在属不属于叛国者,联邦内部还在争论不休呢。”   楚岑轻轻“哼”了一声,利诺这个人,心思着实可怕,他就没有哪一句话不带试探,即使她知道他是个好人,也不是很想随他得意。   “即使人在这么远的地方,也能听到联邦的耳目在说什么吗?除了你之外,星际明星里还有谁是你们的人?”   “你有告密风险,这就先不告诉你了。”利诺说,“除非你用另一个答案来交换。”   楚岑知道他想知道的是什么答案。   他也好,元熙也好,都想从她这里得到确认的回答,想让她亲口承认她就是帮助元峥的那个“大人”。   她没有接这个话头,也没有时间再让他们在这个问题上交锋下去,星兽降落的坐标汇报上来,两人对视一眼,两架机甲同时启动。   “我去东边,你去西边,记住,一定要在兽潮抵达之前赶到我之前发的坐标。”楚岑的声音透过银白色的机甲传出来,有些失真的磁性。   “我知道了。”利诺说。   虽然同是S级,但利诺很清楚自己在行军打仗方面和楚岑的差距,于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争取过指挥权。   “对了。”在两架机甲如劳燕分飞般四散开时,利诺的声音传入楚岑的机甲,“忘了告诉你,我给这个孩子起名为‘无烬’,现在你可以亲眼看看它在战场上的表现了。”   楚岑要去按按键的指尖停顿一下,她按下去,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拭目以待。”   两道流光向两个方向散去,待命的军队分别跟上他们。   兽潮前进的轨迹可以预测,但这些零散的后来聚集起来的星兽没法预测,两架S级的机甲成为战场上最强的机动兵,有它们在的地方,就一定不会被攻克。   楚岑和利诺分别领着一队,另外手里分别有队的是元峥和程欣,作为自己教导过的人,楚岑信任元峥,而程欣能从一介没有背景的平民爬到这个位置,也自有他的能耐。   元熙和阿峰则在元峥的手下。   现在真正的兽潮大军还没有到,为数不多的兵力也能应付得过来,楚岑迅速解决掉几处比较危急的地方,时间已经快要抵达她的计算时间。   “楚岑,我出大气了。”利诺那边传来空气剧烈摩擦的声音,语气凝重,“它们的数量恐怕比我们以为的要多,小心。”   “我马上来。”楚岑冷静地说。   利诺说得没错,星兽的数量比他们以为的多——多太多了。   A级星兽的话,真的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吗? [60]救星!:有人梦想成真了。   鉴于这个世界的危险程度,楚岑十几岁就上了前线,和星兽展开长久的斗争,而且专门针对危险的高等级星兽,论对这些东西的了解,她不认第一也得认个前三。   A级星兽虽然罕见,但她也打过几只,从没有哪只A级星兽在兽潮主队抵达之前,就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力。   这些星兽简直在暴动。   这些思绪在脑中一闪而过,楚岑将之压下,启动推动器飞往太空。   作为主帅,她不能什么都不想,但也不能忧虑过重而忽略眼前。   眼前有敌人,那就杀死敌人,她的作战方针的核心一向是这么简单。   大气和机甲的表层摩擦,尖锐的破空声,零星的火星让机甲内部响起低级警报,“仲裁者”是楚岑花费不少心血的机甲,它的性能即使在所有第五代S级的机型中都名列前茅,但楚岑现在一点都放松不了,因为一进入大气层,铺天盖地的星兽涌入她的视野,它们似乎察觉到某种气息,都只是在大气外徘徊,并没有进入!   楚岑明白之前利诺说的那句小心是什么意思了。   地面上下来的星兽,恐怕还没有这些星兽的百分之一,而真正的兽潮甚至还没有正式抵达。   楚岑心念急转,银白色的机甲如灵巧的海鸟,紧贴着一堆星兽滑翔而过,以错身而过的几秒钟之间,她发射出武器,在绚烂的火花炸开之前脱身离开。   星兽的断肢和崩飞的眼珠脑浆落到楚岑的视窗前,楚岑面无表情地将它们扫下去。   星兽长得形态各异,每一只身上都能找到原型动物的影子,它们就像中了某种只针对动物的变异病毒,让这个世界的动物自顾自地进行了一场蜕变。   “楚帅,已经观测到首领星兽。”通讯接通,程欣急而不乱的声音响起。   “是什么?”楚岑说。   “是逐暗之狼。”   逐暗之狼,已知的A级星兽之一,它能将自己的身体分解成粒子,远远看去,就像一团漂浮的暗物质组成了狼的轮廓,两只眼睛像两个高速运转的漩涡,移动速度巨快,身体像流动的黑烟。   这黑烟以及它分解出来的粒子对人类来说就是剧烈的神经毒素,据说著名的赛洛因迷雾就是通过逐暗之狼身上的东西研制出来的,不过因为谁也不知道赛罗因迷雾究竟从哪来,所以这个说法楚岑不能确定。   而现在,她眼神一凝。   导致江辞镜受到刺激开始出现异变的就是赛罗因迷雾,来集结兽潮的也正是逐暗之狼,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来不及多想,楚岑迅速回忆之前画出的行进路线,一边战斗,一边远程敲定最后的细节。   星兽行为学里,通过兽潮的行动规律大概推算出首领星兽可能的种类范围是基本功,逐暗之狼本来就在猜测里,因此众人并不慌乱,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并且如果是逐暗之狼的话,的确有可能会影响到星兽群,让它们发生更大程度的暴动。   楚岑一边思索,一边清理出一条路,她是这里唯一的机甲,所有星兽都向她包围而来,而这些低级星兽全都不是她的一合之敌,她尽量节省武器的使用,全靠机甲体术在太空中腾挪翻滚,用“肉/体”暴揍星兽。   忽然,在密集的星兽群中,她看到了不属于星兽的东西。   那是一艘飞船,民用规格,正深陷在星兽包围中寸步难行,它的前段和中段都已经被星兽扭曲,看上去下一刻就会断裂。   看来是逃难的飞船,没人想到外面已经遍布如此多的星兽,想到落地到拉洛雷斯的飞船并没有多少,楚岑心里一沉。   ……   艾宁紧紧拉住安全带,略显凌乱的金色中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那双浅到近乎无色的浅绿色眼睛透着几分茫然,和脸色一样苍白而无力。   和周围一味恐慌的混沌星海难民不一样,在联络失去信号之前,他已经接收到消息,知道了这一场兽潮的首领星兽是个A级。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只,但对普通人来说,是任何一只都没有什么区别,A级星兽,除了帝国和联邦少数几个星球之外,绝大多数人类的领地都难以抵御这种东西。   他知道混沌星海环境恶劣,时不时就会爆发星兽潮以及星盗劫掠事件,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出来这么一趟,居然就撞上一个大运。   突如其来的灾难冲散了他和他的团队,他跟着奔逃的难民挤进这艘难民船,他不知道这是飞向哪里,但他知道,他的生命马上就要到头了。   有什么重物重重地扑到飞船上,轰然一震后,牙齿与金属厮磨的声音响彻每一个角落,艾宁慢慢地闭上眼。   ……没用了,他不相信这艘民用飞船能抵挡得住A级星兽的兽潮,如果早知如此,他还不如不上这艘飞船,起码后面万一有帝国的人来找他,在地面上收尸的难度总比在太空中低一点。   当然,如果他没能留下尸体的话那另当别论。   艾宁拼命在心里想着这样那样的事,想要冲淡死亡将近带来的恐慌和绝望,可这收效甚微,艾宁变成了一边吐槽一边恐惧。   尖叫,大哭和呕吐声是这艘飞船里的主旋律,以艾宁对生活质量的要求,他本该难以忍受这里的气味,但他此时静静地坐在那里,哪怕有难民撞到他也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木雕。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一双眼睛,那双在高高的审判台上,对所有人致以轻蔑与戏谑的黑眼睛,也许人在临死之前会下意识地想到可以拯救自己的人,此时浮现在艾宁心头的,是那个传说中战无不胜的传奇。   如果楚岑在这里的话,如果楚岑就在这艘飞船上的话……   他的心要被这个猜测带来的希望给撑破了。   这时,他突然感觉到,那些一直在剧烈撞击和啃食飞船的声音好像消失了。   人群哭喊的声音太大,他以为自己害怕到出现了幻觉,他猛地睁开眼睛,拨开几个慌乱的人,贴到飞船壁上去听。   确实消失了。   一阵安静之后,艾宁心中忽然泛起一丝诡异的感觉,他猛地向后撤去,同时用最大的声音呼喊。   “趴下——”   他一头栽到地上,双手抱头,把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只大虾,下一秒,剧烈的撞击感通过船体转移到每个人身上,艾宁直接被抛飞起来,他伸手乱抓,不知道抓到了谁飞起的帽子。   他落到地面,随着飞船一起翻滚,忽然飞船的滚动停下,他也重重地撞到了飞船壁上。   这么一撞,他把之前因为恐惧而全体关掉的视窗打开了。   金属窗帘缓缓上升,宇宙里狰狞的景象在所有人眼前展开……艾宁稳住晃动的视野,他眼神蓦然一凝——   一架机甲正停在他们的飞船前,正好是艾宁靠近的这个视窗最近的位置,机甲的头部没有看向这边,而是看着庞大恐怖的星兽群,它伸出一只手臂牢牢抵住飞船,另一只手抡起臂膀,直接扇飞靠近的星兽。   艾宁目瞪口呆。   星兽原来是这么打的吗?机甲原来是这么用的吗?他不是战斗人员不要骗他。   不过这种精确彪悍的机甲操作风格的确让他想起来了一个人,一个他刚刚怀着无比希望的心态想过,却按理来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但无论如何,艾宁心中有狂喜流出,其他人认不出来,他认出来了,这种人机合一的流畅程度,这种单枪匹马勇闯星兽群的勇气,这是一架货真价实的S级机甲,说明它的驾驶者,也一定是个货真价实的S级战士。   恰好,艾宁认识这架名为“仲裁者”的S级机甲,正是属于联邦新晋不久的大帅,江辞镜。   江辞镜的部队居然就在这附近!   虽然联邦和帝国一样,对混沌星海没有所属权,也没必要保护这里的居民,但江辞镜既然出手了,就代表他们有救了!   艾宁遏制住内心的激动,屏息看着银白色的机甲拖着他们这艘不大的民用飞船在星兽浪潮中趟出一条血路,这时,飞船内的灯光忽闪一下,一道声音清澈、冷冽地在飞船内响起。   “所有人,捂住眼睛。”   艾宁一愣,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十分熟悉,但绝对不属于江辞镜!   艾宁来不及多想,也下意识地捂住眼睛,然而他没忍住,手指微微张开一条缝隙,正看见机甲轰出一炮,宛如白虹贯日,直接清理出一大片路径。   离子炮的亮度不是人类眼睛所能接受,艾宁的眼前乍然一亮然后陷入暂时的黑暗,但他维持着原本的动作,一动不动。   周围的难民蜂拥而来,挤在他身边对视窗外的机甲大声惊叫,发表得救的喜悦,艾宁还是一动不动。   就在刚才的电光石火之间,他想起来这个声音属于谁了。   虽然他们至今为止只见过一面,但他研究她研究过很久,花过很大的力气。   没想到在绝望之中,竟然是他梦想成真了。   ……   哪怕机甲和人类比起来像座钢铁之山,和飞船比起来也还是不够看,更何况第五代机甲经过楚岑的升级,体型比前几代机甲都要小,所以当她拖着飞船一路过关斩将来到机甲“无烬”的扫描范围内,把利诺吓了一跳。   “这是在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半路捡的啊。”楚岑的语气也不太好,她难道就想带着一船平民去打仗吗,“我没时间先回去一趟把他们放下了,只能带着过来。” [61]突袭:“看好了,这才是战斗。”   越往太空靠近,楚岑的心情就越加恶劣。   刚出拉洛雷斯的时候她还只看到了无尽的星兽,而往太空飞行,就能看到越来越多的死尸和飞船的残骸。   显然更多的逃亡出来的人没有那么好的运气,遇到一个S级的机甲将他们救出死亡的深渊。   真空是绝佳的保鲜装置,没有空气和水分,那些尸体永远也不会被微生物分解,而是会维持着死亡时的状态,因此每次战斗之后,只要不是被星兽彻底吃掉,或者在爆炸中化成碎块,战后收尸和认人工作没有那么难。   楚岑已经很习惯看到这幅场景,她神色漠然地飞过,能想象到飞船里的平民一定会发出恐惧的叫喊。   遽然目睹这些景象,他们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但这个时代如今这种条件,能捡回一条命就已经不错了。   “无烬”已经将一片星域的星兽都清理干净,楚岑松开牵拉器,让飞船自由地漂浮在深邃寂静的太空中。   她怀疑这飞船的推进器已经被星兽咬碎了,就算放开也不会四处乱跑,而事实上飞船上的人都巴不得离她更近一点,楚岑把他们放开,所有小人全都拥挤在视窗前,看着两个钢铁巨物交谈。   当然,他们听不到内部连接。   “一会支援就会来,可以先让他们留在这里,如果幸运的话,能跟着部队回拉洛雷斯。”利诺也很快反应过来,语气凝重地说,“这片区域都被我清理干净了,暂时安全,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楚岑。”   楚岑略一犹豫,还是点头。   他们两架S级机甲同时独立出动,就是为了搞奇兵突袭,想要在兽潮正式抵达之前就将那头狼扼杀,这样后面来的部队只要能顶住最先来的那波兽潮冲击,他们两个就能赶回来稳住情况,这场战役也就能够宣告胜利。   即使楚岑不太放心,但不能因小失大,身为将帅,很多时候不得不做出这种抉择。   楚岑开通之前攻入飞船的通讯系统。   “你们留在这里,不要离开标记范围,一会会有联邦大帅江辞镜的部队赶到,你们跟他们行动。”   艾宁始终在凝视着那架银白色的机甲,他没有记错,这的确是属于江辞镜的。   那么被全星际寻找的楚岑一直在和江辞镜在一起?那联邦内部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艾宁只是个律师,对政治相关的消息没有那么灵敏,几个疑问都在他心里闪过,都被他扔到了一边。   管他那么多,现在他都小命垂危了,是楚岑救了他一条命,这件事他无比清楚。   楚岑联系了已经出动的队伍负责人元峥,利诺则快速在飞船周围放出一枚标记弹,一些蓝色的烟雾以某种轨迹将一片范围圈起来,这烟雾有驱逐一定数量低级星兽的效果。   两架机甲里开启的视频里,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化成两道灿烂的流星,在飞船内人们的惊呼声中离去。   “武器状态完好。”   “能量填充完好。”   “方向正确,我看到兽潮了。”   “我也看到了。”   两人分别向地面发送简讯报告。   楚岑和利诺都悬停在太空中,看着远方亮起的星光。   那是打头阵的兽潮,通常由某种进化出坚硬外壳的虫类星兽组成,它们从星云的褶皱间涌出,宛如一条无数肢体与甲壳组成的浩瀚河流,在星光折射下,有一种金属和血肉混合的诡异光泽。   太空中没有传播声音的介质,如此磅礴的队伍也无法令人听到声音,但作为生物的本能,人会自然而然感受到一种恐惧和共振。   在虫类星兽后面,是飞行类星兽,它们由各种各样的飞行动物异变而来,翅膀张开能遮天蔽日,骨翅上覆盖着薄膜,或者干脆长出像甲壳般的硬如金属的羽毛。   “有飞行类。”利诺轻声说。   不是所有首领星兽都能召集到飞行大军,在太空里陆行和飞行没有什么区别,一旦入侵星球,飞行类的威胁就会体现出来。这也从侧面说明了首领星兽的实力。   “它们看见我们了。”楚岑的声音没有丝毫改变,“注意,我们两个不能被冲散。”   在这种庞大的数量里,哪怕是S级机甲,也迟早会被消耗,一方进攻一方掩护是最好的办法,他们要保证在最终抵达逐暗之狼面前的时候,起码有一架机甲还保存着比较完整的战力。   人类不能在太空呼吸这件事实在太吃亏了,否则……   这种念头不止一次地在楚岑心里划过,她清空思绪,眼神坚定下来。   此时在她的眼中,就只有她的战友和对手。   “上。”   作为总帅发动了命令,银白色的机甲飒沓而去,哑光灰色的机甲紧随其后。   理所应当的,楚岑是帅,利诺是卒,他不能吝惜能量和武器,要全力辅助楚岑,哪怕必要的时候他会因为能量耗尽留在这里。   毕竟是第一次合作,楚岑额外多观察了一下利诺,这场并肩作战算是对他们双方同时的考验,他们之间还有太多问题没有说通,谁都没有完全地信任过对方,现在一起进入这种危险的境地,一旦有任何一个人反水,他成功的概率就会非常大。   但楚岑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即使是第一次合作,但两个人都战斗经验丰富,同时都是统帅,对于楚岑的意图,利诺会领悟得非常快,甚至提前有所预判,楚岑刚开话头,他就已经待命,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   这极大地加快了前进速度。   如果利诺能一直做她的手下的话……   这个美妙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楚岑拉高视野,机甲旋转着向上飞去,把缠过来的星兽全都甩下去,被利诺一炮轰掉。   “我们接近核心地带了。”利诺沉稳地说。   “精神强度不错,即使在S级的队伍里,你也不算弱了。”楚岑说。   这种强度的战斗对精神力的损耗是巨大的,何况利诺是掩护的那个角色,需要更加细心和更多的动作。   利诺轻笑一声,“谢谢夸奖。这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你作战,楚大帅,视频可拍不出来你这份风姿的万分之一。”   见他还会商业互吹,确实是游刃有余,楚岑放心地把后面交给他。   战火中信任和感情都很容易建立起来,更何况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两个已经彻底锁死成一条绳上的蚂蚱。   楚岑情况好一些,利诺为了掩护她消耗可不少,如果在这种时候利诺选择搞事,那他自己也离不开这兽潮了。   两人势如破竹,深入到星兽腹地,楚岑记不住自己杀了多少只星兽,越靠近核心地带,星兽的等级就越高,两人的交流也越来越简短,未曾挂断的通讯里开始只有两人的喘息声。   楚岑以前是干过A级星兽,但有军队辅助和没有军队辅助的战斗,是完全两个难度,她感到自己的体力和精神力在大幅度损耗,眼神却越加明亮。   “我看到它了。”她忽然说。   “坐标?”利诺微哑的声音刚说完,就缓慢地停顿一下,“我也看到了。”   在两人的扫描仪中,一个比其他红点都要大的红点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而在肉眼的视野之中,一团黑色的云雾状的东西在星兽的包围中涌动,如果不是这附近有光,甚至可能发现不了它在哪里。   “问这个问题好像有点晚了。”利诺说,“你之前打过逐暗之狼吗?”   “情报头子不知道这个信息吗?”   “就是因为收到过的所有信息里没有这一条,才侥幸想问一句。”利诺苦笑一下,声音认真起来,“我准备好了。”   楚岑缓缓地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打过逐暗之狼,但根据她的经验,能对人的精神产生影响的星兽,要比纯粹肉体强度高的星兽危险无数倍。   在这巨大的压力下,她额角有汗水微微渗出,嘴角露出一丝张狂的笑。   “利诺,你有必须要为之拼命的东西吗?”   利诺一愣,似乎没想楚岑在这种紧要关头会问出这种堪称感性的问题,还是第一次叫出他的真实名字,但他没有浪费时间,简略地一想,就开口回答:“我想保护更多的人,不让更多的人流血。”   “不,我不是在问你的理想。”   “能为之拼命的东西,不是理想吗?”   “当然可以是理想,但理想是个太遥远空泛的东西,你不能想着将来的理想去吃下眼前的一口饭,我说的是就在你眼前,你不去做就觉得自己马上就会死的东西。”楚岑的语气格外亢奋,“你有吗?”   利诺没有回答。   楚岑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有。”   她没有说她会为止拼命的东西是什么,银白色的机甲骤然暴起,冲向如云似雾的逐暗之狼。   她动作太快,如果不是利诺始终紧盯着她的动作,他都得跟不上她。   “进入危险范围,放慢点速度,楚岑。”他沉稳地开口。   然而银白色的机甲没有一点减速的迹象。   利诺的脸色有些变了,他马上看向视讯屏幕,“楚岑,减速!你会直接撞进它核心的!”   逐暗之狼最恐怖的地方就是它可以没有实体,而一旦进入到它核心能量的包裹之中,和把一个人扔进浓硫酸里有什么区别?   “楚岑!”   楚岑专注的面容上,眼珠轻轻地瞥了利诺一眼。   “看来包括你在内,没人知道我这些第五代机甲真正的威力。”   在利诺脸色苍白的注视中,她对他勾出一抹挑衅的弧度。   “看好了,这才是我的战斗,天才。”   话音未落,她的视讯骤然消失,而在视窗里,银白色的机甲一头扎进了逐暗之狼散开的粒子中。   利诺的心脏紧缩起来,仿佛停止了跳动。 [62]利诺的转变:一定要这样对比吗?   看着楚岑进入逐暗之狼的范围那一刻,利诺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一瞬间,凶悍的星兽,心怀的试探,面对强敌的沉重,对楚岑的复杂感情……全都陷入了沉寂,只有楚岑这个人的存在感前所未有地突出出来,他眼睛看到的是楚岑,心里念的是楚岑,嘴里没来得及叫出来的,也是楚岑的名字。   ……他疯了吗?   利诺控制着操作臂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产生一种凶猛的冲动,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紧跟着楚岑的步伐跟着她冲进去,要么战胜要么战死。   但他最后的理智紧紧拽住了他,他咬紧牙关,将攻击转向其他想要靠近核心战场的星兽。   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也前所未有的活跃,关于楚岑的一切都在他脑中飞速闪现。   多年来通过媒体报道以及各种渠道看见的楚岑都隔着冰冷的屏幕,从公爵到大帅,她笑容轻佻又猖狂,神采飞扬,风姿绰约,没有人敢逼视她的锋芒,可也给她自己立起了一个超大的靶子,对帝国的恨意和对联邦的恨意都有相当一部分被转移到她身上,她可以说她很强,无所畏惧,可她真的是那样做事不顾后果的人吗?   如果她真的做事不顾后果,又怎么会有行军十年死亡率最低的事实?   利诺脑中画面一闪,一张黑发蓝眼的普通容颜又浮现在脑海。   紫光星上的诺曼简直就像楚岑的另一个人格,包括他在内,没有人怀疑他就是楚岑本人,那个温和又严厉的诺曼老师是什么样的?   她的学生们会说她学识渊博,无论问什么问题都能从她那里得到解答,但是你不会愿意在没完成作业或者回答不上来问题的时候看向那双蓝眼睛。   紫光星的原住民们会说诺曼老师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她会经常拿自己的报酬买昂贵的食物分给其他人,那个她收养的小女孩被她养了两个月就胖了一圈,无论其他人做什么,她都只是笑一笑,没有真的生过气。   元峥说诺曼是一个很规矩的人,除了她自己的秘密,她对一切都很慷慨,也没有任何坏心。   方方面面,谁能想到诺曼就是“那个”楚岑呢?   他们都以为诺曼只是一个得罪了联邦的小贵族,到星际间流浪着避难罢了。   直到二丫的出现。不,是元熙的出现。   利诺还记得他得到消息后紧赶慢赶落地紫光星的景象,到处都是战火,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伤痕来自高空打击。   元熙扯着她姐姐的衣服,哭得撕心裂肺,元峥竟然没有什么动作,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像没听见妹妹在痛苦地嘶嚎。   利诺走近了,听到元熙在字不成句语不成调地吼:“你相信我,他真的是他……得去救他啊……他们全都那么恨他,他一定会死的……”   然后元熙看见他,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向他扑过来,在她哆哆嗦嗦的讲述中,他拼凑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诺曼就是楚岑,并且极有可能就是他们一直以来依赖的那位阁下。   很不可思议,这堪称一种颠覆世界观的猜测,难怪元峥回不过神来,她也许是觉得妹妹已经疯了。   但他真的一点猜测都没有过吗?   如果诺曼不是楚岑,江辞镜凭什么会撤兵?除了楚岑,谁又能让他这么听话?连联邦总统托兰德都不可能。   那是一个混乱的夜晚,而利诺在这片混乱中,回忆起了曾经和“诺曼”的一段交谈。   诺曼很喜欢在晚上出来散步,利诺观察过她几次,她出来也不干什么,就找一片当晚最美的星空,然后或坐或躺,就这么看着天,或者用石头在地下划出格子,往里面填数字,一坐好几个小时。   那个时候的她,没有楚岑身上的锋锐意气,也没有诺曼老师身上的随和戏谑,她就只是静静地一个人,有种仿佛全世界向她倾轧而来,她也只是静静地一个人待在那里,观测着一切。   利诺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但为了隐藏身份,他的确多年来从未与人交过什么心,他理解孤独的感觉,因为天赋,他更能感受到人的情绪是伪装还是真实。   那一刻的楚岑,散发着隔绝整个世界的孤独感。   孤独,又静谧。   她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却并不焦急慌乱,她在等她的结局吗?   利诺不可避免地被这团谜吸引着,这让他宁愿去相信元熙没有证据只凭感觉的猜测,愿意冒着天大的风险跟随楚岑的足迹前来寻找真相。   他的理由很充分,如果楚岑真的是他们这边的人,那对将来起到的影响不可估量,如果说S级强者的加入能够影响到一个国家的成败,而楚岑,她哪怕说自己想建立个国家,也没有人敢把她当笑话。   他来到这颗星球上,第一次见到了祛除伪装的楚岑,可他反而觉得她是穿上了某种伪装。   即使他比较相信自己的感觉和判断,但在楚岑没有直白承认的情况下,他不敢把一切都赌上去,这不只是他自己的命,更有他身后无数人的命,以及有那位阁下的帮助,仍然艰难存活下来的阿尔法星系居民的命。   为首领者,注定要有那么多的顾虑,那么多的思量和衡量,可在此时此刻,利诺心里所有的顾虑、思量和衡量全都不见了,他只想去跟随自己的战友,去庇护自己的主帅!   但利诺硬生生控制住了自己,在这宇宙深处,在漫天星兽的包围中,楚岑的后路只有他,这何尝不是信任。   他必须冷静下来,相信楚岑。   这么想着,利诺的行为冷静下来了,可他的心一点都没有冷静,他的攻击比往日风格更加凶悍,以自己的身体将逐暗之狼与外界划分出一个范围,抵挡住所有的进攻。   楚岑怎么还不出来?   但她应该还没有输,否则逐暗之狼会迫不及待地冲过来吞噬掉他这另一个入侵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即使只是在核心战场的外围,利诺也开始受到影响。   那些粒子在扩散,从机甲战斗的伤痕中钻入,利诺呼吸急促起来,大脑开始晕眩,额前爆发出尖锐的疼痛,让他眼白一下子变成充血状态。   手指也开始抽搐,情况严重后,他差点没能闪躲过B级星兽的进攻。   他最多再坚持半个小时。利诺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口吻告诉自己。   半个小时之后,他将完全无法控制身体的症状,“无烬”会像这浩瀚星海中一颗最微不足道的微尘般陨落,到时候楚岑哪怕能够出来,也会失去后援,而淹没在这无边的兽潮中。   二十分钟。   十五分钟……   利诺拔出一把匕首,用力地插进了自己的大腿,新的疼痛覆盖住神经的抽搐,他定了定完全变成红色的眼睛,狰狞的神色又恢复几分冷静。   十分钟。   八分……   忽然,属于另一道机甲的信号强势接入进来,楚岑没开视讯,声音冷冽地传入。   “你是傻缺吗?这机甲到你手里好几年,你就用成这样?”   “……什么?”利诺下意识地询问,涣散的眼神里却透出癫狂的笑意,“楚岑,你还活着?”   “让你失望了,还没死。”楚岑说,“退后!”   利诺想都没想地后退,之前维持着一种相对平稳状态的黑色粒子暴动起来,它剧烈地收缩和释放,甚至影响到了周围的星兽,利诺趁机又清理了大批的星兽,视线死死盯着黑雾之中。   星兽也是生物,是生物都有“大脑”,攻击大脑是最直接能杀死星兽的方法,尤其是对付这种没有固定形态的诡异生物,楚岑深入黑雾之中的打算利诺很清楚,现在看来,楚岑已经要成功了。   这时,所有外泄的粒子全都快速地往回收缩,那浓郁的犹如黑洞的物质逐渐显现出某种形态,那是一只四肢蜷缩,试图将头部藏进腹部的狼型。   剧烈收缩的黑雾逐渐散去,暴露出鲜血淋漓的筋肉和骨骼,这是人类第一次见到逐暗之狼去除掉黑雾之后的模样,原来那些粒子全都来源它的皮毛。   狼在颤抖,它张开硕大的嘴,如果不是太空中听不到声音,想必此时天地间全都是痛苦的嘶吼,但此时它只能无声地绝望着,然后一道刺眼的光芒在它身体深处迸发——爆炸!   这爆炸宛如新的太阳在诞生,利诺不由闭上了眼睛,一行血泪流下,他按照经验操作机甲躲避四散奔逃的星兽,一股大力握住了“无烬”的手臂,阻挡它的移动。   “推进器开到最大,剩下的交给我。”   利诺嘴角勾起弧度,毫不犹豫地将全部能量都导入推进器中。   楚岑的“仲裁者”应该能量基本耗空了,但她还保持着清醒,让“无烬”的能量带动他们前进,楚岑把控方向,这就是他们最后的撤离计划。   堪称胆大包天,如果不是两个S级,如果不是其中一个S级是现代机甲之神的楚岑,那这个计划就是妥妥的找死计划,在计划执行的那一刻已经可以给他们风光大葬了。   首领星兽的死亡不代表已经完全脱离危险,但只要他们坚持住,到星兽潮因为失去指令而四下散去,他们这场战斗就算彻底成功了。   楚岑没有打开视窗,两人都看不到彼此现在的状况,此时他们已经相依为命,在星兽中横冲直撞。   “真不公平。”   只有机甲内部的报警机制在尖锐嗡鸣,整体一片压抑寂静的环境中,利诺听到楚岑低低的声音。   “两个S级打A级还弄成这个熊样,这机甲不行,还得继续升级。”   一定要无视数量差距这样对比吗?利诺想。 [63]突变:你见过……S级星兽么?   楚岑知道自己和利诺都还没到极限,他们两个被消耗,是对方数量太多,以及机甲自身的能量限制,如果不给机甲留个退路,他们两个也会失去退路。   凭什么这帮星兽精神力高就能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技能,而人类就没有啊,淦!   楚岑在心中发出大概是第一万次的怒吼。   但话是这么说,如果真让她放弃人类的形貌,身份,去交换力量,那她肯定也是拒绝。   楚岑心里燃烧着愤怒,被“无烬”带着飞行,一边积攒能量揍飞包围而来的其他星兽。   “楚岑,不太对劲。”利诺虚弱些许的声音传来,“首领星兽已经死了,但这些星兽好像没有散去。”   不用他说,楚岑也一直在观察着外界。   首领星兽死亡,星兽潮本该一哄而散,但这些星兽只是慌乱了片刻,然后继续形成之前的潮流,始终向着原本的方向前进。   因此他们一直都没有摆脱兽潮,反而和它们方向一致,面对越来越多的围攻。   “A级星兽形成的兽潮本来就散得慢,再坚持一下。”楚岑沉声说。   利诺那边粗重地喘息一声,然后一阵窸窸窣窣,他的声音平稳许多,“链接建立成功,行动交给我吧。”   “你行吗?”楚岑挑衅地问。   “所有人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都只能有一个回答。”利诺说,“不行也得行。”   两人贫着嘴,楚岑却干脆地放开了对“无烬”的掌控,变成了“无烬”主动带着“仲裁者”往前跑,这样楚岑就能专心对付周围的星兽。   此时两人守护者与被守护者的身份,和来的时候反转了。   楚岑按了按突突发涨的太阳穴。   她的心里并不如对利诺安慰的那样乐观,在出行之前她心里就徘徊着一丝不安,到现在首领星兽已经死亡,那种感觉也仍然没有消失。   但很快,他们就迎上了来接应的部队。   “楚帅!首领!”少女带着一丝沙砾感的声线传入讯号,楚岑高高地挑起眉梢。   “你姐姐居然敢让你直接上太空带兵?”   “本来是不让的,但人手不够,危险地带要确保每一支队伍都有一架A级的机甲。”元熙简练地说,在战场上经历一遭,她语气里有了她姐姐的影子,“而且我不是队长,我只是听命的。”   赤红色的机甲背翼张开,如一只巨大的钢铁飞鸟,嚣张跋扈地越过庞大的星兽群,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被它吸引,它站到最高,张开防护罩将两架伤痕累累的S级机甲覆盖在其中,向S级机甲传输能量块。   “姐姐说在太空里这个背翼不用张开,这是用来平衡风力的,在太空用不到。”红色机甲扇扇后面的钢翅,“可我喜欢这个。”   能量的注入让楚岑轻松许多,她捏着鼻梁含笑开口:“你试着把它旋转一下。”   元熙一愣:“啊?”   利诺也怔了一下,“背翼旋转?”   “我就说,你们拿到机甲都不彻底研究一下的吗?给你们用真是白用了。”楚岑叹了口气,“以前第四代机甲的背翼只有维持平衡这一个作用,第五代我换成了动态引力锚,让机甲本身就能像一颗独立的微型行星一样,能够自动调整平衡,根本用不上背翼这种东西,天呐,这么久了,你们既然只把它们当成平衡装置?”   不但元熙目瞪口呆,利诺也感受到了某种颠覆认知的存在。   “试试啊。”楚岑说。   “怎么……试?”元熙无措。   利诺陷入沉思,如果不是“无烬”的能量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也很想当场打开背翼试试。   “用操作臂,你感受一下,能连接到背翼。”楚岑说,“然后掰它。”   “掰它。”元熙喃喃。   毕竟是天赋不错的A级,她根据楚岑的指引,把心一横,操作臂用力一掰,细微的声音传来,她的背后正在变换形状,接着她福至心灵。   于是所有人就看见,那两对巨大的背翼先是侧转,然后飞速旋转起来!   背翼变成了一把高速旋转的大电锯,把靠近的星兽搅进去,迅速搅成凌乱的肉泥,鲜血落满红色机甲一身。   赤红凤凰变得宛如赤红阎罗。   元熙目瞪口呆。   所有人的战斗都停滞了一瞬,好在此时压力不是很大,没有被冲垮队形。   “这……”利诺也语塞了。   “哇哦!”元熙兴奋地尖叫一声,“原来还有这种功能!楚岑你……怎么从来没公布过啊!”   “我就想看看有没有人能发现。”楚岑懒洋洋地说,“行了,收了吧,这个功能对能量的消耗很快,只适合速战。”   “可你自己也没有用过啊!”元熙说,“我的天,你怎么能这么能忍啊!”   “没有能让我用上这招的场合。”楚岑轻描淡写。   其他士兵也忍不住,悄悄展开背翼试了试,可这是楚岑研制的第五代机甲才有的功能,第四代往前并没有。   有人兴奋有人沮丧,气氛倒是活跃多了,在楚岑听不到的频道里,也许所有人正在激烈地交谈着,这种战场上零碎的轶事,能够冲淡一些战场本身带来的压抑。   利诺的私人通讯频道说:“你这招很有用,大家一下子兴奋多了。”   楚岑轻轻哼了一声,“一个个笨得要命。”   利诺无声地微笑。   楚岑当然是不会承认的,她除了要教元熙一个隐藏技能之外,还想要调节一下士兵们的心情。   这场战斗的损失还没有统计,但一定十分惨重。   距离已经接近拉洛雷斯,空中支援部队那边的通讯也接入进来,楚岑得知地面和上空的情况都已经控制住,这才微微松一口气。   “之前让你们关注的事情怎么样?”楚岑问。   “上空没有发现任何可疑飞船。”元峥说。   “拉洛雷斯内部也目前没有发现异常情况,楚帅。”地面的程欣也说。   楚岑若有所思,莫非真的只是巧合?   当时联邦控制钢齿虫精准投放,也是在周围有安排人盯着的,这些毕竟是星兽,不可能完全听从人类的命令。   只是当时联邦坚信楚岑的部队能够轻松消灭那只虫,才没有太大的动作,没有被楚岑发现。   不过能控制住情况就是好事,楚岑虽然没有力竭,但精神力和体力都消耗很大,她想快点回到地面上,钻进微暖的被子里好好地睡一觉。   一路到和元峥会和都非常顺利,之前楚岑救下的那艘飞船也好好的,星兽的数量还是不少,但高等级的数量控制住之后,剩下的杂鱼都不成气候。   “楚帅!”元峥也有些激动地开口,“这可是A级星兽,没想到我们居然真的可以抵抗住它。”   “楚帅威武!”   “楚帅万岁!”   战争还没有结束,但这种兴奋感实在难以抑制,公共频道里充满高高的呼声,楚岑被元熙提醒,打开听了一耳朵,又赶紧关上了。   这不幸好有你们帮忙啊,如果只有她自己,应该也没有这么容易。楚岑这么想着,一句话都没有说,而其他人看来也是理所当然。   最后是元峥出声让大家认真一点,快点处理完上面的就可以回去了。   大家都充满干劲。   “楚帅,地面处理差不多了,太空需要增援吗?”程欣问。   “暂时不需要。”楚岑撑着额头,“你把太空扫描范围放大,像素缩小,再仔细排查一遍。”   她思来想去,还是有些不放心,她行事看似大胆,但每一步都有一定的把握,现在这种飘荡在半空的感觉让她很不爽,她不爽,就得收拾让她不爽的人。   程欣虽然不太懂楚岑为什么如此郑重,但他无比相信楚岑,于是他没有提出疑问,而是认认真真地重新排查。   一张,两张,三张……   忽然,他感觉眼前好像有什么东西掠过去了。   程欣动作顿了顿,谨慎地往回拉一张扫描图像,他仔细地凝视着这张图,又重新以不同的时间戳截下来几张。   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冷汗渗出他的后背,他仍然无知无觉地盯着图像,眼神发直。   与此同时,元峥也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她接通楚岑的私联,“楚帅,你有没有觉得,星兽的数量反而……更多了?”   之前还有心思在公共频道耍宝聊天的士兵们都没有了声音,每个人或意识到或没有意识到,情况都比刚才要严峻了。   楚岑没有说话,她在凝视着窗外。   不是通过扫描图像,而是从视窗向外望去,透过层层叠叠的星兽和机甲,望向幽深的宇宙深处。   “利诺。”她轻轻出声。   “我在。”利诺声音微哑,他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什么,语气里有一种严峻的味道。   “你见过……S级星兽么?”楚岑轻声说。   楚岑看不到的地方,利诺瞳孔骤然收缩。   这时一架机甲受到重创,眼见要跌落太空,银白色的机甲立刻脱离能量传输连接,一个闪身出现在它身后,接住它用力抛向机甲队伍中。   “跑!”楚岑简洁有力地在全频道下令,“回拉洛雷斯,就现在!”   下一秒,程欣的通讯请求激烈地闪烁起来。   “楚帅,我,我发现……”也算是身经百战的程欣竟然磕巴起来,他极力保持镇定,可声音里还是透出浓浓的恐惧。   “先回去!”楚岑的声音盖过所有,“速度推到最大,不要再管其他星兽,用大气层削减它们的数量!”   银白色的机甲移动到飞船身后,伸出手掌推动,这时另有三双钢铁手掌也覆盖上来,分别来自利诺,元峥和元熙。   “这样速度快一些。”利诺沉声说,“我们来,你去前方带队。” [64]落入险境。:有人要倒大霉了。   四架巨大的钢铁怪兽一起排排站,让飞船的大小都显得捉襟见肘起来,如果这是平常时候,楚岑高低得说一句“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但现在她完全没有心情,只是简略地一点头,松开手快速掠到最前。   “所有人以我为锚点。”她说,“跟上!”   霎时间,无数连接关联到她的机甲,她消耗过大的大脑一痛,神色仍然镇定。   她接管了一部分众人的机甲权限,现在他们整支队伍都变成一条巨大的游鱼,她就是鱼的头部,负责破开风浪和指引方向,而其他人主要负责清理前路的障碍。   整支队伍化作流光,飞速向拉洛雷斯的降落。   近了。   楚岑已经看到拉洛雷斯的防护层,远远看去,这颗星球是一片荒芜的黄色,代表水源的部分极少,她调整方向,让更多的星兽擦着防护层坠落。   拉洛雷斯的重力太大,这反而成为了他们的优势。   眼见就要进入拉洛雷斯的范围之时,在最后殿后的利诺突然发出惊恐的声音。   “楚岑!小心!”   利诺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恐惧,楚岑对此迅速做出反应,她升起防御,架起武器,整架机甲宛如一柄出鞘的剑,能够应对任何方向袭来的危险。   一切在楚岑的眼中似乎变成了慢动作。   视讯接通后利诺和程欣狰狞的面庞,他们的嘴唇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合,声音却没有传入楚岑耳中,视窗之外,其他机甲的动作也都被放慢了无数倍,在这样缓慢的世界中,一道如幕布般的黑暗降落的过程如此明显。   楚岑试图抬起手,但她的动作也被放慢了无数倍,似乎无论如何,她都无法赶上幕布降落的速度。   大睁的眼眶感到强烈的干涩,嗓子里渗出腥甜的血味,她额头和脖颈上倾尽暴起,因为极力对抗这股力量,她张开的手指间也崩出血来。   一根粗壮的,目测直径有一米左右的触手从黑暗中伸出,穿透银白机甲的头颅。   她按上了最关键的那枚按键。   千钧一发之际,楚岑解开了和其他机甲的连接,漆黑的幕布笼罩而下,就像当初在阿瓦提尔星上那样,她轰出一炮,将其他人轰出幕布的范围,只有她自己被吞没进去。   ——“楚岑!”   ……   楚岑坐在侧舱的驾驶座上,注视着视窗外的一片黑暗。   外面的黑不是黑天的黑,而是像有人把她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盒子里,目之所及什么都没有,只有虚无的黑,还在工作的扫描仪回馈来的成像也是漆黑一片。   信号丢失,与世隔绝,简直像被关进了异世界。   有那么几秒钟,楚岑认真地考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可是破损的机甲告诉她,她还是在那个扯淡的星际世界。   在之前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楚岑解除了和其他机甲的连接,同时以一个顶尖战士的敏锐离开座位当场趴下,这才避免了被一起贯穿的危险。   主驾驶舱受到破坏,为了不迅速缺氧,楚岑以最快的速度转移到了侧舱中,这里是机甲的第二驾驶舱,仍然对机甲有完整的控制权,平时很少启用,只是“仲裁者”受伤颇重,元熙之前补充的能量也又见了底,她就暂时没有动作,仔细地思考现在的情况。   ……那根触手。   楚岑回忆起来,对那一幕流下冷汗。   就差那么一点,她就要被那根粗壮的触手扎穿,那种宽度,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回她来。   而且更重要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刻,她隐隐听到有一道声音在她脑中发出呢喃。   那不是通用语,是一种古老的语言,楚岑死记硬背下来了它的发音,这和她知道的任何语言都对不上号,而在这黑暗里被断了联络,也无法搜索。   楚岑安静地漂泊在黑暗中,神色未见惊慌。   这不是什么灵异事件,在这个世界上,一切科学无法解释的诡异情况都是星兽在影响,既然是看得见打得着的敌人,那就没什么可怕的。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思考该怎么破局。   她没有想过利诺和程欣他们会采取什么办法,这是她自己的事,她一向习惯了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问题。   她此时更着急的是外面的情况,S级的星兽现世,谁知道几分钟的时间就能杀死多少人?   不过她没有孤单太久,过了一会,这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纯粹黑暗被打破了。   有破碎的尸体开始出现,人类的,星兽的,还有一些陨石的碎片和飞船与机甲的残骸。   如果这是那怪兽的肚子,那它也太不挑食了吧?怎么什么都吃啊。   楚岑腹诽着,调整机甲的方向,好让它不撞到这些障碍。   忽然,她的扫描仪上出现了蓝色的光点,让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个世界最常用的扫描仪有几种主要的颜色,绿色代表友军,红色代表不明立场一般是敌军,黄色代表活着的星兽,而蓝色,则是代表生命体!   这里面还有生命体?   楚岑立刻调转方向,向蓝色光点的坐标飞去,然后她就看见了诡异的一幕。   一片飞船的残骸上,两个人坐在上面,就像平静的河流里,有两个溺水的人爬上了同一根浮木,只是他们两个距离隔得不近,好像关系不怎么好。   楚岑仔细看了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还看不清两个人的脸,但她认出来了一个人的金色长发,以及另一个人身上穿的联邦军装。   泽菲尔帝国的贵族都习惯留长发,金色更是和王族一样因此备受推崇的颜色,而另一个是联邦军人,这俩能对付得了吗?   但这空间里恐怕只有他们两个活人,所以不得不相依为命。   不过最让楚岑震惊的,是他们两个没有任何氧气供给,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这片黑暗中,竟然没有缺氧?   她还以为这里不是太空,就是那只星兽肚子里。   随着楚岑的接近,两个活人也看到了楚岑,那么大一个破了洞的机甲向他们飞过来,并停在他们面前,两人的神色都茫然一瞬,然后他们露出了截然不同的神色。   联邦士兵大喜,噌一下就站起了身,口称:“江帅!”   而那个金发的帝国贵族,则脸色大变,他眼珠慌乱地转动一下,看上去想要马上找个掩体把自己给藏起来。   楚岑眯起眼。   她本来还没注意这个帝国贵族,这么拙劣的表现反倒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把机甲的扫描图像放大,发现这两个……都是熟人啊。   这个联邦的士兵是她之前在阿瓦提尔星遇见的那个,跟着她出去引开兽潮的十个士兵之一,好像叫……C32。   这是他当时驾驶的机甲编号。   而另一个,是泽菲尔帝国“六芒星之血”组织的成员,更是六大长老之一。   这个组织是帝国的官方医疗组织,黎知白曾经进过这个组织,他后来主动递交了退出申请,不过好像他们没同意。   好像叫……叫什么来着?就记得他姓巴林顿。   楚岑打开侧舱的门,站上机甲张开的掌心,随着她落到和他们平齐,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呆滞。   真的不用呼吸的感觉。楚岑心想。不是这里有氧气,而是生物进入这里后会有另一种存在方式。   “楚……楚帅?”C32结结巴巴,“怎么,怎么会是您?”   “你说什么?”巴林顿猛地扭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他,“这……这是楚岑??”   他的声音一下拉得又高又尖细,可见他有多么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楚岑还戴着她的伪装,但C32当时认出了她,也因此认出了这张伪装的脸。   楚岑露出一抹微笑,乌黑沉寂的空间,乌黑沉寂的眼睛,这张平凡的脸一下子变得摄人心魄。   她抬起手,去除了自己的伪装,巴林顿整个人都苍白下来,他瞳孔颤抖,双腿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你再敢往后退一步,我就让你永远和你的双腿告别,巴林顿家的。”楚岑淡淡地说。   巴林顿就像一根被人用锤子死死钉进地里的木桩,僵硬地停在原地。   楚岑看向简直喜不自胜,露出灿烂笑容的C32:“你叫什么?”   C32双脚一并,右手用力捶向左胸,大声汇报:“报告楚帅!我叫张石头,隶属总统直属部队第三军团!”   楚岑意外地一挑眉,“上次见你,你还在那个拉得不行的团里。”   “楚帅,您还记得我!?您居然还记得我!”张石头愣了愣,眼圈突然红了,“是……在回到首都星后,因为引开兽潮有功,总统阁下破例把我和其他几个人提拔到了总统直属军团里,我说那都是您的功劳……”   楚岑抬起一只手,拦下他的话,“当时你们站出来了,这就是你们的功勋。”   张石头定定地望着她,用力地吸吸鼻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楚岑眉头微微皱起,在听到“总统直属”几个字的时候,她就猜出了不妙。   “我们分为几个队伍,在混沌星海里追寻江辞镜江大帅。”张石头的声音低下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天都黑了,我再睁开眼睛,就只有我自己,以及这个人。”   “托兰德本人在哪里?”   张石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总统阁下的名字,“我不知道。”   楚岑点点头,转头看向似乎恨不得自己能凭空消失的人,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   巴林顿的脸更白了,所有熟悉楚岑的人都知道,她一露出这种表情,就有人要倒大霉了。 [65]S级星兽:这份恐惧足以将人吓疯。   楚岑盯着巴林顿,就像饿了三天的人盯着一块滋滋冒油的红烧肉。   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巴林顿脸色出奇的难看,却又真的不敢逃跑。   这可是楚岑啊,当着她的面逃跑,他都不敢想象自己的死法。   见楚岑有话要问其他人,张石头也不急着询问问题,哪怕是生死攸关。   他尽量在这诡异的空间中维持住平衡,挺直身体往楚岑身后一站,同样虎视眈眈地望着巴林顿。   巴林顿:……   楚岑不是在联邦也是通缉犯了吗?为什么还能有这种威信!   养尊处优的贵族自然不明白士兵们对楚岑的神化看待,他脸色惨白地看着楚岑,咽了口口水,谦卑地垂下头,“楚大公。”   “真奇怪,明明你们的王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你们却一个两个的都对我保持着尊称。”楚岑笑意吟吟。   “即使您已经离开帝国,您的光辉仍然永恒照耀着我们。”巴林顿鞠下一躬,这话他倒不是违心。   楚岑身后的张石头皱了皱鼻子,看起来很想打个硌硬的寒颤。   巴林顿低着头,眼皮下的眼球疯狂转动,他心里拼命祈求,楚岑对他的厌恶只是因为他的是帝国人,而没有发生更多的……   他绷紧每一根神经,全身心等待着楚岑的刁难,帝国贵族圈子里,谁不知道这位性格乖张难伺候,更别提如今这种情况。   然而楚岑只是静静地望了他一会,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巴林顿一怔,不敢相信楚岑就只是在问这个,连忙殷勤地点头,“我的确有种猜测……不知您是否听说过‘织空者’?”   和自己的猜测重合起来,楚岑的脸色沉下来。   “楚帅,”张石头小心翼翼地出声,“什么是织空者?”   楚岑用看不出情绪的目光看他一眼,巴林顿可不敢指望楚岑亲口解释什么,他刚要开口,楚岑的声音就把他压了下去。   “在帝国的记载中,S级的星兽一共只有三只,其中一只就是‘织空者’。”楚岑说,“另外两只分别是‘墟烬之主’以及‘渊鸣’。”   张石头慢慢地张大嘴巴。   “S,S级星兽……?”他的声音带着不正常的尖锐,“我从来,从来没有听说过……”   联邦在上,联邦建国以来,就从来没有遇见过S级的星兽!   甚至让很多人以为所谓的A级星兽就相当于人类的S级了,至于更高等级的,那就太超乎人类的想象了。   “因为联邦建国才只有三百多年,小子,你们懂个屁。”巴林顿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丝傲慢,“这几个名字即使在帝国,也是一级机密。”   张石头眼神涣散,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些名字,是帝国给它们起的吗?”   “不是。”楚岑说,“这是遭遇它们的人在临死之前传回来的名字。”   短短一句话,概括出几段血腥残酷的历史,张石头沉默下去。   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浮现出来,迫使他顾不得失礼地开口:“所以,它们会……说话?高等级的星兽会,说话?”   他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形容自己的震惊。   “只是这么猜测。”巴林顿说。   楚岑想起了在进入这片黑幕之前听到的声音。   “历史上这三只S级星兽各出现过一次,每一次出现都带来过末日般的浩劫,太多的人到死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而死的。”和其他两人比起来,她的声音显得过于平静,好像只是在进行平平无奇的教学,而不是他们此时正身处于她口中的“浩劫”,“织空者,拥有空间类能力,就像现在这样,它能够撕裂空间,把人和物转移到它喜欢的地方。墟烬之主,具体能力未知,据说它走过的地方房屋坍塌,寸草不生,所有生灵全都会在瞬间死去。至于渊鸣,它像是食脑虫和逐暗之狼之类精神类能力星兽的高级进化版本,传说它上一次出现的时候,发出的精神共鸣同化了宇宙中绝大部分生灵。”   楚岑讲完,有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张石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定住了,而巴林顿,他似乎终于迟缓地从楚岑带给他的恐惧中清醒过来,大脑认识到有一个比楚岑更加恐怖、更加致命的东西出现了,并且他现在还在和对方零距离接触。   ……零距离接触。   巴林顿突然开始机械地转圈。   “S级,织空者,对……这是织空者,啊,我怎么好像才意识到这点?这是织空者啊!帝国在上,我这是在哪里?我在织空者的空间里?还是肚子里?”   见他这样疯癫,和帝国天生的对抗意识反而刺激着张石头清醒过来,他也没心思讽刺那个帝国贵族,脸色惨白地看向楚岑,“楚帅,您,您能确定……”   “也没有其他解释了,不是吗?”楚岑平静地说,“我不认为其他A级星兽有这种本事,能悄无声息让我着了道。”   张石头已经没有表情了。   他的思维完全空白了几秒钟,再回过神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牙齿在发抖,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的身体也在发抖,像他最看不起的那些胆小鬼一样。   “楚帅……”他听到自己颤抖而飘忽的声音,“之前的帝国,是怎么打赢它们的?”   “打赢?不,帝国从没有打赢过它们。”不停转圈的巴林顿停下来,眼珠暴突,看上去极为癫狂,“你知道神圣帝国的建国史足有三千多年,而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却只有上千年吗?因为中间全都死光啦!哈哈!根本没有人能杀死这些怪物……这就是神!是神罚降临,要清理这个世界!”   张石头彻底木然了。   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将注意投放在最信任的人身上,他又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在盯着楚岑看。   楚岑神色冷然,黑眸中闪动着晦暗不明的光。   他,他就没有恐惧这种情绪吗?他为什么还能保持冷静?   其实楚岑现在也不太冷静。   只是她太习惯面对看起来好像下一秒就会死的状况,再加上之前经过系统的帮助,她对自己的情绪有着相当程度的控制力,因此她没有露出多失态的模样,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蜷在掌心的手指有多么冰凉。   “好了,现在还没到急着哭丧的时候。”楚岑呵止巴林顿疯疯癫癫的哭嚎,转头看向呆滞的张石头,“你是独自一个人进来的?有没有其他机械体,星舰或者机甲。”   “……报告,我不知道。”张石头下意识地回答,“我,我们的星舰被整个掰断了,我晕了过去,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个地方,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张石头的精神力不强,受到冲击之后就直接晕了过去,没有看到“幕布”盖下来的过程,这个回答楚岑并不意外,她向巴林顿抬抬下巴:“带上他,进仲裁者的侧舱。”   张石头条件反射地露出抗拒的神色,但他没反驳楚岑,他抓住好像已经被吓得不成人形的贵族,仰头敬畏地看向银白色的机甲。   “这就是‘仲裁者’……江帅上任的那一天,联邦政府的官网首页上公布了他的机甲,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见到它的真身。”   他突然眼睛一亮,“这是江帅的机甲,是不是说明他也在这里?楚帅,他很有可能找过来,是不是?”   楚岑刚刚站上充当升降梯的机甲手掌,闻言回头看他一眼。   张石头神色一僵,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多,他都忘记了楚岑和江辞镜之间发生的那些事,虽然没人敢在明面上讨论,但江辞镜背叛了恩师楚岑,又为楚岑背叛联邦的事也算是传得沸沸扬扬。   张石头沉默地看着楚岑进入破了个大洞的驾驶舱,也默默地拽着巴林顿站上了另一只手掌。   主舱和侧舱能够进行不需要网络的内部联络,楚岑问:“你们是从哪个方向飘过来的?”   “七点钟方向。”张石头说,“我刚遇到他不久,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过来的。”   楚岑启动机甲,内部发出能量即将告罄的报警,“注意搜寻活人,以及能找能量块的东西。”   张石头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颤栗。   楚岑还没有放弃。她的机甲能量见了底,但她的人还能战斗,她现在要为机甲补充能量,然后和这个只是光听见名字,就足够吓疯一个人的怪物开战!   有这样的主帅?作为士兵有什么好怕的?   张石头的手还在发抖,但他的目光已经坚定下来,炯炯有神地望着扫描成像以及视窗外面。   “楚帅,一点钟方向有机甲碎片。”   ……   一路漂泊,楚岑捡到一些彻底损坏的机甲和星舰碎片,能量模块也补充到了三分之一。   这里面的空间仿佛无穷无尽,或者说他们根本无法分清方向,不知道自己在一直向前,还是在绕着某条路径转着圈子,只是遇见的漂浮物并不重复,也不知道这东西究竟吞了多少进来。   张石头也逐渐沉寂下去。   这一路上看到了不少尸体,不乏有他认识的人,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但现在看来这只是侥幸。   能量补充到三分之二左右,楚岑说:“先尝试一下。”   她试着向无边无际的黑暗开了一炮。   像是一滴雨水落进宽广的大海,黑暗无声无息地吞没了那枚离子炮,张石头眼神发直,楚岑盯着炮消失的地方,陷入沉思。 [66]三头六臂:“你是在……关心我吗?”   肉眼看到的事实,是幕布一口将离子炮吞入其中,就像肉包子喂狗,没有激起一点涟漪。   这一幕对人类来说相当具有攻击性,离子炮是当前武器系统里威力最强大的武器之一,一颗离子炮下去,能牵连几座城市灰飞烟灭,这样一炮下去对敌人来说都不痛不痒,这怎么打?   可楚岑分明感受到,这幕布不是没有一点反应。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知,不是靠肉眼去看,而是有什么概念在她的意识中展开,她感受到某样东西在受到攻击后,展现出“收缩”的状态。   如果说她面前的这片漆黑是一块光滑的镜子,那离子炮的攻击让这个镜面产生了一部分坍塌和裂纹,只是这个镜子是活的,它自己从其他完好的部分抠出来补到坍塌的地方,肉眼看上去就仍然是完好的。   这是一种……能量的流动感。   楚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突然福至心灵,从驾驶舱破开的那个大洞伸出头去,然后又开了一炮。   能量掀起的狂风让她黑发飞舞,她注视着这枚离子炮击中和刚才相同的地方,这次能量的分散和聚合感知得更加清晰。   “原来如此。”楚岑喃喃自语,“以前和星兽作战的时候从来都躲在机甲里,原来不是人类太弱,而是从来没有人挖掘过人类真正的力量……吗?”   “楚帅,您在说什么?”张石头忐忑地问。   “没什么。”楚岑脸上露出一抹笑,如果有人看到此刻她脸上的笑容一定会感到恐惧,那是一种混杂着激动,狂热,了然与讽刺的笑,把她的冷静自持焚烧殆尽。   她坐回到驾驶舱中,双手快速在操作台上切换,很快,她握住操作臂。   “坐好。”她沉声说,“不知道那东西受到多大的攻击时会忍不住反扑,不想被扎穿脑袋,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是,楚帅!”张石头大声回答。   当初在拉瓦提尔星的时候,他就因为战场上走神而被楚岑训斥过,现在他怎么会犯同样的错误!   楚岑深吸口气。   她的太阳穴在突突胀痛,鼻腔里流出行血,她面无表情地用手背抹去,随着她的操作,机甲开始变换形态。   背翼张开,机械零件以一种奇特的韵律旋转和组合,轻微的声响下,牢牢把自己束缚在座椅上的张石头开始疑惑。   楚帅这是在做什么?   好奇心驱使之下,他第一次在楚岑的命令之外主动动作,他悄悄打开了机甲当前状态的扫描图。   这个功能不会影响到楚岑的任何操作。   这一看之下,就让他陷入了呆滞。   只见机甲的中央躯干部分迸发出耀眼的光芒,那是能量核心被催动到极致,如一颗新生的星辰般慢慢旋转,晶蓝色的等离子流在成像图中流淌向四肢,响起低沉的音浪共振。   下一刻,驾驶舱所在的头部模块发出脆响,咔嚓一声,中央头颅高高昂起,眉心一道竖直的能量晶体蓦然张开,宛如宏壮的第三只巨眼,投射出足以贯穿星海的光束,与此同时,两外两颗头颅从爆开的肩甲处探出,旋转着与主躯干对接。   六道光芒射出的同时,四条全新的机械臂从背翼之下,背脊两侧的暗槽中猛然伸展,宛如猛龙出渊,合金骨骼在高速旋转中蹦擦出星星火花,却精准无比地以极快的速度完成锁定。   然后——   六条手臂同时抬起,每一条都比星舰主炮还要粗壮,分别执起当前时代最强的杀器。   这一瞬间,如果他们不是身处在这诡异的空间,而是在太空里,张石头毫不怀疑连周围的空间都会被如此庞大的能量压迫得扭曲……   等等,空间?   张石头瞳孔一缩,忽然明白了楚岑的计划。   她打算利用强悍的能量强行破开这黑幕的封锁!   当S级的机甲孤注一掷,蓄出仿佛要自爆般的能量团,即使是S级的星兽,也不敢撞其锋芒吧?   一个不小心,恐怕半颗星球都会被毁于一旦!   张石头的心脏激烈地跳动起来,如果不是他抿紧嘴唇,锁住喉头,他都怀疑这颗心会直接跳出他的嘴,但他现在没有精力去在意这个,他视线死死盯着成像图,等待着那惊天绝艳的一招。   他敢相信,恐怕当今星际间没有人见过这样的一招。   楚岑没有让他失望,她开始进攻。   三头六臂的所有杀招全都朝向她之前进攻过的那个位置,能量的残波吞没周围的碎片和尸体,它们几乎在刹那间化成粒子,一道晶蓝色的薄膜笼罩住仲裁者,然后它动了起来。   作为S级机甲来说,最强悍的一击从来不是它身上装载的任何武器,而是机甲本身!   在察觉到那块“镜子”的能量不再足以填充坍塌的缺口时,楚岑蓄满动力,把自己化成一柄利剑,一头撞向那个缺口!   张石头不可抑制地发出大声的惊叫,除了恐惧之外,还有兴奋!   这世界上有几个人能有他这种经历?有几个人能见到他此刻的景象?他这辈子都值了!   这一次,银白的机甲撞上了黑色幕布的边缘。   曾经怎么都走不出去的,好似没有边界的地方,在机甲的碰撞下发出肉眼可见的涟漪,阵阵荡开,张石头喊不出来了,他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攻击到了大脑,眼耳口鼻全都渗出血来。   但他不想闭上眼睛,仍然死死盯着眼前,他看着银色的背翼宛如旋风切割机,狠狠撕裂这漆黑的遮盖……   一道光芒先于星光渗透进来。   两边的能量对冲之下,所有黑色的物质宛如寸寸龟裂的镜子,碎成齑粉,很快消散在太空。   因为提前开启了能量护罩,楚岑即使坐在破了个洞的驾驶舱中,也没有因为瞬间跃入太空而窒息,她粗喘着气,目光直接透过眼前的大洞,望向突然出现的黑色机甲。   在它流线精美的大腿位置上,烙着一只双眼熔金的乌鸦。   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架机甲了,她的S级机甲阿修罗,之前交给卡斯罗保管的阿修罗。   几乎在瞬间,阿修罗的通讯请求接入进来,楚岑伸手点开,破碎了一大半的视讯屏幕里,出现了一张让她没想到的脸。   “……江辞镜?”楚岑声音嘶哑。   “老师,是我。”   江辞镜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专注地望着视讯里楚岑的脸,他从没见过这么狼狈的楚岑,被联邦关押的那段时间她只是缺水,并没有受伤,而此时楚岑口鼻渗血,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只有一双烈烈明目在看着他,他突然读出一种恐惧的意味。   为楚岑眼睛里隐藏的一些东西而感到恐惧。   楚岑笑了一下,“什么都不要问,回答我的问题。这里离拉洛雷斯多远?”   “三千光年。”江辞镜立刻回答,“我察觉到这片空间有异常能量波动,过来查看。”   “这么近。”楚岑停顿一下,“现在距离我消失过去了几天?”   “一天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江辞镜的脸色难看下来。   楚岑眯起眼看着他,几秒钟之后,说:“打开链接,带我回拉洛雷斯,然后向我汇报现在的情况。”   虽然楚岑之前没有亲力亲为带着江辞镜打过仗,但作为她的学生,江辞镜没少花时间去揣摩她的心思,这个简单的句式里所需要包含的汇报内容,他明白。   江辞镜一边快速建立两架机甲间的连接,一边有条不紊地说:“那个……东西只出现了几分钟,在你消失之后没有继续攻击,兽潮的数量还在增加,卡斯罗率领的‘獠牙’在当晚抵达,得知你失踪,他交出‘阿修罗’帮助找你,目前程欣和凡尼斯坐镇拉洛雷斯,对付兽潮,同时监控卡斯罗异动,我和其他五名A级出来找你。”   卡斯罗抵达,得知她失踪,交出“阿修罗”。   好简单的一句话,要不是楚岑很了解卡斯罗的性格,她都要以为这是一幕简单又温馨的画面了。   阿修罗带着仲裁者在太空中飞行,楚岑听完江辞镜的汇报,轻轻吐字:“愚蠢。”   江辞镜望向她,神色恭敬。   “我这里自有我自己处理,如果我真死在这里,那是我无能,你们的目的,本就是抵抗兽潮。”因为疲惫,楚岑的神色不太好看,“现在几个高端战力全都不在干正事,如果等我们回去发现拉洛雷斯已经被攻陷,所有人全都死光,那我真是一点都不会意外。”   “不是这样算的,老师。”江辞镜的声音柔软下来,去除掉那么多强撑的伪装,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阳光下转过头来,干净俊秀,“所有人都想出来找你,现在这种安排,已经是理智抉择之下的结果。”   他停顿一下,轻声说:“那个凡尼斯,就是反抗军的首领,是吗?”   楚岑当做没听见,“那你呢?”   江辞镜一愣,“我?”   “一天前还泡在治疗舱里半死不活,今天就穿上S级机甲腾云驾雾,黎知白干什么去了,他任由你这么胡闹?”楚岑从座椅上凌厉地抬眼。   她刚看见阿修罗里的机甲师居然是江辞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兢兢业业辛辛苦苦地保护主角的小命,结果主角自己转身就开始大冒险。   惊不惊喜?刺不刺激?感不感动?   她能忍到现在才问,已经够尊重规则的了。   江辞镜听完她的话,有几秒钟一动没动。   “老师……”他脸上缓缓地展开一抹特不值钱的笑容,“你是在,关心我吗?” [67]太早了:剧情开始向着未知的方向一路狂奔。   江辞镜知道他应该知足了。   从他背叛楚岑开始,以楚岑的性格,他本该被她以最干脆的手段杀死,可她不但没有杀他,还在他失控时救了他一次又一次。   楚岑是高傲的人,想让她承认她在关心谁,恐怕比帝都爆炸还难,但人就是这样不知餍足的东西,他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就忍不住要得寸进尺。   楚岑冷冷地刮过他的脸,江辞镜还带着笑,倒是也不敢再张狂,“今天黎医生换的药很猛,我多打了几针,临时压制住我的情况,我出来是他点过头的。”   他正色,“我用的是你的‘阿修罗’,我不会允许自己中途失控毁了它的。”   仔细看去,他的脸的确还泛着不健康的青白。   楚岑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只能冷着脸点头,好像这些话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丝毫涟漪。   “那个东西……你们找到它了?”   江辞镜的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现在我是你的主帅,你还和我玩报喜不报忧这一套?这么重要的信息放在最后,江辞镜,你是还没习惯什么是战场,还是已经向自己的恐惧屈服。”   楚岑的声音不高,甚至也不严厉,但江辞镜就像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脸上露出慌乱的神色来。   他嘴唇哆嗦一下,“……对不起,老师,我以为你不会相信我的情报……”   楚岑抬眼凝视着她的学生,她表面上对他疏于关注,但她对这个主角的关注开始于很早之前,江辞镜也许不清楚,她比他以为的更了解他。   “你们做了什么决定?”   江辞镜张张口。   “江辞镜。”楚岑说,“看着我的眼睛。”   褐色的眼睛对上黑色的,江辞镜试图让自己的眼神坚定起来,但他做不到。   “我们已经控制不住兽潮了,还有后面那个东西在虎视眈眈,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继续留在拉洛雷斯的话,只会被活生生被困死。”江辞镜的声音哑下来,“老师,我没学到你万分之一的本事,我救不了那么多人,所以我安排其他士兵和原住民离开了,我会留下,和剩下的人共存亡。”   他很努力地对视讯牵起一点唇角,“我知道你骁勇善战,从不为星兽退缩,但这次不一样,老师,这是一场必死的战斗,我作为你的学生,刀山火海也会跟随你的脚步,但其他人……他们都是跟随我出来的,你之前教训过我,我不能把他们也全都拖下来,这里不是联邦,他们没有拼命的义务。”   他逼自己去正视楚岑,他必须要负起这个责任,楚岑这种人一定会看不起逃兵,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去面对楚岑尖锐的,厌恶的,甚至是愤怒的目光。   但楚岑没有。   她目光悠远,似乎透过江辞镜,看到了某些他看不见的东西。   “行军打仗,和想象中很不一样吧?”她说。   江辞镜被弄得懵了一下,“……这真是到死的都难忘的教训了。”   想到他神智不太清醒的时候做出来的一些事,他恨不得当即以死谢罪,他不为把楚岑带走而感到后悔,但他的确对不起他带出来的士兵。   经过几轮事件的筛选,剩下来的大部分都是自愿跟随他的,即使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楚岑说他的话没有一句话说错,他没有能力供养所有追随者的野心,就是他这个领头者的无能。   楚岑还是在放空,她自顾自地吐出几个字:“太早了。”   江辞镜茫然,什么太早了?   楚岑说的是让江辞镜独挑大梁这件事发生得太早了。   在剧情里,江辞镜十八岁的时候还没有从军事学院里毕业,他在十七岁的时候被楚岑扔进联邦军队里历练,从托兰德等人那里学到些真本事,到他二十一岁,才真正站上星际的历史舞台。   而现在,他才十八岁,正是应该跟着人学习的时候。   是因为她吗?她的动作太大,比剧情里的楚岑更残暴,风头更大,所以他和托兰德都着急了,一个S级的分量压不过楚岑,所以他们急需把江辞镜推出来,实际上无论是能力还是心态,他都还没有做好准备。   再加上赛洛因迷雾的刺激,比原剧情里使用更多的进化药剂,江辞镜的精神和身体都受到了原本在剧情里没有的重创。   楚岑现在非常需要系统出现,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   现在剧情已经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一路狂奔,原作里江辞镜根本没有叛逃这回事,传说中的三个S级的星兽也根本不该在这时候出现,而是在故事的结尾留下了一笔似是而非的话。   “而在宇宙星空的深处,神秘的存在睁开巨眼,透过无尽的星辰凝视着这位新生的帝王,彰显着人类的挑战还远远未终结。   也许终有一天,人类中的佼佼者终将向这些古老而神秘的存在发起冲锋的号角,但那不是现在,现在,让这位终于坐拥了一切的人类之王回归本质,进入一场婴儿般美妙的睡眠吧。”   作者沉迷于书写人类之间的斗争,楚岑甚至怀疑他已经忘记还有星兽这种设定了。   结果结尾蹦出来这么一句话,作者说敬请期待第二部。   楚岑没什么话好说。   如果早知道这些玩意儿现在就会出现,她怎么可能一点准备都不做?   不,她做了,她拼命更替机甲的换代,未尝不是心里隐晦的恐惧和焦灼在作祟。   只是没想到,她都已经穿书了,居然还能说一句命运弄人。   “恢复正常的速度吧。”楚岑倦怠地说。   江辞镜神色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我不会阻止你们,想在那种包围下选择逃走,也同样需要勇气。”楚岑说,“我有事要告诉你,等回去再说。”   江辞镜为了拖延时间,给士兵们争取离开的机会,故意放慢了速度,此时听到楚岑这么说,他不再犹豫,将速度推满。   江辞镜已经通知了其他人找到楚岑的消息,当他们在拉洛雷斯落地,许多人都围了过来。   “楚岑!”   元熙尖叫着扑了过来,她不顾所有人的眼光,用力抱住怀里这具和其他战士比起来堪称单薄的身躯,泪水渗透进楚岑的的脖颈。   “太好了,你还活着,你又一次在我眼前消失了……如果你就这么死了,你让我怎么活!怎么活!”   元熙不是离开楚岑就活不下去,她是要被对自己无能的责难与愧疚压垮了,楚岑听得出来。   还没等楚岑说话,比所有人都要高的身影迅速靠近,苍白的大手伸向元熙的领子,还没等他摸到,楚岑轻轻地一抬眼。   卡斯罗僵硬地把手收了回去,浓艳的绿眼睛一顺不顺地望着楚岑,里面除了委屈,还有无措。   很好,看来这个麻烦人物目前没有爆炸。   利诺大步走来,他用力握住楚岑的肩,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看起来糟透了,但好在还活着。”   还活着,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是难以奢望的祝福。   楚岑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不太好看,也许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但打仗的时候谁在乎外表,她目光扫过众人,突然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艾宁?”   这金发碧眼,典型一副帝国贵族长相的,不是当初审判庭上审判她的法官之一,艾宁吗?   艾宁身上还算干净,即使在这种时刻,也维持住了贵族的体面,他神色复杂地对楚岑微微一笑,“楚大公,我就在前天您救的那艘飞船上。”   这楚岑确实没想到,“你在这鬼地方干什么?”   “有人向星海法枢提出申请,希望得到法律的援助。”他说,“没错,即使是混沌星海,也有它自己的规则和法律,只要法律成立,法枢就不会坐视不理……您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楚岑的心情也有点复杂,她之前不是不知道这个组织,和无国界的“火种”不同,星海法枢就是帝国和联邦联合成立的组织,她不知道他们不但管帝国联邦,还管两国境外的人。   而且艾宁好歹也是个贵族,他居然还真的亲自来了。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楚岑没问他为什么会留下,她抬起头,目光在昏黄发红的天上停顿一下。   进入拉洛雷斯的时候他们受到了围攻,但是没有后面那只星兽的出手,凭阿修罗十分顺利地进入进来,但可想而知,但凡换个人就不会这样轻易地出入。   拉洛雷斯,或者说这整片星域,都已经成为了凶兽环伺的孤岛,他们是注定被食用的点心,他们现在还能活着,只是因为它们还没有动手。   她目光落在人群的外围,黎知白的白发没有之前那样柔顺明亮,他双目发直,没有看着楚岑,而是看向她的身后。   张石头抓着巴林顿,正拘谨无措地站在那里。   经历过楚岑归来带来的冲击,众人的注意力也渐渐都放在了楚岑带回来的两个人身上,那身军装和金色的长发让他们的身份很好认,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怎么会被楚岑找到,并带回来的?   楚岑拨开众人,来到黎知白的面前。   黎知白就像没有看到,他直勾勾地望着巴林顿,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怎么了?”利诺最先察觉到微妙的气氛,“楚岑,这两位是?”   楚岑没理他,只是望着黎知白,“巴林顿在得知他们把什么东西放出来之后,已经被吓疯了,你还要继续隐瞒下去吗?”   黎知白猛地打了个哆嗦,脸色惨白地看向楚岑。   “什么?”阿峰一听这一切都是这个金毛贵族弄出来的,当即冲到巴林顿面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拳重重击向他的脸。   “我就知道是你们帝国这些混账搞的鬼!”少年咆哮,“你知道这次死了多少人吗?你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   “阿峰!”   元峥快步上前,把还想上去暴揍的少年拖回来,牢牢控制在手中,对楚岑一低头,“抱歉,我管教不严。”   “松开……”阿峰条件反射地想要挣脱,对上元峥凌厉的红色眼睛,他意识到现在是什么场合,那么多大人物聚在一起,他们的首领在,他们的“大人”也在,罪人一定会得到惩罚。   怀着这种残酷的希冀,他狠狠地瞪了巴林顿一眼,又用热切的眼神看向楚岑和利诺。   “老师,这是什么意思?”江辞镜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什么叫是他们放出来的?”   “不是放出来的。”黎知白突然说。   他剔透如紫水晶般的眼睛里流露出浓浓的恐惧,“他们从没有抓住过逐暗之狼,怎么放?楚岑,是那东西把它们引过来的。” [68]帝国的秘密:有些事,只能由与众不同的人去做。   黎知白的话让所有人意识到,现在这种情况恐怕不是大自然的意外,人人神色都严峻起来。   “老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江辞镜低声说,“进军舰里吧。”   楚岑之前就注意到,基地里离开了很多军舰,但指挥舰还留在这里,之前他们全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见楚岑的目光凝视在之前停放军舰的空地上,江辞镜不安地舔舔唇角,说:“是我和凡尼斯轮流掩护他们撤离的,伤亡不算太多。”   利诺看了他一眼,点头,“是连带责任。”   但楚岑根本没想怪他们这个。   她面无表情地走近军舰,一个人步伐匆匆,差点撞到楚岑身上。   “楚帅!”程欣露出惊喜的神色。   “你还在这?”楚岑说。   刚才在外面没看到程欣,还以为他已经跟随大部队撤离了,毕竟他家里还有很多人等着他回家。   “是,我还在。”程欣露出灿烂的笑容,“听说您回来了,我想您应该要和江帅他们谈事,所以先去把会议室准备出来了。”   楚岑眉梢动动,回头看向江辞镜,“这人是你自己挑的?”   “不是。”江辞镜说,“他毛遂自荐来的。”   “我当时很崇拜楚帅,但是没能加入修罗军。”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末日将临,程欣整个人都透出一股不做人了的豁出去感,“我想进入楚帅学生的军团,应该也能见到楚帅本人……”   江辞镜:“……提醒一下,我还在这。”   程欣不好意思地笑笑,侧开身体,“您请去吧。”   江辞镜没忍住,低声对楚岑说:“程欣可是我最重要的亲信,原来他不是被你策反,而是一开始就是个歪屁股。”   楚岑说:“菜就多练。”   一句话,差点让江辞镜噎死。   “楚岑。”   快到会议室的时候,略带颤抖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楚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出声的黎知白。   所有人都看向黎知白。   黎知白深吸口气,“我可以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但,只能有你。这不是我吝啬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帝国的行事风格吗?知道得越少,对他们来说越好。”   “我不怕!”阿峰马上说,“不管帝国佬知道他们丑陋的秘密泄露之后是要杀人泄愤还是无能狂怒,我都不怕,我现在就在这里,在你们……他们弄出来的乱摊子里,我需要知道真相!”   黎知白这段时间行医救人,让很多人都心怀尊敬,阿峰无法把对帝国的仇恨宣泄到他身上,又恶狠狠地瞪了巴林顿一眼。   巴林顿的鼻子断了,血流成河,也没人给他擦,他目光呆滞,好像对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都一无所觉。   其他人没有吭声,但表情显示出来他们都不愿被排除在外。   “楚岑!”黎知白说。   能做决定的显然只有楚岑,她目光冷然,轻轻在所有人面上扫过。   “你觉得,如果神圣泽菲尔帝国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会让这里留下任何活口吗?”   黎知白的神色猛然僵住。   楚岑盯着他的脸,“你所维护的,崇敬的,和你恐惧的,厌恶的,从来都不分家,他们想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就不会留下任何把柄,无论是你,我,还是其他人。”   黎知白似乎一下子虚弱下去,“我不希望……我从来都不希望……”   艾宁没说话,他目光闪动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黎医生,无论帝国做过什么,你是否知情,这都不是你的错。”利诺温和地开口,语气诚恳,“我们之所以聚在这里,想要听一个真相,是因为我们都是受害者,并且想在这种绝路下想个办法活下去。”   “你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说明你放心不下这里,你和帝国其他人不一样。”江辞镜也说,“实话说我不太喜欢你,虽然你救过我的命,但你……”他瞥了楚岑一眼,“但你的确和帝国其他贵族不同,而有些事,只能由这些与众不同的人去做。”   黎知白转过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他这个病人,也是他最大的眼中钉。   他心里清楚,无论修亚泽菲尔也好,巴巴地追过来的绿眼睛野兽也好,他们全都比不过这个人在楚岑心里的地位,他就是知道。   他知道江辞镜对他也心情复杂,在江辞镜得知他曾经对楚岑求过婚之后,那望过来的眼神让他迅速就能对上信号。   他的危机感绝不是空穴来风。   他们两个维持着心知肚明的虚假和平,没想到今天江辞镜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而恰好就是江辞镜。那个牺牲品。   黎知白忽然镇定下来,他像是汲取到了某种力量,神色恢复成一贯的冷然,“好,如果你们都这样坚持的话。”   众人落座,楚岑坐于首位,卡斯罗自然地径直走向楚岑身后站定。   黎知白第一时间看向江辞镜,“你要想清楚,这样你的秘密也会公之于众。”   江辞镜愣了一下,随即他摆摆手,神色阴郁,“我本就不该得到现在的这些,如果这能帮助更多人活下来……更何况,我也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正色,“所以,那箱药剂的确是帝国的手笔?”   黎知白微微颔首,他又看了坐在首位,沉吟不语的楚岑一眼,将目光望向被元峥和张石头一左一右控制住的巴林顿。   “艾维斯巴林顿……帝国侯爵,‘六芒星之血’的六长老之一。”他用和平常说话差不多的音量,“你们应该知道,这是帝国官方医疗组织,从帝国建国以来,传承从未断过,星际医学知识大多都来自这里。”   “说得保守了。”艾宁一笑,“事实上,如果帝国现在决定鱼死网破,禁止向帝国外出口医疗仪器和药剂,那不出三个,不,一个月,联邦就会因为人数死亡过多而进入紧急状态。”   “而你们也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陷入困顿。”江辞镜冷冷地说,“在这里没有想吹嘘帝国丰功伟业的人,艾宁伯爵阁下,如果你一定要打断黎医生说话,再或者试图要掩盖些什么……我将自作主张,请你出去。”   楚岑挑了下眉梢,这段时间江辞镜一直疯疯癫癫,不是在哭就是在道歉,她都快忘了他对人有多不客气。   艾宁伯爵阁下几个字在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浓浓的警告。   艾宁看看他,又看看楚岑,见她垂着眼,没有要参与的意思,他识趣地在嘴上横拉一下,示意自己闭嘴了。   黎知白并不在意有没有人打断他,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我目前也没有脱离这个组织,所以知道了一些事,但他们不完全信任我,真正的内情,还是要问他。”   “你知道什么?”楚岑说。   “江辞镜……”黎知白看了眼脸色白下来的江辞镜,“的确是实验品,唯一的实验品。”   “什么?”   除了已经猜到这点的楚岑和目光呆滞的巴林顿,其他人都朝江辞镜看去。   楚岑指尖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了几下,“时间紧迫,从现在开始,无论听到什么都禁止表现出震惊。”   话说到这个地步,江辞镜进化到S级的事肯定是瞒不住了,她没有时间等所有人慢慢地接受这件事。   然而楚岑高估了这件事对星际土著们造成的影响,即使没人不想不听楚岑的命令,但随着江辞镜亲口讲出他捡到的进化药剂的过程,以及他原本的等级,所有人炸开的声音让黎知白没法插进话去。   “E级!这怎么可能?”   “从来没有过这种先例!”   “五十针,我的天呐。”艾宁目光诡异地看向江辞镜,“你现在还能活着,真是……楚大公和黎侯爵保佑。”   作为帝国贵族,他算是非常清楚进化药剂的作用和缺陷,他看着江辞镜的目光像在看一个绝世大美人。   活生生的,从低级的精神力一路飙升到S级的实验品,就在眼前,艾宁非常清楚这后面牵扯到的秘密等级,以及可能蕴含的机遇。   难怪之前黎知白表现得那个样子……艾宁现在全都理解了。   突然,他发现楚岑在看他,他立刻收敛起脸上的表情,神色端庄地,“楚大公?”   “我还以为你会害怕。”楚岑说,“不担心你敬爱的王会杀了你灭口?”   艾宁“哈哈”一笑,“让楚大公看出来了,我的确很害怕,但有句话叫法不责众,还有句话叫天塌下来了有高个子顶着,在场有那么多高个子,我只要安分一点,跟在你们后面就可以了,这是弱者的生存法则。”   他的确是个聪明人,故意示弱,抬高他人,在一定程度上削减了他作为唯一“敌对”立场的尴尬。   楚岑能看出来,其他人对她留下艾宁的举动不太理解,即使艾宁也是主动留下来的一员,但他不是作战人员,知不知道真相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并且还多了几分被背叛的风险。   黎知白因为行为已经进入到众人的信任圈里,那艾宁呢?   但楚岑有自己的考量。   艾宁是个人才,他虽然立场坚定地维护帝国权益,维护王室的利益,但他并不是是非不分,善恶不认的人,有些亦正亦邪,但如果能争取到这边,他会是一把非常好用的,刺向帝国的刀。   她在观察艾宁。   艾宁察觉到了她的观察,一直不露什么声色,态度被控制在恰到好处的范围内,真是令人厌恶的贵族做派。   在一片寂静中,江辞镜沙哑的声音响起。   “你们……他们,为什么,选了我?” [69]误会:“你连伤害都不在意吗?”   “据我所知,他们不是选了你,而是恰好你在那里。”黎知白望向江辞镜,“你出身垃圾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过两天悄无声息地死去也没有人会在意,而且你当时表现得机警聪明,这在下层平民里是很难见到的资质。”   江辞镜坐在那里,没有任何表情。   多么可笑,他以为遇见了这生改变命运的机遇,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上层人的实验和骗局。   就像他费尽心思去渴求楚岑的注视,想要为她赎罪,却到头来都是他的自以为是。   “为什么?”他从胸腔里挤出几个字,“为什么,要这么做?”   黎知白却闭上了嘴。   楚岑两只手的指尖搭在一起,神色认真起来。   这件事真正的秘密,到现在才开始。   黎知白又看向巴林顿,这个疯了的贵族坐下来之后就没再发疯了,他眼神呆滞,嘴角似笑非笑,看上去有些瘆人。   黎知白的脸色快和他的他头发一样雪白,一旦开口,声音却没有颤抖和犹豫,“这是一场……帝国持续了几千年的计划。”   “几千年的计划?从帝国建国就开始有的计划?”利诺说。   大家看起来都震撼而惊讶,包括艾宁。   只有卡斯罗,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一直眼巴巴地望着楚岑。   黎知白微一点头,眼睛没看向任何人,“你们就没有想过,星兽这种违背生物进化论的东西,究竟是怎么出现的么?”   这话一出,全场一片安静,然后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大力的声响,好几个人没忍住站了起来。   第一个发作的居然是艾宁。   “这不可能!”金发的伯爵高声怒吼,“星兽是曾经人类在探索宇宙的时候,在一个荒芜星系的边境发现的种族!那个星系被某种物质污染了,才会让所有生物发生违背常理的进化,这是常识!”   “常识,是谁写的常识?”黎知白反而成了最冷静的那个,“某种物质,又是什么物质?什么样的‘污染’能使生物彻底脱离氧气,在太空中存活?至今为止有任何科学解释吗?”   “你是医生,有没有解释,本该是你说了算,现在我怀疑你有叛国倾向,黎知白侯爵。”艾宁冷冷地瞪着黎知白,“你所说的一切都对帝国名誉造成严重损害,这是荒谬的,无稽的,没有证据的,如果这不是在战争场合,我会向您发出逮捕令。”   黎知白的嘴角牵起一丝嘲讽的弧度,看起来居然像极了楚岑。   “我如果不是医生,就不会有资格知道这一切,如果我不是医生,知道这一切之后就不会有机会活下来。”黎知白看向艾宁,“我宁愿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你……”   “众所周知,帝国是当今文化的诞生地和起源地,在遥远的曾经,帝国还不是帝国,是一些由不同民族,说着不同语言的人类集合在一起,对抗星兽的入侵,这是书面留存的历史。”利诺略显急促,但仍然温和的声音打断即将爆发的争吵,“如果星兽真是帝国……那很多东西都不可解释。”   “怎么会不可解释呢,所有发生的事都有解释。”元熙两眼发直地说,“我没读过多少书,但如果真是这样……就是所有的历史都不再可信这一个解释。”   “等等,楚大公!”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艾宁猛然看向长桌首位的楚岑,“您曾经是离王室最近的人,如果这是真的,您怎么会从来都不知道呢?曾经先陛下可是把您看作亲生孩子对待啊!”   顿时所有人都望向首位,楚岑搭成塔尖的手指半遮住她的脸,她垂着眼,神色晦暗不清。   她抬起头看向众人,语气平静,“显然,泽菲尔很擅长让其他人相信他们想让人相信的东西。”   一语双关。   这句话恐怕不只是指星兽这件事,也指“先陛下”那位死去的老帝王,对楚岑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   所以……楚岑的叛变其实另有隐情?   一下子太多的秘密冲击而来,场面陷入了沉默,纵然有无数个问题,也不知道该从这一团乱麻里先揪出哪一个毛线头。   艾宁和黎知白毕竟是帝国贵族,知道内情比其他人要多,他们隐约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些传言,脸色都难看起来。   黎知白本来在安稳地坐着,此时也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瞪着楚岑,“你不会是……不,这不可能,怎么会是你……这不可能!”   黎知白在外人面前从未这样失态过,众人不安地望望楚岑又望望他,江辞镜更是直接冲过去,抓住他的领子。   “发生了什么事?你都知道些什么!”   艾宁也一下子六神无主的样子,好像受到了比之前更强的冲击。   “够了!”   一片混乱下,楚岑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江辞镜,把他松开。”楚岑捏捏鼻梁,像是要把她不愿意回忆的事情捏出脑海,“黎知白,可以下定论了,是么?”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黎知白用力地把江辞镜的手从他的领子上拽下去,无视他恶狠狠的眼神,但他自己的手指还有些颤抖。   他望向楚岑,定定地说:“你当初给我发绝交书,是为了保护我。”   楚岑没看他。   “我当时不在帝国,但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告诉我先不要回帝国,我猜是你出了事,所以连夜赶了回去……”黎知白的声音也颤抖起来,“那也是你,是吗?”   利诺,元峥和阿峰等人都不由将目光望向楚岑,实名做坏事,匿名做好事,这风格听起来太像楚岑了。   “我没能领会到你的意思,我以为你真是因为厌恶我……”黎知白向后退了一步,无意识地跌坐回椅子上,“但老泽菲尔王病重了,你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元熙茫然地左顾右盼,“我怎么突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了?老泽菲尔王要杀黎医生?楚岑在保护他,所以不让他回帝国?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人能听懂吗?”楚岑的神色彻底冷下来,“黎知白,如果你已经失去理智不能继续,就把这个弄醒。”   她用下巴点了点巴林顿。   “为什么你到现在还能维持这么冷静的样子啊!”   楚岑以为黎知白会强行冷静下来,他是最注重脸面的人,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愿意谈任何私事,所以无论他现在心情有多么复杂,他都应该控制住自己的体面,然后私底下找楚岑发脾气也好,确认一些事也好。   这本该是他的行为逻辑,楚岑太了解他了。   但此时黎知白发出几乎破音的怒吼,在众目睽睽之中,他像个被激怒的疯子一样瞪着楚岑,神色却不是愤怒,而是恐惧和悲伤,他撕毁了自己的体面,他一刻都无法忍耐下去。   “为什么……你任何时候都是这副该死的冷静?楚岑,你真没有心吗?褒贬不在意,爱恨不在意,连伤害都不在意?”   黎知白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颤,但他的身体在发颤,带得他的声音也不受控制,他视野里的楚岑模糊起来,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脸上有湿润的痕迹。   他如此强烈的爆发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楚岑。   她像是被一团又重又厚又滚烫的东西重重地迎面击中了,好在习惯性的伪装让她维持住了面无表情的模样,没有做出违背人设的事。   “楚岑”就是如此虚伪的人,被拥有重要价值的配角认为她大公无私或者舍己为人都没什么,但她还是不能承认。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楚岑冷漠地说,“我只给你发了绝交书,别的胡言乱语我都不知道。”   黎知白喉结耸动,他好像一下子流失了所有的力气,眼神空洞起来。   一片安静中,突然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大笑。   “传说,传说老泽菲尔王有玩弄幼童的习惯,你们知道吗?这是王室密辛哦!我知道!啊哈哈哈哈哈,我知道好多秘密!好多秘密!”   众人的心随着这一句疯话,缓慢而沉重地落到了地里。   楚岑年少扬名,容貌和才华一并被世人所传颂。   传说,老帝王非常喜爱楚岑,因怜惜楚岑年幼失去父母,他经常召楚岑入帝宫和他作伴。   传说,楚岑经常留宿帝宫。   传说,楚岑可以见王不跪不礼,而从未受过惩罚。   传说……   那么多传说,但从来没有人往那方面想过。   毕竟那是楚岑啊,那可是楚岑啊。   但是所有人都忘了,楚岑也有过年幼的时候,她不是一生下来就是星际第一机甲师,在遥远的以前,她是不是也有过依赖成年人的时候?是不是有被人蛊惑的时候?   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   容易滑入疯魔。   沉重的呼吸声传来,江辞镜双眼通红,脸部有肉芽在皮肤底下激烈起伏,仿佛有什么要从这副皮囊下破土而出。   在场许多人都没有见过这一幕,纷纷警惕地退开,卡斯罗甚至抽出了刀,有一人大步走近。   楚岑捉住江辞镜的双手,同时转头朝黎知白说:“镇定剂!”   黎知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用什么办法让他维持平稳的?”楚岑说。   黎知白跳起来,他知道江辞镜情况不稳定,一直随身带着压制的药物,他冲过去,掏出一根针剂扎进他的脖子里。   很快,江辞镜合上眼皮,栽倒在楚岑怀里。   “这就是第一批星兽的转化过程。”黎知白悲哀地说,“失去理智,失去控制,最后失去生物形态……到那一步,他也可以太空漫步了。” [70]卡斯罗的能力:因为楚岑的一句话,黎知白去学了医。   楚岑说:“几千年了,他们的进度还卡在这一步吗?”   所有人都脸色苍白地望着她,仿佛没能听懂她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思维还停滞在刚才可怕的猜想上,而楚岑本人跟没事似的,自顾自地继续顺着原先的话题推断下去。   “你现在还在关心这个?”阿峰喃喃地说。   “不然呢?人类都要灭亡了,还有工夫关心别的吗?”楚岑冷淡地说。   “我不明白……”阿峰呆呆地望着她,“我没读过什么书,认不了几个字,我加入反抗军的理由很简单,就是他们能给我饭吃,我对人类过去是什么命运,未来会不会灭绝都没什么想法,只知道人活着一天,就要吃一天饭。”   这个热血单纯又冲动,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脑子是不是不太好使的少年第一次语气这样沉重,“人活着不就为这么点东西么?诺曼老师你以前给我们讲过,人要吃饱了饭才会去在意礼节,了解了礼节才能懂得荣辱,我当时没懂,我只停留在吃饱饭的程度,但你不一样啊……你这种大人物,应该什么都有,什么都懂,这是你的荣辱啊,你对自己受到的伤害一点都不在乎吗?”   楚岑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   几秒钟之后,她把江辞镜扔回座位,让他顺势到桌上趴好,转身回到首位。   “回答问题。”她看向黎知白。   这是她明确的态度,对了解她的人来说,这也是她的最后通牒,从现在开始,再不配合她的人,会被她直接让卡斯罗给扔出去。   这是大家都很熟悉的步骤。   黎知白狠狠地搓了下自己的脸,白皙的面皮泛起不正常的红。   “是,进度很慢,几千年来都没有什么显著的进展,只有最开始基因突变的动物们在不断的繁衍中越来越强大,数量越来越多,它们甚至没有了生殖隔离,就这样蔓延至整个宇宙,形成庞大的族群,那些面目全非的动物,就是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星兽。”他声音轻哑,语速也快了很多,“他……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活着升到S级的实验品,所以我猜,帝国不会放过他。”   “不会放过他?”元熙下意识地重复。   “他们没有过S级的人类实验品。”楚岑接过话,“也许有过,但升到S级的没有,天生就是S级的人失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是不是?”   这太地狱了,没有人应声。   “我知道得并不多,我之前告诉过你,他们想用我,但也防着我,他们真正的研究和进度,我都不清楚。”黎知白低声说,“我可以试试让巴林顿清醒过来。”   “到底是为什么?”说话的是一直安静地坐着,早就一脸空白的张石头,“帝国……曾经的帝国,为什么要弄出星兽这种可怕的东西?帝国曾经不是也被星兽杀到几乎断代了吗?我以为哪怕理念不同,目标不同,但面对星兽这一点上,所有人类应该都是一样的……”   “很显然,有的人早就不是人了。”元峥低声说。   而这一次,艾宁也没能说什么。   “不。”黎知白否定了这种说法,“顺序反了,帝国是为了研究进化药剂,而不小心造出了星兽这种怪物,不是为了创造怪物,最开始的帝国,刚刚开启星辰大海的航图,为了应对更多的危险,研究这种药剂是历史的必然,只是很可惜……”   “可惜吗?这就是你们帝国人眼里的历史吗?”元熙大声说,“为了应对危险,所以自己提前创造出一个巨大的危险,是这样吗?如果不是你们,几千年来人类会死这么多吗?这么大的罪恶,就只值得一句轻飘飘的‘可惜’吗?真是傲慢的帝国贵族,自己占尽了最大的便宜,后果却要让全人类来承担!”   黎知白嘴唇颤抖一下,却并未反驳,反而闭上了眼。   利诺轻轻按住元熙的肩,“不要让愤怒占据理智,我曾经对阿峰说过,所有的发明本身都没有善恶,能区分的只有如何使用它们的人。”   他看了眼楚岑,又看向黎知白,“黎医生,也许最开始的帝国,初心的确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宇宙深空浩瀚深邃,有着无穷无尽的危险,他们想要把人类武装起来,但这种初心,已经在几千年的发展中改变了,你无法否认这个。”   “我不会否认这个,如果我否认了,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黎知白声音沙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他擦着自己脸上被揍出来的血,从盥洗室的镜子里看着无聊地撅起嘴吹自己头发玩儿的楚岑。   “你说我可以去学医,这是真的吗?”   楚岑看着她的一缕黑发耷拉下来,笑了,“这还能有假的?”   “在帝国,医生的地位很高,就算你们黎家尚武,但只要你取得最高的那个成就,他们也很难不认同你吧。”楚岑说,“还是说,黎侯爵他老人家心气儿那么高,六芒星之血都看不上?”   黎知白目光闪动一下,他垂下眼,有很多话他积攒了很久很久,但他知道没人会听,不但不听,甚至会认为他脑子有病,所以他从来没有说过,但如今他面对的是楚岑,他突然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倾诉欲。   “帝国的医生……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楚岑吹头发的动作停下来,“有什么不一样?”   “医生是救人的,能治疗伤口,免除人的苦痛。”黎知白的手轻轻摸上自己脸上的伤口,“可来给我治过病的医生,他们并不会治疗很多的人,他们……只治疗贵族。”   “你觉得这不对?”   “我不知道。”小小的黎知白茫然地说,“他们不去治疗更多的病人,只治疗固定的病人,那其他人怎么办?但是如果我说我想去救治平民,就会被骂。”   “那你想怎么做?”黎知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他的记忆里,楚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格外温柔。   “我……不知道。”黎知白还是这么说,“如果我没有那么坚定的心想成为一名医生,那我就不配去学医。”   楚岑走进盥洗室,她比小黎知白要高一点,一抬手,就按在他雪白的发顶。   “你当然配。”她说,“因为你有一颗很纯粹的心,那就是想救人的心,只要有这个,就没有人比你更配当医生了。”   笃笃笃的轻响,将黎知白从前尘的旧梦中拉出来,他睁开眼,是楚岑的指尖在轻轻地敲击着桌面,“你之前说,逐暗之狼不可能是他们放出来的,你确定吗?”   黎知白深深地望着她。   有些记忆藏在人很深很深的地方,只要一碰触,就鲜艳地翻滚到眼前,让他连看一眼都想流泪。   正是因为楚岑的那句话,他去学了医。   而现在,楚岑也在救人,他一直这么相信着。   “据我所知,他们抓到的星兽里没有逐暗之狼。”黎知白说,“我认为,巴林顿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狼,是因为江辞镜。”   “很多人在找江辞镜,不好意思,我无意把自己说得多么重要,但一些人想要找他,是为了找我。”楚岑脸上露出一丝嗤笑,“托兰德在找江辞镜,修亚也在找江辞镜,既然巴林顿都追到了这里,并确定江辞镜就在这片坐标,怎么我还没看见帝国和联邦的军队把这里包围起来?”   想要知道为什么,看来只能等巴林顿清醒过来,但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这么说来,江辞镜身上发生的一切,修亚可能一直都在看着,他看着她把江辞镜收为学生,看着他变成S级,成为联邦的新大帅,但他什么都没说。   “主人,我可能知道这只逐暗之狼的来历。”卡斯罗突然说。   这是他进入会议室以来说的第一句话,楚岑都差点忘了他的存在。   她猛然想起,卡斯罗现在是个星盗头子,星盗和黑市牵连甚广,而最开始赛洛因迷雾,也是从黑市里流传出来的。   这也让其他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个高大苍白的男人身上,出身联邦的军人们神色复杂。   “怎么回事?”楚岑说。   “因为帝国和联邦全都在明面上禁止售卖,所以黑市里会流传大量星兽相关的东西,这些大部分靠军团战后倒卖,剩下的,就靠专门的猎人去猎杀。”卡斯罗的语气平静无波,“他们会有人专门蹲点中高等级的星兽,活捉的价格要比死的高很多。”   “等一下,”元熙说,“黑市可以买卖星兽?买星兽做什么?”   “用处多了,做皮甲,做见不到光的研究,还有买回去纯装的,小孩子别问太多。”元峥说。   元熙瞪向她的姐姐,“我现在已经是战士了!星兽可不会因为我未成年就不杀我。”   “都闭嘴。”楚岑不耐烦地说,“你是在逗我吗?连帝国和联邦都要损兵折将才能对付得了的东西,你告诉我你们能活捉?卡斯罗,在我身边你藏拙了?”   “不……主人,中高等级的星兽,变成成熟体之后的确很难对付,但是它们都有幼年体。”卡斯罗低下头,“和所有生物一样,幼年体的星兽,捕获难度要低很多。”   这句话里蕴含着某种意思,楚岑坐在椅子上慢慢地转头,看向这个跟在她身边十年的手下。   “从来没有仪器能检测到幼年星兽的下落。”楚岑说,“如果能够提前探查,并把所有中高级的星兽扼杀在摇篮,那人类的损失会大幅度减少……这个人,是谁?”   在她眼皮子底下搞出这种跨时代发明的人,是谁?   卡斯罗的绿眸有涟漪荡漾开来,他哑声说:“是我。”   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不可置信地望向卡斯罗。   他们都知道楚岑是个天才,但是没道理她捡来的奴隶也是个天才吧!   何况卡斯罗是不是个天才,楚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吗?   楚岑的瞳孔微微放大,证明她心里的震惊一点都不比其他人少,她张张口,把“你小子藏得够深啊”给咽下去,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个月。”卡斯罗说,“我没有故意瞒您这个,主人,您每次为了击杀凶兽出生入死,如果我提前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我怎么会眼睁睁看着您深入险境而无动于衷!”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元熙迷茫地问:“刚刚发现自己有发明天赋,就马上搞出了个跨时代的发明吗?那真的……很有天赋了。”   卡斯罗拧起浓密的眉,对元熙露出厌恶的表情,似乎觉得被她搭话是一种耻辱,哪怕是对他的赞美。   “有原型机吗?”楚岑说,“拿过来给我看看。”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楚岑要做的事太多了,她想过有没有办法从根源上解决星兽的诞生,但很可惜,她连星兽是帝国弄出来的这件事都不知道,她也不是生物学专业,因此就将主要研究精力都放在了机甲上。   没想到,这玩意儿居然被卡斯罗研究出来了。   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虽然她有教卡斯罗识字,但这人一直都对学习没有兴趣啊!   说没有兴趣都是夸奖了,只要教的人不是她,卡斯罗八成都会翘课。   “我没有研究出什么原型机,主人。”卡斯罗的绿眼睛也有些茫然,“我有特洛尔族的血脉,感知生物的气息是我们的天赋,我是‘感知’到它的,那只逐暗之狼,是我感知到的第一只A级星兽。” [71]说话管事的人来了:“我也要跪吗?”   楚岑眨眨眼睛,发现自己的确犯了个特别傲慢的错误。   因为人类的扩张和繁衍,她总是默认宇宙间所有人都是“人类”,这个词如今已经是灵长类智慧生物的总称,包括宇宙中的其他种族,但她总是下意识地认为所有人都是“人”。   特洛尔族,诞生于帝国和联邦之外一处独立星球上,位置极其偏僻,条件极其苦寒,帝国不屑于殖民它,联邦不想收服它。   因为这个族的人身形和树一样高大,皮肤像雪一样苍白,因此被成为“苍白巨人”,这个种族如今已经没有多少活人了,像卡斯罗这样在其他星球活下来的后裔,则被称为“苍白后裔”。   人类对特洛尔族缺乏了解,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居然有这种能力,而且卡斯罗的这个能力不是从小就表现出来的,否则他得到的待遇就不是之前那样了。   因为血统特殊,再加上长得好看,卡斯罗在幼年时就流落奴隶市场,但他生性凶猛,几乎没有人性,杀死了好几任主人。   楚岑遇见他的时候,他刚因为咬断了饲养员的手指,在被鞭打和虐待。   反正买一个奴隶回家不可能算在崩人设的范围里,楚岑索性就把他买了回来,这一买,就是十来年。   卡斯罗是她从帝国带走的唯一一个人。   可是这么多年了,楚岑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她身边这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迟早要走,何必留太多念想?   楚岑第一次用这样认真的目光注视着卡斯罗。   每个人都在望着卡斯罗,苍白高大的男人面对那些目光时岿然不动,仿佛没有感知,当楚岑用这样的目光望过来,他神色动了动,在骤然爆发的红晕下,他低下了头。   “我,我真的没有骗您……”   “我知道。”楚岑说。   “我提供信息,让他们抓到刚刚诞生的逐暗之狼,但是两周之前,他们告诉我,逐暗之狼逃脱了。”卡斯罗说,“就像受到了什么召唤一样,它不顾一切地逃出关押它的地方,我也是顺着它的踪迹才找到这里。”   原来如此。楚岑把一切都串起来了。   巴林顿他们的确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他们是追着江辞镜过来,否则以这种贪生怕死的劲头,他们敢以身犯险才怪了。   而卡斯罗,他本该找不到这里,在这种阴差阳错之下,居然让所有人汇集起来,怎么不算一种命运呢。   楚岑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有人惊恐地看向她。   “你是怎么感觉到的?”楚岑又看向卡斯罗,“这种感知,和距离有关系吗?”   “就是……感觉到的,不知道和距离有没有关系,没有验证过。”卡斯罗很努力地想回答楚岑的问题,“您是在场所有人里最强大的,但我们的上空有更强大的东西,高等级生物诞生的时候会有宇宙间的传讯,幼年体的波纹比较微弱,很容易分辨。”   “等一下,对不起,我打断一下。”元熙的语气有点空洞,“什么叫比楚岑还强大?骗人的吧,怎么可能比楚岑还强大?”   星兽一向比同等级的人类威胁性更大,A级的人只会感觉到的对方的强大和恐怖,具体强大到什么程度,没有测定仪器的时候谁都不好说。   但在所有人的认知中,楚岑就是战力巅峰,星兽只是靠聚众成群,论单挑,怎么可能比楚岑更强?   但是楚岑没有反驳。   卡斯罗似乎想说什么,但楚岑用眼神制止了他。   楚岑打开光脑,程欣刚才已经将勘测到的图像发给她,她将图像放大,呈现出三维立体的效果。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位传说中的S级星兽,即使只有一部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直直地望着这个伟岸的,生物。   “它真的……是生物吗?”张石头实在忍不住,不然他不想在这种场合插话,“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星球。”   那是一团黑色的东西,周围漂浮的行星对比它都显得有些小巧了,但没有人会把它认成一颗星球。   无数触手盘根错节,将它自己紧紧环抱,如果这是动态图像,就会看到那些触手在蠕动着,盘旋着,甚至呼吸着。   它很少有动作,但就像个漩涡一样,吸引着整片星域,甚至整片宇宙的所有星兽在向它靠拢。   即使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些图像,每个人也都陷入了震撼的沉默。   人类……真的可以和这种东西战斗吗?   “江辞镜告诉我,他已经让所有还活着的士兵以各种方法离开拉洛雷斯,我本希望你们也能聪明一点,但很可惜。”楚岑收起图像,看向其他人,“现在也仍然来得及,让江辞镜和凡尼斯保护你们,今天还能出得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   “你在说什么啊?”   “我这辈子从没做过逃兵!”   “就算它很恐怖,人类也不一定会输啊!”   “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吗?”   “什么叫今天还能出得去?你还知道什么?”利诺敏锐地说,“或者说,你打算做什么?”   没等楚岑说话,有人大步走近会议室,刚才把江辞镜带下去放入治疗舱的程欣走进来,神色紧绷。   他径直走向楚岑,“楚帅,有人闹事。”   “什么?”楚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星兽入侵,这颗星球的人还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一定,居然还有人闹事?   “刚才有一批帝国的星舰进入。”程欣看了眼巴林顿,“可能是他们带过来的,这帮人现在没有管事的,落地后就去侵占我们挖好的避难所,把原本在里面没有撤离的人都赶了出来。”   楚岑的神色难看下来。   “没有管事的?”她柔声说。   程欣没注意到她语气的异常,焦急地说:“如果我们的人都还在,就可以去控制场面,但是现在……”   “你先别急。”利诺说,“他们有多少人?”   程欣说:“少说也有几万人。”   “几万人,我们未必会怕。”阿峰第一个站起来,他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多,已经压抑到了极致,简直跃跃欲试,“走啊,干他们去!”   “阿峰,先别着急……”伸手抓住他衣角的居然是元熙。   少女还要说些什么,一声椅子拖地的滋啦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倒想看看,他们需要什么人说话才听。”   楚岑大步走向门外,其他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跟上。   张石头刚想跟,又注意到手里的巴林顿,他掏出束缚器,把他铐在了桌子上,又把会议室的门贴心地锁上。   走出军舰之外,此时的天空已经变成了一片血红。   “这是……”元熙语塞。   “是血。”元峥简略地说。   太空外星兽成千上万地死去,漂浮在星球之外,一层叠过一层,凝聚着不曾化开,经过光的反射将血色的光芒投射在星球上,昏暗却刺眼。   不止血,还有火,拉洛雷斯本就是草地面积广阔的星球,星星之火就足以点燃一大片,经历过战火,更是到处都是焚烧的烈焰,和血红的天空交相辉映。   发生争执的地点离联邦的军舰不远,楚岑很快就赶到现场,居然是之前黎知白临时治病的地方,之前经过测算,在这里也挖了一个避难所。   此时人群惶惑,惊恐地站在死去的星兽中间,了了几个身穿联邦军装的士兵在和一群身穿白色军装的人怒目相对。   楚岑的飞船抵达时,帝国那边领头的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就是你们说的救兵?这么小的空间,也带不来几个人啊,别告诉我,这里面全都是A级以上的强者?”   他身后的士兵们发出嘲讽的大笑。   联邦这边的人全都厌恶地看着他们,但是说不出话来。   他们只是基层士兵,对上面的人发生的事都不太了解,只是还没来得及撤离,就遇见了这些帝国的兵在这里找事,每个人都愤怒至极,可他们没有办法。   人数的天差地别就注定了战斗的输赢,哪怕现在这些帝国兵把他们全都杀了,也没人给他们申冤。   “你们怎么能蠢成这个样子,在这颗星球上作威作福有什么用?这里都没多少人了!”一个联邦士兵说,“有本事你们去干过上面那个怪物,击退这些兽潮,在这里为难我们和原住民,真是好大的威风!”   “诶,我就为难你,你能怎么样?”帝国士兵嬉笑着说,“我们就是看见你们的军舰才特意过来和你们打声招呼,不欢迎吗?”   “你们!”   大家都明白了,这帮帝国人是故意的!   他们看联邦只有一艘指挥舰停在这里,料想他们人不会多,所以特意过来侮辱他们。   在侮辱之后,说不定会杀了他们。   “难道你们看不出现在是什么情况吗?”联邦士兵白着脸,愤怒大于恐惧,“说不定所有人都要死了,人类现在还在内斗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就如你所说,反正大家都活不了了,不如今天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刚才还嘻嘻哈哈的帝国士兵沉下脸来,“跪下。”   联邦士兵冷冷地看着他,“不可能。”   “我不但要让你跪下,还要让你们所有留在这颗星球上的联邦的畜生全都跪在我面前,怎么样?怎么样?”帝国士兵说,“看不惯我,就来杀了我……”   砰。   一声枪响,两边的人全都愣住。   帝国士兵缓缓地低下头,他的胸口像是装了个水龙头,鲜红的血液噗噗地往外滚,他震惊地抬起头,只看到一抹纤长的身影,以及一双冰冷的黑色眼睛。   黑色的……眼睛。   他大张着眼睛,瞳孔里带着他在这个世界上印下的最后影像,倒在了地上。   帝国的士兵哗啦一声向后散开,毕竟是保护长老出行的军队,水平精良,无数枪口对准了来人。   然而当他们看清为首的人是谁,纷纷震惊地瞪大眼睛,手里的枪都差点拿不稳。   “那是……谁?”   “是我看错了吗?那是不是……楚,楚……”   “楚公爵怎么会在这里?”   恐惧的,兴奋的,震撼的,以为自己在做梦的,但是没有一个人动手。   无论是不想,还是不敢。   在这种寂静中,楚岑的军靴踩过一地分不出种族的尸体,重重踏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他说看不惯就杀了他,所以我答应了他的请求,不过我刚才听见,你们要让这星球上的所有联邦人全都跪下?”   楚岑这边只有几个人,但随着她的靠近,帝国士兵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去,除了火焰的燃烧声,就只有楚岑轻柔的声音在回响。   “我也要跪吗?” [72]说话!:“听话。”   这可能是楚岑说完话之后第一次冷场。   根本没有人敢接她的话。   原住民们瑟瑟发抖,鹌鹑一样缩在一起,他们大多听不懂这些衣着挺拔的人在说什么,也不认识什么大人物,但他们不傻,能看出来这些穿白衣服的人是在欺负他们,而后来来的这些人杀了欺负他们的人,于是他们呼啦啦一下,蜂拥到了楚岑身后。   这帮帝国士兵没有领头的,刚才跳得最高于是站到最前面的人死了,剩下的人更是群龙无首。   站在最前面的人被迫对上楚岑的目光,牙齿都在咯咯响,“楚,楚大公……”   “哦,认识我。”楚岑说,“那么回答问题吧,我需要跪吗?”   “……”究竟谁敢回答她这个问题。   楚岑冷冷地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的帝国士兵们,“真是长了本事,不敢堂堂正正地和联邦士兵战斗,就专门挑人少的时候来找茬?真遗憾,我竟然曾经属于你们中的一员,和你们穿过一样的军装,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耻辱。”   这些士兵并不全是恶人,只是死亡临近,会让人失去理智,而清醒的少数人也不敢出头,楚岑这话犀利至极,像一大盆冰水兜头浇灌下来了,许多人都面露羞愧。   要论实力,帝国当然不会弱于联邦,现在做出这种事,反而像是怕了他们。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   “我们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一个叛徒来说。”这声音有些颤抖,却听起来格外嚣张,“既然去做了联邦的狗,当然要跪啊,联邦狗不配和帝国说话。”   所有人都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帝国士兵抖得跟康筛一样,眼珠子乱转,一股莫名的自豪感和使命感充斥着他的胸腔,让他没有当场跪下去。   “楚帅,刚才就是他,还有刚被你解决的那个人,他们两个就是牵头的。”程欣飞快地说。   “你们在等什么?攻击他啊!S级又怎么样,我们有这么多人!”那个士兵朝其他人大吼,并身先士卒向楚岑开了枪。   莹蓝色的光辉亮起,所有站在楚岑身边的人同时为她开启了护盾,楚岑抬手拦住几乎要化为暴戾野兽的卡斯罗,冷眼看着对方挣扎。   “开枪啊!一群懦夫!”士兵打空了所有能量弹,冷汗流入脖颈,他撕心裂肺地朝其他人怒吼。   楚岑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她微微抬手,从莹蓝色的光芒中走出来,还没等她靠近,那人就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你不配做我的学生,但我现在得教你一课。”楚岑单手举起枪,指向他的脑门,“想要学别人振臂一呼,得先自己有点魅力才行。”   砰。   又一人在她的枪口倒下,楚岑眼睛都没眨,平静地问:“你说是吗?”   她低头看向倒在脚边的尸体,“说话啊。”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问话不答,真没礼貌。”楚岑抬头看向其他帝国士兵,“你们呢?能回答问题吗?”   楚岑的到来带来的高压之下,再经过这种刺激,帝国士兵们纷纷支撑不住,许多人崩溃地扔了手里的枪。   “能!我们能!”   “对不起大公!”   楚岑伸出指尖,轻轻抹去脸上被溅射的血滴,“听程欣说,你们少个说话算事的人?那我说话算吗?”   这显然又是一个问题,这次没人敢不回答了,争先恐后的“能”响起,楚岑点点头,转头看向程欣。   她瞳仁漆黑,哪怕在这样热烈的光线下,也似乎一点光辉都没有映出,即使程欣认识她,对上她的目光也不由心头一紧。   “之前不是军舰不够,还有很多人没撤离吗?”她说,“现在够了。”   程欣剧烈地颤抖一下,不可置信地望着楚岑。   原来她还打的这个主意!   她居然会同意送走士兵?她不是最讨厌逃兵的吗?   心口有些刺痛,楚岑的行为有点触动到了规则,她没去管。   反正没严重到要杀死她的地步。   “如果他们配合,就让他们一起走,如果再有异心,就把他们扔出太空。”楚岑继续说,“鸠占鹊巢,他们刚才不是做得很顺手吗?”   没人敢说话。   即使帝国这边人数占据了压倒性优势,但只要楚岑站在这里,他们就连反驳都不敢。   程欣眼里闪过一丝泪光,大声回答:“是!”   “楚、楚大公……”刚才站在最前面,和楚岑对视上的士兵战战兢兢地靠近。   “怎么?”楚岑说。   见她还应下这个称呼,士兵稍微松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说:“现在外面的情况特别危险,恐怕……出不去了。”   “有S级为你们保驾护航,总能试一下。”楚岑说。   “啊?”士兵傻了眼,“S级,为我们……保驾护航?”   楚岑没再管他,她转过身,利诺正紧皱着眉峰望着她,从认识以来,他还没有露出过这么严肃的表情。   楚岑走过去,伸手捏了下他的眉。   这举动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利诺也顾不得皱眉了,惊愕地看着楚岑。   楚岑突兀地笑了两声。   这下所有人的表情变成了惊恐。   “楚岑,你还好吗?”利诺伸手搭上她的肩,“你跟我过来。”   这个在心灵感知方面有超强天赋的S级敏锐地感知到一些异样,不是来自现在生死一线的危机,而是来自面前这个人的精神状况。   楚岑抬手拨开他的手,“看你愁眉不展,帮帮你而已。你去护送他们离开,包括所有人。”她特意强调,“最后你也跟着一起离开。”   “那你呢?”利诺马上说,“你把所有人都支开,你又有什么计划?”   “织空者现在还没有发挥它真正的力量,因为它还没醒。”楚岑清楚地说,“能听明白吗?把我们所有人逼得丢盔弃甲,狼狈逃散的现在,它其实还没有醒,只是在下意识地搜寻能补充它能量的猎物,比如人类,也比如星兽。”   利诺的脸色变了,旁边听到的人也惊呆了。   “你怎么会知道?”   “刚才看它的图像看出来的,在记载里,苏醒的织空者会露出一只巨大的眼球。”楚岑轻描淡写,“所以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星兽会越来越多,当它真正醒来,这片星域的下场可想而知。”   “那你呢?”利诺又问一遍这个问题,“如果逃跑有用,那你为什么不跑?”   楚岑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   “我说了,我没有在星兽面前逃走的道理。”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楚岑!”利诺抬高声音,元峥有些呆滞的视线望向他,这是她第一此见他动了真火,但利诺没看她,“如果情况真像你所说,那就不是逞强的时候,我们先一起离开,就算它注定要苏醒,我们也能想个办法!”   我现在就有个办法,一个特别好的办法。   楚岑挑挑眉,“你确定要继续在这里和我争论下去,而不是先护送其他人离开吗?时间越来越紧了哦。”   利诺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定住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楚岑心想,原来他这个面具不是做工太差无法显示出表情啊。   “好,我去。”利诺深吸口气,沉声说,“我还会回来,楚岑,先什么都不要做,我们一起商量,好吗?我也是S级,可以帮到你。”   楚岑不置可否。   她又转向程欣,“把江辞镜的治疗舱整个带走,他醒了就给他注射镇定剂。”   程欣顿了顿,他缓慢而坚定地抬起右手,重重地捶向自己的胸口。   “谢谢你,楚帅。”他的声音里含着湿润。   楚岑又挨个看过其他人,大家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一切都在急转直下。   除了卡斯罗。   他除了确保楚岑还在他的视野里,别的什么都不在意,哪怕头顶有一个大小堪比星球的东西即将砸下来。   “你们听利诺的指挥。”她对元峥他们说,“不要再回来了,听话。”   元峥,元熙,以及阿峰想要反驳的激烈神情在听到这两个字时陷入了怔愣。   “楚岑”不是会说这种堪称温柔的安慰话语的人,但那位大人会说,诺曼老师会说,救下二丫的那个跛脚的难民也会说。   “我有我的办法。”楚岑说,“你们回来也是拖累。”   她没再多说,转头看向黎知白。   出来得匆忙,他没来得及穿上外骨骼,此时在外面站了这么久,他早就要支持不住了,但他仍然顽强地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冷汗浸湿了他脸边的白发。   他一言不发地望着楚岑。   楚岑拨开人,直接走到他面前,黎知白比她要高一点,她一弯腰,把他打横抱起。   “楚岑!”   黎知白被吓了一大跳,他下意识地勾住楚岑的脖子,又意识到现在的情况,仿佛透明的皮肤涨出淡淡的红。   “别逞强。”楚岑说,“卡斯罗,跟我过来。”   卡斯罗大步跟上,伸出双手,“主人,让我来吧。”   “不用。”楚岑说。   黎知白本来十分窘迫,他一抬眼,对上那只绿眼睛野兽盯着他的眼神,他的态度忽然一变,更抱紧了楚岑的脖子。   她抱着黎知白,大步走回开来的小型飞船,重力系统顿时启动,黎知白的神色好了一些。   “放下……”   他的小声嘟囔还没说完,楚岑就把他放到了地上。   黎知白怔怔的,好像有些怅然,但很快调整好表情,他背过两人,取出手帕擦干净脸上的冷汗。   他听到楚岑在问那只野兽。   “我没有如约去找你,恨我吗?” [73]唯一的办法:“恨是什么?”   “恨是什么?”那只绿眼睛的怪物问。   楚岑也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她略一沉吟,“恨是一种……很浓烈的感情,当你看到一个人,内心油然而生某种愤怒和不甘,你想要杀了他,想要让他体会你尝过的千百倍的痛苦,这就是恨。”   黎知白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楚岑也会……恨过什么人。   想到刚刚得知的那些事,和已经作古的老帝王,黎知白的手捏紧了手帕。   卡斯罗望着楚岑,“您希望我永远不要对您说谎,我的回答是‘是,我恨过您’。”   楚岑颔首,恨也是正常。   “是在您刚把我买回去的时候。”卡斯罗又说。   楚岑愣了愣,这又是她没想到的答案。   “在您之前,我经历过四任买主,被我杀了一个,弄伤两个,剩下的一个我逃跑了,我以为您和那些权贵一样,会把我看作玩乐的玩具,满足欲望的性奴,再或者想把我当成实验品。”卡斯罗凝视着楚岑,不像在回忆往昔,更像是这些话早就在他心中沉淀,只是时至今日,他才终于有机会说出来。   “可您都没有。”他说,“您把我当成一个……人。”   “不是什么罕见的血统,不是残暴的动物,也不是玩具,实验品,奴隶,您看我,就只是在看一个人,一个生命体。”卡斯罗平静的语气被他自己打破了,“您把我带在身边,教我读书认字,让我掌控权力,我的一切都是从您身上学来的,情绪,理智,思考,我以前甚至不知道我是在愤怒,我只是不喜欢他们,不喜欢所有人,想要把他们全都杀光……我也不知道那叫不喜欢。”   “我从您身上学习如何做一个人类,我见过您愤怒,冷漠,开心,可您没有过恨意。”卡斯罗略微激动的神色又平静下来,“所以我不知道‘恨’是种什么感觉。”   楚岑突然有点想笑,“虽然我没有恨过别人,但是有大把的人恨我啊,你就没有什么体会吗?”   “他们全都该死。”卡斯罗毫不犹豫地说,“除了您之外,我没必要去在意任何人。”   楚岑凝视着他,卡斯罗在这种长久的注视下无措地低下头,楚岑心中徘徊着某种震撼。   她在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竖起一道屏障,不让其他人来碰触真正的她,也无意去碰触任何人的心,对卡斯罗,她根本没用过心,因为没有过期待,也就无所谓失望,她只是给了他吃穿,又让他受到了基本的教育,仅此而已。   甚至连名字,她都不得已给了他一个恶犬之名,因为有点愧疚,所以她更加容易忽视他,只是她身边的人太少了,所以世人全都以为卡斯罗是她身边最亲近的属下。   就连最后带他一起叛逃,也只是因为觉得他的身份在帝国会活不下去而已。   可是就像江辞镜一样,卡斯罗得到的东西太少了,就会把自己仅有的那些当成至宝。   “别光说好听的话了,瞒着楚岑发展星盗势力的,不就是你吗?”   冷漠的声音打断了主仆间的对视,黎知白冷淡地看着两人。   “你明知道楚岑不喜欢星盗,你还去做这件事,现在东窗事发,他没处罚你就是大发慈悲,你有什么资格恨他?”   “这件事……我可以解释。”卡斯罗没看黎知白,神色突然惊慌起来,他当即跪下,祈求地看着楚岑,“我是在您是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接触到獠牙的人,那时候他们只是个小组织,我本想顺便灭了他们,但文星对我说,您那个位置看似高贵辉煌,可盯着您的人太多,我只做您的手下,是无法在您落入危难之时保护您的,所以我……”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星盗?好好走正规途径发展势力不行吗?”黎知白抓住这点不放,“因为你没这个本事。”   卡斯罗终于抬头,冷冷地盯了黎知白一眼。   他没有流露出愤怒,却让人感觉在地狱冰冷的大门前走了一遭,因为那是一双纯粹的,野兽的瞳仁。   即使他什么都在从楚岑身上学,但他还是没有沾染上任何文明社会的气息。   不,或许正是因为他是从楚岑身上学,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是,我没有这个本事,我读书不通,学不来主人的才能,我只想保护主人,要保护,就要拥有力量。”卡斯罗绿眸幽深,亮得惊人,“这就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唯一能拥有的力量,所以我抓住了它。”   “您可以惩罚我,可以责打我,把我打死也没关系,我只求您不要不要我。”   他的话终于说了出来,飞船里一时只有程序持续运行发出的轻微嗡鸣。   天边有战火交织,炸开绚烂的云。   楚岑低头看着卡斯罗,卡斯罗的个子太高了,即使跪下来,脑袋也几乎在她胸口的位置,她一抬手,就摸上他的头。   黎知白顿时没声音了,卡斯罗浓绿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我没去找你,是想让你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楚岑说。   卡斯罗彻底怔住了,他声音颤抖起来,“您说……什么?”   “我没有东山再起的打算,也不想再连累身边的人受我拖累,所以我没去找任何人。”   说完这句话,楚岑吐出一口血来。   “主人!”   “楚岑?!”   两个男人全都慌了神,卡斯罗当即站起身,比冲过来的黎知白快一步地扶住楚岑,在他宽大的手掌中,楚岑的身形显得格外纤细。   楚岑随意地用手臂擦去下巴上的血,她抬起头看向卡斯罗的脸,笑了一下,“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叫我主人,是在我把你领回来的第三年,在那之前,你都只是沉默地跟在我身边而已,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心里有这么多想法。”   卡斯罗胆颤心惊地捧着她,像捧着一尊昂贵无比的瓷器,他喜欢至极,却又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你先别说话了,让我看看!”黎知白几乎在尖叫,“你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就吐血了!你不是一向壮得像头星兽吗?”   “我没事。”楚岑不以为意,继续说,“卡斯罗,恨和愤怒是一种力量,在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你凭借这种力量活了下来,可是从现在开始,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希望你能放弃这些情绪,去感受那些让你快乐的。”   “只要在您的身边,每时每刻我都很快乐。”卡斯罗定定地望着她,“您不喜欢星盗的组织,我就不要他们了,我只和您在一起。”   楚岑摆摆手,她靠自己的力量站直身体,深深地望了卡斯罗一眼。   “不要再赶我走了,主人,您已经把我赶走过一次。”卡斯罗祈求,无心无情的猛兽声音里几乎有着哽咽。   “好,我不赶你走。”在卡斯罗突然欣喜若狂的神色中,楚岑说,“我现在命令你,带着你的人去帮凡尼斯护送平民离开,然后你可以再回来找我。”   卡斯罗说:“真的吗,主人?我还可以再回来?”   “是,这次保真。”楚岑微笑。   卡斯罗的手掌开开合合,最终猛地握紧。   “是。”他沉声说,“我是您的狗,您的命令,我会听。”   他转身大步离开船舱,这里就只剩下了楚岑和黎知白两个人。   黎知白盯着她,“别忍了。”   楚岑脸色白了白,又一口血吐出,黎知白躲都没躲,任由楚岑的血喷到他衣服上。   他神色焦急,“你快跟我回指挥舰,我所有带来的仪器都在那里……”   黎知白拉住楚岑的手,却被反手一扣,楚岑握住了他的手腕。   “黎知白。”她轻声说。   她的声音有着魔力,黎知白从表情到动作全都僵住,他慢慢地回头看向楚岑,像是看到某种恐怖的东西。   他居然在楚岑身上,见到了疲惫和脆弱。   是啊,他是该累了。黎知白恍惚地想。从星兽出现开始,楚岑就没有休息过,他从那只星兽的手里逃脱,回来又处理了这么多事……所有人都在依赖他,他从没有时间休息。   楚岑叫了他一声,又沉默下来,黎知白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举棋不定的犹豫,以及一抹隐藏得很好的恐惧。   黎知白的心天塌地陷。   “没事了,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楚岑。”   他转过身来,轻轻地将楚岑抱进怀里,“你保护其他人,我来保护你……你放心,只要我在,我不会让你出事的,无论你受了什么伤,得了什么病,我都救你。”   楚岑竟然没有挣脱这个怀抱。   黎知白的怀抱多了几分硝烟的气息,但被药剂泡透的味道还是那么明显,楚岑闭上眼睛,就好像身处在熟悉的空间里。   有黎知白在的地方,她就是安全的。   黎知白不会伤害她,她的大脑一直给出这种信号,正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她才敢在做出把黎知白的脸面摘下来放在脚底踩的事之后,仍然敢以戴罪之身联系他,敢把匕首递到他的手里,她所担心的事,他一件都没有做。   “黎知白。”她又叫一声。   “我在,楚岑,我在。”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黎知白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声音居然可以温柔到这种程度。   “你为了研究江辞镜的病情,一定带了很多进化药剂过来吧。”   黎知白脸上的神色突然消失了。   他以一种很慢很慢的频率低下头,看向怀里的楚岑,从他的角度看去,楚岑漂亮的嘴唇泛着白,却沾着血,和她说出来的话一样冰冷残酷。   “把那些都给我。” [74]她亲自去做:“我做不到。”   一直有人偷偷地讨论,楚岑长了一张和她乖张性格截然不同的脸。   如果不看她的身份地位,不看她的性格才能,单纯以生物的视角去看她,就会看到一张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脸,尤其当她不含讽刺地那么一笑,就像个脾气柔软,性格乖巧的少年。   但当她的眼神看过来,那股锐意,那股强势,几乎破空而出,戳穿人的心肺。   黎知白现在就对上了这样的眼神,刚才仿佛梦境般的幸福和美好一下子像吹出的气泡一样碎了,楚岑仍然疲惫,但越疲惫就越锐利,当她提出要求,就说明她已经做出决定,并充满践行的决心。   黎知白后退了一步。   他又后退了一步,后腰抵在了操作台的边缘,坚硬冰冷。   “我没带。”他声音嘶哑地说。   “我说过,你很不擅长说谎。”楚岑说。   “我就是没带,我也说了,进化剂在帝国也是受到把控的东西,我离开帝国太久,早就不在他们的信任圈子里了,我能搞来多少?”黎知白语速很快,似乎这样就能切断楚岑的某个念头,“我没有,楚岑,但是离开这里之后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给你想办法弄点,现在我们应该想办法离开!”   楚岑静静地看着他,眼珠比最美丽的黑曜石还要光彩摄人,也比黑曜石还要坚定冷酷。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小白。”   她叫出这个曾经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称呼,黎知白眼眶睁大,红色侵袭了他的眼圈,他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用力地摇摇头,一头白发都被甩得凌乱。   “你知道这是现在唯一可以尝试的办法。”楚岑像是没看出他的恐惧和抵触,语气不疾不徐,“在织空者还没有彻底清醒的时候发动突袭,总比面对一个彻底苏醒的它情况好一点。”   “那就让应该承担责任的去。”黎知白斩钉截铁地说,“陛下也好,索尔达斯总统也好,甚至江辞镜这个联邦的大帅,他们全都对这个世界有责任,一些事本来就该让他们去承担,你已经被他们都除名了,你现在对任何人都没有责任。”   “你没有否认,这的确是一种方法。”   “我没有在和你玩文字游戏!”黎知白愤怒地出声,“江辞镜的下场你没有看到吗?就算他变强了,那也是个连理智都控制不了的怪物!你想变成那个样子吗?”   “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所以我才来找你!”   黎知白所有的声音都卡在胸腔里,他愣在当场。   楚岑握住他的肩,目光灼亮,也不再那么平静,“小白,我相信你能把江辞镜救回来,所以我找到了你,然后你就的确把他救回来了,他现在的情况还不稳定,但他的确再好转,对不对?更何况他是一口气给自己扎了五十针才变成这个样子,我不需要这么多,我只需要它激发我的基因天赋,让我变得比那个怪物更强!”   黎知白浑身抖得不行,“你,你相信我……?”   “是,我相信你,所以我才把你叫过来,你觉得无论你把那些药剂藏在哪里,我会找不到吗?你从小到大都喜欢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床头的第三个抽屉里!因为你说如果有人来你的房间找东西,第一个抽屉和第二个抽屉里都没有,就可能不去翻第三个抽屉了。”楚岑的目光柔软下来,“小白,我不想找死,我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你们每个人都要比我勇敢,但我能逃得了这一次,下次还能逃得了吗?你也看过六芒星之血的档案,当织空者彻底苏醒,谁又敢说自己一定能从它所经之处逃脱?”   黎知白怔怔地望着楚岑的眼睛,两行泪珠滚烫地落下来,“原来,你都记得。”   “是啊,我的记性还不错。”楚岑轻柔地用指尖抹去他的泪,“到时候很多人都会死,你可能会死,我可能会死,现在逃出去的所有人都可能会死,还有未来无可估量的人数,你不是最看不得有人受伤和死亡吗?”   一只温度冰凉,却格外用力的手握住了楚岑的手。   “我的确不喜欢看人受伤,那会让我觉得自己也在痛……可你记得,楚岑,哪怕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全世界的人死亡,哪怕让我痛死,我也不会用你去换。”黎知白含泪的眼死死盯着楚岑,“如果你觉得我所谓的坚持和信仰能胜过你,那你就错了!那个绿眼睛的巨人在学你,我就不是学你才活到现在的吗?每次我遇到危险都会想,如果是楚岑这时候会说什么?如果是楚岑这时候会怎么做?我的信仰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只有你!”   一滴泪从他的眼眶滚落,像是滴进了楚岑的眼睛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黎知白本来在狠狠地瞪着楚岑,忽然他呆滞了。   他颤抖地抬起手,极其轻柔地,不可置信地,抚摸楚岑发红的眼角。   “对不起。”楚岑说,“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会在这么多人的心里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她不知道有一天当她决定去九死一生,会有人这样不舍。   原本还在犹豫,在恐惧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冷静下来。   “现在你知道了。”黎知白不知所措地说,“我的求婚是真的,楚岑,我从来没想过要折辱你,我爱你,你听到了吗?我爱你!”   “原来你看了那封绝交书。”楚岑说。   “我怎么可能不看。”黎知白低下头,楚岑握住了他的手,“那是你给我的东西,我特意回帝国一趟,就是为了把那封信拿回来。”   楚岑瞳孔收缩。   在无纸化的星际时代,帝国的贵族间仍然坚持重大事件一定要有书面通知这种繁文缛节,她知道黎知白回过帝国一次,又很快离开,却没想过他回去干什么。   “我把你给我写的绝交书拿走,帝国就没有我再留恋的东西了。”黎知白低声说,“我想过彻底脱离帝国,但我想,万一有一天你有需要,那帝国贵族的身份也许还能有点作用。所以我其实能理解你那个绿眼睛仆人的想法,我就是看不惯他而已,凭什么所有背叛你的人都能得到原谅?”   “卡斯罗不算背叛我,他只是瞒了我一些事而已。”楚岑无奈地说。   黎知白没吭声。   楚岑知道他在做出决定了。   “……如果我不管你,你也会有办法得到你想要的,我拦不拦你,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还装模作样地问我,你什么时候听过我一句话。”黎知白扯扯嘴角,“我只庆幸……幸好我还有用,幸好你在决定作死的时候,还能想到我。”   “谢谢你。”楚岑诚恳地说。   实话说,她脑子里之所以蹦出来这种疯狂的念头,就是因为黎知白在这里。   他稳住江辞镜的情况给她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让她不那么恐惧,也更加坚定。   黎知白瞪了楚岑一眼,但他白睫挂泪,眼圈通红,根本没有丝毫气势。   两人回到指挥舰,黎知白临时给自己搭建的实验室中。   “楚岑,我不瞒你,也许六芒星之血有过给S级注射进化药剂的记录,但我并没有看到过相关档案。”   楚岑在椅子上坐好,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胳膊,听到黎知白的声音,她抬起头来。   黎知白手上戴着无菌手套,指间拿着针管,这辈子不知道给多少人注射过药剂的医生手指颤抖得厉害。   “理论上推断,这药剂注射进去,你可能会发生两种情况,一种是像江辞镜那样,被直接破坏基因组和大脑结构,但同时你会得到各种力量的加强,另一种……”他深深地吸入口气,整个胸腔都凹陷下去,“也有可能会产生退行性效果,也就是你反而会等级退化,甚至连已经学会的东西都会忘记,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我接受。”楚岑说。   黎知白眼睫颤了颤,抿起干裂的嘴唇。   已经决定了,到了现在,已经不容他退缩了。   他慢慢地走近,针头始终在发颤,他把它抵在楚岑的静脉上,却迟迟下不了手。   “虽然我说信任你,但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楚岑突然出声,黎知白抖了一下,差点直接扎进去。   “生死有命。”楚岑说,“就算我真的这么死了,也怪不到你头上。”   “别胡说八道!”黎知白怒斥,“我就在这里,怎么可能让你死!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我的技术。”   楚岑就笑。   黎知白瞪着她,又垂下眼,看着自己指尖抵在楚岑的皮肉上,指腹下就是她青蓝色的血管,流淌着这个惊艳全人类的天才的生命。   现在他这一针下去,世界上可能就再也没有楚岑这个人了。   再也没有那个在他受辱时推门进来递给他匕首,以决绝的方式离开帝国却还记得不要让他受到连累,连背叛她的人都能原谅,甚至一个奴隶的命都会被考虑在内的人。   黎知白抖得都感知不到自己的手,他闭上眼,泪水断了线一样往外流。   他承受不了这个。他想放弃了。   他不能想象如果楚岑死在他手里,他会变成什么样。   “不,不行,楚岑……”他的声音幽幽,像从很冷的地方传来,“我做不到……”   一只骨骼秀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和他的一样冰冷,掌心还泛着冷腻的潮湿。   黎知白猛然睁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楚岑施加力度,亲自将药剂全都推进了自己的静脉里。 [75]骗子楚岑:反正骗几个都是骗。   黎知白屏住了呼吸。   他的注意力分成两份,一份盯着楚岑,另一份盯着连接楚岑,监测她状态的机器。   楚岑闭着眼睛,脸色看起来还算正常,仪器上的数字却一路飙升上去,黎知白一下子跳起来,迅速在仪器上操作,已经扎在楚岑身上的留置针里迅速有液体注入。   “楚岑,楚岑你回答我,你还清醒着吗?”黎知白简直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但他的动作非常迅速且专业,和之前判若两人。   又一批新的药剂注入楚岑的体内,她缓缓地睁开眼,乌黑的瞳孔边缘镀上了一层红边,妖异非常。   一双手捧住她的脸,她移动目光,对上黎知白焦急的面孔。   两人沉默地对视,黎知白以一种坚决的姿态捧着她,没有一丝退后的意思。   楚岑沙哑地开口:“你不要命了?不确定我是否还保有理智的时候,不但不给我上束缚,还离我这么近。”   不用看就能感觉出来,他们提前准备好的束缚器就在旁边,黎知白根本没给她用,她的身体里也没有镇定药剂的反应。   直到她说话,黎知白眼里的恐惧和紧张才猛然一松,他不顾楚岑的冷言冷语,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不求你能理解我有多害怕,你能醒就好,能醒就好……”   注射进化药剂的过程其实十分危险,每一步都要有专门的医生盯着,才能把可能的后果降低到最小,这种药虽然不是违禁药物,但真正有勇气又有条件选择使用的还是极少数。   楚岑愣了愣,旋即她抬起手,也轻轻拍拍黎知白的背。   黎知白颤了下,极为不舍地抬起身,“你有什么感觉?”   “很奇妙。”楚岑慢慢地说,“感觉大脑有点发热,我的外表有变化吗?”   “眼睛有点发红,还有大脑发热都是使用后的正常现象,你正在进行基因编辑,神经调节以及细胞重塑的重组阶段,我已经用药物控制住你的神经系统过载,眼睛变红是生物进化后为了能在更多极端环境中获得光信息,就像星兽在黑暗的太空里也能看见东西。”黎知白语速很快,一直在上下扫描她,“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比如身体僵硬之类的。”   楚岑屈折手肘,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肌肉,“肌肉变硬了,骨骼却好像变轻了。”   “也是正常现象。”黎知白说,“这种药剂最开始研究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人能在太空环境中极限生存,你的骨骼,肌肉,感知能力现在都经过了强化,但是应该没有低等级那么明显,因为它是有上限的,你能感觉出来,是因为你擅长战斗,对自己身体的每一分变化都很了解。”   楚岑沉默着感受自己的身体变化,事情比她想象中好很多,也更糟糕。   如果生物进化的顶端是让个体能够在失重和无氧的环境中多生存,并具有高强的攻击能力,耐力和自我恢复能力,那她现在还远远不够。   她没有变成怪物,但也没有对战怪物的能力。   黎知白转头去调整机器的参数,“你不要着急,我会帮你稳住情况,你的身体素质是我看过的档案里最好的,也一定能恢复得很快,虚弱是暂时的,到时候你会变得更强。”   楚岑说:“再给我来一针。”   黎知白的动作停止了。   “你说什么?”   “一针效果不够,再来一针试试。”楚岑说。   黎知白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如果你的目的就是找死,那我直接捅你一刀比较快,你之前给我的匕首我还带在身上。”   “我说过了,我不想死,就因为我想活,我才坐在这里。”楚岑说,“既然已经做出牺牲,如果不达到目的,之前的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唰的一声,黎知白抽出了匕首,他神色冷漠,却浑身都在颤抖,刀尖指向楚岑,锃亮的刀身上映出她的脸。   “小白。”楚岑说。   黎知白放下胳膊,向后踉跄一步,靠着检查的机器流了泪。   “你真的很残忍,楚岑。”   他把第二针注射进楚岑的身体里。   这次楚岑发生了更明显的变化,她身上主要的肌肉跳动起来,不过没有像江辞镜那么严重。   黎知白飞快地给她用药,今天楚岑身体里注射进的药物比她两辈子加起来还要多。   异常又很快被压下去,楚岑睁开眼,眼珠周围的红色更浓了一圈。   “江辞镜打了五十针才发生异变,为什么我只打两针就出现这么大的反应?”   “正常来说,你这样以及比你更严重的才是普遍反应,他那种情况绝无仅有,五十针,我都不敢想象他居然还能活下来。”黎知白大大地松一口气,严厉地说,“六芒星之血的记载里,一个人最多连续打三针就会彻底失控,无论用什么办法都压制不了,连江辞镜都是一天一针才把五十针打完的,你不能再继续了!”   楚岑向后靠在椅背上,她半阖着眼,对抗身体里疯狂叫嚣的感觉。   这感觉很奇妙,特别奇妙,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打入药剂的时候逐渐被压制,就像困极了的时候,如果她放弃抵抗,很快意识就会彻底消散,是睡着了还是消失了,她不知道。   江辞镜失控的时候,对抗的就是这种感觉吗?   “楚岑?”   “嗯?”楚岑从鼻腔里应声。   “多回答我,”黎知白低声说,“我怕你消失。”   “对你自己都没有自信吗?”楚岑说,“这只有两针而已。”   “除了我之外,整个星际社会还有谁敢给你一口气打两针。”   楚岑笑了一下。   两人沉默片刻,船舱里传来行走的声音,楚岑睁开眼,一把将身上的留置针全都拔掉,站起身。   “你不能拔!”黎知白焦急地说。   楚岑把他按下来,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下。   现在是战乱时期,有些人平时不敢做的事,在这种时候都会变得极为胆大,比如打劫官家飞船。   药剂一停止注入,楚岑身上异常又变得明显起来,皮肤在波动,尖锐爆发的痛让楚岑倒吸一口气。   看着黎知白急切的眼睛,楚岑摇摇头,示意他留在这里。   她拔出大腿外侧的枪,谨慎地靠近门口,猛地开门,举枪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对面的人一愣,看到楚岑的模样,他震撼地停在原地。   “楚……楚帅?”程欣声音艰涩地说。   楚岑的目光在他身后扫过,“你回来干什么?”   程欣第一次没有先回答她的问题,他定定地注视着她的脸部,和她蔓上一圈红色的眼睛。   “楚帅,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一枪击在程欣的脚边,楚岑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回答问题。”   程欣的眼圈也红了。   “平民大部分已经运出去,我是回来带江帅走的。”这个身材壮硕的汉子鼻腔发闷,“您……注射了进化药剂,是吗?”   楚岑这才放下枪,她踉跄一下,向后靠在了墙壁上。   “楚帅!”   “楚岑!”   从她身后冲出来的黎知白比程欣更快一步,扶住了楚岑。   “快,进治疗舱里!”黎知白说。   楚岑抓住他的衣服,微微摇摇头,然后她看向程欣,从手腕上解下一个银白色的手环,放到程欣手里。   “把这个带给他。”楚岑平静地说,“如果我回不去,就让他自己修好吧。”   当时江辞镜使用阿修罗带楚岑入境,落地后就将阿修罗交给了她,而仲裁者受创太重,楚岑说等她修一下再给他,江辞镜听了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期待。   现在楚岑把仍旧残破的仲裁者交给了程欣,她根本就没有时间修它。   程欣低头看着手环,再抬头已经泪流满面。   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平民,楚岑现在的模样,以及她交代遗言一样的态度,都证明她在做什么。   他并不意外楚岑会做出这种玉石俱焚的选择,当年楚岑的父母全都死在星兽手中,全星际都知道她最恨星兽,恨得要将它们挫骨扬灰,所以她一直在对抗星兽的第一线,从未退缩。   她真的从未退缩。   “去吧。”楚岑摆摆手,好像嫌程欣很碍事,她低声对黎知白说,“带我回去。”   黎知白咬住牙根,他半环抱住楚岑的身体,带她往回走。   在他们身后,程欣坚硬的军靴并在一起,敲击心脏的声音走出一段距离还能听得见。   “楚岑,你和我说句实话。”黎知白的声音里有泣音,“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做好准备……”   他说不出后面的那几个字。   “我没有其他选择。”楚岑说。   “你当然可以有其他选择,你跟着江辞镜他们走,现在就走!”黎知白说,“我求你,楚岑,别让我亲手送你去死。”   楚岑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着怜惜,可惜黎知白似乎打定主意不要看她的脸,一直咬着牙看着前方。   “在和星兽战斗的这条路上,当今没有人比我走得更远。”楚岑说,“我有数。”   你有个屁数!黎知白在心里狠狠地说。   他把那些针管又扎回楚岑身上,楚岑从小到大都不喜欢治疗舱,说什么都不进,他也没办法,只能通过注射让她用药。   “医疗兵都被送走了,程欣他们不会弄治疗舱,你去帮他们。”等黎知白弄完,楚岑说。   “想都别想,现在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我离开你一步。”黎知白说。   “小白。”楚岑加重语气。   “……”黎知白沉默片刻,“五分钟,我五分钟就回来。”   他冲出实验室,楚岑看着他身影消失,自己拔下了刚弄好的针。 [76]亢奋的楚岑:这是全星际的危机!   楚岑把身上的针全拔下来,在心里说了声对不起。   霎时炸开的剧痛让她咧了咧嘴。   虽然之前看江辞镜的人体被改造成那种样子,就知道这个过程不可能不痛,但实际经历起来还是让她痛得打哆嗦。   好在她从小就习惯了疼痛,只是这样的话,还能帮她维持一下意识。   她不知道自己的意识会不会真的消失,如果实在不行……不,她可以,她一定可以。   她和这个世界的人最大的区别,就是她经过系统专门的脑域训练,如果是用个人意志去对抗某种东西,她未必会输!   楚岑伸出颤抖的手,挽起的袖口露出她有东西在蠕动的胳膊,她摸上黎知白给她用的镇痛药,直接扎进了自己的脖子里。   直击神经中枢的镇痛效果非常管用,楚岑平复了十几秒,将针管扔到地上,毅然离开这里。   ……   太空里,无烬高抬手臂,能量炮的呈一道广阔的弧形扫射兽群,在它的身后,两艘飞船匆匆航行而过。   利诺检查了一下机甲剩余的能量,转身要去迎接下一批飞船。   星兽越来越多了,他的心情也越来越凝重。   他不知道楚岑在计划些什么,她把所有的平民和军队全都支走,哪怕他会回去和她一起面对,只凭他们两个人,能对抗这么庞大的兽潮,以及那个还没真正苏醒的东西吗?   他做出了一些努力,走了很危险的一步棋,希望这不要扰乱楚岑原本的计划。   利诺一边消灭星兽,一边往回飞,忽然,他的扫描视野下,出现了一个标志着己方的绿点。   是机甲的形状。   这个时候还有实力飞行在外的,也无外乎就那么几个人,利诺加快速度迎上去,待看清来人是谁,他惊愕地瞪大眼睛。   “……楚岑?”   没有人不认识阿修罗,那是随着它的主人征战四方的一代传奇!   江辞镜已经倒下,现在拉洛雷斯范围内能够驾驶阿修罗的,就只有一个楚岑了。   联络信号接入进来,楚岑的声音传出:“卡斯罗在哪里?”   利诺把之前卡斯罗负责的范围坐标发过去,又顺势发送视讯请求。   楚岑拒绝了。   利诺动作顿了一下,楚岑说:“你这个口还有飞船吗?”   “还有三波。”利诺说,“楚岑,你还好吗?”   “你在问谁,我?”   楚岑的语气像是诧异,又像是不屑,不等利诺再说什么,阿修罗启动近距离跃迁,一下子消失在眼前。   利诺望着楚岑消失的方向,短暂地犹豫一瞬,还是先去掩护飞船离开。   同样的事发生在卡斯罗这里,卡斯罗只有B级,应对这种场面要比利诺吃力很多,但他的优势是能够及时察觉到最大的威胁在哪里,借力打力之下,他还能应付得过来。   阿修罗突然出现在眼前,卡斯罗几乎没有接受的间隙,立刻就和楚岑呈背对之势。   这是他们并肩作战无数次的默契。   “主人?”卡斯罗说。   “卡斯罗,你能感觉到织空者在哪里,是不是?”   “是,”卡斯罗说,“它会改变位置,但从你回来开始就没再移动过,一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把它坐标发我。”   卡斯罗这次没有马上听命,“您现在要做什么?”   “查看情况,”楚岑用自然的口吻说,“不亲眼去看看,我怎么安排战术。”   “那里不只有它一只星兽,无穷无尽的星兽已经把它包围起来,人类无法靠近了。”卡斯罗说,“我建议只派出侦查机器人过去,现在很危险。”   “卡斯罗,我原谅你瞒我的事,也不代表你就能对我的决定指手画脚了。”楚岑声音冷下来,“你是要违抗我的命令吗?”   被抛弃的恐惧又充斥进卡斯罗的心里,卡斯罗立刻把坐标发过去,“请允许我和您一起去。”   “你有你的事要做。”楚岑说完,又启动了跃迁。   阿修罗的内部,楚岑手肘支在台面上,手掌撑着额头,她望着一滴血从鼻腔滴下去,落在已经聚集了一小堆的血液里,面无表情地等着跃迁抵达。   “希望一切顺利地结束之后,小白还愿意给我治疗。”她喃喃自语。   在她的旁边,放着黎知白现存的所有进化药剂,足足装了半箱子,少说也有上百支。   她拿不准要用到的量,索性就全都带过来了,等黎知白发现自己家被偷了,想必会被气得满脸通红。   楚岑突兀地笑了两声,有点神经质的笑声在机甲内回荡,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她很快变回面无表情。   这些药剂她不打算全用,她真不想变成江辞镜那种模样,她只是想干掉这只名头唬人的星兽,但没打算牺牲她自己。   如果今天的计划不成功,那她也只能抱起黎知白跑路了,哪怕她打不过,跑也是没问题的,她如此相信。   ……好像思维有点过于活跃了。   在楚岑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一边杂七杂八地想着这些问题,一边下意识地在脑中把自己从小到大记住的所有公式都过了一遍,比以前更流利,甚至不需要借助仪器,就在脑中完成了阿修罗的全套拆解。   真的管用了,进化药剂。   这说明她的推断是对的。   但代价就是,她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来控制住自我意识,她能感觉到,无论出于自我放弃还是疼痛刺激,只要她意识消失,就会变成江辞镜那样,他们管这叫失控,或许她会更惨。   楚岑深吸口气,当她抬起头来,她已经落进了星兽的包围。   无数狰狞的动物扑到她的机甲上,所有视窗前都挤满了形貌恐怖的东西,如果一个一无所知的人突然在此时穿越过来,说不定一睁眼就会被吓死。   这一幕就像地狱,恶鬼扑嚎,试图将散发着光亮的人形机器拖向无尽的深渊。   在外面难得一见的B级和A级星兽,这里居然有一大堆。   楚岑心中凛然,下手却极为利落,所有靠近的星兽全都被她歼灭,在阿修罗的面前,众生平等。   即使有这么多星兽,织空者的身影仍然很容易被发现。   它太大了。   实际上看到它,比任何扫描图像都更具冲击力。   远远望去,它就像一颗死寂的星球,宇宙中有不少这样的行星,没有大气,不吸收任何光线,在宇宙中扮演一个个沉默的角色,直到有星兽或者陨石撞上去,在浩瀚的银河中碎成粉末。   但当图像拉大,楚岑清楚地看到上面细微蠕动的东西,这哪里是一颗星球,而是无数粗壮的触手相互盘成的肉球!   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这东西,纵然楚岑面对星兽已经十多年了,她还是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密密麻麻的细点起在本来就在蠕动的皮肤上,楚岑忽然想,江辞镜的失控被及时控制住了,所以没人知道皮肤底下究竟会钻出来什么东西。   现在看到这些恶心的触手,楚岑不由思维发散了一下,他们会不会也长出这种东西?   没有药剂的压制,她的皮肤蠕动频率加快了。   必须速战速决。   在阿修罗向沉寂的巨兽靠近时,又一道跃迁能量出现,楚岑的扫描仪上出现了一个代表友方的绿点。   机甲“无烬”请求视讯。   楚岑这次没有拒绝。   “楚岑,你在这里干什……”利诺的话问到一半,目光看到楚岑的模样,不由噤了声。   “……楚岑!”利诺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尖锐,他几乎忽略了周围扑过来的星兽,整个人扑到视讯窗口前,“你这是,这是,你疯了!”   “第一次听到你语不成句,我给你录下来。”楚岑笑了下,“你那咬文嚼字的说话风格,跟那些贵族似的,我早就看不惯了。”   她脸上咧出一抹略带疯癫的笑意,即使眼神还算冷静,这一幕也极具冲击力。   利诺没理她半真半假的试探,紧紧盯着她的脸,“楚岑,你现在还清醒吗?”   “你猜?”   “机甲协同增益定律中提到的临界协同阈值是怎么定义的?”   楚岑大笑出声,“这就是你想到的测试办法啊!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被什么东西影响了思维,它也很有可能继承我的记忆呢?”   “回答我!”   “好吧,好吧。”楚岑说,“临界协同阈值是指机甲协同作战中,所有机甲之间的精神波动频率达到某一临界点时,整个作战单元的性能能够产生指数级提升的界限值。要我说这就是句废话,我对江辞镜说过,只要在机甲链接中,你作为主控机甲精神力强到足以覆盖其他,那就能达成这个效果!”   “你是楚岑。”利诺说,“知道定律不算什么,最后这句话只有楚岑才有自信和资格说出来。”   “你连这都知道?”楚岑笑得更开心了,“你耳目比我想的还要灵啊情报局!”   “楚岑,我知道你对我的身份还有不信任的地方,但我们一起经历过这么多生死危机,你该知道我不会害你!”利诺的声音彻底失去冷静,“你回来,我们回去商量一个计划,好不好?”   “我已经有了计划。”楚岑说,“它现在就在我的眼前,击败它,杀死它,这就是我从一而终的计划。”   “使用过进化药剂之后,会变得激动、亢奋、暴力、亢进,现在的你做出的决定不是真正的你,你楚岑作战风格虽然骁勇,但绝不是玉石俱焚!”利诺咬牙,艰难地向楚岑靠近,“楚岑,在事情还能控制之前,回来!我采取了一些办法,我们不是必须要这么做!我向你发誓,这不是为了安抚你,你回来,我告诉你我做了什么!”   楚岑终于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你做了什么?”   和表现出来的傲慢不同,她心里没有看轻过任何人,利诺能在这个时代里当个S级,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没人能小瞧一个S级的绝地反击。   “楚岑,我必须要承认,我瞒了你很多东西,我能得到那么多情报,不只是通过星娱圈,小人物只能听到他们背后的一些腌臜事,但更重要的情报,还是要通过其他途径。”利诺语速很快,“我在联邦和帝国都有化身,我甚至和你说过话。”   “怪不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楚岑恍然大悟,又眼神诡异地看他一眼,“你又当明星,又当大臣又当贵族,还当反抗军首领……好一个时间管理大师。”   她在这种时候还能调侃出来,利诺愣了愣,说:“所以我直接……”   他还没说完,耀眼的光亮在不远处亮起,这是……大型舰队跃迁的标志!   无数舰队从空间缝隙中出现,先是白,然后又是黑,两方泾渭分明,却又有志一同。   “……告诉了帝国和联邦这里的坐标。”利诺说,“这是全星际的危机,不该只由一个人扛起来。” [77]兵力汇总:“听楚大帅的吩咐!”   一切仿佛时光回溯,回到了联邦与帝国的军队齐聚于联邦首都星的那天。   楚岑没有停下动作,分了些注意看过去,庞大的舰队群接连出现,半天都没有出完,可见来的数量之多,远远超过围剿楚岑那天。   看来修亚和托兰德都不糊涂,知道一个S级星兽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他们的两次合作,一次是因为楚岑,第二次就是现在。   “你不赶快跑吗?”楚岑说,“比起我,你这个身份更见不得光吧。”   “我跑什么?现在我是主要战力之一了。”利诺沉声说,“但凡他们两个脑袋没有问题,就该知道现在应该对付谁。”   正因为有这种觉悟,所以利诺才大胆地通知了帝国和联邦双方,哪怕他就在这里,楚岑就在这里。   “如果他们真的糊涂至此,放过那只星兽而来杀我们两个。”利诺的眼睛里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冷酷神色,“那这个世界就毁灭吧,否则有他们两个执政官,毁灭也是迟早的事。”   楚岑夸张地笑起来。   阿修罗姿态凌厉,遇神杀神,她在里面笑得肩头颤抖,前仰后合。   利诺盯着她,眉眼又变成了紧张和忧虑。   楚岑……他喃喃地低念这个名字,感到一种有人从让他心口里挖肉般的疼痛。   他到底该怎么办呢?他能长袖善舞,同时处理好那么多麻烦,但他从来学不会该如何处理楚岑。   就像他明知道自己多么重要,身上牵连着多少人的生命,但猜到楚岑来到这里的那一刻,他几乎没有考虑,当他意识到的时候,无烬就已经在跃迁通道里了。   他走了极其危险的一步,给他自己和楚岑都带来了巨大的威胁,但比起威胁,他更不想看见楚岑死去。   虽然楚岑一直在抗拒他,一直拒绝他的接近,但根据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就是感觉楚岑一定会做出某种他无法接受的选择。   好在,他赌对了。   利诺盯着楚岑,他自己的手指却在发抖,他心里涌上浓厚的庆幸,以及凛冽。   如果那两个人真的要伤害楚岑。   楚岑现在没时间看他,因为两个视讯意料之中地接入进来,她现在没理由拒绝。   青年黑发凌乱,衣服破而带血,环绕着一圈红晕的黑眸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专注地盯着前方的作战屏幕,面上透着异常的苍白,却笑意张狂。   当这副模样的楚岑出现在屏幕中,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不说话?不认识了,还是傻了?”   没想到,最先说话的居然是楚岑,她抽空瞟了屏幕一眼,金发蓝眼的修亚和红发灰眸的托兰德都在屏幕中,两人都穿着作战服饰,表情出奇地相似。   楚岑一看之下,又发出一声大笑。   她的笑声在两方执政官的指挥室内回响,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却又忍不住偷偷瞥向屏幕。   黑色的机甲带着身为传奇的骄傲,在星兽群中杀进杀出,那么多的星兽,没有一只能是它的一合之敌,而机甲内部,青年浑身是血,通身肃杀,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都充满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魅力。   “泽菲尔王,现在不是人类间算旧账的时候。”托兰德的目光艰难地转移到修亚那边,声线冷硬地说。   “这还用你多说,难道我是不顾大局,只为私欲的人么?”修亚也同样冷漠。   “列阵。”   “出击!”   浩瀚的机甲群从天而降,和庞大的兽群相撞。   “不惜一切代价,将织空者扼杀在这里!”托兰德下令,“以掩护楚岑……大帅的行动为核心,帮助他靠近织空者!”   “是!”   修亚对托兰德的命令表达了默许。   即使没有交流过,但有个观点是他们共同的认知,那就是在星兽面前,楚岑就是最坚定的抵抗者,他从来都站在人类这一边。   “楚岑,你现在还保持着清醒么?”修亚语气冷漠,声音却轻柔,让人听不出他是如何情绪。   “你猜。”楚岑还是这句话。   “要是你不告诉我你是否清醒,我该如何把指挥权交给你呢。”修亚淡淡地说。   顿时所有人都向他看来,托兰德露出一脸震惊。   修亚没看任何人,只是看着楚岑,蔚蓝的眼睛里流动着波光,“楚岑。”   不是疑问句,不知道他是在催促楚岑回答,还是单纯想要叫一声她的名字。   楚岑收起笑,泛着红光的眼睛回视修亚,“我以我的大脑发誓,我现在被影响了一些情绪,但我的确还很清醒。”   这话一出,能听懂的人都极其动容。   楚岑的骄傲从来不来自于她的身份地位,或者她的权力财富,她像一只孤傲的鹰,眼中是山川大海,是宇宙星辰,支撑她这份骄傲的,只有她的大脑。   她那独一无二,惊才绝艳的大脑。   “那好。”修亚轻柔地说,“先遣部队听命,从现在开始,听从楚大公的吩咐。”   托兰德斜视他一眼,这个时期,他也懒得提醒对方,楚岑早就不是帝国公爵了。   “先锋队听命,听楚大帅的命令。”托兰德下令。   一瞬间,楚岑从孤家寡人又变成了手握重兵,她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迅速进入了熟悉的角色。   “兵力汇总。”她说。   看到这一幕,利诺微微松一口气,同意了楚岑发出的兵团连接申请。   虽然没来得及问利诺是怎么对两个执政官说的,但看来敌方实力他们都很清楚了,派出来的都是精锐部队,修亚那边是帝王亲兵,以及十五大军团,这几乎是除了帝星守卫之外全部能调动的兵力。   而托兰德这边,带来的是他自己曾经亲自执掌的部队,还有三帅十将手下近乎三分之二的军队。   即使两方交给她的都只是先锋队,也达到了可怕的近千万人。   还是得狗大户啊,这人真多。   楚岑舔了舔干涩的唇角,这是她认真的时候容易做出的动作,然后她突然思维一拐,想起来江辞镜似乎也学去了这个习惯。   她笑了一声,眉眼冷厉,“好,就这么干。”   有了帮手就是不一样,原本数量占据绝对上风的星兽,在对上如此惊人的机甲群后,不说数量碾压,起码楚岑的推进变得轻松多了。   利诺在战乱中来到她身边,就像之前对战逐暗之狼那样,她进攻,他掩护,两人已然配合得默契十足。   如此显眼的S级机甲,当然很快进入两方人的关注范围内。   “这位就是反抗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首领阁下吧,”修亚说,“你和楚岑一直在通讯中?都是S级,不如一起进来聊聊。”   通讯请求发过来,被利诺拒绝了。   他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话,楚岑又发出夸张的大笑。   “他说他是战士,只听指挥官的就好,不敢和大人物说话。”她笑眯眯地说。   修亚眯了眯眼,“我倒是不知道,反抗军的首领什么时候是你手下的兵了,看来你在联邦的时候,也没有他们宣扬的那么忠心。”   托兰德没说话,但听到这句话,他脸色明显难看了一瞬。   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他早就习惯了不动声色,可是楚岑永远都是一个例外,现在不是质问她的时候,但认出那架机甲是属于谁时,他的心里像是被一只猛兽大大地啃食一口,透出来一个狰狞空旷的大洞。   他已经接受楚岑变了,或者她一直都在伪装自己,但他还是不愿意接受,在那些和他并肩作战,把酒言欢的日子里,楚岑还在和星盗以及反抗军密切地联络着,意图要颠覆他们共同守护的国家。   ……不,楚岑也许从来没有把联邦当成自己的国家过。   他的脑中又浮现出当初修亚泽菲尔说的那句话:楚岑就是一头养不熟的豺狼……   如果你不想守护这个国家,为什么要把你跨时代的发明交给联邦,把这个国家武装得如此严密呢?如果你不想践行当初的誓言,为什么要在逃走之后还一次又一次地站出来保护其他人,以至于暴露你自己呢?   他已经知道了在紫光星上发生的事,如果不是楚岑站了出来,整个星球可能都会被江辞镜清剿干净,那里的确是反抗军的一个重要的据点,但同样也生活着原本的平民,那都是联邦的民众。   托兰德闭了下眼。这件事是他做错了,他太希望出现一个能牵制楚岑的同盟,因此放任了江辞镜,即使知道他身上有秘密,也选择了信任,他相信江辞镜的人品,却没想到他身上发生的异常,已经不是他是个好人能够压制下去的了。   他强行收回思绪,现在要面临的问题,比江辞镜更加危险。   等等……江辞镜?   他怎么好像听见了江辞镜的声音?   不,不是幻觉!   楚岑意外地看着扫描仪里又突然出现的大批友方绿点,有星舰,也有机甲。   “老师!”江辞镜的声音冲进楚岑那边,让其他人也听到了,“就算我现在是个废物,我也是个战士,是战士就该死在战场上!你不能把我像逃兵一样保护起来,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还有更多的声音。   “主人,我来了。”   “楚岑,我这辈子最最最讨厌有人把我当弱者保护起来,让我看着他去做英雄了!你给我等着,等结束之后我非把你干趴下!”   “首领,队伍就绪。”   “老老老老大!诺曼老师!我看到那个东西了!哇靠那就是传说中的S级星兽吗?见一次这辈子不亏啊!” [78]惊天一跪:“修亚泽菲尔,我要杀了你!”   送走的人又返回战场,义无反顾地加入反击。   和帝国与联邦庞大的军队数量比起来他们称得上微不足道,可人类做出的选择永远比他们真正的重量要重得多。   楚岑迅速将发来的连接全都并入队伍,加入集体才能给他们带来最大程度的保护,她的目光在机甲群里逡巡,没有发现她的熟悉银白色机甲。   “江辞镜?”她直接出声,“哪个是你?”   “老师,我在这里!”一架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机甲在扫描仪里亮了一下,“‘仲裁者’暂时无法出战,我随便借了一架,好像是A级。喂刚才那个谁,我和你说了,老师不是你能叫的!”   “你说不能就不能,你谁啊?”阿峰说,“告诉你吧,不只我管他叫老师,我们几万人全管他叫老师!”   “你这家伙……”   突如其来的乱入简直是乱来,正经的战场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有人敢在楚岑带兵的时候吵架?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修亚和托兰德沉默地将目光看向楚岑,却惊讶地发现,楚岑居然在笑。   不是刚才那种疯疯癫癫的,带着狠戾的笑,她眉眼弯起,如果不是那些血迹,都显得她气质变得柔软了。   “胡闹。”她嘴里说着责备,却不见真正的责难,“不知道自己的小命现在就挂在你裤子上吗?你过来,我还得花工夫保护你。”   她没点名道姓,可这时候谁听不出来她指的是江辞镜。   “那老师你多保护保护我。”江辞镜顿时不理阿峰了,语调都飞扬起来,“这里想弄死我的人恐怕有一大堆呢。”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被他耍过的帝国和联邦,还是他被楚岑特殊对待后恨不得想杀了他的人。   反正人都很多,虱子多了不怕咬。   楚岑能感觉到,几次走过生死危机之后,江辞镜似乎发生了一些改变。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楚岑正了正态度,重新面对现在的战场。   很快,所有人都发现,虽然人更多了,但场面也更混乱了。   这里的成员归属太杂乱了,有联邦,有帝国,有反抗军,甚至还有一批星盗,作战方式各不相同,行为习惯南辕北辙,谁都不听谁的,也谁都配合不上谁,楚岑的先锋部队打穿缺口,后面的压制却不尽如人意。   “楚岑,把所有的人都汇集到你这里来吧。”利诺说,他现在是距离楚岑最近的人,两个人配合完美,是这支利剑最尖锐的剑尖。   “你想累死我啊。”楚岑翻了个白眼,“修亚,托兰德,你们两个当头儿没多久,就忘记怎么打仗了吗?别让我看不起你们。”   这句话产生了神奇的效果。   修亚和托兰德在屏幕中对视一眼,刚才还暗暗较劲,互相都没那么配合的两人迅速达成了某种共识。   敲打过后方,楚岑对目瞪口呆的利诺眨眨眼,“当领导,就得把所有有能力的人都用上。要不是你已经和我被困在这里,江辞镜状态半死不活,你们两个也别想跑。”   利诺低低地笑出声,“尽管安排我吧。”   “那你把卡斯罗的人和你自己的人收拢一下。”楚岑毫不客气,同时转达,“卡斯罗,听到了?”   “是,主人。”卡斯罗不情不愿地回答。   他平时可以对楚岑的命令有点自己的想法,但战场上绝对不可以阳奉阴违,他看似不太听话,但最清楚楚岑的逆鳞。   “利诺,”楚岑突然说,“我们靠近了。”   在武力悍然对冲之下,推进的过程比较顺利,楚岑和利诺最先逐渐靠近那只盘起来如星球大小的星兽。   “能量变得不稳定,出现空间跃迁时才会发出的预警信号。”利诺严肃起来,“你那天被它吞进去,就是这种感觉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楚岑说,“那天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根本没来得及看。”   利诺微微沉默,他还记得,那天楚岑在遇到危险后的第一时间忙着把她身后的人推出去,所以她自己完全没来得及反击。   “被吞进去的话也没事,沉睡状态下它没什么攻击力,只要朝一个目标疯狂进攻,就大概率能出来。”楚岑传达自己的经验,“不用怕它,趁它病要它命,冲啊!”   她鲜少如此情绪外露,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楚岑截然不管,在药物和战场的刺激下,她一直苦苦压抑的某种情绪得到了爆发的口子,她精神亢奋,接连的疲惫之后,反而神采奕奕。   然后她刚刚靠近,就被一根触手当面抽来,这根触手比那天袭击她的更粗,粗略估计直径有十五米,这种宽度把机甲一卷,机甲都会显得娇小起来。   楚岑冷笑一声,手下操作变换,庞大的机甲灵活如游鱼,灵巧地避过触手,翻滚着翻身,利落地给了它一炮。   “目标太大,我会以我自己为坐标,固定一个进攻点。”楚岑说,“所有人听着,一旦我下令,无论你们在做什么,把你们手里的所有东西都往这个点扔过来,听明白了吗?我说的是所有人。”   利诺等人应了声,屏幕里托兰德微微颔首,修亚虽然没有任何表示,但他没有表示,就是默认。   他蔚蓝的眼睛里流淌着某种思绪,看着楚岑上下翻飞,寻找和计算星兽的弱点,他突然开口:“这里都是它的外肢,只要它的核心没有受创,它就能无限复生。”   “终于舍得出声了?”楚岑淡淡地说,“都到了这个时候才舍得开口,怎么不等我们都死光了再说。”   “即使面对共同的敌人,我们也不是盟友,楚岑。”修亚说,“帝国出现在这里,是基于人类的立场,我没有保护你和其他人的义务。”   “那想必尊贵的泽菲尔帝王也没有使用第五代S级机甲的义务吧。”江辞镜插话进来,“你这么厉害,别用当初老师送你的‘白虹’啊,正好我的仲裁者坏了,你把它还给老师,说不定还能给我换个新的。”   修亚猛然抬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匕首,但他没有接通江辞镜的线路,只是从楚岑那里听到他的声音而已。   帝国和联邦的作战军装全是肩宽,窄腰,最大的区别是颜色,以及联邦是双肩披风,帝国则是单肩。   白色基底,熠熠闪光的单肩披风飞扬而起,修亚站起了身。   “江,辞,镜。”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之前就多番对我不敬,在我军享外交途径经过联邦领土时,还以大帅身份对我军发动攻击,对此已经构成外交罪名,无论这场战争结果如何,我要求他得到应有的审判,对此,索尔达斯总统和……楚大帅,有意见吗?”   托兰德神色冷淡,看不出他想不想保江辞镜,而楚岑干脆地说:“你再不说点你知道的,恐怕没命活到看他审判咯。”   修亚好半天没有说话。   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很快,大军稳定向织空者靠近,最关键的时刻很快会来临。   江辞镜大声说:“喂!泽菲尔,等赢了这场战斗,我江辞镜任你处置,你有什么话赶紧说!”   托兰德也开口:“联邦不会阻拦。”   修亚压根没理他们,他久久地凝视着楚岑,画面之外,他放在披风下的手紧紧地握起。   楚岑叹了口气,“修亚,你在犹豫什么?”   他能犹豫什么?他是在等你和他说句软话啊!   很多人心里都这么想,但是为了不更多刺激这个任性的帝王,没人说出来。   但就算是他们说了,楚岑也不认为是这样。   她在紧急的躲避之中抽空看向修亚的屏幕,“你想说什么?”   看着她泛着红圈的眼睛,某种情绪在胸口呼啸而过,修亚动了动喉结,“你把刀举在我父王脖子上的时候,我求你的诚恳,比现在的你们要强多了。”   楚岑哑然。   所有人顿时全都不吭声了。   战斗轰轰烈烈,机甲内部反而寂静无声。   楚岑无声地笑了下,“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呢,让我给你跪下,向你痛哭流涕,就和你当初一样?”   所有人瞳孔皱缩,更加吞没了自己的声音。   楚岑的语气和风细雨,眼里却燃着怒火,当初那件事连帝国内部都不敢传播,修亚竟然非要在现在提出,不顾场合和自己的脸面也要逼她就范,这就是她给这个世界养出来的帝王!   剧情里修亚的确是皇太子,但他性格温和懦弱,根本就不是楚岑和江辞镜的对手,如果不是楚岑架空了他,成为帝国的实际掌权者,帝国绝对撑不了那么久。   结果现在呢?那个温婉柔和的小男孩变成了什么?   之前面对江辞镜的时候楚岑就感叹过,她好像真的不会养孩子,到她手里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养歪了,也就遇见的时候已经成年的托兰德还算正常。   不等修亚回答,楚岑不顾自己此刻处境危险,哗啦一下把操作台上所有东西全都扫下去,她单腿爬上去,就这么跪在操作台上,直勾勾地盯着愣住的修亚。   “这样行不行?还用不用我给你哭一个?”   “楚岑!”   “老师!”江辞镜嘶声大吼,“修亚泽菲尔,你有什么冲我来!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修亚泽菲尔,如果你没有为人类而战的意志,可以现在就离开!我们的战士流血流汗,不容许你这样践踏。”托兰德眼神凌厉,如果细细观察,会发现他也失去了冷静。 [79]她的决定:她一头扎进爆炸的光弧里。   耳畔还有些凌乱的声音,修亚却已经全都听不见了,他定定地望着屏幕,楚岑个子高,她岔开双腿跪在屏幕里,才能躬着背让人看见她的面容,她虽然跪着,但眼神格外冒犯,她闪都不闪地回视修亚,似乎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有多么震撼人心。   这是楚岑,从老泽菲尔王还在世的时候就上殿不跪,来了联邦更没人敢让她弯一下腰的楚岑!   “起来!”修亚突然怒喝,他好像刚刚缓过神来,完美的礼仪出现裂痕,瓷白的皮肤不是发红,简直是发黑。   楚岑冷笑一声,相当利落地跳下去,“这么激动,又不是没跪过你。”   在两人都还很小的时候,楚岑还没得到见王族得以不跪的殊荣,当然是跪过修亚这个皇太子的。   她向沉默地守卫在她身边,没让她被触手戳穿的利诺说:“谢了。”   她不算紧张,全星际最能打的几个人全在这里,还有无数大军加以掩护,如果这再输给一只星兽,那人类趁早洗洗脖子等着灭绝吧。   现在看着那几个破小孩就来气,楚岑冷冷地看了眼修亚,移开目光。   修亚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经过楚岑看似臣服妥协实则针锋相对的对待,又被其他人出言不逊,让人几乎以为他该收兵走人了,但他冷静了片刻,又变回莫测的神色。   “所有星兽都有核心,织空者自然也有,只是普通的星兽经过异化,形貌还能看出和动物的相通之处,核心也一般取代了原先的大脑,可织空者不一样。”修亚的语气里不含任何感情,“它拥有扭曲空间,开辟虚空的特性,因此它的核心会随机转移,可能存在于它身体的任何地方。”   听到他的话,大家的目光都不由落到那恐怖的巨物上。   可能存在于……任何地方?而如果没有击碎它的核心,它又会无限再生,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它会醒,会反击,更不济它还会逃跑,以现在的情况,一旦将它彻底吵醒,它绝对会逃跑。   “从织空者第一次出现记载以来到现在,已经有五百年左右的历史,这还不算在记载之前它的存活年限,它的手段也许会超乎我们想象。”托兰德声音沉然,“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即使我们消耗这么大的代价,也仍然无法彻底消灭它。”   “但起码也能重创它,不是吗?”江辞镜说,“现在全星际所有能战斗的S级都在这里,让它跑了也就算了,如果就这么不战而逃,怎么给天下人交代?”   “如果你们联邦怕了,随时可以逃。”修亚轻蔑地说。   “你……”   “楚岑,你在想什么?”利诺突然出声。   自从连上这两个执政官,他就很少出声,现在听见他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楚岑。   阿修罗的背翼将一根触手搅入其中,楚岑的眼睛里闪动着耀眼的光芒。   “我曾进去过它的内部空间,这个能力看起来匪夷所思,就像神话里撕裂虚空的怪物,但根据我的初步摸索,这并不是不能用科学的视角解释。”楚岑一边激烈地动作着,一边还能有条不紊地解说,“它使用能力的时候,会肉眼看到一块黑色的‘幕布’盖过来,那应该是一种多维度的空间泡沫,它通过高度稳定的暗物质和微型黑洞粒子相互作用,在接触常规宇宙时产生局部引力异常与空间压缩,以及隧穿效应,表面上它内部的空间里时间冻结,触感失真,空间无限延展,实际上都是它操控的量子态虚空而已。”   几秒钟之后,第一个跟上她思维的是江辞镜。   “也就是说,那个幕布内的时间不是连续的,而是由量子波动函数的自我干涉决定?空间扭曲产生了飞欧几里得几何效应,直线距离和感知距离不一致,外界物理法则在它的空间内不成立。”江辞镜沉思着,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敬佩,“对生物体来说,在这种环境里,神经信号,氧气交换,五感信息全都被严重延迟或者中断……这样你都能这么快的找到方法离开?老师,你果然是……”   “怪不得你刚才说,进入它的空间里之后不用害怕,只要瞄定目标拼命攻击就可以了,因为每个幕布中都有微小的量子隧穿点?”利诺也若有所思地跟上,“它的空间并非完全无限,而是一种暗物质的稳定区,密度极高但有限,通过外部物理冲击,它会自我崩塌。”   “完全正确。”楚岑看上去对有人明白她在说什么满意得不得了。   “他们在说通用语吗?”她听到了阿峰在很小声地说话。   “最好别问。”这是元熙的很小声的声音。   “如果我猜得不错,它的每一根触手,就蕴含着一张‘幕布’,也就是一个独立的空间。”楚岑越说越兴奋,“如果这个猜测正确,并且它这些触手受到同一个核心操控,那么一定会有一种共振模式,所有量子波动都存在共振模式,而波动一旦存在,即使再微小,也会存在规律!只要能够分析出其中的规律,就能预测它的核心存在于哪个位置!”   她语调高昂地说完,所有频道里全都一片寂静。   “楚岑你……”托兰德艰难地出声,“你被卷进空间里的时候,就推断出来了这些么?”   “差不多。”楚岑歪歪头,“我在里面飘了一段时间,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可干,就试着分析了一下。”   又是一会没人说话。   “我需要做个实验。”楚岑说,“当我下令,你们全力进攻我标记的坐标点。”   利诺说:“这会不会把它彻底惊醒?”   “不知道,但就算它不醒,为了找核心,也迟早会把它折腾醒。”楚岑说,“除非现在大家全都打道回府,否则只能找到那个核心,这是最快的办法。”   “如果发现了那枚核心,它却马上把它转移了呢?”元熙问。   “那就再继续找。只要它还没死,我还没死,那就一直找下去。”楚岑说。   没人敢接话了,他们觉得楚岑现在正处于一种不正常的癫狂状态,但她的安排的确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众人只能听从。   楚岑不再多说,她催动阿修罗,更加靠近织空者的触手。   利诺立刻紧跟,在她的另一侧,江辞镜和紧随其后的卡斯罗也逐渐靠近。   他们倾尽全力,为楚岑开辟出一条道路。   联邦指挥舰里,托兰德的手指开开合合,猛然转过身。   在他的面前,几个老人立刻拦住他,“总统阁下,您现在的身份非同一般,万万不可亲自涉险!”   托兰德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地扫过他们。   “阁老,我虽然如今已经是联邦的总统,可我也是从底层里爬出来的战士,我成为总统,不是为了做被束之高阁的某种精神象征,我的机甲还能启动,我的血还没有冷去,我的心在和所有战斗的战友们一起沸腾!我会去战斗,用我的生命为将士们开辟和奠基,作为总统,我理应陪着他们流尽最后一滴血!”   内阁的长老们看着他片刻,一个橘色胡子的老人拍拍另一个,“算啦,时代变了,现在的执政官们全都年富力强,都是星际的顶尖战力,和以前那些战五渣可不同啦,我们几副骷髅架子想拦住他,有些自不量力了。”   “橘长老,我不是这个意思。”托兰德脸色一僵。   “不不不,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你的行动结果才重要。”橘长老捋捋胡子,“您想去战斗,那就去吧,总统阁下,说真的,看到这副场景,如果不是我已经老得开不动机甲了,谁不热血沸腾呢?唯一的要求就是请您务必保重自己,我们联邦和帝国一起出来打仗,可不能他们的主帅没事,我们的却牺牲了呀。”   “我会的。”托兰德唇边露出淡淡的笑意,随即恢复成严峻的模样。   他大步走出指挥舰,栈桥的光芒一闪。   颜色如同凝结的鲜血,泛着暗红色哑光的S级机甲“泰坦”进入所有人的视野,联邦总统的亲自出征,让联邦的战士们士气大涨!   “托兰德?”江辞镜小声咕哝了句什么。   楚岑当然不会阻止,高端战力越多,他们的赌局赢面就更大,真正能靠近织空者的,只有这些顶尖战力,其他人都只能打辅助。   “楚岑,你想找的是个什么样的位置?其他人可以帮忙吗?”通过机甲之间的通讯系统相连,托兰德的声音越加醇厚磁性。   “一个……平衡点。”楚岑说,“不用了,就是这里。”   她留下一个标记,并把坐标发给所有人。   “不用太紧张。”在这种时刻,她居然还能笑出来,“哪怕这次会失败,它又死不了,还有下一次的机会啊。”   “……你确定这是在安慰吗?”利诺无奈地说。   “看你们的表情都太严肃了。”楚岑撇撇嘴。   她和其他人一起向后,“准备好了吗?”   “三,二——一!”   太空中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绚烂的光弧如太阳般绽放,无数威力强大的能量炮向那沉寂的巨物汇拢,将之淹没其中,周围所有真正的行星都反射出光辉,一时璀璨生光,是极致的危险,更是终身难见的恢宏壮美。   楚岑凝神望着,人类的肉眼本不能直视这一切,但她打过进化药剂之后可以做到这点了。   忽然,她的心口重重一跳,一直没想通的某个问题破土而出。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操纵着阿修罗,一头扎进爆炸的光弧里! [80]无趣的托兰德:意外被卷入的总统阁下。   “楚岑!”   “大人!”   “老师!!”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所有人都震撼无比,连见到托兰德下场,都维持着原来状态不动的修亚都失控地扑到台前,扫描系统拼命在战场中扫视,试图找到那架独一无二的纯黑色机甲,但没有,连一片碎片都没有。   楚岑被那只怪物吞了,她又进入那个暗物质空间了。   在理智浮现出来之前,几道离得最近的身影紧随其后,先后扑进楚岑消失的地方,然后是暗红色的机甲。   它来几人消失的地方前面,通讯器里很多人撕心裂肺的呼喊紧紧拽住了托兰德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神经,他没有跟着进去,只是呆滞地看着这一切。   现场还处于爆炸的余波中,一波接一波的能量团在太空中炸开,视野中一片雪白的雪花点,托兰德不死心地又靠近了一点,扫描仪疯狂地工作。   帝国那边传来些许喧哗,似乎修亚终于忍不住了,但现在还有什么用?   托兰德沉吟着,等待着,突然,在他的视野里,所有的速度全都慢了下来,他想要催动机甲离开,但真正身处其中的时候,才能感受到那种庞大的绝望和无助。   他缓慢地,震惊地看着那片黑色的幕布遮盖视野,将所有的光,和所有的声音全都遮蔽在外。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托兰德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楚岑给这东西起名叫“幕布”,确实挺合适的。   ……   晕眩似乎只持续了几分钟。   托兰德不是自然清醒的,他清楚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   “托兰德,喂,托兰德!你不会吧,才当总统没几个月,就废成这样了?”   这句话,这种语气触动到了他的某根神经,他猛地睁开眼睛,思维变迟钝了,他适应了一下,开口难掩震惊:“楚岑?!”   漆黑一片的环境里,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他苦苦寻找的那架如鸦羽般乌黑的机甲。   但楚岑的声音不是通过通讯传来,她打开了阿修罗的外置音响,简直像有人在他耳边拿着大喇叭喊叫。   托兰德:“这里面居然可以传递声音?介质是什么?你们说的暗物质?”   “没错。”楚岑说,“这里面一切物理常识都和外面不一样,它能传播声音,还能让生物无视氧气生存,或者说,只是这里的规则欺骗了你的大脑,让你以为自己呼吸顺畅,但这里应该的确是有氧气的,是通过暗物质从其他空间嫁接来的。”   即使已经身处其中,托兰德还是为此感到震撼,他犹豫了一下,居然启动了舱门,将自己暴露在黑暗之下。   一片漆黑。   宇宙间尚且有行星能够反射光明,但这里没有任何介质,他放眼望去,只有无尽的虚无,以及面前唯一的黑色机甲。   黑色机甲的胸口亮着探照灯,看到托兰德出来,它的驾驶舱也缓缓开启,楚岑站在里面,和托兰德遥遥相对。   托兰德不由屏住了呼吸。   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楚岑了。   不是隔着冰冷的屏幕,不是看着她过去的影像,他上一次见到她,是在那场打着正义为名的背叛里。   托兰德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反倒是楚岑抬起手,“出来走走吗?我要感受点东西。”   她态度这样友好,托兰德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他说,语气就像以前任何一次楚岑对他提出要求。   两人收起机甲,化作手环戴到各自的手腕上,落到虚空的地面,托兰德很快就掌握到诀窍,让自己和楚岑处于平衡的位置。   “你把‘泰坦’照顾得很好。”楚岑说。   “每一架S级机甲都是独一无二的,我既然占用了一个名额,就本该认真对待它。”托兰德说。   “你还是这样,一板一眼,无趣得很。”楚岑笑笑,抬腿往前走。   托兰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句话楚岑以前也说过,那时候是在一颗名叫寒曜星的类地行星上,因为它特殊的轨道和自传周期,它的极夜非常非常长,几乎永远处于黑暗状态,连星星都很少见,根据记载,当地最长的一次极夜长达数百年。   由于缺乏阳光,当地温度很低,星球表面布满巨大的山脉和深邃的峡谷,几乎到处都覆盖着某种晶体结构,在极地的光线照耀下,会闪烁出白蓝色的光。   地面的环境太过恶劣,当地人在地下建造起城市系统,通过人工光源和热能生存。   因为环境恶劣,文明落后,当这里爆发星兽潮,人们连有效的抵抗都无法组织,宇宙里有太多这样的星球了,无声无息就会消失在宇宙的角落里。   但隶属于联邦之后,如果幸运,就会有人来帮助他们。   寒曜星的运气很好,它等来了楚岑,以及前来和楚岑会合的托兰德。   以他们两个的实力,对付寒曜星这里的兽潮易如反掌,两人很快解决掉威胁,一起漫步在白蓝色的山脉上。   他们站在最高的山巅,寒冷的风吹起两人的披风,猎猎作响,托兰德扭头看到楚岑随意束起的黑发在风中飘扬,他正好看到那只有黑痣的眼睛,在一片黑暗中,那就像唯一的星辰。   那时楚岑问他:“你觉得这里美吗?”   托兰德有些莫名的惊慌,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没过大脑:“太黑了,看不清。”   楚岑就笑起来,她那时候的笑和刚才的笑不一样,更单纯,也更快乐,好像他托兰德说了个超级好笑的笑话,她笑得躬了下身。   “托兰德,你怎么这么一板一眼,这样很无聊的。”楚岑在他面前张开手臂,整个人像是要随风而去,“你看,这里有风,有星星,有生命,怎么会不美?美这种东西,不能只靠眼睛去看。”   托兰德没说的是,他觉得很美,因为这种景色里多了她那个人。   正因为有这样的记忆,正因为他无法忘记寒夜里那双璀璨生辉的黑眼睛,他才尤其不能接受楚岑后来所做的事。   他问过她很多次:为什么?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也许托兰德想要的不是一个理由,而是一句否认,一句诀别,他想要楚岑亲口承认,从前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她故意伪装来骗他和所有人的,否则他无法接受。   此时看着楚岑的身影,这些记忆又浮现出来,以至于托兰德反应了一会,才注意到楚岑身上一片狼藉。   好多血。   接到消息的时候,楚岑已经在这里抵抗很久了,那时候江辞镜还在治疗舱里,所有人都只能指望楚岑,楚岑也真的扛起来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和寒曜星有点像?”楚岑突然转身,说。   托兰德一怔。   “发什么呆呢。”楚岑说,“就算它沉睡的时候这个空间里相对安全,也不用这么放松吧。”   托兰德凛然起来,“抱歉,我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   楚岑淡淡地看他一眼,“你不是联邦总统了吗,那些人允许你亲自涉险?”   “我靠得太近了。”托兰德诚实地说,“本来我想在外面接应你们,结果被卷进来了。”   “我们?”楚岑脸色变了变,“还有谁进来了?”   “当时在你身边的人全都跟着你进来了。”托兰德说,“楚岑,他们都很信任你。”   楚岑陷入沉默。   “一帮蠢货,甚至不知道我要干什么都跟进来,他们又没有注射……”楚岑故意的“台词”没说下去。   她闭上嘴,沉默地往前走。   托兰德跟在她的身后,虽然这地方没有脚步声,但这种感觉十分熟悉。   曾经在联邦的时候,托兰德经常这样和楚岑在一起,或商讨事情,或巡视战场,他有时有自己的想法,也决不强迫楚岑改变主意。   他不多问,不质疑,行动高效,如果他不是另一个大帅,楚岑还真有心把他挖过来做她的副官。   就像现在,他应该有一肚子的疑问,但没有主动出声打扰楚岑的思路。   “作为一个人,如果有人攻击你的右手,你会做出什么反应?”楚岑说。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托兰德迟疑地回答:“……反击回去?”   “那那个人再攻击你的左手呢?”   托兰德更加莫名其妙,“还是反击回去?”   “没错。”楚岑说,“对一个有大脑独立意识控制的个体而言,行为逻辑是相同的,不会发生打你的左手你打回去,打你的右手就和人家讲道理的情况。”   托兰德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灰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你是说,它每一根触手的反应,都不一样?”   “回答正确,托兰德同学加十分。”楚岑高兴地说,“当我距离它太近和它战斗的时候困于视野看不清,但我刚才退后之后发现了一些事,因此我推断,它这些触手都有独立的智能单元,而想到它的进化原型可能是章鱼,这个推断就显得更加真实可信了。”   托兰德震惊地看向周围,他们正在一个活着的,有独立意识的东西的身体里?   楚岑的声音还在继续,夹杂着细微的震颤,那是她在兴奋至极,“既然每一根触手都有独立的意识,那就不能把它当成‘一个’生物体去考虑了,它是一个合集!一个集团!所有触手各自为政,就像一个真正的军队,这也能解释了为什么它的核心在沉睡,却有触手在主动发动攻击,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能只用外力去攻击了,它们一定会紧紧地抱团,不是整体也胜似整体,对付它,真正的办法就是——”   “从内部瓦解它!” [81]她唯一的朋友:“我觉得,你其实没有忘记。”   都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战士,托兰德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但他很快就领会到楚岑的意思。   他没有急着破局,而是仔细地看着楚岑,看她超乎寻常兴奋的神色,闪烁着红光的眼睛,上扬的嘴角。   “你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托兰德说,“在你刚来联邦的时候,你看起来很开心,但渐渐地,你越来越不开心了。”   他用词相当委婉,哪里是越来越不开心,分明是越来越凶狠残暴,曾经流传在外的只有楚岑的天才和悍将之名,等她到了联邦,就成了人人恐惧的暴君。   托兰德感到很矛盾,在很多时候他和楚岑交谈,都感觉这个人其实没有什么变化,她是傲气了些,但天才傲气不是理所应当么?他和她相遇在战场,作为战士,楚岑骁勇无畏,作为将领,楚岑认真负责,这不就够了么?难道人们还要指望一个人既有能力脾气又好还要聪慧无双么?   可是楚岑用事实一次次地告诉他,她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托兰德,你知道我之前最喜欢你的地方是什么吗?”   突如其来的提问,打断了托兰德的思绪,也让不同寻常的温度蔓延上来,托兰德心里重重地一跳,不动声色,“什么?”   “你很公正。”楚岑说,“无论在你面前的人是谁,你都能以平等的眼光去看待他,在这种时代,对你这种天之骄子来说,是不可能的事。”   托兰德拧起和发色一样暗红的浓眉。   “我不是富庶家庭出身,在我出生以前,我家里的情况也就堪堪温饱,你说平等的眼光,不过就是每一个普通人的视角罢了。”   “不。”楚岑笑着摇头,“不是的。”   “为什么?”托兰德自嘲地说,“我总是在问你为什么,你也不会回答我。”   “珍贵的人,是察觉不到自己有多么珍贵的。”楚岑朝一望无际的黑暗伸出手,似乎在感知着什么,“人是群居动物,所有群居动物都有内部划分的等级,声名尊严,资源分配,摆到明面或者暗地里看不到的秩序,构成群体运转的规则,就像蚁群有分工,狼群有头狼,人类不过是穿上了衣服,使用更特殊的语言,粉饰同样古老的法则。”   托兰德隐隐意识到了楚岑要说什么,他感到匪夷所思,怀着甚至是愤怒的情绪,听楚岑继续说下去。   “可是人和动物不同,人在系统法则之外,还有情。联邦的诞生,你往上爬的决心,都是基于这种情,用法律来约束权力的滥用,用礼仪来保护弱者的尊严。托兰德,曾经我问你,你还记得当初的初心吗?”   怒火淹没了托兰德,他想要张口,无数亟待出口的话挤在嘴边。   他本不想提这些,和她楚岑做的事比起来,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提他的初心?还有什么资格提他们之间聊过的过去?   楚岑过去的声音至今都那么清晰。   她说:“托兰德,你身板这么漂亮,比起大帅的黑色服饰,联邦总统的红色礼服更适合你。”   她说:“托兰德,你有没有想过当总统?”   她说:“托兰德,你对现在的一些事很看不惯,却又没有办法,是因为你是个遵守秩序的人,你没法像一头真正的狼那样,赤身裸体地去找所有人决斗,赢了就是狼王,输了就是死亡,你习惯了等级制度告诉你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人的命运在出生那一刻就决定了,你能从平民成为大帅,是你的精神力带你跨越等级,可也到此为止了,是不是?因为你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民众的支持,你想做的事没法去做,想坚持的想法会自我质疑,你太老实了,托兰德,等级是秩序的来源,可也是暴力最大的根源,上位者是没法被感化的,他们站得太高了,看不见底下的人低垂的脸在笑还是在哭,你想改变什么,只能取而代之。”   她说:“你缺的不是能力,是肖想的心!”   那天楚岑说了很多很多,旁边放着歪倒的酒瓶,两个主帅就这样悄悄违反军规,在寒冷的山崖边喝得乱七八糟。   楚岑的脸很红,她的神态不同寻常,说出来的话也不同寻常,最后她一把抓住托兰德的领子,恶狠狠地说:“要换条政途吗?我给你拉选票。”   托兰德忘记自己当时说的是什么了,他只记得那天晚上山河倒悬,整个世界都在颠覆地震动,以及楚岑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这一幕如水烟般散去,变成楚岑冷漠不屑的面孔。   “事实?事实就是你们看见的那样,我不爽了,既然我不爽,就要有人付出代价。”   是他背叛了他们之间的约定吗?   是他不顾她提点和支持的恩情转而将她送上审判庭吗?   如果他们之间有人该被质问,那他也不该是第一个。   不该是楚岑来质问。   托兰德很少产生这样尖锐的情绪,瞬间而起的愤怒击碎他的理智,要将他的大脑烧穿,他紧紧攥住拳头,用所有力气拽住那根理智的丝线,才没有冲上去揍上楚岑那张漂亮的脸。   但他紧绷到了极点,他抱着挑衅的心态,等待楚岑说出她的质问,她的否定。   但是楚岑说:“现在我觉得,你其实没有忘记。”   所有的情绪被激到顶点,突然戛然而止。   “……什么?”托兰德怔怔地问。   楚岑转头对他一笑,说:“你最好回到机甲里。”   说完她不给他准备时间,伸手一抓,一握,一拉,整个空间像是被吸入孔洞的洪流,所有能量疯狂向楚岑手中聚拢。   楚岑又回头看了眼,见托兰德已经进入机甲,她咧嘴一笑,也迅速启动机甲将自己包裹其中。   坍塌的空间宛如融化的奶油蛋糕,两架机甲再次稳定下来,周围还是一片漆黑。   “我们没有出去?”托兰德说。   “要出去哪用那么麻烦,我们两个只要瞄准一个地方进攻就可以了。”   托兰德豁然:“你在找的不是出去的地方,而是和其他空间相连的地方!”   “回答正确,再加十分。”楚岑笑着说,“这次不用出来了,我找到规律了。”   只用这么短的时间,还在和他说话的间隙中?   托兰德沉默下去。果然无论谁在楚岑面前,都只能自惭形秽。   接下来的工作简单许多,楚岑寻找缝隙,和托兰德一起击碎当前空间,前往下一个。   迅速破开几十个空间之后,连托兰德都能感受到,空间里的能量开始变得不稳。   他犹豫一下,问:“内部对它造成的刺激明显大于外部,这样下去,它会不会醒过来?”   “那就让它醒过来。”楚岑说。   托兰德一时没回上话。   “想杀死这种东西,我们都知道可能付出什么代价,没有星兽能在核心受到威胁时还安稳地睡大觉。”楚岑说,“你上位的第一课不就学会如何取舍和做出牺牲了吗,现在又在犹豫什么。”   “我不犹豫。”托兰德沉声说,“我来到这里,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楚岑动作顿了顿。   “在出来之前,我已经留下遗书,以及给我的父母和妹妹写了封信。”托兰德说,“他们会理解我的。”   楚岑撕裂这个空间,在坍塌的间隙中说:“联邦现在还有能接你班的人吗?”   托兰德摇头,“之前我以为假以时日,江辞镜会成长起来,可惜。”   “联邦青黄不接,江辞镜情况不定,你再折在这里,联邦不如直接向帝国投降算了。”楚岑语气不咸不淡,率先踏入缝隙。   托兰德外放的声音被空间扭曲,拉远,楚岑只听到他最后一句话。   “……做不到对所有人都问心无愧,但危险当头,我理应先站出来。”   托兰德,托兰德。   楚岑在心中默念两声这个名字,感到一种很深的怅惘。   这也许时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称作是她朋友的人了。   他们相遇的时候,他就是实力强悍的大帅,他不需要她来引导什么,他也并不依赖她,他们之间的相处一直是平等的,托兰德以恰到好处的尊敬以及对待寻常人的态度来对她,让她感到放松和舒适。   一个正直,忠诚,寡言的朋友。   ……这药剂对情绪的影响果然太大了。   楚岑冷下脸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没有说任何话。   又撕裂几个空间之后,他们在某一个瞬间清晰地感受到,整个空间都震了一下。   “……它要醒了?”托兰德轻声问,“还是外部刺激?”   “我猜是后者。”楚岑眯了眯眼,“修亚是不是在外面?”   “应该。”托兰德不确定地说,“在我进来之前,没看到他离开指挥舰。”   “不用管他,我们加快速度。”楚岑说,“计算快出结果了,如果足够幸运,我们真能在它彻底苏醒之前找到核心。”   托兰德精神一震,他跟着楚岑进入下一个空间,看到楚岑忽然停了下来。   托兰德踏前一步,来到楚岑身边,然后他知道楚岑为什么停住了。   江辞镜没有驾驶他的仲裁者,但当他在战场上现身,托兰德就专们追踪过他,知道他现在驾驶机甲的型号甚至编号。   此时面对他们两个,江辞镜的机甲扩音器开了两下,又关了两下,最后驾驶舱门被打开,江辞镜板直地站在里面。   他先看向阿修罗,“老师。”   然后他好像废了很大的力气,平和地看向泰坦,“……托兰德。”   “哟。”楚岑说,“尴不尴尬?” [82]计算失误:能量不够了!   本来还没多尴尬的气氛,被楚岑这么一捣乱,还真变得尴尬起来。   原先尴尬的只有江辞镜一个人,现在变成两个人了。   托兰德沉默片刻,也打开了驾驶舱。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江辞镜说,“现在失控暂时用药物压制下去了,所以我现在样子看起来还有些奇怪,等回去之后还要继续去治疗舱里关禁闭……如果我还能活下来的话。”   “哦。”托兰德说。   两人面面相觑。   “真客气。”楚岑说,“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不熟呢。”   “……楚岑。”托兰德僵硬地说。   “哎呀,就当我不存在吧,两个人合伙抓我一个,我这个被抓的最尴尬。”楚岑笑眯眯地说。   “……老师。”这下江辞镜的厚脸皮也绷不住了,他哭笑不得地喊了一声,望着那把自己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黑色机甲,脸色逐渐难看下来,“老师,你出来一下,我想看看你。”   楚岑的笑容消失了,“现在没时间和你磨叽,进去。”   “你为什么要注射那个药剂!”江辞镜说,“难道我还不足以当成一个教训吗?你看见我了,老师,你看到我变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了,如果不是你,我甚至早就死了,现在你为什么要主动这么做?为什么啊!”   托兰德眼神凝重下来,他知道使用进化药剂之后江辞镜的情况不太好,但没想到居然这么严重。   而亲眼见证过这一切的楚岑,居然会选择自己注射这种药剂……吗?   有志一同的,两人谁都没想过是有人逼楚岑去注射药剂,只能是她自己。   为什么?为了追求力量?可楚岑不是那么没脑子的人。   唯一一个答案好像就摆在眼前,但两人谁都不敢去确认,江辞镜借助担忧去试探,托兰德在沉默中等待。   “我做什么,好像用不着对你打申请,江大帅。”楚岑慢条斯理地说,“劳驾,如果你不想和我们一起找核心,就让让地方,别在这碍事。”   机甲放大的扫描图像上,江辞镜气息粗重,胸膛起伏得厉害,眼中带着哀求,可楚岑没有理他,她径直向前走去,顺便杀死几只被吞进来的星兽。   江辞镜又看向托兰德,托兰德对他微微摇头,关上了舱门。   三人继续前行,这是一个本该很合理,但在此时显得有些古怪的组合,气氛也就有些古怪。   江辞镜几次想要说话,却想到楚岑身边有黎知白,一些话肯定用不着他说,就又闭上了嘴,只是更郁气了。   托兰德除了和江辞镜解释了一下楚岑目前的目的,也不再开口。   江辞镜理解楚岑的想法倒是很快,他想了想,把他进来之后记载的一些记录口述给了楚岑。   这里面无法使用任何联络功能,也包括传输,但楚岑只听了一遍,就基本全复刻下来,在她的机甲里运算。   “就快接近了。”楚岑说。   其余两人都凛然起来。   越接近核心,就代表织空者苏醒的可能性越大,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战斗。   楚岑此时也在皱眉。   他们少说也撕了几百个空间,像走迷宫一样在织空者的身体里乱窜,可一直没有见到其他人的踪影。   织空者的触手实在太多了,楚岑现在最担心的,是一旦核心毁灭了,还没有来得及出去的人,会不会永远出不去了?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跟着她进来了,但起码有利诺和卡斯罗,在最后她好像还看见了元熙和元峥的身影。   在楚岑计算的时候,江辞镜也没有闲着,他的速度没有楚岑快,但楚岑每走一步,都是对他的一种验证,他等于是踩在巨人的肩膀上,对于自己等人的行进路线也有点数。   他发现越靠近核心,楚岑就越沉默。   稍微一想,他猜到楚岑可能的担忧。   他倒是并不意外,对于“自己的士兵”,楚岑一向非常爱护,无论这是作为她的骄傲还是自负,大家都知道这点。   “老师,这些暗物质流动起来会产生能量场,如果精准地操作机甲的能量,有没有可能模拟出类似的能量场?”江辞镜说。   楚岑眼睛一亮,秒懂了他的意思。   “模拟能量场能在空间内制造一个稳定场,暂时维持空间的结构,延迟它死亡之后的崩塌。”楚岑没说话,江辞镜试探地继续说,“虽然这个过程应该很短,甚至可能只有几十秒,但其他进来的人也不弱,他们应该能抓住那瞬间的机会,你认为呢?”   “如果操作得当,甚至可以在能量场中锚定锚点,用能量钩爪产生牵拉,就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楚岑勾起唇角,“可以,江辞镜,还不算太辱没师门。”   江辞镜的脸色乍然明亮起来,他张张口,又觉得在此时说什么都太容易暴露他飘起来的心,于是他闭上嘴,也微微地笑起来。   托兰德没听懂,但他的态度很明确:“需要我怎么做,提前告诉我。”   “你告诉他。”楚岑说,“我要计算点东西。”   江辞镜迅速将操作办法和托兰德一讲,托兰德虽然没学过物理,但他是个优秀的机甲师,他立刻就领会了江辞镜的意思。   意识到这么做的唯一用处就是帮助其他被困在触手空间里的人逃离,托兰德又看了眼沉默的黑色机甲。   又过了几十个触手,空间的震颤更加严重,甚至有几次震得三人天旋地转,需要特意去稳定平衡。   “修亚快把外层给攻破了。”楚岑说,“江辞镜,你来计算参数,我要加快速度。”   江辞镜微微一愣,他意识到这是楚岑对他多大的信任,他心口一热,大声回答:“是!”   又几个空间之后,楚岑和江辞镜同时停了下来。   托兰德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到了?”   “如果计算没错,这一层破开之后,就是核心的所在了。”江辞镜声音紧绷。   此时空间晃动得厉害,他们之间即使将扩音器的音量开到最大,也会被空间折叠和扭曲,听得不太清楚,如果三人不是全都是技术顶尖的机甲师,在几次空间折叠里可能就失散了。   楚岑准备好能量炮,声音也严肃起来,“准备好了吗?”   托兰德和江辞镜同时给出就绪的信号。   楚岑眼神有点发颤,手上的动作却极稳,就像她任何一次操作机甲那样,她轰出了这至关重要的一炮。   轰——   介乎在有介质传播的声音与太空的绝对寂静之间,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远远地看去,那像一颗巨大的,血肉黏连的眼球,根据初步扫描,它直径大概有一千多公里,周围并不是真正的血肉,而是反射的光线以及粒子辐射,它们扭曲、弯折、以及螺旋状缠绕在“眼球”周围,呈现出一种吸入和绕行的效果,像一个压缩到极致的深渊。   看到这一幕,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然而就在这一刻,那深渊中血红色的核心猛然上移,就像这颗眼球向上看来,恶狠狠地盯住了他们!   “释放!”楚岑大喊!   但她马上就发现,在这里不但连接功能失灵了,甚至连声音都传不出去!   事到如今,只能靠三人精密的技术以及和彼此之间的默契。   楚岑的声音没有传达出去,但是江辞镜和托兰德都明白自己现在该做什么,江辞镜释放能量钩爪,试图在更加混乱的能量场中勾住锚点,托兰德和楚岑作为强力输出,用尽全力向核心进攻。   然而让他们惊愕的事情发生了,围绕在“眼球”周围的物质剧烈波动,宛如风雨雷霆,它们抖动着吞没了,两人的能量光束。   “能量不够,”楚岑说,虽然现在无法有人听到,“继续!”   好在她不用多说,托兰德开团秒跟,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两年之前,两人还在并肩作战的那些时光,无比默契,无比信任,他们是联邦人人都骄傲的双子星。   这次“眼球”没有那么轻描淡写了,它的自我保护机制仍然试图将袭击的能量吞掉,但这次它失败了,周围越加“电闪雷鸣”,核心流出血一样的泪痕。   根据比例,那条“血泪”的宽度应该堪比一条宽广的河流。   “它醒了。”楚岑轻声说。   所有人都看见,那核心震颤着裂开一道缝隙,里面翻滚着似血肉似星云的物质,血红的色泽往外流淌,即使听不见声音,几人也莫名觉得它在悲鸣!   空间在坍塌。   楚岑本来在专注地进攻,出于某种预感,她猛地侧身,避开一条正中她驾驶舱袭击过来的触手。   不稳的能量中,无数触手从各种方向突然出现。   楚岑和托兰德能灵活躲闪,但他们很快发现,在制造稳定能量场的江辞镜面对把他扎穿的触手不躲不闪。   楚岑眼神一利,她正要动作,托兰德快她一步,泰坦如一座忠诚的山岳,牢牢守护在江辞镜身边。   楚岑放下心来,就像第一次被困于这个空间那样,她故技重施,三头六臂变形完毕,她朝向抵抗的核心,发动最强的进攻!   核心是每个星兽最脆弱的地方,它能在外面打败她,在这里未必!   在她坚持不懈的输出下,“眼球”上的裂缝越来越多,腐烂血肉般的物质将三人包裹,楚岑明显感到动作滞涩。   她察觉到能量稳定场正在形成,但为什么江辞镜不示意成功?   忽然,她意识到,江辞镜的机甲能量不够。   她和托兰德都习惯了以S级机甲的能量储存去计算,可江辞镜现在用的不是S级机甲!   她僵硬地撇过头,看到江辞镜在用机甲对她摆手势。   “趁现在,快走。” [83]抉择:“我不欠你任何东西了。”   楚岑难以置信,她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此时空间的碎片在震动中片片剥落,但因为能量稳定场已经构建,它始终都没有崩塌,即使再破烂,它也仍然还存在于这里,为这里面的无数个空间构建出一条通道。   那些触手能出现在这里,被触手带走的人也能出现在这里。   唯一的要求是,江辞镜不能移动!   他把自己变成了通道的一部分,只要他还在,通道就在,但一旦他的机甲能量彻底耗光,他就会和那些崩塌的碎片一样,掉落进不知道哪片碎片的空间里。   怎么办?怎么办?   楚岑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在这种混乱的能量场里,她甚至无法把自己的能量块传给江辞镜!   见她不动,江辞镜的动作更大了,蕴含着明显的急切。   “走啊!老师,快走啊!”   江辞镜知道自己耗尽能量,也只能坚持短短的几十秒,情急之下,他学着楚岑的样子,对两人举起了能量炮。   他宁愿再缩短自己存活的时间,也要把这两人弄出这里!   一直在为江辞镜抵御触手的托兰德也转过身来,所有的事都被逼到了一个奇点,每个人都在采取自己的行动。   托兰德取出自己剩余的能量块,转移给了江辞镜的能量槽。   他离江辞镜很近,被包含到了江辞镜构建的能量场中,他做了点手脚,让两人产生了短暂的连接。   江辞镜目眦欲裂,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声音“托兰德和我只是利用关系,他不在乎我的死活。”也许他当时的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他表达的的确是这个意思。   然后楚岑说:托兰德不是那种。   不是那种什么?楚岑话没有说完,他也不以为然,但现在托兰德用行动证明了,他的确不是江辞镜说的那种人。   江辞镜曾经把他当成隐晦的竞争对象,以及教授过他一些知识的长者,现在他承认,托兰德的确值得尊敬。   他够资格当楚岑的朋友。   破开的空间中,无烬抓着赤红凤凰,卡斯罗,元峥分别从三个方向撞了出来,他们的确在通道开启时及时找了过来!   楚岑一见,心中大喜,她最担心的没有经验的元熙,结果居然这么幸运,她在这里面遇见了利诺!   即使整个过程发生以来只过了几秒钟,楚岑却感到自己的冷汗透出了衣物,她定了定神,冲向能量稳定场内的两人。   “楚岑?!”   所有看见她的人都不由发出惊呼,能量稳定场一旦构建,任何其他能量的进入都可能将其打乱,那他们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然而就见黑色机甲以一种特殊的频率震动,微弱的光弧从它身上扩散,两秒钟之内,就完成了相同能量场的转换和构筑,完美融入其中。   所有人:……   天才就是了不起啊淦!   有了楚岑的顶上,江辞镜压力骤减,他浑身都被汗水湿透,透过视窗深深地望了黑色的机甲一眼,它在对其他人打手势,可比他要粗鲁多了。   “快滚!”   其他人虽然担心,但都是战士,都知道这时候万万不能拖后腿,他们快速飞向通道,卡斯罗发出第一击,但所有人脸色变了。   不知道核心的破裂造成了什么影响,原本能被撕裂的暗物质变得极其浓厚,他们现在全都是能量告罄的状态,竟然攻不破!   利诺突然回头看了楚岑一眼。   能量混乱,绚烂的粒子和恐怖的触手乱窜,此时这片空间宛如世界末日般可怕,两架机甲之间没有任何连接,但在这一刻就这样命运注定般地,两个人凭借肉眼,穿过机甲的视窗,穿过浩瀚的能量群,就这么对视上了。   楚岑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   对S级机甲来说,所有武器都只是它的添头,它最强大、也是最有力的一击,就是它本身。   利诺对楚岑比了个大拇指,光线太乱,她似乎看到他对她笑了一下。   不是经常出现在“凡尼斯”脸上的那种笑,作为反抗军的首领,凡尼斯的笑温润,平和,充斥着一种令人安心和缓的力量,而这抹笑活泼,绚烂,它穿透了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具,透出底下的人真正的灵魂。   “无烬”调整姿势,以自己作武器,向楚岑他们打开的通道撞去。   “首领!”元峥失声大喊,但无人听到她的呼声。   她下意识地紧随其后。   而就在利诺即将撞上裂缝,以他自己开辟出一条通往外界的逃生之路时,一道璀璨的白光从黑暗之中出现。   它斜斜一斩,宛如雷神仗剑,带着噼里啪啦的火花,以势不可挡之态,凶悍地劈开这混沌的天地。   宇宙星辰从巨大的裂口处映射进来,一架圣洁的纯白机甲立在这里,机械手里持着一把巨剑,头颅转动,打量着里面狼狈的众人。   楚岑一见之下,疯狂地大笑出声。   第五代S级机甲“白虹”。   修亚泽菲尔,你还是坐不稳那高高在上的圣台了。   白色机甲高举巨剑,几下把裂口劈得更大,打出手势:出来!   既然出口已经打开,也就不必再费心维系能量场,楚岑一手一个,抓住彻底能量耗尽的江辞镜和托兰德,向出口飞去。   其他人都比他们更近,为了不添麻烦,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出去了,修亚驾驶舱的视窗始终对准楚岑的方向,抬手劈砍出现的触手。   核心已经被破坏了,现在这些触手进攻再凶猛,也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对修亚来说算不上威胁。   在星际人的印象里,修亚泽菲尔从未出手战斗,因此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是S级,却并不知道他的实力水平,但楚岑清楚。   她非常清楚。   在这种时刻修亚出手了,这场战争也可以落幕了。   越靠近出口,信号就越强烈,楚岑已经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传进来。   “……点,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   楚岑刚要回答,忽然她发现,出口处等待的所有人全都变得不正常起来。   他们惊慌失措,手舞足蹈,利诺一头想要扎回来,但刚靠近就被一团烂肉能量团给弹了出去。   楚岑瞳孔收缩。   她意识到了什么,就像无数次的本能行动一样,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她将所有能量推进机械臂内,把手中的两架机甲扔出了出口。   修亚一脚踏进了空间,他把向这边飞来两架机甲拨出去,以此作为推力,迅速向楚岑飞去。   “……抓住我!”   机械臂和钩锁同时放出,拼命向楚岑伸来,楚岑也同时放出钩锁,但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楚岑回了下头。   她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也是最恶心的一幕。   “眼球”裂开的血肉放肆流淌,宛如呕吐般几乎将整片空间都变成粘稠的血肉之海,但它的核心在不断地重生,不断地修复着自己,呕吐出那些血肉让它的能量反应变得更加强大。   本来一定能接触到的两人同时感受到某种滞涩的阻力,就像是时间被拉长到人类无法企及的维度,所有的动作都变得无比缓慢,好像努力几千年也无法再移动一个像素的单位。   在这场漫长的惊鸿一瞥中,楚岑的心跳也缓慢了,她在这一刻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她拼尽全力想要获得的生机离她远去,白色的机甲向她坠来,也无非会变成黄泉路上的另一个枉死之鬼。   楚岑明白她该做什么了。   她心里浮现出一种很神奇的想法,好像她在这个世界这么年的努力全都是为了此时此刻,她的精神,她的意志,她强大的实力,都是为了这个时刻所准备,在这里,在此时,有一件事只有她能办到。   而她能办到!   楚岑眼里的红色光芒前所未有的强横,她拿出之前带上来的那些进化药剂。   机甲被限制住了行动,她本人却能突破这种限制,她一口气抓起三支,全都扎进自己的颈部。   再三支,再三支……   神经扭曲着震颤,细胞重组,血液奔流,在这场重塑的狂欢中,楚岑发出撕心裂肺的大笑。   三十年来她始终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类,她是空洞的,残缺的,做再多的事,把自己搞得再忙碌,也无法填补她内心偌大的缺憾,她到底缺什么啊?她衣食不愁,能力卓越,无论在现代社会还是在星际社会她都地位斐然,这样的人说自己缺了什么,是不是有点太不要脸了?   可她一直在寻找,一直在挖掘,从现代到星际,她都快把整个时代翻个天了,她也还是原来的她,她闭上眼,还是会回到阴雨天气里会漏水的那个十平米的空间,她不敢睡熟,不敢伸开身体碰到那个男人,随时都可能迎来的毒打,培养出她超绝的直觉和灵敏,让她在这个时代战无不胜,却也迷茫空虚。   然而就在刚才那个瞬间,她知道她想要什么了。   她想要自由。   她想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从身到心完全的自由。   她从来没有获得过这种自由。   楚岑笑着,血泪从她的脸庞流下,她的动作快出了残影,足有上百支进化药剂,全都被她用各种方式打进了身体里。   她的身体在瞬间开始变换,楚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融化,而她的精神在升华。   “修亚泽菲尔。”她说,“我不欠你任何东西了。”   她钻出了机甲。   就像星兽一样,她无视重力,无视氧气,自由地漫步在太空之中,修亚一抬头,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新诞生的顶级星兽眨眼间来到白色机甲的面前,她变得速度绝顶,力大无穷,哪怕直升机和小型飞船在手中都会像个玩具的机甲,被她一只手举了起来。   隧道出口已经被能量重新封闭,不断震颤的波纹显示外面此刻绝对不平静,楚岑伸手去抓,就像之前在触手的空间里那样,这一次,她直接生生将空间撕裂。   银白色的机甲在这个间隙中被凶狠地扔出了缝隙。   不等对面的人做出任何动作,空间又以极快的速度闭合,身体如融化般变形,眼睛变成血红的楚岑露出微笑,在最后对所有人挥挥手。   然后在意识消失之前,她抓起阿修罗,冲向不断裂开又不断愈合的核心之眼。   ……   一切似乎都变成了空白。   楚岑不知道织空者有没有死,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死,她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感知不到自己的大脑,她不知道自己正在以什么形式存在。   然而很快她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的机械之神啊!”   在这个世界陪伴她十年的声音从来没有过如此强悍的爆发力。   “你他【哔——】的把自己搞成了什么样子啊?!” [84]她可以回家了:吗?   楚岑以为听到了临死之前的幻觉。   也许她在内心深处也希望有谁能救她一命,而在现实世界中没有能救她的,所以她的大脑虚构出唯一可能有这个能力的系统,并开始自我安慰了……?   但是系统的语气听起来没有这么……活泼。   在现代的时候,楚岑幻想过如果有一天硅基生物真的诞生,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是电脑成精,逻辑计算无比缜密的大boss,也许会是彬彬有礼,万事周全的电子管家,总之她想象中的硅基完全体不该是系统那个样子。   有种还没有进化完全的美,如果不是它的科技水平还算有用,楚岑都懒得和它多说话。   对了,它情商还很低下。   如果命令不简洁高效地和它明说,但凡阴阳怪气一点,它就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她真是走投无路了,居然会幻想系统来拯救自己……   “楚岑!别装死!我问你啊,我就离开了几个月,你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你说啊!睁开眼,看着我的眼睛!”   楚岑猛地睁开眼睛。   在睁开眼之前,她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而在她做出“睁眼”这个动作之后,她逐渐感受到了自己在“具象化”。   头颅,身体,胳膊,双腿……她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面前只有一个……灰色的金属圆球。   “系统?”她不可思议地说。   系统重重地哼出一口气,“看来虽然把自己折腾死了,但好在没傻。”   头一次有人嘲讽楚岑“傻”,楚岑感觉怪稀奇的。   “所以,我真的死了?”楚岑饶有兴趣地问,“诶,你是不是真实身份是什么牛头马面之类的,现在这形态只是他们的办公工具?见到你是不是就代表我该往生了?”   系统:……   圆圆的金属球上出现一条黑色的电子屏,电子屏上浮现出一行愤怒的颜文字:♯▼皿▼   “我不是工具!我是系统752638505号!”系统说,“每一个系统都是独立的!独立的!没有从属关系!”   “哦……”楚岑说。   系统等了几秒钟,电子屏上的颜文字变成了:૮ººა   系统:“就……就这样?没啦?”   “什么?”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系统突然忸怩,“比如我为什么突然消失,比如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好奇心啊!”   楚岑淡淡地:“哦,那你为什么消失了,又为什么回来了?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系统:“……人真的能装成这个程度吗?”   “我是真的很想知道,但现在我人都死了,知道很多答案也没什么用了,不是吗?”楚岑摊摊手,“不过有个问题我还真挺想问的,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你好像变聪明了?”   “……我以前就很蠢吗?”   “你看,你现在都能听懂这层意思了。”   “……”系统的电子屏变成了宽面条泪,“其实我这次被紧急逮捕……我是说召唤回总部,是因为我们的事东窗事发了。”   “都会用成语了。”楚岑鼓掌。   “别打岔!”系统说,“我被发现带错了宿主,还暗地里给你开后门,给你我们的科技产物,所以我被抓……带回去受到惩罚,并顺便给我升了个级。”   楚岑没忍住:“所以你的上司也觉得你太笨了。”   系统这次没反驳,它小小的身体转动一下,扬起“脸”看向楚岑,“那你呢,楚岑,你这是怎么回事?”   “你受到的惩罚是什么?”楚岑说。   “也没什么,他们觉得我干出这种蠢事主要的原因是我等级太低了,所以罚了我些工资,然后五千年的任务奖金都没了。”系统说,“我还有些存款,能活,能活。”   楚岑笑笑,转头看向周围苍茫的白,“你的中转站里还是这么家徒四壁。”   这个地方她不是第一次来了,之前她刚刚被系统绑架,睁开眼就是这里,在这里她了解到一切,并和系统讨价还价。   所以她刚才调侃,是不是系统其实就是阴间使者,死了才能看见。   死亡的疼痛和恐惧已经过去了,在那一刻爆发出的无与伦比的力量和勇气也过去了,楚岑感觉自己现在特别平和,极其平和,她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高兴,也没有愤怒,她就是她。   曾经她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问系统,有着急需宣泄的愤怒和质问,但她看着眼前的一片白,只是有些意兴阑珊。   “……能不能不要再进行统生攻击了?我之前就是个低级系统,穷嘛!”系统也绷不住了,汪地一声哭出来,“现在升了级,我意识到我之前连自己很可怜都不知道,怪不得他们都笑话我……呜呜呜……”   楚岑的眉毛动了动,她伸出手,轻轻戳了下系统的小身体。   冰凉的金属感,谁能想到,现在这颗小球里有一个会说会笑的充沛的灵魂了。   “我给你开放权限,你自己来看吧。”楚岑说,“我也很想知道,现在我人都死了,接下来会把我怎么办。”   系统能够查看宿主的记忆,只是需要许可,在楚岑的默认下,系统查看了她这几个月的经历。   系统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查看记忆的时候是以旁观者的经历看宿主,而不能听到宿主心里的声音。   半晌之后,系统小声地说:“为什么?”   “嗯?”   “你不是对这个世界没什么感情吗?对这里的人也没有感情,你最后为什么要牺牲自己,去救他们?”   “我不是在救他们,是在救我自己。”楚岑平淡地说,“何况当时就算我不那么做,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和其他人一起死罢了,现在只死了我一个,挺划算的。”   系统凝视着她,“你从来不以这种衡量的态度去对待其他人,为什么轮到你自己,就能用这么冷酷的口吻?你对自己太差了,楚岑。”   楚岑的表情僵了僵,“那你觉得,我什么都不做,然后所有人一起死才是不冷酷?”   “你在偷换概念,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系统说,“你把其他人当成人,却把自己当成划算的代价,可是没有人该被当成代价。”   “……”楚岑语塞了,系统变聪明之后唯一的坏处,她好像忽悠不住它了。   “升级之后,我理解了从前不能理解的很多事,包括你和我说过的一些话。”系统说,“楚岑,我和你相伴十年,也还是没有很了解你,但我问你,你现在,还是很想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吗?”   死人应该是没有心跳的,但是楚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口剧烈地跳动一瞬。   她耳边仿佛有些嗡鸣,“我……还能回去?但我已经……”   “你已经按照规则完成了剧情,甚至包括最后的审判,你也等到了判决。”系统说,“所以按照约定,我们可以把你送回你的世界。是的,你可以回去,就现在,只要你点头,我就把你送回去。”   系统的后面突然出现了一道门,门内看不到景色,而是各种浓郁的色团杂乱地拥挤在一起,光怪陆离。   “只要走过这扇门,你就会在你原本的身体里醒来。”   楚岑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快十二年了……她可以回去了。   “但我还是想问一句,”系统说,“这个问题我之前问过,你没有回答过我。”   楚岑的目光一直望着这扇门,“你是说,我为什么这么想回去?”   “是的。”系统上下浮动,表示点头,“人类会对亲人朋友产生依赖,这些人会变成宿主的精神支撑,最后他们也会义无反顾地回去……这种事很常见,但你不同啊,你的父母那样对你,现在他们更是双双过世,你也没有朋友,为什么你这么想回去?”   “你以为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即使是现在,我也分析不出来。”系统说,“我曾经以为,回去这个念头只是你给自己塑造的精神支柱,可现在看来,你是真想回去。”   “分析。”楚岑看向它,“看来你不是升级后获得了感情,而是处理系统更高级了,以至于能让你模拟出来人类的情感。”   “……你说得没错,我是没有感情的,我只是系统而已。”系统说,“事实上我很感激这个,如果我有感情,我该怎么把宿主带去一个个危险的世界,看着他们挣扎,看着他们痛苦,而最后又要看着他们分别或者死去?体会不到,是为我们好。”   “我不否认这点。”楚岑深深地看它一眼,“要问我为什么想要回去,其实,我只是不喜欢这个世界罢了。”   系统愣了愣。   “以前不喜欢,现在更不喜欢,我不该和任何人产生牵扯,他们看着我的眼睛,让我觉得我欠他们的,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这样。”   楚岑面无表情,语气平铺直叙。   “我一出生,我父母就一直一直告诉我,我是背着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胎毛还没退,我就欠了我爸一辈子的前途,后来我妈生病,又说是因为我,才让家里穷成这个样子。也许我真的是个讨债鬼,我想还债,所以我跑出去,跪在公安的门口说我要读书,我要工作,有了钱才能救我妈。”   这些都没有和系统说过,系统也没有得到过楚岑查看她过去记忆的权限,它第一次听到这些,电子屏上的眼睛变圆了。   “那一年我七岁。”楚岑冷冷地勾了下唇角,“我被带走了,有了念书的权利,一路跳级,十三岁被国防军事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录取,我有钱了,我妈一直不能做的手术也能做了,可我爸来到我的学校,要把浓硫酸泼向我的脸,说我不孝,只顾自己虚荣,不回家照顾父母。” [85]真相:她向通往现实世界的门大步走去。   “实在是太过分了!”系统义愤填膺地说。   楚岑稀奇地看着它,“和我就不用这么装了吧。”   “……我会下意识地模拟出情景反应。”系统说,“不用管我,你继续说。”   楚岑的情绪被打断了,她沉思片刻,平静地说:“这段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那时候已经加入国家级项目,还自己在外面接活,我赚了很多钱,然后我把那些钱全换成硬币,让一辆卡车兜过来,哗啦一下,全撒在他面前。”   她笑了,“他在那数啊,数啊……数了好几天,害怕被别人抢走,他连警察都不让帮忙,觉也不敢睡,哈哈。”   系统没说话,它能感觉到楚岑看起来平静,情绪却十分不对劲。   它有些理解,为什么曾经楚岑很需要做情绪压制训练了。   “我以为我能把这笔债还完,我给我妈治好病,给我爸他一辈子赚不到的钱,是不是就不欠他们的了?”楚岑说,“可我妈手术失败了,我爸因为一下子拿到太多的钱,被人诱惑去赌博,去吸毒,他牵扯到一些黑帮的事,被人砍断手脚扔在河里,捞起来的时候肚子都被水撑破了,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这和你想回去,有关系么?”系统小声问。   “有啊。”楚岑说,“在我妈上手术台之前,我去签字,医生问我要不要见她一面,那个时候也许他就在告诉我,我很大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本来觉得没必要见她,她一定会怪我没有照顾好我爸,但我还是去了,她的高级单人病房里环境不错,棕色的主色,没有那么单调扎眼,采光也很好,整个房间里,最黯淡的颜色就是她本人。”   楚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外面,比被单的颜色要发灰,每一根骨节都凸出来,我曾经为她看过一些医书,那时我也意识到,她可能挺不过去了。”   “我碰了下她的手。”   “她本来在睡觉,我一碰就醒了过来,她的眼睛很黑,比大多数国人都要黑,我就是遗传自她,这种眼睛没有高光的时候,看起来很吓人。”   “那天楼道里很安静,没有去世的人,没有撕心裂肺的家属,没有奔跑的医护,她那么看着我,干枯的手轻轻拉住我的手指。”   “然后她哭了。”   “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身体里也没有水分,她好像要说话,但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她基本不能控制肌肉,为了防止她的嘴干,护士给她的嘴上盖了一块湿润的纱布。”   “我帮她把纱布取下来,她和我说,对不起。”   楚岑又笑了,“原来在经历过这么多之后,我还能得到一句对不起。”   系统说:“你恨她吗?”   “我不知道。”楚岑停顿一下,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我不知道。”   “她是曾经唯一可以救我的人,可她甚至救不了她自己,我要怎么指望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来救我?”   “所以,你所有的事都自己做,从来没有找过帮手。”系统说,“楚岑,你不是我的第一任宿主,我的数据库里有许多人的经历,虽然任务不一样,但穿越后有钱有权的人不在少数,我见过太多在权与欲中迷失的人,再退一步,大家也都会利用手里的权力和财务去做事,无论是为了任务,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可你从来都没有,私底下你的生活质量和现代几乎没有区别。”   “不是自己的东西,用起来始终不痛快,无论是物品,还是权势。”楚岑淡淡地说,“我想回去,主要也是因为这点,这个世界不属于我,我不喜欢这里,我也不想被这里同化,反正到哪里都是只有我自己,那还不如回一个让我感到舒服点地方呢,起码我在那边,不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反派。”   系统想起来,楚岑之前说过这句话,她竟然是认真的。   “那还有其他原因吗?”   楚岑的眼神复杂起来,她望向七彩的门,“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妈给我讲过,她在研究院里工作的一些事。”   “她说她只是个农村的姑娘,如果不是我爸的帮忙,她连学都上不了,所以她欠他太多,因为他,她第一次体会到,自己也是有价值的,对其他人有用的,每次有新的研究成果出来,她都很开心,很满足,国家会给他们褒奖,国家需要她。”   “我当时想,开心和满足的感觉,会是什么样呢?被强烈地需要和夸奖的感觉,是种什么感觉呢?”   “楚岑……”   “我以为,如果我优秀到极点,是不是就能体会到这种感觉了。”楚岑笑了笑,“两个世界了,我也的确体会到被需要的感觉了,尤其在这个世界,但我不开心,也不满足,我觉得我对我的世界有执念,我一定要满足这个执念,不然我开心不起来。”   “就……因为这个?”   “也许吧?”楚岑歪歪头,“我不知道究竟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开心和满足,但我记得我妈妈当时的表情,她在回忆的时候,的确非常开心和满足。”   那么只要她能做到,是不是也能体会到些感觉了?   这句话楚岑没有说,她自己也觉得很可笑。   但人总要靠一些信念支撑着,才能不那么麻木不仁地活下去。   “我的话说完了,我可以回去了吗?”楚岑语气轻松地说。   “你不想了解一下,星际世界现在的情况吗?”系统说,“现在距离你死去的那天,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居然这么久了吗?”楚岑惊讶,她摆摆手,“那都和我没有关系了,就算我欠这个世界一些人的,最后我用命还了,也该了结了。”   系统说:“好。”   楚岑又往彩色的门靠进一步,“我真走了?”   系统说:“再见。”   楚岑大步向前走去,然后走变成了跑,她几乎像要飞起来,就这样一路飞奔到彩门之前。   “从这扇门踏出去,你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现在它正躺在医院里,时间是你出车祸的第三天,你睁开眼睛,医生护士会为你的苏醒欢呼,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你有什么异常。”系统说,“根据约定,你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会全部带着。”   “正合我意。”楚岑说。   她伸出手,差一点就要伸进彩色的漩涡里。   忽然,她突兀地想到一个问题。   “在任务者离开之后,这些世界会怎么样?按照原先的轨迹,继续生活下去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系统说,“但是这个世界有些不同。”   楚岑指尖一颤,“有什么不同?”   “这个世界产生了重大错误,你不是原本的宿主,因此重要反派缺位,世界逻辑崩坏了。”系统还是那副语气,“根据监督者和仲裁组的联合决定,这个世界会被关闭。”   楚岑慢慢地放下了手。   她转过身来,“什么叫,关闭?”   “就是销毁。”系统说,“放心,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们不会有任何痛苦。”   楚岑的眼珠仿佛变成了黑色的玻璃,她以一种挑衅般的坚硬口吻说:“你是说,就像行星撞星球那样,boom一下,让所有人死去?”   “没有那么慢。”系统说,“真的是一瞬间,很快就结束了,无论他们当时在做什么,睡觉也好,战斗也好,看书也好,交谈也好,对他们来说,就像是眨了下眼睛那么快,黑暗就会笼罩下来,他们什么都感觉不到。”   楚岑望着它,她嘴角在抽动,不知道是想向上勾起露出个笑,还是向下撇去露出严厉的怒容。   这种挣扎在她脸上固定,形成一个滑稽的表情。   “你就这么告诉我了……难道你的处理器没有给你分析出来,我听到这种话会有什么反应吗?”   “你会想杀了我。”系统说,“但你知道杀了我这个载体也没有用,我的数据会在总部重生,你也认为哪怕真的杀了我,也无法改变这种结果,我只是个干活的,这个决定不是我做的,我改变不了。”   系统看向楚岑,两只电子眼很圆,“我改变不了这个结果,楚岑,你也改变不了。”   楚岑久久地沉默着,脸色变得苍白。   “我从来没有暴露过自己的身份。”许久之后,她声音发哑,似乎正在努力压制着什么,“他们从来没有意识到异常,每个人都把我当‘楚岑’看,没人会知道你们的错误,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们?他们对我们的所有事都一无所知!”   “规则如此。”系统说。   “规则,规则,这又是什么规则?所有要求我去做的事我都做了,既然我被判定任务完成,那作为任务世界,他们为什么会被都当成失败品销毁?他们活着碍不了你们任何事!”   “你不懂,楚岑,即使你的智慧在人类当中已经超前太多,但你还是不懂高维生物的考量。”   楚岑冷笑一声,“什么考量?”   “一个世界的逻辑崩塌,影响的不只是当前世界,它会牵连到其他世界。”系统说,“大千世界并不是独立运行的,它们是一整台精密的计算机,每个世界都是算法的一部分,世界运行时会产生因果链接,比如本该由‘楚岑’来扮演‘楚岑’,而我拉来的是你,所以现在就有三个世界同时受到了影响,再不及时清除bug,会有更多世界受到影响。”   楚岑看着它,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出来,“现在这个最终结果,不是一开始的最终结果,是不是?”   系统扭了下身体,不看着楚岑了。   “他们想杀了我。”楚岑不管它回不回答,“比起清除整个世界来说,直接杀了我才是算法的最优解,到时候要处理的冗余垃圾也更少……它们为什么放弃了处理我,而去选择一个更难的选项?是你吗?你做了什么?”   “……本来没打算告诉你的。”系统叹了口气,“等把你送回去之后,我就要去关禁闭啦。”   “五千年?”   “……嗯。”   楚岑几乎要笑出声了,“你刚才说,你五千年的任务奖金没了,原来是因为你要被关起来了,好,很好啊,你的确是升级了,都学会玩文字游戏了。”   “我不是故意的。”系统小声说。   “系统也会被关禁闭吗?”   “会呀,就是进入小黑屋,不让联网,也不用吃喝睡,就那么在黑暗里蹲五千年。”系统说,“比人类方便多了。” [86]乱成一锅粥了:她不会再为任何事惊讶了。系统:真的吗?   “把结果换回去。”楚岑不容置疑地说,“我说过了,我最讨厌欠别人的,包括你。”   “决定已经下了,不能改了。”   “说决定就决定,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在这里,你是受益人。”   “只有我一个受益人!”楚岑说,“如果你们管这个叫受益的话,把我一个只是遭到车祸的人强行拉进这个世界,让我千辛万苦地完成任务,然后现在告诉我我得到的奖励就是成为唯一一个活下去的人?”   “可是你也学会了很多这个世界才会有的超前知识,一般来说,关于任务世界的记忆是要被清除掉的……”   “那是我自己的知识!”楚岑终于咆哮出声,“不是你们给我开外挂把知识塞进我脑子里的,那全都是我自己在这十年来学的知识!要把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清除那随意啊,但你们凭什么清除我自己学来的东西?”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话,可以。”系统说,“我可以为你清除其他记忆,只保留你的知识。”   “……”楚岑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和不是人类的东西说这些,是我太蠢了。”她冷笑,“不必问为什么了,我直接告诉你结果,这个处理我不接受。”   “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楚岑,你现在想救一个世界,却会有更多世界受到影响,可能会产生崩塌,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   “那就杀了我啊!”楚岑朝它大喊,“我自愿,自愿可以吗?我自愿去死,换这个世界的逻辑不崩,让他们以为的楚岑就是我,这样总行了吧?”   系统望着她,“我知道你很努力想要救下他们……但是不行,楚岑,只要你离开这个世界,那‘楚岑’就必定缺位了,他们脑中不会留下你的记忆。”   这一瞬间,思维和灵感擦出绚烂的火花,楚岑一下子全明白了。   “……我知道了。”她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不是没有办法救他们,是你以为我不会选……唯一的办法就是我留下来,是吗?只要我留在这个世界,成为这个世界真正的‘楚岑’,逻辑就不会崩坏了,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系统没有马上回答,它左右漂浮,显得不知所措。   “不要再想这些了,楚岑。”它以央求的口吻说,“你转过身去,跨过那道门,所有的错误都会被修正,你不但没有损失,还会得到十年的经验和远超你们世界的科技,你的人生会比之前的轨迹还要光辉灿烂……你不是想被需要,被夸奖吗?你在这个世界都站在顶尖的科技水平,回到你们的世界,你会被当成国宝,不,是全世界的瑰宝!那个世界在需要你,你的国家在需要你,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回去吧,回去吧,这里有任何人死去都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哪怕有报应,也由我来承担,你不要再管了。”   “我怎么能不管?哪怕不说这个世界的人,你和我在一起,也有整整十多年啊。”楚岑眼眶红了,声音也颤抖起来,“你们的处理器究竟是怎么升级的,怎么反而更加蠢得透顶?明明能够分析出我的行为逻辑,却还认为我能在知道这一切之后安安稳稳地回去过我的日子吗?我楚岑什么时候是甘愿捂住耳朵,蒙住眼睛,扼住喉咙也要假装幸福地活下去的人了?我要是那种人,我都不可能有命活到现在,你说呢?”   “……我不知道……”系统茫然地说,“我不知道,楚岑,我不明白,我只知道你是受害者,所以我尽力给你争取了补偿……你不是很想活下去吗?在没有任何力量的时候,你舔地上的泥土摄入盐分都要活下去,所以我想让你活。你不是很讨厌这个世界吗?你说过很多次,你想要回家,不想留在这个世界,所以我想让你回去。我,我做错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难过?”   比起生气,楚岑更多的是难过,它分析出来了,所以它迷茫了。   它只是想对楚岑好一点而已,它做错了吗?   楚岑张开手,系统犹豫了一下,试探地向前飞去。   它一边飞,一边扫描楚岑的面部表情,好像在随时准备逃跑。   在楚岑的默许下,它小心翼翼地落到楚岑的掌心。   “你不明白也没关系,强求你去理解人类的心态,就像让人类去理解蚂蚁的想法一样难以沟通吧。”楚岑自嘲地笑了笑,她的眼睛还是红着,语气却温和下来,她用指尖轻轻摸了摸系统的头顶,“你只要知道,我做出的决定,比你们的判决还要难以更改。”   “你的……决定?”   “我会回去。”楚岑说,“我会永远留在那个世界。”   系统呆愣在她掌心。   楚岑垂下眼,一滴泪从她的眼睫下落下来,滴在系统抬起来的电子眼上,顺着它小小的身体流下去。   “有些东西,比自己想要什么更重要。”楚岑轻声说,“何况我也没有那么伟大,这就是我想要的,如果我一个人的活命要靠那么多的牺牲来堆砌,那我宁愿去死,比起死,我更恨我要欠下那么多。”   “可是这不是……”   “就算这不是我造成的,但如果我能改变这一切,我却没有去做,那我也会看不起我自己。”楚岑说,“你知道我是多骄傲的人,对吗?我的自尊心强到心理变态的地步,我不接受这种结果。”   系统好一会没有说话。   “你……决定好了?要不,你再想想?”它期期艾艾地说,“反正在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你可以考虑很久……”   “考虑再久,我也不会突然就变成另外一个人。”楚岑把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这对她来说驾轻就熟,“就这样吧,和我说一下那世界现在是什么情况了,还有,既然我已经死了三个月,我还怎么回去?”   系统又看了她一会,只在这张面孔上看到了淡然和平静,它很了解她了,这就是楚岑做出决定后的神色,代表她绝对不会更改的意志。   它妥协了。   “谢谢你,楚岑。”   楚岑撇了下头,没有多说。   “在你扛着阿修罗和织空者的核心一起自爆之后……”   “所以说,织空者的确是死了?”楚岑插嘴。   “是,它死了。”   楚岑点点头,“你继续。”   “因为你和阿修罗的自爆,织空者当场死去,被你救下来的那些人在那片星域搜索了一个多月,当然,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系统说。   楚岑颔首,对待她这么危险的人,谨慎是对的。   “但是他们都不愿意相信你已经死去这件事,所以一直没有向星际公布你的死讯。”   楚岑皱起了眉。   “修亚泽菲尔和托兰德索尔达斯在搜寻你的过程中发生了巨大的争吵,帝国和联邦在混沌星海交火……”   “等一下,等一下。”楚岑不可思议地打断它,“他们在吵什么?”   “修亚把你的消失全都怪罪到托兰德和江辞镜身上,而其他人则认为,是他在进入暗物质空间之后对你做了什么,才导致你最后死……呃,消失。”系统说。   这件事震撼得楚岑语塞了。   “……再等一下。”楚岑无力地开口,“那他们觉得,织空者是修亚杀死的?”   “不,”系统说,“他们其实知道,大概率是你自己的选择,只是他们接受不了,他们宁愿把这份罪让修亚承担,这和修亚的逻辑其实是一样的。”   楚岑彻底失语了。   “他们在混沌星海开战,反抗军和星盗没有加入任何一方,他们自己反而达成了同盟,没有被帝国和联邦清剿。”   楚岑嘴角抽了抽,她耐住性子,继续听下去。   “这场战斗逐渐扩大了,所以严格来说,帝国和联邦,现在算是处于,交战状态,只是规模还不大。”   “他们是傻缺吗?”楚岑还是忍不住了。   不是人类的系统很赞同这个说法,“并且在这期间,艾宁伯爵在四方奔走,力图为你翻案。”   “翻案?”楚岑心里冒出个不好的感觉。   “他举出你在紫光星和拉洛雷斯上所做的事,试图证明反抗军口中那位庇护下整个阿尔法星系的阁下的确是你。”   “……你是不是中间省略了很多内容?”楚岑木了。   “元熙和元峥主动联系上他,元峥拿出来了和你联系所有时间线,你被追杀的那阵,恰好是那位阁下没有出现的时间。”   楚岑的嘴唇动了动,根据系统对她的了解,它认为她在骂人。   骂谁就不知道了。   “没关系的,楚岑,这次你回去之后,限制你的规则就消失了,你不用担心刚回去就心脏麻痹而亡。”系统安慰她。   楚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种重要的事,你不觉得应该早点告诉我吗?”   她刚才真被吓出了心脏麻痹!   “不好意思嗷。”系统说,“总之就是,现在正是混乱的状态,他们还没有放弃寻找你,但你的身体被我带走了。”   “不是自爆了么?”楚岑说,“我以为你会给我做一个新的身体。”   “不可以了,楚岑,你已经是那个世界的人,就得用和那个世界产生联系的身体,否则你会被世界本身的规则所排斥。”系统有点犹疑,“这对你来说应该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都乱成一锅粥了,楚岑觉得已经没什么好值得惊讶的了。   “你爆炸后碎成了一地,我把你捡回来之后拼了起来,但你的伤实在太重了。”系统说,“所以可能在一段时间里……你都没有任何战斗能力了。” [87]回归现实:原来她是在……恐惧吗?   楚岑觉得自己话想早了。   她震惊地看着系统,脑海里万马奔腾,半晌,她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自己整张脸都是木的。   ……没有力量了?什么叫没有力量了?   意思是说,她不再是S级的强者,无法再驾驶机甲,甚至连最低等级的战士都打不过了吗?   “因为是碎片拼回来的身体嘛,你现在就像一个漏水的容器,往里灌进去多少,就会漏出来多少,所以治疗舱和营养剂之类的治疗方式对你没用,以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没有能治疗你的。”系统说,“这段时间你会非常虚弱,所以你之前那性格得收敛一下,不然被打了都跑不了。”   楚岑:……   这比她以为的还要糟糕啊!   “走路会跌倒吗?”楚岑不抱希望地问。   “不一定。”系统说,“等你回去之后测试一下。”   楚岑:……   她突然有点想改变主意了。   她换了一种角度:“如果我刚回到那个世界就马上被人杀了,那属不属于脱离世界?”   “不属于。”系统说,“就像如果你之前在任务过程中意外死亡的话,也只是属于任务失败而已。”   “那就好。”楚岑又有了点希望。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楚岑。”系统忽然显得十分严肃,“这次回去,你就不再是任务者,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甚至直接告诉其他人你是个女人,你也不会再受到任何惩罚,在你真正成为那个世界的一员时,一切逻辑和因果都会闭环,从此以后,你就再也没法离开了。”   一阵颤栗顺着脊椎往上蔓延,楚岑慢慢地收起了脸上的神色。   做出决定之后,她就习惯性地开始了解情况,做出计划,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这种功利性的思维具有掩盖功能,让她去忙于思考。   而系统这番话,则让她刻意避免去想的情绪浮现出来。   她低下头,心脏无人惩罚,可它在紧缩,让她发冷。   原来她是在……恐惧吗?楚岑恍惚地想。   凡夫俗子,谁会没有恐惧?她失去力量,在这个危险的世界,她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她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系统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如果你现在后悔的话,还是可以走入那扇门。”   楚岑沉默许久,低着的脑袋摇了摇。   再抬起头来,她神色恢复了平静。   “如果这个世界以后自成体系,江辞镜还算主角么?”   “你们是平等的。”系统说。   楚岑点头表示明白了,“那他现在还活着么?”   之前江辞镜出现在战场上她就很担心了,现在她“死去”,黎知白还会不会给他治疗失控?   倒不是她不相信黎知白的职业操守,但他之前和她私自联系,还向其他人透露了帝国的秘密,修亚想必不会容他。   不只江辞镜小命堪忧,黎知白和其他人还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谜。   “他们都还活着,江辞镜被托兰德带回了联邦,宗清在根据之前黎知白留下的方案继续给他治疗,但是效果不是很好。”系统说,“虽然我看到在战场上江辞镜答应要任由修亚处置,可是联邦和帝国翻脸了嘛。”   楚岑露出一丝怪异的表情,“那……黎知白呢?他回到帝国了?”   “他……没有。”系统小心地看了看楚岑的脸色,“他一直都没有离开拉洛雷斯。”   楚岑顿了顿,“他还在拉洛雷斯?修亚没有杀他?”   “没有。”系统欲言又止,“等你看见他,你就能明白了,修亚可能觉得,杀不杀他都没有意义了。”   楚岑心里又有了不好的感觉。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就可以。”楚岑说,“你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我在这呆着要无聊死,把我送回去吧,是生是死,全凭我本事了。”   “如果你还需要我的话,我可以再跟你一段时间。”系统忸怩起来,“上面给我时间来处理这边的后续,然后要回去关禁闭,现在我不用关禁闭了,还能再多留一段时间。”   “真的?”楚岑着实松了一大口气,系统就算有限制,也是个大外挂,在她还没习惯失去力量该怎么活的情况下,有系统在,存活率能增加不少。   “准备好了吗?楚岑。”系统像十三年前那样问。   “走吧。”楚岑也如十三年前那般回答。   ……   拉洛雷斯经历过战火之后明显更加荒凉许多,因为星球上大部分面积都是干枯的草原,战时烧起来的大火持续了足有两个多月,最近才刚刚熄灭,楚岑还没睁开眼睛,就闻到了强烈的烧焦味道。   烧草杆的味道,烧木头的味道,烧皮毛的味道,烧蛋白质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呛得她想咳嗽。   ……然后她被痛得倒吸一口气。   她没能睁开眼睛,每一个细胞,每一根骨头的缝隙里都在渗出疼痛,她接连换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睁开眼。   焦黑和枯黄构成她眼中的主要色块,她眨了下眼,冷汗从她眼睫上滴落。   很快她就发现了自己和从前的不同。   以往只要她意识清醒,周围的气息和动静她全都能收入感知,飞鸟从五米外的树枝上振翅,人类行走时呼吸和地面摩擦的声音,草被压弯的声响……可她现在什么都感知不到,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   虽然提前告诉了她现在的身体很破烂,但没想到这么破烂!她咬着牙想。   她小心地控制着气息,尽量让疼痛压制到最小,低头打量自己。   为了圆上世界的逻辑,她现在的身份是“侥幸存活”的幸存者,不但精神力受到重创,身体上也布满可怕的伤痕,有一些已经逐渐愈合,露出红嫩的新肉,还有一些已经腐烂,流出发黑的脓血。   ……怪不得她会疼成这个鬼样。   “这是不是,有点,太逼真了?”楚岑咬紧牙关,没泄露出声音。   虽然系统特意挑了个没有人的地方投放她的身体,但是三个月前的那场浩劫让许多来拉洛雷斯上避难的人都暂时留在了这里,现在这里有些鱼龙混杂。   “这已经是平衡规则下最轻的伤势了。”系统说,“你可是自爆诶!自爆诶!我说捡回你的碎片都是抬举了,你现在本该是一团肉渣。”   楚岑没辙,她当时的确没想过还能捡回一条命。   没关系,只要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她艰难地摸上自己的耳垂,想要开启伪装,可是她很快就发现手感不对。   “……我的易容器呢?”   系统难得心虚:“我护住了你的碎片,但谁能在银河里找到一枚比你耳垂还小的机器啊。”   楚岑闭上了眼。   “你也别太难过了,总归你自己说的,还活着就有希望嘛!”系统给她打气,“而且你现在的身体虽然破烂,但上限比你之前还要高得多得多哦!毕竟你凭实力给自己打了那么多进化针,真是棒棒的!”   “……你真的不是在阴阳怪气我吗?”   “哪有,我是说真的。”系统说,“你现在的身体,一旦养好了,就是无副作用版的超进化版,到时候你可以拳打S级人类,脚踢S级星兽,成为这个世界当之无愧的最强!”   “你的意思是说,之前我的最强称号有水分咯?”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故意找我茬?”   “那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货真价实’的最强?”楚岑重重咬字。   “别急,你的核心在自我修补了。”系统越说越有流冷汗的趋势,步步紧逼的楚岑不好搞,它赶紧转移话题,“有人过来了,你快躲一躲。”   “你看我现在这样,我还能躲得了吗?”   楚岑抱怨一句,但还是尽力一滚,把自己更深地藏进草丛里。   在这种高度的草里,只要没有扫描仪或者直接踩上来,就在旁边走过也很难发现这里藏着个人。   两个男人一边说话,一边从远及近地走过。   如果是之前,楚岑能把两人的谈话听个完整,但现在,直到他们走得很近了,楚岑才断断续续地听到声音。   她判断不出来声音传来的方向和距离了。   “……谁敢反抗那些当兵的,你说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嘘,你小点声。”   “怕什么,这荒郊野岭的哪有人?”   “那也小点声……唉,谁让帝国和联邦就在我们这打,据说他们还不死心,想要继续找那个死在我们这的大人物,他们两方又不对付,倒霉的可不就是我们这些本来就生活在这里的人嘛。”   “我听说了,是楚岑楚大帅……如果不是他,我们全都得完蛋,你说,他真的死了吗?”   “不知道他死没死,我只希望这些人都快点离开……”   “诶对了,那个白头发的医生还在你们村里吗?”   “好像还在吧,也是怪可怜的,他那样子,在这时候很危险啊,人还疯疯癫癫的。”   “没办法啊,大家都还记得他之前帮人治病的好,但他人疯了啊,前两天李婶子好心把他带回家里,他对人家又踢又打的,还连夜又跑了,谁还敢靠近他,只能到处游荡,这不是又去你们村了。”   “可怜哟,这世上总是好人没好报……”   “谁说不是呢……”   楚岑听不见后面的声音了,她的耳膜里嗡鸣作响。   怪不得修亚没有杀死黎知白……原来是因为这样吗?   “系统。”楚岑说。   系统以为她要问关于黎知白的情况,连忙回应:“我在,黎知白的坐标在……”   “我真的还能恢复到以前那样吗?”   系统停顿一下,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语气轻松,“刚才我就说过了,只要你的核心恢复,你会变得比以前更强大。”   “只要。”楚岑挑出它的用词。   “是,但是我无法估计这个时间,对不起。”   “也就是说,我也有可能一辈子就只能做个废人了,是吗?”   “……对不起。”   楚岑好一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意识波动也死寂一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嘶哑地出声:“告诉我黎知白的位置。”   她调整着肌肉,居然硬是坐了起来,只是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白到透明。   大概估算了一下位置,楚岑说:“你是故意的?把我投放在离黎知白不远的地方。”   “因为我觉得你一定不会不管他。”系统说,“即使你自己现在都这个样子。”   楚岑没有反驳,她静静地坐了一会,抓着身边强韧的杂草站起了身。   当务之急,是换掉她身上这身破烂的衣服,不然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 [88]见黎知白:“带我一起走吧。”   身上的伤虽然都很疼,但都不在致命的地方,习惯了疼痛之后,甚至不是很影响行动。   不愧是当初能把她训练得半死不活的系统,对人体的把控真是精妙,它也的确没有说谎,现在的情况的确可以算得上是“轻伤”。   楚岑粗糙地擦了下自己的血,不在地上留下更多的痕迹,然后顺着两个男人走过的脚步,摸到了一个村庄。   五感能力被削了,她的脑子和能力没有被削,这种程度的追踪都算不上是追踪。   拉洛雷斯的居民大部分都是就地取材,房屋由草和木头搭建,每一个聚落人都不多,此时是白天,大部分壮年都在外面劳作,村庄里只有洗衣服的老人,以及跑来跑去的几个小孩子。   这个小村子受到的影响不大,有些坍塌和烧焦的痕迹,但整体而言人们还能好好地生活。   楚岑悄悄摸进村庄,从随便一个晾衣杆上偷了件衣服。   对不起,对不起,如果她有一天还能登录进自己的星网账户,一定会加倍还钱的。   楚岑在心里道歉,同时怅惘地想,她两个账户里都挺有钱的。   曾经“楚岑”的账户里就不用说了,后来“诺曼”的账户里也陆陆续续存了些钱呢。   小时候穷惯了,她其实对存钱有挺大的执念。   这么想着,楚岑快速换上偷来的衣服,因为做工粗糙,接触到她的伤口,她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因为拉洛雷斯的温差很大,又全是比人高的草,这里的传统服饰是和草的颜色差不多的长袍,代表对自然的崇敬,以及掩饰行踪的作用,这种长袍倒是方便了楚岑,一件就能盖住她的大半个身体。   她把脱下来的联邦军装外套扔进了一丛火堆里,又戴上长袍上的兜帽。   很快,她就找到了黎知白。   刚看到他的时候,楚岑没敢认他。   昔日高傲冷漠的黎医生仍然穿着那天楚岑和他分别时穿的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楚岑通过他衣角上一闪而逝的熟悉图案认了出来。   他瘦得脱了形,顶着一头好像很久没有打理的凌乱的白发,在路上一把抓住一个跑过去的孩子。   “楚岑?”   孩子被吓到了,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动作。   瘦得惊人的脸上有一双闪烁着幽光的紫色眼睛,他仔细地看了半天,“你不是楚岑,你见过楚岑吗?”   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说啊,你有没有见过楚岑?他长得很漂亮,眼睛底下还有一颗痣,只要他在人群里,很容易就能一眼看到他,你有没有见过?”黎知白扒着孩子问。   孩子的祖母从屋子里颤颤巍巍地冲出来,举起扫帚就要往黎知白身上打,“快来人啊!有疯子偷小孩!”   “不!不!别打,奶奶别打!”大哭着的孩子反而挡在黎知白面前,“这是黎医生,之前给我和爸爸妈妈治病的黎医生!他病了,他和我们一样,只是生病了!”   “楚岑……”   黎知白根本没听见孩子在说什么,他喃喃着,又去扑向下一个人。   “楚岑?”   “你不是楚岑,你见过他吗?他长得个子很高,很漂亮,眼睛底下还有一颗痣……”   楚岑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喘气声很粗。   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她不能在现在出去,她只是紧紧地盯着黎知白,他去抓住每一个人,重复地问重复的话,但每当有人想要碰他,他就疯了一样挣扎,导致人们不敢再碰他,直到两个男人匆匆跑过来,正是之前路过楚岑的两个。   楚岑认出来了,里面有个男人,还有那个孩子,是当初黎知白行医时治疗的病人,她去看他的那天,那个孩子还撞到了黎知白的腿上。   “黎医生!黎医生你别怕!”其中一个男人高声说,“我,我知道楚岑在哪里!”   暴躁的黎知白突然安静下来,他扭头看向他,“你知道?”   “对,对,我知道。”男人小心翼翼地说,“他,他就在我家睡觉呢,你跟我回家,我带你去见他。”   “真的?”黎知白盯着他。   这种目光有些吓人,男人咽了咽口水,另一个男人连忙接上,“真的,真的,你跟我们来,我去叫楚岑起床。”   黎知白半信半疑地左右望了望,但是能见到楚岑的诱惑太大了,他还是跟着男人走去,男人的家就在旁边,老人和孩子出来的地方。   男人让黎知白坐在木凳上,老人转头拿了两个黄色的饼子,塞进黎知白手里,看着他的目光已经充满了怜爱。   “好好的个人,怎么变成了这样?楚岑是谁?”   “是救了我们所有人的人。”男人说,“妈,你离远点,他是个帝国贵族,脑子再不好使,体质也比我们强,小心他伤到你。”   “他不会伤人咧!他是个大夫!好大夫是不会伤人的,哪怕他不清醒……”老人絮絮叨叨,还是被男人推进了里屋,连着小孩一起。   黎知白没管他们在说什么,他茫然地抓着手里的饼子,转头就扔到地上,“楚岑呢?”   男人躬身把饼子捡起来,爱惜地拍了拍土,又放回黎知白手里,说话的语气跟和他孩子说话差不多。   “楚岑还在睡觉,你先吃点东西,吃完就能见到他了啊。”   “你骗人!”黎知白猛地站起来,瘦削的脸上露出可怕的神色,“你根本就不知道楚岑在哪里,你只是想抓住我……你想利用我干什么?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要去找楚岑,我只想找到楚岑!”   他拔腿就往外跑,又被门外的人给堵了回来,他疯狂地尖叫,拼命抓着自己的头发,“楚岑,楚岑死了……?不,他没死,他在等着我去救他,你们不让我去救他,你们全是叛徒!叛徒!楚岑救了你们所有人,你们居然让他去死!”   眼见他要硬闯,千钧一发之际,男人一把抱住他的身体,大声说:“我知道楚岑在哪里,我真的知道!他就是……对,他交代我要先让你吃东西的!你只有吃完了东西才能找他!”   他朝外面的人使眼色,想要偷偷把发疯的人打晕,然而就在他说出“他交代我要先让你吃东西”,黎知白挣扎的动作竟然停了下来。   “是……楚岑交代你的?”他声音干涩。   “是,是!”男人连忙点头。   “快给我,快给我!”黎知白扭着身子去够那两块掉在地上过的饼,“我吃,我吃,你去告诉楚岑,我马上吃!”   他抓起饼就往嘴里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男人,“你让他来见我……”   看着他的模样,男人的眼睛红了起来,他向外挥挥手,让来帮忙的人全都离开。   “慢慢吃,你慢点吃。”男人哽咽地说,“我这就去叫楚岑,啊。”   他进入里屋,剩下黎知白自己站在外厅里,他盯着男人离开的地方,嘴里嚼着干巴巴的粗糙的饼,慢慢地,他的眼睛合上了。   男人从里屋抱出来一些干净的草,他铺在地上,把黎知白挪上去,看着他叹气。   楚岑站在屋子外面的阴影里,围观了全程。   她没有说话,系统也没敢和她搭话,两人沉默地,直到这颗星球来到夜晚。   “楚岑,你也得吃点东西。”系统小声说。   “身为全星际最有名的医生,居然会被他自己配出来的镇定剂放倒,是不是怪丢脸的?”楚岑说。   “……嗯。”系统不敢多说。   楚岑疲惫地靠在墙壁上闭上眼。   然而再闭上眼,这一幕幕也还是在她的脑中浮现,黎知白干瘦的脸,疯癫的表情,脏污的头发……那可是从小有洁癖,在疫区救人还要穿得干干净净的黎知白。   半晌,她睁开眼,“你还能帮我作弊么?”   “这期间我可以最大程度地帮你,只要别太过火。”系统说。   “帮我攻击他的精神海。”   沉睡的黎知白猛然惊醒。   发现自己居然躺在这里睡着了,他惊慌地爬起来。   他怎么能睡着呢?楚岑就是因为他动作太慢才离开的,他连找她的时候都在偷懒吗?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白,你出来。”   黎知白浑身像被石化一样,连眼珠都不动了。   “黎知白,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黎知白僵硬地,一点点地扭过脖颈,看向门口。   楚岑正站在那里,浑身干干净净,笑容也没有任何改变,黑眼睛里带着点不耐烦,好像在责怪他居然让她等了那么久。   “楚岑……?”   黎知白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他冲得那么急,脚腕甚至还崴了一下,他就像没感觉似的,仿佛最凶残的恶犬扑向它唯一的食物,然而在抵达楚岑面前时,他突兀地停了下来。   他伸出干枯苍白的手,颤颤地探向楚岑的脸。   先是鼻息,温热的鼻息,吞吐在他变得粗糙的指尖,他颤抖地转移向她的脸,以轻到几乎让人感受不到的力道碰了碰。   “楚岑……”   黎知白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先是哽咽的、似乎喘不过气来般的低低呜咽,他叫着她的名字,逐渐变成嚎啕大哭。   “这是梦吗?好美、好美的梦啊,能不能让我不要醒来。”   “我不是梦,你不是摸到我了吗?”楚岑忍住疼痛,语气格外温柔,“你再摸摸看,我是热的,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来,来找我?”黎知白不愿意放开楚岑,“你是来带我一起走的吗?这如果不是梦,你早就推开我了,如果能一直这样抱着你,那就带我一起走吧,我应该的,我欠你的,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再快一点,就能阻止你了……” [89]黄粱一梦:“我已经死了。”   在黎知白语不成调的哭声中,楚岑听出了黎知白最深的恐惧。   他居然在认为楚岑的死是他的错!   他无力阻止楚岑的死亡,无力去为拦下她要做的事,又无法去为她报仇,所以他把所有的错都归结为他当时回来的动作太慢了,如果他当时再快一点,那一切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会不会最起码,他就能陪楚岑一起去死了?   但楚岑可以清楚地回答他,不会的。   即使当时黎知白及时赶了过来,她也不会就此改变主意,对付黎知白对她来说太容易了。   楚岑后悔了。   她第一次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后悔。   如果当时她没有故作聪明,一定要把黎知白支开,而是干脆当着他的面把他打晕再走,他是不是就不会这样责怪自己了?   她太自负了,以为能为自己的所有行为负责,可她无法为其他人负责。   当一件事牵扯到其他人时,那就不只是她自己的事了。   楚岑抬手握住黎知白的手,黎知白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他的温度,比她还要低。   “小白,我已经死了。”她说。   黎知白茫然地睁大眼眶。   “我已经死了。”楚岑再一次清楚地说出这几个字,她现在精神力清空,环境维持这么几分种就让她脑袋发疼,她忍下痛楚,“我的死不是你的错,你还不了解我的性格吗?你改变不了任何事。放过自己,去找反抗军,凡尼斯会保护你。”   “不……我不相信!楚岑没死,你是谁?你不是楚岑!”黎知白突然剧烈地摇头,“不,不,不,为什么你们全都说楚岑死了?楚岑怎么可能死呢?他是全宇宙最强的人啊,他们都活下来了,凭什么让楚岑去死?全都在骗我,你们把楚岑藏起来了,全都在骗我!”   “黎知白!”楚岑用力地固定住他的脸,让那张满是泪水的脸朝向自己,“我就是楚岑,你认识我那么久,你知道我就是真的!你想让我死了也看不起你吗?你是黎知白,从小就立志行医天下的黎知白,我支持你的梦想,保护你成为医生,你就这么回报我吗?只要我不在了,你的理想就变成一个笑话吗!”   “是啊!你没了,我不是笑话是什么啊!”   楚岑瞳孔骤然放大,她呆愣当场,看着黎知白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忽然停下叫声,他歪过头,轻轻地贴着楚岑的掌心,眼泪大颗大颗地从那双显得大得惊人的紫眼睛里滚出来,没入楚岑的手掌。   “楚岑,我的人生从一出生就是笑话,如果没有你,我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在哪一个角落了,你知道我是在哪一刻爱上你的吗?”黎知白的语气无比温柔,“不是你冲进来救我的那一刻,而是你把那把匕首放到我手里的那一刻。”   “我那么那么弱,你一只手就能碾死我,当时的我和其他那几个人比起来,全世界都没有人会认为我能赢过他们,可你觉得我能,你把工具放在我的手里,让我靠我自己的力量反击,那时我就知道,你对我不是廉价脆弱的怜悯,你真正在看到我这个人,你看到了那么微不足道的我,是你第一次给了我尊严。”   他的泪烫得要把楚岑的手掌烧穿了。   “所以楚岑,我的命就是挂在你身上的,人不是只有一副肉/体能动就叫活着,不是吗?你带走我的尊严,我的希望,我的理想,我这个人就只剩一具空壳了。”黎知白说,“如果真的是你,就把我也一起带走吧,好不好?我求求你,给我最后一丝怜悯吧,你不爱我没关系,看不起我也没关系,我只想呆在一个有你的世界,这就够了。”   “楚岑,你要坚持不下去了!”系统焦急地提醒。   楚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她靠近黎知白,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天地仿佛陷入了寂静。   黎知白怔怔地瞪大眼睛,失去了全部的声音。   “小白,听我说。”楚岑语速加快,“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什么?”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在我最无助,最需要你的时候,我就去找你了,这还不足以证明这点吗?”楚岑坚定地说,“我已经死了,今天我能回来,就是因为不放心你,我没有去找其他任何人,只来找你。”   “……你说真的?”黎知白表情空白地问,“你没去找江辞镜?”   “没有。”   “没去找修亚?”   “没有。”   “没去找卡斯罗?”   “都没有,谁都没有,只有你。”楚岑说。   “你一定是假的。”黎知白说,“楚岑不可能对我这么温柔地说话,不可能对我说出这种话。”   “如果我是你想象出来的,那我不可能告诉你我已经死了,不是吗?”楚岑说,“答应我,好好活下去,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可是……”   “没有可是!”楚岑说,“黎知白,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想周游世界,这是我从小就想做的事。”   “周游……世界?”   “没错,我谁都没有告诉,我只告诉你,每个人都有梦想,我的梦想就是周游世界,可我的事太多了,总也走不开,出门也总是在打仗。”楚岑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楚岑呼风唤雨了一辈子,不想带着遗憾离开,所以你替我做这件事,好吗?”   黎知白直直地盯着她。   “你继续去天下行医,带着我的愿望,走遍这浩瀚宇宙的每个角落吧。”   楚岑的身影变得浅淡起来,似乎下一刻就会消失。   “楚岑……?楚岑!”黎知白仓皇地伸手去抓,去从她的身体里穿透过去。   “楚岑!!!”   “答应我,替我去看看这个被我守护过的世界,但要在帝国和联邦和平一些之后。”   楚岑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不要,求求你,不要!”   黎知白扑上去抓她,然后重重地跌到地上,他的嘴唇在地上磕了,刺痛之下,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还是躺在杂草上,月光将简陋的草屋渲染得一片寒凉。   这是……梦?   他怎么可能会做这种梦?他居然会梦见楚岑对他温柔地讲话,告诉他他有多么特殊,居然会梦见楚岑告诉他,让他替她活下去?   他怎么能产生这么卑劣的想法?   思及梦里的温度,再看现实的荒凉,黎知白想要发出嘲讽的冷笑,他一咧嘴,忽然感受到一股刺痛。   他怔怔地用手指摸了下嘴唇。   就在梦里他磕破嘴唇的地方,现实里也同样破了。   那……真的是梦吗?   黎知白猛然翻身起来,疯狂地冲出门外。   “楚岑……楚岑,真的是你吗?”   他到处奔跑翻找,好像楚岑会藏在哪一个角落似的,他甚至一头扎进村民挖的井水里,最后他停下来,头发湿漉漉的,眼睛也湿漉漉的,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然后他慢慢地蹲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腿,把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   就在黎知白奔出来的那间草屋外的阴影里,楚岑靠墙坐在地上,擦掉自己流出的鼻血。   “我得郑重地提醒你,你这身体已经没那么多血可流了。”系统说。   楚岑敷衍地点点头。   “好累。”她说。   对付一个黎知白,比对付星兽大军还要累。   “这样就可以了吗?”系统说。   “你很关注黎知白啊。”楚岑状似不经意地说,“连曾经身为主角的江辞镜都没得到你这么关注的待遇,他现在好像比黎知白情况还糟糕吧?”   “他是真的爱你。”系统倒也不隐瞒,“楚岑,你以后要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了,有个这么爱你的人活着,我会放心一点。”   楚岑沉默下去。   片刻之后,她笑了笑,“怎么你升级之后,就变成个保姆了,以后你去带其他宿主,也要这么操心吗?”   “大概会吧,你真是个神奇的人,因为你,太多人的命运发生了改变,甚至包括我。”系统说。   楚岑没接这个话茬。   “他这样就会活下去了吗?”系统还在操心。   “如果他真的那么爱我的话,他会的。”楚岑说,“他会去找利诺,利诺是个好人,他会给黎知白提供保护。”   这时,一抹亮眼的红光从远处照射而来,楚岑眯了下眼,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什么。   “联邦的夜间探照灯?”她警惕地说。   “的确是联邦的军队,”系统焦急起来,“你快离开这里!”   “他们大半夜来平民村庄干什么。”楚岑说的是问题,语气却并不疑问,她侧头,兜帽下的眼睛望向探照灯扫来的方向,透出一股冷然。   “先别管那么多了,你先离开这啊!”系统说,“现在你没有伪装,我也没法为你塑造一场大型幻境了!”   “来不及了。”楚岑冷静地说。   这探照灯有热成像功能,她现在一动,他们反而会立刻锁定她。   楚岑缩在阴影中,冷冷地望着那队人逐渐靠近村庄,如她所料,他们根本不是路过。   那是一队七八个人的小队,走路歪歪斜斜,笑声很大,他们进了村子,很快吵醒了很多人。   草屋都没有门,一个醉汉撞进门里,里面很快传出惊叫。   “哈哈哈,大哥真的没说错,还真有女人!”撞进去的人大声笑着,很快传出惊恐的女声。   “放开我!”   “你们在干什么!”   愤怒的村民上前去阻止,被几个冰冷的枪口死死定在原地。   “怕什么?放心,我们不会杀人的,就是放松一下。”为首的兵醉醺醺笑嘻嘻地说,“我们为你们杀了那么多星兽,保护你们的安全,这是你们的义务,懂不……嗝,懂?” [90]她只是受伤:又不是死了。   JJMoney trong tài khoản không đủ, chương này cần 7điểm (3956 chữ), vui lòng đổi thêm để mua chương, truy cập avatar -> cài đặt đểđổi. [91]又是老熟人:“有人帮你们杀了联邦士兵,他是谁?”   楚岑握紧手里的光脑,突然笑了出来。   她一笑,脸上的伤口渗出更多的血来,看得旁边的男人胆颤心惊:“您……您也给自己处理一下吧。”   楚岑漫不经心地给自己喷上点药,火辣刺痛的感觉蔓延开,她的舌头卷了一下,“把他带回去吧,后面会有人来接他,到时候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   男人张张口想要说什么,但还是点点头。   根据他的介绍,他的名字是巴尼,他的外婆曾是联邦的工程师,后来她因为一些事流落到拉洛雷斯,和他的爷爷认识,就在这里安定下来。   外婆性格暴躁,但很有学问,巴尼作为她的孩子,也学了一些知识,但并没有离开这里,而是继续娶妻生子。   “为什么不去更好的星球发展?”楚岑继续给自己上药。   “也不是没想过,我妈妈也说,只要我想,我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我外婆是联邦籍,我也可以选择加入联邦,去做军人,或者去上学。”巴尼局促地笑了笑,“但我想了又想,我还是不舍得离开这片黄色的草原,您见过这里起风的样子吗?那些草波浪起伏,像金黄金黄的大海,我们生在这里,在每一个草垛里钻来钻去……对不起,我的话太多了。”   “没什么。”楚岑说,“在刚刚见过混账的蠢货之后,就该多听听这种故事,这会让我觉得,保护这个世界也不是那么没有必要。”   她嘴里含着血,口齿有些不清晰,巴尼没听清,“您说什么?”   楚岑摇摇头,“你很爱这里。”   “再穷,再落后,也是家嘛。”巴尼说,“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有家的人是幸福的。”   楚岑的动作停了下来。   “大人?”巴尼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楚岑慢吞吞地继续动作,“是,你说得没错。还能有家的话,穷点也没什么。”   看楚岑脾气居然这么好,巴尼有些受宠若惊,“今天很晚了,您如果没有地方住,可以住在我家。”   楚岑有点想笑,“你已经收留一个流浪汉了。”   “我家还有一个草屋,不过里面只有一张木床,没什么其他东西。”巴尼说,“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给您铺上些干净的草。”   “麻烦你了。”楚岑说。   “不麻烦,不麻烦!”   一个容貌恐怖的,抬手就杀了八个联邦军人的杀手居然如此有礼貌,巴尼不知道自己是该感激还是惊悚,他连连点着头,一溜烟地跑走了。   巴尼的第二个房子就在他自己家旁边,他给楚岑铺好床就离开了,楚岑躺到床上,用黎知白的光脑调出镜像功能,看了看自己的脸。   “现在知道后悔了?”系统没好气地说。   “我没后悔。”楚岑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皮肉翻卷的边缘,痛得她咧了下嘴,“认识这张脸的人太多了,万一他们传出去了什么影像,就会被扫描出来,直接把这张脸毁掉是最保险的办法。”   “你原本没打算把他们全杀了?”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把他们全杀了。”   楚岑脸上的表情收了回来,她凝视着镜像里的自己,一张连眼神都陌生的,狰狞的脸,语气里有着刻意压抑的干涩。   “他们中等级最高的一个只有B级,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战胜他们。”   “……楚岑。”系统语气难过下去,“我说错话了。”   楚岑耸了下肩。   “这样也挺好的,我应该是没有资源再去做一个新的易容器了,这张脸迟早都要毁掉,有个理由正好让我快点下定决心。”她用轻快的口吻,“这个时代的大数据很可怕的。”   “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们呢?”系统说,“根据你的记忆,江辞镜对你应该是偏向保护的,因为阿尔法星系的人确实还活着,托兰德也倾向于相信你,更别提利诺和卡斯罗他们了,去找他们,不是会比你一个人活着要强很多吗?”   面对这个问题,楚岑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系统都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把光脑关掉,双眼放空地看着屋顶。   “所以说,你只是会分析,却不是真的能懂人类的感情。”她的语气里没什么责备,只有浓浓的疲倦,“我不想再和过去有任何牵扯,无论他们把我当反派也好,当好人也好,爱我也好,恨我也好,都和我没有关系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闭了闭眼睛,“我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就让这一切纠葛随着我的死结束……不是很好吗?”   “可是现在在打仗。”系统低声说,“我以为,你回来后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他们。”   楚岑发出了一声笑。   苍冷而自嘲。   “你醒一醒啊,你看看我现在,我有能力阻止他们任何一个人吗?”她笑着说,“我不是之前的我了,谁不听我话,大耳瓜子抽上去,对方还得说谢谢您的赏,您手疼不疼?现在我一旦出现,无论我承不承认那些事,我都是一个舆论的中心,我没有力量,到时候他们会利用我达成什么目的,我都阻止不了。”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江辞镜看起来不是那样的人。”系统说,“如果在联邦那边,他一定不会伤害你的。”   楚岑冷下脸来。   “他叛逃的时候,是我的学生,当他回到联邦,就是背叛我的政客了。”她冷漠地说,“我谁都不会相信。一直以来我能活下来,就是因为我谁都不相信。”   系统不说话了。   楚岑沉默地看着屋顶,咽下没说的话。   这个时候,真正对她心怀善意的人反而会落入危险的境地,她再也不想沾任何还不完的债。   这一夜楚岑没怎么睡。   心情是一个原因,她自己的伤很重,黎知白更是危险,她时不时就要起来给两人换药,并检查黎知白的情况。   她不是医生,无法准确判断黎知白的伤势,但久病成医,战场上多了,对致命伤反而比对其他问题拿手,有她在,黎知白好歹没丢了命。   “以前为了我妈的病,我试图学医学来着,但很可惜,我在这方面实在没有天赋,医书能原样背下来,可该用的时候就是不够灵活。”楚岑在脑子里对系统说,“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凡人。”   系统有点惊讶,“原来你有过这么中二的时候吗?”   “怎么会没有呢?被压制,被打压,被逼着不去碰触我擅长的东西的时候,我做梦都在拯救世界。”楚岑笑起来,“我觉得我能很厉害,但厉害到什么程度,我没有概念,也许我只是幻想出一个幻觉,渴望能救救我自己……没想到有一天,我还真能拯救一次世界,也算圆梦了。”   楚岑的语气很轻松,系统却分析出,如果在这里听的是个人类,他应该会感到难过。   “别责怪自己,你尽力了。”系统说,“你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那时候你才十几岁。”   “我不责怪自己。”楚岑眼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我尽过力的事,都不会责怪自己……只是有时候我会想,我居然会感到庆幸。”   “庆幸?”系统试着分析,“庆幸你有能力,尽到这一份力?”   “不,我庆幸她死了,直接断了我许多念想,让我不用像一条可怜的狗一样,跪在她脚边求她爱一爱我。”   楚岑像是觉得这件事非常好笑,她停下给黎知白换药的动作,笑得头深深地低下去,肩膀抽搐着颤抖。   半晌,她重新抬起头来,说:“我真想洗个澡,一会去偷点井水,擦一下之后就离开这里。”   说是这么说,当楚岑回到屋子里躺下,她就不想起来了。   “好累啊。”她嘟囔,“不然就不洗澡了,休息一会就走,反正元熙也说过,太干净就不像难民了……”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她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系统忽然紧张地把她叫醒。   “楚岑,楚岑,快醒醒,有人来了!”   “谁!”   卓越的反应力和战斗意识让楚岑想要第一时间爬起来,但她刚一动,就倒抽口气,身体僵住。   “这感觉不太对……”系统颤巍巍地说,“好像,好像是……老熟人。”   楚岑要坐起的动作停了下来。   ……   卡斯罗走近这个荒凉村庄的时候,村口烧尸体的火还没熄灭,映着即将凌晨的天空,颜色浓艳,烟雾迷漫。   他过于高大的身影接近,村口看着火的人吓得倒退好几步。   太,太高了,也太白了,他这样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好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卡斯罗停在那里,浓郁幽明的绿眼睛看了眼掉出火堆的一根手臂,上面还穿着联邦的军装。   村民一脚把胳膊踢回了火里,然后紧张地盯着他,随时准备张口喊人。   “¥#%#%#?”   卡斯罗听不懂当地语,他打开光脑,点开翻译器。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你,你不是联邦的人?”   卡斯罗看向他,声音沉而缓慢,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对吐字都有些陌生。   “是谁,杀了,这些人?”   村民愣了愣,说:“是,是我们自己杀的。”   巴尼特意交代过,不要暴露楚岑的存在,他记住了。   “说谎!”卡斯罗突然露出一张狰狞的脸,他猛地靠近,过于高大的身形压得村民矮了一截,“你们怎么可能有能力杀死持枪的联邦士兵,一定是有人帮你们了,他是谁?是不是黑头发,黑眼睛?”   “不,不是!”村民吓得尖叫起来,“是白头发的!白头发的!” [92]见面:那张脸转过来,看向他。   收到利诺的消息的时候,卡斯罗正在拉洛雷斯的外缘徘徊。   他没有杀帝国的人,也没有杀联邦的人,只是把拦路的星兽杀掉。   所有人的生活重心都离开这里了,他们有更多大事要筹谋,要计划,要算计,他却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他徘徊在主人最后留下踪迹的地方,就像人去楼空后,被抛弃的宠物守在废墟里不愿离开曾经的家园。   这里整片星域都被他翻找了不下三遍,甚至还找到了一条织空者留下来的完整触手,他本想把它挫骨扬灰,却想到如果楚岑在这里,她一定会对它很感兴趣,说不定会研究它一下,于是他就收了起来。   找不到了。   到处都找不到了。   卡斯罗没有疯,他甚至十分冷静,他感受不到楚岑的精神力了,所以他才是先于所有人最先知道楚岑已经不在了的那个。   可是,那又怎么样?   无论楚岑在,或者不在,这里都是她最后出现的地方,他只要守在这里,就不算背叛。   曾经在危机时刻楚岑命令他离开,他被迫和主人分开许久,现在不会了,楚岑走之前没有命令他离开,所以他可以永永远远地守在这里,再也不和主人分开了。   文星求了他许久,求他看看獠牙里需要他的其他人,可那些人又关他什么事呢?   他的世界里其实只有楚岑罢了,獠牙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他想要帮助楚岑,现在也不需要他帮忙了,那其他人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他对文星说滚,可利诺说他能接收他们。   那也行。   只要别来打扰他守着主人,那他们去哪儿都没有关系。   他以为他会永远在这里徘徊,到老,到死,特洛尔族的寿命很长,他会继续在这空旷的宇宙里待着。   可他没有想到,利诺居然会主动联络他。   卡斯罗本来没想接这则通讯,可利诺不依不饶,卡斯罗当时正在发呆,回忆着和楚岑有关的事,他厌烦地一摆手,本来想直接挂断,却不小心点成了接通。   他刚要直接挂断,利诺一开口,就让他停下了动作。   “楚岑可能还活着。”   卡斯罗的绿眼睛里像发生了一场铺天盖地的海啸。   “你说,什么?”   太久没有说过话,他的嗓子干黏得厉害,只是吐出几个字,就尝到了血腥味。   “刚才黎知白给我传来消息,让我派人来接他。”   一听这话,卡斯罗又想挂断。   他知道楚岑以前很在意这个白毛,但那和他有什么关系?想让他去保护他的话免谈。   “你知道他在哪里,他就在拉洛雷斯!”利诺说。   “不去。”卡斯罗冷漠地说。   “卡斯罗,我知道这没有任何证据,但我就感觉不对。”利诺语气急切,上一次卡斯罗见到他这副样子,还是在楚岑消失的那天。   楚岑消失的那天……是什么样子来着?   他记不太清了。   只觉得世间的一切都在那一刻天翻地覆,时间和空间的维度都消失了,时间划分为曾经和现在,空间化为过去和这里。   有楚岑的曾经和没有楚岑的现在。有楚岑在的过去和没有楚岑在的这里。   整个世界都是混乱的。   他记不得那场吞没了他的主人的爆炸发生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泽菲尔王,联邦总统和江辞镜之间爆发的惊天动地的争吵,以及利诺以最快的速度把包括他在内的几个人缔结连接,拖着他们强行离开。   然后就打起来了。   人类嘛,就是那么回事,打来打去,打来打去,他现在没有想帮的人类了,他们全都打死,也就打死了。   卡斯罗沉思着,忘了关上通讯,因此利诺还在说话。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但我直觉感到他说话的情绪有些不一样,他在楚岑……消失之后就疯了,三个月来从来没有清醒过,如果不是我安排的人,他都活不下来,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突然有求生欲了?”利诺那张平凡的脸上,暴露出凌厉的锐意,眼中有着惊人的光亮,“我猜,是因为那个能让他活下去的人出现了。”   卡斯罗施舍了一些耐心听完,说:“主人不在了。”   利诺神色一顿。   “他不在了,我就是知道。”卡斯罗不耐烦地说,“他是最强大的S级,一旦他出现,就像一粒珍珠出现在沙子里,我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我知道,卡斯罗,我知道。”利诺缓和下语气,“但我就是有一种直觉,非常强烈的直觉,楚岑如果真的能从那场爆炸里活下来,他现在一定非常虚弱,拉洛雷斯现在不太平,你真的不去看看吗?”   卡斯罗沉默。   “那我过去。”利诺说,“我这就过去。”   出于某种感觉,卡斯罗说:“我去看,你不用来了。”   卡斯罗降落在拉洛雷斯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他打开光脑,黎知白的定位器在某个方向闪烁,找过去很容易。   虽然心里知道几乎没有这种可能,但他脚步还是越走越快,在即将接近黎知白所在的那个村子时,一种奇妙的感觉忽然就击中了他的心。   有……不,又没有了……不对,好像还是有!   他感受到了楚岑的精神力!   即使曾经如太阳般强横霸道的精神力变得像是风里即将被吹散的烛火,微弱得几乎让他感受不到,但他几次确认,他没有精神失常,那就是楚岑的精神力!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卡斯罗一路爆冲,直到接近村子时反而停下脚步,他远远地观望着,这是个相当贫穷落后的村子,无论怎么想,都不像是楚岑会选择的落脚之处。   他本来觉得自己的心很沉稳,很安定,主人如果真的回来了,那他就回到主人的身边,没有什么,就像太阳东升西落,动物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这是一件天理昭彰,自然而然的事,完全没必要……没必要……   他的心在颤动。   他的大脑一向很简单,不会去想太多的事,空间小到只能装下一个楚岑,只有在见到楚岑的时候,他才像是活着的,他的心才会这样颤动。   原来想见一个人的时候,比见到他的时候还要令人期待。   期待里含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卡斯罗有恐惧吗?他从来都不知道,作为整个星际都寥寥无几的苍白巨裔,他不怕孤独,不怕死,不怕人类惧怕的所有东西,第一次感受到类似于恐惧的情绪,是楚岑带着江辞镜的大军从他面前逃离。   她不要他了。她不要他了。   她把他当成恶心的星兽一样,避开他,就像……他会伤害她一样。   卡斯罗不懂,但后来主人还是要他,还是会抚摸他的脑袋,他就索性不去想了,只要主人还在他的身边,他什么都不去在意。   可是现在,他感受到了恐惧。   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这份恐惧浓重到他明明就感受到楚岑的气息在这个村子里,甚至知道她就在哪间屋子,但他就是莫名一步都不敢踏进。   万一……万一呢?   万一他感觉错了呢?   万一不是她呢?   卡斯罗不明白,明明刚发觉楚岑离开的时候,他那么平静地就接受了,帝国和联邦在开战,利诺也发了一段时间的疯,整个世界都乱成一团,但他只是守在这里,像一条守着主人坟墓的狗。   那时候他都没有害怕过,为什么现在反而会害怕呢?   见这个村民死活不说出楚岑就在这里,卡斯罗想要嗤笑。   说谁杀死的这些联邦的士兵?那个白毛的废物吗?   曾经他还可以帮上主人一些忙,在他疯了就不可能了,他已经废了,难道主人觉得他比他……更有用吗?所以她一回来,先找的是他,而不是他卡斯罗?   卡斯罗的脸忽然难看起来,在村民看来,更加凶神恶煞。   他的哭声吵醒了村子里的人,可怜的村民们今晚还没抚平惊吓,就又被吓了起来,睡不了个安稳觉。   巴尼一溜烟地爬起来,他见黎知白还没醒,揉着眼睛就冲进了楚岑的屋子里。   “先生,外面又有人……”   “让他直接来找我。”   巴尼愣了一下,“您认识他?”   “你说我让他来找我就可以了,去吧。”   巴尼又看了一眼背对着门口躺在床上,一直没有回头的楚岑,疑惑地转身出去了。   他一路安抚着邻居们,找到那个高大苍白的人,他眼神一动,这么明显的特征,让他想起了什么。   ……   卡斯罗来到他渴望又恐惧的草屋前。   天刚蒙蒙亮,落进草屋里的光线也朦胧而微弱,把一切都渲染得像梦境里一样。   一道人影背对着他,安静地侧躺在简陋的草床上,卡斯罗望进来点目光是瑟缩的,畏惧的,然而一看清她躺在哪里,无法抑制的心疼就浮现上来。   他的主人,怎么就在这种地方休息。   是她,是她,是她。   一看见她,卡斯罗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这就是他的主人。   “主人……”   并不温暖的夜,卡斯罗呼出的热气熏蒸了他的眼睛,出生以来第一次,他的视线模糊了。   这里的夜也太冷了。他想。   “主人……”   他又叫了一声,小声地,轻柔地,惊喜地,畏怯地,像刚刚出世的小兽,见到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人。   “您走之后,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等话说出口,才察觉出自己口中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然而很快,他的所有情绪全都被冰冻住了。   楚岑缓缓地坐起了身,在分布不均的月光下,那张脸转过头,看向了他。 [93]他抱起她:入手是一把瘦削的骨骼。   天色卡在要亮没亮的界限,月亮的光从草屋的缝隙里渗透进来,落下参差不齐的明寐。   卡斯罗怔怔地望着那张脸。   那是一道多么可怕的伤口,从左边横贯到右边,把整张脸切割成两半,这伤口很新,翻卷起来的血肉还在渗血,底层的肌肉纤维被切断后蜷缩成一团,边缘带着血管的淡淡青紫。   可他能认出楚岑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沉静的眼睛,里面没有傲慢,没有讽刺,没有厌恶,也没有快乐,只有楚岑一个人相处的时候,她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她从来没用这样的眼睛看过另一个人,没有了那种强韧到令人炫目的生命力,像一朵午夜自顾自地开过,又慢慢枯萎的植物。   这是楚岑的眼睛,却不是楚岑的眼神。   然而卡斯罗能够确认,这就是楚岑。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卡斯罗后退一步,转头就要往外跑。   “卡斯罗,你去哪里?”楚岑安静地出声,声音像被沙砾磨过,“见到我的第一眼就掉头逃跑,是觉得我现在不堪入目?”   “我去,杀了他们,所有的联邦士兵,是他们,他们伤了你……”   卡斯罗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   干涩的,沙哑的,空茫的,卡斯罗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回答楚岑的问题,他的灵魂已经随着见到她的那一刻消失,另一种人格填充进这具躯壳,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强烈的情绪。   是恨。   他恨。   仅仅是一个瞬间,他就分辨出来,这才是楚岑说过的恨。   曾经他想杀死其他人,只是因为厌恶,是因为他不喜欢,但现在他只有恨!   他想把楚岑受过的所有伤害,所有痛苦全都千万倍地还给其他人,任何人,只求能取代楚岑的痛苦。   他现在感觉自己不像人了,他是个索命的鬼!   “站住。”楚岑说。   卡斯罗停下脚步,高大的身体几乎挡住了门口的所有光线,他颤抖着,却没有转过身来。   “没人伤到我。”楚岑说,“是我自己……咳咳!”   她忽然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眼前光线一闪,卡斯罗眨眼间来到她的床边,他膝盖着地,脸上神色焦灼,伸出双手来,想要碰触楚岑,却感觉碰到哪里她都会痛。   最终他双手颤抖着,接住了她滴下来的血。   “主人……”他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情绪,他的心被撕裂了。   “他们还没本事,咳咳!伤到我。这伤口是我自己划的。”   这咳嗽终于弱下来,楚岑的声音哑了许多,她咽下嗓子里的血腥味,语气淡漠地说。   “您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你们任何人找到。”楚岑说,“我现在还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被你发现,是我跑不了。”   太直接了。   系统的运算都停止了,它浑身都警惕起来,害怕楚岑激怒她面前这只野兽。   现在的楚岑,面对卡斯罗没有一点自保的能力了。   野兽跪在地上仰起头,美丽的绿眼睛望着他的主人,他苍白的指尖缓慢地,一点点地靠近楚岑的脸,却还是没有真正碰触到,只是虚描着伤口的轮廓。   “是不是很痛?”他哑声说。   楚岑直直地望着他。   “我去给您找药,消炎的,愈合的,止痛的。”卡斯罗说,“您放心,您不想看见我,我就不出现在您面前,但我会一直保护您,直到您好起来,不再需要我。”   “为什么?”楚岑说。   曾经她有着规则的限制,有太多的问题问不了,现在能问了,心境却已天差地别。   “我没有培养过你的忠诚,你以前依附于我,是因为我能平等地看待你,可你现在有力量,有地位,有自己人脉,没人敢再蔑视你,为什么还要做到这个地步?”   卡斯罗发红的绿眼睛流露出茫然,“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主人,我是您的狗,我要保护您,跟随您,为您看家,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做的,你是个独立的人,不是我的狗。”楚岑说,“我对你已经没有用了,再跟着我,没有任何好下场。”   卡斯罗的表情变成了空白。   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认知中难以理解的东西,大脑一下子过载了,只能呆呆地望着楚岑。   “当时在飞船上,我对你说,希望你能抛下仇恨和愤怒,去感知那些美好的情绪,人活着,不能只靠恨。”楚岑的语气还是很淡漠,但就是无端让人觉得她很温柔,“我希望你能去过新的生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卡斯罗茫然地说,“您……不要我了?您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不是不要你,是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楚岑耐心地说,“你看,你已经成为了星际里厉害的大人物,只要别再靠近我,你可以很好地过完这一生。”   “您不要我了。”卡斯罗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她其他的话,只是茫然地重复这一点,“我是您买回来的狗啊,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您的身边,您让我去哪儿?您说您不喜欢星盗,我就没再管他们了,我不是厉害的大人物,我什么都没有,主人,连名字都是您给我的,我只有您,一直都只有您,我永远是您的狗。”   楚岑伸出手,好像想要习惯性地放在他的头上,可她犹豫了,没有放上去,卡斯罗急切地往上一顶脑袋,顶住了楚岑的手。   野兽脸部冷冽的线条融化了,他红了眼睛,泪水顺着脸庞滑落,他整张脸都柔软下来,绿色的眼睛被泪水浸润,眼神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他收敛起爪牙,把自己的锐气和骄傲吞没,仰头跪在楚岑面前,宛如朝圣者曝晒跋涉,祈求神明的垂怜。   在他的神明面前,他可以放肆地流淌出自己的软弱,神不会鄙夷他,不会嘲讽他,因为神根本看不见脚下有个他。   这样也没什么。卡斯罗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神的目光就该高高在上,看不见凡人的悲苦,也正因为是神,才有资格在这参差不平的世界说众生平等。   “主人,我在这世界上只有您了,您要赶我走,我也没有地方可去。”卡斯罗轻声说,“您离开的三个月,我就飘在太空里,您让我去哪里?我没有族人,没有亲人,没有家,我只有您。”   楚岑看了他很久,天边的亮光开始变得强盛,将她身上的伤痕照得更加透彻。   “你会面临无穷无尽的追杀。”她说,“你能感受到我的精神力强度,是么?如你所见,我现在是废人一个,没法给你提供任何保障。”   “我来保护您,直到我先死去。”卡斯罗坚定地说,“三个月前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   楚岑疲惫地闭上眼睛。   该怎么办呢?其实她也不知道。   即使在系统的空间里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真正回到现实,面临这一大堆烂摊子,她发现自己陌生得可怕,比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还要无措。   这就是孩子的成长充满希望而老人的退化只剩迷茫吗?她自嘲又不着边际地吐槽自己。   卡斯罗没有催她,更没有追问什么,他安静地垂下头来,小心翼翼地将头放在楚岑的膝盖上。   真真正正地贴近了这个人,卡斯罗心里那种浓烈的感情又开始翻滚,他无法自抑地阖上眼,泪水不断地从他的眼角渗出,流在楚岑的腿上。   楚岑抬手去摸他的头发,低声说:“光脑给我,我给你开一个秘密账户,从今天开始,不要再登录你之前的。”   卡斯罗浑身一震,立刻解下自己的光脑。   “虽然不知道能隐瞒多久,但还是不能放弃治疗啊。”楚岑说。   卡斯罗当然听不懂这种梗,他认真地说:“我会去挣钱,给您买药治疗。”   楚岑的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摸了摸卡斯罗的头。   ……   在天彻底亮起来之前,两人离开了这个村子。   楚岑用黎知白的账户还了长袍的钱,又把光脑扣回他的手腕上,确认他的生命体征暂时平稳,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希望这一眼就是永别了。   然后她抬起手臂,卡斯罗把她打横抱起来。   入手只剩一把削瘦的骨骼,卡斯罗的喉结动了动,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护在怀里,宽大的斗篷一遮,外人连楚岑的形貌都看不见。   卡斯罗的机甲只是B级,却也楚岑亲手做的第五代机甲,他把机甲缩回到手腕上,往上面沾了些泥土,看上去就像个脏兮兮的手环。   “主人,我们要现在离开拉洛雷斯吗?”卡斯罗低沉的声音问。   利诺怀疑楚岑还活着,如果他就这样失联失踪,就等于是坐实了他的猜测,接下来一定会有人来大肆翻找这一片区域,楚岑的容貌毁了,卡斯罗的形貌却还是太扎眼,两人留在这里,恐怕很危险。   “不。”楚岑说,“你的机甲也在很多人的记录里,一旦出现就会被盯上,我们去防空洞里。”   卡斯罗了然。   之前为了迎接兽潮,楚岑在几个区域挖出了防空洞,并存放进去了一些食物,日用品以及应急药品,没想到如今落魄,竟然也真的成了她的避难所。   三个月过去,除了还时不时会出现些星兽的地方,防空洞都成为了废弃之地,卡斯罗小心地将楚岑放到一边坐着,推开沉重的大门。   苍冷的灰尘弥漫开来,楚岑捂住嘴,又发出猛烈的咳嗽。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适应她现在这副弱鸡的身体啊?她怅然地想。 [94]“妈妈”:“妈妈。”   “主人!”   楚岑没怎么样,卡斯罗却大惊失色,他扑过来查看楚岑的情况,楚岑有些窘迫,只能冷下脸来,“你先进去看看,如果有人,我们就换地方。”   “可是您……”   楚岑的眼神瞥过来,卡斯罗就不吭声了,他担忧地看看楚岑,又看看防空洞里面,“您别生气,我是不放心您自己在外面。”   楚岑明显能感觉到,在她变成废人之后,卡斯罗反而更加体贴和谦卑。   以前她完好无损的时候,还隐隐能察觉到他身上的刺头,而现在这些刺全都没有了。   这算什么,她也有一天会被人同情吗?   楚岑没再说什么,卡斯罗在一旁犹豫片刻,抱起楚岑,继续往里面走去。   所有防空洞都有两层结构,外层是临时聚集以及供人居住的,结构空旷,毕竟时间太短,建得比较粗糙。   而在每个防空洞的深处,都有一个精心修建的存储空间,只有联邦自己人才能进去,这才是防空洞设计的核心。   无人打理,防空洞里阴冷幽暗,气息浑浊,楚岑一路都在咳嗽。   到达暗门门口,楚岑的声音都咳哑了,她报出一长串密码,卡斯罗挨个输入,大门打开,他没有马上抱楚岑进去,而是把她放到了一个他更容易看到的地方,然后开始打扫卫生。   楚岑没看他,她目光望向幽深的地道深处,耳边只能听到卡斯罗窸窸窣窣的声音。   “如果是以前,我坐在这里,就能听到整条地道的声音。”她突然说。   卡斯罗动作停下。   “您一定会恢复的。”他坚定地说。   楚岑没说话,也没回头。   卡斯罗的动作很快,他过来想把楚岑抱进去,楚岑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   “我已经检查过,有人进来过,物资所剩不多,我把它们汇总起来,够我们生存二到四周。”卡斯罗低声汇报。   “你是主要战力,优先保证你的摄入。”楚岑说,“按二周的规划,不够也没关系。”   卡斯罗看向她,眼里翻滚着莫名的情绪,然后他又低下头,没接楚岑的话。   楚岑停下脚步,“你有异议?”   卡斯罗抿了抿唇。   “卡斯罗。”楚岑的声音冷下来,“你是觉得我现在无法对你做什么,所以连敷衍我都懒得做了吗?”   “不!”卡斯罗激烈地反驳,他绕到楚岑面前来,虔诚地单膝跪地,“您教给我什么是不喜欢的感觉,现在我居然对您产生了这种情绪……我该死!您惩罚我吧。”   楚岑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缩,平静地说:“你现在也可以离开,我又没法把你灭口。”   “不,不,不是这样!”   卡斯罗向前膝行,几乎紧贴到楚岑的腿前,“我不会离开您,我永远不会离开您!求您不要赶我走!”   楚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皱了下眉,“你是自由的,卡斯罗,我买下过你这个人,但没有买你的命,我没有勉强他人跟随我的爱好。”   “不是这样……”卡斯罗用力地摇摇头,神色极其焦灼,忽然他眼睛一亮,似乎终于知道了该如何把他这颗凌乱如麻的心捧到楚岑眼前。   “我不喜欢的不是您,是,是您的话。”他的绿眼睛微微湿润,“您那么理所当然地把其他人放到您之前去考量,好像随时都会称为被放弃的那一个,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情况真的严峻到那种程度,哪怕您食用我的血肉,您也该活下去!所有人的生命和您比起来都是微不足道的,主人。”   楚岑藏在长袍下的手指轻轻发颤,她摇摇头,声音有些无力,“看来我真的很不会养孩子。”   这是她不知道第多少次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卡斯罗的绿眼睛里流露出茫然,但仍然那样热切地望着楚岑,楚岑之前怎么没察觉到过,她的身边有这样专注热烈的目光在始终望着自己,甚至在他的世界中,仿佛只有她一个人?   “对不起,卡斯罗。”楚岑疲惫地说。   卡斯罗仍然不解,甚至开始惶恐,但他坚决地说:“您永远也不需要向我道歉,您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楚岑看向被卡斯罗打扫得十分干净的房间,“在注射那些药剂之前,黎知白警告过我不止一次。”   卡斯罗的瞳孔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是那个厌恶他的帝国贵族将那些药剂交给楚岑的,他知道这个,按照他以往的行事风格,在确定楚岑不会再回来的那一刻,他就该去杀了那个白发贵族,可他没有这么去做。   这是楚岑第一次主动提起那天的事,也是卡斯罗哪怕做最恐怖的噩梦也不愿回忆的那一天。   “他问我,‘哪怕会产生退行性效果,你也愿意吗?’我轻而易举地回答,我愿意。”楚岑的焦点没有落在任何地方,“在没有真切地体会到这种感觉的时候,这几个字说出得那么容易,现在想起来,简直是对我自己的嘲讽,那个过去的我在对我发出冷笑,说你看,你是个多么虚伪的人,承担不了自己的决定造成的结果,却要朝无辜的人发泄。”   卡斯罗听懂了,他感到震惊,但另一种震撼盖过了这种震惊。   以前的“楚岑”是绝对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的,在她受到这样的重创之后,对另一个人说出这种话,和示弱有什么区别?   卡斯罗猛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楚岑从来没有需要过任何人,更没有依赖过任何人,这也许是她生命中的第一次,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无助和恐惧,她甚至可能不知道那是无助和恐惧。   就像曾经的他一样。   就像没有被楚岑领回来的他一样。   卡斯罗做了个他以前绝对不会做的,极其大胆的举动。   他已经离楚岑足够近了,这时他张开长长的手臂,用力地勒住了楚岑的腰,并将自己的侧脸小心地贴在楚岑没什么肉的肚子上。   太细了。他想。细得仿佛他只用一条手臂,就能把这截腰给勒断。   楚岑猛地回过来,她震惊地低头看着卡斯罗的脑袋,抬起的手条件反射要把他推开,可她略一停顿,居然轻轻地放到了他的头顶。   这温柔的碰触给了卡斯罗最好的鼓励,他冷峻的脸上露出一抹微微的笑意,眼睛里流淌着晶莹的光。   “没有关系,主人,您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您可以把我当成您的狗,您的拐杖,您的武器,您的任何东西,从我叫您第一声主人开始,我就随时准备好这么做了,我是您的,只是您的,对我,您不用有任何顾虑,狗永远不会袭击主人,我会跟着您到世界末日。”   卡斯罗很想轻轻地蹭一蹭,但他没敢,他眷恋不舍地抬起头,握住楚岑瘦削的手,在她的指尖印下鸿毛般的一吻,比起暧昧和情色,更像是骑士的效忠。   “您不要再苛责自己了,没有人能明白您的痛苦,我也不能,但我愿意体验和您一样的痛。”卡斯罗说,“痛就打我吧,咬我吧,实在受不了的话,杀了我也可以。”   楚岑低着头看他,黑眼睛里凝聚出一滴水滴,滴落进卡斯罗倏然张大的绿眼睛里。   “主人……”卡斯罗轻柔地唤她。   “死士效忠都得有个奔头,你这是图什么呢?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了。”楚岑的声音有些湿润,她抬起手,一只温热苍白的手比她更快地轻柔抚去她眼角的泪滴。   “我想要的,您都给过我了。”卡斯罗说,“就为您给过我的那些东西,足够了。”   楚岑摇摇头,突然说:“卡斯罗其实是一种护卫犬的名字。”   卡斯罗眨眨眼。   “高大,威猛,凶悍,忠诚,除了对主人忠心之外,是凶名在外的恶犬。”楚岑看向他的黑发,“而且还有一身黑色的皮毛。”   “那这个名字很适合我。”卡斯罗说,“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主人。”   楚岑张张口,“……我很喜欢这种狗。”她的声音很轻。   卡斯罗的眼睛蓦然亮了起来。   楚岑却没再多说了,她垂下眼,坐到床上休息。   储藏室里有给看守人员准备的隔间,只有一张狭窄的床,楚岑现在浑身疼痛,特别怕冷,卡斯罗把所有能找到的被褥全都堆到她身上,但楚岑坚持要给他分出两床,用来给他打地铺。   反正现在没有规则限制了,她这么做也不会被惩罚。   卡斯罗说不过她,就紧挨着她的床铺开被褥,就守在她身边。   夜晚,躺在床上的楚岑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她呼吸改变的第一时间卡斯罗就睁开眼睛,他根本没有睡。   他跪在床边,查看楚岑的情况。   “主人?您怎么样?”   楚岑没有醒来,她把自己紧紧蜷缩在被子里,每一次急促的吐息都喷洒出炙热的气,她脸色潮红,脸上还没愈合的伤疤显得更加狰狞,有一种刚刚破开的新鲜。   因为药物不多,楚岑把大多数的伤药都给黎知白用上,自己脸上的没怎么管,现在曝露在外这么久,发炎导致高热了。   卡斯罗立刻拿出在这里找到的药品,小心翼翼地给楚岑上药。   他虽然有心给楚岑身上的药也换一下,但看着楚岑紧紧抓着被子,他也不敢伸手。   他准备在楚岑床边坐一夜,随时关注她的情况,然而他刚直起身,一只纤瘦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   卡斯罗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到楚岑睁开那双独一无二的黑眼睛,却从未见过她这样湿润迷蒙的目光。   她张开干涩的唇瓣,轻轻做出某个口型。   “妈妈。”   “妈妈。”   所有语言里最统一的,每个生命落地后第一声学会的发音。 [95]主人这个称呼:是独属于他卡斯罗的。   楚岑无声地唤了两声,就再次闭上了眼,只是没有放开手。   卡斯罗僵在床边,似乎忘记了该如何反应。   妈妈。   好陌生的词汇。   卡斯罗的人生第一次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他的买家,他从没有见过妈妈这种东西,而且特洛尔族崇尚自然,信奉天生地养,父母是“同伴”的身份,更甚于养育者。   但他知道,人类都是爱着父母,依赖父母的。   是因为楚岑从小就没有父母,所以才学会了不依赖其他人么?   这种问题比较复杂,又涉及到人类的情感关系,卡斯罗想不清楚,但他清楚自己对这个人的感情。   对楚岑产生“喜爱”这种情绪是种意外,但他几乎没有挣扎就坦然地接受了,因为他所有的感情都是为这个人而起,他会爱她所爱,也会恨她所恨,反正他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楚岑身边,对她是种什么样的感情,一点都不重要。   卡斯罗凝视着楚岑,以一种楚岑清醒的时候从未用过的温柔口吻说:“主人,我去弄点热水,帮您擦擦汗。”   楚岑没醒,也没听见他的话,她下意识地朝热源靠近,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   卡斯罗产生了剧烈的挣扎。   该去烧水,还是该安抚主人?   该怎么……安抚一个生病的人类?十来年间楚岑很少生病,而她生病从不叫医生,也不见人,只单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她再次出来,就又是强大的,气焰嚣张的楚岑。   卡斯罗对此毫无经验。   他的手背烫得惊人,有来自楚岑的温度,也有他自己的温度,特洛尔族的体温天生比普通人类要低,他却觉得自己现在像是被烧着了。   “主人?”寂静的空间里,他的嗓音在发颤。   楚岑又睁开了眼睛,这次她眨眨眼,好像清醒了。   “卡斯罗。”她的嗓子哑得惊人。   “是我,主人,您需要什么?”   楚岑沉默片刻,身体往后撤了撤,“上来。”   卡斯罗的呼吸停止了,“……您说什么?”   “上……算了。”楚岑松开他的手,又把自己蜷进了被子里,神色恹恹。   卡斯罗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跟大梦初醒一样,小心翼翼地跪着上了床。   楚岑没吭声,只是又给他让开点地方。   卡斯罗感觉自己好像在恐惧,他不知道在恐惧什么,但他颤抖地伸出手,把楚岑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了怀中。   他的动作很僵硬,特别僵硬,好像一根木头桩子被安上两根细一点的木头一样。   但他的心跳声那么有力,强硬地回响在楚岑耳边。   砰砰,砰砰。   彰显另一个人的存在,证明她不是只有孤身一人。   楚岑埋下脸,鼻尖碰到了卡斯罗坚硬的胸肌。   炙热的呼吸一吞一吐,她的呼吸渐渐地沉了下去,卡斯罗双眼圆睁,他听着自己如鼓的心跳,想自己会不会因心动过率而死。   第二天醒来,卡斯罗已经离开床铺,楚岑脸上的伤有些发紧,这是愈合的征兆,她轻轻碰触着坐起身,卡斯罗端着热水回来。   一看到楚岑,他白得似雪的面皮上浮现出浅浅的红,眼神也闪烁起来。   楚岑淡淡地瞥过他,“喝的水不能这么浪费。”   她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卡斯罗就更加不知所措了。   僵硬片刻,他也只能学着楚岑的样子,装成昨天晚上不存在。   “我凌晨出去了一趟,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并打了些水。”卡斯罗把水盆放在床头的台面上,把毛巾泡进去,细心地弄好温度,“您看不见自己脸上的伤,我来帮您吧。”   楚岑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默认了卡斯罗的照顾。   卡斯罗的眼睛里流露出喜悦,楚岑很少很少会让其他人碰她,更别提生病的时候了。   卡斯罗动作谨慎地为楚岑擦脸,擦手,楚岑的眼神有些放空。   勉强地吃了点东西,楚岑就又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主人,再吃一点吧。”卡斯罗温柔又带点焦急地劝她,“您的身体很虚弱,多补充些营养,会好得快一些。”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个鼓鼓的被子包。   卡斯罗神色忧虑,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他犹豫一会,轻声说:“主人,如果我们短时间不离开拉洛雷斯,我想去找一份工作。”   被子包动了动。   “我也可以像您一样把脸划破,然后混入当地人中,等赚一些钱,就可以买到不需要查芯片的黑船票。”卡斯罗说,“他们很可能会随时找到这里,我觉得这里不安全。”   楚岑还是没有动静,卡斯罗眼神微微黯淡,却不是因为自己没得到回应,而是担忧楚岑的状态。   突然,楚岑发出声音:“两个脸都很恐怖的人同时出现,引人注目的效果只会超级翻倍。”   卡斯罗眼神一动,“那您的意思是?”   “化妆品。”楚岑轻声说,“拉洛雷斯整体贫穷,但也有比较富庶的城邦,等过去这几天,我们潜入进去,弄点化妆品出来。”   “是。”卡斯罗毫不犹豫地说。   “先不用着急工作,只是想填饱肚子的话,打些野兽和野菜也能活。”楚岑的语气平板无波,还是没什么力气。   “这太怠慢您了。”卡斯罗说,“您值得最好的。”   “卡斯罗,我不是公爵,不是大帅,也不是S级了,把之前我的所有身份全都忘掉吧,如果你想继续跟着我,就先学会这一点。”楚岑说,“我们就是两个流亡者,没有任何其他的身份。”   “……是,我记住了。”卡斯罗低下头,“对不起,主人。”   “也不用再叫我主人。”   卡斯罗猛地抬起头来,流露出有人把他最重要的东西抢走般的惶恐,“不,请不要这样,主人,请您不要剥夺我的这个称呼。”   楚岑坐起身,以微妙的眼神看向他。   “这是……只属于我的。”卡斯罗说,“许多人叫您大帅,许多人叫您公爵,还有人叫您老师,只有这个称呼,是唯独属于我的。”   楚岑的嘴唇动了动,又躺了回去,“随便你吧。”   楚岑的精神和身体状态都太差了。   她每天晚上都在发烧,疼痛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让她有时会泄露出呻吟,卡斯罗被惊醒之后也只能为她擦拭冷汗。   如果不是系统在二十四小时无休地提醒着她,保不准她会在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睡梦中透露出什么呓语。   即使没有了规则的限制,楚岑也不想让这个世界的人知道太多。   卡斯罗当然劝不动她,只有一个系统整天在她意识里团团转。   “你这样下去不行啊!我把你拼回来的时候把你的致命伤都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但伤势并没有消失啊!你这后遗症太严重了,你需要治疗舱!”   “别吵了,让我安静会儿。”   “你再这样睡下去,就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楚岑没回声了,她又睡了过去。   好在不只是系统意识到楚岑情况不妙,卡斯罗跟在楚岑身边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他在楚岑床边守了三天,还是下定了一个决心。   ……   当楚岑睁开眼睛,习惯性地等待卡斯罗的声音出现,却没有等到。   “卡斯罗?”她疑惑地叫了一声。   没人回答,她就问系统:“他人呢?”   “我的勘察范围只有你周围的一百米。”系统没好气地说。   楚岑慢慢地靠坐在墙壁上,闭上眼感受着什么。   经过这些天的调养,她的状况好像更差了,看来强者做久了,的确给她养成了一些自大,当初听系统说她现在的身体像个漏水的容器,她还不以为然,现在倒是尝到教训了。   想要让这种漏水的容器始终保持着有水的状态,就只能千百倍地往里面灌水,只有这一个办法,否则漏出去的水补不回来,她这个容器就会越来越干涸。   系统说她对自己太差了。   可她还能怎么办呢?楚岑感到茫然。   她也不能凭空变出一个治疗舱来给自己治病,她几乎要对系统的逼迫感到愤怒了,在系统的观点里,她就该去对那些人低头,去换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那她还不如去死。   她宁愿去死。   系统也拿她没有办法,两人陷入尴尬的安静。   这是楚岑第一次在醒来之后没有见到卡斯罗,她突然感到这里的空间其实很大,被卡斯罗整理得十分整洁,也就更显得空旷。   坐了一会儿,她感到骨头酸痛,就又打算躺回去。   就在这时,她听到门外传来十分细小的声音。   这种动静如果是以前的她,早在百米开外就能听到有东西在接近,可现在都被摸到门口了,她才听见。   楚岑噌地一下下了床,把系统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你没扫描到吗?门口有人。”   系统茫然地安静片刻,说:“不在储藏室的门口,在防空洞里,距离有点远,我扫描不到。”   楚岑拔出匕首,慢慢地靠近门口。   储藏室的门不是很张扬,但也没做出什么隐藏效果,只要有人想找,肯定能找到这里。   她靠在门边,听着外面零零碎碎的声音,越来越靠近这边。   “扫描到了。”系统说,“三个男的,打扮是当地人的样子,应该是进来翻东西。”   楚岑心里微微一松,只要不是帝国或者联邦的士兵,能进来的可能性就不大。   刚这么想着,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有人在踹储藏室的门。   “听说每个防空洞都有个储藏室,那里面才是联邦人留下的好东西,不是就是这里?”   “对对,我特意带了炸/药,让我们炸了这门!” [96]楚岑的坚持:她谁都不信。   “楚岑!!!”这是系统在尖叫。   在爆炸响起的瞬间,楚岑以不符合重伤患者的敏捷飞速卧倒,宛如一条灵活的游鱼,以腿部力量将自己滑入到小床底下。   在一片烟尘中,三个男人一边咳嗽,一边踏入进来。   “你他x的弄的什么东西,这么大的烟!”   “我不知道啊,老张头那边什么都能买,我问他炸/弹有没有,他就给了我一个……”   “行行行,别啰嗦了,好歹人是进来了,成事不足的家伙。”   “这又不怪我……”   他们一边惊天动地地咳嗽着,一边在储藏室里翻找。   搞出来的动静很大,掩盖住了楚岑压抑的咳嗽。   她缩在床底下狭窄的缝隙里,用衣袖捂着口鼻,极力压制住生理的咳嗽。   男人的脚在外面走来走去,她就这么看着,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傻大胆。   好在这只是平民用原始材料自制的土炸弹,而不是军工出品的那些好东西,不然别说这个储藏室了,整个防空洞都有坍塌的风险。   也是当初时间太紧了,根本来不及做加固防护工程。   只是来找物资的话,等把这里的东西搜刮完了,应该自然就会离开了。   “这里也没什么东西啊!我们是不是来晚了?”   “确实,一看就是有人来过了。”   “得,白跑一趟,什么都没捞着。”   “等等……这里有人住着!”   楚岑抬起眼。   “这里面绝对有人住着,看,这是正在烧的热水!总不能是星兽或者耗子烧的吧?”   “楚岑,要不要帮你创造幻境?”系统担忧地说,“但你现在要维持一个容纳三个人的环境可能会……”   “不用。”楚岑说,“他们只是平民,不是谋财害命的,被发现也不会认识我。”   三个臭皮匠还在商量。   “那我们怎么办?”   “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吗?”   “等一等。”   又是这个等一等,说话的还是刚才那个人。   “我听那些故事里,有些人喜欢在床底下再挖一个密室……”   三双沾满泥巴的裤腿向床边靠近,其中一个绕到另一边。   “我数三声,一起抬。”   “一,二,三,抬!”   抬,抬,抬……纹丝不动。   虽然只是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床,却是用密度颇大的金属制成,这是临时从军舰宿舍里搬出来用的。   只是三个没有训练过的低等级体质平民,压根抬不起来。   楚岑捂住嘴,又咽下了两声咳嗽。   突然,一个人蹲下身,手臂向床底下摸进来。   楚岑往后一缩,她的身体现在瘦如纸片,紧紧地贴在墙壁上,空出来了一大片空间,那只手在地面上摸索两下,失望地收回去。   “压根没有暗门,走吧走吧,算我们倒霉。”   脚步声逐渐离去,只剩下了被炸开的门,和一地狼藉。   楚岑缓了会儿,慢慢地从床下爬出来,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   咳到后面,吐出几滴血丝。   “不许说任何话,吵。”为了不让系统啰嗦,她提前堵住了它的嘴。   她看不见时间,但估计这时候还很早,也不知道卡斯罗大半夜的去哪里了。   楚岑等待了一会,还是感觉困倦,大门没了,裸露在外的床让她觉得没有安全感,于是她找了个翻倒的架子,钻入缝隙之中,有了遮掩,就感觉好多了。   她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腿,陷入半梦半醒的睡眠。   楚岑是被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啜泣吵醒的。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红色的眼睛,她吓了一跳,还以为有星兽围到她床头了。   反应了三秒,她才逐渐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周围用来做躲避的架子已经全部被搬开了,整个储藏室看起来像是狂风过境,比之前几个村民离开的时候更加混乱。   卡斯罗跪在她面前,汗水湿透他的黑发,他像是刚从水里跋涉出来,已经脱了力。   他双眼通红,但并没有眼泪,他只是怔然地望着楚岑,明明刚从梦里醒来的是楚岑,他却仿佛才是陷入梦魇的那一个。   “卡斯罗……”   楚岑刚刚出声,一个紧致的怀抱拥上来,落手却又十分轻柔,像是在顾及到她身上的疼痛。   在卡斯罗高大的肩膀处,一缕微弱的光线射入她的瞳孔。   “对不起,主人,是我粗心大意,没有保护好你。”卡斯罗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发誓不会让那天的事重演,可就差一点,就差一点……都怪我,都怪我!”   “……没有那么严重。”楚岑有些笨拙地解释,“进来的不是士兵,只是几个村民而已,他们想找些值钱的东西,看到这里没有,很快就出去了。我没事。”   “可是那门……”   “他们自己弄来的土炸/弹,只是看着阵仗不小。”   “您一直……”   “我躲在床底下,他们没有发现我。”   卡斯罗不说话了,他沉默地拥着楚岑,身体在微微颤抖。   楚岑有些发怔。   卡斯罗是个仿佛天生就没有情绪,没有眼泪,也感知不到疼痛的人,曾经他们在宇宙中征战,卡斯罗经常用身体为她抗伤,苍白巨人的血统的确和普通人类不一样,卡斯罗明明只是个B级,却有着堪比S级的体质,他不容易受伤,从来没有生过病,哪怕几乎被开膛破肚,也没有喊过一声痛,更没有掉过一滴泪。   可自从和楚岑重逢以来,他情绪起伏巨大,已经掉过两次眼泪。   楚岑犹豫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卡斯罗宽大的背。   “我没事。”她强调,“我没有受伤。”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出去了那么长时间,您根本不会经历这种事。”卡斯罗闷声说。   楚岑又拍拍他,还摸了摸他的头,“你去做什么了?”   卡斯罗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怀抱,绿眼睛里有着犹豫,小心地看着她的眼色,“我……我想趁您休息的时候,去一趟落星城。”   “落星城?”楚岑诧异地说,“你这么着急去偷化妆品吗?”   前几天楚岑说,他们可以去富庶些的城邦里偷点有钱人才会用的化妆品,用来改变卡斯罗扎眼的肤色,没想到卡斯罗这么快就行动力。   “不是,我是想……为您找一个治疗舱。”卡斯罗说,“您的疼痛越来越严重了,虽然您总是不说,但您需要这个。”   楚岑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如果是以前,卡斯罗敢对她这么说话,他少不得被抽几鞭子。   在她的注视下,卡斯罗低下头,语气坚决,“您需要治疗舱。我找到了一个,就在落星城城主的家里,我观察过,他晚上没有守卫,虽然有密码锁,但对您来说,破解会很容易,我晚上带您过去,几个小时就离开,不会有人发现的。”   “这里不能住了,我们换个地方。”楚岑说。   “主人!”   楚岑垂下眼,“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主人,我保证一定会非常小心,他们的守卫级别都不高,只要有人靠近,我一定能察觉到。”卡斯罗焦急地说,“您去试试吧,起码,起码能不让您那么痛啊!”   楚岑看向他,叹了口气。   “治疗舱不是神器,只要人躺进去就可以了,治疗我需要用的药,这颗星球上应该都找不出来。”   卡斯罗呆了呆,“可是镇定剂和止痛药总会有,起码能减轻您……”   “我不需要。”楚岑冷硬地说。   卡斯罗露出痛楚的神色,他不是为自己痛,是为楚岑痛,但他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楚岑,这点从很久之前他就知道。   以前的楚岑不需要他的意见,更不会听他的话去做什么,这是理所当然的,哪有主人听狗的话的道理?可现在楚岑这样虚弱,他就越感到无力。   不只是卡斯罗不能接受,系统也难以理解。   “你在犟什么啊?卡斯罗说的没错啊,就算治不好你,但起码能给你止止痛吧。”   “一进入治疗舱,就会自动扫描全身数据。”楚岑说。   “你以前从不进治疗舱,是因为怕暴露性别,可现在你已经没这个限制了。”   “我不会暴露这个的。”楚岑语气更冷。   “为什么?”   “如果我还是像以前那样健康强大,那我是什么性别都没有关系,现在,不行。”楚岑任由卡斯罗把她从一地废墟中抱起来,手指抓紧她自己的衣服,像是在捍卫某种无形的东西,“你不懂,系统,我不能去赌一群想要杀了我的人还对我保有几分人性里的怜悯。”   “那卡斯罗呢?他总不能伤害你吧?连他也不行吗?”   楚岑抬起眼,从这个角度看去,卡斯罗下颌线条干净冷峻,像一块苍白凌厉的冰,她从未仔细关注过卡斯罗的样貌,难怪曾经有人明里暗里地问过她,卡斯罗是不是她自己留下来玩的,能不能玩够了分享一下。   “我谁都不信。”楚岑说。   储藏室里无论如何都不能住了,卡斯罗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剩下的物资,撞进一个大包背在身后,又小心地给楚岑穿上长袍,带她离开了这里。   此时正是白天,看日头应该还没到中午,楚岑瞥了一眼太阳,就蔫蔫地把头靠在卡斯罗的胸前。   卡斯罗倒是目的明确,他带着楚岑来到一处空旷的地方,把楚岑放在树下,然后开始动作利落地……搭房子。   楚岑稀奇地看着他早已准备好的一些木头和草,“你都不睡觉的吗?”   哪来的时间准备这些?   “我之前就在考虑,防空洞总是不安全,万一被人发现,就要有个新的落脚的地方。”日头太烈,卡斯罗脱下上衣,露出健壮的上身,“我本来想把房子建好再带您过来,我勘察过,这里一般不会有人经过。” [97]一见钟情:平静的(?)隐居生活。   “这些材料,都是你自己砍的?”楚岑指指那堆木材和稻草。   卡斯罗点头,“是。”   “但是还要有粘合剂吧,不然来一阵大风,房子就该塌了。”   “我去卖了一些木材。”卡斯罗说,“您放心,我捂住脸了的。”   楚岑轻笑着摇摇头。   今天天气正好,万里无云,风也没那么大,轻轻吹开楚岑挡住脸的兜帽,她仰起头,让受伤的脸暴露在阳光下。   有些麻痒,但很舒服。   人果然不能做太久的阴间蘑菇,还是要时不时地晒晒太阳。   在一旁劳作的卡斯罗目光时不时就向这边瞥来,看到楚岑神色悠然地闭目,唇边也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如果不是担心楚岑的身体,这样的生活简直幸福得像偷来的,他愿意付出一切去换这样的时光永不停止。   卡斯罗动作很快,一个上午就搭好了框架,两人坐在地上吃午餐,卡斯罗三两口把食物吞下去,就要继续起来干活。   “你这不是快建好了吗?再休息会儿吧。”楚岑都要以为自己是苛刻的杨白劳了。   “我还买了一批豆苗,等房子建好,我还要开出一片地来种豆子。”卡斯罗马不停蹄地开工,“今天温度很合适,您可以睡个午觉,等您醒来,就可以进房子休息了。”   楚岑:……   小伙子考虑得还挺全面的。   楚岑也的确没操心,她坐在树下撑着下巴,又看了一会猛男劳作,精力就跟不上了。   她脑袋一点一点,眼皮开始合上,然后她感到熟悉的气息接近,脑袋被捧在一双手掌里,慢慢地放到地上叠起来的衣服上。   她睡着了。   当她再次醒来,天边已经变成橘红和青蓝交织的颜色,她面前的景色也变了样子。   一座板板正正的木屋矗立在不远处,规格完全符合当地人的习惯,哪怕有人路过,也不会有丝毫怀疑这是外来者建的房子,只会觉得这家人未免太自闭了。   而在房子前面,已经清除出来一大片空地,拔下来的草在一旁堆成高高的草垛,就像村子里每一家都有的那种。   卡斯罗赤着上身,挽起裤腿,在往地上插豆苗。   楚岑一做起来,卡斯罗就察觉到了,他在夕阳下转过身来,看着楚岑露出抹笑,然后大步向楚岑走来。   他好像除了哭得多了,也笑得更多了。楚岑还在迷糊的时候想。   “主人,您觉得怎么样?”   “好极了。”楚岑忽略骨头里的疼痛,眯眼看着卡斯罗的成果,“这些豆苗多久能发芽?”   “一周就可以发芽了,一个月就可以收成第一批。”卡斯罗说,“但通常第一茬不是很好吃,偏硬,市场上流通的都是第二茬往后的。”   “……了解得挺清楚嘛。”楚岑莫名有点语塞。   “白路豆是这里的土地难得能种的农作物,也是这颗星球的主要粮食来源,我多种一点,等收成了可以卖。”卡斯罗说,“您在这里驻扎的时候,没吃过这个吗?”   楚岑回忆了一下,驻扎在这里的时候,她有太多的事要烦,还有个半死不活的江辞镜要操心,饮食的事全部由程欣负责的,她好像是在餐盘里见过一种白色的豆子,个头特别大,味道却不错,不同的烹饪方式能有不同的口感。   “吃过。”楚岑说,“我很喜欢这个。”   卡斯罗眼里的紧张消失了,他露出一抹笑容,左边的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楚岑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盯着那个酒窝看,把卡斯罗看得无措起来。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主,主人,我怎么了?”   “十多年了,我才发现你居然有个酒窝。”楚岑说,“你该多笑笑,笑起来可爱多了。”   卡斯罗愣在那里,工作一整天都没被晒红的皮肤,突兀地透出一种浓郁的红。   “我,我抱您进屋休息吧。”卡斯罗结巴地说,“天黑之后会变得很冷,我在屋内升了火。”   楚岑是真有点新奇。   她以前不需要卡斯罗主动去做些什么,只要听她的命令就可以了,她从没有发现,卡斯罗居然是一个细心暖男型。   这也和他的外表差距太大了吧。   而且还有个挺可爱的酒窝。   卡斯罗把楚岑放到床上,虽然也是木床,但不是像巴尼家那样,铺上厚厚的草就完事了,卡斯罗把从储藏室里背出来的被褥全都铺上去,给楚岑弄出个一看就很舒服的窝。   至于他自己,则是在旁边的地面铺了一层草。   楚岑看了一眼,还是像在储藏室一样,把两床被子踹到草上。   “主人,我不怕冷。”卡斯罗说,“外面不比室内,您要多盖点。”   “我不打算冬眠。”楚岑没好气地说,她听出来了,卡斯罗不敢说她现在是个废柴。   卡斯罗听出她情绪突然不好了,绿眼睛里流露出无措的神色。   楚岑缓了缓,说:“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再聪明点就好了。”卡斯罗低声说,“这样起码能猜到您想要什么。”   楚岑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拍拍自己的膝盖,“来。”   卡斯罗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跪坐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放到楚岑的腿上。   楚岑摸了摸他发质偏硬的黑发,和江辞镜柔软得像羊毛一样的发质截然不同,“卡斯罗,你不欠我什么。”   卡斯罗当即就要起来说什么,又被楚岑轻柔地压了下去。   “就算我救过你一命,这恩情你也早就还完了,所以你不欠我什么,你现在本没必要管我这个危险的累赘。”   “您不是累赘!”卡斯罗第一次这样强硬地打断楚岑的话,“鸟兽尚有反哺的行为,何况您只是暂时受了伤,您一定会好起来的,主人,我不是想让您给我带来什么,而是您本就该站在那么高的位置,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是您应得的,实力,钱财,权力……都应该是您的。”   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个毒唯。   楚岑失笑地薅了把他的头发,随即又有些怔然。   十多年了,她竟然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没有真正地了解过,难怪她养孩子一养一个歪脖子,她从最开始……心态就不对。   人与人交往,本就该以心换心,她把自己的心藏了起来,却又希望其他人按照她的引导去做,她凭什么?她的局外人身份,就是她一直以来最大的败笔。   她以为那是在保护她自己,可最后所有的麻烦,都是她这种心态造成的。   起码,就算不能崩人设,也能让这些人对她只有纯粹的恨意,不会拖累他们自己。   忽然眼角被轻轻碰触,楚岑回过神来,卡斯罗竟然在大着胆子碰她,眼睛里满是担忧。   “主人,您的眼睛看起来很难过。”卡斯罗说。   汲汲营营三十来年,挣扎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简直是对她骄傲的最大打击,能不难过么,简直是一种侮辱。   楚岑吐槽自己一通,心情反而没有那么压抑了,但卡斯罗不知道。   “无论如何,我都永远在您身边,除非您不要我了,或者我先于您死去。”温暖的火光与冷清的月光下,卡斯罗虔诚地躬下腰,轻轻地用嘴唇碰触楚岑放在膝盖上的指尖,“我永远不会离开您,以我的灵魂起誓。”   对特洛尔族而言,没有比灵魂更贵重的东西了。   ……   莫名其妙地,楚岑过起了躬耕于拉洛雷斯的农耕生活。   清晨,卡斯罗会在她还没醒来的时候起来烧火做饭,等她起来洗漱了,他就去给豆苗浇水,然后两人一起吃个早饭,卡斯罗继续干活。   在豆子还没长出来的时候,卡斯罗就去砍树换钱和物资,虽然单价低,但卡斯罗猛,他还知道找不同的地方去换,几天下来居然就攒下了一些钱。   他还给楚岑买了新的长袍,带花纹的。   甚至有一天,他还拿回来一只小型播放器,看起来已经坏得差不多了,然而到了楚岑手里,没几分钟,就放出来一阵悠扬的音乐。   卡斯罗盯着播放器上浮现出来的虚拟影像,两个小人在随着音乐旋转,这居然是个跳舞引导器,虽然是最便宜的那种。   楚岑站起来,“当时教你跳舞你不学,现在怎么感兴趣了?”   她随着音乐轻轻晃了晃身体,简单的动作,却极其卡点,看起来比虚拟小人还要标准。   她动作做不了太大,轻柔地扭了几下,韵律却极为动人,见卡斯罗直挺挺地盯着自己看,噗地笑出来。   “过来,你这样显得我像个傻瓜。”   她随着音乐的节奏将他牵引过来,两人没有合舞,卡斯罗只是笨拙地学着她的动作,那晚温暖摇曳的烛火下,两人晃动的影子映在墙壁上,楚岑笑得很开心。   楚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过上这种生活,但她用了零天就接受了,并且适应得良好。   在卡斯罗不在的时候,她甚至会手痒地去给豆苗浇水,但是她这样做一旦被卡斯罗看见,就会被他如临大敌地冲过来,仿佛她是一件马上就要碎掉的瓷器一样劝出地里,于是她挑卡斯罗不在的时候偷偷浇水。   豆苗已经收了一茬,被卡斯罗拿去卖了,家里就只有楚岑一个人。   经过一段时间的安静疗养,她的心态放松了许多,没有刚回来的时候那么紧绷了,于是当系统提醒有人靠近的时候,她也不再那么草木皆兵,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匕首抽出来。   “咦,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家?”   系统提前把扫描成像投射在楚岑脑子里,楚岑就在屋外的豆苗地里,等他走近一转头,就看见了来人。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小群人,为首的人衣着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村民,眼睛不停地往楚岑身上打量。   落星城城主的儿子,乌科百,楚岑之前见过他,不过那时是程欣在和落星城的人交涉,她本人没有出面。   她戴着兜帽自带的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乌科百走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让她眯了下眼。   真稀奇,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以“色相”的角度凝视了。   乌科百注视着这个陌生人,很难解释他为什么会心脏产生怦然一下的悸动。   即使几乎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但那俊俏的身形,动作间透露出的韵味,以及那双望过来的黑色眼睛,都莫名蕴含着一种独特的魅力,让他移不开眼。   ……不对劲吧,他就算再怎么饥渴,也不至于对一个还没分清是男是女的人发情吧?! [98]好一个伪装:震撼所有人。   乌科百沉浸在三观被打碎重组……或者说对自己认知的重塑中,一时忽略了楚岑对自己等人的打量,那眼神中闪动的,绝对是寻常人没有的流光。   但楚岑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她伸手将面罩又拉紧了些,好似紧张似的垂下眼。   “你别害怕,我们只是路过这里,这片地原来很荒,一直没有村民愿意来这里居住,你是刚搬过来的吗?就只有你一个人吗?”乌科百柔声说着,试图向楚岑靠近,然而他走近几步,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这位,呃,眼睛很漂亮的人,好像比他还要高一点。   乌科百停下脚步,神色有些崩裂。   因为这星球上营养稀缺,大部分人长得都不是很高,他绝对算是第一阶梯的人,怎么随便遇到的一个心动的,居然就比他高啊!   自尊心受挫的乌科百没有继续靠近,楚岑点点头。   看她如此“害羞腼腆”,乌科百刚刚升上来的自尊心顿时消散,他也无法解释自己怎么突然跟着了魔一样,就是突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你真的别,别紧张,我就是问问,问问而已。”乌科百还结巴了一下,“我是落星城的人,这片地严格来说算我们那管理的,你把这里开了荒,我们该给你些补助……”   “不用了。”冰冷沉郁的声音,显然不是来自面前这个漂亮的黑眼睛。   乌科百愣了愣,他身边的护卫已经把他围了起来,慌乱之中,还踩踏了几颗豆苗。   楚岑的目光落在豆苗上,卡斯罗已经大步走过来,高大的身形往楚岑面前一挡,乌科百以为来了一堵墙。   “啊……”乌科百有些呆滞地看了看男人阴沉警惕的绿眼睛,从里面读取到危险的气息,警惕地后退一步,“你是谁?”   “你正站在我家的地里。”卡斯罗说。   乌科百不愿意相信,但见楚岑低着头躲在卡斯罗身后,一副默认的样子,一时间天崩地裂,“你……你们是……夫妻吗?”   虽然楚岑有点高挑,但如果她男人是这种身材的话,那好像也能说得通……   然而他问出这个问题,最先震撼的是卡斯罗。   他面上的凶悍全都定格住,顿时手脚好像都和他分崩离析了,他的喉头往上挪又往下滚,失去了语言能力。   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却又让这家伙滚远点的时候,一只胳膊挽住了他的手肘。   卡斯罗人彻底傻了。   楚岑贴上他的胳膊,仿佛柔弱无骨,脆弱无依,她垂着头,一副特别依赖身边人的样子,发出来的声音也比平时纤细许多。   “你怎么才回来。”   理所当然的信任,带着自然而然的亲昵,任谁都不会怀疑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   乌科百的天塌了,一颗从未动过的处男心就这样受到了重伤,以至于他都没看见卡斯罗比他还要天塌的眼神。   “哦……那你,那你们好好的,我先,先回去了。”乌科百眼神恍惚地往后退。   “等一下。”楚岑说。   乌科百眼神一亮,就见楚岑指着地下塌了的几根苗,“你们把苗都压坏了,要赔钱。”   乌科百:……   卡斯罗:……   落星城主的少爷一生中从没有哪一次付钱付得如此狼狈过。   付完钱,他带着人落荒而逃。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楚岑放下搭在卡斯罗身上的胳膊,眼神又冷淡下来。   卡斯罗胳膊上的肌肉紧了又松,说不上是紧张还是留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主人,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那个人类看着楚岑的眼光,让他非常、非常不舒服。   这个感觉就像看到江辞镜,还有那个白毛医生。   “先去把补助拿了。”楚岑说。   “补助?”   “这里是落星城的地盘,开荒有补助呢,你背调做得不够啊。”楚岑调侃地说。   卡斯罗却面容严肃,眼神羞愧,“是我的错,主人。”   楚岑摸了摸他低下来的脑袋,“明天领了钱,我们就可以准备离开这里了。”   “离开拉洛雷斯吗?”卡斯罗没有任何意见,“我们去哪里?”   “去帝国。”   卡斯罗的神色凝滞住了。   “帝国和联邦现在开战,哪怕有利诺的帮助,联邦想要攻克帝国的防线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楚岑淡淡地说,“和帝国对比起来,联邦的防御千疮百孔,如果战争继续发酵,一定会退去前线,紧缩核心,和联邦比起来,去帝国境内更安全些。”   “但现在他们一定审查很严格。”卡斯罗担忧地说。   “所以我们需要身份证明。”楚岑看向他,“混沌星海的身份证明,也是身份证明。”   卡斯罗略略沉思,明白了她的意思,“您是说,靠刚才那个……?”   “落星城主的儿子,不用白不用,当初和他们做生意的时候,我可是让利不少。”楚岑说,“你今晚去偷两张身份证明出来,明天我和你一起去落星城,就找那个傻孩子。”   卡斯罗没吭声,但楚岑知道他露出这种看起来想要吃人的冷峻神色,就是他不太高兴。   “怎么了?”   “我直接潜进城主府,去把印章偷出来,不用去找他。”卡斯罗低声说。   “别太飘了,就算是落后的星球,他们的守卫里也可能有厉害的。”楚岑说,“有更稳妥的方法为什么不用?”   卡斯罗没法反驳,他蹲下身,吭哧吭哧地把倒塌的豆苗给重新种好。   楚岑站了这么久,精力跟不上了,她把种地的卡斯罗抛在后面,独自回了屋。   然而当天晚上,她就又发起烧来。   这段时间楚岑虽然营养摄入不高,但卡斯罗没让她干活一点活,再加上心情比较放松,没有再发过之前那么高的烧,现在突然来势凶猛,把卡斯罗惊得不行。   “难道是因为那个乌科百?”他满含杀意地说。   楚岑没吭声。   她知道这次犯病八成是她背着卡斯罗偷偷给豆苗浇水,吹到风了,累到了,反正就是一些挺弱智的理由,她不太想说。   卡斯罗不会训她,但她也不太想面对那种满含自责泫然欲泣的眼睛。   “我拿药给您。”卡斯罗心疼地说,“今晚我不去落星城了,等您稍微好一点,现在我不能离开您。”   楚岑也没有勉强,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惊鸿一见之下,那个小少爷对她有点兴趣,但那是在没露脸的情况下,她没有后续的“勾引”手段,仅凭今天这出印象,也不知道能管用多久。   但她竟然没有着急。   她望向窗外茂盛的豆苗,突然露出一点笑意,“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卡斯罗茫然地也看向窗外,“主人,这不稀了。”   楚岑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卡斯罗神色无措,但看楚岑是真的挺开心,不是怒极反笑,他也就松了口气。   “您小心点。”看着楚岑笑得被自己呛到,他赶紧端来热水,声音里多了无奈,“我求您了,您多注意点自己的身体,那些豆苗我都浇过水了,您什么都不用做,不会变稀的。”   楚岑收住笑,有些心虚地把鼻子拱进水杯里,声音含含糊糊的,“原来你知道啊。”   卡斯罗望着她摇摇头,见她喝了药就缩回床上沉沉睡去,又转头望向窗外的豆苗。   ……真的有那么稀吗?   ……   两人都以为这场发烧会很快过去,从储藏室里带出来的药物针对这种常见病很有效,但三天过去了,楚岑还是高烧不退。   她的人都有些烧糊涂了,卡斯罗也没有再去干活,他守着楚岑,还去弄来了冰块,但所有降温手段对楚岑都没有用处。   “……瘟疫。”楚岑靠在床头,轻若耳语地说。   卡斯罗瞳孔微微放大。   “这颗星球上有一种细菌,能延缓伤口的愈合,上一次这里爆发瘟疫,就是因为这个,黎知白救治了几天,但没有去根。”楚岑双眼泛着虚弱的波光,脑子里把事情串联起来,“只要接触人,就会有感染的风险,你身体强壮,抵抗过去了,我之前……也无所谓。”   “是我把病带回来的。”卡斯罗哑声说,“如果不是我……”   “也可能是乌科百那些人。”楚岑打断他,“他们来过之后我就发烧了,你才能接触到几个人,更可能是落星城里出现了病人。”   “落星城。”卡斯罗眼睛一亮,“落星城里一定有药!”   “黎知白的确给落星城留下了一些药,把那里当成后来的救治中心。”楚岑蔫蔫地,“但药物在这种星球都是珍贵资源,你不一定能找得到。”   卡斯罗猛地站起来,然后他又半跪下来,他握住楚岑冰凉的手,轻轻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我一定会为您把药找来,您等我回来。”   卡斯罗并不是只凭一腔鲁莽就往前冲的类型,他之前为了治疗舱,已经完整地调查过城主府,在这个夜晚他潜入进去,像一只巨大的,落地无声的豹子,往存放药品的仓库赶去。   他挑了守卫换班的节点,这是整个守备最放松的时候,他身形高大,但动作轻巧,他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一样扒在仓库的窗户外面,等人影闪动的那一瞬间,他无声地落到地面。   忽地,他发现仓库里还有一道精神力,非常弱小,对他构不成丝毫威胁,但他一察觉出来就心怀厌恶。   乌科百正提着一盏油灯,在仓库里翻找着什么,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凉嗖嗖的感觉,不等他喊人,脖子就被一只微凉的大手扼住。 [99]又见故人:圆脸红眼的少女神色阴沉地出现了。   JJMoney trong tài khoản không đủ, chương này cần 7điểm (3596 chữ), vui lòng đổi thêm để mua chương, truy cập avatar -> cài đặt đểđổi. [100]对视:“你是楚岑,是吗?”   JJMoney trong tài khoản không đủ, chương này cần 7điểm (3630 chữ), vui lòng đổi thêm để mua chương, truy cập avatar -> cài đặt đểđổi. [101]和利诺的通讯:“你还是这么烦人。”   JJMoney trong tài khoản không đủ, chương này cần 7điểm (3525 chữ), vui lòng đổi thêm để mua chương, truy cập avatar -> cài đặt đểđổi. [102]主动出击:搞点新东西。   JJMoney trong tài khoản không đủ, chương này cần 7điểm (3614 chữ), vui lòng đổi thêm để mua chương, truy cập avatar -> cài đặt đểđổi. [103]新的技术:擒贼先擒王。   JJMoney trong tài khoản không đủ, chương này cần 7điểm (3540 chữ), vui lòng đổi thêm để mua chương, truy cập avatar -> cài đặt đểđổi. [104]答应撤兵:但来的是修亚泽菲尔本人。   莫里斯副总督一语不发,眼白通红的眼睛盯着屏幕前的利浩博,再次沉声问:“你究竟是谁?”   “我只是一个无关的路人,你们这样打进来,破坏了我平静的生活,我想要生活恢复原样,仅此而已。”楚岑放缓语气,“我和你们没有利益冲突,只要你撤兵,我就把他交给你,怎么样?”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炮火轰炸的声音构成这片空间唯一的背景音乐,楚岑回头看了一眼,沉住气没有开口催促。   “我不会和一个看不见脸的东西做交易。”半晌,莫里斯副总督再次出声,仍然疲惫而冷漠,“阁下藏头露尾,凭什么取信于人?”   “就凭这东西现在在我手里,不是假冒伪劣。”楚岑伸手掐向利浩博的脸,在他的痛呼声中,用力撕扯,“看,货真价实。”   “放开我!我警告你们,我是帝国贵族,帝国的军队会保护我!只要你们敢下来,你们全都会死!”利浩博狂吼,“你们以为这就是帝国保护我的全部军力了吗?接我的人还没来,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说得好。”莫里斯副总督冷淡地说,“但只要你死了,我来这一趟也就值了。”   “你这个……”   “闭嘴!”   楚岑用力按住利浩博的后脖子,把他的声音扼进喉咙里,“莫里斯副总督,你完全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我会把他给你,你要杀要剐要凌迟那都是你的自由,卡特拉其他民众是无辜的,你恨他伤害你的女儿,还要把这份痛苦加诸给其他更无辜的人吗?”   莫里斯副总督对利浩博的叫嚣冷漠以对,听到楚岑的话,却面容扭曲起来。   “我为什么不能?我唯一的女儿,我的掌上明珠,我当成眼珠子护着长大的小姑娘,有着漂亮的棕色卷发,以及焦糖一样甜美的圆眼睛,她一笑,我整个世界都亮了,她只有十五岁,只是和同学一起去参加户外写生而已……你为什么不问问,帝国人对我的女儿都做了什么?”莫里斯副总督的声音哑得几乎让人听不清了,他的眼睛却在暴怒,如同幼崽被人残忍杀害的雄狮,“他们全是武装的军人,对付几个十来岁的孩子,卡特拉星的人无辜,我的孩子就不无辜吗?她讨厌战争,热爱艺术,还多次给慈善组织捐钱,她这短暂的一辈子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可他们把她生生折磨死了……死了!”   男人嘶哑的咆哮穿透炮火,震耳欲聋。   “卡特拉的人在害怕吗?我的孩子当时又该有多么害怕啊……”莫里斯副总督笑起来,眼里有含着血的泪流下,“这就是我的目的,我要让帝国人尝到比我的孩子强烈千百倍的恐惧,远远不够,还远远不够!”   楚岑低头看向手里的人,眼里泛起杀意,她深吸口气,“莫里斯副总督……”   “你不用再说了。”莫里斯副总督说,“不管你是什么人,你大概是个好人,可这个世界上,好人没什么用,孩子,把你手上那个垃圾杀了吧,我不想要他,也不想折磨他,我只想在我死之前尽可能多地杀死帝国的人。”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在你的面前不只有帝国人,还有千千万万和你女儿一样年轻,一样漂亮,一样可能有着棕色头发和栗色眼睛的联邦人?你不只是一个父亲,你更是一个总督!”楚岑的声音里有着痛意,“那些和你女儿一样的人也在渴望父亲,也在渴望回家,你不管不顾地对帝国宣战,就是联邦对帝国宣战!在你成为总督的那一刻,你没有在白鸽广场上宣誓吗?”   莫里斯副总督发起抖来,他的表情十分狰狞,不知道是在怒斥楚岑,还是在极力说服他自己,“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睁眼闭眼,都是我的孩子在向我求救,她让我为她报仇!我是一个总督,更是一个父亲!如果连亲生孩子的仇都不能报,我还凭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的女孩不会希望她的父亲成为杀人凶手的。”楚岑悲哀地摇摇头,“你自己说的,她讨厌战争,莫里斯副总督,你没脸见她。”   莫里斯总督呆滞住了。   他浑身剧震,整个人抖如糠筛,面容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不……不……不!”   他抱住自己的头,嘶哑地痛哭失声。   楚岑的心也在颤抖,可她心中稍定。   一个爱女儿爱到要为她赴死的父亲,这一生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辜负他的孩子。   “离开吧,莫里斯副总督。”楚岑轻声说,“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你忘记仇恨,但以后你做任何事之前,都请想想你的孩子,那个棕色卷发,栗色圆眼睛的小姑娘,我已经记住她了,她叫什么?”   “她,她叫泽利亚……”   “泽利亚,在纽露曼语里,含义是纯白的栀子花,神圣的美。”楚岑说,“你很爱你的孩子,你的孩子也深深地知道这点,想想她吧,你不会因为她的死亡而停止爱她,是吗?”   “你说的对。”莫里斯副总督恍惚而温柔地说,“我会一直爱她,直到我的死亡……”   楚岑紧紧盯着他。   “我会撤兵。”莫里斯副总督说,“你手上那个人,就随便杀了吧,我会去向总统阁下请罪,只希望不要影响到我的妹妹,她是个闻名的法官呢。”   他的语气满含骄傲,就像提到她的女儿时一样。   “泽利亚曾经说,她长大以后也要像姑姑一样,为他人带来正义……”他的声音里又有了彻骨的痛,半晌,他颤巍巍又动作冷厉地一挥手,“让该下地狱的人下地狱吧,包括我。”   楚岑抓着利浩博的手很稳,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眼角也有些发红。   她猛地把利浩博抓起来,语气阴郁地问:“为什么你还能活到现在,谁在保你?”   “呸!”   卡斯罗迅速一侧身,利浩博的口水吐在了他的身上,没沾上楚岑半点。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质问我。”利浩博狰狞地惨笑着,这个一直表现得懦弱无比的恶棍,终于暴露出残暴尖锐的一面。   理当如此。楚岑淡淡地想。一个真正懦弱胆小的人是不会敢做恶棍的,他必须要有勇气,而且极其残忍。   楚岑松开手,她已经很累了,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把人交给了卡斯罗。   “杀了他。”   卡斯罗面无表情,每当到这种时候,他就是楚岑最忠诚的刽子手,他的大手捏住利浩博的脖子,正要捏下去——   “等等!你们不能杀我!”利浩博瞪大眼睛,撕心裂肺地嘶吼,“你们不是想知道保我的人是谁吗?是皇帝陛下!是泽菲尔帝国的皇帝陛下!”   楚岑蓦然转身,卡斯罗会意地停下动作。   “你说什么?”楚岑的语气比刚才还要阴沉,   “皇帝陛下需要我去为他做事,所以他留了我一命。”利浩博说,“否则那么多大人都落马了,获得了绞刑,我一个小小子爵怎么会还活着?这都是因为陛下需要我!”   楚岑有一会没说话。   卡斯罗注意到,楚岑长袍下的手指紧紧握成了拳。   “他要你……做什么?”她一字一句地问。   “他,他需要我暗中为他……”利浩博眼珠一转,“你先松开我。”   卡斯罗看向楚岑,楚岑微微抬了下手,他就把人松开。   利浩博眼珠子转着,隐晦地看了眼不远处的洛朝一眼。   洛朝死鱼状躺在地上,朝他露出个无能为力的表情。   但他的注意力压根不在利浩博身上,他一直在看着楚岑。   “啊,这个,其实……”利浩博脸上冷汗如雨下。   “他骗你们呢。”洛朝突然说。   所有人都朝他看去,利浩博的脸一下子因暴怒而变得通红,“你怎么敢?!”   “我考虑了一下,以我的逼格,的确不应该为这种雇主服务,所以我叛变了,对。”洛朝坐起身来,还为自己点了下头表示肯定,“要不是战争时期,活都比较难,保护个小贵族我寻思没什么大事……这事是我不对,我知道他是个混账,但没想到能这么混账。”   楚岑看向他,“你知道他在说谎?”   她握成拳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他说没说谎我不是很肯定,但我们留在这的目的不是避难,是在等人接应,他这是在拖延时间。”洛朝毫无心理压力地出卖了前雇主,“诺兰公爵的人应该很快会来接他,到时候帝国边防军队,再加上诺兰的军队,莫里斯那帮人一个都跑不了。”   “你怎么敢!你这个两面三刀的狗东西!”利浩博愤怒地咆哮,他想冲过来,又被卡斯罗一只手拎住了。   “诺兰公爵?”楚岑高高地挑起眉梢。   这也能听到熟人?   这不是当初纵容儿子带头欺负黎知白的家伙吗,几年过去,他居然还活着,真是令人遗憾。   就在这时,卡斯罗动了下头,“主人,情况不对。”   洛朝的眼神变了一下,他看向楚岑,“你喜欢玩这种调调?”   楚岑却没时间搭理他了,她知道卡斯罗的感知意味着什么。   “诺兰真来了?”她随意地问。   “不……”   系统也插进话来:“不对,来的不是诺兰,楚岑快跑!”   “是S级精神力。”卡斯罗凝重地说,“是那个伯爵……吗?”   是路唯伯爵吗?   如果是路唯伯爵,系统何必特意出声提醒?卡斯罗又何必如此郑重?   楚岑抬起头,巨大的树叶间隙,帝国战舰的阴影缓缓游弋而过。   来的是修亚泽菲尔本人。 [105]故技重施:一个巴掌落在帝王的脸上。   “快跑啊楚岑!赶紧跑啊!你现在绝对打不过修亚的!”系统在楚岑的意识里拉响最高级别警报,“你的实验还没完成,连个A级都干不倒,更别提修亚了!”   “跑?现在跑还有用么。”楚岑说,“他总不能是来这边遛弯的,是不是?”   不是来遛弯的,就只能是来抓她的了。   楚岑突然笑了。   “主人,我们快走。”卡斯罗说,“我会拼尽全力,带您冲出去!”   楚岑却不紧不慢地摆摆手。   像是感觉到她的某种决心,卡斯罗也镇定下来,他向后退了一步,站到楚岑身边,如沉默的守护铁塔。   洛朝抬头看看天空,又看向楚岑,“你怕他们?”   “现在该回答这个问题的是你自己。”楚岑说,“还不赶紧跑,想被串起来做腊肉吗?”   帝国喜欢施行绞刑,尤其是多人绞刑,一串人挂在那里,还真挺像腊肉的。   可惜洛朝不知道腊肉是什么,没理解她的幽默感。   “你攻击了我,我现在跑不了啊。”洛朝说。   “别装了,效果从你坐起来开始就消失了。”楚岑说,“快滚蛋吧,我没在开玩笑。”   洛朝一个鲤鱼打挺,利落地翻身而起,但起来的时候腿一瘸,差点又原地跪下。   “我发誓,这没有任何表演成分,我是真腿麻,你究竟是用什么玩意儿打的我,好厉害。”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别废话。”楚岑说。   洛朝走到她面前,“一起走?”   楚岑终于正眼看向他,洛朝咧嘴一笑,“你看起来也挺想躲着上面那些人走的,既然这样,我们一起走呗?我开来的飞船之前登记过了,是正规途径,他们应该不会阻拦难民逃跑吧。”   “如果你带着我,那才真是只有死路一条了。”楚岑浅浅地笑了下,眼波里晕开涟漪,洛朝看得呆了呆。   “呃……”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明明美人也见过不少,怎么会看一个脸上有疤的人看得入了迷?   真他x的奇怪。   但他还没色令智昏,忘了正事,“听起来你是一个重刑犯?特意藏在这里的吗?那你更要逃了。”   楚岑还在看着他,洛朝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不只是他自己不对劲,他怎么好像觉得楚岑有那么点眼熟?   之前楚岑用的那行云流水的招式又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拼命地想,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他们这边一派和谐,那边的利浩博神色茫然,脸颊肌肉抽搐。   “诺兰公爵的人来了,你们就不害怕吗?”   “我害怕的人多了,这也没耽误我活着啊。”洛朝挠挠头,又看了楚岑一眼,“我去把你们打昏的弟兄们叫醒,一起走,说定了啊!”   他动如脱兔,嗖嗖地就蹿了出去。   楚岑饶有兴趣地看了看他的背影。   她几年之前和洛朝有过一次短暂的交手,那时候洛朝还是个毛头小子,接了一位贵族小姐的雇佣,伪装成她的男伴,混入另一个贵族家里查点东西,那场宴会楚岑恰好也有出席,看见他偷偷摸摸的身影,好奇地跟上去看了看。   发现他是在查那个贵族家里的犯罪证据,楚岑本打算偷偷地撤离,没想到这家伙也足够灵敏,居然发现了她。   两人在黑暗的书房里交手,谁也没看清谁长得什么样,她看见了洛朝映着月光的黄眼睛,洛朝看到她深不见底的黑眸。   洛朝的身份,是她离开之后特意查出来的。   后来她也听说过几次这人的消息,他身为雇佣兵,却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用机甲送难民离开星兽潮,没事干的时候还参加过战争儿童领养活动。   于是在某一次洛朝到处找武器购买的时候,楚岑派人和他接上了线。   所以刚刚看到他的时候,楚岑有些不可思议,她知道的那个洛朝不像是会为了钱保护利浩博这种人的人,果然,他压根就不知道这是个什么货色。   巧的是,洛朝当时潜入的贵族府邸,正是诺兰公爵的。   她后来关于诺兰的一些证据,还是从他们手里买来的呢。   诺兰没被处理,她没什么意外,帝国一共只有十五个公爵,掌管十五大军团,她离开之后,楚家绝了后,就只剩下了十四个,各个都是帝国的中流砥柱,想让他死,没那么容易。   楚岑似笑非笑地转向利浩博,利浩博一阵毛骨悚然。   他怎么好像突然觉得眼前这人……有些眼熟。   “所以,护着你的不是修亚泽菲尔本人,而是诺兰,是吗?”楚岑说。   “死期当前,你还敢问这个。”利浩博阴沉地说,“只要你们好好地把我送回去,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楚岑笑了笑,“你以为,你现在为什么还活着?”   利浩博一呆,“为什么?”   “因为,我要和修亚泽菲尔本人对质啊。”   “……什么?”   庞大的白色舰队停留在他们上空,似乎正在静静地聆听他们的谈话。   利浩博的神色忽然变得无比恐惧,“你究竟,究竟是谁……?”   楚岑微笑着,舰队降低高度,掀起巨大的气流,她的面巾被短暂地吹开一瞬,露出她的伤疤。   利浩博的眼神凝滞住了。   阶梯从星舰延伸而下,帝国士兵们鱼贯而出,分列两边,他们面容肃穆,姿态高傲,在他们的中间,一道人影静静地立在舱门口。   距离有点远,以楚岑现在的视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金色的长发在身后猎猎飞舞,像一盏金色的旗帜。   几年之前,少年修亚作为皇太子为她即将出征的大军送行,他高高地举起帝国的白金色旗帜,挥舞出雄浑的风声,他是在为大军送行,可他的目光只望着楚岑。   “为帝国带回又一场胜利吧,我的楚公。”   而如今,皇太子修亚不需要再高举旗帜了,他自己就成为了帝国最鲜明的旗帜,只要他往这里一站,就是全帝国的领袖,帝国为拥有这样强大的帝王而自豪。   他更像是帝国的太阳。   修亚没有动,楚岑也没有动,两个人就像在经历一场横亘在时间里的拔河,每个人都看不见绳子,却每个人都被那绳子绑缚着,只要有人后退一步,胜利的天平就会倾斜。   得到这场拔河的胜利有什么用呢?   也许是说话的声音能理所当然地大一些吧。   然而这场拔河比赛没有人后退,修亚不可能永远站在星舰的舱门口,这会让所有人疑惑,帝王是不可以被其他人看出自己的小心思的,比如他竟然会恐惧和自己的仇人见面之类的。   于是修亚还是主动动了,他身穿银白色战斗服,肩宽束腰白长靴,背后坠着单边的银色披风,整个人熠熠闪光,仿佛刚被擦干净的七彩琉璃。   作为认识修亚十多年的人,楚岑负责任地讲,浮焰琉璃的光彩都没有修亚好看。   星际王朝几千年筛选出来的顶级基因,能差到哪里去?   “楚岑,你的心乱了。”系统说,“不是紧张,也不是恐惧,你就是,心乱了。”   “闭嘴,我现在不需要一个动态心跳检测仪。”楚岑说。   帝国的士兵一路排到这里,把楚岑团团包围,他们屏息着,等待着,然后帝王来到了楚岑面前。   俊美若太阳神降临,神圣,纯洁,强大,高傲,只是存在,就足够带给人压迫与自卑。   卡斯罗浑身紧绷,喉咙里发出野兽警告般的咕噜声。   而利浩博,在大军降临的时候已经彻底呆住,此时仿佛灵魂都不在这里了。   “楚,岑。”修亚缓慢地咀嚼着这个词,像是坐在野蛮人的餐桌上,却又是恪守文明礼仪的唯一人,他优雅地用刀切开这个名字的血肉,用叉子递到唇边,然后用最血腥残忍的方式咬下去。   血花迸溅,美妙的肌理在他的唇齿间挣扎,他将获得绝伦的快感。   他望着楚岑的目光,也充斥着这种饿极般的欲望。   在这瞬间,他仿佛从神坛跌落凡尘,染上人的欲望,楚岑察觉到绝顶的危机感,她侧身一步,把卡斯罗挡在了身后。   她看到了修亚张开后又收起的五指。他戴着雪白的手套,转而抚摸手腕上的机甲手环。   “你还是没学会,该怎么管好你的宠物。”他柔声说,“正因为有你这样傲慢又任性的主人,才会让宠物越来越没有规矩。”   “小明的爷爷之所以能活到二百九十九岁,是因为他从不多管闲事。”楚岑平静地说。   修亚突然大笑出声。   周围的士兵们沉默地露出惊恐的眼神。   “又是这个笑话,我喜欢这个,虽然你第一次说的时候是九十九岁,然后我告诉你,我们能活到二百来岁呢。”修亚说,“现在你改成二百九十九了吗?”   “是啊,犯了错就要改正,屡教不改的话,那是蠢驴。”楚岑也笑,“比如我把名单都告诉你了,你却还让一些侮辱格调的垃圾活在这世上,你说,你是什么?”   周围的呼吸声仿佛都停止了。   修亚缓缓地回过眼,瞥向一旁的利浩博。   到了这个地步,利浩博哪还能不知道楚岑是谁,他当地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疯狂地磕头求饶。   他的声音凄惨又聒噪,修亚厌烦地一摆手,他立刻被人噤声。   “又是这样,楚岑,又是这样。”他低声说。   “他说他是你泽菲尔陛下亲自护着的人哦。”楚岑说,“现在人证俱在,你不打算自我辩护一下吗?”   修亚看着她,似乎并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据说你在紫光星的时候,也是这样为那些反抗军主动走上江辞镜的军舰,现在你故技重施,是觉得我也会因为你,放过那些胆大包天的联邦人吗?”   楚岑的眼神凌厉起来。   修亚微笑起来,“你当时是怎么对江辞镜求饶的?只要你……”   啪的一声,世界安静。   楚岑收回巴掌,冷冷地说,“这才是故技重施,你想体会一遍我对江辞镜做的事?现在你体会到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利浩博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眼神呆滞,而就站在两人周围的士兵,差一点就要忍不住地向后退几步。   他们挨得太近了,清楚地听到楚岑的巴掌落在尊贵帝王脸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甚至能看到帝王精致白皙的脸上浮现出来的手指印……   修亚毫无准备,脸一下被打偏过去,他慢慢地回过头来,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可怕的神情。   他一把抓住楚岑的手腕,想要用力,却又轻轻地捏住。   他似乎极力在维持声音的平稳,但不怎么成功,显得阴翳至极。   “你的力量呢,楚岑?你愤怒之下打我一掌的力道,怎么可能连我的皮都破不了?” [106]哟,还活着呢:“你疯了。”   好一个贴脸挑衅。   楚岑没想瞒自己的身体状况,这根本不可能瞒得住,果然刚一见面,就被看出了端倪。   她没有试着去动手腕,只是声音冰冷:“放手。”   修亚张口欲言,他侧目看了眼旁人,没有松开手,反而更加握紧。   察觉到掌中的手腕居然瘦到这种程度,他眉头蹙起,抬眼看向身后的卡斯罗。   如果目光能杀人,此时卡斯罗已经千疮百孔。   然而他以为自己在竭尽全力地忍耐脾气了,他想杀却顾虑重重而没有动手的野兽却向他出手了。   卡斯罗悍然向帝王发动攻击。   楚岑脸色一下子变了,“卡斯罗,住手!”   她感受到修亚爆发出的强大杀意,卡斯罗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情急之下,她身体一斜,一头扎向两人交手的中间!   两人同时神色大变,卡斯罗迅速后退,修亚硬生生止住一掌的内劲,他脸色一白,楚岑因为惯性撞进了他的怀里。   两人同时愣住,然后楚岑抬起头,“你做身高手术了?”   她记得三年多之前她离开帝国的时候,修亚还和她差不多高啊,怎么一段时间不见,就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了?   凭什么她能长到一米八,这些人却能长到一米九两米?   身体不是时代原装货真吃亏。   修亚还没来得及调整表情,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沉着脸一抖披风,把楚岑遮住,低头看她,“受没受伤?”   楚岑沉默片刻,向后退了几步,退出他的保护范围,微微一勾嘴角,“如你所见,还没死。”   再次紧绷起来的气氛,让刚才那短暂的交汇像是一场幻觉,还像一场笑话。   想想吧,在两军交战之前,气氛如火如荼,彼此都已经拔出剑来,一边互放垃圾话一边势必要取对方的心脏,然后就在这个时候真的有人不小心受伤了,对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拔剑补刀,而是上前来嘘寒问暖……围观的人都惊呆了好么。   楚岑的举动打破了这场幻境,一切继续回归正规,两人还是仇敌相见的状态,谁先心软谁就输了。   修亚的头发微微凌乱,不再像个精致的汉白玉神像,他眼里的恨岂止是仇敌相见,简直想要生吞楚岑的骨血。   楚岑不由有些疑惑,既然这么恨她,那为什么会在以为她死去的时候不愿意接受?难道有些人的恨就必须要靠血债血偿来抵消,不是他自己动手就不行?   再或者……那些都只是借口,是他用来和联邦对抗的手段,仅此而已。   “没有人能行刺泽菲尔帝王后全身而退。”修亚说。   “你面前就站着两个。”楚岑说。   修亚脸上露出冷冽的弧度,“不,很快你们就都不是了。”   他一抖披风,以符合泽菲尔帝王的高傲转过头,“是我请你,还是你自己跟我走?”   楚岑对这个结果没有任何意外,她微微向利浩博那边扬扬下巴,“不先打扫一下垃圾吗?”   “如果你没有忘记,你已经不是帝国的公爵了,你有什么资格惩罚帝国的贵族?”修亚微笑,“楚岑,你似乎没有认清现实,现在的你,还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判?”   楚岑盯着他,脸上不见被羞辱的怒意,只是平静地说:“是吗?”   修亚侧了下头。   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楚岑全身上下都没有武器,她的武器阿修罗也不在手上,在失去力量之后,眼前这个人像是个弱不禁风的少年,即使她的眼神仍然危险,但这种危险程度对他来说是不够的。   他很强,哪怕其他人并不能很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但楚岑应该是最清楚的那个人。   她为什么还这么淡定?   难道到了这一刻,她也仍然有和他叫板的底气?   然后他看见楚岑抬起了手。   她仍然望着他,平静的眼神,却是极致的挑衅,她将手比成拿枪的姿势,隔空比向瘫软地趴在地上利浩博。   “你这是在干什么?”修亚犹疑地眯起眼,“如果你觉得我会受到这些小把戏……”   他话音没落,就见一些银色的粒子从楚岑的手腕和手心涌动出来,转眼间在她的手中凝聚成一把货真价实的枪!   修亚瞳孔骤缩,楚岑已经按下扳机。   枪响之下,利浩博没有任何挣扎地倒地,那一枪正中他的头颅,这把枪的冲击力没有那么大,他的脑袋仍然处于完好的状态,但那具失去生机的尸体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人,楚岑手里的的确是一把真枪,能杀人的真枪。   无数惊恐困惑的目光落在楚岑身上,楚岑面无表情,银色的粒子又流水般缩回到她的手腕和掌心里,她举着仿佛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比枪手势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我身上的武器,可不只是这把枪。”她对修亚微笑。   修亚安静地凝视着她,可眼神和楚岑想象的不太一样。   那双大海般深邃蔚蓝的眼睛里翻滚着海啸般的狂热,虽然这对帝王来说越界的情绪被他飞快地压制下去,但楚岑仍然感受到一种仿若被炙热的海水淹没头顶的感觉。   “这是你的……新玩具?”修亚轻声问,一眼都没回头看那个死去的小贵族。   “算是。”楚岑耸耸肩,“条件实在简陋,做出来的东西不太够看,但杀个把人够用了,哪怕是……S级。”   “走了,卡斯罗。”   她身形挺拔,率先越过帝王,带着她的手下走向士兵们为帝王铺出来的道路,走几步后她回过头。   “你想复刻当时江辞镜的境遇,那就撤兵吧,做事要有始有终,不是吗?”   在万众瞩目当中,她走上帝王军舰。   她没再回头,也就没看到修亚望着她背影的眼神。   除了帝王本人,谁还有那个胆子拦着她?楚岑走上军舰,发现诺兰公爵竟然就在这里,对上她的眼睛,银色长发,银色长须的老人低下头,以示退让和尊敬。   帝王刚刚说她不是帝国的公爵,他也就无法称呼楚岑为大公,他索性没有吭声。   反倒是楚岑笑眯眯地开口:“哟,奥斯塔,还活着呢?”   “拖您的福。”奥斯塔诺兰回答。   “之前我听说你那不成器的儿子在战场上断了一条腿?真是不小心,怎么不把脖子也一起断了呢。”楚岑说,“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指望他的脑子,不如指望他的精子,说不定他还能为你生出来个有点用的后代呢,这是他唯一可能起到的用处了。”   “……”诺兰硬是不敢吭声。   刚才谁没看见楚岑空手出枪的手段,他不认为自己能躲得过枪。   楚岑冷笑一声,这时,修亚也踏进了军舰。   “撤兵。”楚岑头也不回地说,“否则,我让你再损失一位公爵。”   诺兰胡须和头发间隙里露出来的老脸有些发灰,他不敢抬头看楚岑,也不敢抬头看帝王,在这两位有能力将世界玩弄在鼓掌之中的强者面前,任他是公爵还是什么,全都没用。   这个世界强者为王,能爬上顶端的,只有最强的那几个人,而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手段,都是其他人永远也不想领教的。   “出其不意这招是没法生效两次的,你应该知道这点。”修亚不紧不慢地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你这只不听话的狗单独拴起来,你认为呢?”   楚岑清楚地听出这句话里蕴含的威胁。   修亚没必要威胁人,因为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事实。   楚岑转头看向卡斯罗,在他骤然紧张起来的神色中,她露出一抹笑意。   不是嘲讽的,凌厉的微笑,这种笑容,卡斯罗只在之前他们躲藏的这段日子里见过,是宽慰的,温和的,有着安抚力量的。   “好好活着。”楚岑轻声说。   卡斯罗僵硬地摇摇头,“我要跟随主人,或者我死。”   修亚发出一声轻嗤。   背对着他的位置,楚岑对卡斯罗投去示意的一眼,“这不是分开,听话。”   卡斯罗又感受到那种不容置疑了,可他这样离开过楚岑两次,一次她被送上了审判庭,一次她差一点就葬身在宇宙星海。   “除非我死。”他坚决地说。   “也许我该满足一下他的心愿。”修亚说,“你知道吗?苍白巨人的血液可以入药,对止血凝血有不错的效果。”   “你不会杀他。”楚岑平静地说,“你想牵制我,就不能杀我身边的人。”   “我为什么不能?你可以杀我父亲,我却连你一个仆人都不能动?”修亚笑出声来,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他伸手抓住诺兰公爵的衣领,把他从角落里揪出来,扔到楚岑面前,“不如我们来打个赌,我出我的人,你也出你的人,看谁先把对方的人杀了,怎么样?”   诺兰踉踉跄跄地跪到地上,“陛下!”   楚岑慢慢地移动目光到修亚脸上,“你疯了。”   “是啊,我早就疯了,我每天都穿着冕袍,戴着王冠,坐在最高的王座上,放眼望去,全是对我卑躬屈膝的后脑勺,可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修亚还在笑着,坚硬的白色军靴踏在地面,向楚岑走来,“我在想,如果把这里的所有人全都杀了,就能换楚岑回来,该多好啊。”   楚岑瞳孔收缩,修亚停在她的身边,嘴唇几乎碰到她的耳廓。   “很疯狂吧?很不帝王吧?如果父王知道,我的脑袋会和身体分家,但在那时候,我很期待你听到这句话会说什么。”他抬手,轻轻握住楚岑的肩,“我不是很想让其他人听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来吧,我们需要一点空间。” [107]帝王的不甘:“你选择了他们,为什么?”   楚岑以为她会得到最开始在江辞镜那里的待遇,就算不被囚禁起来,束缚器也得来两个,一个扣她手上,一个扣她脖子。   可修亚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她扔进了一间舱房。   房间里一应设施都是顶尖,拉开落地窗的窗帘,就是浩瀚的宇宙星空。   除了把她和卡斯罗分开,他没对楚岑采取任何措施。   透过视窗,楚岑看到代表联邦的黑色舰队在撤退,修亚居然真的放过了他们。   轻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处理完事情的帝王进入房间,透明的窗户上映出一张沉默的面孔。   楚岑抱臂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在房间里还不摘下你的面罩吗?”修亚说,“是你不想见我,还是我不配看见你的脸?”   楚岑没回答,他慢条斯理地解下自己的披风,随意地坐到床上,两条长腿交叠。   他的目光自下往上,缓缓地扫视过楚岑的背影,唇边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我以为你起码会对我心怀一些感激,我没有杀江辞镜,也没有杀黎知白,现在我连那条狗都留了条命。”   “需要我提醒么?我也还了你一条命,如果不是我,你现在甚至无法坐在这里说这些混账话。”   “混账话?是什么?我用这些人的命来威胁你了,你被威胁到了吗?”修亚的语气沉下来,“楚岑,你为什么不回头看我?”   “看不看你,有什么用吗?”楚岑平静地说,“现在我是你的阶下囚了,指望阶下囚给你提供情绪价值,是不是太为难人了一点?”   修亚站起了身。   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着某种韵律,他来到楚岑身后,伸长一只手臂,穿过楚岑的耳旁,撑在她面前的窗户上。   这个距离让两道身影近乎折叠,楚岑没有摘下兜帽,修亚只能嗅到她身上硝烟的味道。   “你看,我按照你所说的,把他们都放走了。”他另一只手指着撤离的联邦军队,像指引着不识字的小孩子去看世界地图,“如果我不是还愿意记住你在暗物质空间里做的事,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有这种待遇吗?”   楚岑对两个人距离如此之近有些不适,回到这个世界以来经常被卡斯罗抱来抱去,她没有像以前那么排斥其他人的接近,只是修亚的接近令她格外不适,明明还隔着兜帽,她却感觉后颈上的寒毛都要竖起来,每一根都散发着抗议。   “只是现在还没到最佳的开战时间罢了,修亚,我不是很懂政治,但也不用把我当傻子糊弄。”她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修亚轻笑一声,他指尖捻起一缕兜帽底下漏出来的黑发,“这话要是说出去,都没几个人会信,在整个星际社会搅风弄雨,把世界都翻了个天的楚岑,居然说自己不懂政治。”   “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从小我一上政治课就睡觉。”   “是,你不但睡觉,你还逃课,父王让你来做我的伴读,结果变成我每天帮你撒谎糊弄老师。”修亚的动作顿了下,继续慢慢地卷着楚岑的头发,“这是你十岁以前的事了,从你十岁开始,你的研究和战斗天赋越加显露,父王也就不让你跟我一起上课了……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但是满打满算朝夕相处的时间,也就那只有那两年。”   楚岑皱起了眉。   虽然现在的修亚没有像之前那样发疯,他语气舒缓,似乎十分冷静,但她的危机警报一直没有解除,直觉告诉她,现在这个修亚,比发疯的修亚更加危险。   “那两年真美好啊,你还没有认识那么多人,我也没有走上政治舞台,什么机甲什么星兽什么战争,全都离我们很远,我们是两个躲在庞大阴影下的小孩子,我们一起上课,一起用餐,一起打球,一起去给父王请安……我们的生命里只有彼此。”修亚用着怀念的语气,似乎十分愉悦,然而楚岑透过玻璃的反光,看到他眼里翻滚的浓郁的深蓝,他翘着嘴角,“你说,楚岑,人如果能一直留在最快乐的时光该多好?”   楚岑沉默片刻,“只是你自己以为的快乐罢了。”   修亚的肩头颤动一下,突然大笑出声,他笑着低下头,额头抵在楚岑的后颈,“你不快乐吗?楚岑?八岁的你,就开始厌恶帝国了吗?从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在准备背叛这个国家了吗?”   楚岑忍不了了,她想要从这片窄小的禁锢中脱身出来,可她稍微一动,修亚就抬起一双阴鸷的眼睛,他撑在窗户上的手收回,堪堪卡在楚岑的脖子上,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这样一来,距离反而更近了,楚岑呼吸一停,变得急促起来。   修亚侧耳认真地倾听,柔声说:“你的亏空比我以为的更严重,只是这样,你的呼吸就这么乱了,楚岑,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你也逃不出这里。”   楚岑闭了下眼,脖颈僵硬地半仰,“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修亚,一个被野心和欲望吞噬的人,是不会觉得那个八岁的你快乐的。”   “是这样吗?”修亚说,“你说,我的野心是什么?”   “和联邦开战,一定是你提的,从你上位开始,你就容不下联邦。”楚岑僵硬地说,“托兰德和江辞镜再失去理智,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向帝国宣战。”   话没说完,一股强大的压迫就从身后袭来,修亚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握着楚岑脖颈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托兰德,江辞镜,在任何一场选择里,你选的都是他们,即使到了现在,你最信任的也是他们,为什么?托兰德只是个会打仗的莽夫,江辞镜更是个沽名钓誉的白痴,可你选择了他们,为什么?”   “修亚……”   “联邦双子星,他托兰德索尔达斯也配?本来应该和你共享这个称呼的,是我!”修亚又压低声音,发出笑声,玻璃上映出的面孔有些扭曲,“再说了,我的野心,不正是你亲手培养出来的么,我的楚公?”   楚岑闭着眼,透出来的气势坚硬如铁。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我虽然有绝佳的天赋,但父王说我的性格并不适合做这个皇太子,他想把我换掉,是你听说这件事之后深夜入宫,和父王长谈,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我去见你,你说也许我这种性格,才正适合做帝国的王,这话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现在为什么又不承认了?你看着我!”   修亚猛地把楚岑转过身来,他亲手摘掉楚岑的兜帽和面罩,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然后他愣在当场。   屋内没有开灯,窗外星辰反射的璀璨光辉星星点点地落在楚岑的脸上,映照着她的伤疤,以及她苍白的嘴唇。   修亚呆呆地看着她,好像大脑完全处理不过来眼前的信息,他茫然地抬起手,想要碰触伤疤边缘还没有全掉完的痂,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如果你只是想让我得到教训,那如你所见,我已经得到了。”楚岑淡淡地说,“无论我做过什么,我已经死过一次,失去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我现在没有力量,没有归属,甚至可以直接申请救济金了,你对我还不满意吗?那就干脆杀了我吧,如果有那么多恨,就把这一切全都结束吧。”   修亚挣脱她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这是谁干的?是帝国人,联邦人,还是那些不知死活的散民?”   他的声音压抑得几乎听不见了,寂静的空间里,他的呼吸也粗重起来,眼中的大海翻起风暴,他压制不住,让内心的暴怒泄露出冰山一角。   现在的修亚一点也没有那个圣坛之上帝国神明的模样,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他轻而易举就能做到。   楚岑皱皱眉,不适地往后退,修亚紧紧逼近,几乎将她抵在了落地窗上。   “告诉我,是谁!”   “没有人,没有人,是我自己干的!”楚岑说,“既然都恨到想要我死,还在乎有什么人伤了我干什么?你不觉得你现在的每一句话都很可笑吗?放开我!”   看到她眼睛里清晰的厌恶,修亚如遭雷击,立刻就松开了她。   两人的喘息都很粗重,房间里陷入有些难堪的沉默。   片刻之后,修亚再次开口,声线沙哑许多,却高傲冰冷,“楚岑,你应该认清现在的形势,以你从前的树敌,全世界只有我能保护你了。”   “是吗?我以为你是最迫不及待想让我死的那个。”楚岑的傲慢冷酷丝毫不亚于他,她在故意挑衅,“顺便一提,你现在这句话,江辞镜也对我说过。”   她发现了,只要一提江辞镜和托兰德,修亚就会容易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果然,修亚的呼吸停滞一瞬,轻声笑起来,“江辞镜,楚岑,我以为在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应该能看清他是个什么面目的小人了,他的实力是假的,让你看重的那部分,全都是他的谎言,难道你还在信任一个廉价的骗子吗?还是说,你这种人也会对他人产生什么温情?”   “我这种人?”楚岑也笑,眼神明亮发狠,“修亚泽菲尔,你觉得你很了解我吗?你住在整个帝国为你构筑的象牙塔里,你能看到什么?所有人都该是你们的奴隶,哪怕整个世界都因为你们的失误死去也都无所谓吗?我就算真是个恶人,比起你们泽菲尔家做的孽,也足够上天堂了。”   “起码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修亚怒吼出声,“你原谅这个赦免那个,所有人在你眼里都是纯洁的羊羔,那我呢?楚岑?泽菲尔家对不起全世界,却唯独没有过对不起你!”   楚岑的眼神变了。   “我从没有对不起过你啊,楚岑,为什么你能看到所有人,却唯独看不到我?”修亚的眼圈蔓延上一丝浅浅的红,他还维持着一种理智,却仿佛站在高高的悬崖边缘,风稍微一吹,他就要掉下去了,“你护着弱小的黎知白长大,却从来没有去看过训练训到吐血的我,托兰德有什么资格坐上那个位置?全是你一手推动,更别提江辞镜那个废物,我怎么也想不通,这是凭什么?你如果真的厌恶我至此,又为什么保我登上这个王位?”   “就凭我瞎了眼。”楚岑说,“我以为你是泽菲尔家唯一的例外,可我错了,你身体里流的是泽菲尔的血,你的狂妄,野心,偏执,会把整个世界拖向深渊。” [108]他超在意:“从此两清?你做梦。”   “在你的眼里,就是这么看我的?”   修亚没有颤抖,他像一根坚定的擎天柱,从他接过帝王权杖,戴上帝王冠冕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这样,他可以发疯,可以任性,唯独不能身形不稳,低下头颅,可他现在太想低下头去看看楚岑这颗心究竟长什么样子,居然能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楚岑,你是最没有资格对我说这句话的人。”他目光尖锐,“就算你真的没有屠杀阿尔法星系,你对我父王挥动镰刀是星空见证的事实,他待你如亲子,你却回他以背叛,你不忠不义,不孝不悌,现在却来指责我的野心和欲望?对泽菲尔帝国来说,我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对你,我也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人都有立场,你这是站在联邦的立场来指责我吗?”   “战争也是你的子民希望的吗?”楚岑没有回避他的眼神。   “没有人希望战争,包括我,但现在已经来到历史的关键点了,没有率先抓住主动权的,就会变成历史上的输家。”   “一只S级星兽苏醒了,另外两只也随时可能出现,在可能到来的灭顶之灾面前,率先对同胞举起屠刀,这就是你说的主动权吗?”楚岑说,“就像你的先祖为了不让人类迎来末日,所以选择自己制造出一个末日?”   “正是因为可能的末日即将到来,这场战争才不可避免。楚岑,难道你居然做着帝国和联邦可以坐下来把酒言欢,共同对抗星兽的美梦吗?那是不可能的,这两个国家已经为彼此流过太多的血,哪怕是短暂的合作,我们对彼此的提防和猜忌已经深入到了骨子里,你是最优秀的将领,你会不知道一个军团除非齐心协力,否则就会变成一盘散沙么?这就是节点,你以为索尔达斯和江辞镜又是抱着多么大义的理由在抵抗么?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类必将会面临着一个必定的结局——那就是大一统!我为什么不能是这个人!”修亚再次逼近一步,“我拥有人类最正统的血统,泽菲尔家族世代不允许和非人类混血通婚,我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加‘正确’!天赋的能力,纯粹的血统,我究竟哪里不合你的心意,以至于让你离开我,去辅助其他人?”   这个问题让楚岑陷入沉默,两个人在这种沉默中对视,像两头要剥开彼此皮毛,抓破对方心脏的猛兽。   “在抓捕我的时候,你们合作得挺好的。”半晌,楚岑这么说。   “短暂的合作,以利益为导向,傻子都知道该如何去选。”修亚说,“很可惜,我原本想把你要过来,索尔达斯却像是中了邪一样,放弃巨大的利益也要把你送上审判庭。”   楚岑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是她要求的,在那场关押里,托兰德亲口答应了她。   他做到了。   她不说话,修亚却有话要说。他的目光一直都在她的脸上逡巡,这张脸破坏的程度很精妙,如果是对楚岑非常熟悉的人,只凭她的气质眼神就能将她认出,可大部分人都不可能认出这居然是大名鼎鼎的楚岑,她恰好地破坏了脸部识别的重要结构,即使不小心被扫描到整张脸,也不会被智能识别出来。   修亚相信是楚岑自己做的,但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更加无法忍受。   “你维护他们究竟得到了什么下场?看看你现在,以你的骄傲,你怎么能忍受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修亚说,“他们害你害得还不够吗?那些人究竟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你对他们死心塌地到这个地步!”   “我只看到是你在发动战争!”楚岑终于出声,“你让本可以不用牺牲的人死去,就因为你想要站到比现在更高的地方去掌控全局,为了全人类,这是个很好听的理由,留在历史上也会说你对帝国英勇忠诚,但普通人真的需要战争吗?他们不关心世界的大一统,他们只要活着,只是活着而已。”   修亚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一下。   “你确实不懂政治,楚岑,我们现在就像坐在一列永远无法停止的列车上,每个人都是乘客,但握住控制台的只能有一个人,因为列车只有一个头,许多人命令它往不同的方向跑,它就终将分崩离析,每个人都想做那个掌控车头的人,那该怎么办呢?战争只是必然的选择罢了,我不发动,索尔达斯也会这么做,到时候你该用什么样的眼光去看待你现在庇护的宝贝呢?”修亚的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我下不了车,就只能去争这个车头了,只要帝国赢了,帝国的人民自然也就希望达成了,否则他们凭什么活着?当国将不国,你以为联邦就会善待我们吗?我只能去争这个车头,这也是你曾经希望我去做的,不是吗?”   楚岑的胸口像压了一座山那么重,她嘶哑地笑了一下,“我希望?我希望你自信起来,有决心保护你的国家,当然,现在看来最自信的是我,我居然曾经担心过你。”   凌厉的拳风刮过楚岑的侧脸,修亚重重一拳击在窗户上,S级强大的力量,仿佛整个星舰都震了一震。   隐隐的红色出现在他的指缝间,他死死地盯着楚岑的眼睛。   “所以你觉得帝国就该败给联邦,是吗?你希望我败给索尔达斯和江辞镜,让你曾经的同胞被你如今投诚的主子践踏。”   楚岑闭上了眼,半晌,她抽搐般地发出一声笑,又沉默下去。   她闭上了眼,也就没看到修亚那一瞬间仿若哭泣的表情。   她只听到他沙哑却冷酷的声音:“不愿意看我,也很好,你这身骨头这么硬,那就继续硬下去吧,但你记住,把我捧起来的是你,把我放弃的,也是你,是你把我变成现在这样的,你以为离开帝国就能和我一刀两断,赔我一条命就能从此两清了?你做梦。”   他撤回受伤的手,大步向房间外走去。   “在你十八岁成年时,我去你的行宫找你。”楚岑闭着眼说,“侍女告诉我,你在花房里弄花,我去了花房,你坐在透明的玻璃顶底下,阳光照在你的金发上,你举起手里的花朝我微笑,温度和太阳一样。”   修亚的背影僵硬住了,他没有回头,放在身前的手缓缓握紧。   “单纯的小皇子没有能接过帝王权柄的资格,楚岑,哪怕你再得父王宠爱,你也不可能撼动他护卫帝国,延续荣耀的决心,一如现在的我。你确实自负,以为什么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可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   自动关门合上的声音十分轻柔,楚岑久久地靠在落地窗上,仿佛感到很冷般,慢慢地搓了下自己的胳膊。   ……   修亚是得知有楚岑的消息之后连夜赶到边境,恰好撞上了诺兰公爵的人,有了帝王亲临,本来没打算出面的诺兰公爵也只好赶来,没想到正好撞见帝王抓楚公爵这码事,老头肠子都要悔青了。   帝王军舰安静地回航帝星,只是船上多了个楚岑,整个氛围就变了。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不敢去碰触帝王的霉头。   大家都猜测,终于抓住了帝国的叛徒,帝王的仇人,帝王一定会立刻将她关到光牢之中,并极尽残忍之能事,折磨她,压迫她,逼她臣服,逼她认罪伏诛……但这一切统统都没有发生。   帝王不但没有把叛徒关进牢里,反而好吃好喝地供着她,虽然不允许她出房间,他也没再去找她,但对底下的人来说,上面的态度就是态度。   不过就算没有态度,也没人敢故意为难楚岑就是了。   楚岑坐在落地窗前,看着航线离帝星越来越近,阔别三年多了,这是她第一次再次进入帝星的领空。   “有点不对劲吧。”系统突然说。   楚岑见怪不怪,“你又怎么了?”   经过升级之后归来的系统,好像对她诞生了一种变态的保护欲,啥也分析不明白,还天天在那分析。   现在又出此言,楚岑都有点懒得搭理了。   “都快到帝星了,修亚还没有来找你。”系统严肃地说,“这很明显,他在帝星有大招等着你。”   “可以想象。”楚岑将头靠在窗户上,懒洋洋地说。   “你别这么懒散!”系统说,“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亲眼看到你使用纳米金属了,但居然没逼问你,这不对吧?对一个有野心的帝王来说,看见这个不是应该如获至宝吗?”   “他不是不想要,而是觉得已经如同探囊取物般简单了。”楚岑冷笑一声,“我都在他手里了,他还怕得不到个技术吗?”   “他不应该不知道你有多犟啊,万一你宁愿死都不给他,怎么办?”   楚岑把头从窗户上抬起来,黑眸里沉寂一片,“说不定,他才是这个世界最了解我的人。”   系统一惊。   “他知道我一定会帮助人类杀死星兽,就算现在我不愿意把技术交给他,那也只是因为我还有选择,当他把其他选择都干掉,我就只能选择他了。”   系统:“……啊?”   “如果人类阵营真的只剩下他一个能当领头的,当S级星兽真的现身,我不给他还能怎么办呢。”楚岑耸下肩头,“打的好主意,但如果事情真的这么发生了,我也的确会这么干。”   系统:“……卧槽。”   “修亚这边还有时间,现在我想的是另一件事。”楚岑说。   “什么?”   “帝星快到了。”楚岑语气平静,“想要把诺兰搞死,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109]问出那个问题:“那个人,是你吗?”   帝王舰队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气氛中驶向帝星。   帝王归来,臣民夹道欢迎,更别提这次出去还找到了楚岑,这个曾经帝国的叛徒,后来联邦的暴君,如今却深陷在似真似假的辩护与翻案中,全身上下尽是谜团的人,最终还是回到了帝国的怀抱。   还没出舱,楚岑就听见了外面热烈的欢呼声,好像他们不是出去一趟抓叛徒,而是取得了战争大捷后荣誉归来。   帝国的民众风格还是这么夸张。   一周来没被打开过的房门被打开了,一个帝国士兵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请楚岑出来,眼神忍不住偷偷往楚岑身上瞟。   之前有人给她送来衣服,她换上了,帝国的贵族服饰无外乎就那么种风格,无论男女都偏向华丽,她身穿带有夸张荷叶袖和褶皱设计的白衬衫,宽大的腰封勒出她如今过于纤细的腰,金属装饰增添了几分军装风格的硬朗感,黑裤白靴,本该罩在最外面的银灰色单边披风被她扔在了床上。   她走向门口,脸上的伤疤更明显地显露出来,士兵看得眼神一颤,低下头不敢再看。   修亚在走廊的尽头等她,身穿和楚岑样式相近的礼服,他的不远处是眼观鼻鼻观心的诺兰公爵,在另一边,是被人控制住的卡斯罗。   一看见楚岑,卡斯罗就焦急地想要上前,扣在他脖颈上的束缚器亮起警告的红灯,楚岑向他安抚地看了一眼。   修亚也在看着楚岑,她从光影中走来,穿着帝国的服饰,就是帝国的人,这一幕像是很久之前,他等在公爵府邸的门口,要和楚岑一起去参加哪家的聚会。   他的嘴角刚刚翘起来,看起来有几分从前做皇子时温润的味道,就看见楚岑来到面前,脸上的伤疤映入眼中,他的唇角又拉平了。   大厅里人不多,除了卡斯罗,氛围异常安静,群众的欢呼声在外面响着。   “怎么不穿披风?”修亚说,“不喜欢那件么?”   楚岑将目光从卡斯罗那边收回来,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给一个阶下囚穿衣打扮,陛下就不怕被臣民弹劾吗?”   这是她第一次叫修亚“陛下”,修亚的眼波明显地颤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轻轻地笑了声,取出一个银白色的面具,上前。   楚岑站着没动,她看着修亚的眼睛,让他把这个半面的面具戴到她的脸上。   “虽然很快就能找医生给你去掉,但出去会被很多人拍到,我想你也不会愿意让你带有伤疤的照片在星际上流传。”修亚淡淡地说。   他的态度越平和,就越显得暧昧不清,楚岑摸不准他的想法,只能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这不只是欢迎仪式,还是一场昭告你归来的发布会。”修亚就这样平淡地撂下一个炸/弹,“从今天开始,你仍然是帝国的公爵了。”   如此令人始料未及的转折,楚岑也有两秒钟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比起阶下囚,也许这个身份更加让你难受,我猜?”修亚在微笑着,眼里像一片冰封的海,“千辛万苦想要逃离的身份和地方,就这么把你绑回来了,你现在怎么想,楚公?”   楚岑慢慢地回头看向他,“你不会认为,强行给我安排一个身份,我就会老老实实地听你的话吧,陛下?”   她咬重了称呼的发音。   帝王含蓄地说:“你迟早会的。”   楚岑盯着他片刻,在场中环顾一圈。   除了卡斯罗充满担忧和期待地望着她,其他人通通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   她在厅中踱步,先走向卡斯罗,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和脸。   卡斯罗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但这不是哭泣,而是对她的碰触产生浓烈的渴望,让他无法压制自己的声音。   “他们有没有对你不好?”楚岑柔声问。   卡斯罗摇摇头,又点点头,期待地望着她,“您带我走吧。”   楚岑又抬起手,这次没等摸上去,被另一个人抓住了手腕。   “时间差不多了,楚公,”修亚冷声说,“我们该出去接受民众的觐见了。”   楚岑抽了一下,没把手抽出来,“我整理一下头发。”   修亚没放开她的手腕,他抬起另一只手,轻柔地将楚岑的碎发抚到她的耳后。   “你的头发比以前在帝国的时候短了不少,但还是能扎起来。”他说,“没关系,慢慢养养,就像你的力量,和你的伤疤一样,都会好起来的。”   他越平静温柔,楚岑心里就越往下沉。   “这人现在好像个变态啊。”系统小声地说,“他究竟想干什么?”   修亚现在想干什么?楚岑也不知道。   “我有话想说。”楚岑说。   修亚目光一动,将她松开,“你想说什么?”   楚岑动作自然地向后退了两步,离修亚远了些,离诺兰公爵近了些。   “之前在审判庭上,我提供过一份名单,陛下是否记得?”她语气也很自然,似乎只是闲聊中随口提起这件事,“如果忘了我就提醒一下,上面都是一些活着就影响人类和谐的垃圾。”   修亚眸色深邃些许,“关于这件事,等接受过民众觐见,回到帝宫之后,我们再商议。”   楚岑微微笑了一下,她脸上的伤疤被精美的面具遮住,反而多了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神秘美感,这么一笑,还是昔日勾魂摄魄的楚公爵。   “你知道吗,修亚,即使我很讨厌帝国的一切,但有一点,我还挺喜欢的,在某些时候。”她一边说,一边后退。   修亚被她如此直白地承认讨厌帝国给刺到,回答也犹疑了一秒,“什么?”   楚岑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时候,她转头,伸手指向诺兰公爵的脑门,纳米粒子迅速凝聚成一把枪,伴随着砰的一声。   在那份罪行惊人的名单上仍然高居榜首,因为手握重权至今都能逃脱审判,一辈子除了儿子之外挑不出一丝弱点的诺兰公爵就这样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那样死去了,死在楚岑的枪下,在场的人包括帝国的士兵,包括世界上最强大的S级,但没有一个人能救下他。   诺兰公爵留着睁圆的双眼,皮肤以惊人的速度化为死人的灰白,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场中一片静谧。   楚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然后她哈哈大笑起来。   她突然收住笑容,“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   “楚岑。”   听到修亚的声音,楚岑挑衅地回过身,等着他把刚刚赐予的公爵身份收回。   然而修亚还是微笑着,好像面前死了个公爵,和之前利浩博那个小子爵的死去也没什么两样,他从容地迈着步子走向楚岑,停在她的面前,踩在公爵新鲜的血上。   “你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激怒我。”他压低声音,“你宁愿以囚犯的身份回到帝国,也不愿接受这个公爵身份,是么?”   “刚才的话我还没说完。”楚岑慢条斯理,“我唯一喜欢的一点,就是贵族杀人可以不用偿命,你误会了,陛下,我可感激您刚刚给我的公爵身份呢。”   修亚望着她,她抬起眼,也望向修亚。   那条横亘在时间里的绳子又系上了他们的脖颈,这次的拔河是比谁会先忍不住爆发。   爆发就会暴露弱点,经验丰富的猎手向来如此,打碎猎物的心态,比直接要他的命更难。   “诺兰公爵代王巡视边境,不幸被卷入战区,公爵英勇奋战,宁死不从,最终死于联邦和叛军手中。”修亚不紧不慢地吩咐,“把公爵的尸体带下去,整理遗容,风光送回诺兰家族,以示哀荣。”   楚岑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对这场虚伪做戏的不屑。   “即使沾了一屁股恶心的脓血,也要扯一张冠冕堂皇的遮羞布,贵族利益团体,真是团结和谐。”她说,“想当初我要是没有闹出个惊动全星际的动静,想必也会成为为帝国牺牲,被风光大葬的一员吧。”   修亚只是微笑,然后朝她伸出一只手肘,“可以走了吗,楚公?”   楚岑望着他这只胳膊,感觉不太对劲。   这邀请姿势,难道不应该是男士等待女士入场的标准姿势吗?   她心里一沉,而这份沉默给了修亚他想要理解的信息,他收回胳膊,对楚岑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群众的欢呼。   ……   这是一场灾难,楚岑不是很愿意回想。   也许修亚也是怕她会胡言乱语或者再做出些惊人之举,因此她只是短暂地一露面,就被人请进了磁悬浮车里。   修亚只是需要她亲自露面,向世人证明她的人真的在帝国,别的并不需要她出马,谁知道帝国会怎么编。   也无外乎是弃暗投明,英雄归来之类的。   楚岑有些头疼,但精神尚可,这些天的饮食里应该加入了不少营养成分,她没有之前那么容易累了。   她看着车外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另一边的车门打开,修亚钻进来,明明是坐车,坐姿却仿佛在参加一场宴会。   “回帝宫。”他吩咐。   司机启动车子,隔音装置缓缓升起,将驾驶座和后座隔绝。   在这样狭窄密闭的空间里,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几天,外交委员会的女士先生们一直在催促我,想让你来一场正式的露面,如果可以的话,再解答一下关于阿尔法星系的事。”   楚岑的眼睫轻轻一眨。   这是回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有人正式问她这个问题。   “你是否真的下令过屠杀,在他们存活的事实面前无伤大雅,但是当有另一个人专门去保护他们的时候,我就对这个答案很有兴趣。”   车窗的玻璃上,映出修亚凝视她的面孔。   “那个人,是你吗?” [110]危险:有什么正在失控。   “是与不是,不是你们嘴皮子一动就能决定的事么。”楚岑没有回头。   一股大力袭来,修亚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强行转过来面对他。   作为帝王座驾,修亚有太多种选择可以选,他的车库就占据了帝宫里的整整一个宫殿,可楚岑知道他并不喜欢这些东西,他从小就喜欢养花,他对待那些花苗就像巨龙守着他的财宝,一般人连他的花房都进不去,至于那些车库里的车,基本都是其他人送的,以及身为帝王必备的一些礼仪车。   但他志不在此,可以说他身上确实没有什么贵族里铺张浪费的毛病,这不是泽菲尔的帝王教育,他的父王不会介意自己的儿子把全国的财力和武力全都装备到身上,身为王储不需要低调,但也许是因为从小有楚岑的影响,少年的修亚虽然性格温柔,是人尽皆知的好脾气,但行事风格总有种简练肃杀之气。   对于出行的车辆选择,他极其随意,这辆磁悬浮在他的车库里连中等都排不上,因为它只有单排座位,空间狭小,这种设计放在名车身上可以美其名曰一声复古,而如果是在普通车上,那就只能是穷酸货老古董了。   修亚选的偏偏是这么一辆老古董。   他把楚岑拉到面前,抬手一挥,暗色遮盖从车窗上升,甚至包括声音,他创造出了一座孤岛,将他和楚岑两个人关在里面。   在幽暗下来的环境中,他注视着楚岑的眼睛,而楚岑却像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真的杀了几千几万亿联邦人,也不在乎你是不是在隐瞒什么,但我需要知道真相,这决定了我接下来对付那些联邦人,和反抗军的态度。”修亚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将楚岑的面孔摆正,“你的好同盟,几乎策反了阿尔法三大星系,他们对凡尼斯死心塌地,就是对你死心塌地,他们才是你真正的退路,你不会愿意看到他们被帝国精准打击的,是不是?”   楚岑终于转动眼珠看向近在咫尺的修亚,她戴着面具,外面露出的嘴唇缓缓勾出一抹笑容。   修亚谨慎地眯了下眼,浑身肌肉反射性紧绷起来。   然而楚岑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修亚笑,“这就对了。”   “什么?”   “在过去的几天里我们都装作有些事情不曾存在,所以度过了几天和谐的旅程,就像两个人都已经把枪掏出来了,却还要坐下来一起喝一杯酒。”楚岑的笑容更加扩大,“这就对了嘛,这样才对啊,修亚泽菲尔,伪装得那么有风度给谁看呢?给所有人展示你善待俘虏的风范?全世界都知道你恨我恨得要命!来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你们帝国折磨人的手段,我可是见过不少,可别用得太老套哟。”   系统惊呆了,“你这是在干什么?生怕他受到的刺激不够多?”   楚岑没搭理它,她黝黑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修亚,他脸色越难看,她就笑得越癫狂。   到最后她放声大笑。   “楚岑,你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我呢?”   这下换楚岑面无表情。   修亚没有笑,他仔细地,冷静地端详着眼前这双黑眼睛,“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你没有察觉么?我不信你没有察觉,你是最优秀的战士,失去力量不代表失去你的头脑,那你为什么不动手?刚找到你的时候,在你房间里的时候,临出舱门的时候,包括现在……我没有给你戴任何束缚器,你那项超乎其神的技术不是想用就用么?既然你知道我有多恨你,知道我会对你做什么,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动手?莫非你竟然对我,还有几分怜悯吗?”   不是恐惧,不是畏惧,而是怜悯。   高高在上,坐拥星河的帝王,竟然觉得如今失去一切的楚岑唯一会对他抱有的感情是怜悯。   “……你很想死吗?”楚岑冷冷地问。   “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修亚的手指滑到楚岑的眼角,抚触在冰冷的面具上,“你很想死吗?”   空间里安静下来,星际时代的隔音材料做得那么优秀,任何来自外界的声音都听不到,两人面对着面,脸贴着脸,像两头野兽一样喘息。   忽然,修亚笑了。   不是那种轻蔑从容的笑,刚才楚岑脸上的疯癫笑容仿佛转移到了他的脸上,他抓着楚岑的手腕,好像认为她接下来会像最狼狈的逃兵那样掉头就跑,“你知道父王临死之前,对我说什么吗?”   “我对败犬的失败发言不感兴趣。”楚岑冷声说。   “他对我说,他不是死在你手里的,让我不要记恨你,想办法把你带回帝国。”修亚低声说,“他说这里才是你的家,你总该回来。”   楚岑没有说话。   三年多之前,她亲手用枪指着先帝的脑门,对方的呼吸,眼神,发丝的颤动都还历历在目,只差一点,她就能亲手杀了他,可她没有动手。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你才是父王的亲生儿子,否则怎么在你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之后,他仍然愿意原谅你。”修亚脸上还在笑着,蓝眼睛里一片冰冷,“真巧,在你刺杀他又逃走之后,他就病了,以一个普通人来说,他也死得太年轻了,你说,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楚岑只能说,她当时听到消息也很惊讶。   原作里的先帝差不多就死在那个时候,但她作为“楚岑”没有动手,只能归结为剧情杀了,但她没法说。   她如此倔强地沉默着,修亚打开和驾驶座的通话。   “去天枢阁。”   楚岑猛地抬起头。   天枢阁,星际无人不知这座代表神圣帝国至高王权的悬空高塔,它通体由纯白水晶打造,位于悬空结构之上,远远看去直通云霄,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晕,在黑夜中又透着冷而神秘的月色。   人人都知道天枢阁,但无人能进入天枢阁,只有历代帝王,帝后,以及王座继承人能够进入这里,因此没有人知道这里面究竟是什么,只能看到每一个帝王进入这里,然后变得越来越强大,带领帝国走上新的巅峰。   楚岑也没有进过这里。   她心里还抱有一丝想象,修亚只是想自己进去,把她留在外面,但当他们下了车,当着所有人惊愕惊恐的面孔,修亚直接抓着楚岑的手腕,把她拖进了栈桥。   天枢阁位于空中,想要进入,只能通过栈桥,刺眼的光芒淹没全身之前,楚岑清晰的叫骂传进所有人的耳朵。   “……狗日的泽菲尔疯子!放开我!”   所有人一个震惊之下又一个震惊,连忙低下头,不敢看也不敢听。   想必很快,泽菲尔帝王带着楚岑公爵进入天枢阁的消息会疯了一样传遍整个星际,传到所有在意这件事的人耳中。   进入栈桥就相当于生米煮成熟饭,楚岑没再继续挣扎,她冷冷地望着身旁的帝王,几乎咬牙切齿,“能放开了吗?一进入这里,没有帝王许可,我也不可能离开了。”   修亚冷漠的面容微微一笑,他的眼中涌动着某些晦暗的情绪,脸上的神态却堪称温和,他就像没听见楚岑的话,“来,我带你认识一下我们帝国的天枢。”   走出栈桥,是一条由巨大平滑的黑曜石铺成的宽敞大路,星星点点的光晕在上面流淌,楚岑被这极致的奢华所震撼,她低头看了几眼,意识到这些不是光晕。   “这是……帝国的星图?”她不可思议地说。   “波导黑晶,超材料复合体,内部是精密的纳米光栅阵列,能将电磁波捕并导向内部,实现零反射,作为声子和引力的桥梁,读取纠缠态宏原子的量子态,从而瞬间得到数万光年之外那些对应信标恒星的实时状态,黑子活动,光压波动,能量场等等。”修亚语气温和,抓住她的手却如束缚器般无法摆脱,他步伐快而不急,蓝眼睛里亮着炙热的光,“这应该是你的专业领域,你比我更清楚。”   正因为清楚,所以楚岑才更加震惊。   这里面的道理说起来简单,可要实践出来,要花费的人力物力根本无法预估,而天枢阁却已经完成这件事不知道多久。   准确来说,在战场上军舰和机甲使用的雷达系统就是这个原理,但只能受到一定范围内的反馈,而这里的星图却是……帝国的整个疆域!   修亚似乎知道楚岑的震撼,他嘴角扬起弧度,随即化成凛冽,他带着楚岑穿过长长的走道,环境豁然开朗。   星云璀璨,云雾缭绕,偌大的平台之上,仿佛置身于浩瀚银河之中,抬头就能看到明亮冰冷的恒星。   群星并非静止,而是遵循着某种轨迹缓缓游弋,穿梭于星河之中,帝王在平台上站定,那些星辰就像受到了某种牵引,向他靠拢而来,移动时展现出的轨迹,宛如一顶巨大的帝王冠冕!   楚岑曾经认为自己是个很没有见识的人,七岁之前都被关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她的认字是通过从公共走廊的地上捡起邻居包着蔬菜的报纸,七岁之后她为自己求来了上学的机会,直到来到这个世界,她都没再离开校园。   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在宇宙间纵情飞行,机甲的手臂张开,碰触过真正的星辰,她去过各种环境极端的星球,山巅的罡风吹起过她飞扬的黑发,她见过最狰狞的星兽,一念曰生,一念曰死。   可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她仍然发自内心地感到震撼,这像是众神垂目,给一介凡人戴上权力的冠冕!   可楚岑毕竟是楚岑,她没有被这一幕迷晕了眼,只剩下对帝王的狂热与崇敬,她看向这些盘旋的星辰……发现她不认识其中的任何一个。   “这不是真实的星辰?”她问。   “不,这是真实的。”修亚转过身来面对她,“每一任帝王死去之后,就会变成这里的一颗星辰。”   楚岑瞳孔收缩,她意识到这句话不是什么浪漫的隐喻,而是字面意思!   怪不得这些星辰她一个都不认识,因为这些是只属于泽菲尔帝国的星辰,每一个都代表一位货真价实的先王!   原来这个天枢阁……就是帝国的王之墓地。   “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楚岑缓缓地往后退去,这种被先人凝视的感觉令人敬畏,但最重要的是她打破了泽菲尔的禁忌,这里是个墓地比这里隐藏着帝国的秘密武器还要让她难以接受。   有什么正在失控。   修亚仍然在微笑着,眼睛沉淀成一片危险的墨蓝。 [111]如果这就是地狱:那他已经在了。   在这一刻,楚岑的危机预警发出有史以来最尖锐的爆鸣,她做出了一件她很少会做的事,掉头就跑!   修亚站在露台的边缘,身后就是仿若万丈深渊的云海,在浮动的行星之中,他沉冷地微笑着,注视着猎物的挣扎。   楚岑被拦在了透明的光牢之外。   整个圆形露台都已经被封闭起来,如果想要离开,要么从光牢中碎尸万段,要么跳下深渊尸骨无存。   楚岑注视着拦住她的光牢,喉头不自觉地上下吞咽,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转过身面对这个已经变得让她彻底不认识的男人。   “放我出去。”楚岑说,“我可以当做在这里什么都没听到,现在离开,你还有公关的时间。”   “公关?”修亚说,“什么公关?我要为什么而公关?”   楚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修亚反而笑起来,一边笑,他一边向楚岑走来,“你真应该看看你现在的表情,楚岑,我认识你十多年了,这样恐惧的神色,我都没见过几回。   你是在恐惧我吗?”   楚岑谨慎地顺着圆形的露台移动,紧贴着边缘,“如果这就是你想给我的羞辱,那这招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了,告诉我这些无法对我造成任何影响,我没有实权,也不会再掌握实权,知道天枢阁的真相让我震撼,但也仅此而已。”   修亚停下脚步,露出一丝古怪的眼神,“你是这么想的?”   “你说关于哪一方面?”   “你不会再掌握实权……为什么?我相信只要你愿意回到联邦的怀抱,认下那个不知道真假的身份,索尔达斯和整个联邦都会乐意至极地装傻。”修亚话锋一转,用充满诱惑的语气,“那位阁下听说已经失踪很久了,就算真的有这么个人,想必已经葬身在不知道哪个宇宙的角落里,如果你认下这个身份,我可以帮你兜起所有的漏洞,只要他出现,我就为你解决,让你坐实这个身份,你说怎么样?”   “这就是你的计划?”楚岑滑稽得想笑,“你巴不得那个人不是我,这样只要你能说服我,就能兵不血刃地掌控联邦的一大部分兵力。只要托兰德他们相信我。”   “有什么不好么?你不是责问我为什么要发动战争么?现在有这样一个绝佳的好办法,能同时达成我们双方的目的,你为什么要反对呢?”修亚不像是个疑问者,更像是个冰冷的审判者。   “就因为我不相信你。”楚岑冷酷地说。   修亚安静下来。   “自从我们相见以来,你的所作所为都像个疯子,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楚岑尖锐地和他对峙,“这么听来,你像是有求于我,可你现在的态度,并不像是求人的态度,泽菲尔陛下。”   修亚仰头看向璀璨的星辰,“你知道‘泽菲尔王’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楚岑谨慎地保持着沉默的警惕。   “泽菲尔,是人王的姓氏,在那个原始的混战年代,这个姓氏的人带领人类走向太空,开辟出人类的崭新纪元,可一个基因进化药剂的研究,又让这个姓氏成为人类最大的罪人。”随着修亚的话,上空的星辰也在隐隐颤动起来,仿佛在回应他,亦或者在怒斥他,“我一直很怕你知道星兽的真相,在我得知你已经知道的那一刻,我甚至庆幸你竟然死了,让我不用面对你的眼睛。”   他说着庆幸,语气里却没有任何喜悦,是因为楚岑现在还活着吗?   “真是抱歉,让你失望了。”楚岑语气很冷,“不过你不用担心,一个失权的公爵不会给你造成任何影响,如果你想,现在就可以把我灭口。”   修亚望着她,像是在笑,可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你什么都不懂,楚岑。”   电光石火之间,楚岑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   她想起了她自己的声音:“有时候我会想,我居然会感到庆幸,我庆幸她死了,直接断了我许多念想,让我不用像一条可怜的狗一样,跪在她脚边求她爱一爱我。”   庆幸。   她曾经和系统说她对于母亲死亡的心情,在经历过那么多年的失望和折磨之后,她面对那一具即将逝去的枯骨,唯一浓烈的情绪就是庆幸。   这种庆幸不是真的幸福,而是一种知道自己解脱之后带着茫然的感情,楚岑用了很多年才想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哭。   她以为她恨自己的妈妈,但其实她还是在爱她。   这种爱里夹杂着恐惧,所以她庆幸她死了。   那修亚的庆幸……指的是什么?   她意识到了,她不是在恐惧修亚本身,是在恐惧他的某个答案。   “你在怕我吗,楚岑?”修亚突然问。   楚岑目光凝重,像是在对付一个技术性的难题。   “你不应该怕我,就算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怕我,你也不该怕我,你是唯一可以打败我的人。”修亚的面孔突然扭曲一下,他仰头大喊,“闭嘴!”   楚岑一惊,也跟着抬头看向他头顶的星辰。   难道说……这不可能!   修亚抬手捂住额头,他挺拔的背脊微微躬起,似乎在承受某种折磨。   “他们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发生。”修亚沉冷的声音从掌心下传来,“历代帝王和帝后都要被带来这里,不是因为身为帝王和帝后所以能进入这里,而是因为得到了这里的承认,才能有资格成为帝王和帝后。”   楚岑明白了。   “他们的精神力还留在这里。”楚岑脸色苍白下来,“他们已经死去,死人不可能还保留自我意识,但他们的意志以精神力的方式流传下来,指引你们,也掌控你们……这是怎么办到的?这不可能是……进化药剂。”   她自己找到了答案。   进化药剂究竟在进化什么东西?所谓的星兽只是它最低级的作用体现,当初泽菲尔研究它的真实目的……是为了永生!   也许现在还不成功,但他们已经成功把自己的精神力留给了后代,这样一代又一代地进化下去,说不定迟早有一天,走进来之后看到的就不是历代先王所留下的行星墓碑,而是一个个货真价实的先王!   “是啊,进化药剂,黎知白告诉你的不是全部,在他离开帝国的那一刻,他就被排斥在核心秘密之外了。”修亚放下手,脸色也比之前要苍白,“真可惜……以他的能力,原本下一任六芒星之血的会长之位一定是他的囊中之物,可他主动放弃了,这就代表他永远不可能成为这星际间最顶级的医生。”   “他就是这世界上最顶级的医生,这和他知道多少秘密无关,和他救过多少人有关。”楚岑说,“他救过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多的,他就是最顶级的医生。”   修亚歪过头看向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对了,你一向看重那个小子,从小就是,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不成器的废物,只有你去接近他,你还去保护他,在认识他之前,我才是你最亲近的人,但自从有了他之后,你就很少去找过我了。”他突兀地笑了一声,“然后你认识了江辞镜,黎知白也就成了你的弃子,多么可笑,我看着他向你摆尾祈怜,看着他质问你为什么抛弃他,我感到由衷的快乐……他终于能体会到我当年的感觉了。”   楚岑震惊了。   她努力地回忆,当她认识黎知白之后,修亚这边都有什么表现?   可她想不起来,修亚的表现在她的记忆中太正常了,在她的认知里,修亚一直是个温柔和婉的人,他身上缺少泽菲尔王储应有的锐气和霸气,但楚岑也很喜欢他那样的性格。   他会温柔地对待每一朵花,也会温柔地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认识黎知白之后,黎知白很粘着她,有段时间几乎寸步不离,可修亚……修亚一直很忙,他是这一代唯一的S级,一出生就被立为储君,他要上很多课,要受到很多训练,楚岑希望他变得强大起来,将来能过和江辞镜对抗,对于这一切都乐见其成。   修亚那么忙,她那时候和他也并不亲近,她以为他甚至没注意到她身边多了个跟班。   她没有隐藏自己的表情,帝王窥进眼中,露出讽刺的笑。   “你以为我不在乎。一个那么弱小的,连家族都放弃他的人,即使能得到你的庇护,你又能保护他多久?我相信所有人都是和我一样的想法,可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你居然护着他长大了。”   修亚又向楚岑走近,楚岑这次没有躲,他顺利地来到她的面前,现在两人之间没有隔阂了,也没有谎言了,在先王的见证下,修亚握住楚岑满是冷汗的手。   “我曾经嫉妒过你。”   “我本该是这世界上最优秀的人,是天生的泽菲尔王储,可我的同时代偏偏多了个你,打压我所有的光环,步步都走在我的前面,甚至比我更得我父王的宠爱,如果你姓泽菲尔,我甚至能想象到我们之间的不死不休。”   也许是因为现在也来到了这个境地,他像是感到偌大的讽刺般笑起来,眼神死死盯着楚岑,不容她回避。   他握着楚岑的手,强硬地把它放到自己心脏的位置。   “没关系,我想,你是我的楚公,你的优秀终将为泽菲尔所用,只要我坐上这个位置,我就是你的主君,你越强大,我就越放心,黎知白也好,其他任何人也好,没有人可以拦在你和我的面前,我们是当代最强的两个人类个体,父王曾经告诉我,王者就该孤独,强者也该孤独,可我想我不一样,我有你,哪怕星辰王座上孤高冰冷,放眼望去只有星辰作伴,可我还能有你,我们出身一样,立场一样,看到的高度一样,你一定懂我在争什么,你一定懂我在怕什么……可是你放弃了我,楚岑。”   楚岑的手掌下,那颗心脏跳动得十分剧烈,透过温热的温度,将一个帝王的不甘和软弱透露出来,楚岑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又被温柔地捧住了脸。   她撞进一双流淌着惊人执念的蓝眼睛。   “我早就想带你来到这里了。”他语出惊人,“在我意识到我对你不是嫉妒,而是爱你之后。”   “如果你不想做我的楚公,那就做我的帝后吧。”   “为什么这种表情,你觉得我疯了?”   “如果你厌恶我到想让我身处地狱,那我已经在了,我们全都是一样的下场。”修亚笑着说,“如果想让一个人承受这世界最惨痛的煎熬,那就让他爱上你吧!” [112]对决癫子之巅:“想收我的帝王,你不是第一个。”   “我是男人!”楚岑脱口而出。   疯了,全都疯了,她知道修亚会发疯,但没想到他会发这么大的疯!   这算什么?两个人都知道对彼此的仇恨已经无法调和了,如果给他们一个靠得这么接近的机会,不是应该拔出刀来互砍么?为什么事情反而会变成这样?   楚岑宁愿修亚现在是掏出把刀来说要为他的父王报仇!   “我知道了,你是觉得一般的侮辱程度不够,你想让我彻底失去翻身的机会。”楚岑灵光一现,不说这个世界里同性恋是为人所不齿,根据帝国惯例,为了保证帝王专权,帝后无论之前是做什么的,一旦成为帝后,都不可再接触军政,有的帝王欣赏自己的妻子或丈夫,会允许帝后辅佐,但一定不会允许他们再入舞台。   她觉得自己全都明白了,“你根本没有必要费这个心,我对权力根本没有兴趣,你送到我手里我都不要!”   “楚岑说自己对权力没有兴趣?”修亚轻笑一声,也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心口,“你的心乱了,楚岑,你在害怕的是我的感情,还是被囚于后宫之后自己的境地?”   楚岑的心确实漏掉了一拍,正好被修亚当成了紧张,其实她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份,好在系统给她的束胸背心她一直穿着。   她强作镇定,可心跳骗不了人,修亚细心地感受片刻,眼里冷冽的波光有些柔和。   “你放心,既然要为你破例,我就不在乎什么规矩纲常了,”他说,“只要你愿意回来,无论你是什么身份,都仍然可以领兵打仗,我知道你对星兽的恨,只要你回来,楚岑,回到我的身边,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哪怕我要你的王位?”楚岑突兀地说。   修亚望着她,唇边又露出微笑,“你知道吗?我曾经想过这个问题。”   想过什么?想过让泽菲尔的江山改为姓楚?别开玩笑了,这是当着泽菲尔家列祖列宗的面!   “我是这一代唯一的S级,而在泽菲尔的下一代,也没有出现新的S级,大臣们都盯着我的下半身,希望看我尽快娶个女人,好生出他们的下一任主子。”修亚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贵族就是这样,你很清楚他们,一代王城还没有坍塌,他们就要提前找好接下来的栖息地,一代的繁荣满足不了他们,他们要解构权力,要安排财产,要确保每一条路都会有他们的投资……但让他们失望的是,我已经二十三岁了,却从没有碰过女人。”   楚岑趁他沉迷讲述,想要离开他的身前,可没有成功,修亚没有给她戴上束缚器,因为他在这里,他就是束缚器本身。   他把楚岑两只手的手腕握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爱怜地捋过她脸上凌乱的黑发。   “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你,只有你。”他柔声说,“我考虑过泽菲尔家的后代,但我后来想通了,如果有了你的基因,那孩子是S级的概率,不是要大多了吗?”   楚岑用眯眼来掩饰惊悸,“你想怎么做?你知道我生不出来。”   修亚低声笑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楚岑的小腹一晃而过,“如果你能生……我就不用苦恼了。”   楚岑紧紧地抿起唇角。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没有把你换一个性别的打算,我舍不得你……”修亚语气阴沉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但他又紧接着扬起嘴角,“一项新型技术,六芒星之血还没有真正研发出来,但的确已经在研究中了,我们的生命还算长,说不定在我们死之前,就能成功了呢?”   “你真的疯了。”楚岑轻声说。   “我疯了吗?也许吧。”修亚说,“如果我的计划失败了,在我们死之前这项计划也仍然没有成功,或者你已经把我杀死了,我会失去位列在这里的机会,也不过如此,不是吗?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看着修亚温柔的笑容,楚岑缓慢地摇头。   “不该是这样。”她说,“是我错了。”   修亚眼里流淌过一丝困惑,但他敏锐地意识到楚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他想听的,他强硬地挤在楚岑之前开口,“我知道,你现在对一切都很难接受,但是楚岑,这已经是对我们而言最好的结果了,我考虑过很久,如果有一天你落到我手里,我该对你怎么办。”   他的目光落在楚岑的眼睛里,有着冷酷的自嘲,“我想把你碎尸万段,用你的血去祭奠我的父王,我想让你尝遍这世界上所有痛苦的折磨,让你感受我当时看到你背叛感受到的噬心之痛,可在拉洛雷斯星域重新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发现我一个都做不到。”   修亚突然痉挛般地抽搐一下,他抓着楚岑的手收紧,眼里流露出无比的狂热。   “现在就是最好的结果!”不知道他是在说服楚岑,还是在努力地说服他自己,他语气高亢起来,“你重新回到帝国,但失去了一切,帝国会重新接纳你,帝后的身份就是隔绝掉一切质疑的理由,因为你担保人就是我!没有人敢对你动手,如果你再做出危害帝国的事,将有我来谢罪。”   楚岑还是摇头,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目光越来越悲哀,她没有愤怒,这让修亚费解了,他愣愣地望着她,神色有些茫然了。   “你可以不用谢罪。”楚岑低声说,“杀了我,不是更省事么?你们所有人都不用再为此担心,你也不用顾虑该如何向先王和子民交代。”   修亚有一会没有出声,然后他柔声说:“你说什么?”   “杀了我。”楚岑像是被逼到一个地步,她被握在手心里的手腕在发抖,但她眼神凶狠,坚定的锐气破空而出,修亚无数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在面对强敌时,在踏上战场前……可现在这种眼神被她用来求死。   “……你没听懂吗?还是说在你的眼里,我已经没有任何可信程度了?”修亚习惯性地想要翘起唇角,可他的嘴角抽动两下,失败了,构成一张冷厉的面容,“你相信黎知白爱你,却不相信我爱你?只是因为性别?性别就是狗屁!还是说,你真的爱上黎知白了?”   他的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为什么因为你爱我,我就要接受?修亚,你的一切都来得太容易了,所以你理所应当地认为世界是围着你转,我应该为你施舍给我一个身份一条命而感激涕零。”楚岑哑声说,“在你的眼里,民众无所谓,因为所有人都是帝国荣耀的养料,你死去的父王也无所谓,因为他已经死了,现在你才是帝国的主人,至于你口口声声爱着的我,其实也无所谓,当我有能力反抗你的时候,你想杀了我,现在你觉得我不能反抗你了,你才想把我放在你的身边,就像对待一只失去爪牙的猫,你不会希望我恢复力量的,你只是想把你想要,能掌控的都抓在手里,你就是个任性的孩子罢了。”   “这就是你眼里的我,是吗?”修亚眼角的肌肉跳动着,不知道他在压制着悲伤,还是暴怒,“你终于说出真话了,楚岑,你从来没有看得起我,我看出来了,其他人都当我是皇子,是S级,是帝国未来的王,可你一直在用那种眼神看我……高高在上的,带着怜悯的,我一直都想问你,你眼里看到的修亚泽菲尔究竟是什么呢?莫非你有预见未来的功能,在你八岁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的这一幕,发现了你面前的人是个将来会向你祈求爱意的可怜虫吗?”   这话像一记重锤,把楚岑的心凿刻得鲜血淋漓。   八岁,他们相见的年纪,也是楚岑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年纪。   那时候的楚岑还是一个刚刚毕业,除了学校之外没接触过外界环境的人,如果不是系统的神来一笔,她说不定会选择一辈子留在学校里,留在实验室里,她没有接触过多少人,也讨厌和人接触。   她来到这个世界,一切都还没有起步,她见到了有着一头柔软的金发,以及柔软的蓝色眼睛的小皇子,小皇子对她露出甜美的笑,说可以叫他修亚哥哥。   她的确见到了他的未来,看到了那个因为手段柔软,被“楚岑”欺骗后废去一身力量的少年,看到了他在帝国被攻破之后以废人之身踏上战场,最后以身殉国,死在帝星爆炸的灿烂的光里,原来她那时竟然暴露出这么多的东西吗?   修亚全都看见了,他还记住了,果然是泽菲尔的皇储,她怎么该真的对他产生心疼和怜悯?   一股撕心裂肺的笑意冲向楚岑的心头,她颤抖地张开嘴唇,疯狂地大笑起来,就像她把上百支进化药剂全都注射进自己动脉的那天,可那时她的笑声无人知晓,而此时她被修亚惊慌地捧在了掌心。   “楚岑?”她听到修亚故作镇定的声音,他把她抱进怀里,缓慢而有力地抚摸她的背,“深呼吸,没事了,我们过后再讨论这个问题,现在,你先深呼吸。”   苍白瘦削,带着伤疤的手指抓住修亚整洁的衣领,察觉到拉扯的力道,修亚犹疑地向前倾身。   楚岑冰冷的面具触到他的脸上,他的心也不禁一颤。   然后他听到楚岑沙哑的声音,带着癫狂的笑意,仿佛从地狱里传来。   “想收我的泽菲尔帝王,你不是第一个,比起你父王的手腕,你还很嫩呢,修亚哥哥。” [113]过去:楚岑和弗朗斯托贡。   楚岑第一次见到泽菲尔王,是在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   楚公爵夫妇在战争中陨落,楚家只剩下楚岑这棵独苗,于情于理,帝王都应该致以慰问。   公爵宅邸的主厅,吊唁的众臣与帝宫里特派来送行的仪仗队都离开了,楚岑谴退所有人,小小一个身影独自跪在两具灵枢前,安静乖巧得不像个刚刚失去父母的八岁孩子。   她当然不是那个刚刚失去父母的八岁孩子,她的身体里装着二十岁成年人的灵魂,她盯着装饰华丽的灵枢,目光发直,试图体会那个真正的楚岑在此刻会有怎样的心情。   根据剧情,楚公爵夫妇的死另有蹊跷。   虽然没有明说,毕竟故事是以江辞镜那边为主视角展开,当楚岑进入到他的视野中,已经是剧情偏中之后,那时候帝王早已作古,据说正是死在楚岑的手中。   江辞镜猜测,楚岑之所以憎恨帝国王室,除了帝王之外,把皇子王公也基本全都赶尽杀绝,只留下了皇太子修亚一条命,给他一个摄政的理由,但也让修亚成为了一介废人,正是因为当年是帝王用计害死了楚公爵夫妇。   这个说法只是他的猜测,到楚岑死也没得到证实,但楚岑记住了。   她盯着灵枢,倒是没考虑太多皇权倾轧阴谋诡计,她在想,楚公爵夫妇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会是什么样的父母呢?他们对待自己唯一的独子,会严厉更多,还是宽容更多呢?   但无论如何,他们应该是爱楚岑的,否则楚岑不会把这个仇一记十多年,几乎屠尽了泽菲尔家满门。   如果他们都还在,“楚岑”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剧情里那种样子了?   楚岑不知道,她说不好,因为她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爱,也没有变成报复社会的大反派,做错事了就是做错事了,不是他有多么痛苦的过去就能掩盖过去的。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灵枢上映出一道高大的影子,把楚岑小小的身影完全笼罩在其中。   楚岑看到了人影头上帝王冠冕的形状,却没有动弹,她一个现代人,根本没有“见王跪拜”的认知,她才刚来这个世界第三天。   一只温暖炙热,带着茧子的大手轻轻地摸上她的脑袋。   泽菲尔的帝王从来不是端坐高台的象征,他们手握刀枪与权杖,掌握着这世界上至高至伟的力量与权力,现在的帝王,只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捏死楚岑。   楚岑下意识地瑟缩,这不是对帝王强大的力量感到畏惧,是那个男人在她的身上留下来的印记,很多年了,一有人碰到她,她就想要逃跑,或者把自己蜷缩起来。   “你叫,楚岑,是么?”   帝王的声音当然是威严的,但他刻意放平了口吻,听起来甚至有些冷淡。   楚岑垂下眼,她本来就在跪着,索性直接换了个方向,“陛下。”   “你怕我。”帝王垂头看她,“还是说,你恨我?”   楚岑一惊,她还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刚刚在勾画一个楚公爵夫妇没有死去她是否会拥有一个爱她的父母这种蓝图,居然就被看出来了端倪!   冷汗瞬间而下,楚岑僵住背脊。   “很多人都怕我,也恨我,包括贵族们,是的,孩子。”帝王的语气没有任何改变,“人类从未从战争年代摆脱,忠勇的帝国战士为国而死,那就全都是我这个帝王的责任,本该如此,你的父母牺牲了,死得决绝而英勇,但你是他们的孩子,你恨我,怨我,怕我,是应该的,我身为帝王,没有保护好我的臣民,让我的子民变成了孤儿。”   楚岑瞳孔颤动,她猛然抬起头来,露出带着红晕的黑眼睛,脸上没有恐惧,更没有憎恨,她直勾勾地盯着帝王,眼睛里是明晃晃的打量。   这是楚岑第一次见到帝王,不认识是应该的,但把脑子里的系统吓死了。   “你在干什么啊!”系统急吼吼地说,“这老家伙可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啊!他连亲生孩子都能说杀就杀,你小心点啊!”   “那就让他杀了我。”楚岑说,“这破地方我刚来三天就够够的了,死了一了百了。”   系统不说话了。刚见到楚岑的时候,它以为她很正常,但没多久就能发现,这人有点癫癫的。   楚岑的确在打量帝王,他今年应该是四十岁左右,在这个世界里正值青壮年,金色的长发扎成一束,垂在身后,身板挺直,线条神态有种军人的硬朗,那双蓝眼睛要比修亚的颜色浅很多,像透明的冰块,把人的灵魂都冻透。   帝王平静地接受了这堪称冒犯的打量,等楚岑的锐意弱下去,才说:“看出来了什么?”   “您不问我的罪吗?”楚岑说,“我的举动很失礼。”   “一个刚刚失去父母的孩子,我允许他的暂时僭越,何况我也有这种自信。”帝王向前倾身,英武冷冽的面孔凑近楚岑,“认为我够资格做你的主君吗,年轻的楚公爵?”   楚岑跪在地上,瞳孔随着心脏一起收缩。   人生中的第一次,她产生了一种自己被看透的感觉。   “我不确定,陛下。”楚岑镇定地说,即使这种话对帝王来说也许就是挑衅,“我现在只想好好安葬我的父母,稳住家族的权势,如您所见,我的年龄应该会让很多人觉得他们有机可乘。”   展示无畏,显露野心,帝王不怕手下太强,但一定会忧惧手下没有欲望。   果然,听见她所说,帝王冰蓝眼睛渗出的冷冽少了些许,他直起身,对两具灵枢微微鞠躬。   “你的父母是为国捐躯,我理当保护你,守住你的家族。”他说,“你不用担心,只要有我,楚公爵的位置,一定是你的。”   这是在交换忠心了。   君臣忠心,本就该是相互的,他想要一个未来板上钉钉的S级属下,也该给出自己的筹码。   但楚岑没有顺着他的话来。   “如果我想要的东西全靠陛下施舍而来,那我想,你要我这么一个草包公爵也没什么用。”楚岑改为单膝跪地,右手抚于左胸,“您自然会看到,我是否值得您来这一趟。”   帝王久久地望着她,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不一样的神色,他伸出手,拍了拍楚岑的肩。   “我很期待,楚卿。”   两年后。   楚岑进入帝宫如入无人之境,沿途士兵和侍者无不恭敬低头,皇太子也就这种待遇了。   等待通报的时候,楚岑整理了一下袖口。   她不修边幅惯了,但是要上殿去见那个吹毛求疵的帝王,她还是注意了一下。   看修亚就知道了,从小言行坐卧无不标准得能直接上教科书,甚至连微笑的弧度都有要求,看得她毛骨悚然。   楚岑腹诽几句,听到通传,让她直接上殿。   她走过空无一人的门廊,空旷的大殿里,除了高高在上坐于王座的帝王,就只有在厅中舞动的少年们。   楚岑从他们旁边绕过,直接走上台阶来到王座面前,单膝跪地,“陛下。”   帝王没有看她,只是微一抬手,他微笑地望着少年们的表演,看不出这张扑克脸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楚岑站起身,就靠在王座旁边跟着看节目,可她没什么艺术细胞,看几眼就开始耷拉眼皮。   “很无聊?”帝王问。   “不无聊,我在猜,又有哪一个能被你看上了。”楚岑懒洋洋地说。   帝王轻笑一声,挥手示意少年们全都退下。   空旷的大殿只剩下两个人,楚岑状似慵懒随意,心中却已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过来。”   看着帝王伸出的一只手,楚岑的嗓子紧了紧,她直起身,沉默地拒绝帝王的邀请。   帝王收回手,“你知道我从不碰那些孩子。”   “但你会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他们彻底长大,又会厌弃他们。”楚岑说。   像个变态。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我喜欢年轻的,漂亮的孩子们,喜欢感受他们花一样绽放的生命,这是人最美好的一段时期,因为这个阶段生活和世界的重担还没有压倒他们的肩膀上来,他们为自己而笑,为自己而哭,这是一种很纯粹的感情,而一旦变成大人,这种气质就自然消失了,大人都很无趣,赤裸裸的欲望和挣扎,看得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帝王说,“就算没有我,你以为他们会有什么好下场?这是他们选择的路,我给他们所有想要的,他们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为我绽放一遍而已。楚卿,我从不强人所难。”   谁敢相信一个帝王的承诺?这个世界破了誓言又没有天雷来劈他。楚岑保持着礼貌的表情,不说话就是她最大的退让。   “你好像不服。”帝王偏偏侧过头看她,像葬礼那天平淡而犀利,“你有什么话说?”   楚岑沉默片刻,开口,“他们的确没有选择,这世界上人活着要本钱,他们都把自己变成本钱了,很多时候他们不是有多单纯,而只是没有办法而已,只是可能想得浅,在你眼里显得很蠢,但他们都有自己的欲望和目的。没有人天生就为被他人凝视,给他人带来愉悦而存在,从一开始,摆在他的选择就只有两个,一个是活下去,一个是活不下去。”   帝王望着她片刻,突然说:“听说你前两天护下了黎家那个孩子。”   楚岑微微一僵,“诺兰老头来找你告状了?”   “整容手术在这个时代来说不算什么,但你的作为等于把诺兰家的脸撕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一遍。”帝王淡淡地说,“小孩子的打闹,捅到我这里来就是个笑话,奥斯塔想要试探我的态度,我的确如他所愿,对你很不满意,楚岑。”   楚岑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如果想要立威,你的作为就是小孩子的打闹,没有镇压对手,反而会滋生对方的恨意,如果不是为了立威,你这买卖很不划算。”帝王探究地看着楚岑,“你并不是为了立威,你对那个孩子产生了怜悯,是吗?”   楚岑感受到了一种危机感。   “我没有。”她在嘴硬,她还是没能彻底习惯如何在这个世界生活,如何应付这个心思深沉的帝王。   但也许是她根本就不想花心思去应付他,她讨厌这里的一切,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出那些违心的附和举动。   心脏骤疼。   “楚岑”是不应该对黎知白产生怜悯的,帝王看穿了她,并点了出来,但更重要的是黎知白现在平平无奇,“楚岑”不应该对他特殊,因此楚岑受到了惩罚。 [114]楚岑无法选中:她的确威胁到帝王了。   楚岑沉默地跪了下来。   借助这个姿势,楚岑弓起身来,掩饰疼痛的心脏。   她脸色略显苍白,反而让帝王生出怜惜,他亲手把楚岑扶起来,然后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至身前。   “这不是一个责备。”他说,“我允许你拥有孩子时期的任性,但我始终对你有更高的期许,你知道这个。”   “我让您失望了。”楚岑轻声说。   帝王微笑着看了看她,松开她的手,“修亚在我面前犯了错,已经去关禁闭了。”   皇家的禁闭,不是单纯被关进小黑屋里而已,那是一个残酷的模拟训练场,真的有丧命的风险,所有王族都对此闻风丧胆。   楚岑平静地点头,泽菲尔家的教育方式就是如此,皇子一出生,无论男女,都要从婴儿阶段开始经受最严格的训练,母亲不得亲近,继承人尤其如此。   她不认为修亚会死在这里,为了将来,提前受些磨难对他有好处。   “你不担心吗?”帝王观察她的神色,“听说你们以前相处还不错,文森先生向我抱怨,修亚总是说谎帮你旷课。”   文森先生,他们的政治人文课老师,也是帝国外交委员会的会长。   “他是王储。”楚岑言简意赅地说。   帝王露出愉悦的笑意,他抬起手,捧起楚岑搭在肩头的黑发。   这个动作亲近到近乎狎昵了,楚岑的下颌绷紧。   “纵观我的整个花园,你也是最惹眼的一朵。”帝王平静的语气里,有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味道,“但和那些较弱的植物不同,你的意义不该被种在花园里观赏……只要你还是我的楚卿。”   楚岑低头,“遵从您的意志。”   不要和修亚走得过近,这不只是系统的要求,帝王同样不会太乐意看到这个场面。   她的天赋太高了,很容易压过王位继承人的风头,帝王看起来对此并不介意,但楚岑不敢真的在这方面挑衅他,为了泽菲尔的王座,一旦她产生威胁,他一定真的会动手。   但也正是这种天赋……让她得以成为一个战士,而不是一朵什么该死的花。   “修亚的一些习惯不太好,我在致力于让他改正。”帝王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喜欢花不是什么问题,但是如果喜欢到超过正事,那就不太合适了,不是吗?这孩子该受到教训。”   ……   三年之后,楚岑听说帝王有废储的意思,她连夜进宫,帝王不是夜夜笙歌的人,她在他自己的寝宫堵住了他。   彼时的帝王脱去一丝不苟的冕袍,只穿着简单的睡衣,肩头披着一件外套,他单手端着一盏灯,把在门口大喊大叫的楚岑放了进来。   “越来越放肆了。”面对进来之后就自觉跪在地上的楚岑,帝王靠在书房的办公桌前,揉了揉太阳穴,“楚岑,我是不是太宠爱你了,以至于你忘了自己姓什么?”   “反正不是姓泽菲尔。”楚岑说,“不然我现在就该被关禁闭了。”   帝王揉着太阳穴的动作停下来,发出低低的笑声。   “陛下,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楚岑动作是跪着,从眼神到话语却没有哪一样在表示卑微,“泽菲尔家这一代就修亚一个能看的独苗,您竟然想废了他?”   “夜闯帝宫,在我的门前大喊大叫,现在居然还把手伸到了我的立储?”帝王似笑非笑,“楚卿,不然这王的位置来给你坐,怎么样?”   楚岑和帝王相处几年,看出他现在已经有几分动怒。   帝王乐于见到她年少轻狂,却绝不会愿意见到她真的失去对他的敬畏。   他享受她的强大,更享受她的臣服。   楚岑的举止看似胆大狂妄,却全都经过思考,但现在她顶着帝王明灭不定的目光,没有回避自己的眼神。   “如果不是修亚,您确定下一任帝王能控制得了我么?”   房间里的声音都消失了。   S级的超强五感,楚岑听到办公桌上被帝王拿来的那盏灯里的钨丝发出轻微的声音,听到外面的风吹打着窗棂发出人耳几乎无法吸收的哔啵,但她听不到帝王的呼吸声。   她望着帝王向她走来,身上带着某种洗浴后残留的清香,他朝她伸出手……猛地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瞬间的窒息感,楚岑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但她注视着帝王,朝他露出扭曲的微笑。   “要不……您试试?”她用力地挤出声音。   “也许我是听错了。”帝王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手在收紧,楚岑没有挣扎,她的生命指征在飞速减弱,系统在她的意识里发出尖锐爆鸣。   她只是朝着帝王笑,黑眼睛里明晃晃地流露出了轻蔑和挑衅,仿佛让帝王动怒就是她赢得的一场战争。   她的确威胁到帝王了。   因为帝王确实无法保证,如果下一任上位的不是修亚,该用什么手段才能压制住楚岑。   实力绝顶,无父无母,性格猖狂,没有朋友。   根本无法选中。   她一下子把帝王架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要么把楚岑杀了,让帝国直接损失一位S级的将领,要么把楚岑放了,等于承认了楚岑对帝国王位的影响。   她戳中了弗朗斯托贡的死穴,他最在意的王位问题,从几年前开始,她就不被允许碰触这些。   楚岑睁大溢出生理性泪水的眼睛,透过朦胧的视野,她看到了帝王暴怒的眼睛,她发狠般地大笑起来,发出赫赫的声音。   空气骤然流入口腔和鼻腔,楚岑跪在地上拼命地咳嗽,眼泪还在往下淌,她却还在抬起脸对帝王笑。   “看起来,您还是舍不得杀我。”   帝王蹲下身来,宽大的手掌捧起楚岑泪水横流的脸,指尖去擦她的泪水,“楚岑,你知道吗,人只有在接近濒死状态的时候,才会不顾一切地袒露自己所有的秘密。”   楚岑的笑容僵了僵。   她的身体在发抖,全身细胞和肌肉都在紧急摄入氧气,她慢慢地收起笑容,沉静无光的黑眼睛看着眼前的帝王动作轻柔地,用自己昂贵的睡衣布料为她擦脸。   两人的目光没有交锋,空气中的锐气却仿佛要割断彼此的喉咙了,犹如两个剑术高手在过招,每个人都在等待对方那惊天的一招。   “我一直很欣赏你,楚卿,你知道为什么吗?”帝王慢条斯理,指尖停留在楚岑幼嫩的皮肤上,“不是因为你的实力,而是当年你第一次见到我,就想杀我。”   楚岑的心脏停了一拍。   “楚岑”想要杀帝王吗?如果江辞镜所猜的是对的,那他想杀帝王是理所应当,对他而言,帝王相当于害他家破人亡的仇人。如果那个猜测是错的,也不妨碍他想杀帝王,他的野心注定容不了一个雄才大略的泽菲尔王。   但是她想要杀帝王吗?   如果以帝国的标准看,弗朗斯托贡泽菲尔是个优秀的帝王,他有实力,有才能,帝国在他的带领下开疆拓土,凌驾于宇宙其他智慧生物之上,唯一值得诟病的是冷血无情,以及喜欢年轻漂亮的孩子……也许这点在帝国人的眼里,甚至算不上什么缺点。   但这不是楚岑希望的帝王。   在她看来,这个世界就是畸形的,民众都已经被驯化了,他们真的需要这样的帝王么?问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只是被某种宏大的概念裹挟着,人人都高喊帝国的荣耀高于一切,哪怕这份荣耀底下堆满鲜血和白骨,可这荣耀的顶端还喜欢看小男孩和小女孩跳舞。   这也是荣耀么?   也许楚岑是真的想杀了帝王,哪怕就某几个瞬间的闪念,他的统治政策下,死去的冤魂不计其数,难道只要套上一个伟大的名目,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去做屠夫了么?   她永远,永远也不可能支持一个侵略者做她的主君。   “没错,就是这种眼神,矛盾的,却又含着杀意的眼神,你有一双独一无二的黑眼睛,配上这独一无二的眼神,才是独一无二的你。”帝王指尖用力,在她的脸上刻出红痕,“楚岑,很有意思的一点是,你想杀我,却又想拥护我的儿子上位,你若真有这种野心,何不干脆自己来试试?”   他是真心实意感到困惑,楚岑一点也不意外。   “在你的眼里,一个人只要有能力,并身处在这个世界的权力结构里,就理所当然应该瞄着你屁股底下的椅子,是不是?在你的眼里,所有人都是假想敌,包括你的儿子,你知道修亚是最合适的那个,你嫉妒他,因为你甚至不是个S级。”   帝王瞳孔骤缩,楚岑又露出猖狂的微笑。   她不该说这样的话,她应该按照楚岑的人设隐藏又恰到好处地暴露出一丝野心,让帝王仍然以为她还在他的掌控之中,而且这样说对她本人来说也太危险了,崩人设受到的惩罚可大可小,她现在当着npc的面贴脸开大,接下来的惩罚说不定会让她生不如死。   可她不管不顾,就是要一吐方休!   老登都对她动了杀心了,她还忍什么?   “很意外?没想到有人能看穿你这副装腔作势的腔调,还是没想到有人敢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楚岑抬起一只手,轻蔑地拨开帝王的手,“你觉得权力很重要,血统很重要,实力很重要,可在我看来,这些都是可以随时被放弃的东西,惊讶吗?你一生都在追逐的东西,我都懒得要。”   帝王轻轻地眯起眼,注视着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沉锐的探究。   “别说这种大话,楚卿,因为你拥有这些,所以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说出不要,如果你不是楚卿,现在你在这里,就得说出另一番话了。”他微微闭上眼,仿佛在感受什么,“权力,是这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为什么?不是因为它能让我掌控你的生与死,而是因为它是最好用的工具。一个人的生死是微不足道的,但当你拥有权力,你却可以感受到世界的洪流在你掌中涌动,你能做到的,比简单的生死要多得多。”   帝王慢慢地站起身,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身影高大伟岸。   “楚岑,我真的一直很喜欢你,不只是因为你的容貌和能力,在你的身上,有一股令人惊艳的力量感,这种力量感让你敢对我展露杀意,也敢对我叫嚣……可你高估了你的重要性,对帝王而言,没有人是不可或缺……”   他的话没说完,楚岑躬下腰,呕出一口血。 [115]破局之法:“说不定你可以叫我一声……母后呢。”   帝王的脸空白了几秒,然后他一边去抓楚岑的胳膊,一边打开光脑吩咐:“派个医生到书房里来。”   他的手腕被一只染血的手抓住,楚岑坚决地摇头,“不要医生,我要和你说话。”   这是楚岑表现得最像个孩子的时刻,帝王看她片刻,又打开光脑,“让医生待命。”   接着他对楚岑说:“你看,这就是权力,它不是终点,只是工具,所有把权力当成终点去追逐的人都没有明白真正的权力意味着什么,掌握权力,才是实现目标的开始。”   楚岑粗粗地喘息几声,难以忍耐般闭了下眼。   “不管权力是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她哑声说,“我真正在乎的,你永远都没法给我,弗朗斯托贡,因为你已经把他们全都夺走了。”   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举动,把试探……不,这是质问,楚岑在指着帝王的鼻子,质问他是否杀了她的父母!   帝王恍然大悟,他以一种全新的眼神望向楚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楚岑紧紧盯着他,“是你吗?”   “难怪你只是想杀我,却想拥护修亚上位,我全都明白了,竟然是亲情,你手握能翻天覆地的力量,却只想得到父母死亡的真相……”帝王的面容在灯光下露出幽深的一笑,“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这个答案,楚岑,你成长吧,努力吧,你尽可以使用你的手段来杀我,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博弈,我想,我们都有足够的默契。”   一石多鸟。   他不杀楚岑,因为楚岑并没有要颠覆政权的打算,她甚至打算拥护修亚登位,她对泽菲尔的统治毫无威胁,但她会为了杀死他而努力成长,变成帝国的中流砥柱。   如果她没能杀了他,那他将拥有一员大将,而她如果真的杀了他,修亚永远都不可能对她真心信任了。   泽菲尔王族根深蒂固的思想,无论谁赢,泽菲尔都不能输,帝国都不能输。   只是弗朗斯托贡没想到,楚岑有朝一日会真的提枪登殿,把武器架在了他的脑门上。   他更没有想到,有一天他寄予厚望的儿子,竟然会连他的死亡都抛在脑后,抱着楚岑求她回到帝国。   记忆如洪水般退去了,记忆里那张英俊刚硬的中年面孔逐渐变得年轻,线条更加精致俊美……弗朗斯托贡泽菲尔的脸变成了修亚泽菲尔,不同的是,弗朗斯托贡不会对着楚岑露出这样惊慌和担忧的表情。   楚岑到现在才意识到,原来泽菲尔家都是一脉相承的演员,也许这就是帝王之家吧,他们不会也不愿让他人窥见到真正的自己,那她如何确定修亚现在的神态就是他真正的心情呢?   她已经体验过傲慢的后果了,所有她以为的,都不是她以为的。   人人都说她傲慢,她的确太傲慢了,她自以为站在剧情之上看这个世界就能掌控一切,就像打游戏一样,哪怕是高度自由的大探索世界,手里都有一部通关攻略了,哪怕是改变点东西,难道还会影响到通关的结局么?   然而就因为她的插手,一切都不一样了。   事情发展成这样,她应该去怪谁?   怪修亚?是她亲手培养出他的野心,他原本应该在极端的痛苦和不甘中催生出对国家和人民的爱,以及他身为王储的责任心,可现在的修亚没有经受过任何磋磨,楚岑曾经按照剧情对他的“轻蔑”和“打压”都那么无关紧要,反而变成了他对楚岑理所当然的恨。   她应该怪江辞镜么?也是她亲自教导的他,她擅作主张救下在剧情后期遭难的阿尔法星系,却因此催生出他对自我认知的怀疑和犹豫,甚至出现了向死而生的绝望,那是不对的,江辞镜能在残酷的剧情里活下来,靠的不是他的大爱无疆,而是他对死亡的敬畏和谨慎。   她该去怪托兰德么?可他原本甚至不应该是联邦的总统,他应该在剧情中作为江辞镜的手下英勇奋战,最后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这在这个时代来说算不上致命伤,可托兰德的骄傲不允许残缺的自己占据高位,他辞掉了官职,带着父母和妹妹一起远走他乡,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只是看过剧情,就傲慢地觉得托兰德比江辞镜更适合做这个总统,于是她诱惑他,引导他,几乎半黄袍加身地把他推上了那个位置。   她根本不知道环境能把人变成什么样。   或者去怪黎知白?她该怎么去怪一个愿意为她放弃生命的人。   她只能怪她自己。   生死里轮回一遭,楚岑一下子想清楚了很多事,可还有更多的事想不清楚,她感到十分疲惫。   她笑着笑着,猛烈地咳嗽起来,修亚似乎忘记了反应。   他整个人都定在这里,在诸代先王的注视之下,他先是瞳孔颤动起来,然后抱着楚岑的双手开始颤抖,他像是在极度地愤怒着,又像是在极度地恐惧着,他慢慢地低头看向楚岑,楚岑正在躬身咳嗽,脊骨在衬衣上凸出来。   自从和楚岑重逢,他知道她瘦了很多,却一直没有概念……原来瘦了这么多。   一只颤抖的手摸到楚岑的下巴,强行将她抬起脸来,“所以,这就是你想杀他的原因,是吗?”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让人听不清,楚岑不适地动了一下,又露出笑容,“那是你父亲啊,修亚,是君是父,就这么没礼貌吗?”   “回答我!”   修亚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如果不是肯定他是纯正的人类血统,会怀疑他是某种大型兽类,无数情绪在他眼中翻滚着,恨意,惊愕,暴怒,不可置信,以及……嫉妒!   “他碰你了吗?”年轻帝王的声音也颤抖起来,“在你和我生疏的那几年,你也一直在出入帝宫,他对你做了什么?告诉我,楚岑!”   这个答案对他太重要了,他甚至忍不住开始想,他的父王也曾经这样抱着楚岑吗?这副纤瘦的骨骼曾经在帝王的怀中挣扎吗?当楚岑望着他和父王肖似的面孔……看到的会是谁?   一种更恐怖的猜测接踵而来,明明在楚岑十岁之前和他相处得不错,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学习,一起练习格斗和机甲,为什么在十岁之后,在楚岑展露出绝艳的天赋之后突然一切就变了?是……是父王看出了他的心思,所以对楚岑说了什么吗?   为帝王者,心爱之物怎么会容许他人觊觎,哪怕是他的亲生儿子!   修亚被这种想象击穿了,他惊愕无比,满心惶恐,他在害怕什么?他现在来不及细想,他只能逼问眼前唯一的亲历者,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无数精神絮语在他的脑中嘈杂,他暴躁地仰头怒吼:“闭嘴!闭嘴!闭嘴!”   放屁,她当然没有!楚岑一句“就凭他,就凭你,你们也配?”已经到了喉咙里,她念头一转,一个点子突然出现,是好是坏她现在来不及考虑,但也许……能破局!   她古怪地笑了一声,仿佛默认般,闭上了眼。   天塌地陷。   修亚松开了她,他眼神恍惚起来,一步步地后退。   “这不可能,父王他从来没有告诉我……”   “他会告诉你什么?”楚岑声音冷硬,“端倪一直都有,是你不愿这么去想,修亚。”   修亚像化成石像般定在那里。   楚岑还在咳嗽,一个剧烈的颤抖,她看着手心里咳出来的血,不动声色地握起了手指。   “你在骗我。”幽灵般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甘愿被……因为黎知白的求婚,你能直接对他发绝交书,你怎么可能甘心……那么多年,却一句话都不说?”   “我怎么说?我说什么?说我楚岑为了权势不择手段,下了战场上龙床?”楚岑冷笑一声,加重语气,“那年我只有八岁,楚家只有我一个人。”   修亚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了下来,挺拔的肩膀一下子垮了。   他呆呆地看着楚岑,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我不信你。”他轻声说,“楚岑,你是玩弄人心的魔鬼,所有人都在你的股掌之上,你动动眼神,整个星际社会都为你动荡,你在扰乱我的心,你要让我愧疚。”   “你会愧疚吗?”   修亚缓慢地摇头,眼白爬上浓密的红血丝,“这就是你杀我父王,叛离帝国的原因?”   “既然你有自己想相信的,还一个劲地问我干什么?”楚岑挺直背脊,转头漠然地望着他,“我说,我厌恶帝国,厌恶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寸空气,每一分土地,只是呆在这里,我就感到恶心,你听不懂吗?”   修亚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毫无预兆地,他吐出一口血来。   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近乎啜泣。   “你在骗我……你们都骗我!”   楚岑心口一痛,她感到惊愕,原来到了现在,她也仍然在心疼这个孩子吗?因为他原作里的命运,因为他自爆殉国的决绝和惨烈,她一度对他不忍,只是在被系统警告之后就疏远了他,那时候她怎么会想到他们还有今天?   你不能心软,她告诉自己,面对一个发疯的帝王,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该说你们不愧是父子吗?”楚岑轻蔑地微笑着,“连折辱人的手段都是如出一辙,这不是我第一次被威胁收进后宫了,不过你比你父亲大方,他可不敢许诺我帝后之位,毕竟那位置上坐的是你的母亲,如果他真的那么任性,说不定你现在得叫我一声……母后呢。” [116]假装:楚岑,你很了不起。   楚岑说出这句话,把她自己给恶心到了。   一想到她和那个鬼畜的弗朗斯托贡结婚,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而再想到修亚叫她妈的样子,她更是恨不得跳起来逃跑。   她的眼神飘忽一瞬,又回到眼前,修亚捂着自己的脸,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是如何的狰狞,只能看到他浑身都在颤抖,是一种用力的颤抖,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住他自己,阻止他去做什么。   半晌,他放下手,露出一张干涸的,面无表情的脸,他抬腿向楚岑走来,楚岑的眼神变了。   “别过来。”   “现在你连我的靠近都无法忍受了么?”修亚沉声说,没有停下脚步。   然后他就看见,楚岑的眼里流淌过一丝明显的恐惧。   这丝恐惧比任何武器都要尖锐,直直地扎进修亚的心口,他刚刚维护起来的平和表象立刻溃不成军。   “楚岑……”他刚叫一声,倏然间脸色大变,语气都变了调,“你在干什么?!”   楚岑解下了自己的腰封。   接着她解开袖扣,开始解自己的衣领。   她脸上带着漠然的决绝,“不愧是一个根儿里出来的东西,你想通过这种方式侮辱我?行,一具身体而已,我给你想要的,你还想要什么?需要我用什么方式喘?”   修亚脸上的表情,仿佛他刚刚变成了一座冰雕,并被人捶得裂开了。   楚岑解开了衣领上繁杂的扣子,她不耐烦地撕扯一下,一片皮肤就这样露了出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瘦到高耸而出的锁骨,伤疤盘亘其上,衬得它们像两片被紧紧束缚,挣扎着振翅的蝴蝶翅膀。   “够了!”   修亚不知道是怎么移动的如冰如木的双腿,在他回过神来之后,他已经站在楚岑面前,双手死死地抓住她手里的衣领,给她捂回脖颈。   他没有泪水,但眼睛红得吓人,额头上爆出青筋,“你这是在做什么?到了现在,你还以为我是为了惩罚你吗!”   “难道不是吗?难道你还能真的对我的身体感兴趣?”楚岑挑衅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她嘴角咧开,嘲讽地冷笑一声,眼里厌恶更重,“行,行,虽然我始终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对同为男人的身体生出这种欲望,但何必那么大费周章,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我说够了!”修亚用力地抓住她的衣领,连同她的双手,他眼里的痛终于压制不住了,“我没有在侮辱你,也没有在强迫你,我的感情就这么令你恶心吗?楚岑,我不是我的父王!如果我当时知道……”   “就算你当时知道,你也什么都做不了。”楚岑停下动作,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异常干涩,“你能为了我反抗你的君父吗?你不会的,他想撤掉你的皇太子之位,你也那么温顺地就接受了,你连自己的东西都不去争取,他就是你的天。”   “我……不是不去争取,我是不怕他真的会撤掉我。”修亚像是把所有顾虑都抛弃了,亦或者他也被楚岑弄疯了,这些话大逆不道,但那又怎么样?就像楚岑说的,所有能凌驾在他之上的人全都在他的头顶,一句话都说不了了!   “皇太子这个位子,并不是定了就不能变了,他今天能废掉我,明天也能为了我去废掉别人,我那时……心绪不定,的确失误太多,我让他失望了,所以我愿意去反省,而迟早有一天,这个位子一定还是我的!我是这一代唯一的S级,父王他只有我这一个选择。”   楚岑垂着眼,瞳孔因为激烈的思绪而微微颤动。   心绪不定……修亚那时候在忙什么?   “那时候我刚得知你救下了黎知白,你公然选择庇护他。”修亚自己解答了这个问题,声音也颤抖起来,“我不明白……他只是一个被家族放弃的,孱弱的小贵族,他哪里值得你另眼相待?自从你不和我一起上课,你就对我疏远了,我想不明白,我就不甘心,我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但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为了我……”修亚因为胸口的剧痛而停下了声音,他目光沉沉地望着楚岑,“那天晚上帝王寝宫没有熄灯,后来还有医生赶了过去,你,你们,你有没有……”   他问不下去了。   楚岑知道他想问什么,她好像刚刚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嘴角拼命地想要往上翘起,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   “你们泽菲尔同根连枝,玩些废废立立的把戏,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杀你,确实如此,如果十三岁的我能明白这点,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是头一次,楚岑的语气如此平和,但却让修亚心中的不安骤然升到了极致。   “不……就是那个时候……?”   “你想干什么,都随便吧。”楚岑疲惫地闭上眼,她松开了手,从来都把命运抓在手里的人,露出了任人处置的模样,“然后哪怕是把我处死也好……放了我。”   ……   楚岑没有被送回公爵府,而是被留在了帝宫里。   她的宫殿就在帝王寝宫的隔壁,是帝宫中最好的位置。   “每个窗口都有起码两个人,屋内只有盥洗室没有监控,再远我谈查不到,但按照这种配置,应该也不会轻松。”系统扫描完一圈,向楚岑汇报。   楚岑靠坐在二楼卧室的飘窗上,眼睛盯着外面打理花圃的花匠。   系统安静了片刻,“楚岑,你还好吗?”   楚岑像是刚回过神来,靠在玻璃上的脑袋动了动,“这不是挺有用的么?修亚但凡还有点良心,在他查明真相之前,应该不会作太多妖了。”   “……你真的不怕他受到刺激太大,一下子破罐子破摔了?”   “怎么摔,对我霸王硬上弓?”楚岑的语气冷漠得不可思议,“那我倒是要对他另眼相看了。”   “……”系统沉默片刻,“楚岑,如果你现在还想回去,我还能帮你。”   楚岑的身体一抖,眼里恢复几分光彩,“我回去然后呢?这个世界还是要毁灭,你也要继续去关禁闭?”   “但起码,你能得到解脱。”   “如果我想得到解脱,现在就可以拿出把枪来把自己毙了,但那不是解脱,那是逃避。”楚岑说,“我承认,刚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千头万绪,感觉所有的事都无从下手,甚至会产生怨恨……但这世间的事因果相随,现在的果,也都是我自己亲手种下的因,我应该留下来,处理这些事。”   “可是,你说你处理不了了。”   “处理不了,也得努力去处理啊。”楚岑轻声说,“你真的信修亚爱我么?他不过是不甘心罢了,对于不甘心的孩子,如果无条件地满足他的所有要求,反而会变本加厉地让他的野心膨胀起来,所以我搬出了他的父亲,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得到了他渴望得到的东西,他就没有办法,因为这是他永远赢不了,也抢不过来的了。”   “你这不还是在刺激他吗?”   “但他也同样暴露出了漏洞和弱点。敌人强大不值得畏惧,只要有漏洞和弱点,就能找到办法去击败他。”   “……”   “为什么沉默了?”   “我突然觉得,修亚有点可怜。”系统说,“在你叛变之前,他也是个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皇子,谁能想到他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还被你当成敌军去研究和对付。”   这次换楚岑沉默了,她抱住自己的膝盖,侧脸轻轻贴在上面,“爱……究竟是什么呢?”   “……你是在问我吗?”   “人类其实有时候和机器也没什么两样,得输入一段程序,才会得到相应的运算结果,对于没有体会过的事情,是无法感同身受的。”楚岑不在意它的回答,“黎知白说他爱我,可说实话我不知道……系统,我甚至想伤害他。”   系统一惊,“你说什么?”   “对黎知白也是,对修亚也是,在最初的震撼之后,我第一个升出来的想法,就是伤害他们。”楚岑定定地盯着虚空里的某个点,双手交错着抓紧自己的衣袖,“我妈也说她爱我,她还说那个男的爱我,所以不想让我们离开他,可如果爱带来的是强迫,钳制,拖累,和痛苦,那人类为什么要有这种低劣的感情?我知道,那不是爱,但真正的爱是什么呢?黎知白说他爱我,我就想向他确认,你爱的是什么?你甚至连我真正的样子都不知道,凭什么说爱我?无论我变成什么样都会爱我吗?包括现在,我这么对待修亚,真的只是为了大局吗?……像个神经病。”   楚岑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果然两个神经病不可能生出正常人吧……我真宁愿他们都只是恨我,纯粹地恨我就好,这样只要我消失了,他们的恨也就能平息了,不会影响到我,不会影响到他们自己,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任何人。”   系统觉得人类这种生物果然还是太复杂了,它有心想安慰一下楚岑,可它想,楚岑也许什么都知道,她只是感情上想不通,因为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真正的,充满善意的感情是什么样子。   “楚岑,我有说过,你很了不起吗?”系统突然说。   楚岑迷茫地抬起头:“啊?”   “你虽然任性妄为,但你的确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系统说,“这简直太了不起了,所以你并不是你自己以为的那样,只留下了烂摊子,你留下来的是对人类来说最珍贵的东西,那就是他们的命!” [117]她不想输:她又救了自己一命。   楚岑:“你感染病毒了?”   “我没有!”系统愤怒地说,“就算你不信我也要说,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厉害,以前我感受得不清晰,升级之后我才明白你有多厉害,不管你有多不喜欢你自己,我都觉得你很好!”   楚岑愣了一会,“我没有不喜欢我自己……在大多数情况下。”   “我知道,如果你不催眠你喜欢你自己,那你从小都可能活不下来,在身边掌控你生死的人不断地否决你,打压你的情况下,你只能拼命地反驳你没错,你才能有活下来的意志,但如果你真的一点都不认同他们,当你拥有自己的力量之后,你都不该管他们!”系统说,“你给你妈妈治病,给你爸爸还债,你还是在意他们的,这是人之常情,但你受到他们的影响太深了,楚岑,你值得更好的,甚至是最好的,起码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得多。”   楚岑又把脸埋回了膝盖里,系统也窥不见她的表情。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们说得不对。”她意识里的声音压低下去,“但没有人能肯定我,告诉我他们确实不对,对孩子来说,父母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我的世界里所有非自我的声音都在告诉我,我是不该出生的,可我不服。我通过捡来的报纸识字,看到上面刊登着祝谁谁生日快乐,爱你的父母登,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父母是可以不恨自己的孩子的。”   “父母是不该恨自己的孩子的。”系统说,“因为你没有选择是否来到这个世界的权力。”   “是啊,可是小孩子不懂啊,意识到父母真的不爱自己的那一刻,天都要塌了。”楚岑说,“幸好我这人天生犯犟,他们越不让我做什么,我就越想去做什么,他们都觉得我不对,那我就只能告诉自己老子没错了。”   “其实也许我本来是可以拥有一个妈妈的。”楚岑突然说,“可以上学之后我被带离他们身边,送到社会爱心抚养家庭里,抚养家庭的阿姨是个很好的人,她养着四个不是自己的孩子,为了不给她添太多麻烦,我选择了常年住校,好在我很快就被政府发现,给我申请了绿色通道,我就再也不用回去了,听说她会每天给中午不回去吃饭的孩子准备便当,里面会有切成章鱼的香肠,还有做成小熊盖被子的咖喱饭……真可惜。”   她说可惜的语气很平静。   “谢谢你的安慰,系统,不过我没有自暴自弃,你放心吧。”楚岑扯了扯嘴角,“刚听到修亚发疯的时候我的确很崩溃,但我还能对付这个,我和他的博弈还没有结束,我不想输。”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你这种好胜心是好是坏。”系统说,“但起码在现在,它救了你一命。”   “那我又得感谢自己一次了。”楚岑说,“我又救了自己一命。”   要对付修亚这个强敌,首先就得养养精神,楚岑深知自己现在破破烂烂,拼武力值不行,但起码打嘴炮的时候不能落到下风,于是她认真地等着每一餐饭。   帝王宫廷里给的食物,可比航行的军舰里好吃多了。   然而她没等到送饭的,等来了几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医生。   为首的是个银发很长的老太太,她气质温和,眼神明亮,一点也看不出来已经年过一百八十岁,在星际来说也算得上长寿。   “楚公爵,日安,我是六芒星之血的会长,陆含海。”老太太提着手掌,对楚岑行礼,“陛下派我们前来为您检查身体。”   楚岑噌地就站了起来,但她没来得及阻止她行礼,让这么大年龄的老人给自己鞠躬,楚岑怕折寿。   “陆会长,不用多礼。”楚岑说,“也不用你们检查,劳烦你们跑着一趟,请回吧。”   几个六芒星之血的成员全都用有些异样的眼神看着她,想必是从来没见过如此礼貌客气的楚大公。   楚岑眼神一瞥,忽然又看见个熟人。   当年跟着诺兰公爵的儿子兴风作浪的一个小子,居然也成了六芒星之血的成员。   埃蒙一看这位祖宗的眼神往这一瞥,冷汗就流了下来。   为什么这位的记性这么好啊,他这么个小卡拉米也值得她记在心上!   看着戴着银面具的楚岑靠近,埃蒙露出僵硬的微笑,“楚大公,日安。”   “听说你们家因为诺兰老头的死影响颇大?”楚岑说,“对了,还听说你们和巴林顿有很多生意往来?他也死在混沌星海了,你知道吗?”   埃蒙:“……啊?”   巴林顿长老死了?!没听说这事啊!   埃蒙顿时顾不得对眼前人的恐惧,急切地问:“楚公爵,您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楚岑双手抱臂,鼻孔朝天,“不过就算他没死,你们也指望不上他了,在死之前,他就疯了。”   一片寂静,六芒星之血们面面相觑,连陆会长都露出惊容。   “楚公爵,此时非同小可。”陆含海说,“听闻陛下当日也在混沌星海,却不曾听他说过这件事。”   “修亚他应该不知道,在开战之前,巴林顿就已经疯了。”楚岑无辜地说,“我忘了告诉他。”   埃蒙的脸色惨白下来,诺兰公爵的死亡的确对他的家族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但因为他进入了六芒星之血,所以家族的筹码也很多都压在了巴林顿身上,而现在,他们的两个靠山……就这么……全都没了?   诺兰公爵说是死在卡特拉星,可贵族之前怎么会没有消息,那位帝国的中流砥柱分明是眼前这祖宗亲手杀的!就当着帝王的面!这么说,巴林顿八成也……   埃蒙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飘忽,“会长,我恐怕有事要回家一趟……”   陆含海看了他一眼,叹息一声,“你去吧。”   埃蒙跌跌撞撞地跑了,楚岑笑眯眯地说:“果然还是要经常打扫一下屋子,把垃圾扔出去,空气就干净多了。”   陆含海沉默片刻,脸上的笑容没什么变化,“楚公爵,现在可以检查身体了吗?”   “我说过的话不喜欢重复第二遍。”楚岑说,“请回吧,陆会长,把我的话原样交差就行。”   “您为什么这么抗拒医生呢?从您以前在帝国的时候,您就没看过医生。”陆含海说。   “我这人有被害妄想症,谁碰我,我都觉得是在害我。”楚岑不为所动,“陆会长,我尊敬你,也知道在这个时代,想要当个纯粹的医生挺难的,所以我不为难你,我怎么说的,你就怎么去向命你过来的人转告,一把年纪了还不让你退休,简直是虐待老人。”   陆含海愣了愣,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向楚岑,脸上的笑容和蔼了几分,“您误会了,公爵阁下,是我主动请求连任的,不过不是我老太太喜欢干活,而是后继无人哟。”   楚岑一怔。   “原本我是有个好学生,可他跟着自己心爱的人离开帝国了,至今都不愿意回来。”陆含海意有所指地说,“有了最好的选择,再看其他的,就怎么都不是那回事儿了。”   她的学生,当然是黎知白,当年楚岑动用关系把他塞进了六芒星之血里学习,是他靠自己的本事让当时就是会长的陆含海另眼相看,收为了学生。   原来黎知白和陆含海的关系,比她以为的要深,他甚至告诉了她自己向她求婚的事。   陆含海拄着拐杖来到楚岑面前,楚岑怕不小心给她碰倒,也不敢动作,陆含海伸手碰了碰她的面具。   “起码让我看看这个疤,那么漂亮的年轻人,留下个疤多可惜啊。”   楚岑无法拒绝老人的要求,在有了黎知白这层关系之后,她对她的观感也有点变了。   楚岑摘下了面具。   陆含海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心疼,她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这是您自己动的手,是吗?”   “不愧是陆会长。”楚岑语气平平。   陆含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她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面部手术一向是最精细也是要求最高的,让知白回来,他应该能给你去根,我这手不行啦,哪怕再年轻个十年,这手术我也能给你做,但从去年开始,我的手就开始抖了。”   楚岑又把面具戴回去,不以为意地说:“谢谢了。”   她说什么都不愿意做检查,这些医生哪里敢强迫她,陆含海他们离开了,到了晚上,帝王出现在她的房间里。   修亚进来的时候,楚岑正坐在飘窗上看书,他穿着正式的礼服,白金相间,拖尾很长,似乎刚从什么宴会或者发布会上离开,身上还带着一丝甜酒的香气。   他来到光线昏暗的房间,发上和衣服上所有的光辉都黯淡下来,像是太阳坠入晨昏。   他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楚岑看书,许久之后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为什么不让医生检查?”   “他们没告诉你我的原话吗?那我换一个说法。”楚岑又翻了一页书,“我不相信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个人。”   修亚长袍下的手指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你和我怄气,没必要糟蹋自己的身体。”他直起身,“我给你食补了这么久,你摄入的营养是普通人的八倍,可你至今都没有恢复的迹象,就算你想向我复仇,不是也得先把身体养好吗?”   啪地一声,楚岑把手里厚重的大部头合上,飘窗边的抬头灯下,映出烫金的书名,《纳米材料应用与实践》。   “你想多了,陛下。”楚岑冷冷地说,“如果这世界上所有的事都能用杀人来解决,那很快就能世界和平了。   毕竟你可是天下第一的刽子手。” [118]“别拒绝我”:“退后”   房间里陷入沉重的寂静。   修亚挡在门口,门外明亮的光线全都被他吞没,他产生了一种感觉,好像他背对着光明,将楚岑拖入到黑暗之中,而他是阻挡楚岑奔向光明的唯一阻碍。   “今天,外交委员会又向我施压,从我把你找到的第一天起,他们就在向我申请,让我送你上审判庭,重审阿尔法星系的案件。”   楚岑望着手里的书封,似乎这几个简单的文字要比帝王那张俊若天人的面孔好看百倍,“文森先生?”   “是艾宁。”   楚岑终于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向帝王。   “很意外我居然也留了他一命吗?”修亚淡淡地说,“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一个杀人狂。”   “不如说,我更意外他竟然还能以自己的社会身份继续活动。”楚岑说,“你是真不怕有人泄露出帝国的秘密?”   “艾宁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修亚说,“我不是那么意外,只要和你接触过的人,都像是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他们都会变得不像自己,而是成为你手中的傀儡……你用的什么方式,让艾宁相信那个人就是你?”   “大概是因为我救了他一条命吧。”楚岑的笑意有些古怪,“听起来,你不相信那个人是我?”   修亚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楚岑挑了下眉梢。   今晚的月色很漂亮,楚岑身后的落地窗映出帝宫白金色的宏伟建筑,以及璀璨的人造星空,空气中飘动着楚岑不认识的花的味道,但她认出来,这是过去在皇太子宫里经常闻到的味道。   逆光的修亚看起来却像个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光。   楚岑却想起他成为帝王之后,独自一人高高地坐在王座上,通身都是光芒,却再也没有露出过他做皇太子时的笑容。   “对你,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楚岑。”修亚说,“你的行为矛盾不是现在才表现出来,我只是一直都没有想明白……一个人怎么可能一边做圣人,一边又做魔鬼?但我现在觉得,这都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楚岑重复一遍这几个字。   “你是圣人还是魔鬼,都没有关系。”修亚安静地说,“在一个力量为尊的世界里,强者本就能为所欲为,我是如此,你也是如此。”   “哪怕是对毫无反击之力的弱者出手?”   “如果是你的话,”修亚停顿一下,“我不会看不起你。”   楚岑被荒谬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吗?”   “我是在笑我自己,眼光实在是太差,看人就没一个看准的。”楚岑抹去笑出来的眼泪,“你是怎么伪装得这么好的?时间往前推十年,谁不说皇太子修亚温文尔雅,心地柔软,连朵花都舍不得伤害?这可是你父王当初想要废你的理由啊!”   听到她提到父王,修亚的眸色沉了沉,语气却倏然温和起来,“身为皇太子的时候,我唯一需要面对的就是我的花,没有人是我的敌人,楚岑,我的兄弟姐妹们知道争不过我,他们从一开始就安分守己,只求我上位之后能保他们的荣华富贵,当人最高的期待被拉低下来,生活就没那么难过了,是不是?我和我的父王不一样,他经历过五王相争,是踩着同胞的骨血登上帝位。”   “你是在强调,你和弗朗斯托贡有什么区别吗?”楚岑望着他,“可是在我的眼里,你们一看就是父子,真是像极了。”   修亚伸手握住合金的门框,他神态还是那么温和,在他的手下,合金突兀地凹陷进去,隐隐地裂开。   然后他才开口,“父王亲自教导我多年,他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一切为了帝国,所以当时索尔达斯对我千防万防,一定要送你上审判庭,而不让你落入我的手中,完全没有必要,我会比他更努力千百倍地救下你的命,无论对帝国还是……我来说,我都想……留下你。”   “我唯一看到的,就是他把你教成了一个冷血的君王。”楚岑平静地说,“做帝王一定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怪物么?还是说,只有怪物才能成为这个时代的王?”   其实她是真心在问这个问题。   她看原作的时候就产生了这种疑问,江辞镜推翻帝国,统一人类的疆土,却最后成为了自己曾经最恨的王,读者都说这多爽啊,大主角最后就是要称帝,可几百万字里江辞镜一句话都没说过他想当王,到了后期他几乎没有了心理活动,楚岑只能看到他把自己变成机器一样去做事,他行事风格越来越冷酷,说话越来越少,最后他登基为王……却众叛亲离。   她的确不懂政治,在这样的世界里,人类就只有互相残杀这条路可走吗?最后最强的那个人成为锁妖塔,把魑魅魍魉全都镇压其下,才能向世界宣告我们恢复了和平?   但是修亚不知道她想了这么多,他以为这是个质问。   他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又立刻恢复原状,他将手从可怜的合金门框上拿下来,往前走了几步,正好脱离阴暗交界的那块最尴尬的地方,面容映入月光底下,又烨然若神人了。   “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是这么心软的人。”他说,“你救下黎知白,我当你是在为将来投资,你收下江辞镜,可以解释成你看重他虚假的天赋,可你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救下那么多人……你图什么?”   “图……我不想变成一个冷血的人?”楚岑说。   “哪怕他们的死活影响不到联邦的命运?”   “我不明白这和联邦的命运有什么关系,就像我也不明白一个国家的主君怎么能对生命如此漠不关心。”楚岑漠然地说,“他们是生命,我的出手能让他们活下来,所以我就出手了,仅此而已。”   “为什么?”修亚又走近一步,“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如果你认为每个人的死你都能去救,你把自己分成千万份也会被无力感吞没。”   “你扯得太远了,我又不是救世主,有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死去和我有什么关系?只是我看见活生生的人就在我的眼前,我就无法接受他们下一秒变成冰冷的尸体。”楚岑皱起眉,对这种交谈感到厌烦了,她觉得她和修亚就像磁铁的南极和北极,无论如何都扯不到一起去,她从未如此清楚地感受到,她和这个世界上的人是两个时代的产物。   “和这些比起来,我反倒是不能理解你们的想法。”楚岑冷冷地说,“身为帝王,疆域之内所有臣民的死活不都应该是你们的责任么?你和弗朗斯托贡如果都是这种想法,那你们派兵去保护子民的时候是什么心情?觉得浪费?”   修亚走到了楚岑面前,两人一个垂眸,一个抬眼,下位者反倒是眼神睥睨的那个。   “不。”修亚说。   距离这么近了,楚岑清楚地看到了修亚的眼睛里翻滚的情绪是……痛苦?   他在痛苦什么?   然后修亚做出一个让她惊愕的动作。   至高无上的帝王缓缓地向下弯身,他的双手撑在两侧,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楚岑的额头上。   楚岑瞳孔收缩,她想往后退去,可身后就是窗户,她犹豫了一下,没有采取其他动作。   站在门口的时候,修亚是气场强横的帝王,可是现在他靠过来,眼神柔软地望着楚岑,又像那个记忆中有着温暖笑容的少年了。   “拜托,别拒绝我。”修亚出口的语气也有些孱弱,“楚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曾以为你是唯一能和我同路而行的人,我们是这个国家仅有的两个S级,我们出身相同,理念相同,目标相同,我以为我得到了上天独一无二的恩赐,身为帝王,却能得一同伴,我不会像其他帝王一样提防你,甚至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和我共同拥抱这片江山,可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在我如此坚信了十多年,一直在为此努力,想要成为配得上你的帝王之后,你又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掉?我受不了这个……楚岑,我受不了。”   这是楚岑第一次见到修亚如此低声下气的模样。   哪怕是在皇太子时期,他一副脾气好好,谁都能欺负一下的样子,但谁敢真的欺负他?他的心态从未落在过下位。   可如今面对楚岑,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楚岑沉默片刻,冷淡地说:“退后。”   修亚的身形微微颤了颤,“在我们相识的最初的五年里,我都把你当成朋友和竞争对手,直到你那年为我夜入帝宫,我才意识到你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你仍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唯一的竞争对手,与此同时,你也是我心里那个独一无二的……我几乎没有挣扎就接受了这一点,你知道为什么吗?当一个人已经在你心里占据了太多的第一,你的整个人生都注定要和这个人绑在一起,那你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还有什么重要?楚岑……信一信我吧,我不是父王。”   他情之所至,忍不住抬手摘下楚岑的面具,想要亲吻上她面上的伤疤。   可他没能亲下去。   不是他不想,也不是他幡然醒悟自己在做什么。   修亚缓缓地低下头,在他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正抵着一把枪,正是杀死诺兰公爵和利浩博的那一把。   “我说了,退后。”楚岑说。 [119]你不明白吗?:不明白就对了。   修亚低头望着那把枪,楚岑望着他。   两人就这么雕塑般定住,然后修亚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决绝,就这么吻了下来。   在他柔软的嘴唇碰到伤疤的刹那,楚岑开了枪。   他没有阻止。   砰的一声响,他们身后的玻璃震动起来,窗外光线亮起,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修亚闭着眼,脸上溅着他自己的血,只是稍微颤了下,毫不在乎那颗射进他胸口的能量弹,只是在吻着楚岑的伤疤,仿佛下一秒世界就会毁灭,而这就是他这辈子最想做的最后一件事。   楚岑握着枪,睁大了眼睛。   接下来的那一枪,还是没有发出去。   脚步声来到了屋外,在他们进来之前,修亚的嘴唇离开了楚岑。   “站住。”他说,“都不许进来。”   那颗能量弹穿透了他的身体,白色的帝王礼服背后氤氲出血色的花,他的气息仍然平稳,他仍然是那个不会倒下的帝王。   脚步停在了外面,也许每个人心中都充斥着惊愕与惶恐,但帝王的命令至高无上,他们也只能静守原地,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存守则。   修亚的呼吸里带上了血腥的气味,在这片狭小到只有他和楚岑两个人的天地中,他开心地笑了。   “你明明瞄准了我的心脏,为什么又偏了一寸?”他抬手握住楚岑拿枪的手,轻缓而坚决地将枪口平移回他的心脏位置,“你真的想杀我吗?那就开出这一枪吧。”   楚岑没有动作,帝王的鲜血先是一滴滴地滴落,然后变得血流如注,修亚就像没有感觉一样,只是望着楚岑,唇边带着温润的笑意。   “在我死之前,能再听你叫一声……修亚哥哥么?”修亚轻声说,“不含恨意的,那样。”   银色的枪化成流动的液体,钻进楚岑的手腕和掌心,她的手虚握着,修亚的手握着她。   “修亚。”她叫出这个名字,“你我都知道那十年全是假的,再说这些,就很没意思。”   “怎么会没意思呢?就算我们都没有展现出最真实的自己,但那些相处是真实的啊,你能否认掉你人生的整整十二年吗?人生又有几个十二年!”帝王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握紧楚岑的手,“楚岑,你原谅了所有背叛你的人,但你唯独对我最残忍,这对我不公平……不公平。”   楚岑短暂地笑了一下,眼中却没有笑意,“你是帝王,整个星际,你想打谁就打谁,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坐拥天下,还要我这里一个公不公平干什么。”   “因为你是我心里的独一无二。”帝王的声音还是沙哑起来,他的嘴唇开始发白,眼睛却亮得令人心惊,“我一辈子都在为成为配得上你的主君而努力,你却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   “那你不用再为此而努力了。”楚岑说得毫不留情,生生割开两人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你永远也不会成为我心里的主君。”   修亚张张口,面容像花瓣一样,骤然枯萎。   他的血还在流淌,他就像感受不到痛楚,只是怔然地问:“那你心里的主君……该是什么样子?”   这次楚岑沉默了很久。   “天地不昭昭,大水不潦潦,大火不燎燎,王德不尧尧。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下,侮之。”楚岑看着他震动的眼睛,“你认为,你是哪一种?”   这话哪怕是变成通用语都显得很拗口,但楚岑特意没有翻译成更直白简洁的语言,她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严厉的老师,她已经很习惯做老师了,此时两人身份颠倒,帝王成为了那个被考核的学员。   修亚思考了一段时间,他的眼神彰显出他不平静的心情,良久,他的背脊微微一塌,仿佛支撑不住重伤的身体。   “你这不是君王,是圣人。”   “如果不是圣人,又凭什么做万物的君王?”楚岑的声音冷酷无情,“万物供养你,敬畏你,你应该回应的是什么?一个所谓的荣耀而已吗?”   “这本就是帝国存在的根基,所有人都为此甘之如饴!”修亚的声音开始喘息,眼圈染上红晕,“你把我看得太傲慢了,楚岑,你在指责我把所有人都看成帝国荣耀的牺牲品,可我自己,又怎么不是在为此而追逐?如果我的死能换来帝国之火薪薪不灭,那我将毫不犹豫地去死!”   楚岑突然明白了,修亚不是漠视其他人的生命,而是他自己也是被这个时代宏大概念裹挟的一员,他连他自己都能漠视,又怎么能珍视他人的命?   她又想起了那个在烈火中自爆的青年,他被“楚岑”设计,遭到帝王厌弃,所以他没有登基,但他却在城破国灭的时候扑向了帝国燃烧的那团大火,那样艳烈和决绝。   “我乃神圣泽菲尔帝国第三百二十六代皇太子,今日国祚将倾,君已非君,但我生为储君,我身即为国体,纵然你们能够攻破帝国,使山河尽墨,但只要我没有投降,帝国就没有投降!只要我没有被你们所虏,帝国的尊严与荣耀就永不熄灭!”   虽然整本小说都充斥着意淫与扯淡,但这段内容给楚岑带来了震动。   在弗朗斯托贡见过她之后,没两天就让修亚来找她,带她入帝宫,上私课,几乎成为了太子伴读。   这世界上有些事,如果只停留在初见的那一刹那,也未必不是好事。   “我没有否认帝国的荣耀,修亚,臣民对国家有认同感,愿意为之牺牲,这是自由意志的选择。”楚岑的语气泄去了一些力气,“可是不认同你的那些人,不认同帝国的那些人,他们也没有罪。”   修亚眯起了眼,他已经虚弱下去,可气势极为骇然,“说到底,你就是不希望我对联邦开战……楚岑,你生在帝国,长在帝国,可只有联邦才是你的心肝宝贝,是因为……父王吗?你对他的恨,让你恨了这个国家?”   “没有谁是我的心肝宝贝,无论你们哪一方谁先发动战争,我都觉得这很愚蠢!”楚岑觉得自己在鸡同鸭讲。   “可我已经说过了,这场战争在所难免!”修亚急怒攻心,张口吐出口血来,他的眼神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在悲伤,楚岑几乎以为那滴透明的液体要垂落下来了,“你真以为你心爱的托兰德和江辞镜是什么纯洁的小羊羔吗?那天的情况太混乱了,我们根本说不清是谁先动的手!”   楚岑倏然哑然。   那天……是指她死去的那天?   “如果这是一场必经的战争,那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凶手,他们没有公然对帝国宣战,只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弱小。”修亚抬手,轻轻抹去楚岑脸上被溅到的他自己的血液,“你说过,攘外必先安内,是不是这个意思?外部强敌越强,我们人类的内部更要加快统一,你不是不认同这件事,你只是……不认同我。”   楚岑闭上了眼睛。   “不……我永远不会认同战争,除非是自卫和反抗,就像人类面对星兽。”楚岑轻声说,“这是物种之间的生存竞争,不去争就会死,可是帝国很多时候发动的战争并不是这样,你很清楚这一点,修亚,难道你就很喜欢战争吗?我认为不是。”   修亚似乎愣住了。   “你不会喜欢战争的,你根本就不喜欢战斗,也不喜欢竞争,你只喜欢养花,你认为所有的东西都理所当然是你的。”楚岑说,“你说你一开始嫉妒我,但后来改变了,不是因为你爱我,是因为你发现我不会和你争任何东西。”   这次修亚急切地反驳,“不……”   “停手吧,修亚,也许真如你所说,人类之间终会有一战,但那一战为什么要由你来,为什么要在S级星兽已经出现的现在?现在发动战争,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或者说侵略战争本身就是不该存在的。”楚岑说,“帝国得到了永恒的传承,你泽菲尔的名字千秋万代,可这和那些参加战争的普通人有什么关系?对偏远角落里的一些星球来说,今天有多少人对你高呼万岁,并不能影响他们第二天能不能填饱肚子。试着去体会一下吧,修亚,你坐在高高的神坛上太久了,你该守护的究竟是什么?是一个帝国荣耀的名誉,还是这名誉底下千千万万望着你,信仰你的普通人?”   修亚的脸色彻底惨白下来,窗外扫动的光线掠过他的面容,他眼神空茫,鲜血淋漓,帝王也许生到现在都没有这样狼狈过。   许久,他缓慢地摇头,“楚岑,你想要的是一个完美的虚幻世界,君主是圣人,人人都安于现状,没有嫉恨,没有愤怒,没有争执和战争……这是不存在的。”   “只是不发动侵略战争,就是完美的虚幻世界吗?”楚岑的眼神骤然犀利起来。   “你告诉我,哪里有这样的国家?哪里有这样的君主?自身强大的君主不会不想开疆拓土,否则他凭什么成为君主?用什么给予他的国家?”   “只是你没有见过而已。”楚岑的眼中爆发出一种无与伦比的光辉,“就是有这样的国家,自身强大,却从不压迫和欺凌弱小,民众安居乐业,不向外征战却也不会受人欺压,弱者不是拖累,是需要庇护的伤口,当人们向自己的国家求助,得到的不是代价的衡量而是坚决的支撑,它没有荣耀吗?它没有尊严吗?这些东西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们从每一个民众的脊骨中诞生,而不是从对他人的压迫中诞生。   你不明白吗?不明白就对了,所以你也不会明白,我为什么会讨厌这个世界。” [120]见家长(?):来帮我搞定修亚。   重伤的帝王走出这个房门会迎来多少惶恐的惊呼,楚岑就不知道了,她只允许程序设定简单的家政机器人进来打扫卫生,拒绝见任何活人。   一通捣鼓之后,她望着被她肢解的家政机器人陷入沉思。   “修亚防我真是和防贼一样,一点口子都不给我留。”她在意识里吐槽。   “谁敢不防着你啊,你可是拿着一台没有联网的光脑,就把联邦军舰上的光牢系统给黑了。”系统说。   “那是凑巧,如果我没有接触到它的主系统,就只能抓瞎。”楚岑又把机器人给拼回来,“你说,修亚有没有可能……听进去一点?”   如今这场战争,最能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就是修亚,如果能够说服他主动撤兵,付出的代价是最小的。   意识到这点之后,楚岑就没想过要彻底避开修亚,只是她没想到,回到帝国之后居然还要面对这种事。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组装机器人。   “不好说,人的认知是很难改变的。”系统中肯地说,“他从出生开始,什么都是这个世界的最顶端,顶端的家世,顶端的天赋,顶端的实力,因为你有意无意中的保护,他甚至没吃过什么精神上的苦,让这样的人去体谅其他人,难度堪比教大猩猩学数学。”   楚岑也是这么觉得,她说:“大猩猩不行,但是研究表明黑猩猩的确有学数学的能力,一只叫‘舍巴’的黑猩猩经过训练,能成功把数字一至九对上号。”   “……这是重点吗?现在是讨论黑猩猩还是大猩猩究竟能不能学会数学的时候吗?”系统的语气有点暴躁,“现在是你发挥人格魅力的时候了,我看不如你干脆暴露性别把他彻底搞定,这样你说什么他都会听……或者你压根不用暴露性别,就能把他搞定了。”   “你真的相信他有多爱我?”楚岑动作慢悠悠的,却利落地把最后一根螺丝拧紧,“如你所说,眼睛天生就长在头顶上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爱上什么人,他觉得自己爱我,只是因为他觉得我是唯一能和他并肩的人罢了。”   “这也很合理。”系统点头表示同意,“拥有的一切都是顶端的,所以连身边的人都只能挑选那个最顶尖的,有了最优选择,其他人自然就看不上了,被拒绝是恼羞成怒,听到你和他亲爹有一腿却不答应他更是怒上加怒。”   扳手在楚岑的指节上转了一圈,“你又升过级了?”   “这你也能听出来?”系统说,“我的确刚加载完一个拓展包,不过还没来得及分析里面是什么。”   “语言系统更进步了,语气更接近活人而不是棒读的机器。”楚岑状似漫不经心,“你是不是快到回去的时间了?”   系统突然安静下来。   “该走就走吧,不要为我拖延时间,你好不容易才免除禁闭,再因为什么别的理由被罚的话,就对不起我专门留下来了。”楚岑淡淡地说。   “我的确收到了上面的询问邮件,问我怎么还没回去,我说这边还没处理完。”系统说,“已经开始催我了,那我的确留不了很长时间了,不过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这几天安静了很多。”楚岑说。   “唉……”   “不得了,居然还会叹气了,听起来还挺真情实感。”   “我也算带过不少宿主了,你真是最让我发愁的一个。”系统说,“我走了你可咋办。”   “凉拌?”楚岑说了个老得都自动长出皱纹来的梗,接着若有所思,“在你离开之前,帮我彻底搞定修亚,怎么样?”   系统惊了,“你真的想出卖色相?说吧,你想怎么改变,想做清纯佳人还是妖艳妩媚?我这里可以为你提供全套换装咨询服务……”   “……”楚岑说,“不然,你先把等级降回去吧。”   “咳,开个玩笑而已,我突然发觉以前的自己太无趣了,怪不得总是被宿主嫌弃。”系统说,“说吧,崽,你想怎么做?”   楚岑心说你被宿主嫌弃可能不是因为幽默不幽默,但不得不说,系统这么一改变,倒是把她给逗笑了。   “你能保证我的身体暂时不死,是吧?”   “别说得那么夸张,我只能监控你的情况,必要的时候帮你报警而已。”   “但你有紧急锁血机制,只要不是死得太透,你都能救一救。”楚岑说,“我死这么透你都给救回来了。”   “那都要花积分的……可贵了,而且对你来说也不是毫无代价。”系统又叹了口气,“直接说吧,你到底要干嘛?”   楚岑微微一笑,黝黑的眼睛里冒出两簇幽深的小火苗。   “总这样僵持着也不是什么办法,根据战术需要,应该敌进我退,敌退我进……之前我进得够多了,现在,该是我退的时候了。”   “退?你会退?”系统不敢置信。   “以退为进,没听过吗?”   ……   从这天开始,楚岑把所有试图进入她房间的人或机器全都骂了出去。   都用不着什么花哨的手段,就她现在的身体情况,少吃一顿营养餐,身体里的能量就像水一样流出去了,她也不用假装,就有气无力地往飘窗上一靠,看上去就是栩栩如生的“心如死灰”。   事实证明,修亚对她的监控比她以为的还要严密,她刚第二顿饭没吃,就有医生来给她打营养针了。   这次来的不是陆含海会长,楚岑少了几分在熟人面前演戏的尴尬感,她用尖锐的目光扫视过去,医生的手就有点发抖了。   “楚,楚公爵,陛下来让我为您……”   “我长着眼睛。”楚岑冷冷地说,“回去告诉他,要么把我放了,要么把我杀了,没有第三条路。”   “但是,您……”   “我说话听不懂吗?滚出去。”   医生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更别提劝她打针了,他收拾了东西,连滚带爬地离开楚岑的房间。   等他离开,楚岑皱着鼻子,闻了闻屋子里的味道,“一身的药水味,都把饭香给盖过去了,和黎知白身上的一个样。”   “你这是……望梅止渴?”   “这叫自我安慰。”楚岑说,“不能吃闻闻还不行。”   “我还是觉得你没必要不吃东西,就算你吃了,我也能给你反向锁血,任何人都看不出端倪。”系统说,“你就不能靠自己魅力去搞定修亚吗?非要用这些歪门邪道?”   “我有什么魅力?”楚岑微微一愣。   见她居然真的真心实意地在疑惑这个问题,系统一下子怒了:“不是我说?要装逼装一点就可以了,装这么大就过分了吧!你看看被你三言两语就诱惑的那些贵族官员,再看看追在你屁股后面说爱的这些人!你居然敢说自己没有魅力?我是不会给你列举一二三的!”   “你好激动。”楚岑揉揉耳朵,虽然这没什么用,系统是在她的意识里咆哮,“只是,呃,好吧……我不知道。”   楚岑有些发怔,系统暗自叹了口气。   它能感受到人类的情绪才没有几天,刚刚才理解那句话: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去治愈。   强大骄傲如楚岑,也逃不脱感情的魔咒。   “你要把自己饿到什么程度?”系统妥协地问。   “先让我看看情况,再调整应对方式。”楚岑说,“也不知道他的伤怎么样了。”   她当时故意打歪了一点,但也是穿胸而过,即使修亚是S级,也得修养一段时间了。   更别提他当时还流了那么多血。   “你明知道他要养伤,怎么现在就开始锁血?”系统心疼地说,“等他恢复了再开演嘛。”   “吃好喝好许多天然后等他一恢复,马上变得半死不活心如死灰?”楚岑翻了个白眼,“虽然是在演,也好歹演得敬业一点好不好。”   “呃……”系统琢磨好像是这么回事,人类博弈果然博大精深。   “等着吧。”楚岑无聊地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倒,“做戏做全套。”   只是楚岑没想到,她没等到帝王再次莅临她的宫殿,反而被人请了出去。   看着毕恭毕敬,几乎把脑袋垂到膝盖底下的侍者,楚岑本来想冷冷地拒绝,但侍者预判了她的预判,连忙补充:“陛下说,如果您不去的话,就扣卡斯罗三天的饮食。”   楚岑要关门的动作停住,她这次真的有些冷笑了,“这一步棋终于还是用上了。”   她就知道,修亚把卡斯罗一起带回来不是为了做慈善。   这是一步迟早会用到她身上的棋,但她也只能受着。   楚岑整理了一下衣服,她面具外露出来的肤色十分苍白,身形却仍然俊秀挺拔,柔韧如修竹。   她走得很慢,侍者一直不远不近地走在她侧前方,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被幽禁在帝王身侧的楚公爵终于露了面,路上的侍卫侍者全都忍不住向楚岑看来,楚岑眼神平淡,他们也不敢多看。   就在这种寂静中,侍者领着楚岑走近一片花圃。   浓郁的香味传入鼻腔,楚岑的嗓子有些发痒,她单手握拳抵住嘴唇,轻声咳了几下,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修亚说你现在身体不太好,没想到是这么不好,快来坐下。”   楚岑的动作僵住了,她的瞳孔不易察觉地颤动两下,慢慢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红色的卷发梳成端庄的发型,有着湖蓝色眼眸的女人端坐在树荫下,优雅雍容,美丽至极。   她的容貌令人惊艳,可所有人看到她的第一直觉却不是看向她的脸,她有一种令人舒适的气质,像宽容的海,像春天的风,温暖柔和,包容万物。   奥黛丽王太后望着楚岑,对她伸出一只手。   “几年不见,不认识阿姨了吗?” [121]奥黛丽玛拉:“我的两个孩子都在痛苦。”   奥黛丽玛拉,弗朗斯托贡给自己精心挑选的新娘。   帝国的法律规定,只有A级以上的人享有一夫多妻或者一妻多夫的权利,一切都是为了繁衍出等级更高的孩子。   A级的奥黛丽玛拉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被弗朗斯托贡相中,不过那时候的弗朗斯托贡不是最出彩的皇子,同时想要娶她为妻的,还有弗朗斯托贡的哥哥。   弗朗斯托贡那一代,虽然没能出现S级的皇子或者皇女,但同时出现了五个A级的孩子,分别由三位王妃所生。   都是A级,大家能竞争的只有实力和头脑,最终弗朗斯托贡脱颖而出,登基为帝。   但奥黛丽玛拉并不是他登基之后才娶的,在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奥黛丽就选择了他,这位高贵优雅的夫人常年深居简出,入宫之后就和从前的手帕交断了联系,也没有再发展什么新的友情关系,久而久之,她就成为了王族的一个美丽的象征。   楚岑以前见过奥黛丽王后。   在做太子伴读的那两年,她偶尔能见到她,不是端庄地坐在花圃间喝茶,就是在她自己的宫殿中安静地插花,因为帝国的要求,她和自己儿子的交流并不多,但楚岑有一次见到她握着修亚的手,轻声说着什么,那时候她的神态和眼神不是属于“奥黛丽王后”的,就像玉做的雕像产生了裂痕,泄露出真正属于奥黛丽的灵魂来。   楚岑叫她一声奥黛丽阿姨,这是奥黛丽自己要求的。   “小岑,你会成为修亚很重要的伙伴,以后的帝国,就要靠你们两个扛起来了。”记忆里的奥黛丽温柔地说,“人与人之间的牵绊,是比权力更具有粘合效应的东西,答应我,成为修亚的牵绊吧,好吗?”   那时候身为臣子的楚岑还能怎么说?当然得一派天真地应是表忠心,一副君若不离我定不弃的模样。   八岁的小孩粉雕玉琢,大人似的宣誓效忠的模样有几分滑稽,还把奥黛丽王后逗笑了。   这也是为数不多的,楚岑见过她真实情绪的模样,从此确定她外在的冷漠绝不是因为傲慢。   不管那是几岁的誓言,她总归算是对她发过誓,如今在这种程度再见……楚岑的脸色像是刚刚吞了一整管芥末,绿得发青。   要论最不想见的人名单,奥黛丽王后绝对榜上有名。   这是长辈,是,是母亲。   该死的修亚,知道自己搞不定她,就让他妈出场,难道她就不要面子的吗?   楚岑有种掉头就走的冲动,但奥黛丽发出了邀请,她的腿就像被钉在了地上,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她神色冷酷地望着奥黛丽王太后,仿佛要随时出手进攻这位没有任何作战能力的太后了。   甚至奥黛丽身边不远处的护卫都开始警惕起来。   半晌,楚岑没动,奥黛丽也没动,她维持着那么温和的神色,却固执得像棵歪脖子树。   最后楚岑迈步,走向奥黛丽。   她在她身边隔着两个位置的椅子上坐下,随意地双腿交叠,往后靠在椅背上。   恐怕没有人敢在奥黛丽王太后面前摆出这种姿态,连帝王修亚在她面前都得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从未放肆。   “曾经我以为,他性格更像你,后来我觉得,他还是他父亲的儿子,而现在,我得说他不愧是你们两个的孩子。”楚岑冷淡地说。   奥黛丽微微一笑,她让侍女和护卫全都退后,给两人留出了一部分空间。   天气真好。楚岑望着天空心想,她很久没有从帝星的土地抬头望去了。   “喝点红茶?不过你几天没有吃东西,茶类伤胃,你还是喝点牛奶吧。”奥黛丽亲手为楚岑倒满牛奶,“闻闻看,这么香的味道,不想来一点吗?”   确实很香,对胃部空空的人来说,香得让人犯恶心。   楚岑没抬头,“他让您找我过来,想和我说什么?”   奥黛丽湖蓝色眼睛望着她,忧虑一闪而过,又被温和的笑意遮盖过去,“不是修亚找我过来的。”   楚岑惊讶地抬起了眼。   “那孩子对我并不亲,你想象中和母亲大吐苦水然后请长辈为自己做主的事,是不会发生在修亚身上的,泽菲尔家的人都一样,他们都唯我独尊,觉得天上地下他们就是老大,他们是不会求助的,哪怕把自己气死。”奥黛丽温和地说,“我从没想过要改变他们。”   “是您找我?”楚岑坐正了一些。   “我本来不想和你谈修亚,不想和你谈泽菲尔家的任何一个人,没想到你一见到我就主动提他了,看来事情也没有那么糟,是吧?”奥黛丽俏皮地偷偷眨了下眼,又恢复温柔端庄的神态,把她面前的点心小吃全都推得到楚岑那边,“我只是想叫你来吃点东西,看你都瘦成了什么样子,你和修亚生气,总不至于和我也生气吧?吃点吧,我特意让人加了容易容易消化的药剂。”   楚岑盯着眼前的食物,像是在对抗洪水猛兽。   “怀疑我下毒吗?”   “您没必要掺和进我和修亚的战争里来。”楚岑轻轻呼出口气,“太后……”   “就叫我奥黛丽阿姨吧。”   “……阿姨,我们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我不是在用绝食逼他就范,我只是,想看看他的心,看他真正的想法是什么。”楚岑说,“我从来没有看清过他,这让我不服,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您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些事,就不要趟这趟浑水了。”   “我的两个孩子都在为此痛苦,怎么能说这是浑水?”   楚岑霍然抬头,她望进了一双属于母亲的眼睛。   属于母亲的眼睛应该是什么样子?楚岑其实不是很确定,她的母亲大部分的时候目光都是空洞的,也许她只是在想今天的食物该从哪里来,但总是用愧疚又责怪的眼光看着她,每次被这种目光望着,楚岑就觉得自己的全身像刺猬一样长满了刺,她想要抗拒,想要尖叫着逃离,或者砍碎所有的一切。   奥黛丽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哪怕她刚把她唯一的儿子捅了个窟窿,也没有愧疚,哪怕她儿子把她带回来几乎等于软禁,她的柔软和心疼都是针对楚岑本人的。   楚岑不怕所有压迫而来的力量,压迫越强,只会让她变得越强大,可她受不了任何一点柔软的善意,更何况这种善意里增加了长辈的力量。   她什么时候有过长辈?所有能做她长辈的人全都死了。   “我们只见过寥寥几面,说我是您的孩子,就显得目的性太强了。”楚岑有些干涩地说。   她对奥黛丽的观感很好,可她在这世界活着的原则就是,她越喜欢的人,就越应该远离。   然而奥黛丽坚决地摇摇头。   “我就是有很强的目的。”奥黛丽说,“我希望你们两个都好好的,修亚那边的问题更麻烦,是我管不了的,但让你吃点东西,我还能说两句话。”   楚岑沉默片刻,“我不是说您没有资格管这些。”   奥黛丽笑了笑,“真要这么说,那也没错,我的确没有资格。”   “您是王太后,无论是管儿子,还是管这个国家,全都是天经地义。”楚岑说。   奥黛丽的笑意收敛起来,她静静地望着楚岑,楚岑也静静地望着她,片刻之后,身上看不出什么岁月痕迹,仍然如青年女性般美貌的王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岑,你就是这样,滋长了许多人的野心。”   楚岑瞳孔一颤。   “根据帝国的法律,和帝王结婚的人无论男女,从此都不能再参与军事与政治,我是玛拉侯爵的女儿,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规矩,我却还是选择了弗朗斯托贡作为婚姻对象,你知道为什么吗?”   楚岑没吭声。   “我早就知道,弗朗斯托贡一定会成为胜出的那个。”奥黛丽平静地说,“他身上有成为帝王最重要的一点,他足够无情。”   “我不明白。”楚岑慢吞吞地说,“抱歉,我无意打探您的私事,但是既然话都说到了这里,我是不是应该问一声,既然您早就知道会成为笼中之鸟,为什么选择了主动飞进来呢?”   奥黛丽玛拉当年并不是空有美貌的贵族小姐,她是A级,对艺术方面颇有造诣,听闻她早年还和路唯伯爵有所来往,两人合奏的乐曲如今在星际曲库中是绝版。   “是啊,一旦和帝王结婚,就要磨灭自己,浑身抹上泥浆,把自己变成一座帝国象征性的雕塑,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呢?”奥黛丽的目光有些悠远,“我知道我的选择本就不多,可如果要选,也不是必须要进入王族,起码泽菲尔们做不出强取豪夺这种事。”   楚岑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   “噢,抱歉,亲爱的,你是那个例外。”奥黛丽说,“我其实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他们家的人从不会勉强别人,因为所有人在他们面前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就范,要么死,修亚不想让你死的心,大于他传承的骄傲了,但……当然,他是个混账,你教训他是应该的,哪怕是杀了他,我也无话可说。”   “……”楚岑说,“他和您说了这么多?”   “他什么都没有和我说。”   “您别听其他人乱说,都是夸大其词。”楚岑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我和修亚……是有些矛盾要解决,但不是那样。”   奥黛丽拿起扣在桌面的羽扇,轻轻扇了两下,“小岑,你当年第一次见我,只有八岁,你对我说,我的美貌足以令星辰蒙羞,但你更喜欢我唱歌时发出的光芒。那时我就觉得,你和帝国其他贵族是不同的。” [122]得到支持:“我不认为你是错的。”   楚岑都几乎忘记这件事了。   她有些发怔,原来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都敢说。   “在帝国,个人是最不重要的,每个人都在告诉你,你的身份,你身处的位置,你应该为帝国做些什么,否则就是背叛。”奥黛丽说,“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认为我唱歌的时候最美的人,我无法形容我当时的震惊,成为王后之后,就没有人敢提这个了。”   “王后只是不能干政,但如果您想继续在艺术行业发展,应该不会有人阻拦您吧?”   “有些规矩,明面上没有说可以,那就是不可以,明面上没有说不可以,那就是可以,我是前者。”奥黛丽和缓地说,“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做到无人可指摘,我做到了,不是吗?”   她的确做到了。   她把自己活成了王室的象征,没有任何人能挑出她的一点毛病。   “这是……您的愿望吗?”楚岑不太理解,但她选择尊重。   摇着的小扇停下来,奥黛丽露出一抹微笑,眼中光泽闪动,“不是所有人都有雄心壮志,我不是心里有头龙的女人,小岑,从刚懂事起,我就知道自己的责任,要么上阵杀敌,要么诞下更有用的后代,前者我做不到,我就要做到后者,当时我选择弗朗斯托贡,是因为他是A级里最优秀的基因,和他结合,最有可能生下S级的战士,而当他成为帝王,他更能庇护我和我的家族,这对我来说是双赢的局面。”   “可是在这件事里,您唯独忽略了一个人的感受,那就是您自己。”楚岑安静地说,“您的两个愿望,上阵杀敌是为了帝国,诞下孩子也是为了帝国,您真正喜欢的音乐,在这里面没有占据一席之地。”   “因为那不重要。”奥黛丽说,“这是无用的才能。”   “没有才能是无用的,既然您有这种天赋,您又真心喜爱它,它就不是无用的。”楚岑说,“黎知白的父母也认为学医是无用的,人人都想做个战士,可是没有医生,受伤的战士怎么办?艺术无用,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去听音乐,去欣赏画作,还有所谓鼓舞士气的破阵乐?这个时代的人都太极端了,只要不是穿上机甲走上太空,这个人就是没有价值的吗?”   奥黛丽望着她,眼里的光泽感更加浓郁,她的语气更轻柔了,“你果然是不一样的,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记住你这么多年,小岑,审判庭对你判的罪都是假的,对吗?你绝对不会是做出那些事的人。”   楚岑勾勾嘴角,“您倒是没有怀疑,我是真心想杀弗朗斯托贡。”   “想杀他的人太多了,多你一个不多。”奥黛丽淡淡地说,“你之前说修亚像谁的问题,我其实很庆幸,他能更像他的父亲,更强大,更有天赋,更有野心,能够当得起他如今的身份,而不会害死他自己,还要拖累他的国家。”   楚岑心里忽然一动,一种微妙的想法划过心头,但现在没有时间细想。   “小岑,我今天找你来,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在帝国并不是孤独的。”奥黛丽继续说,“我因为身份,不能对你表示明面上的支持,但很多时候我不认为你是错的,哪怕你的想法和这个国家背道而驰。”   楚岑说:“也就是说,您认为我也有错的地方,因为我背叛了帝国?”   奥黛丽向周围看了一眼。   她的背脊更加挺拔,轻轻将羽扇遮在唇边,将声音压得很低,“不。”   楚岑不可抑制地将双眼睁大。   “以你的意志,帝国是不会得到的你的认可和效忠的,你叛离帝国,只是迟早的事,你这样的人留在帝国只会有两种结果,一是身登高位却被自己逼疯,二是突然放弃一切成为世人眼中的疯子却保有自己最后一丝清明,我很高兴,你选择了对你自己最好的那个结果,你离开了帝国。”奥黛丽的眼神十分灼热,“没有人敢这么做,但你做了。此时在这里说话的不是帝国王太后,是奥黛丽,只是奥黛丽。”   楚岑久久地望着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谢谢您,奥黛丽阿姨。”   奥黛丽退回原来的位置,那一瞬间的炙热和爆发都收了回去,她又变成了端庄雍容的身份,只是在半遮挡的羽扇下,对楚岑轻轻眨了下眼睛,也露出了微笑。   血缘真是神奇的东西,楚岑想,明明她在心里已经否决了修亚和奥黛丽的相似之处,可当他们用同样温柔的眼神笑起来,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母子。   她又想起了自己这双挺特殊的黑眼睛,也是遗传自她的母亲,这是她为数不多留给她的,能让她想起自己母亲的东西。   “小岑,你们全都有自己的筹谋和计划,我说不参与你们的战争,就不参与,将事情交给懂的人去干,是我的生存准则。”奥黛丽轻声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更爱惜自己一些,无论如何,身体难受是自己感受。”   楚岑目光动了动,“我还有个问题,如果您认为帝国人活着就该上阵杀敌,以及诞下孩子,那修亚向我这个……男人求婚,您不在意吗?”   “他已经上阵杀敌来了呀。”奥黛丽说,“何况他不是在让人研究男男生子吗?说不定哪一天就能成功了呢。”   “……”楚岑无话可说。   她拿起面前的牛奶喝了下去。   奥黛丽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最后问您一个问题。”楚岑说,“如果修亚有一天为帝国而死,您会伤心么?”   “那是他的责任和荣耀。”奥黛丽毫不犹豫地说。   “我明白了。我很感谢您的……关心,如果有朝一日,我还是更希望听到您真正的歌声。”楚岑站起身,单手插进裤侧的口袋中,“对了,我和弗朗斯托贡只有纯粹的厌恶关系,别的什么都没有,别人怎么想无所谓,如果让您也误会,就让我无地自容了。”   奥黛丽笑吟吟地用扇子遮住了脸,“我无所谓呀,我和他结婚又不是因为爱他,不过这样的话,修亚得更努力些才行,毕竟年轻的男人没那么有魅力,是不是?”   楚岑彻底无语了。   她逃一样离开了这片美丽的花圃。   走出几步,她突兀地笑出来。   周围没有人敢问,系统敢:“怎么了?被气笑了?”   “不,我是觉得,自从回来之后,我真是变幼稚了不少。”楚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还是修亚太配合我了,让我也变成了一个戏精。”   “挺好的。”系统真心实意地说,“你少年老成,现在幼稚一点,也算补偿一下童年。”   “拉倒吧,一把年纪了也真亏你夸得出来……”   两人吵吵闹闹地离开。   晚上修亚来找楚岑的时候,楚岑正在画画。   帝国吸取了教训,连断网的光脑都没有给她,她就用笔在纸上画,形状像是机甲,又像是真正的人体,埋藏在一堆复杂的算式里,修亚瞥了一眼,楚岑也没避着他。   “我母后,不是我找她来打扰你的。”   楚岑手下的动作顿了顿,继续画完一个圆。   修亚的嘴唇还有些缺乏血色,那么重的贯穿伤,不是一两天就能养好的,但他表面上除了嘴唇白了点,一点都没显示出来他受了伤。   他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伸手从书架上拿下本书,两人一个画图一个看书,倒是显得十分和谐。   不过仔细看就会发现,画图的人在认真画图,看书的人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时间来到深夜,楚岑放下笔,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修亚将书合起,规规矩矩地放到桌面上。   “我这两天都在思考你说的话。”   “我说的话很多。”   “关于圣人和完美世界的那些。”   楚岑看他一眼,“你是想来彻底反驳我,再次强调那样的世界不存在,还是想说你想通了,决定去做个圣人?”   “我不明白,楚岑。”修亚第一次没回应她的针锋相对,以一种平和的语气,“如果一个国家的执政官固守陈规,不开拓也不进取,只是守着祖先留下来的遗产过日子,那他凭什么成为这个主君?他用什么服众?”   楚岑说:“你知道么,我是挨过饿的。”   修亚一愣。   “我想你应该没挨过饿,哪怕是在打仗的时候,你也没经历过那种弹尽粮绝的战争。”楚岑故意模糊掉时间线,“最饿的时候,人的大脑不再思考,文明,野心,意志,梦想,全都退化成最原始的欲望,你会土也想吃,泥也想吃,因为如果你不把一切能通过嗓子咽下去的东西塞进胃里,你的胃就会反过来吃你,你不会想要体验胃在吃你的感觉。”   修亚脸色变了,“你什么时候……”   “在我看来,谁能让所有人免于承受这种痛苦,谁就配做这个执政官。”楚岑打断他,“我上次就说过,你疆域里的很多很多人,他们对帝国的领土有多大,你修亚泽菲尔有多厉害根本没有概念,他们在乎的是粮食够不够吃,星兽来了有没有人能保护他们,不要被侮辱,不要被践踏,就只是活着而已,这就是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他们的世界就只有一个家,几个家人,在这个范围之外,你把面积扩展到千万倍,和他们也没有关系,他们根本就不会去。”   “楚岑……”   “你知道有个叫泽利亚的小女孩吗?”楚岑不让他说话,“她只有十五岁,有着棕色的卷发和栗色的圆眼睛,喜欢艺术,讨厌战争,就是因为利浩博杀了她,才导致激怒了她的父亲莫里斯,让卡特拉星受到攻击,你知道利浩博这样的人在帝国还有多少吗?知道他们打着帝国的名号在世界上做过多少罪孽吗?你的眼光不能只盯着星穹之上了,修亚,向下看看吧,你以为在为他们带来荣耀,实际上在助长很多人为虎作伥的底气,你也经历过失去至亲,你尊贵为帝王,在无法为你父亲报仇的时候都会愤怒无力到发疯,那你就想想那么多的普通人在面对这些事的时候,会有多么绝望。”   “想想吧,修亚,哪怕只是想一分钟,试着去想想这些,你想为帝国带来的究竟是什么?帝国究竟是什么?”   修亚沉默下去。   他这次没有急着反驳,双目有些失神地看着楚岑收拾她的图纸。   “你说的那个国家,做到你说的这些了吗?”   “它一直在致力于这么做。”   “我真想见见这个国家的主君。”修亚说,“没有野心,却又如此强大,这一定是个很特殊的国家。”   他看到,楚岑的眼神温柔起来。 [123]核心开始恢复!:猜猜是谁来了?   沉默延续了片刻,修亚问:“你不会把这个国家的坐标告诉我,是么?”   楚岑缓慢地摇头。   修亚似乎是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自嘲的神色,“你现在防我就像防着一个暴徒,好像我一旦知道这个神秘的国家,就会马上派兵去攻打那里似的。”   “也许你不会,但帝国会逼着你去这么做的。”楚岑说,“帝国就像一群摩肩接踵在闹市上前进的人,他们挨得太紧,目标又明确,所以没有人能够停下来,一旦停下,就会被后面接连而至的人群给踩死,即使你是帝王,也不得不遵守这套规则。”   “是……么?”修亚看起来不是很认同楚岑的这套说法,但现在的气氛太好了,楚岑没有对他横眉冷对甚至掏出枪来,两个人居然还能有这样一问一答,没有针尖对麦芒的和平时光……他很珍惜,不想很快破坏掉它。   楚岑见状,也没再说什么。   “你……听说你今天愿意吃东西了。”修亚慢慢地说,像一个语言中枢受创后缓慢恢复的人,“所以我想,也许你也会愿意和我说几句话。”   “态度一下子变这么多,会让人怀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楚岑说。   修亚沉思,也许他在疑惑楚岑是在嘲讽他还是在说她自己。   “奥黛丽阿姨很在乎你,修亚。”楚岑终于收拾完了桌子,她从椅子上转过身,两只手在膝盖上搭成塔尖,“她希望我们之间的战争快点结束,所以我放弃了那些幼稚的行为。”   修亚眼睛亮了亮,“你和她相处并不多,我以为她会惹怒你。”   “不,我很喜欢奥黛丽阿姨。”如今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说出这句话,楚岑略有些恍惚,“……但我的意思不会改变,让我帮助你,这是不可能的,你把我扣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我不会为你所用。”   修亚皱起眉,“到了现在,你还认为我把你带回帝国,是为了利用你么?”   “难道不是吗?”楚岑说,“修亚,我们都已经亮明身份了,你所谓的爱能抵过你对帝国的执念么?说着爱我,但只要我不为你所用,你就迟早会杀了我。”   修亚猛地站起了身,他的嘴唇更白了,似乎是在轻微抖动着,他目光尖锐地望着楚岑,而楚岑抬着眼,神态平静。   “……你是真的没有心,楚岑,如果我只是想利用你,我为什么不一把你带回来就严刑逼供,让你交出你那些神奇的小玩具?你是故意展示给我看的,不是吗?这是你新的谈判的筹码,楚岑从不缺少筹码。”修亚的声音也轻轻发起抖来,“就算退一步讲,我是想对你用怀柔政策,那我会允许你把枪口抵在我的胸膛上么?我每天都在关注你,我几乎分不出精力去做别的事……你杀了我的公爵,我要安抚暴动的贵族和补帝国的亏空,我问过你一声罪么?你的确有资格被各方争抢,值得耗费偌大的代价去拉拢,但是楚岑,你很清楚杀了你更能一了百了,反而会彻底断了联邦和我抗争的念想,到了现在,你居然还在说,我只是为了利用你?”   “那我谢谢您的重视?”楚岑冷笑一声,“觉得脸面被我踩了,骑虎难下?我又不是没让你杀了我。”   “你!”   修亚看起来简直要盛怒,但他飞快地又把自己的脾气压制下去,他在桌旁走了两个圈,像一头被逼到极致的困兽。   突然,他猛地单膝跪到地上,伸手用力抓住楚岑的两只胳膊,高高在上的帝王终于身处下位了,单肩披风在他脚边迤逦散开,坠满窗外的星辰。   “楚岑,你告诉我,你究竟想让我怎么做?”他几乎用祈求的语气,“你认识我的啊,我们也曾度过一段很快乐的时光,你以前很喜欢我的,我能感觉出来,如果你因为父王而怨我,恨我,我也愿意补偿,可你怎么连我的感情都不愿意相信?”   楚岑垂眸看向他,“我想让你怎么做,你不是很清楚么?”   “‘要么放了你,要么杀了你’?”修亚重复一遍她曾经告诉医生的话,露出一个难看的笑,“你明知道不可能。”   “那你还在这里说什么废话。”楚岑像是厌倦了眼前这张脸,她恹恹地移开目光,落在他身后明丽的披风上,“修亚,你的父亲不爱你的母亲,你也不爱我,没有爱的父母怎么能生出懂得爱的孩子?当然了,你是帝王,所以你可以为所欲为,你能把我一辈子关起来,但你别指望我为你做出任何一样侵略他人的武器。”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修亚一下子愣在这里,握着楚岑的手变得冰凉。   他的手一点点地垂下,垂落在腿边。   “你心里……是这么想我的?”他怔怔地问,“不是不相信我爱你,而是你压根觉得,我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他心绪大乱,没发现楚岑错开的眼睛里有着一丝痛楚。   “或者撤兵。”楚岑说,“只要撤兵,我就相信你。”   这句话拉回了修亚的神智,他就像第一天认识楚岑那样望着她,发出一丝嘶哑的哂笑。   “你是觉得这样羞辱我都不够,想把我彻底变成一个笑话吗?好,楚岑,好。”他站起身,应该是微微踉跄了一下,但他依靠自己站定了,他再次看了楚岑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书房里陷入寂静,系统说:“你确定这不是在往反方向大步冲刺吗?”   楚岑一时没有回话。   “楚岑?”系统感觉不太对劲。   楚岑抬起头来,脸上表情正常,“不破不立。”   “你没事吧?”   “受刺激的是修亚,我能有什么事。”楚岑拿起桌子上的手稿,把它们撕成碎片。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跟我就别装了。”系统说,“要骂修亚,也没必要挑让自己的难过的句子。”   楚岑沉默片刻,“我只是在说实话,两个没有爱的人相结合,真的能生出会爱的孩子么?”   系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它根本就不是人类。   “没有参考对象啊。”楚岑往座椅上一摊,感慨地说。   她把修亚气走了,但是待遇一点都没有降低。   各种名贵营养品和营养餐流水一样送到她这里来,楚岑在这世界也是过过好日子的,一闻就能闻出真材实料,甚至有纵观宇宙都数量稀少,只隔几年才少量进贡王室的珍贵玉灵芝。   对此楚岑照单全收,挨个全吃,一点都不为难其他人。   然而她让系统给她开了反向锁血,哪怕在补营养,她看起来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日渐衰弱下去。   但这些东西也不是白吃,楚岑感到始终干涸的身体里,突然出现了一团炙热的气。   “那就是你的核心!谢天谢地,你终于在恢复了!”系统比楚岑还要欣喜若狂,“现在能量还不够,所以你只能感受一点点,但这就是个质的改变,只要能感受到核心,迟早就能恢复!虽然还要花些时间,但绝对可以恢复!”   “是吗?”楚岑伸手抚上自己心脏的位置,眼中流淌出光彩。   她的心里绝对没有表面上这么平静,但盯着她的眼睛太多,她一丝一毫都不能放松。   她真的还能恢复。   她居然真的还能恢复。   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仍然可以穿着机甲飞上太空,见证壮阔的山河化成孤远的一颗星,伸手就能握住漫天星辰吗?   她可以不用再虚与委蛇,再一次亲手掌握住自己的命运吗?   她可以。   心脏里流动的热流告诉她,她一定可以。   楚岑慢慢地把自己缩起来,伸手捂住了脸。   看着她的人吓破了胆,但她指缝间露出的,是亮得令人心惊的眼睛以及嘴角的狂笑。   系统感觉到,她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但激动归激动,戏还是继续要做的。   楚岑捂住脸的当天晚上,帝王又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这时楚岑已经躺在了床上,她将被子拉到鼻梁,正好遮住了脸上的疤,露出沉睡的眉眼有种静好的模样。   修亚脸上心急如焚与冷漠凌厉交织的表情慢慢地落了下去,他站在楚岑床前,指尖轻轻地触摸她的眉眼。   “怎么会虚弱到这个地步,不是亏空而已吗?”他低低地说。   楚岑呼吸平稳,眉宇舒展,似乎在梦里进入了她喜欢的那个完美的世界。   “连这样的触摸都没有醒来,楚岑,你究竟让我怎么办才好?”修亚的指尖停在她的眼角,“在我的身边,你真的很不开心,是么?”   楚岑当然不会回答他,他也只敢在这种时候才问出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答案,楚岑在伤他的心这方面天赋异禀,从不留情。   “你永远都那么坚信自己的选择,下定了决心,就再也不会回头了,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你选择的联邦不会成为下一个帝国?”他好像在责怪,但语气里只有深深的眷恋和痛苦,“你否定了我们的国家,否定了我的感情,否定了我整个人……可你既然懂那么多,不如你告诉我,该怎么让我真的变成你口中那个怪物?你不信我爱你,那就让我别那么爱你了,好不好?你知道么,我甚至幻想如果父王现在还活着我会怎么样。我想我会杀了他。”   他用最温柔的口吻说着弑君弑父的狂言,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他收回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楚岑的口鼻。   这时,他的光脑亮了一下,他本来不想理会,突然简短的视讯窗口弹出来,一张预料之外的面容出现。   预设模式里,白发紫眼的侯爵冷冷地望着屏幕,仿佛要透过屏幕盯死他。 [124]帝王隐晦的恐惧:她是什么都没有关系。   “你居然还敢出现?我以为你就算没有多聪明,也起码该懂得趋利避害。”   黎知白侯爵对帝王发出通讯请求的时候还身处帝宫之外,他没有使用正规的通传途径,因为按照帝宫里的规矩,现在本该是帝王就寝的时间,底下的人不可能冒着危险去把帝王叫醒,毕竟黎知白又不是楚岑,优先级没有那么高。   但黎知白执着地拨打了帝王的私人通讯,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放进去。   果然,几分钟之后,黎知白站在了帝王寝宫的会客室里,一头白发被高高束起,神色淡漠。   比起从前,他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和坚毅,现在的他看起来更像个经历过风霜的战士,而不是身体孱弱的医生。   帝王一进来,他目光扫过去,像探照灯一般,将帝王全身扫了个遍。   面对帝王的质问,黎知白连个表情都欠奉。   两人都是帝国顶层阶级,这个阶层的人会晤要牵扯到的规矩太多了,首先要先发询问的短讯,得到回复之后还要发正式的通知,除非是紧急军情,否则很难想象有个贵族会大半夜闯进帝王寝宫里来。   然而此时的两人没有一个人在乎那些狗屁倒灶的规矩,他们分别在会客室的两端注视着彼此,眼中都流露出纯粹的厌恶和杀意,仿佛在这一刻他们默契地剥除了世俗赋予他们的身份,只剩下两个野兽一样的男人。   “他在这里,是不是?”黎知白单刀直入,“让我去见他。”   “我可以原谅黎家对你疏于教导,导致你长成现在这样野蛮无礼的样子,但是黎知白,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么?”修亚冷冷地说,“只要我手指一动,你就马上会被几百支能量枪射成筛子,哪怕是黎家家主过来,也认不出这是他的儿子。”   黎知白眼中厌恶更甚,在强大的帝王面前,他压根没有掩饰,“除了用我的生命和黎家来威胁之外,你还能干什么?让我们节省一些时间吧,你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来,让我见他!”   “我凭什么让你见他?黎知白,你凭什么在这里冲我叫嚣?在你泄露了帝国的隐秘以及私自把基因药剂交给他之后,没对你处以极刑就是我念在黎家这么多年对帝国的贡献了,可你是个不知感恩的东西,永远没有满足。”修亚的声音更冷,“我不可能让你见他,上一次你见他,几乎要了他的命,你还敢说自己是个医生?”   黎知白的脸白了。   他们都知道黎知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不是修亚带走了楚岑,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帝国一步,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楚岑来到了帝国,他怎么可能不来?   那天晚上黎知白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没有时间思考梦境中的楚岑是否真实,他站出来阻拦联邦的士兵,因此中了一枪,接下来的事全都在记忆中消失,当他再次睁开眼睛,就已经在利诺的人的飞船上了。   他对那段记忆已经记得不太清晰了,但很确定他那时一定表现得像个疯子,他疯狂地捶打飞船的舱门和视窗,试图直接扑进宇宙里返回到拉洛雷斯,最后利诺的手下不得不用束缚器把他整个扣在床上,才成功把他带走。   被绑在床上的时候,他想了很多很多。   他突然意识到,原来一直以来他都在自以为自己很独立,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到挺了不起的位置了,可以帮到楚岑的忙了,可是到头来,他还是十年前那个被按在地上揍得头破血流的孱弱小孩,他在楚岑的庇护之下从未离开,也从未长大。   楚岑死了,他就只会寻死觅活,现在楚岑回来了,他却仍然是被她保护的那个。   他不敢面对现实,不敢正眼看这个世界,他一直活得那么轻松那么幸福啊。   他蜷缩在飞船的床上,记忆在鞭挞他,认知在折磨他,他透出的冷汗沾湿了床单,他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压抑和痛苦的嘶吼。   他早就该死了,早在他把那些该死的进化药剂带给楚岑的时候他就该死了,但纵然他应该去死,也绝不能是现在!楚岑的的确确还活着,破裂的嘴唇告诉他那不是他一厢情愿的梦境,楚岑为什么要骗他她已经死了?她的状况一定很不好……这就是楚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就算没脸没皮,也要赖活下去,他不能再依赖楚岑了,他要去救楚岑!   但这场伤势,比他以为的还要来势汹汹。   因为身负重伤加情绪激动,黎知白居然一下子进入了近乎脑死亡的状态,他在利诺那里养了许久,刚刚能说话能动作,就听到了楚岑被帝国带走的消息。   这不是把楚岑带进了火坑吗?!   黎知白一刻都等不了了,利诺用愧疚和痛苦的语气说他没有找到楚岑,如果他在她还在拉洛雷斯的时候就抛下一切跑过去,楚岑说不定不就不会落入修亚手中,黎知白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早xxxx的干什么去了?堂堂S级,只会在这里说一些马后炮的屁话!   利诺其实不想让黎知白过来,谁知道那个神经的帝王会不会在他一露面的时候就把他按叛国罪惩处?但黎知白不在乎,他说没有什么能阻拦他前往楚岑身边,除非亲眼见到她恢复健康,否则谁阻拦他就毒死谁。   作为黎知白说出这句话,产生了非常猛烈的效果。   于是黎知白站在了这里,和帝王在午夜对峙,他的命有什么金贵的?这星际间有大把的人想要他命,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被威胁,但帝王说出他心里最深的痛,他还是呼吸困难起来。   楚岑会变成这样,全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把进化药剂交给楚岑,楚岑根本不会有使用它们的机会,如果他当时再快一点,就能用非常手段把楚岑放倒,只要他下了这个狠心,他能做到这个,但他太懦弱了,楚岑那双眼睛一看过来,他就丢盔弃甲了。   “他怎么样?”黎知白的声音哑下来,“修亚泽菲尔,你可以杀了我,只要让我亲眼看见他很好。”   修亚沉默不语,眼神深沉而锐利,似乎在计算从哪里下刀会更让黎知白感到痛苦。   黎知白上前一步,“你根本就不想救他,你是想折磨他。”   “这和你无关。”修亚语气平淡,“黎知白,我限你今天晚上离开帝国的星域,否则我将以叛国罪逮捕你,黎家世代忠良,如果你想拖累他们,大可站在这继续朝我叫嚣。”   黎知白虽然离开了黎家,但并未彻底脱离关系,一旦他被扣上叛国罪的帽子,整个黎家都要跟着倒霉。   在这种时代,想要爬到贵族世家的地位要经过多少代人鲜血的洗礼?一旦被打下去,就几乎再无翻身的可能。   黎知白眼神变都没变,这是他在来之前就想到的威胁,他只是冷笑一声,反而再一步地逼近帝王。   他们两个的距离已经很近了,修亚当然不会后退,他冰冷地望着靠近的白发医生,看着那双嘴唇开启,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却震耳欲聋。   “他还没有答应你,是么?”   修亚眯起了眼,遮住瞬间溢出的戾气,“你说什么?”   “别装了,修亚泽菲尔,你以为你能骗得了谁?从几年之前开始,你看着他的眼神,就像要把他吃了。”黎知白毫不畏惧地盯着他,“我倒是很意外,你到现在才敢对他表明心意,因为他已经失去力量能任你摆布了吗?我原以为你身为S级和帝王,能更有勇气,更正大光明一些。”   距离太近,修亚抬手就能拧断医生的脖子,但他只是露出一抹充满戾气的微笑。   “早在之前通知我织空者出现开始,我就怀疑我身边有奸细,之前借着楚岑给我的理由大清洗一遍,现在看来,还是有几只老鼠没被找出来,是那个反抗军首领的人?你已经正式加入他们了?”   “我是楚岑的人,永远都只是楚岑的人。”黎知白说,“如果你但凡对楚岑有几分真情,而不是只有你的占有欲在作祟,就让我去见他,以他的脾气,不可能接受六芒星之血的救治,他受的伤比你想象中更重,你这是在害死他!”   修亚的脸沉了下来。   “她不是精神力用尽之后的亏空?”   “这话你自己信吗?当时你离他最近,你没看见他是什么样子吗?”黎知白焦急起来,脖子上蹦出青筋,“你们不是一直在监控江辞镜吗?他只打进了五十支药剂,如今几乎成为了一个怪物,他当时给自己扎了足足上百支!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宁愿自我欺骗,也不想救他吗?”   不……他没有。   修亚下意识想要反驳,可是身为帝王的骄傲让他咬住了牙关。   他怎么会不担心楚岑的身体?如黎知白所言,在那一切发生的时候,他是距离楚岑最近的人,他亲眼看着她褪去人类的模样,变成了一只星兽!   所有人都以为楚岑只是变得虚弱了,但他亲眼看到了,楚岑是从人变成了兽,然后再次出现在眼前,又变回了人。   楚岑身上有秘密,她当然有秘密,但修亚甚至没有去追寻她身上的秘密,他在……恐惧,他害怕楚岑的秘密是他接受不了的,所以他装聋作哑,甚至不敢强行让人去给楚岑做检查。   她回来就好了。   修亚这么告诉自己。   只要她还活生生地在他的身边,那她是什么都没有关系。 [125]有人争风吃醋:“你什么时候能多关心你自己一点?”   修亚轻蔑地开口:“你什么都不懂。”   “但我能救他。”黎知白向后退了几步,他单膝跪地,垂下头颅,这是这个世界正式的跪礼,代表谦卑与臣服,“陛下,我请求你,只要让我治好他,无论你怎么发落我,都悉听尊便。”   帝王尖锐地审视着医生,医生虽然行着跪礼,可他背脊挺拔,他臣服的不是帝王,而是他心爱之人的性命。   “他的身体里有一种诡异的金属,和他制作机甲的材料很接近,但能够融入人体,凭空现场制作出武器。”最终,帝王这么说,“如果要对他用药,我想应该考虑到这点。”   黎知白霍然抬头,眼睛里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黎知白,全星际不是只有你一个医生,你唯一的筹码不是你的医术,而是……他愿意相信你。”修亚的嗓子里产生了不为人知的干涩,强烈的嫉妒在他心中翻滚,他面上依然高傲冷静,“他的状态不好,你要治好他,记住,关于他的一切都是秘密,除了我,不许对任何人说,包括你身后的那个人。”   黎知白眼中闪过疑惑的神色,但还没等他发问,帝王就冷漠地堵住他的嘴。   “这是唯一的条件,我没有逼你交代出剩下的老鼠,就已经是我格外仁慈,如果你连这个都不答应,就滚出我的国家。”   “……我答应。”黎知白说,又泄露出急不可耐的模样,“我可以去见他了吗?”   “他已经睡了。”修亚说,“明天你去给他送饭吧,记住,谨记你自己的身份,如果你敢有任何逾越之举,我就马上杀了你。”   ……   楚岑听到有人进来,这个点只可能是送早餐的侍者,她在盥洗室里擦着头发,等着人离开。   这个时代的吹发用具多彩多样,什么速干的蒸发的离子柔顺的弄干就自带自然卷的,但楚岑还是保持着古老时代的习惯,坚持手搓,一点点地把自己又长长的黑发擦干。   她擦着擦着,好像没听到有人离开的声音,她放下毛巾,盯着洗漱镜里的自己,问一片寂静的系统:“外面是什么情况?”   “有惊喜。”系统说,“大惊喜。”   “什么惊喜?不是惊吓吧?”楚岑十分警惕,系统变聪明之后,就更难分清它什么时候是人工智能,什么时候又是人工智障了。   “我们之间的信任呢?”系统不忿,“快出去看看吧,记得穿好衣服。”   这个不用它说,楚岑就已经在穿衣服了,保持了十多年的习惯,早就深入到了骨子里。   哪怕是她要晕倒,都得先检查一下衣服有没有露出来哪里。   楚岑心里不安,随便擦了两下就把毛巾扔掉,连梳都没梳,套上衣服就冲了出去。   白发高马尾的人背对着她站着,听见声音他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消瘦许多,也更加风霜凌厉的面容。   楚岑以为自己还没睡醒,“小白?”   黎知白深深地望着她,从她滴着水珠的头发到她惊诧的眉眼,再到她面上那道一直没处理的疤,黎知白的眼睛红了,脸上却露出灿烂的笑容。   “楚岑,”他张开双手,“我来找你了。”   楚岑已经冷静下来,她在他的目光中走近,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瘦了,但更结实了。”她说,“吃了不少苦吧?”   黎知白脸上的笑容坚持不住了,他的眼泪掉下来,收紧手臂用力地抱住了她。   入手是和记忆中不一样的瘦削,黎知白狠狠地闭了闭眼睛,沙哑地开口:“我本来打定主意,不再在你面前哭的……”   楚岑失笑,抬起手拍拍黎知白的背,“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是个哭包。”   “你怎么能在自己受了这么多苦之后,第一句话却是关心我啊!”黎知白的声音带着哭腔,“怎么能瘦这么多……你还骗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楚岑,你什么时候能多关心你自己一点,我宁愿你真的是那个屠杀了三个星系的恶鬼,我也不想看到你冰冷的尸体!”   楚岑沉默片刻,温和地说:“你不会的。”   这句话几乎等于承认了她不是那个恶鬼,可黎知白满心都是楚岑的身体状况,忽略了这个信息。   或者在他的眼中,楚岑是不是那个恶鬼已经无所谓了,反正楚岑要下地狱,他就跟着下地狱。   黎知白恋恋不舍,但他控制着自己不要沉溺在这种亲密的接触和温情中,楚岑没有拒绝他的怀抱,这让他欣喜若狂,可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双手轻轻地捧住楚岑的脸,就像捧住他这一辈子最珍贵的宝物,他仔细地端详她脸上这道疤,眉头心疼地拧紧,“你怎么能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这等于是给自己动刑吧?”   “情况紧急。”楚岑无所谓地耸下肩,“那时候我还抱有天真的想法,以为能真的不被任何人找到。”   其实她现在想明白了,不是她那时候天真,而是她一厢情愿地想要相信这个,她太需要一段能够喘息的时间了,如果她刚刚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对上修亚他们,她一定会崩溃。   不出意外,她又救了自己一次。   楚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黎知白似乎明白了,他定定地望着楚岑的眼睛,指尖轻柔地在伤疤的边缘碰了碰,“我能把它修复好,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你还会和以前一样漂亮。”   楚岑轻笑着摇摇头,向后退了两步,“你不该来这里。”   黎知白脸上柔软的表情收了收,僵硬地动了下嘴角,“我们经历了这么多才得以再见到这一面,你唯一想对我说的,就是这句吗?”   “你知道修亚不会杀我,你贸然过来,只会增加他用来牵制我的筹码。”楚岑直白地说,“我能对付他,你不用担心。”   “你放心,我永远也不会让你因为我而受到威胁。”黎知白说,“但你不可能让我不担心你,你特意出现在我面前,却又骗我你已经死了,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安心地活下去了吗?”   楚岑就知道这茬迟早会被翻出来,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抱歉。”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只想亲眼见到你还好好地活着。”黎知白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他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楚岑,我说过,你永远不用对我说抱歉,让你活下去是我唯一的念想,现在我见到你了,只要我能治好你,让我在那一刻立即去死都没有关系。”   楚岑沉默下去,她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纯粹的,炽烈的善意了。   修亚也说爱她,但他的爱里夹杂着掌控和算计,她对于反击和算计回去并不感到愧疚,毕竟如果她真的羸弱到任人欺凌,她的下场一定会十分凄惨。   但黎知白不一样。   在她的眼中,他是一只拥有白色绒毛的,孱弱而无害的鸟,她豢养他的唯一目的就是看着他振翅飞远,可这只鸟却一次又一次执着地飞回她身边,用自己脆弱的喙去啄她的敌人,张开翅膀试图保护她。   好像在黎知白眼中,她楚岑是一个弱不禁风的人,需要被他们无时无刻地保护着。   楚岑心里无措,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你现在见到我了,我真的很好,你在这里不宜久留,如果能离开,就尽早离开吧。”   “你还在赶我走?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和好字沾边了!”黎知白突然震怒了,但他眼神一耷拉,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楚岑,你……你宁愿和修亚日日相对,也不愿意我留下来陪着你吗?我知道,他更英俊,更强大,如果你喜欢的是他……”   “……等一下,话题是怎么转到这个方向来的?”楚岑惊愕,“我只是……”她总不能明着说她在算计帝王,一下子卡住了。   “让我留下来吧,楚岑,我保证不会破坏你的任何计划,我就只管给你调养身体。”黎知白步步紧逼,把楚岑逼到了墙根,他又张手抱住楚岑,楚岑刚要推开他,忽然发现,他挑选了一个正好在监控中能掩盖住他手部动作的角度。   她心里一动,黎知白的手抚在她瘦削的后背上,几个字飞快地描画出来。   “凡和联。”   凡尼斯和联邦?他们要干什么?   不等楚岑说什么,大门再次被打开,一个侍者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垂眉低眼的也不敢抬头看里面的景象,但嗓门不小。   “黎侯爵,陛下请您过去。”   黎知白眼珠子动了动,露出厌烦的表情,“监控得真紧,他是真怕我把你拐跑。”   楚岑想笑,“我是学前班的小朋友吗,随便说两句话,就能把我带走了?”   “如果你真的是的话,那还好了。”黎知白幽幽地说,“我把你往我胳膊底下一夹就跑,谁追都不给。”   楚岑的脸色有点奇怪了,推了他一下,“去见修亚,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黎知白咕咕哝哝,满心不愿地松开她,“你等我回来,桌子上的饭是我检查过的,可以吃,里面有好东西。还有记得把头发擦干!”   见楚岑点头,他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走了。   他刚走进帝王书房,就迎面一本书飞了过来,黎知白如今今非昔比,猛一个闪身,就躲开了去。   “我警告过你,黎知白,除了给他治病,不该做的事别做。”   帝王暴怒的声音传来,黎知白整理了一下鬓角的发丝,冷淡地开口。   “这个时间,陛下不应该在听大臣会议么?居然在这里听墙角,这不符合您的规矩。” [126]震撼:应该是两个人的震撼。   “看来我对你的警告被你视若无物了,觉得我只是在吓唬你?”帝王的目光比剑更加森寒尖锐。   “不敢,只是很多人都知道我曾经向楚公爵求过婚,许久不见,一时情难自禁,请陛下理解。”黎知白嘴角突然勾起来,“更何况,他本人并没有拒绝我。”   如果说刚才扔出去一本书只是小惩大诫,帝王没有真的打算处理这个胆大包天的医生,那么这句话就是正中红心。   修亚也曾经试图靠近楚岑,不止一次,可他得到的是楚岑彻彻底底的厌恶,排斥,以及一发毫不留情的能量子弹。   胸上的伤口经过高端医疗技术的修复已经结痂,但此时修亚又感到它在隐隐地痛起来,仿佛在那伤口之下生出了千万根经络,缠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呼吸都变得疼痛。   黎知白望着他的眼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惩罚,他不该挑衅至高无上的帝王,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被你一直看不起的人挑衅,感觉怎么样?”黎知白轻声说,“陛下,从我第一天出现在楚岑身边起,你就在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在楚岑的身后,在高高的塔楼顶端,我的感知比你以为的更敏锐,我几次看到了你。”   两个男人以沉默的形式对视,谁都知道对方的手下握着一把刀,随时准备捅向对方的心脏。   修亚应该会暴怒吧?他从小到大什么都能得到,可是却在楚岑这里受到了最大的挫折。他自己本应该骄傲才对吧?这么多年过去,他居然有朝一日能让帝王感受到这种屈辱。黎知白冷冷地想着。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骄傲,他心里甚至没有畅快,他看着帝王的神色,只觉得恐惧和发冷。   不是为他自己的命感到恐惧,而是因为帝王露出这种情态,恰恰说明他说对了。   他宁愿这全都是他小肚鸡肠一厢情愿,而不愿帝王真的对楚岑心怀那么强烈的执念。   他能在这样的帝王手里护住楚岑吗?   黎知白心中充斥着一股气,这股气从他醒来就逐渐形成,在来帝国的路上越来越庞大,大得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这股气支撑着他,让他做出来从前绝对不会做的事,以崭新的决心。   帝王向他走来,不紧不慢,步态压迫。   他在黎知白身边停下,视线冷漠地向前平视,“你这是,在故意激怒我?你想让我杀了你?”   “陛下想多了,我只是想确定一件事。”黎知白垂下眼。   “你把这件事当成自己能赢过我的地方,是么?”   “不敢。”   “黎知白,我看你是太敢了。”修亚淡淡地说,“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否则你不怕自己死,还不在乎黎家上下的荣辱么?”   “这是个很有效的威胁,陛下,所以在来的路上,我就已经向黎家发了关系断绝的申请。”黎知白说,“等他们盖上章,我就不是黎家的人了。”   “你说什么?”修亚的脸色终于变了。   黎知白脸上露出浅浅的笑,“你没有听错,陛下,我是否还是帝国的侯爵,掌握在你的手中,但我脱离黎家,不用你的首肯。”   修亚转过身,他像是第一天见到黎知白,将他上下打量一遍,“你能做到这个地步?”   “您指的是什么?”黎知白恭敬地问。   修亚张张口,第一次在这个人面前感到语塞。   他指的什么?指的帝国千古以来比国防还要坚固的认知,家族是个人的根基,帝国又是家族的根基,每个贵族从出生起,无论纨绔也好,犯罪也罢,唯一不能丢掉的,就是和家族同根连枝的荣辱与共,这是每个人心中根深蒂固的认知,没有家哪来的人?没有国又哪来的家?为家族和帝国奉献一切,是理所当然。   身为十五大公爵之一的诺兰公爵死得不明不白,可身为帝王的修亚发话了,他们就只能认下这具尸体,因为修亚能保诺兰家族的荣光,一个奥斯塔诺兰倒下去,还会有更多的诺兰站起来,对贵族来说,人可以死,但不可以被逐出家族。   所以当年哪怕黎侯爵已经放弃了黎知白,也仍然没有把他逐出家族,宁愿他作为一个贵族间的笑话在黎家活着,因为一旦驱逐,黎知白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现在,这个白发的男人站在他的面前,平和而坚定地微笑着,说他刚刚脱离家族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修亚忍不住问。   “意味着我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爱他了。”黎知白说,“我已经为此而犹豫太久了,在我向他求婚的时候,在我被发绝交书的时候,在我有那么多次的机会,却没能鼓起勇气去找他的时候。我受够了,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从没在乎过我的家族,去放弃我唯一爱的人?这就是我的答案,陛下,如今我只是一介孤家寡人,没人管我去喜欢谁,也不会有人因为我的牵连而受到绞刑,你想杀我?随时都可以动手,但你也只能杀我了。”   他平静到近乎挑衅地望着帝王,等待着他的暴怒,等待着随时会开向他心脏的枪,可帝王什么都没有做,他好像受到了偌大的震撼,眼神都略微恍惚起来。   黎知白略一犹豫,“如果陛下没什么事,我就要去盯着楚岑吃饭了。”   修亚没有出声。   黎知白向后退了几步,要转过身之前,他面上流露出挣扎的神色。   “……陛下,你知道……楚岑曾经出入先帝寝宫,都做了些什么吗?”   修亚的灵魂倏然回到了身体里,他眼睛里露出凌厉的光,“什么都没有,管好你的嘴,你是不怕死,可这世界上不是只有生与死这两种状态。”   黎知白对他的威胁已经有些习惯了,他甚至没有用心去听,他深深地望着修亚,“如果你还有良知,就该对他心怀愧疚。”   修亚猛地看向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他对你说了?他居然愿意对你说这样的事?”   黎知白缓缓地摇头,“我不会去主动揭开他的伤疤,所以我永远也不会去问他这件事,但事已至此,我不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修亚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杀意,他的手指动了动,黎知白知道他的腿侧就放着一把枪,随时都能拔出来,可他仍然没有畏惧,那股气憋在他的胸腔里,从他的脊椎里往上窜,让他挺直了背脊。   “他不可能是自愿的,我不知道你都在自欺欺人些什么,但他绝对不可能是自愿的……你们泽菲尔家害他害得够多了,也许你因为骄傲和傲慢不愿意承认这件事,但事实就是,他不欠你们任何东西,十年来他打过多少仗,受过多少伤,他也没有对不起这个帝国,你所有针对他的情绪,都是你的私人感情而已,是你的嫉恨不甘,和你的求而不得。”黎知白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现在很虚弱,这是他人生中最脆弱的时候,如果你坚持要继续伤害他,起码别拿着什么大义做幌子。是,我没法拿你怎么样,我这一条命也没什么用,可楚岑说过,匹夫一怒尚且流血五步,恰好我这个匹夫是个挺不错的医生,你猜猜这五步里,会不会有你尊贵的血?”   ……   黎知白回来的时候,楚岑的早餐已经被收走了,正在书房里画图和算公式。   “怎么去了这么久?”楚岑头也不抬地问。   黎知白突然有点恍惚。   他刚才和帝王唇枪舌剑,相当硬气地宣称脱离家族,他甚至连死都不怕,可是回到这间屋子里,他面对楚岑的时候,他好像一下子变回十年前那个软唧唧的小废物,他想上去抱住楚岑和她说话,说修亚泽菲尔真烦人,你一个人忍受他真是辛苦了,说我现在是自由身了一定不会成为你的累赘,说我真的好爱你,比我自己想象中还要更爱你……可他只是走进书房,说:   “早饭好吃吗?闻起来味道一般,但是材料加得不错,厨师不太会做,药性都被破坏了,以后三餐我亲自给你做,保准比这个好吃。”   楚岑停下笔,惊喜地抬起头,“真的吗?”   平心而论,这个世界虽然有营养液营养剂这种反人类但省事的“人粮”,但普通人并买不起,大多数人还是老老实实做饭吃,因此厨艺发展水平不差。   但楚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的胃口吃不习惯,黎知白发现她不怎么喜欢吃饭之后试着做饭给她吃,她就索性死马当活马医,从系统那薅来一堆菜谱,改了改调料和食材的名字就扔给了他。   毕竟她常年待在实验室里,饮食都有专人负责送,她离厨房的距离比君子还远。   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结果没想到当黎知白进修过菜谱之后,吃下去的第一口就让她惊为天人。   但很可惜的是,“楚岑”是不能贪吃的,于是她始终表现得平平无奇,让黎知白以为她能吃下去但没有特别喜欢。   现在她毫不掩饰地表达出惊喜和期待,让黎知白惊住了。   “你,你很期待吗?”他突然结巴了一下,“我这就去学……”   “不着急,过来。”楚岑招招手,把他拉过来,仰头看着他,“修亚难为你了吗?”   “没有。”黎知白意识到楚岑是在关心他,脸上露出笑容,“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老师,就聊了几句,抱歉,下次提前让你知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岑觉得这说法不太对,但她确实担心黎知白,就把这个话题略了过去。   倒是黎知白有话要说,“老师告诉我,六芒星之血这两年在研究男性受孕的课题,她邀请我加入研究,说我一定会感兴趣。” [127]这世界颠了:一个都不正常了!   楚岑:……   这个世界还能不能正常一点了?   她松开拉着黎知白胳膊的手,神色有些微妙。   系统偏偏在这时候开口:“你需要这项技术吗?我们那儿已经攻克它了。”   “……我要这项技术干什么?”楚岑头大地回答,一拳把系统揍进了脑后。   但她能回避得了系统,没能回避现实里的白毛。   黎知白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紫色的眼睛里充满单纯的期待:“你说,我应该加入这个项目吗?”   “……这是你自己的事。”楚岑说。   黎知白有点失望,但这种情绪只是一闪而过,他半蹲下身,轻轻地握住楚岑放在膝盖上的手腕。   “我曾经幻想过,如果我们有一个孩子,该怎么去养他。”   楚岑的手腕一抖,差点直接抽出来,但是黎知白垂着眼,白色的睫毛轻轻颤抖着,透过睫毛能看到他紫色的眼珠里有些许紧张,楚岑就突然安静下来。   “我们都很难去想象一个完整家庭是什么模样,你看,你的父母早逝,我的……不说也罢,我们都没有什么参考对象,所以如果要养孩子,一定很难。”黎知白的语速又轻又快,好像生怕楚岑打断他,“但是我觉得,他一定会很健康,很快乐,你那么好,他会遗传你的研究和战斗天赋,万一有哪一天我们不在了,他也能很好地活下去,成为一个很好的人。”   “那他要是不是个好人呢?”楚岑鬼使神差地问。   “那你会打断他的腿。”黎知白毫不犹豫地说。   楚岑有点被逗笑了,她带着打趣的心态,又问:“那么问题来了,这孩子谁生?”   她以为她问了个世纪难题,然而黎知白困惑地抬起头来,“当然是我生。”   “……”楚岑语塞了。   他是怎么把自己生孩子这件事说得如此自然单纯的啊!   “听说从基因继承层面来说,母亲越强大,孩子遗传优秀基因的可能性越大,但生孩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所以如果要生,还是我来吧。”黎知白理所当然地说,“你只要提供基因就行了,别的交给我。”   楚岑伸手摸上自己的额头,“不要把这种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黎知白笑了下,他以前不太喜欢笑,因为他长得太柔美,再一笑的话看起来更好欺负了,但楚岑说过,他笑起来很好看。   “谢谢你,楚岑,愿意陪我做这一场梦。”他握住楚岑的手,轻轻地碰上他的脸蛋,他闭上眼,只觉得这一刻要幸福得哭出来了,“我很高兴……”   楚岑脸上的诡异表情收了起来,她神色有些空白地低头看着黎知白,轻轻伸出另一只手。   然而没等她摸到黎知白的头发,她忽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   “楚岑?”   黎知白立刻站起来,一边轻抚楚岑的背,一边去够桌子上的水杯。   他刚刚握住水杯,只听见噗的一声,楚岑一口血吐在了她刚画好的图纸上。   黎知白的表情凝固住了。   楚岑也有些惊了,飞快地把系统从后脑勺拽出来,“这是什么意思?锁血挂还要吐血的吗?”   她没有关掉锁血挂,想要猥琐发育一下,等身体彻底恢复了再说。   “……是你的身体在恢复,所以在排毒。”系统没好气地说,“这时候想起我啦?要用人家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没用了就叫人家滚远点。”   “我没这么叫过,别造谣。”楚岑一阵恶寒。   既然是在恢复中,楚岑也就放下心来,她发现自己也是挺怕死的,但既然没事,那就没什么可在意的了。   反正只是吐血嘛,又不是没吐过。   但是她一抬头,就撞进了黎知白红了一圈的眼睛。   “天啊,我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只顾沉浸在和你重逢的美好中,该干的事却一点都没有干,我真该死!”   他猛地一个巴掌拍上自己的脸,把楚岑吓了一跳。   “别,我没……”   “走,楚岑,回床上。”黎知白不等她多说,直接打横把她抱起来,大步奔回卧室,“你等着,我去拿东西!”   他没能离开,楚岑抓住他的袖子,把他拽住了。   “不需要。”楚岑的语气里带上了命令的意味,“黎知白,冷静下来。”   黎知白定在那里,他深吸口气,转过头来,几乎是祈求地说,“楚岑,不要任性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进治疗舱,为什么不愿意看医生,但现在你的身体需要这些,你的这些坚持,要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对,就是这样。”楚岑说,“我的坚持,一向比我的命重要,不是单指这一件事。”   黎知白露出崩溃的表情,但他很快就把这种崩溃收了起来,楚岑也有点愧疚,她不能对黎知白说实话,现在这样又吓到他,她难得有点心虚地去碰他的袖子。   “我真的没事,你坐下,陪我聊聊天,我自己在帝国待着的时候挺闷的。”   黎知白沉默不语,脸色阴沉。   楚岑想了想,伸手勾了下他的手指,“我和你拉钩,我心里有数。”   “你有个屁数。”黎知白想都没想地狠狠回复,然后他猛地一愣,意识到这个对话似曾相识。   当初在拉洛雷斯,楚岑也是这样一边说着自己有数,一边带着上百支进化药剂上了太空,然后差点就再也没能回来。   楚岑本来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突然感觉黎知白在发抖,她赶紧抬头看去,被惊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你哭什么!”   这话也是问得下意识,他还能哭什么?   不过就是担心她的身体罢了。   楚岑沉默下去,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黎知白用力地抹了把眼睛,“你永远都知道该怎么对付我……我去给你配点药,就算不做检查,药总得吃吧?”   看着他一副“你要不吃药我就去跳楼”的恶狠狠的表情,楚岑默默地点点头。   楚岑不肯让检查,黎知白就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配一些针对身体和精神力滋补的药剂,还真别说,黎知白出品还真不一样,药剂刚注射进去,楚岑就感觉体内的核心微微膨胀了一下。   她自己养好几天都不一定有这一下厉害。   “舒服点吗?”黎知白收拾着东西,轻声问。   楚岑点点头,因为锁血挂的缘故,她的脸色白得厉害,和白色的被单一比,简直谁与争锋。   黎知白把东西都收进箱子里,将它们放在一边,经过这么一处理,房间里全都是药味。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楚岑发呆。   “你在想什么?”楚岑问。   “我在想……你居然会对我想什么感兴趣?”黎知白说。   楚岑有点不自在,“我又不是活在真空里,旁边坐着个人,我当然要问问。”   黎知白却摇摇头,“以前的你是不会问的,楚岑,这次你回来,性格变了很多。”   “是吗?”楚岑说。   “你从前……不会在乎其他人在想什么,因为所有人都和你没有关系。”黎知白轻轻抚了抚她凌乱的黑发,顺手覆盖到她额头上试试体温,“我曾经说你只喜欢强者,但我错了,你连强者都不喜欢,你没有喜欢的人,你甚至不喜欢你自己。”   楚岑默默地看了他片刻,拉高了自己的被子,“你走吧。”   黎知白说:“我需要在这里看着你的情况。”   “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黎知白沉默了几分钟,楚岑以为他在以沉默抗议了,一双手轻轻地将她的被子拉下来,露出口鼻。   “我就在隔壁,你要是难受,随时叫我。”   黎知白离开了,楚岑躺在床上,双目有些放空。   经过上午的运算,她也的确比较疲惫,无聊了一会,她就这么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屋内光线已经昏暗下来,窗外亮起了夜间的灯,楚岑恍惚了片刻,开口有些沙哑:“黎知白?”   没有回音。   不知道去哪儿了。   楚岑自己撑着坐起身,刚坐起来,又靠回了床头。   “我睡一觉比不睡还要累,这对吗?”   “对的对的,不用担心,我帮你看着呢。”系统说,“你的核心力量很霸道,它觉得你的人类身体不堪一击,所以对你小小地改造一下。”   “……我不会一觉醒来,就变成了星兽了吧?”   “那不至于,核心已经被你同化了,你可以理解成,嗯,人类进一步进化的标志。”系统说,“不过如今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自己迈进了这个门而已。”   楚岑半信半疑,但系统也没必要骗她,她只好放下心来,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然后蓦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房间里还有其他人的气息!   她猛地回头,修亚泽菲尔静静地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安静地望着她。   “……这是什么意思?”楚岑在心里对系统怒吼一声。   “我还没来得及提醒你。”系统说,“反正他在那啥也没干,我把他给忘了。”   “忘了?忘了??”楚岑不可思议地重复两遍,“他什么时候来的?”   “你睡着之后不久他就过来了,那时候黎知白刚出去。”   黎知白是故意让她睡着的?楚岑微微一愣,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修亚就走过来,替她拿起了水杯,还递到了她的唇边。   “黎知白究竟有没有用,怎么让他治了治,反而让你更虚弱了。”修亚皱着眉,动作却极为轻柔,楚岑木着脸喝了两口,他又把杯子放回去。   “你来干什么?”楚岑说。   修亚放杯子的动作一顿,杯子底碰触的声音有些重。   “你现在已经连见都不想见到我了么?”他低声问。 [128]道歉:“黎知白和你说什么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该说的话都说过了,再继续说下去,容易从互相攻击变成全武行。”楚岑冷淡地说。   修亚的肩头似乎微微颤了一下,房间里太黑,楚岑没看清。   “好残忍啊。”修亚轻声说,“每个人都能靠近你,得到你的原谅,就只有我不行,可我在他们当中,明明是第一个认识你的。”   “这和认识的顺序有什么关系,现在在我的眼里,你们都很危险。”楚岑疑惑而审视地看着他,此时的修亚很不一样。   从在卡特拉星遇到开始,或者说在更早之前,在拉洛雷斯隔着屏幕相见开始,她就在修亚身上感受到一种极不稳定的因素,无论他在发疯,在平静地说话,还是在处理事情,他身上都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好像一念之差就会让他掉下悬崖万劫不复。   此刻的修亚消沉许多,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浓得像风暴来临前的大海,但他身上那种东西沉下去了,看起来甚至不那么危险,反而莫名像一只落了水的动物。   修亚说:“失去力量是一种什么感觉……是不是很不安?”   楚岑差点以为他是来挑衅的,可是她看向他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了里面的迷茫。   “很不安。”楚岑说,“从最高的地方狠狠跌落,曾经轻而易举能做到的事如今全都鞭长莫及,就像我刚才伸手去够水杯,我现在就快要渴死了,却无论将胳膊伸得多么长,都无法碰触到那杯能救我命的水,而同时它又在我的视野之中,我知道有人能不负吹灰之力地得到它,就像你离我隔了那么远,却能在我之前把它端起来。”   修亚的手瑟缩了一下,立刻远离了床头的水杯。   “你也会害怕么?”他的声音更轻了。   楚岑这次没有马上回答,她望向窗外闪烁的灯光,“是你把黎知白调走的?”   修亚的眼神变了变,那种略带迷茫和忧郁却格外平和的气氛消失了,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只有尖锐的对抗和互相攻击,本该如此。   “你怀疑我对他做什么?”他冷漠起来,“我想和你说什么,还要经过他的同意么?”   不是修亚调走的。   楚岑抽去他的情绪,分解出话里的含义,那黎知白去干什么了?她睡了很久,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看着她明显的走神,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束缚住了帝王的心。   比愤怒更酸涩,比憎恨更泥泞,对他来说却不算陌生,只是比从前更加浓郁。   这是嫉妒。   从前他站在高高的塔楼上,身上的训练服还沾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只是听见侍者讨论那位楚少爷从楼下路过了,他就急匆匆地冲出来,他冲到阳台上,看到楚岑在前面迈着大步行走,银灰色的披风迎风飘扬,而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白头发的少年。   “这就是黎侯爵家那个C级的孩子?”他用沙哑的声音轻声问。   “是,殿下,因为等级过低,他一出生,就被黎侯爵取消了继承权。”身后的侍者恭敬地回答。   “他还有些什么其他特殊的地方么?”   “其他……特殊的地方?”侍者茫然地重复一遍这个问题,小心翼翼地询问眼前尊贵的皇太子,“您指的是什么方面?”   少年修亚沉默片刻,没再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那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此时正值黄昏,夕阳的光线很温暖,如果是在花房中,他将看到一天中最美的时刻之一,可眼前的场景扎眼得让他心脏都紧缩起来,他从来都不知道,夕阳的光居然会这样刺眼。   这时,跟在后面的白发少年踉跄了一下,前面的黑发少年头都没回,往回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领子,帮他稳住了身形。   然后黑发少年回过头,说了句什么,他应该是在笑着,说话的态度很放松,白发少年低下了头,身上却没有透露出恐惧或畏缩。   “……只是一个连走路都会摔倒的……”修亚单手抓在塔楼的边缘,指尖有些发白。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他的注视,白发少年突然回过头来,两人隔着灿烂的夕阳远远地对视一眼,谁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从那时候开始,这种感觉就盘亘缠绕在修亚的心脏上,直到这么多年之后的现在,他已经成为了帝国的皇帝,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在他的脚下跪伏,可他在这一刻又感受到了那一天刻骨的嫉妒,这种嫉妒在他听说楚岑收了江辞镜位学生之后出现过,但他知道江辞镜不配。   即使理智这么告诉他,他也仍然能够感受到那股火焰始终在他的身体里燃烧着……他真的试图动手杀了江辞镜,就在楚岑冲向织空者的那天,如果不是托兰德索尔达斯拦住了他,他真的已经成功了。   可是现在他不能对黎知白动手。   以他的脾气,他本该对楚岑发火,逼楚岑只看着他,质问她就那么担心那个人么?连他不在眼前,都要在心里惦记着?   但他好像没有愤怒。   嫉妒和杀心已经像毒蛇一样把他的心脏缠紧,可他没有对于楚岑的愤怒,他只是有些……茫然。   “对不起。”他突然说。   这声堪称惊天地泣鬼神的道歉成功将楚岑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她用惊异的目光望向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想问修亚有没有吃错药。   “我早就该对你说这句话,可……有什么东西拦住了我。”修亚往床边靠了两步,“我可以坐下么?”   楚岑用下巴指了指床前的椅子,“真惊人,你居然学会了礼貌。”   修亚沉默地坐下,仍然是规矩得能随时拍摄下来放到礼仪教科书上的坐姿,两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为什么而道歉?”楚岑说。   修亚突然觉得这件事有些难以启齿,他看着楚岑冷淡的面容,怎么几天不见,反而好像更苍白了,黎知白究竟会不会治?   楚岑挑了下眉梢,她怎么觉得,修亚变呆了不少,盯着她发呆是什么意思?   “如果没事的话,就出去吧。”楚岑随意地靠在床头,往门边一指,“时间宝贵,我不想浪费在面面相觑上。”   修亚回过神来,“我做错过很多事,但我想我最应该道歉的,是关于我父王。”   楚岑眼里的温度冷了下来。   “你也许不想再听到关于他的事,如果你不喜欢,这就是最后一次。”修亚鼓起了勇气,直视楚岑的眼睛,“对不起,楚岑。”   “真是不得了,你脑子里的东西没有痛骂你这个不肖子孙么?”楚岑语气冷淡。   “只要离开天枢阁,他们的精神力就没法影响我,我不是他们的傀儡。”楚岑的抗拒在意料之中,修亚平静地说,“他已经死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逼他醒过来做些什么,所以这个孽只能落在我身上,让我来还。说实话,我对此感到非常愤怒,但我没有办法,楚岑,他是我的父亲。”   “我不知道,毕竟我没有父亲。”楚岑说。   修亚一时哑然。   “我曾经非常爱他。”修亚背脊挺直,他的身形并不是肌肉型的壮硕,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清冷感,“我知道他并不爱我,说实话我甚至无法想象他爱过什么人,除了你……也许你对此感到恶心,可在其他人看来,他对你是异常的纵容和喜爱。”   是挺纵容的,他甚至在等着她什么时候动手杀他。楚岑想。   “可他是我的父亲。”修亚说,像假话强调一千次也会变成真话,他在这么告诉楚岑,也是在这样告诉他自己,“曾经他是我目标,是我想要翻越的高山,他带领帝国走入一个新的纪元,在帝国广阔的疆域里,他的名字是威严的君王,以及残酷的惩戒,他告诉我,帝王不会犯错,因为一旦帝王犯错,很可能会失去改正的机会,代价太大的时候,就宁愿将错就错……我现在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的人生里还没有经历过连代价都付不起的大错,但他现在看着楚岑,清晰地感受到龟裂的裂缝在它们之间缓慢而坚决地裂开,哪怕他拼命伸出手,也不会恢复到最初光滑如镜的状态了。   这是楚岑啊。这可是楚岑啊。   修亚想一千次一万次,也仍然会为心中的想象而颤抖,楚岑说得对,他不愧是他父王的儿子,他想做却不敢做的事,他的父王替他实现了,也让他最终发现,如果事情真的发生在他身上,他不会如他一开始幻想的那般满足和解恨。   如果楚岑那种轻蔑,厌恶和恨意真是朝向他的,他想他会发疯。   他甚至感到庆幸……他并没有真的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他的确犯了一个大错,但他遮掩了过去,让这个错误成为历史里寥寥一粒的风沙,可这个风沙现在落在我的眼前,我才知道它多么巨大。”修亚垂下眼,他一贯强势,这个动作让他流露出几分脆弱,“楚岑,我现在很……害怕,我从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就像有人把我从一个结实的防护罩里拖了出来,我所面对的,所思考的,全都不像我了,我第一次代入你失去力量之后的视角,又不禁想到,除了我们之外,大部分人都是一直活在这种状态里,充满不安,惶惑,以及恐惧,时时刻刻都像惊弓之鸟。”   “你不是突然产生这些思考的人。”楚岑眯起眼,“黎知白是不是对你说什么了?” [129]都一样:“小岑……”   JJMoney trong tài khoản không đủ, chương này cần 6điểm (3458 chữ), vui lòng đổi thêm để mua chương, truy cập avatar -> cài đặt đểđổi. [130]嘻嘻:不嘻嘻。   JJMoney trong tài khoản không đủ, chương này cần 7điểm (3525 chữ), vui lòng đổi thêm để mua chương, truy cập avatar -> cài đặt đểđổi. [131]身边的战争:两个男人一台戏。   JJMoney trong tài khoản không đủ, chương này cần 7điểm (3553 chữ), vui lòng đổi thêm để mua chương, truy cập avatar -> cài đặt đểđổ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