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书由檬檬整理✧₍^˶- ˕ -˵^₎✧   本文档只于读者欣赏!一切资源来源于网络。如有冒犯到您,请联系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   替嫁后咸鱼继母佛系日常   作者:南山小灶   简介:   美术生沈令渺一朝穿越,成了汴京文昌伯府的庶长女。   绝色美人小娘留下一对年幼的弟妹就撒手人寰,沈令渺只好凭着“看不懂眼色”“听不懂话外音”以及脸皮堪比城墙厚,护着一双年幼弟妹,没心没肺活到了双十年华。   正继续打算赖在伯府混吃等死,谁知好端端的,嫡妹的亲事突然落到了她头上???   河东裴氏是汴京有名的世家大族,家世显赫,人才辈出,裴珩更是人中龙凤,文武双全,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战功赫赫,一门双侯爵,荣耀无双。   虽是个鳏夫,却也是个香饽饽,顶着全汴京的目光,沈令渺表示如果你敢惹我,不好意思哦,恭喜你惹到棉花啦,我就将如奶油般化开~   婆母要立规矩,她化身八爪鱼,婆母碗里堆成了小山,吃饱了就不能再折腾了哟~   夫君冷漠寡言,她化身小喇叭,裴珩练剑,她拍手喝彩,裴珩读书,她弹琴助兴,咿呀咿呀咦~裴珩洗澡,她边上唱小曲,从前有一个郎君,他有些冷淡,他还有一些闷骚   继子嚣张跋扈,她化身白莲花,继子犯错她告状,继子挨打她落泪,继子受罚她心疼!!继子嚣张,她更嚣张,她打人,继子背锅,她骂人,继子心疼她口渴不渴?   沈令澜做了个梦,梦中当今官家膝下无子,由闲散宗室子赵湛承继了皇位,而她的庶姐沈令渺竟阴差阳错的成了皇后。   反观她嫁入裴氏,侯门深似海,婆母不喜,夫君冷漠,继子跋扈,日子苦不堪言,如一潭死水。   上天到底是眷顾她的,赐予了她这份先机,皇后之位她势在必得!   沈令澜费尽心思嫁给了赵湛,庶姐替她嫁入了侯府。   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不想她的庶妹沈令泠竟进了宫,还诞下了皇子?!   而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庶弟竟步步青云,扶摇直上。   庶姐嫁入侯府竟如鱼得水,愈发丰腴起来了??   不喜的婆母处处带着庶姐出席各种宴会,冷漠的裴珩竟会为庶姐求官家赏赐蜜沙冰,跋扈的继子竟会为了庶姐一笑,不惜当众爬树摘花。   贪财好色泪失禁体质咸鱼×古肃自持矜贵风雅郎君   先婚后爱美食日常文   预收文求收藏呀!!《咸鱼太子妃》文案如下:   胎穿到大周景明朝的柴宝珠,娘亲威武霸气,亲爹怼遍朝野无敌手,上怼皇帝下怼大臣,隔三差五参一本当朝太子。   大哥恪守古礼,二哥钻进了钱眼里,三哥喜好奇装异服,小弟嘛,她的小跟屁虫一枚   柴宝珠的人生可谓是掉进了福窝窝里,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该吃什么,穿什么衣裳最好看,明日又该去哪顽   就这样无忧无虑到了及笄之年,偶尔遇上看不顺眼的人,怼上一怼,遇上背地里讲她坏话的,就揍上一揍!   她娘亲身为柴姓一族唯一的后人,答应她,等她再长大一点,就把郡主之位给她,到时给她招个正夫,还有二哥说要给她找十个八个美男子   柴宝珠美滋滋地等着满十八岁那一天,谁知等来了一道圣旨,她成了太子妃?!   她的美梦彻底破碎了!!!   赵晔!!!此狗!我与你不共戴天!!!   赵晔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功习武,上午在尚书房听夫子讲课,下午在演练场骑马射箭,时不时还要被父皇拉去问治国大策,接受群臣的考验,晚上还要替父皇批折子。   每日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边上还有大哥对他的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底下的弟弟们也个个蠢蠢欲动,野心勃勃!   隔三差五还要被弹劾怠惰学问、玩物丧志、不务正业,他不就是想放松一下嘛,也被一群老御史大夫抓着不放!其中就属纪御史最可恶!!!三天一小参,五天一大弹劾!!   纵观史书,太子之位历来高危,少有活到登基的太子。   赵晔麻了!赵晔摆烂了!赵晔想到招儿了!   想到纪家人最护短,赵晔决定主动出击!   一纸圣旨求来了成为纪家女婿的机会,然后,朗朗乾坤下,当朝太子竟被当众套了麻袋!!   一道娇叱伴随着拳打脚踢:“赵狗!你大爷的!本姑娘跟你不共戴天!”   赵晔懵了,他大爷早就被他爹送去见先帝了,而且也木有人告诉他柴娘子是位胭脂虎啊!!!   婚后,赵晔真香了,东宫有胭脂虎太子妃坐镇,上怼皇帝老爹,下揍总是找茬的大哥,隔三岔五训三弟四弟五弟。   朝堂上还有老丈人大舅哥保驾护航,他能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因为太子妃离不开他,每晚要抱着他入睡(其实是当抱枕用),太子妃还有起床气,赵晔含泪当狗,日子简直不要太爽!   暴脾气咸鱼不爽就干太子妃×腹黑心机粘人太子   分割线   预收《国公府来了个表小姐》文案如下:   外祖母逝去前,将徐宝光托付给了她的手帕交国公府裴家老太君,徐宝光从江南到了京城。   进府第一日,徐宝光和裴三爷迎面碰上,男人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一身肃杀之气,侧脸凌厉,一双厉眼看过来时,宝光不禁打了个冷颤。   从他身边路过,宝光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大着胆子抬眸,恰好看到男人下颌处溅了几滴血粒子,吓得又是一个哆嗦。   宝光想起了从京城流传到江南的关于裴三爷的传闻,传说裴三爷杀人如麻,狠辣凶残,可止小儿夜啼,京中无人敢惹。   宝光心想,日后一定要离裴三爷远远的,千万不能招惹到他!   入府后,裴老太君慈爱,待她如珠似宝,允她在裴家几位适龄子弟中挑选一位为夫。   宝光想着,一位表哥也是挑,多几个也无妨,只有多比较,才能挑选到最好的夫君。   月色朦胧,她与大表哥月下漫步;飞花流水,她与二表哥泛舟游湖;竹林深处,她与三表哥琴瑟和鸣;夜色撩人,她与四表哥互诉衷肠   宝光以为只有天知地知,她知表哥知,却不想竟全被裴三看在了眼里!!!   本文又名《同时表白四个男人,却被第五个男人强取豪夺了》   娇憨心机怂怂咸鱼×古板腹黑占有欲强年上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美食轻松日常萌娃咸鱼 第1章 约莫是积了些冬膘   景祐十九年春。   阴了好些日子的汴京终于是放晴了,迎来了万里澄霁。   汴京城内热闹非凡,道一句万人空巷也不为过,又遇上天公作美,大伙儿直呼:“老天这是显灵了嘞,也跟咱们一样盼着英雄儿郎们凯旋!”   街道两侧挤满了百姓,大伙儿满面红光,伸长了脖子望向了城门的方向。   去岁冬,忠勇侯府世子裴珩率领大军横扫蓟州和檀州,大破胡虏。   自此,燕云十六州尽归大周版图,山河重整,自太祖开国,百载沉疴,一扫前耻。   封狼居胥,收复山河,此等功绩永载大周史册。   如今春风拂来,冰雪消融,新鲜出炉的武安侯裴珩率领凯旋之师归来。   汴京城内,人潮汹涌,大家伙儿都想一睹武安侯的风采。   早于三个月前,汴京城天街两侧的酒楼茶馆莫说是临窗雅阁,便是那寻常方寸之地,亦是千金难求。   丰乐楼中,掌柜的面带为难道:“沈小娘子恕罪,并非小人敢怠慢伯府,实在是林相公家的小娘子哎,小人这,这一时糊涂,哎!”   张掌柜心里叫苦连天,神仙打架,小人遭殃,林相公乃当朝帝师,得罪不起啊!   可这文昌伯府亦不是好相与的,他只能硬着皮头赔笑道:“小人也只不过是个听命的,几位小娘子,权当体谅小人这把老骨头吧?”   沈令滢闻言,柳眉倒竖,当即跨前一步,上前道:“哼!好一个听命的!掌柜的,清风阁是咱们三个月前便交了定金预下的,白纸黑字的,难不成你还想抵赖不成?”   “少拿林相公来压我们,难道这汴京城竟没有王法了?”   沈令滢越说声音愈大了些:“那林家小娘子竟是仗着林相公的势,以强凌弱不成?”   “呵,咱们文昌伯府也不是那等受人欺凌的!”   沈令湘扎着双丫髻,不过才总角之年,可爱白皙的脸蛋因着怒气微微颤动,从三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掌柜的:“就是!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沈令渺静静立在屏风旁,身上着一件藕荷色对襟褙子,外面又穿了一件浅色交领窄袖旋袄,几个姊妹之中,只有她穿得最为圆润。   她面色平静,嘴角带着浅笑开口:“掌柜的,既是林家小娘子要用,咱们伯府也并非不通情理,只是你总得给咱们另寻一间宽敞临窗的雅间。”   “凭什么!”   沈令滢还要争辩,沈令泠轻拽了拽她的衣袖,低声唤道:“三姐。”   沈令滢愤愤地闭了嘴,转过头去,显然是怒气未消。   掌柜的闻言,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地冒出来,大颗大颗地滴了下来。   丰乐楼今日何止是爆满,连转圜之地都被抢占了,他擦了把额头上渗出的虚汗,苦着脸道:“几位小娘子,并非小人诚心推诿,如今楼中哪还有半寸空地?”   沈令渺唇角的笑瞬间凝滞,正待要说话,这时店小二急急忙忙从楼上跑了下来,凑到那掌柜的身边耳语了几句。   小二身后跟着一位体面的丫鬟,身上穿着一件银纹绣百蝶的短衫,下系葱绿百褶裙,梳着单罗髻,虽是奴仆,却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体面三分。   “采薇?”   沈令渺一眼便认出了来人,神情染上了惊喜:“采薇,你怎么在这里?惠桢是不是在楼上?”   “你们何时回的汴京?”   采薇脸上带着笑给几位小娘子行过礼后,才回沈娘子的话,语气熟稔:“沈娘子一下子问了许多,奴婢都不知先回哪句是好?”   随即又笑着答道:“我家县主是昨日才到的汴京,眼下正在楼上,正要请沈娘子上楼与我家县主一叙。”   采薇转身看向那掌柜的,神情骤变,端着郡王府大丫鬟的威严,脊背挺直,气势凛凛,便压得掌柜的大气都不敢喘。   冷叱一声:“掌柜的,做生意讲究个先来后到,这雅间是谁预订的,你心里有数,林相公家你得罪不起,难道文昌伯府你就得罪得起?”   “若是今日之事传到县主耳中,掌柜的觉得这丰乐楼的招牌还能在汴京挂上几日?”   最后一句话当然是用来吓唬对方的,可张掌柜还是被这一番话震得面色如土,额上冷汗涔涔,忙不迭作揖,腰弯得极低:“小人知错,是小的昏了头,鬼迷心窍,这就给几位小娘子赔罪。”   闻言,沈令滢立在一旁,重重地哼了一声,满脸写着不屑。   可恨!   掌柜的嘴上说是鬼迷心窍,可谁人心底不知,这不过是欺负文昌伯府今日来的几位娘子皆是庶出,在府内根基尚浅,闹起来也是给自家脸上抹黑。   今日若是换做沈家二娘子沈令澜在此,借这掌柜的十个胆子,谅他也不敢将那清风阁转手就给了林家娘子。   沈令渺对此心知肚明,就算在此吵闹开,丢的也是文昌伯府的颜面,于是对采薇道:“罢了,快带我去见你家县主,半年未见,我还以为她早就把我抛到九霄云外了。”   采薇闻言,脸上的威严化作了笑意,装作诚惶诚恐道:“沈娘子这是哪里话?可是冤枉了我家县主,我们县主心心念念的都是沈娘子呢,若不是今日在此遇上,等今日事毕,我家县主也是要去信沈娘子的。”   “采薇呀,你确定你家县主念的是本娘子?”   沈令渺噗嗤一笑,边应话,边自然地向后伸手。   四娘子沈令泠自然的握住了长姐伸过来的手,笑问道:“采薇,县主姐姐可好?”   沈令湘扯了扯三姐姐的衣袖,示意三姐姐跟上。   沈令滢不情不愿地抬脚,一脸闷闷不乐,小声嘀咕:“今日若是二姐姐在,谅那掌柜的也不敢这般慢待了我们,也决不会就这般轻易放过那掌柜的。”   沈令湘虽年纪小,却也听得懂其中弯绕,“三姐慎言!”   她抬头望了眼前方,与大姐姐和四姐姐隔着一段距离,她小声劝三姐姐:“今日若不是借大姐姐的光,我们此刻怕不是已然要打道回府。”   再说了,若不是二姐姐与林小娘子往日里有隙,林小娘子又岂会三番五次的针对她们?   沈令滢听得这话,气堵在胸口,死死攥着团手帕,那等势利眼小人,她迟早要讨回来!   不过几句话之间就到了明月阁,途中经过了清风阁,碰到林家守在门外的丫鬟婆子们,沈令滢没忍住,正要上前找她们理论,就见前方的大姐姐忽而停住了脚步。   笑脸盈盈地对为首的婆子道:“林相公家好家风,今日沈家娘子受教了。”   话音刚落,身旁沈令泠也笑着开口:“我长姐说的是,回去后我们必禀报父亲母亲,择日登门谢过林娘子慷慨解囊,不吝赐教。”   不待丫鬟婆子们反应过来,沈令渺便牵着妹妹,扭头继续与采薇说话,径直略过了一众人。   走在后面的沈令滢和沈令湘闻言,不禁偷笑,路过她们时,沈令滢大声对着门内道:“林娘子好教养,今日多谢林娘子不吝赐教,妹妹受益匪浅。”   沈令湘紧随其后,小鸡啄米般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   话音未落,只听见里头清脆的一声,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沈令滢闻声,当即顿住脚步,扬起娇俏的笑脸,隔着门关心道:“这是怎么了?林娘子,可是那等不长眼的丫鬟毛手毛脚,打碎了茶盏?”   须臾后,传来了一道竭力压抑着怒火的嗓音:“不劳沈三娘子费心。”   沈令滢见状,对着门外那群丫鬟婆子道:“听这语气,你家娘子怕是近日肝火旺盛,快去让小二送一壶苦丁茶来败败火气。”   门内顿时传来林清瑶气急败坏的声音:“还不进来!”   沈令滢立时道:“林姐姐,可切莫嫌苦,及时败火才好。”   沈令湘:“就是就是,切莫辜负我们一片好心。”   丫鬟婆子们赶紧闪身入内,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沈令滢心情大好,抬脚跟上大姐姐,还有心情打趣了:“五妹妹,平日里看着你挺机灵的,怎么方才我说一句你便学一句,像只会学舌的鹦鹉似的?”   沈令湘听三姐姐这般嫌弃,顿时松开了挽着三姐姐胳膊的手,小脸一皱:“哼,三姐姐坏心眼!不跟你好了,我去寻大姐姐和四姐姐。”   沈令渺刚进门,就被温香软玉扑了个满怀,腰侧一紧,随即怀里的人儿诧异的抬头看向她,娇声里透着几分促狭:“沈昭昭,半年未见,你这腰身怎么噗呲,似乎比半年前宽裕了不少?”   闻言,方才在外人面前端持的温柔贤淑的那一面,瞬间荡然无存,沈令渺虽有些心虚,但理直气壮地反驳好友:“哪有,我不过是今日穿的多些罢了。”   春闱虽已过,但汴京城的春寒仍旧料峭,冷得很!   沈令渺素来怕冷怕死,要知道在古代,小小的一场风寒也能夺人性命。为了小命着想,她硬是在内衬外罩了一层厚实的旋袄。   不仅她如此,小泠泠也被她强硬要求穿上了半袄。   在场唯有她们姐妹俩还穿着冬装,沈三娘子和沈五娘子早早地换上了时新的春衫。   至于清河县主,这位是妥妥走在大周时尚前沿的达人,向来只要风度不要温度,一身浅水绿春衫,薄如蝉翼,衬得她如春日柳芽般轻盈婀娜。   赵惠桢正欲点头信了她的话,忽而又似想到了什么,双手捧住了好友的脸,左看右看,细细地打量。   “不对呀,沈昭昭,你这脸蛋也比半年前圆润了不少,捏着手感倒是不错!”   沈令渺被好友两边一手掐着腮帮子,论扎心,还得是亲闺蜜。   沈令泠上前为长姐解围:“县主姐姐有所不知,冬日才过,长姐约摸是积了些冬膘罢。”   沈令渺点头如捣蒜,还是她的小泠泠最贴心啦。   赵惠桢松开了手,又忍不住多摸了一把,满脸写着“是吗?我不信”的表情,却也没再追问。   寒暄过后,几人落座。   沈令渺看着好友:“我还以为你要在西子湖畔住到入夏,避过汴京的暑气再回来。”   去岁秋,清河县主随康郡王妃回了杭州外祖家省亲。   赵惠桢摇了摇头,执起茶盏轻抿一口:“杭州虽好,待久了也腻,燕云十六州的捷报传到杭州,我才懂了杜子美当年‘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心情。我若是错过了,岂不是要懊悔死?”   说着,她又道:“给你们带了不少杭州的绸缎和珍玩,等会我遣人送到伯府去。”   沈令滢心中一动,笑容浮满双颊,看向县主,似有些好奇道:“县主,杭州城是什么样的?当真如书中所写的那般繁华似锦吗?”   闻言,赵惠桢这才将目光分给了一旁的沈令滢,随口说了些沿途见闻。   沈令湘听得入神,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闪闪发亮,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眼里满是向往。   连沈令泠也不禁神往,脑海中浮现出江南水乡的图景。   沈令渺静静地听着,边往嘴里塞樱桃煎,面上虽有向往,但更多的是感慨。   她上辈子也在杭州待过几年,这般时节,杭州城应是莺飞草长,西湖苏堤定是春雨绵绵,所谓烟雨江南。   赵惠桢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喉,余光瞥见桌上那盘已然快见底的樱桃煎,怔了一下。   察觉到好友的目光,沈令渺弯唇一笑,用银钗挑起最后一颗樱桃煎,递到了惠桢唇边。   赵惠桢下意识张嘴接下,樱桃煎酸甜软糯,恰好堵住了她脱口而出的话。   赵惠桢心想,算了,吃人嘴短。正要咽下去时,意识到好像不对呀,这碟樱桃煎似乎是她点的。   罢了,说起吃食,她倒想起一道吴地美味来,笑道:“我在杭州城住的那段日子,最是爱吴郡的金齑玉脍。”   孔子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金齑玉脍是取自八九月霜降之后的肥美鲈鱼,鱼片鲜白如玉,吴郡人极爱这道美味佳肴。   “我这次回汴京,让人用冰块封着,运了几条上好的鲈鱼回来,”说罢,赵惠桢意有停顿。   沈令渺捧着下巴,眨巴眨巴着眼睛望着好友。   赵惠桢噗嗤一笑,“罢罢罢,我一会儿便命人送到你府上去,好叫你也尝尝这道吴郡风味。”   目的得逞,沈令渺粉唇轻启正要说话,便被赵惠桢一根芊芊玉指点住了唇。   赵惠桢显然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是劝她少吃些鱼脍。   道:“我心里有数,不过偶尔贪这一口,断不会常吃的。”   沈令渺睁着眼睛瞅着好闺闺,你看我信不信你?   正如她不信她是长冬膘了一样。   赵惠桢自知理亏,偏过头去不看她,吩咐采薇:“再去叫掌柜的添一碟樱桃煎来。”   闻言,沈令渺轻笑着摇头,也吩咐身后的丫鬟:“清圆,再去添一份樱桃煎,二妹妹素喜丰乐楼的栗黄糕,再添一份栗黄糕,一并打包带走。”   虽说丰乐楼的张掌柜趋炎附势,惯会看人下碟,但这丰乐楼的点心师傅手艺却是汴京城内一绝的。   赵惠桢闻言,随口道:“今日怎的不见你家二妹妹?”   “二妹妹身子不适,不宜见风,未能前来。”   从去岁年尾,二妹妹身子便不愈,也不知是什么症状,延医问诊后也未见效,反反复复,竟一直拖到了开春,还未痊愈。   清圆应声退下,她生得一张圆润的苹果脸,笑起来双颊各有一枚梨涡,模样喜庆。   赵惠桢瞧着憨态可掬,打趣道:“你这小丫鬟,看来是奴随正主,瞧这圆润润的脸盘儿。”   清圆跺脚:“县主,你又拿奴婢打趣!”   沈令渺给自己的丫鬟撑腰,“人家如今还在长身体呢。”   四个贴身丫鬟呼晴、初阳、清圆、风荷,只清圆是年纪最小的,前些日子才刚满了十七,还是个未成年呢,贪吃些又何妨?   “罢罢罢,这妮子如今本县主也是说不得了。”   沈令滢眼羡,连大姐姐身边的丫头也敢跟县主开玩笑使性子,大姐姐未免太偏心!   她堂堂伯府三小姐,竟也比不上大姐姐身边一个丫鬟在县主面前有体面。   沈令滢绞着手帕,垂下了脑袋,一言不发。   沈令泠心思玲珑,察觉到三姐姐的神色,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恰在此时,楼下传来了一阵震天的欢呼和喧嚣,声浪一声比一声高,震得窗棂微微颤动。   马蹄声传入众人耳中,沈令渺双眸一亮,起身凭栏望去。 第2章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为上将军   “大军进城了!”   马蹄声、铁甲摩擦声,还有士兵密集的脚步声等各种声音由远及近,周边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听到外面的动静,几位小娘子争先恐后起身,簇拥到了窗边。   清河县主半个身子几乎探出了窗外,望着城门的方向,也只依稀看清了个模糊黑影。   大军离到她们这还远着呢,这也丝毫不影响周围老百姓们的热情。   大周承平百载,百姓虽安居乐业,但燕云十六州的丢失,山河破碎,自开国以来就是大周子民心里一块剜不去的沉疴顽疾。   如今,武安侯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捷报传来时,汴京城早已不知热闹了几番。   就算如此,这一刻武安侯率领大军得胜归来,大伙依然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欢呼。   时下无论男女老少都极爱簪花,上至君王会亲自给文武百官赐花,下至百官上朝、百姓出行等等各种场合,都必须簪花,无花不成行。尤其是春闱放榜后,新科进士会身披红花,头簪鲜花游街,满城百姓围观。   未婚男女互赠鲜花,若是对方接过了彼此赠的花,意味着定情示爱。   沈令渺远远望去,长街两旁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垂髫稚子,亦或是正值芳华的少女,纷纷向铁骑大军投掷手里的春花。   人群中更不乏胆大的小娘子,借着花瓣漫天飞舞,将手里的香囊手帕,向为首的玉面将军抛去。   对方骑着一匹高头黑马,马驹昂首阔步,神采奕奕,男人端坐在马背,气势冷硬肃杀。   待铁骑逼近时,赵惠桢急忙回头:“采薇,快快快!把准备好的花篮拿来。”   沈令渺入乡随俗,从花篮里捻了一朵淡粉色的牡丹花,低头轻嗅。   眼下才仲春,二月寒峭,这篮姚黄魏紫,郡王府暖房不知倾尽了多少人力、财力耗损所得。   每一朵皆碗口大小,花瓣层叠如锦,娇贵非常,一朵价值百钱。   沈令渺轻叹,奢侈呐!   出神之际,赵惠桢忽然激动地拍着她的胳膊,惊呼道:“快看!裴郎!”   大军将至丰乐楼,无数名贵花卉从各处楼阁窗台飞掷,漫天飞舞,抛向了玉郎。   周围欢呼声如雷,裴珩一身玄色重甲,正襟危坐于马背上,目光如炬,骑马缓缓穿过。   沈令渺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句话,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为上将军①。   “沈昭昭,你怎的不掷花?”   赵惠桢见她手里的那朵牡丹还在,摇着她的手臂道:“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又急命采薇再拎一篮花来,指着裴珩马鞍一侧悬挂着的物件,把打听来的消息道来:“听说裴郎因为生得太好,如玉如琢,若以真面目示人,敌军见了他那张脸,恐会无畏惧之心。所以裴郎每逢上阵杀敌,必带此獠牙面具,以震慑敌人。”   说话间,裴珩已带领大军行至丰乐楼下,马蹄踏青石,气势威震四方。   “采薇采薇!我的花篮呢!快!快!”赵惠桢心急如焚,又见身旁的好友还发着呆呢,“昭昭,你怎么还愣着?”   沈令渺有些不忍,这般娇艳美丽的花儿若抛下去,下一瞬便会被马蹄踩作粉齑,实为暴殄天物。   耳边惠桢连声催促,沈令渺:“好好好,知道了,这就掷。”   她微微侧身,凝定了目标,手里的牡丹朝着底下那獠牙玉郎的面门掷去。   糟糕!她好像估算错了方位!   思绪未落,赵惠桢已经兴奋地揽着她胳膊,欢呼雀跃:“昭昭,你掷中了耶!”   刹那间,高头大马上的冷脸玉面郎君抬首望来。   一双黑眸宛若寒星,扫视间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沈令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身体怔愣在原地,右手还僵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   因着男人抬头,沈令渺看清楚了獠牙玉郎的全貌。   好俊的一张脸,好吓人的一双眼。   被一道摄人的眼神盯着,沈令渺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有些心虚。   她想到嫡母院中曾透出的一丝风声,轻哼了一声,任凭现在多硬气,日后成了她的二妹夫,还不是要唤她一声长姐。   不禁莞尔笑了起来,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   裴珩手指捏着飞来的横花,抬首望去。瞧见一位裹得圆滚滚的女子,裹着件月白色暗纹罗旋袄,领口一圈软绒绒的白毛簇在颈边。   脑海中浮现出去年冬日攻下蓟州城,在城外雪地里捉到的那只肥兔子,也是这般圆滚滚的。   金辉落在对方发梢,泛着一层柔和细腻的光,映得眉眼间的那抹笑意熠熠生辉。   裴珩剑眉微拧,哪家的小娘子如此大胆,冲陌生男子笑得这般灿烂,毫不知羞。   回程的路上,马车辘辘驶在青石路上。   车厢内,沈令湘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靠在软枕上叽叽喳喳,乐此不疲地复述着方才的盛况,兴奋的小脸上满是崇拜。   “武安侯当真威风得紧!一身玄甲,英武不凡!可惜二姐姐今日病着没有来,未能看见武安侯的风采。”   沈令滢忽然出声:“你们不觉得怪么?”   “二姐姐这一场病来得倒也巧,我记得去岁冬,裴世子在蓟州大破胡虏,捷报传入汴京的那几日,二姐姐身子似乎便开始有些不豫。”   沈令滢将“巧”字咬得格外重了几分,目光微闪,“你们说,是不是二姐姐与武安侯的八字不合,冲撞了?”   沈令渺抬眸扫了三妹妹一眼,心中暗叹,马车内除了她之外,不过是一群未成年,将将上高中的年纪,一群小屁孩,心眼儿比她这辈子和上辈子的年纪加起来还多。   “二妹妹不过是冬日贪凉,受了风寒,这才缠绵病榻久了些。”   她靠向小泠泠肩上,半阖着眼,道:“初春的天儿最是反复,你们几个也要多顾惜些自己的身子,若是为了爱美把底子折损了,来日有你们受的。”   闻言,沈令滢抿着唇,不再出声。   沈令泠稍稍坐过去了些,让长姐倚在她身上靠得更舒服,开口道:“一会儿回府,我和长姐要去看望二姐姐,三姐姐和五妹妹不如一道同去?”   沈令湘闻言,立即拍手应和:“好啊好啊,我定要将今日这番热闹讲给二姐姐听,免得她整日里在府中闷坏了。”   说罢,她悄悄扯了扯三姐姐的衣袖。   沈令滢闷不吭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文昌伯府自祖上老树抽条一脉相承,数代单传,到了这一代的文昌伯沈洵之这辈,竟似枯木逢春,一连开枝散叶,生下了五女三子。   沈令渺生母兰姨娘有着绝色容貌,只是红颜薄命,诞下龙凤胎沈令泠和沈怀砚后,身子便不大好,没几年便撒手人寰。   嫡母陈氏是位精明能干的当家主母,素来贤良淑德,治家有道,膝下只有一子一女,皆是府中的金尊玉贵。   长子沈怀敬乃是伯府嫡长子,未来伯府的承袭人,嫡女沈令澜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京城第一才女。   三娘子沈令滢乃赵姨娘所出,居翠竹轩,五娘子沈令湘和最小的庶弟沈怀宇是何姨娘所出,五娘子年纪小,还未单独开院,随姨娘暂居静雪院。   四娘子沈令泠则居听松轩,沈令渺住在隔壁的闲庭小筑。   嫡女沈令澜则居在离正院最近的也是最大的院落观澜院,往日里总有悠悠琴音从观澜院上方飘出,自去岁冬后,这琴音便少有了。   沈令澜着一袭云锦交领大袖襦,以金线织入绣制缠枝牡丹纹,静静伫立在窗前,大袖垂落,金线在光下灼灼生辉。   她的目光空洞,似没有着落,望着窗外早已干枯败落的芭蕉,鬓角的发丝随风凌乱。   “姑娘,窗边风凉,仔细着了寒气。”贴身大丫鬟听琴从外进来,见姑娘站在窗边出神,立即步履上前,将一件绣着暗纹的狐毛斗篷披在她肩头。   沈令澜闻言回过头,神色间透着一股恹恹,道:“无妨,吹吹冷风也好,寒风入骨,人才清醒。”   “姑娘!”听琴不赞同地看着姑娘,有些心疼。   这时,另一名大丫鬟枕书端着黑褐色的药汁跨进门槛,听琴扶着沈令澜缓缓坐到软榻上,转身去将窗户掩上。   沈令澜看着她的动作,无奈道:“不必如此小心,我这身子并非外寒所致。”   她心里头清楚,她这是心病,如果不将心病去了,这病大抵是不会好的了。   枕书把药碗递到姑娘手边,满眼心疼:“姑娘,这药你喝了不知多少帖,怎的竟一点起色也没有?”   沈令澜闻着刺鼻的药味,胃里阵阵翻涌,偏过了头。   枕书又上前一步,小声祈求:“姑娘。”   沈令澜皱着眉,伸手接了过来,仰头一饮而尽。听琴忙递上锦帕,她擦拭了擦拭唇角,听见枕书道:“姑娘,赶明儿我求了夫人,再请位太医进府给你好好瞧瞧吧。”   “不必了,喝再多药也无济于事,我去书房练会字,你们都退下吧。”   “可姑娘,你病中忧虑太重,大夫叮嘱过要多思静养”   沈令澜摆了摆手,不愿再开口。听琴和枕书对视了一眼,只好无奈地端着托盘退下。   这些时日,沈令澜写的最多的字就是一个“静”字,可尽是做无用功,她的心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写再多的大字都无用。   每日每夜,只要她闭上眼,就会梦到上辈子嫁入侯府,深宅孤苦,她孑然一身,那段愁闷压抑的日子。   梦里的凄凉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深水,将她死死绞住。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用,只要一闭眼就仿佛回到了梦中。   心神恍惚,行至最后一笔,笔毫一偏,勾势划得又长又斜歪,沈令澜回过神,盯着写毁了的“静”字,胸口起伏,闭了闭眼。   眉眼狰狞,突然撂下了狼毫,抓起宣纸用力揉捏成一团,摔在了地上。   听琴在外面敲门道:“姑娘,大娘子她们回来了,来探望姑娘。”   过了许久,里面传来:“知道了,请她们进来罢。” 第3章 咱们今晚吃锅子吧   “二妹妹,今日身子可有好些了?”   沈令渺边关心道,边打开食盒,将里面的樱桃煎和栗黄糕拿出来,柔声道:“我记着你最喜这一口,特意给你带了些,你尝尝。”   沈令澜靠在软枕上,一双如水的眸子落在庶姐脸上,余光扫过那盘栗黄糕,神色有些不明,语气淡淡:“多谢大姐姐费心了。”   坐在一旁的沈令滢主动将栗黄糕往嫡姐手边推了推,笑语嫣然:“二姐姐,你快尝尝!今日你没去,真真是太可惜了。”   沈令湘叽叽喳喳地给二姐姐描绘今日街上的盛况:“全汴京的小娘子只怕都在街上瞧裴郎的风采,向裴郎掷花抛帕,那场面可热闹了!”   随即又笑道:“二姐姐也不必惋惜,日后你与侯爷成了婚,有的是机会天天一睹裴郎的英姿。”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沈令澜的神色有些不对,僵硬地扯了扯笑。   余光瞧向对面捻着栗黄糕吃得津津有味的庶姐,眼底闪过了一丝复杂。   沈令澜敛去了眼底的情绪,忽然笑着问:“大姐姐觉得那位武安侯如何?”   沈令渺闻言愣了下,抬头,努力咽下嘴里的半截栗黄糕,“啊”了一声。   沈令泠急忙给长姐倒茶。   她冲小泠泠莞尔一笑,就着茶水咽下了嘴里的栗黄糕,不假思索地道:“挺好的啊,英俊阔朗,前途无量。”   “与二妹妹相配,金玉良缘,一对才子佳人。”   就是人瞧着过于凶煞了些,虽生了张英俊的面容,但那通身的气势过于冷硬肃杀,若做了他的枕边人,日日对着一张活阎王般的冷脸,就算这张脸再俊,也会索然无味。   不过这与她无关喽,头疼的也是二妹妹,不过她相信二妹妹蕙质兰心,聪慧优秀,定能妥当解决。   沈令澜自动忽视了最后一句话,问道:“大姐姐当真这么想?”   沈令渺点头:“嗯嗯!”   沈令澜盯着庶姐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真够干净啊,毫无阴霾,心里的滋味愈发复杂。   难不成老天真爱憨儿?   沈令澜只觉一阵荒谬,她日日勤勉,琴棋书画样样不曾落下,却只落得个长夜孤眠的境地。   庶姐碌碌无为,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平日里贪奸耍滑,只晓得口腹之欲,被退婚后,闲散在家,无人求娶,也照样每天乐乐呵呵,竟一点都不知愁。   不知哪一点得了临川郡公的青眼,最后竟捡了个大便宜,登上了皇后的宝座。   沈令澜心思辗转,想到了临川郡公的胞妹清河县主,复开口:“对了大姐姐,听说清河县主去了杭州城小住,不知几时回汴京?”   说来也奇怪,她这位大姐姐,真不知是好运傍身还是有些本事在身,竟与纨绔娇纵的清河县主成了挚友。   若沈令渺知她所想,定会答:那当然是她与清河县主一见如故,臭味相投啦。   她笑着道:“惠桢昨日刚到的汴京,今日多亏了她,我们才能在丰乐楼有一席之地。”   闻言,沈令澜脸上露出了几分疑惑,似是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沈令滢愤愤开口:“二姐姐你是不知,我们预定好的清风阁被林清瑶抢占了去,丰乐楼的张掌柜也见风使舵,真是可恶!”   “竟还有这等事?”沈令澜眼里浮现出一丝愠色,她素与林清瑶不睦,心知今日之事是因着她的缘故,姊妹一体,她们丢脸也是打了她的脸。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听琴和枕书二人恭敬的请安声。   “夫人。”   紧接着,一道略显威严的温和女声响起:“澜儿今日身子如何?”   “回夫人的话,姑娘今日精神好了许多,已不再咳了。”   “大娘子和三娘子她们都在里头陪姑娘说话。”   话音刚落,门帘被掀开。   一位身着绛紫色织金罗褙子,梳着高髻,端庄威仪,领着一个嬷嬷走进来。   沈令渺几个连忙起身,屈膝福礼:“母亲。”   陈氏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不过一眨眼,便落在了澜姐儿身上,细细打量,见澜姐儿气色尚好,才落座。   笑着问了几句渺姐儿她们今日去观礼的见闻,关心了几句。   沈令渺察觉到嫡母似乎有话要与嫡妹说,她们不方便在此,友好地交流了几番来回,几人就告辞了。   陈氏没有留,见人走远了,看了一眼身侧的王嬷嬷。王嬷嬷心领神会,领着听琴、枕书几个丫鬟下去,关上了门,在门口守着。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陈氏端起茶杯,看着澜姐儿死气沉沉的样子,神情木然,古井无波,终究是心软了。   做娘的如何能拗得过女儿?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无奈和疼惜:“澜儿,为娘已打发了人去大相国寺寻了慧远大师。”   闻言,沈令澜猛地抬头,平静无波澜的眸子一下就有了光彩,望着陈氏。   陈氏又叹了口气,对女儿招手,沈令澜扑进了她怀里。   陈氏将女儿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你是为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不疼你护你,谁疼你护你?”   “澜儿,娘再问你一遍,你当真想好了?你若还是执意不愿,那侯府的婚事,娘自会替你想法子。”   当初与忠勇侯府的婚事,两家虽有了默契,但因着裴世子远在边关,生死未知,还未交换庚帖。   如今裴世子立功归来,这门亲事自然要提上了日程。   陈氏低头摸着澜儿的发髻,有些惋惜,这门亲事是门好亲事,虽是继妻,但嫁过去就是侯爵娘子,裴世子如今又立下赫赫战功,封了爵,一门双侯爵,再荣耀不过,前途无量。   可澜儿的梦   陈氏微眯着眼,抬头嫁女,低头娶媳,有了更好的选择,作为夫君,裴世子自然就不再是最好的人选。   罢了罢了,与澜儿终归是场孽缘。   只是这门亲事,他们伯府却不好推诿。   思忖间,陈氏想到了渺姐儿。   也罢,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渺姐儿自三年前被退婚后,她的婚事就再难捉摸难寻,伯府多留了她三年,也该嫁人了。   从观澜院出来,沈令渺和沈令泠就与三娘子沈令滢和五娘子沈令湘分开了。   沈令渺住的闲庭小筑和小泠泠的听松轩,在伯府的西跨院,要穿过假山后湖,离正院和外院都远,但离后街却很近。   “咱们今晚吃锅子吧,有段日子没吃锅子了,甚是想念!”   沈令渺忽然开口,她走路也不好好走,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小石子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出了老远。   清圆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认真地回答姑娘道:“离咱们上次吃锅子才过去八日。”   沈令渺跳到方才被她踢飞的石子那里,又一脚踹飞,听到清圆这话,她仰头望天,故作深沉:“你不懂,人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锅子亦然,一日不吃,那便是隔了九个春秋。”   她脚步轻快,扭头继续吩咐道:“对了,今日惠桢送来的土仪,你去将松江鲈鱼送去厨房,让牛师傅亲自操刀,剔去细刺,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咱们今晚就烫鱼片锅子吃,味道肯定鲜极!”   又吩咐呼晴:“你去一趟四时轩,瞧瞧砚哥儿下学回来没?若是回来了,让他晚上过来闲庭小筑,吃锅子。”   沈令渺倒着走,边往前走边回头,瞅见小泠泠带着丫鬟落在后面,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   “小泠泠,你在想啥呢,这般出神?”   沈令泠立即回了神,抬头看向长姐,笑着笑摇头,掩去了眼底的愁思。   笑着道:“听闻山长今日带着学子们前往城郊的栖霞山,观礼大军凯旋,砚哥儿也去了,只怕没这么快回府。”   沈令渺听罢点头,“没事,咱们等他。”   继续吩咐清圆交代厨房:“让牛师傅再炸些丸子,多备一些青菜,还有羊肉片切得越薄越好,再问问厨房,今日可采买了牛肉回来?若是有的话”   沈令泠瞧着长姐欢快的样子,眉眼间也浮上了笑意,心里却止不住地发愁。   长姐已经蹉跎到了双十年华,自从被退婚后,就再没有人敢上伯府提亲,婚事艰难。   眼下武安侯回来,与二姐姐的婚事必定会提上日程。可长姐还未出嫁,嫡母必定会在二姐姐出嫁前,就定下长姐的婚事。   长姐这般随性烂漫的性子,不适合高门大户,可小门小户,她又担心委屈了长姐。   沈令泠越想越心忧,暗自盘算着等砚哥儿回府,就与他好好商议一番,捉摸对策。   穿过花园,就听见了一道豪放的歌声,伴随着悠扬的琴声。   沈令渺扭头拉着小泠泠的手,绕过假山,就看见她们的爹沈伯爷正飘飘欲仙,坐在湖心的亭子中抚琴,喝酒,赏景吟诗呢。   后湖不算大,但胜在风景秀致,湖面水波荡漾,寒风凛冽。   沈令渺刚从假山出来,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望了眼小泠泠,也从小泠泠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呆滞的情绪。   亭子坐落于湖中心,四面八方透风,远远的,沈令渺就瞧见她爹的衣摆充风鼓起,两个袖管兜满了冷风鼓得大大的,发丝在劲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   沈令渺满脑门的黑线,牵着小泠泠走过去。 第4章 大姑娘何患无夫?   还未走至亭子,沈令渺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异香。   脚下微顿,闻了这么多年,她依然没能习惯她爹对熏香近乎病态的痴迷。   无语了一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扬起了笑,走入亭中。   好家伙!如今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她穿着夹层的旋袄都觉得凉飕飕的,湖面吹来的穿堂风,千方百计地想要往领口里钻。   若是夏天,湖心亭是个乘凉避暑的好地儿。   眼下寒风飕飕,她的美人爹薄衣二三件,还敞着衣领,松松散散,里头的丝绸亵衣若隐若现。   见她们来了,琴声戛然而止,仰卧在不知是白狐皮还是白兔皮的大氅铺就的软榻上。   一条腿闲适地曲起,一只手向后撑着身体,左手拎着白玉酒壶,仰头豪饮,端的是一个飘飘欲仙,恣意潇洒。   放浪形骸,唱着歌儿:“人生百年有几何?浅酌几杯小酒,莫负春光。”   沈令渺拉着小泠泠在案桌前跪坐下,直挺挺地杵在她爹跟前。   沈洵之仿佛大梦初醒,这才终于发觉了这两个女儿的存在,醉眼惺忪,拎着酒壶的手在空中摇摇晃晃,随意挥了挥,示意他的四闺女去为他抚琴。   沈令泠看了一眼长姐,起身挪到琴前。   伴着沈洵之放荡不羁的歌声,琴声流淌而出。   沈令渺扶着额头,瞅一眼美人爹,再瞅一眼妹妹。   小泠泠,你就宠他吧!   一曲毕,沈令渺托着双腮,看着美人爹,诚恳发问:“爹,你真的不冷吗?”   沈洵之假装没听见,整理整理了衣袖,换了个姿势继续仰卧。   眼睛半阖半眯,摆出了一副“我醉欲眠,卿且去①”的姿态。   沈令渺无可奈何,双手撑在雕花楠木矮案上,身子微微向前倾,瞅着中年美大叔,故意拖长了音调:“爹”   沈洵之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知晓是躲不过去了,瞥向她们来时的方向,岔开了话题:“从澜姐儿院子过来的?”   沈令渺闻言点头,沈令泠起身挪到了长姐身边坐下。   “澜姐儿身子如何了?”   沈令泠:“二姐姐瞧着好些了,只需再服几天药,便可大安。”   话音刚落,沈令渺瞅着她爹,衣领大敞,开口就是一个暴击:“爹,你岁数不少了,二妹妹着了风寒,从年前缠绵到现在还没好全。”   她上下瞅美人爹几眼,暗自佩服她爹的强悍体魄,快年近知天命的人了,身子骨大概比她还硬朗。   不愧是沈家数代单传到了她爹这一代,居然异军突起,打破了沈家百年独苗的传说。   可这年代,风寒不是一件普通的小事,是要命的,稍有不慎把小命丢了,追悔莫及。   沈令渺从来不敢掉以轻心,姨娘去得早,她对一双弟妹,又是长姐为母,偶尔还要替他们不靠谱的爹尽一下责任,管教弟弟妹妹,从不以美人爹为榜样,绝不罔顾自己的身体健康胡来。   沈洵之被大闺女一口一个“岁数不小了”扎透了心,默默放下了酒壶。   大闺女太不可爱了!   从宽大的袍袖中掏出了一面精致的菱花铜镜,揽镜自照。   这一操作,饶是沈令渺见了多回,也忍不住想翻白眼。上辈子和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她从来没见过像她爹这样爱美的人。   沈令泠见怪不怪,凑趣地笑道:“爹爹今日气色真好。”   她目光落在沈洵之的脸上,仔细端详了几秒,停顿了片刻,神情似有些疑惑:“爹爹,你眼角的细纹好像不见了。”   这话甚得沈洵之的心,嘴角不自觉上扬,还是泠姐儿最懂他的心。   看向他的四闺女,发自内心,脱口而出夸道:“泠姐儿是为父春日之棉袄。”   边说,眼神边瞥向杵在旁边扎他心的大闺女。   揽镜自照,指尖轻拂眼角,十个手指头白皙如葱,满意地看着铜镜,道:“昭姐儿上次说的黄瓜片敷脸法,效果甚好,加之珍珠粉涂抹,当真神效!”   黄瓜???!!!   沈令渺瞪大了一双杏眼,看向美人爹,眼下还是仲春,天气寒凉,哪来的黄瓜?   好了,不用想了,肯定是暖房培育,真正奢侈的是她的美人爹!!!   穷哈哈的沈令渺,愤怒了!!   不等她有所反应,沈洵之忽然抬头,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大闺女,犹韵风存的一张脸满是惋惜:“昭姐儿,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   大周以纤细清瘦、婉约素雅为审美主流,女子多以身形纤细苗条、腰肢细柔婀娜为美,走起路来体态轻盈,弱柳扶风。   沈令渺生就了一副明媚艳丽的容貌,脸颊饱满,体态丰腴圆润,肌肤细腻,身姿丰盈,与当下的审美主流相去甚远。   这般体型在闺阁女子之中并不多见,虽瞧着极有福气,但实在是不怎么受待见,出门做客时常会被一些刻薄的长舌妇在私底下议论壮硕。   当初她被崔之昂一纸退婚,虽有公主的原因,可外界传闻多是议论她笨重不得崔家长辈喜欢。   沈令渺:“”   要论扎心,除了亲闺闺,还有亲爹。   沈令渺哼哼唧唧,撇眼下垂,反驳道:“哪有?”   怎么一个两个都说她胖了?沈令渺不禁怀疑起自己,难道自己真的长冬膘长得这么明显吗?   心情有些不太美妙起来了,沈令渺决定不邀美人爹吃锅子了哼哼!!   然而沈洵之还在持续扎心,苦口婆心的劝道:“昭姐儿,你岁数也不小了。”   回旋镖扎一刀,接第二刀:“本就婚事艰难,如今又生得圆钝丰腴”   “父亲!”   一声清冷的低喝打断了他的话,沈令泠眉头紧蹙,微瞪着沈洵之,清丽白皙带着书卷气的脸庞,浮现上气恼和不赞同,连爹爹都不愿叫了。   沈洵之立马住了嘴,自行拍了拍自己的嘴巴,瞅着大闺女气呼呼的小脸,小意讨好:“是爹说错话了!”   沈令渺不理他。   沈洵之:“昭姐儿,大姑娘何患无夫?待这次春闱放榜,爹爹亲自出马,为你榜下捉婿。”   沈令渺双手抱在胸前,沉默地一言不发,瞅着美人爹,浑身上下散发着宝宝生气了,宝宝哄不好了的气息。   沈洵之坐直了身体,轻咳了几声,扬了扬嗓子,道:“昭姐儿,你有何要求?爹爹定为你寻个五角俱全的如意郎君。”   闻言,沈令渺心里一喜,面上不显,瞅着美人爹:“你说的哦,若是爹爹未能找到满足我要求的郎君,那女儿可就赖在伯府不嫁人了。”   沈令渺说完这句话,语速飞快道:“爹爹不说话,我就当爹爹是答应了。”   直接一锤定音。   沈洵之身体一僵,心有不妙,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盘腿。就见昭姐儿竖起了大拇指,提出了第一个要求:“身高不低于八尺。”   沈洵之摸着下巴想了想,这倒也不难,京中儿郎多的是高才。   接着,沈令渺又竖起第二根指头:“长相得俊秀,不能比爹爹差太多。”   沈洵之听了这句话,笑容欣慰,想着这条要求倒也合理,毕竟女儿们自小见惯了他的仙容风姿,若是郎婿连他都比不过,女儿日日对着一张俗脸为伴,日子必定会过得不快活。   不过世上像他这样的郎君凤毛麟角,沈洵之有些犯愁,道:“昭姐儿啊,咱们还是要注意一下实际,也不要太高要求。”   沈令渺和沈令泠齐齐望着他爹,等她爹的后续,然后听到了一句:“毕竟像你们爹这般出众之人,从咱们家大门到甜水巷口,都排不满。”   沈令渺和沈令泠双双沉默了   从伯府大门到甜水巷,不过几步路远。   美人爹不仅嗜香入迷,爱好一切风雅之事,极为爱美之外,还极其自恋。   沈令渺直接无视了她爹的洋洋得意,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头,要求男方家:“家底厚实,在汴京城也得有处像样的宅子。”   不求多大,只要能遮风避雨,有个落脚之地,汴京寸土寸金,谁说古人没有房贷压力的?   多少朝廷官员在汴京都无房产,靠租房度日,她也不求房子有多大多精美,只要能住就行。   否则难道还要让她倒贴嫁妆买房吗?其余的,她的嫁妆足够养活自己,让自己能吃香的喝辣的。   沈洵之闻言颔首,成家立业没个正经宅子确实不像话,这条要求也不过分。   沈令渺竖起第四根手指头:“对方最好不是家中长子,无需承担中宗妇之责。”   她的话刚落,沈令泠笑语晏晏开口补充道:“最好能寻个家世清白、人口简单的人家,若对方家中上无高堂,下无琐碎家务,那便再好不过了。”   长姐心思澄澈,应付不来太复杂的人和事,况且长姐爱懒床,早上起不来,若是上头还有婆母要立规矩,长姐受不了委屈。   听到这,沈洵之舒展的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当即起身:“昭姐儿,泠姐儿,为父忽然想起有点事要办。”   脚底抹油要开溜。   沈令渺和沈令泠姐妹同心,一左一右堵住了亭子的出口。   沈令渺:“爹爹,女儿的要求也不高,女儿相信爹爹定能为女儿觅得满足这四点要求的如意郎君。”   沈洵之看着大闺女,眉头紧锁,脸上变换了好几个表情,这好像有点难。   沈令泠:“爹爹,我们今晚要吃锅子,爹爹不如同女儿去闲庭小筑用膳,共享天伦之乐可好?”   沈洵之左顾右盼,向左走不得,向右也出不得。   叹了口气,罢,大闺女平日里虽贪了些口腹之欲,心思也不够玲珑机敏,说话更是心直口快,好在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对吃食上颇有些奇思妙想。   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第5章 红泥小火炉,云梦浪浪生   “你去小厨房传我话,让牛师傅料理鲈鱼的时候,鱼头鱼尾都别丢,做个姜辣羹。”   沈令渺突然想起来,叮嘱丫鬟初阳。   以姜辣羹做鱼肉火锅的汤底,正好整条鲈鱼都不浪费,鱼头鱼尾和大量的姜末熬制鱼汤,中间的鱼肉片成片儿下锅子。   “对了,再放些白萝卜进去,煨久些。”   这样熬出来的汤又白又鲜又辣,还带着丝甜味儿。   “是,姑娘,我马上去厨房。”   初阳转身就要走,沈令渺又叫住了她:“记得吩咐厨房,将那几条松花鲈鱼片成片了之后,给母亲,二妹妹和三妹妹她们都送一些。”   沈洵之正跨过门槛,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大闺女,目光赞许,笑道:“不错不错,昭姐儿孝心可嘉!”   沈令渺脸上浮现出乖巧的笑容,看着美人爹,不说话嗯嗯点头。   待沈洵之跨过门槛进去后,衣角消失在视线里。她立马半捂着嘴,偏头对风荷低声道:“你现在即刻去暖房瞧瞧,有甚么新鲜瓜果?”   声音越发低:“瞧瞧有没有黄瓜,若是有,甭管它长的圆的,全给我摘了。”   “今晚咱们涮黄瓜吃!”   风荷强忍着笑意,也压低了声音,学着自家姑娘的动作回道:“姑娘放心,奴婢现在就去。”   沈令泠拿着手帕掩住了唇角偷笑,清丽的脸上写着几分纵容,转身步入了房内。   沈洵之可不知他心爱的黄瓜即将离他远去,一根不留。   正踱步于书房,点评着大闺女的画作。大闺女除了于吃食上颇有些奇思妙想之外,在绘画造诣上也颇有些灵性。   这一点随他。   大周风气开放,从皇家宫廷到士大夫文人,乃至坊间百姓,皆以书画为雅事,盛行作画之风。   沈令渺上辈子出生于国画世家,家风开明包容,长辈多是教授国画、书法的老师,也有留洋学油画学素描的。   沈令渺自小在这种氛围里面熏陶,她做事向来三分钟热度,这个学学那个学学,幸好天赋不错,家中长辈也随她去了,开放散漫。   她大学时更是离经叛道,选了个雕塑。   一朝穿越到历史上未知的大周朝,胎穿成了汴京文昌伯府的庶女,幼时姨娘还在,爹虽不靠谱,日子也算和和睦睦。   姨娘因病早逝后,她独自肩负起抚养一双弟妹的责任,嫡母精明能干,并不苛待,但除了分例之外,多余的也不会有。   她只好重操旧业,干起了老本行,雕塑,这辈子她大抵是没有机会再接触了。   可绘画她在行呀,她上辈子也算是博览群“书”,干啥都是三分钟热度的她,唯有看小说这项爱好坚持了十余年。   黄的清的寡的淡的,她来者不拒,通通爱看!!   她稍稍创新了一下,就给了汴京话本子行业一点小小的震惊故事她有,插画她也有,图文并茂,故事跌宕起伏、缠绵悱恻、脑洞大开,男主角并一众男配角文弱书生、清冷谪仙、温润公子、腹黑权臣、邪魅摄政王等等应有尽有。   每一张插画端的是面如冠玉、芝兰玉树、玉貌风姿,令人垂涎欲滴,活色生香。   一经面世,“云梦浪浪生”的名号便声名鹊起,每逢新书刊售,汴京城内的书肆就立刻被一抢而空。   这些年下来,沈令渺赚了个盆满钵满,表面上依旧穷哈哈的,但背地里是个小富婆,闷声发大财。   但她还有一双弟弟妹妹要养,远还达不到财富自由啦。   夜幕降临,沈令渺的闲庭小筑多了两道身影,一道清俊飘逸,一道谦和兰芝。   呼晴去四时轩请哥儿时,恰巧大公子也在。   沈怀敬听闻大妹妹院里传了锅子,又闻父亲也在,立刻拽着二弟欣然来蹭饭了。   沈怀敬一袭白衣胜雪,眉目清淡,不开口时周身自带清冷仙气,是美人爹最想要的那种仙气飘飘,不染凡尘的谪仙。   作为大周大龄未婚单身青年,沈怀敬无疑是最离经叛道的。   沈令渺瞧见他也来了,双手平举合于胸前,行了个道家礼:“见过玄宸子。”   沈怀敬微微点头,递给了大妹妹一个赞赏的眼神,也回了个礼,不称她闺名,唤她道号:“澄妙居士。”   沈洵之看见大儿子,足足在他身上盯了个几秒,抚须笑道:“这身衣裳不错!赶明儿为父也做一身穿穿。”   沈令泠和沈怀砚龙凤出生,一个为长,一个为弟,姐弟俩对视了一眼。   纷纷:“”   沈令泠:“长姐,是不是该让他们上锅子了?”   “啊对!初阳,快去让厨房把锅子和各色配菜一并送过来。”   “呼晴去库房把我的红泥小火炉找出来。”   “清圆带两个小丫鬟去石榴树下,将我去岁冬埋的雪泡梅花酒挖出来。”   沈令渺一通吩咐指挥,将几个丫鬟指挥得团团转,正巧儿,不多时,风荷捧着托盘回来了。   沈洵之看见丫鬟手里的托盘,眼瞪嘴张,手指着昭姐儿,一脸痛惜。   沈令渺喜笑颜开:“爹爹,等会儿咱们涮黄瓜吃,这锅子吃多易腻,黄瓜清爽,正好解腻儿”   沈怀敬看通了其中猫腻,踱步到丫鬟跟前,随手抓了根黄瓜,咬了一口咔嘣清脆,边吃边笑道:“澄妙子所说不假,这黄瓜确实爽口清甜。”   沈洵之手一会儿指着大闺女,一会儿指着大儿子,痛拍大腿:“哎!我的黄瓜!”   锅子被端上来,红泥小火炉上温着沈令渺去年冬酿的梅花酒。她起身盛了一碗姜辣羹鱼汤,放到了美人爹跟前:“姜汤驱寒,爹爹请用。”   报了仇,打颗枣,给颗糖,这点道理她还是懂得哒。   沈怀敬方才已听大妹妹和四妹妹说了湖心亭之事,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了一枚药丸。   “大妹妹不必忧心,我有慧能大师赐予的大乘定心丸,保管父亲无忧。”   “果真?”   沈洵之接了药丸视若至宝,连声惊讶追问:“你何时与慧能大师有了往来?”   父子俩边涮锅子边大谈起了禅学,沈令渺有些无语,品着小酒,一心感慨。   美人爹痴迷熏香,爱好风雅,谪仙大哥痴迷佛学,一心向道,时常出门十天半个月不带着家的。   号称大周第一叛逆青年,不是住在道观,就是住在寺庙,与人论道谈禅斗机锋。   其实,她也给自己立了一个一心向禅的人设,道号澄妙子、澄妙居士。   主要吧,是为了方便自己出门,初一十五出门去寺庙或是道观烧个香拜个佛,好有个理由出去放风。   沈令渺看着吃个锅子都吃得不安生的美人爹和谪仙哥,直摇头,目光看向一旁的小泠泠和砚哥儿。   还是她养的崽崽们比较乖,比较正常,沈令渺捞了两颗牛肉丸子,放进小泠泠和砚哥儿的碗里,笑容和蔼:“你们还小,别听他们的。”   沈怀砚生得俊雅斯文,眉目清隽,瞧着白面书生,一袭青衫,面对长姐乖巧的点头,拿起公筷,给长姐夹鱼片。   鱼片鲜白如雪,滑嫩香辣,沈令渺吃得欢快,额头上很快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双颊被热气熏得绯红,十分爽之。   若是能有辣椒就更好了,穿越后,沈令渺发现人生最大的憾事之一就是这个朝代现在还没有辣椒!!   吃过饭,沈洵之和沈怀敬父子俩离开后,姐弟三人才有空说体己话。   丫鬟上了茶退下后,沈怀砚从袖袋里摸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递给长姐。   “长姐,上次的《三生三世清冷仙君为爱痴狂》话本子卖得极好,这是孙掌柜给的这个月的润笔费和分红。”   沈令渺立即低头数银票,嘴角压都压不住。   “孙掌柜还问我,云梦浪浪生什么时候出续集?愿意多给两成的润笔费。”   她头也不抬:“出出出!这个月底给他!”   嘴角挂上了大大的笑容,她从里面抽出了两张银票,一张递给小泠泠,一张给砚哥儿。   云梦浪浪生能有今日之盛名,除了她自己本人努力,小泠泠和砚哥儿也功不可没。   她虽然脑洞大想法奇多,会写会画,但是文笔嘛,太过于通俗易懂,无需翻译,读起来就是一股大白话,少了几分韵味,多亏了小泠泠帮她润色。   还有多亏了砚哥儿负责眷抄整理书稿,和孙掌柜打交道以及周旋外面的事,她的马甲非常稳固,至今还未掉。   沈怀砚没有接银票,道:“长姐为我保管。”   沈令渺直接抓过他的手,塞进他手里:“拿着吧,拿去买纸墨笔砚,莫亏了自己。”   砚哥儿是男子,平时出门在外,少不得要交际。   又将银票塞到小泠泠手上,拍了拍妹妹,“乖,拿去买些胭脂珠钗,我妹妹这么美,当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嘛!”   姐弟三人又话了许久的话,直到沈令渺哈欠上来,催他们快回去洗洗睡,砚哥儿明日还要早起去学堂。   听松轩。   不在长姐面前了,沈令泠脸上才展露出了自己心底的担忧。   沈怀砚摸着杯盏,垂眸道:“四姐不必担忧,我已觅得人选。”   少年清风朗月,在沈令渺面前一直扮演着个乖巧听话的弟弟,这一刻,在龙凤胎姐姐跟前,两人都无需在彼此面前掩饰。   温和谦逊的眸子里展露出了锋芒,清明锐利:“此人是我同窗之挚友,学问扎实,性子正直端方,只是家中清贫,双亲早逝,唯余一个幼妹相依为命。”   沈令泠闻言,家中人口简单,上无婆母刁难,下无繁冗琐事,忙追问:“此人你可亲自见过?为人如何?”   “自然。”   沈怀砚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周身浮现出了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老道,道:“此人品性耿直,反倒有些清高,不屑依附权贵,城府极浅。”   这样的性子,以长姐的脾性反倒能拿捏得住。   沈怀砚接着补充了一句:“相貌还算过得去,温文尔雅,身高肤白。”   沈令泠闻言,略点了点头。   家境贫寒无伤大雅,日后他们私下资助其考取功名,端看本性不错,家中好拿捏,长姐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于是道:“那便好,再过几日便是正月十五,长姐定会去大相国寺,届时你将人约出来,我先远远地瞧上一眼,若此人当真可靠,再告诉长姐不迟。” 第6章 郑氏已有了悔婚之意   “老姐姐,这事儿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我们夫人这几天愁得心口疼得厉害,茶饭不思,这才厚着脸皮让我上门来。”   鸦青色的妇人满脸愁色,姿态谦恭里带着三分无可奈何,伏低作小,隐隐透着些许讨好。   林嬷嬷叹了一声,瞧了眼对方的神色,轻拍了拍对方的手背:“老姐姐也莫慌,这事儿还得再看看,我们夫人虽疼爱小侯爷,可大事上还得去瑞安堂问过老太君的意思。”   “待瑞安堂那边有了准信,再给你家个妥帖的答复。这府里上下的事儿,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一番安抚滴水不漏,话落,林嬷嬷扬声点了两个丫鬟:“翠缕、银屏,你们两个没眼力见儿的,还不赶紧扶着贵客好生送出门去,仔细伺候着!”   两个丫鬟应声向前,毕恭毕敬引着王嬷嬷往外走。   林嬷嬷站在原地,目送着沈府的人离去,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转身迈过门槛,进了安禧堂。   屋内,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轻烟袅袅。   裴夫人郑氏斜倚在三面围子榻上,榻上铺就石青暗花云锦软垫,背后堆叠着金丝绣瑞兽的大迎枕,阖目养神,雍容贵气。   头上未簪繁杂的首饰,只挽了一个慵懒的圆髻,斜斜插着一只赤金累丝嵌宝牡丹簪,虽已年过四十,脸庞依旧肤如凝脂,细看之下,眉眼间犹存年轻时候的风韵。   一袭天青色折枝花纹的百迭裙,内里素绫交领上襦,外罩同色绫绸褙子,袖口缀着一圈珍珠。   两个丫鬟,一个蹲在榻下静默服侍,为夫人捶小腿,另一个落座于身后榻上,轻缓地揉捏着肩膀。   门帘微动,林嬷嬷轻身走过来,郑氏并未睁眼,指尖轻轻按在眉心,有一下没一下地闭目养神。   “人送走了?”   林嬷嬷行至榻前,挥手屏退了揉肩的丫鬟,自己接过了按肩的活计儿,她动作熟练,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低声回话:“送走了,那王氏拉着老奴的手说了半回子话,对着老奴千言万语,好一番推心置腹,叨告种种实情。”   郑氏依旧闭着眼,“林嬷嬷,这事儿你怎么看?”   林嬷嬷动作未停,轻柔地替夫人捏着肩,思索了一下子,语气里带了几分深思:“瞧对方神色,不似作假。”   顿了下,继续道:“老奴仔细回想了下,去年岁冬的几场宴会,沈家二娘子确实一次都未露面。”   林嬷嬷是郑氏的陪房,自小跟郑氏从小长大,说句托大的话,姑娘还是她从小看大的,府里的几位爷主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林嬷嬷一边给自家姑娘按肩,一边道:“奴婢说句张狂的话,咱们大爷一举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封狼居胥,这样的功绩自开朝以来百年未有之!”   “官家对咱们大爷恩宠不断,大爷又封了侯,圣眷优渥,前程不可限量,汴京城里想与咱们家结亲的,不计其数,若不是”   林嬷嬷止了话头,低声道:“这样好的亲事,嫁过来就是侯爵娘子,若非沈二娘子八字太轻,压不住这福气,沈夫人怎会舍得不顾亲女,将这样的好亲事给庶女?”   郑氏缓缓睁开了眼,轻轻嗯了一声,又微微叹了口气,眉眼间似有些烦闷。   今早,文昌伯府派人来求见自己,来的人是伯府夫人跟前的得力嬷嬷,说是沈二娘子从去岁冬日起便缠绵病榻,至今未见起色,反而每况愈下。   沈夫人请了大半个汴京的名医,甚至连宫里的御医都去瞧过,也束手无策。   沈夫人病急乱投医,请了大相国寺的高僧祈福,有幸得见了慧远大师。   这慧远大师,郑氏也是听过他的名号,是位对佛法极有见地的得道高僧,对五行八字、男女姻缘方面极有造诣,在汴京达官贵族之中颇有名望。   大师批命,沈二娘子原本与伯端八字相合,本是珠联璧合的良缘,可变故在伯端立功封侯之时,命格早已发生了变化。   沈二娘子本是福泽深厚之人,但伯端杀伐之气太重,已非常人所能承受,沈二娘子压不住这份福气,命中得了不该得之福,八字被冲撞得厉害,因而缠绵病榻,若是强求,恐有丧命之忧。   沈夫人特派人来陈情,不舍这门好姻缘,初闻这噩耗时,沈夫人几度悲痛,强撑着打起精神,跪求大师指点迷津。   慧远大师批文沈家大娘子命格至纯至善,福运绵长,正应了“厚德载物”四字,断言沈家大娘子不仅可以承受得住伯端身上的煞气,还可化解伯端身上的杀伐之气。   两人八字阴阳相济,互为互补,沈家大娘子非但不会克至己身,还会反哺身边亲近之人,夫兴子贵,家运昌隆。   郑氏心里有些烦闷,正如林嬷嬷所说,汴京勋贵之家想与她家结亲的,不知凡凡,便是公主,也是配的。   想到公主,郑氏的心情越发沉闷。   当今官家登基十九载,与发妻裴琬乃是年少夫妻。裴皇后早逝,唯余下荣嘉公主这一点骨血,官家宠爱非常。   又因官家无子,膝下空虚,多年来膝下子嗣凋零,活下来的唯有荣嘉,这宠溺便更甚。   荣嘉公主自幼千娇百宠,养成了一副恣意骄纵的性子,要星星不得月亮,这本也没什么,公主生来金尊玉贵。   三年前,探花郎打马游街,一袭红衣意气风发,冠绝京华,一眼惊鸿,荣嘉公主看入了眼,求了官家赐婚,招了探花郎为驸马。   公主自幼尊贵,向来随心所欲,竟不知这探花郎早已与文昌伯府庶女定了婚约。   郑氏想到荣嘉,眉心就发愁。   荣嘉三年前出嫁,晋封魏国公主,成婚三年,公主府毫无动静,膝下冷清,还未有子嗣。   这孩子也是不让人省心的。   儿女都是债,裴家作为外家,自有护着自家孩儿的理,那沈氏娘子也只能怪命运弄人。   郑氏对这位沈家娘子印象不深,只记着约摸是个长得颇有些福气的女子。平日里出门做客,也从未听说这沈家大娘子有何才名。   当初选了沈家二娘子,也是因着沈家二娘子在汴京闺阁女子之中素有才名,秀外慧中,才和沈家透露出了有结亲之意。   这其中当然也有裴家作为公主外家,给沈家一个恩典,有补偿的含义在。   却不想,那沈二娘子是个福气薄的。   郑氏其实是不太满意这门婚事,当初是为了荣嘉,那便也捏着鼻子认了。   可如今沈二娘子福薄,她儿又荣封了武安侯,便是娶续弦,那世家大族之女也是娶得的,也有的是人嫁。   郑氏已有了悔婚之意,面上不显,坐起了身子,略一抬手,捶腿的小丫鬟立即奉上茶杯。   郑氏呷了口茶,漫不经心问道:“这沈家大娘子是个什么印象?”   林嬷嬷想了想,道:“沈家大娘子今年约摸也到了双十年华,姨娘早逝,同胞有一双龙凤弟妹。”   “听闻与清河县主交好,只是才名不显,平时怕是甚是低调。”   说是低调,其实是林嬷嬷谦虚了,身为侯府主母跟前最得力的心腹,耳通目明,练就了一番人情练达的本事,对京中各府邸之间的琐事略有耳闻,未曾听说过这沈家大娘子的名声。   唯有一身“福气”是真的。   郑氏垂手放下茶杯,叹道:“这身份,委实是太低了些。”   林嬷嬷略知了些自家夫人心中所想,思忖道:“那,十五那日相看,老奴去回了沈家?”   闻言,郑氏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道:“罢了,此事待问过老夫人再决议。”   一身福气的沈家大娘子正在吭哧吭哧捣鼓生南瓜,将里面的生南瓜子仁挖出来洗净,晾晒干,装入袋中。   又将这几月新写的话本子找出来,都是独家未删减版,绝版精华!!!   拿了小木匣细细装点好,然后锁上,将钥匙交到了呼晴手上。   沈令渺:“告诉惠桢,将生南瓜子仁捣成泥,加蜂蜜和少量温水,捣成糊糊,清晨空腹一次吃下,连服三天,此方法可驱腹虫,以防万一。”   “是,姑娘。”   呼晴又复述了一遍姑娘的话,确认无误后,将钥匙藏到了衣领之中。   怀中的小匣子是绝对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秘密。   临走时又听姑娘道:“十五那日老地方,告诉惠桢不见不散。”   沈令泠抬头无奈,望着长姐失笑。   外人百思不得其解,长姐是如何与县主姐姐攀上关系并且交情不浅的,大概只有跟在长姐和惠桢姐姐身边最亲近之人,才有幸从中窥探出了这么一丝秘密。   沈令渺回到榻上,不忘叮嘱清圆将南瓜送去厨房做南瓜羹。   “长姐,十五那日,我与你一道去大相国寺。”   “好啊,那我们中午在大相国寺吃了斋饭,下午和惠桢去逛瓦肆。”   相比起沈令渺的好动,总有一颗按捺不住自己想出门放飞自我的心,沈令泠更喜静,更爱一个人待着看书、写诗作画,只偶尔陪着长姐出门一趟。   沈令渺瘫在榻上,兴致勃勃地说起那天的安排,势必要让小泠泠感受到外面花花世界的美好!!   沈令泠无奈笑道:“长姐,你是不是该起来上班了?”   “上班”这个词还是长姐教给她的,她提醒道:“你可是答应过孙掌柜,这个月底要出续集的。”   “嘤嘤嘤不想上班”   沈令渺耍赖,在榻上滚来滚去,就是不肯起来。   不想上班的心情谁懂?   沈令泠只好拿了纸笔过来,让长姐口头叙述,她记录下来。   沈令渺立马生龙活虎,抱着软枕,歪在榻上,直向小泠泠献上飞吻。   “小泠泠,姐姐爱死你了!么么哒”   沈令泠脸颊一红,饶是听长姐直白地表达过多次爱意,还是忍不住羞涩,心潮涌动。   长姐这般好,心思澄澈,世上何人配得上长姐? 第7章 你教我们如何不疼他   裴家乃河东世家千年望族,以忠孝立身,礼仪处世,家风清正,人才辈出。   大雍末年,皇帝昏庸,奸臣当道,民乱四起,裴氏先祖追随周太祖起兵,定鼎中原。   大周朝建立,裴氏先祖被封为忠勇侯,世代簪缨。   已故老忠勇侯娶妻太原王氏,两人婚后育有二子,长子裴元安继承了爵位,次子裴元成,兄弟二人一武一文,同朝为官。   王氏尚健在,身体硬朗,荣封一品诰命后,府中众人皆尊其为老太君。裴元安和裴元成兄弟二人并未分家,平时以东西二府相称,家中子弟皆按年齿排序,治家严谨。   忠勇侯裴元安任兵部尚书,其妻荥阳郑氏亦是出身于世家大族,二人育有三子一女。   长女裴琬,乃当今官家发妻,亦是荣嘉公主生母,英年早逝,后追封懿德皇后。   世子裴珩,自幼熟读兵书,承袭祖志,三年前率军北上,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封武安侯。其妻卢氏诞下一子后撒手人寰,膝下唯有一子翊哥儿,年方四岁。   次子裴璋不喜做官,性子洒脱,醉情山水,娶妻荥阳郑氏,二人青梅竹马,膝下尚未有子嗣出生。其妻名唤郑徽音,乃大郑氏的内侄女,长媳去后,便由二房接过了管家事宜。   幼子裴琮顽心未泯,年少无定性,一年前娶高平范氏之幼女为妻,夫妻年轻,成婚至今常有吵闹,亦还未有子嗣。   西府裴元成虽不及兄长官职高,却也在朝中担任要职,其妻出身颍川钟氏,夫妻二人育有一子。   长子裴玚此次亦随了裴珩出征北境,性情豪爽,其妻张锐娘出身于西北军户。   次子裴璜乃庶出,其妻黄月婵出生江南商户之家,家境殷实。   三子裴珂亦庶出,现外放岭南任地方官,其妻李玉柔出身寒门小官之家,二人育有一女,唤敏姐儿,年方一岁。   老太君居瑞安堂,上了年岁后,爱上了听戏,每日午后都要听上几出,若是不听,便觉浑身不舒坦。   兴致上来时,还会上台和伶人飙戏,是个实打实的戏迷。   郑氏来的时候,老太君正在瑞安堂后面的小花园里听戏,半眯着眼坐在软榻上,听得入了迷。   郑氏不敢扰了婆母兴致,静静坐在旁边,陪着婆母听完了这一出戏。   待台上谢了幕,王氏扫了一眼身侧的儿媳,唤莺儿看赏。   叫莺儿的大丫鬟当即捧上银锞子,打赏给戏班。   王氏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这才慢悠悠起身。   郑氏忙上前扶住了婆母的胳膊,低声道:“母亲,文昌伯府方才打发了人来。”   王氏闻言道:“可是为了婚事而来?沈家二娘子是个稳妥的,两家既早有默契,如今也该定下来了。”   “等伯端回来,叫他来瑞安堂见见我老婆子,找个时间让伯端见见沈二娘子,便寻个保山去伯府提亲。”   郑氏心里暗叹,面上带着恭谨,道:“母亲,沈家二娘子恐怕是嫁不了了。”   裴老夫人脚步微顿,回头看向儿媳,神情不解:“这是什么糊涂话?”   郑氏低声说了来龙去脉,裴老夫人神情缄默,一言不发,任由儿媳扶着回了瑞安堂。   裴老夫人刚入座不久,廊下一阵急促的铃铛声传入了屋内,紧接着一道火红的小身影一眨眼就窜进了屋内。   年方四岁的翊哥儿穿着一身大红锦缎对襟小袍,头上梳着垂髫,两边各缀着一枚赤金小铃铛,一动之间,小铃铛也叮当作响。   脖颈间挂着一只如意赤金璎珞项圈,一张小脸生得如观音座下的年画娃娃般粉雕玉琢,眉眼精致。额间束了一道织金云纹抹额,正中悬了一颗莹白珍珠,浑身上下透着钟鸣鼎食之家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富贵气派。   翊哥儿跑进堂屋,铃铛叮当作响,动作行云如流水直接跪趴在地上,地上铺着缂丝花鸟毯,倒也不疼。   规规矩矩给老太君磕了个头,奶声奶气地请安:“曾祖母安好,翊儿给曾祖母请安。”   然后又扭过身,对着郑氏也磕了个头:“祖母安好,翊儿也给祖母请安。”   裴老夫人和裴夫人看见翊哥儿,脸上严肃的神情立刻染上了和蔼的笑。   不等两人叫起,小家伙秃噜一下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扑进了裴老夫人的怀里,趴在裴老夫人膝头,看着乖乖巧巧的,一点都看不出称霸忠勇侯东西两府小霸王的影子来。   裴老夫人慈爱地摸着翊哥儿的头,笑道:“哟,翊哥儿这是怎么了?可曾用过了点心?”   翊哥儿趴在膝头,摇了摇小脑袋,软软糯糯的撒娇,口齿清晰:“祖祖,翊儿想吃祖祖这儿的羊肉糜羹!”   “好好好,祖祖马上让小厨房给咱们的翊哥儿做羊肉糜羹。”   裴老夫人立马吩咐下去,过不久,小厨房就端上来了羊肉糜羹,并几道点心。   现在还不到用晚膳的时间,但小厨房里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温着火,常备各种点心,以防主子们临时饿了要食用。又因裴老夫人爱食羊肉,府里的主子也都爱吃,所以这道羊肉糜羹也是厨房每日常备的一道膳食。   羊肉被炖至软烂,然后捞出羊肉剁成细糜,再放回原汤里煨煮,撒上葱花、胡椒提味,汤汁奶白浓郁,肉香醇厚,无需咀嚼,既暖胃又易于消化。   婆媳二人陪着小心肝儿用了一碗羊肉糜羹,翊哥儿吃得小肚圆滚滚。   点心刚撤下不久,裴珩下值回了府,过来瑞安堂给祖母请安。   珠帘掀起,裴珩一身官袍未换,身形挺拔如松,气质凌厉,踏入堂内。   上前两步,撩袍跪地,行礼请安:“祖母,母亲。”   翊哥儿见到父亲,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唤道:“父亲。”   裴夫人对他招手,“翊哥儿,让你莺儿姐姐带你去花园玩会儿可好?”   翊哥儿看了眼父亲,面向莺儿姐姐伸过来的手,小身子灵活得很,扭身迈着小短腿,扑到了曾祖母身上。   埋进了裴老夫人怀里,摆明了一副不愿离开的架势。   裴老夫人低头哄乖孙:“翊哥儿,你前儿不是说想放风筝,让你莺儿姐姐带你去放风筝,可好?”   翊哥儿不肯抬头,一味地摇头,闷声哼唧:“祖祖,我不要,我要陪着祖祖好不好嘛?”   称霸东西两府的小霸王,埋在裴老夫人怀里,身子扭来扭去撒娇,这会子哪还有小霸王的威风?   裴老夫人被晃得心软,一下就倒戈了,摸着乖孙的头,语气宠溺:“好好好,都依你!不走不走,陪着祖祖。”   裴珩看出祖母和母亲有话要对他说,出声道:“翊儿,下来!”   话音落地,翊哥儿越发黏着裴老夫人,不肯从她怀里出来,只留了个后脑勺给裴珩。   裴珩眉心紧皱,声音冷硬:“翊哥儿不许胡闹,听话!”   大概是不常跟小孩打交道,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发号施令。   翊哥儿身子一抖,缩进了曾祖母的怀里,裴老夫人立马瞪了孙子一眼:“你凶什么?放缓着说嘛,翊哥儿都被你吓到了。”   裴老夫人拍着小心肝的背,轻哄着:“不怕不怕!”   “曾祖母~”   裴老夫人又瞪了孙子一眼,“曾祖母在呢。”   裴珩拧着眉,对翊哥儿这副撒娇卖痴的样子有些头疼,堂堂男子汉,怎可做小儿姿态?   眼底闪过了一丝不赞同,出声道:“祖母,莫要太惯着他。”   裴老夫人抱着怀里的乖孙孙,目光落在眼前已长成巍峨大山的长孙身上。   目光悠远,似是陷入了回忆。昔年幼儿,现如今已长成了冷峻威严的家中顶梁柱,是裴家下一代支撑门楣的倚仗。   外人只道他圣眷优渥恩爵加身,年纪轻轻封了侯爵,风光无限,这一身功勋背后承载的艰辛与危险,身为亲人,他们看在眼里,日日悬着心。   在战场上拼杀出生入死,将脑袋别在裤腰上,与幼子骨肉分离,其中种种苦楚,哪一个不是用命搏来的?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翊哥儿未满一岁,你便奉命出征,领兵北境,他小小的人儿,又自幼没了娘,亲爹又不在身边,你叫我们如何不疼他?”   说是千娇百宠也不为过,集侯府万千宠爱于一身,在裴老夫人和裴夫人眼里,无论怎样百般溺爱,都是应当的。   裴夫人也出声护着孙儿,他们长房就只得了这么一颗独苗苗,如何宠着都不为过,说儿子:“翊哥儿还小,日后慢慢教就是,莫要拿出你在军营里训兵的架势用在家里。”   裴珩看着祖母和母亲这副护犊子的架势,心底无奈,他不过只说了一句,便引来了这么大的不满。   “罢了,”裴老夫人对儿媳道:“你与他细说吧,理当让伯端对此事了解清楚,做到心中有数。”   裴夫人点头颔首,说起与文昌伯府的前因后果,从三年前荣嘉公主的赐婚讲起,虽说先前已在信中写明了缘由,但到底不甚详细。   裴夫人娓娓道来,又将伯府沈二娘子缠绵病榻,找慧远大师批的命文也一并一一道来,最后寥寥几语,提了几句沈家大娘子。   裴老夫人带着乖孙孙去了榻上,逗着他玩七巧板,翊哥儿一心二用,低头玩着七巧板,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第8章 当真没有心悦之人?   裴夫人说完,堂内静悄悄的,丫鬟下人早已退下。   裴夫人道:“沈家大娘子素无才名,也从未听说过有何过人之处。”   简而言之就是个名不经传的小庶女,唯一让大家有印象的,不外乎两件事,一是她那一身的“福气”,二是前未婚夫是荣嘉公主的驸马,委实太平庸了些。   况且,大周女子以窈窕纤细为美,沈家大娘子体态匀称丰满,过于粗笨俗气了些。   裴夫人道:“母亲,依我之见,这门亲事不如就此作罢。”   顿了下又道:“若是觉得亏欠,回头咱们裴家出面,在军中或是家世相当的门第里,为她挑一位妥帖的夫君,也算是尽了咱们补偿的情分,断不会委屈了。”   话语间,郑氏的姿态高高在上,带着点怜悯施舍的意味。   作为当今官家的岳母,荣嘉公主的外祖母,出身于荥阳郑氏,身份贵重,在裴夫人眼里,伯府庶女不过是一个小人物,不必在意,连作为她儿媳的资格都够不上。   郑氏的言外之意,连四岁的小儿翊哥儿都听懂了,何况是人老成精的裴老夫人和心思缜密的裴珩。   裴老夫人神色淡淡,脸上的慈爱已不见,看不出她的喜怒,语气如钟:“这门亲事,咱们裴家与沈家两家早有默契,贸然悔婚断然不可。我裴家世代忠良,以忠信立身,岂能背信弃义?”   裴夫人听婆母这样说,顿时有些心急,辩解道:“母亲,儿媳并非此意。当初咱们看中的是沈家二娘子,如今沈家二娘子成婚不得,那这门亲事自然作罢,怎能由庶女替代?”   自然男女双方婚嫁两不相干,各自另寻亲事,沈家妄图用庶女顶替,这事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以次充好四个字,因着教养,裴夫人未说出口。   语气中难掩自傲,又道:“如今咱们家还愿意给沈家庶女寻一门家世相当,日子安稳的夫家,已是咱们家仁至义尽。”   裴夫人见婆母不说话,又继续道:“母亲,咱们家又不愁娶媳,汴京城想与咱们家结亲的不知凡凡,便是公侯世家的嫡女”   裴老夫人厉声喝道:“住嘴!”   郑氏被婆母这一声厉喝惊住,未尽之语尽数堵在了喉间,神情惊愕,抬头看向婆母。   裴老夫人从榻上起身,步履威仪,走到堂内,目光如炬盯着大儿媳。   “你道汴京城内想与咱们家结亲者众,你可知这背后的缘由?”   “是,咱们家圣眷优渥,父子双侯,这是咱们裴家的荣耀不假,可你身为裴家主母,只看到了眼前的繁花着锦,看不见烈火烹油的隐忧。”   裴老夫人语气有些重,敲打儿媳:“这种时候,越是旁人捧着,咱们越得收敛锋芒,岂能骄傲自满,自己倒先张狂了去?”   郑氏脸色瞬间涨红,立即起身站了起来,神情悻悻然,嗫嗫道:“母亲,儿媳”   裴珩见状,上前为母亲解围:“祖母,母亲并非此意,只是一时失言,还请祖母宽恕。”   裴老夫人看过去,扫了孙子一眼,目光最后又落回大儿媳身上,神色变得有几分复杂。   她这儿媳出身良好,自小锦衣玉食,没受过什么苦,日子顺风顺水,嫁到他们裴家来,她自认也不是那等磋磨媳妇的恶婆婆。   和安儿夫妻和睦,又无姨娘庶子横在中间,这些年日子过得和美。虽说早年痛失长女,悲痛欲绝,心头常怀遗憾。但这些年儿子孝顺,媳妇处处尊着她这位婆婆,养尊处优,日子顺遂。   平日里出门做客,旁人也是处处尊着裴家,捧着裴家,人呢也越发自矜,越发没了头脑。   裴老夫人无意给儿媳没脸,于是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道:“你当记得,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裴家已有烈火烹油之势,越是这般,越要约束家中众人行事须得小心谨慎,万万不可张狂。”   郑氏垂手恭立,面色羞赧:“是,儿媳日后必定铭记在心,不敢忘母亲的教诲。”   裴老夫人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珩哥儿,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自幼时起,珩哥儿便如大人般自持自立,习文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无论是冬日寒风凛冽,还是夏日酷暑难当,从未有过一日懈怠,也未叫过一声苦。   对于家族的安排也从无异议,将家族重任扛在肩上,重现祖上的荣光。   裴老夫人看在眼里,打心眼里,疼在心里,爱之深则为之计长远。   珩哥儿上段婚姻是两家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履行河东裴氏与博陵崔氏的秦晋之好。   崔氏嫁进来,夫妻感情淡薄,那些日子,珩哥儿脸上也越发没了笑容。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道:“珩哥儿,你如今身居要职,护卫官家左右,身肩重任,需事事谨慎,万事不可马虎。”   当今官家膝下无子,朝堂之上为了过继之事争论不休。裴家作为外戚,手握重权,身担要职,只忠于官家,从来不掺合立储之事。   可身处权力漩涡之中,又岂能独善其身?   “祖母问你,你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不论对方出身富贵贫贱,家世如何,只要你心中中意,祖母哪怕是舍了这张老脸,亲自上沈家赔罪,做一回失信之事,又何妨!”   郑氏闻言,浑身一颤,惊讶地看向了婆母。   裴珩上前扶着祖母坐下,蹲下身子,半蹲半跪在祖母跟前,宽阔的肩背微微低垂,语气愧疚:“祖母,是孙儿不孝,令您不能颐养天年,还要为孙儿的事烦忧。”   裴老夫人眼眶微湿,抬手在宽厚的肩膀上拍了下,嗔怪道:“胡说!你自幼肩负家族重任,从未叫过一声苦,是祖母最孝顺的孙儿,祖母也最为你骄傲!”   裴老夫人长叹了一声,她这孙子自幼肩负的责任太重,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为他人、为家族着想多,为自己着想少,这么多年身边也没有个知冷知热之人。   她脸上带着疼惜,道:“衍儿,你同祖母说句实话,当真没有心悦之人?”   裴珩垂首沉默,摇了摇头。   “那,你对未来妻子总该有个期许吧?”裴老夫人试探地问孙子:“比方说,能与你琴瑟和鸣,日子过得顺心,你希望她是如何模样?”   裴珩神色淡然如常,沉稳道:“本分即可。”   裴老夫人听了这四个字,有些噎然,看着眼前冷峻的孙子,心中权衡,问道:“与沈家的亲事,你心中是什么打算?”   “孙儿听从祖母安排。”   “既如此,十五那日,我与你母亲便去一趟大相国寺,先见见沈家大娘子,回程你来接咱们娘俩。”   裴老夫人拍了拍孙子的肩膀说,“你的妻子总得你见过,满意才好。”   “若是不成,那便再照你娘说的,另寻一家家世清白的女子。至于沈家大娘子,你便认作义妹,到时寻一户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郑氏听到婆母这番话,原本有的异议,这下也没有了。   只待十五那日相看之后,此事有了定论,她定要寻一位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世家女,家世不必高,只盼日后能撑得起武安侯府的门楣。   “今日劳烦温太医亲自前来,为小女诊治,微薄心意,还请太医务必收下。”   陈氏言辞恳切,丫鬟奉上诊金。   老者年过半百,留着花白的胡须,精神矍铄:“夫人言重了,医者仁心,二娘子只需按方煎药,忌油荤,多静养些时日便可痊愈,老夫便先告辞了。”   “听琴,好生送送温太医。”   沈令澜看了一眼枕书,枕书带着丫鬟婆子们下去了,在门口守着,屋里只剩下陈氏母女二人。   沈令澜躺在床上,靠着被枕,看向陈氏:“娘,王嬷嬷还没回来吗?”   陈氏走到床边坐下,为女儿掖了掖被角,轻声道:“我儿不必忧心,王嬷嬷若回府,定会第一时间来回话。”   沈令澜抿了抿唇,心里虽着急如焚,却也知道着急也无用,只得勉强压下了心绪。   “澜儿,你梦中,渺姐儿是如何嫁给临川郡公的?梦中可有提示?”   沈令澜摇了摇头,她梦得不全,只梦见庶姐嫁给了临川郡公,婚后夫妻恩爱,画面一转,就看见临川郡公被朝臣拥上了皇位,牵着庶姐的手接受百官朝拜,其余不详。   后来她又努力多次尝试,想多探寻一些,可梦中反反复复就是这两件事。   沈令澜想不明白,庶姐被退婚后,婚事艰难,无人求娶,为何会跟临川郡公扯上了关系?   二人身份天差地别,庶姐性子懒散,不学无术,若说唯一的纽带,也唯有临川郡公的胞妹清河县主了。   沈令澜皱着眉头思索。   陈氏沉吟片刻,拍了拍女儿的手:“罢了,此事急不得,等你病愈,咱们再细细谋划。”   眼中闪过了一丝精光:“我会让人留意临川郡公的行踪,若他回京,定会第一时间来报。澜儿,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养好自己的身体。”   沈令澜听懂了母亲的言外之意,春日各家举办的宴会多,诗会多,她若还是病着,必不能出席。   只有病好,到时参加宴会,必然能在席上见到康郡王妃,才有机会在王妃面前留下好印象。   只要能讨得康郡王妃的欢心,成了她心中属意的儿媳,至于临川郡公在不在汴京倒还在其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便迎刃而解了。   沈令澜点头:“娘,我知道了。”   康郡王府。   赵惠桢忽见屏风后转出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惊得她手中的话本子差点掉地上,待看清对方面容后,眼眸骤然亮起,立刻欢舞起来:   “哥?你何时回来的?”   “怎么也不让人早早给我捎个信儿,我好去城门口迎你!”   青年闻言一笑,从案桌旁的食盒里随手抓了一把瓜子,往空中抛掷,用嘴去接,准头极好,抛到空中的南瓜子一个一个都落入了青年口中。   然后青年皱了皱眉,语带嫌弃:“怎么是生的?”   赵惠桢赶紧护住了食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是我的!沈昭昭知我吃了鱼脍,特地叫丫鬟送来的。”   赵湛动作顿了顿,偏要去抢。   赵惠桢护着食盒,却不防手里的话本子,她的好闺闺特意为她留的绝版精华未删减版话本子被抢了去!   “赵湛!!”   青年一边掏了掏耳朵,一边翻开话本子,顿时动作一滞。   一双眼睛瞪大了盯着手里的话本子,嘴巴微张,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满是错愕、震惊!!   赵惠桢趁机夺回了话本子,藏入怀中,恶狠狠地瞪了她哥一眼。   半晌儿,赵湛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看着自家妹妹,大惊失色:“你!你哪来的这种东西?”   “不关你的事!非礼勿视!”   “你还知道非礼勿视?赵惠桢,你胆儿肥了?”   赵湛一把拎住了她的耳朵,“快老实交代!”   “疼疼疼!哥!你快放手!”   赵惠桢一边抬脚踢他,一边撒谎道:“买的!买的!”   赵湛松了手,一脸犹疑不定,一副仿佛重塑了认知的表情:“汴京城如今变化这么大吗?”   他不过只离开了一年多而已,如今这世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呐!!   痛心疾首!!   他单纯无知的妹妹竟然被茶毒至此!!!   赵惠桢见他这表情,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哥,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康郡王世子,临川郡公赵湛,生性浪漫,志在山野,在大周宗室子弟中算个异类,一年到头漂泊在外,游历山川湖海,行踪不定。   闻言,赵湛瞥了眼妹妹,到了嘴边的话改了口,咬牙切齿道:“不走!”   他倒要看看是哪家书肆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刊售这等教坏闺阁女子之淫秽禁书!   赵惠桢闻言计上心来,立马道:“哥,十五陪我去大相国寺呗” 第9章 为何不让她穿到大唐,姐们迷死你!   这日去给嫡母请安,沈令渺和沈令泠方从花园绕出,正巧碰上了三娘子沈令滢与五娘子沈令湘。   沈令滢是个藏不住话的,快步走上前,与姐妹们分享最新得到的八卦消息,压低了嗓音道:“二姐姐前儿院里又请了温太医。”   沈令泠闻言不解,蹙眉道:“前几日咱们去探望,二姐姐不是说咳疾已大好了吗?怎的又请了太医?”   沈令滢摇了摇头,掩唇轻叹:“我也不知,昨日我去听澜院探望,连门都未进得去。”   “二姐姐打发听琴出来,说是怕病气未愈,万一传给了我,心意领了,没让我进去。”   沈令渺一直未开口说话,听着她们的对话,默默摸了摸身上的小肉肉,还是她这一身小肉肉靠谱,带给她踏实的安全感!!   她其实一点都不胖好伐,以后世的眼光来看,她这身材不知有多好多丰腴匀称!   当然,这排除了后来有些畸变的白幼瘦审美,从八九十年代电影明星流行的审美来瞧,她这妥妥的非常健美的身材,丰腴圆润,肌肤饱满,该有的都有曲线优美,气色一看就是超级好,身体超级健康!   搁在大周,女子以婀娜纤细为美,她这身肉肉就被嫌弃了。   无数次,她被人明里暗里嫌胖时,捶胸顿足,为何不让她穿到大唐,姐们迷死你!   说话间,已到了嫡母的正院,姊妹几个给嫡母陈氏请安。   请过安后,几位娘子规矩地在椅子上落座,端端正正。   沈令渺往后一靠,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姿态松弛,嫡母院里的茶一向名贵,不可多得,口齿留香。   陈氏端坐主位,目光淡淡的扫过了面前的几位庶女,最终落在了渺姐儿身上。   她并非刻薄的嫡母,对待府中庶出的子女,一视同仁,既不刻意打压,也甚少严苛管束。   府里几个庶女,唯有渺姐儿在她这里最为自在,想喝茶就喝茶,想吃点心就吃点心,脸皮厚得紧。   坐姿也随意,规矩松散,陈氏早年也曾想严厉教导她些规矩礼仪,可每每面对渺姐儿,她总觉得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孩子竟好似完全听不懂言外之意,也瞧不出大人的半分眼色。   每当陈氏试图含蓄地提点几句,渺姐儿就会睁着一双扑闪扑闪睫毛的大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她。   每每到了渺姐儿这儿,陈氏总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既气闷又无奈,久而久之,陈氏也就懒得再费那份心思了。   左不过是位庶女,回头寻个合适的夫家,打发几抬嫁妆嫁出去,也算是尽了她的义务。   这是陈氏之前的想法,现在情况有变。若是事情进展得顺利,渺姐儿要嫁入侯府,这性子和规矩万万不能再松散了,还有渺姐儿这身形也该减减了。   陈氏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只瞬息的功夫,放下了茶杯,目光看向渺姐儿。   神情淡淡无波,开口道:“澜姐儿这病,吃了这么多药,看了那么多大夫,这病始终不见好。”   “后日便是十五,我打算去大相国寺为她诵经祈福,求几道平安符,渺姐儿,你随我一道去。”   沈令渺闻言,点了点脑袋,唇角还沾着一片点心沫。   她原也是要跟嫡母说,十五那日要去大相国寺,她和惠桢约好了去大相国寺吃炙猪肉的。   还有小泠泠,她们约好了下午去瓦肆看相扑表演,于是道:“母亲,泠姐儿也跟我们一道去。”   话落,三娘子的沈令滢和五娘子沈令湘见状,脸上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模样,也想出门放风。   还未开口,陈氏直接道:“滢姐儿,你及笄礼在即,后日锦绣阁的绣娘会上门为你量体裁衣。”   锦绣阁是汴京有名的彩帛铺,专为达官贵族制作各种精美的绫罗华服,若是及笄礼能穿上锦绣阁制作的及笄礼服,是旁人眼中艳羡不已的体面。   沈令滢一听,面上一喜,连忙起身行礼:“是,母亲。”   陈氏略点了点头,转头目光看向了四娘子,温声道:“泠姐儿,你的及笄礼也快了,便留下来跟在你三姐姐身边,这段时日多看多学,不可懈怠。”   三娘子沈令滢与四娘子沈令泠是同年生人,一个在六月及笄,一个在九月及笄,中间差了三个月,但也快了。   女子及笄礼之上,赞者多由家中适龄未出嫁的姊妹担任,三娘子的及笄礼上,沈令泠需担任赞者,协助正宾完成仪式。   至于五娘子沈令湘,年纪还小,离及笄礼还有好几年,不着急。   沈令泠冲长姐微微摇了摇头,起身道:“是,母亲。”   沈令渺听嫡母如此说,也只好作罢,下次再带小泠泠出门顽。   从嫡母院子出来,沈令滢整个人仿佛容光焕发,步子都轻快了许多,高高兴兴的,没有细想嫡母为何要在后日只带大姐姐出门,将她们几人全留在家里。   亲亲热热地挽着沈令渺的另一只胳膊,一张俏丽的小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软声道:“大姐姐,我想染个粉白凤仙珍珠指甲,你帮我弄好不好嘛”   沈令渺真心觉得,要是美术生穿到古代,肯定能靠手艺活下去!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她都想在汴京开个美甲店了,绝对也能日进斗金!   她下巴轻轻往上一抬,那一双扑闪扑闪的睫毛微微下垂,斜睨了三娘子一眼,突然道:“哎,肩膀好像有点酸。”   沈令滢立刻心领神会,边走边给大姐姐揉肩捶背。   被挤到一边的五娘子沈令湘叉腰,对着三姐姐做了个鬼脸,撇嘴道:“三姐姐,你瞅瞅你现在像什么?”   “像只猧儿!有奶便是娘!”   猧儿就是小狗的意思,是指奶乎乎的小幼犬。   沈令滢气坏了!!   直晃沈令渺的胳膊撒泼:“大姐姐,你瞧五妹妹!”   沈令渺被晃得天旋地转,她这位三妹妹的手劲还挺大的,无奈道:“好了好了,我帮你教训她。”   说罢,沈令渺就扑向五娘子,沈令湘拔腿就跑。   沈令渺扑了个空,径直去追,三娘子沈令滢见状,此刻也顾不上淑女的仪态,赶紧跟上。   边追边放狠话:“湘妮子,你别跑!你给我等着!等我和大姐姐抓到你,你就完了!”   “来呀来呀,抓不到我,略略略”   “五妹妹,你怎么不跑了呀?”   “啊咯咯咯咯大姐姐别挠那儿,我错惹大姐姐!”   “好痒哈哈哈哈”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空中,沈令泠唇角也浮上了笑容,但眉宇间却有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思,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春日阳光明媚,几位步履轻盈的少女在阳光下追逐打闹,花园中草木葱茏,生机盎然。   十五这天,沈令渺一大早就被呼晴和初阳两个丫鬟叫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被呼晴从被子里扒拉出来,一双杏眼半睁未睁,嘟囔着呓语:“什么时候了?天亮了吗?”   为什么她感觉这么困,不想起床!   又一头要栽到床上,被初阳眼疾手快,扶住了姑娘的身子,轻声唤姑娘:“姑娘该起了,夫人院里来了人。”   沈令渺:“啊?”   轻声的像是说呓语,啊了一声,大脑似乎还未启动,又一头扎进了丫鬟初阳的怀里。   小脸埋在初阳怀里咕涌:“别吵别吵!让我再睡一会儿。”   下一秒就没了声儿。   呼晴和初阳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一一败下了阵。   这时,清圆和风荷一人端着个水盆进来。   风荷放下了手里的水盆,浸湿了帕子,她这盆是冷水,拧得半干。   初阳和呼晴两个丫鬟,一个扶着自家姑娘,一个将姑娘的脸从怀里扒拉出来。   紧接着,风荷拿着冷帕子覆上去。   沈令渺身子一个激灵,睡意正浓,沉浸在温柔乡里,冷不丁跟一个大冰块面贴面,冻得她一个哆嗦!   终于是睁开了眼睛,嗓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情不自禁打哈欠:“干什么,干什么嘛!”   瞧了一眼,外面的天好像还没亮呢。   “这不是还早嘛,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说着,她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根本不受控制,自己就闭上了。   呼晴和初阳她们几个无奈,一人扶着姑娘一边,合力将人从床上给薅下来了,伺候姑娘换衣洗漱。   沈令渺全程就跟没骨头似的,靠在初阳大宝贝怀里。   一套流程下来,人终于醒了,不过神情恹恹的,脸臭臭的,不想说话。   呼晴几个也不怕她,该上手就上手!   清圆熟练地开始唤醒大法,哄姑娘:“姑娘,今儿的早膳有梅花汤饼、酥乳灌肺、莲香鸡茸包、羊肉细馅包,小火熬了一晚上的七宝五味粥。”   “哦,对了!还有姑娘最爱的乳糖圆子呢。”   沈令渺听了,面上依旧神情恹恹的,可那个喉咙啊,就不自觉地开始吞咽口水。   几个丫鬟不动声色地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脸上透着笑。   呼晴道:“姑娘,夫人院里派了人来,可否让她们进来?”   沈令渺疑惑地抬头:“母亲派人来,有什么事吗?”   几人摇头不知,于是沈令渺道:“让她们进来吧。”   王嬷嬷带着几个丫鬟进来,身后的丫鬟每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神情肃穆。 第10章 你睁眼瞧瞧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姑娘,夫人给你备下了新衣,请姑娘换上。”王嬷嬷道。   几个丫鬟上前,一字排开,沈令渺目光看向丫鬟手中的托盘,没有迟疑,乖乖起身:“既然是母亲的安排,那便更衣吧。”   她张开双手,任丫鬟操作,只是心头有些奇怪,偏头对王嬷嬷道:“王嬷嬷,母亲疼我,你回去替我谢过母亲的心意。”   “是,老奴回去定转告夫人。”   王嬷嬷态度恭敬,人却未立刻离开,守在一旁。   不一会儿功夫,沈令渺从一只花团锦簇的蝴蝶变成了一个碧绿的素包子。   上身着藕荷色的抹胸,鹅黄素罗褙子,外罩一件天水碧纱罗袖衫,下系了一条月白罗褶裙,素雅端庄。   更衣后,沈令渺头上的发髻、钗簪也一并被王嬷嬷带来的丫鬟解下,重新梳。   一头乌黑秀丽长发挽成了云尖巧额团髻,额前的发丝如云朵般贴在额角,丫鬟又取出一顶白玉角团冠,为她戴上,然后用红丝缯带束好。   脸上的妆容也一并换成了檀晕妆,薄施檀粉,从眉下向四周晕开,浅画双眉,远远看去如远山,清丽淡雅。   沈令渺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还真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温柔贤淑的样子,以为是嫡母嫌她太过浓艳繁复,不够清雅素净的缘故,带她出门,恐会引人侧目。   可她就是俗人一个,当下的素雅清新的风格,她也爱!可她更喜欢满头珠翠,繁花着身,热烈奔放的风格,明艳华丽。   沈令渺以为这就完了,唇角微扬,装出一副温婉端方的模样,对着王嬷嬷浅浅颔首,行至偏厅。   檀木桌上摆放着清圆方才在她耳边念叨的各色早点,热气腾腾,香的她立即坐下,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先盛了一碗乳糖圆子,接着又去夹莲香鸡茸包,一屉八个,外皮酥脆层层叠叠,捏作莲花瓣状,小巧玲珑。   一口咬下去,鸡茸绵密软嫩,肉香四溢,混着莲子独有的清香,咸鲜清甜,莲香沁鼻。   一个字绝!两个字绝了!三个字绝绝子!!   沈令渺一口一个,一连吃了三个,再夹时却被王嬷嬷阻止了。   “姑娘,夫人有令,让老奴盯着姑娘的饮食,不可贪食过多。再者,食不过三,过犹不及,姑娘需得节度。”   沈令渺一脸天塌了的表情,看着王嬷嬷。   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望着王嬷嬷,咬唇装可怜:“王嬷嬷,你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王嬷嬷艰难地移开视线,心里叹气,夫人交给她的差事,委实太为难她了!   大姑娘旁的本事没有,撒起娇来,真真是让人没有办法。   沈令渺拉着王嬷嬷的袖子使劲晃悠,缠着道:“好嬷嬷,你瞧瞧这小包子,连我半个巴掌大都没有,三个哪够吗?”   她吸了吸鼻子,只觉肉香和莲香一个劲地往鼻里钻,“王嬷嬷,你睁眼瞧瞧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王嬷嬷被晃得心头发软,府里几个娘子,二娘子矜贵傲然,三娘子张扬好胜,四娘子清冷聪慧,五娘子天真烂漫,唯有大娘子平时无甚架子,虽不甚聪明,却最赤诚,对待下人最和善亲切。   沈令渺见王嬷嬷神色终于露出了几分松动,立马再接再厉:“王嬷嬷,好嬷嬷,你人最好啦”   王嬷嬷终是松了口:“只准一个。”   待沈令渺夹了一个后,王嬷嬷立马吩咐旁边的呼晴:“快将它端下去!”   呼晴看了一眼自家姑娘,见自家姑娘粉唇微张,杏眼瞪大,一脸震惊的神情。   她强忍着笑意,连忙撤下了那碟莲香鸡茸包。   沈令渺望着呼晴毫不留恋的背影,天塌了又塌!   然而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天塌了,每道早膳,一旦她下筷子的次数超过三次,立马就被铁血无情板着脸的王嬷嬷叫人撤下去,连给她发挥的余地都没有。   “没吃饱啊”   沈令渺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带着初阳和风荷两个丫鬟前往正院。   一路上眉头紧蹙,脑海里不禁思索,嫡母今日的举动实在反常,又是为她制新衣,又叫丫鬟给她重新梳妆打扮,又是突然要限制她的饮食。   她突然顿住脚步,今儿大相国寺之行,不会是个相亲局吧?   初阳和风荷走出了一两步之远,才发现自家姑娘突然停下了,疑惑地回头。   “姑娘?”   “你怎么了?”   沈令渺摇了摇脑袋,抬脚心想:嫡母这是终于要忍不了她了吗?要将她打发出去了吗?   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只是个会被任何困难打倒的小女孩!   踏入正院,沈令渺换上了盈盈笑脸。   嫡母既然没有明说直言,那她也权当是不知道,到时候再临场随机发挥吧。   嫡母一问,她就装作“啊?”惊讶,一问三不知,使上老招数。   招数不在老,也不在多,有用就行!   沈令渺心态很好,殊不知她这次只猜对了一半,是相亲局不假,但更重要的是相看局。   马车里,陈氏一身沉稳的褐紫色对襟大袖衫,领口和袖边绣着如意纹,面容端肃。   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双眸轻合,闭目养神。   沈令渺坐在侧边,脑袋枕在旁边的初阳肩上,支着下巴,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嫡母,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很遗憾,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时人讲究含蓄之美,平日里说话,一句话要转好几个弯才能明白过来。   算了,她不是那块料,不为难自己了。   沈令渺觉得她应该向美人爹学习,美人爹再过几年就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人到中年依旧是美大叔一枚。   除了先天的优势,容貌俊美之外,更重要的是她爹不仅酷爱熏香,酷爱一切风雅之事,还极其爱美,主打一个万事不操心,活得恣意轻松。   果然就不显老,快知天命的年纪,看着像一个而立之年的人。   再瞧瞧嫡母,似乎比美人爹还小几岁,看着明显就是上了年纪的美妇人。   大抵是因为常年操劳,眼角不仅有了细纹,双颊无肉高耸,看着略显严肃刻薄,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以此为鉴,人嘛,还是应该学习美人爹的生活态度。   思忖间,马车已驶入汴京城最热闹繁华的地带。   与其他著名的深山古寺不同,大相国寺坐落于闹市,周边商铺云集,人声鼎沸,热闹不已。   下了马车,沈令渺扶着嫡母,一道过了山门进寺。   进了寺庙,有僧人过来接待,引着她们一路穿过重重回廊,先去大雄宝殿祭拜了佛祖。   陈氏捐了一笔丰厚的香油钱,请了寺中资历深厚、佛法高深的得道老僧慧能大师主持法事,为小女诵经祈福。   药师殿里,陈氏跪在药师佛座下,双眼紧闭,双手合十,脸上一派虔诚。   沈令渺跪在嫡母身后的蒲团上,也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困意浓浓,哈欠上头,一双腿又酸又麻,好似快没了知觉。   周边围了十八位僧人,对着她们,敲着木鱼,诵经祈福,呢喃梵音缭绕。   救命!听得她更想睡了!!   止不住地想打哈欠,又恐觉对佛祖不敬,强忍着不敢打,这也太难熬了!不知道祈福要祈多久,她快跪不住了,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粗粗算了一下时间,快有半个时辰了,还没结束。   难道是她猜错了?   嫡母果真是来为二妹妹祈福的?   她睁眼,悄悄抬手,唤风荷近前来,附身耳语道:“你去找小和尚打探一下,今日来大相国寺的有哪些人家?”   “若是惠桢来了,让她在烧猪院等我,我这边结束就去找她。”   风荷领命退下,初阳守在她身边。   沈令渺假装不经意地揉腿捶背,身体悄悄往后靠在初阳身上,闭上了眼睛。   又不知过了多久,诵经声不知何时停下了。   初阳立马用膝盖顶姑娘,沈令渺早已飞入梦乡与周公约会,这一顶差点往旁边栽倒。   惊魂未定之下,余光瞥见嫡母已在王嬷嬷的搀扶下起身,连忙跪直了。   哎呦,我的腿!   初阳连忙躬身扶姑娘,主仆二人手脚忙乱地起身。   沈令渺借着初阳的力站起来,大半身体的重量都依靠在初阳身上,她这双腿毫无知觉,跪麻了。   脸颊染上了睡醒后的薄晕,弯起唇角,道:“母亲,药师佛定会保佑二妹妹早日痊愈的。”   陈氏看了她一眼,脸上不辩喜怒,神情端庄严肃,嗯了一声,然后开口道:“忠勇侯府裴老太君与裴夫人今日也来了寺中烧香,你随我一同去拜见。”   “是。”   啊?   沈令渺双眸放大,一脸诧异的看着嫡母。   只见陈氏带着王嬷嬷与大师说了几句话,便往外走了。   沈令渺来不及追问,只好带着初阳抬脚跟上。   大殿中,裴老夫人王氏和裴夫人郑氏正好在僧人的引领下,烧香拜佛结束。   吩咐随从丫鬟捐了一笔丰厚的香油钱,就看见小沙弥领着文昌伯府沈夫人一行人进来。   陈氏看见她们,立刻脚步轻快了几分,上前态度谦恭,脸上带着笑:“老太君,裴夫人,今日真是巧,竟在此处与贵府有缘相遇。”   “佛门清净地,相逢即是有缘。”   裴老夫人道了这么一句,目光越过陈氏,落在了她身后温婉端庄的小娘子身上。   郑氏搀扶着婆母,并未开口,余光也不禁打量身后的沈家大娘子,这一眼倒是没蹙眉。   只看脸蛋,是好看的,面如满月,腮含桃晕,莹白中透着天然的粉腻。   眉如远山,眼如秋水,一双眸子,明眸善睐,灼灼其华。   只这身形体态雍容,珠圆玉润,一身秾艳。   罢了,瞧着好生养,瞧瞧再说。   陈氏道:“渺姐儿,还不快上前来给老太君和裴夫人请安。”   沈令渺闻言,低头装着乖巧上前,屈膝行礼:“见过老太君,老太君万福。”   又对裴夫人行礼:“见过裴夫人,夫人安好。”   裴老太君看着这姑娘如桃李般秾艳的眉眼,一身素净的碧绿罗衫,不失娇艳,清丽明艳之姿。   心中先满意了三分,笑容慈爱,对陈氏道:“诗经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看你家这个女儿,瞧着便是个宜室宜家的好孩子。”   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责怪的打趣:“往日怎的不多带出来走动走动?若是早些相见,我这老婆子也不至于今日才得了这份眼缘,早日得见了你家这颗藏着掖着的明珠。”   陈氏听罢,脸上的笑容更甚,忙谦虚地应道:“哪里哪里,老太君谬赞了。”   沈令渺在一旁低头装羞涩,只微笑不说话。   心里道,哎呀妈呀,可算有个大周人能欣赏她的美了!!! 第11章 翊哥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们谁也不许跟着我!”   翊哥儿一声喝令稚嫩清脆,气势却很足,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霸道劲儿。   他上身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对襟短袄,质地极软,襟前用金线绣着一簇簇盛开的莲花,下身着一条肥腿长裤,裤脚用同色的系带束在脚踝,腰间扎着一条赭红锦带,上面挂着个荷包。   光洁白净的小圆脸,两颊的婴儿肥透着粉润,额前留着一撮桃心状的胎发,压着一条金嵌红宝石的暖额。   梳着两个小鹁角,两个小揪揪用朱红锦绦扎着,末端缀着珠玉铃铛,摇摇晃晃。   翊哥儿撒丫子就跑,钻进了假山里,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只有脖颈间的璎珞圈不时随着翊哥儿的跑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身后跟着的一大群丫鬟婆子们,顿时急急去追。   “小少爷,你慢点跑!”   “我的小祖宗,你去哪了?快出来!”   “小少爷,你在哪儿?奴婢找不到你!”   “”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在假石山间回荡,翊哥儿充耳不闻,钻进了一处两块大石头中间的缝隙里躲起来。   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头缝隙里的一群蚂蚁排着队钻入洞穴。   他捡起一根枯树枝,拦住了一只蚂蚁,小蚂蚁肩上扛着一块白色的不知是啥的食物,感到前路不通,又往右边走,结果又被堵住,于是掉头左转。   翊哥儿来回戏弄了不知多少次,小蚂蚁依然没有放弃。他忽然拿开了树枝,小蚂蚁顺利通过,不一会儿功夫就钻入了洞穴里,消失不见。   他盯着小蚂蚁消失不见的方向,看了许久。   小蚂蚁,你是回家去找你娘吗?   我也想找我娘,可是我娘没有了。   直到脚蹲麻了,翊哥儿一屁股坐在地上,突然咕噜咕噜一下从缝隙里爬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泥土,一阵风似的,在假山里绕来绕去,穿梭其间,不一会儿功夫就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假山。   松风堂的檐下,日光穿过檐角的镂空雕花间隙洒下来,投在摇椅上。   裴琮仰面躺在摇椅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半阖着,摇椅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   屋檐下挂着的金丝鸟笼里,有一对羽毛翠绿的鹦鹉,唱着词儿:“曲水流觞,美酒飘香~”   躺椅一摇一晃,十分之惬意,颇有些岁月静好的安然。   突然,一阵风似的,一道火红的身影从门口窜进来,一眨眼就到了躺椅跟前。   “六叔,你醒醒!六叔你快醒醒!”   裴琮在家中排行行六,名唤裴六郎,睁眼瞧见是翊哥儿,懒洋洋地道:“是翊哥儿啊,这又是怎么了?又闯什么祸要六叔给你兜着?”   翊哥儿咕噜一下,手脚并用,爬上了躺椅,爬到了裴琮身上,屁股坐在裴琮肚腹之上。   一张玉雪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紧绷着,模样煞是认真:“六叔,我要去大相国寺。”   “去大相国寺?”   裴琮眉头微蹙,神情有些疑惑,抬手摸了摸翊哥儿的头,笑道:“咱家小霸王在家里玩够了,想出门撒欢儿?”   下一瞬又闭上了眼睛,嘴里道:“你爹回来了,找你爹去!”   “翊哥儿,莫吵你六叔,让你六叔再睡一会儿。”   春困秋乏,今日天气明媚,正适合躺在家里睡觉。   “六叔你起来!你快带我去!”   翊哥儿根本不管,压在裴琮身上,动来动去。   裴琮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身上被压了一坨沉甸甸的肉团子,泰山压顶,这重量可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笼子里的鹦鹉也跟着起哄,一声高过一声:   “带我去!”   “带我去!”   裴琮被小祖宗晃得头晕眼花,这小祖宗闹起来,他这位上一任小祖宗根本抵不住。   “行行行,怕了你了小祖宗,带你去,带你去行了吧!”   裴琮并不知裴老太君和裴夫人今日去了大相国寺,举起小祖宗,放在地上,道:“我先让人去瑞安堂说一声。”   裴琮粗心大意,根本没注意到翊哥儿身边没跟着丫鬟婆子,从躺椅上起来后,就被翊哥儿拉着往外走,根本来不及找人去瑞安堂报备一声。   禅房内,檀香袅袅,沈令渺跪坐在最末排的蒲团上,昏昏欲睡。   从大和尚开始讲经起,她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今日真不该陪嫡母出门的,她后悔了!!   相比于她的走神瞌睡,禅房内的气氛肃穆庄严,被请来的慧远大师盘膝而坐,徐徐道出高深的经文奥义。   裴老太君和裴夫人端坐如松,手中捻着佛珠,眼神清明专注,听得聚精会神。   陈氏也听得极其专注认真,态度虔诚。   望着前面三道神思入定的背影,沈令渺忍不住打哈欠,眼角溢出了生理性的泪花,困死她了!   又累又困又饿,谁懂?   还要听老和尚念经,沈令渺实在没撑住,坐着也直打瞌睡,跟周公约会去了。   讲经声不知何时停止了,陈氏回头看见庶女一副睡着了的样子,朝王嬷嬷使眼色,轻声咳嗽。   “咳咳!”   沈令渺还是没醒,初阳顶着主母的眼神威慑,使劲掐自家姑娘,小声唤:“姑娘,快醒醒!”   “大师佛法精妙,老身受益匪浅。”   裴老太君正与慧远大师说话,听见动静,抬眼望过去。   神情怔了一下,会心一笑,对大师笑道:“大师,瞧这孩子睡得这般香甜,可是与我佛无缘?”   慧远大师低眉敛目,捻动手中的佛珠,平静道:“阿弥陀佛,老太君慈悲,这位女施主心中无挂碍,生性坦率纯真,虽不知经中妙义,却难得心思纯净,于红尘之中,是比苦修之人更难得的缘分。”   沈令渺这会儿乖巧地立在一旁,垂头羞涩,似是不好意思。   眼见日头渐高,快到了午膳时分。   沈令渺见嫡母还不告辞,与裴老太君和裴夫人还在热聊之中,她心中有了不太祥的预感。   她几次想开口,却找不到机会跟嫡母说话,没过多久,她的预感成真了。   沈令渺面上乖巧微笑着,扶着嫡母落座,对面坐着裴老太君和裴夫人。   暗自深吸了口气,换上八颗牙齿标准微笑,拿起公筷,为长辈依次布菜。   只能看,不能吃,这对她来说是多么大的折磨,沈令渺心中流着泪,发誓下次再也不跟嫡母出门了!!   忽听到裴老太君慈爱道:“沈小娘子,你也辛苦了半日,快坐下与我们一道用膳吧,让丫鬟伺候着就是。”   沈令渺看了一眼嫡母,陈氏面上带笑,冲她微微颔首,她立马坐下来,全程主打一个“我是一个美丽微笑的哑巴”,只管低头进食。   如果席间话题点到她,她就抬头露出标准的微笑,然后又羞涩地垂下头。   桌上虽不见荤腥,但大相国寺的斋饭味道也是极好的,也有许多老吃家慕名前来,就为了吃上一口大相国寺的斋饭。   裴夫人碗里的饭一半都未用完,就见沈家大娘子将空碗给了身旁的丫鬟盛饭,惊得拿着筷子直勾勾地看着她,都忘了动作。   裴老太君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笑呵呵地看着沈小娘子,目光温和。   一旁的陈氏眼角直抽,尴尬得无地自容,却不得不硬着皮头打圆场,昧着良心解释道:“老太君,这孩子就是心直,今日为了随我上寺烧香,一口早膳都未用,怕佛前失了诚意。”   “上午又陪着我跪了许久,想是饿得狠了,倒让您看笑话了。”   沈令渺正襟端坐,在嫡母的夸赞下,脸颊染上了红晕,微笑低头装羞涩。   裴老太君倒不觉得什么,眼底的笑意竟比先前还愈加浓厚,语气里透着长者的宽厚与包容,道:“无妨,能吃是福,我看沈小娘子这就很好,食之有味,说明心中无杂事烦忧,是个有福气的。”   裴夫人听见自家婆母这番话,心底虽不喜沈家娘子这举止,面上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得跟着露出一丝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附和道:“老太君说的是,这世间的事,到底还是身子康健最要紧。”   正巧这时,初阳盛了一碗饭回来了,沈令渺双手怯怯弱弱接过。   裴老太君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笑着道:“吃吧,是叫渺丫头吧?多吃些,这里的斋饭师傅手艺很是不错,多吃些,勿要浪费了。”   沈令渺乖巧点头。   “老太君说的是,饿了就多吃些,勿要拘束。这道笋尖豆腐味道不错,尝尝看。”   陈氏一边道,一边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放入渺姐儿碗里,扭头对着她笑的温和。   然而,在裴老太君和裴夫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朝渺姐儿使眼色,比了个一字,警告渺姐儿只许吃完眼前这一碗,吃完了不准再盛!   沈令渺收到嫡母的警告,不得不见好就收,行吧,她留着肚子一会儿去烧猪院再大快朵颐!   “翊哥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琮拿自家这小霸王也是没法子了,一匹快马载他来了大相国寺,只见这小霸王在寺中乱蹿,也不说要干啥,到底在找什么?   裴琮快没了耐心,余光忽然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赶紧一把拽住了翊哥儿衣领,急急道:“翊哥儿,你别乱跑,六叔碰见了个熟人,跟六叔去打声招呼。”   不由分说地夹着绯红小团子,疾步去追前面那道青竹色的身影。   赵湛好像听见了有人在叫他,回头就看见裴六腋下塞着个绯红的小团子,正气喘吁吁地追他而来。   裴琮见他回头,顺手将翊哥儿往地上一放,大笑着上前,双手交叠拱起:“临川兄,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   说着,裴六郎喜不自胜,拍了拍赵湛肩头,声音爽朗:“前些日子我才收到你的信,你还在洞庭湖垂钓,怎么转眼就回汴京了?”   赵湛见到裴六郎面上也很高兴,抬手打发小厮先去告知自家妹妹一声,然后道:“听闻伯端兄大捷归来,封了武安侯,恭喜了!”   伯端是裴珩的字,裴琮闻言,大笑道:“兄长骁勇善战,此番大捷,非兄长一人之功,全仰仗官家信任,天下民心归附,三军将士上下一心,方能收复故土。”   老友阔别重逢,自然是有千言万语要闲话。   翊哥儿起初听见父亲的名字,仰着头小脸认真地打量对方,听得目不转睛。   随后听到六叔和对方在谈什么蜀中风味,钱塘大潮,滔滔不绝,就没了兴致,好生无聊。   趁着六叔不注意,自顾自跑走了。 第12章 翊哥儿气得眼睛都红了   翊哥儿溜走的时候随心所欲,可是他不认路,自己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跑到了一隅荒废的院舍,周围清冷偏僻,寂静空荡,荒无人烟,甚至连个洒扫的小沙弥都看不见,唯有院角的几颗竹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翊哥儿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一股莫名的惊惧从脚底板升起,窜上了心头。   他想回去找六叔,可是又不记得路,悲从心中来,蹲在地上抹眼泪。   忽然,一道轻盈的嗓音飘进了院落。   “这么说来,今日来大相国寺的官宦人家,只有忠勇侯府的裴老太君和裴夫人了?”   听到自家曾祖母和祖母的名字,翊哥儿抬起头,立马从地上站起来,脚迈出去了,想出去看是谁,又怕是坏人,又缩回了脚。   他左看右看,环顾四周,躲进了几丛竹林后面。   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翊哥儿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瘪嘴又想哭,咬着嘴唇忍住了,没有发出声音,只余下一抽一抽的呜咽声。   风荷回道:“奴婢寻了相熟的知客僧问了,今日大相国寺接待的贵客,除了咱们府上,也就只有忠勇侯府了。”   沈令渺闻言,食指和拇指撑着下巴,边走边思考,眉头轻蹙,轻声呢喃:“那倒是奇怪了。”   身后的风荷和初阳听得一头雾水,风荷不解地问:“姑娘,奇怪什么?”   沈令渺摇了摇头,她没往深处想,展颜一笑道:“没什么,大抵是我多想了。”   她神色一松,带着两个丫鬟继续往前走,前往烧猪院。   用过午膳后,裴老太君和裴夫人去了静室小憩,嫡母也回了客房,她便带着两个丫鬟溜达了出来。   大相国寺虽在闹市,但寺内幽径极多,沈令渺踩在石子路上,一呼一吸之间,空气中仿佛飘散着草木清香,十分舒展惬意。   正走着,她突然左瞧右瞧,好像听到了有小猫在叫。   顿住了脚步,屏气凝神,放轻了嗓音:“初阳、风荷,你们俩有没有听见小猫叫?”   风荷立马四下张望,左顾右盼,迟疑道:“如今三月春深,狸奴是到了产崽的时节,说不定还真有狸奴!”   沈令渺闻言,杏眼顿时亮了,急切道:“我们快在附近找找!”   循着声音,主仆三人一路寻进了院落,小狸奴没寻着,却见到了一只蹲在墙角竹篱后哭泣的“小花猫”~   “你是谁家小孩?”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沈令渺拧着眉上下打量着小孩,瞧着约摸三四岁的样子,身上穿着的短袄料子名贵,是贡罗所制。   脖上系着璎珞项圈,额前戴着红宝石暖额,头上两个小揪揪系着用珠玉串着的铃铛,一身装扮极其富贵,非钟鸣鼎食之家不能蕴养。   一瞧就是家里极其富贵,锦衣玉食娇养出来的小少爷,怎么会一个人缩在这里?   这里人迹罕至,周围也没看见仆从,沈令渺走过去,瞧着蹲在地上眼眶通红的小花猫,出声再问:“小孩,你怎么一个人?你的丫鬟婆子呢?去哪了?”   翊哥儿努力将自己的身子缩在粗壮的竹子后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对方。   许是没在对方身上感受到恶意,方才又听闻对方似乎跟自家曾祖母和祖母认识,全程又听到了主仆三人的对话。   翊哥儿瞧着对方,一双黑曜石的眼眸盯着沈令渺,目不转睛。   她就是祖母说的那位沈家大娘子吗?   沈令渺见他不说话,蹙了蹙眉,弯下腰朝他伸手:“喂,小孩,这里面蚊虫多,最爱咬你这种白白嫩嫩的小脸蛋了!你快出来,我带你去找你家人。”   见小家伙还是不动,沈令渺歪了歪头,眼眸微弯,笑道:“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一个人偷偷溜出来的,对不对?”   她直起了身子,双手交叠环抱在胸前,露出了一抹了然:“是不是怕被家里长辈责罚,所以不敢回去喽?”   沈令渺回头,眉心微蹙,看向风荷和初阳。   今日来的贵客里,除了伯府以外,也就只有忠勇侯府了,但没听说裴老太君和裴夫人带了稚童来啊。   风荷也纳闷了,探头看了一眼小家伙,压低声音道:“姑娘,这孩子看着来头不小,怎么会无人跟随呢?”   沈令渺看向躲在竹子后面的小孩,道:“好吧,既然你不愿意出来,那我也充分尊重你的意愿。”   “那我走喽,再见小孩~”   她作势要走,边跟旁边的丫鬟道:“听说这种竹林里最招青花蛇了,盘在枝头,颜色与翠竹一模一样,啧啧”   沈令渺边说边转身,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翊哥儿见对方真的要走,真的不管他了,立马急了!   “别走!”   眨眼功夫就从竹林里窜了出来。   沈令渺回头,小孩还不到她腰身高,一身价值不菲的衣裳被竹枝划出了好几道口子。   她停住了脚步,仔细打量了一眼小脸蛋,还好,没伤着!   笑脸盈盈,弯下腰看着小孩道:“这会儿叫本姑娘干嘛?你不是不出来吗?”   哼,姐姐也是有脾气的,哄你半天不出来!   斜眼瞥着小孩,眨了眨眼睛:“怎么,不怕我是坏人了?”   翊哥儿仰起头,盯着沈令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坏人。”   沈令渺双手交叠抱在胸前,瞅着他,轻抬下巴:“哦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   翊哥儿似乎觉得自己被看轻了,嘟着小脸,伸手指了指沈令渺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她身后的两个丫鬟。   呦,小孩还挺聪明!   沈令渺弯下腰道:“你叫什么?”   翊哥儿抿了抿唇,不说话,鼓着脸望着对方。   行吧,还挺有脾气的,她就喜欢有脾气的小孩!   逗弄起来最有趣了!   身子往前倾了一大截,凑到小孩面前,手指戳了戳肉乎乎白嫩嫩的小脸蛋,逗他:“小孩,叫一声人美心善的漂亮姐姐,我就带你出去。”   翊哥儿躲了躲,往旁边挪了一步,看着对方,口齿伶俐道:“圣人言,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①。你虽长得好看,但仗着年纪欺负小孩,非君子所为,而且还强迫旁人赞美于你,你羞也不羞?”   “?”   沈令渺当场愣住,惊呆了。   反应过来时,满脸震惊地看着小孩,这小屁孩才多大,都学过《道德经》了?   而且还能背下来,知其意,还能用于反击她!!   这句话大概翻译过来,讲的是一个人总是自我吹嘘,逼着别人吹捧自己,旁人只会反感,不会得到真正的尊重。   沈令渺被小屁孩反将了一军,直起身子,学着恶毒反派的腔调,歪头冲小屁孩挑眉:“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郎君!那我若是不肯带你出去,你又能怎?”   翊哥儿看了眼对方,一张小脸紧绷着,看不出丝毫害怕,也学着对方将两只胳膊交叠抱在胸前。   哼!很好!很有骨气嘛!   沈令渺差点笑场,双眼微睁瞧着他,学她是吧?   她正要开口,就听到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噗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下破功笑喷了!   身旁的初阳和风荷两个丫鬟瞧着自家姑娘和小孩儿的对话,本来在看热闹,这会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许笑!”   翊哥儿狠狠地瞪着她们,一时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小脸爆红。   小霸王气鼓鼓地绷着脸,大声道:“不许笑!”   翊哥儿气得直跺脚,瘪着嘴,泪花一下就盛满了眼眶,要掉不掉的样子。   瞧着好不可怜!   大声喝止:“我叫你们不准笑了!听见了没有!”   这身小霸王的架势确实很足,瞧得出来在家里肯定是个作威作福的小霸王。   好吧好吧,再逗下去真的要掉金豆豆咯!   但做反派的嘛,就有反派的操守,沈令渺瞄了一眼小屁孩咕噜咕噜叫的肚子,清了清嗓子道:“那你喊三声人美心善的漂亮姐姐,求求你了,我就不让她们笑了。”   顿了下,补充道:“嗯我也不笑了,如何?”   翊哥儿气得眼睛都红了,小珍珠依然没有掉下来,瞪着眼睛看着对方,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会有人这么坏?他都要哭了,还威胁他,太坏了!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翊哥儿面露纠结,脸上又是委屈,又是震惊。   可先生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在骨气和颜面之间,翊哥儿最终选择了面子。   “人美心善的漂亮姐姐,求求你了。”   “噗”憋住!   翊哥儿恼羞,握紧了小拳头,“人美心善的漂亮姐姐,求求你了。”   “嗯,再大点声!”   “你没吃饭吗?哦对了,忘了你确实没有吃饭,不好意思哦”   翊哥儿双眼瞪圆,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小牙齿咬得嘎吱响,大声吼道:“人美心善的漂亮姐姐,求求你了!”   “既然你都求我了,那我就大发慈悲答应你,谁让我人美心善又爱助人为乐呢?”   沈令渺回头,冲初阳和风荷使眼色,咳了咳,一本正经道:“都不许笑了哈!”   朝小屁孩伸出手:“走吧,请你去吃好吃的!”   翊哥儿看了眼伸过来的手,抿紧了唇,脑袋扭到了一边。   “行,还挺有个性!”   沈令渺拍了拍手,收回来,转身道:“那就跟在我后面吧。”   沈令渺带着初阳和风荷朝外走,余光一直落在后面,见小屁孩抬起胳膊擦了擦眼角,一言不发地跟了上来。   确实够有脾气的哈!   她朝初阳递过去一个眼神,初阳点了点头,折身离开。   走出了一段距离,沈令渺回头看向小孩,“还走不走得动?要不要抱?”   翊哥儿倔强地摇头。   不仅挺有脾气,而且还挺倔!   行!   沈令渺继续往前走,也不知小屁孩出来多久了,家里人可发现他不见了?   瞧着小孩这霸道脾气和出身谈吐,应该是受过良好的教育,家里必定非常重视,否则也不会这么小年纪就开了蒙。   发现孩子不见了一定很着急,她已经让初阳回去找僧人打听,看看谁家丢了小孩。 第13章 确实是大娘子能做出来的事情   可不是着急嘛!   裴琮一扭头就发现翊哥儿不见了,吓得魂都飞出去了。   “先别慌,”赵湛扶住裴琮的胳膊,语气沉稳地分析道:“翊哥儿人小,走不了太远,应该就在这附近,我们现在赶紧去找。”   “你说的对,我们现在就去找!”   两人分头行动,将附近的院落厢房翻了个遍,仍然一无所获。   “翊哥儿!翊哥儿,你在哪?”   “翊哥儿你快出来!别吓你六叔!”   裴琮面色颓废,满脸悔恨,声音有些颤抖:“翊哥儿会去哪了呢?”   心里悔恨不已,早知如此,翊哥儿就算再怎么求他,他也不会带他出来了。   赵湛眉头紧锁,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他妹妹今日是约了沈家大娘子一同吃炙猪肉,可沈家大娘子好像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他听了一嘴,好像是跟忠勇侯府的裴老太君有关。   宽慰裴六郎道:“对了,听闻你家老太君和裴夫人今日也来了大相国寺,翊哥儿会不会是去找老太君了?”   “你说什么?”   裴琮抬头看向他,颓然的眸子骤然亮起了光,仿佛看见了希望,吃惊道:“我祖母和母亲今日也在大相国寺?”   赵湛也诧异:“你不知道?”   裴琮直摇头,突然一拍大腿:“怪不得翊哥儿吵着要来大相国寺,来了之后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窜,问他寻谁又不肯说。”   裴琮仿佛松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是了是了,翊哥儿定是去找祖母了。”   这番话也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希冀事实真的是这样,在安慰自己。   事不宜迟,他不敢再耽搁,赶紧拦了位僧人,打听清楚了裴老太君和裴夫人落脚的院落,着急忙慌地赶过去。   “什么?你们也没看见翊哥儿?!”   裴琮顿时感觉眼前发黑,万念俱灰,望着天,望着丫鬟婆子,呆滞了片刻。   侍女莺儿不敢耽搁,赶紧去厢房将老夫人和夫人唤醒,不敢隐瞒此事,禀告了小少爷跟着六爷来了大相国寺,然后小少爷人不见了的事。   “什么?人怎么会不见了?!”   裴夫人猛地起身,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倒在了旁边的林嬷嬷怀里。   裴老太君见过大风大浪,还算稳得住,沉声道:“叫小六进来回话。”   裴琮进来,径直跪在地上,把翊哥儿来松风院找他,闹着要来大相国寺,然后翊哥儿又是如何不见了,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裴琮给了自己一巴掌:“祖母,母亲,都怪我没看好翊哥儿。”   裴夫人郑氏扑到小儿子身上,又是打,又是捶,哭道:“你这个孽障,你带着他乱跑什么?要是翊哥儿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活?”   裴老夫人在李嬷嬷的搀扶下,起身走到小孙子面前,沉声道:“起来!”   又看向儿媳,喝道:“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把翊哥儿找回来。”   裴老夫人目光睿智,盯着裴琮问了几个关键细节,当听闻他们叔侄二人一匹快马私自出府,竟无一人跟随。   裴老夫人看着不成器的小孙子,眼神过于复杂,既有无语、无奈,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办事从来没有牢靠的时候。   裴琮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做的事有多不靠谱,多不省心,脸色悻悻,低着头,不敢看祖母。   裴老夫人冷哼了一声,吩咐莺儿:“派人立刻回府报信,免得丫鬟婆子寻不到人,闹得府里乱了套。”   接着又吩咐李嬷嬷:“立刻去请方丈主持,封锁寺门,请他们发动所有僧人帮忙寻人。”   一番吩咐下去,有条不紊,上上下下都立刻行动了起来。   裴老太君目光沉沉,缓缓道:“只盼着翊哥儿还在寺里。”   大相国寺坐落于汴京最繁华的地带,寺外车水马龙,商铺云集,行人络绎不绝,若翊哥儿真的溜出了寺里,后果不堪设想。   裴老夫人的言外之意,在场众人瞬间都听懂了,面色一白。   赵湛拱手道:“老太君莫忧,我已吩咐了侍卫封锁寺庙所有的出入口,只要翊哥儿还在寺里,绝对不会丢。”   裴老夫人闻言,抬眸看向对方,面上露出一丝感激:“多谢赵郡公,这份恩情,老身替裴家记下了。”   赵湛平静道:“此番祸乱,亦有我之因果,老太君放心,翊哥儿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   “但愿如此。”   忠勇侯府可不是乱了套嘛,闹了个人仰马翻,几乎将东西两府翻了过来,都未找到翊哥儿的人影儿。   小郑氏大发雷霆:“你们是怎么照顾翊哥儿的?若是不能将翊哥儿找回来,一个个仔细着你们的皮!若老太君和夫人回来,有你们好果子吃!”   丫鬟婆子跪了一地,个个瑟瑟发抖。   小郑氏柳眉倒竖,见她们还呆呆愣着,厉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我去找!”   丫鬟婆子们顿时四散,像鸟兽般散开,将府内每处假山、每处树木草丛都找了个遍。   六少夫人范氏站在一旁,也指挥人去找,妯娌二人焦头烂额,范氏道:“二嫂,这都将府中翻了三遍了,还是不见人影,不然咱们还是派人去宫里给大伯哥递个信吧?”   话音刚落,一道颀长高大的紫色身影从外走来。   裴珩一身紫色朝服,眸子深邃如渊,声音低沉威严:“不必递信了,我已知晓此事。”   裴珩的声音一出,几人皆是吓了一跳。   范氏和小郑氏连忙行礼:“大哥。”   范氏低眉垂首,心中打鼓,她平日里也算是个大胆的性子,可在威严冷峻的大伯哥面前,就不太敢说话了。   她看向二嫂,二嫂是婆母的内侄女,跟大伯哥是表兄妹,比她这个弟妹关系亲近多了,还是让二嫂出面和大伯哥打交道吧。   殊不知,小郑氏心里也正犯嘀咕呢,她虽与裴珩是表兄妹,可自幼便对这位大表兄畏惧如虎,不仅是她,兄妹姐弟几个就没有不怕大哥的。   可弟妹躲了,她却躲不了,开口道:“大哥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去西府找了,翊哥儿贪玩,说不定躲到西府哪个地方玩了,兴许一会儿就找到了。”   这时,马房管事急匆匆跑来了。   马房管事听闻府里都在找小少爷,就赶紧过来禀报,看见大爷也在,连忙道:“一个时辰前,六爷来马房牵了匹马,带着小少爷出府了。”   范氏闻言,没曾想这里头还有裴琮的事儿,立马追问管事:“你可知六爷带着小少爷去哪了?”   管事摇头:“小人不知。”   范氏失望,心里头将裴琮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在知道了去向,众人心里头一松。   范氏脸上挤出了一抹笑,眼神小心地觑着大伯哥道:“六郎也真是,带翊哥儿出门玩也不打声招呼。”   又道:“说不定过会儿人就回来了。”   小郑氏也道:“弟妹说的不错,派几个丫鬟婆子沿街边寻一寻,也好安安心。”   裴珩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视线扫过众人,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微微颔首。   转身吩咐马房管事去备马,对弟妹道:“我去大相国寺接祖母和母亲。”   见人走远了,范氏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仿佛大松了一口气。   小郑氏看见她这样,扑哧一笑,妯娌二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纷纷掩嘴笑了起来。   范氏道:“也不知祖母和婆母今日去大相国寺,事情进展得如何了?”   裴夫人没瞒着两个儿媳妇,妯娌二人是知道此事的。   小郑氏摇了摇头,她比弟妹知晓的内情更多,心里知晓婆母其实不喜这位沈家大娘子,不过并未开口说此事。   只是道:“有祖母在,不必担心。”   这事儿,也没有她们说话的份儿,甚至连她们婆母说话可能也不大管用。   范氏点了点头,心里也明白,妯娌二人吩咐下去,让丫鬟婆子不用再找了。   刚松了一口气没多久,祖母和母亲就派人回府禀告了,翊哥儿被六爷带到了大相国寺,然后翊哥儿不见了。   “不见了?!那么大个人怎么会不见了?!”   范氏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翊哥儿怎么会不见了?!   还是被裴琮给弄丢的!!!   小郑氏安抚道:“弟妹别急,我们先问清楚。”   可派回来的丫鬟也知道的不多,只是道:“奴婢走时,老太君和夫人已经请僧人封锁住了寺门,全力寻找小少爷的下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回,范氏直接在心里将裴琮这个不靠谱的骂了个半死!!   若不是二嫂在这,她都想抱着陪嫁嬷嬷大哭一场了。   范氏黑沉着脸,吩咐自个儿的陪嫁,立马帮着去大相国寺找人。   若是翊哥儿找不回来,她下半辈子也不用活了,有何脸面在侯府待下去!   又有何脸去奢望爵位?   小郑氏也立马吩咐下去,安排管家抽调两府的侍卫家丁,立即前往大相国寺寻小少爷。   陈氏被王嬷嬷叫醒,听闻了此事后大吃一惊,立即起身。   边在丫鬟的伺候下穿衣梳妆,边询问:“现在可有找到了哥儿?”   王嬷嬷摇头,回话道:“暂时还未听到消息传来。”   陈氏道:“去将渺姐儿寻来,一会儿随我去老太君跟前露面。”   又道:“也将咱们带来的下人帮着去找一找。”   这第一件事,王嬷嬷面露为难,这第二件事,倒是好办。   陈氏瞥了一眼:“怎么了,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做甚么?”   王嬷嬷道:“大娘子不在厢房,带着丫鬟前往烧猪院了。”   陈氏闻言沉默了几秒,终是不甘,这么好的露面机会,渺姐儿竟不在。   默了半响,方问王嬷嬷道:“渺姐儿今日可有瞧出了些什么?”   闻言,王嬷嬷欲言又止,以大娘子的心性,若是瞧出了些什么,定不会如现在这般平静,她这双老眼定能察觉。   王嬷嬷道:“大娘子若是猜到了夫人的用意,此刻必定没有兴致前往烧猪院。”   陈氏闻言,冷哼了一声,语气不知是嘲讽多,还是无奈多,道:“这你可是想岔了,渺姐儿就算有那份聪明才智看出来又如何,怕是会趁此机会多吃上几口,发泄发泄。”   何来没兴致一说?   王嬷嬷:“”   想了想,似乎确实是大娘子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第14章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沈令渺可不知嫡母已经将她整个人看的透透的了,这会儿还在逗小屁孩呢。   “喂,小孩,我请你吃好吃的,你用什么来谢我?”   “先生说,君子施恩不望报,小人受恩必图偿1。”   翊哥儿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望着她,似乎是在问她是属于哪一种?   翊哥儿的算盘可是想错了,觉得她会以此为羞耻?   不存在的!   沈令渺瞅着小鬼头,小屁孩人挺聪明,还挺爱掉书脑袋。   她双手抱在胸前,倒着走,边走边道:“小孩,你的先生难道没有教过你,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吗?”   翊哥儿愣住了,直勾勾地望着她,没有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挟恩图报!!   冷着一张小脸,可能在翊哥儿眼里,是明白的在表现他的不高兴,试图用来威慑他人。   可落在沈令渺眼里,小屁孩嘟着一张小圆脸,白白嫩嫩的,别提多可爱了!   要不是小孩挺有脾气,不太好搞,怕惹毛了小屁孩哭鼻子,她真想上手捏一捏圆乎乎的小脸蛋,手感应该会很好?   “那你想如何?”   翊哥儿抿了抿唇道,他才不是那种知恩不图报的小人。   “嗯”沈令渺转身正着走,想了想,回头道:“我暂时还没想好,你先欠着。”   翊哥儿:“”   前面就是烧猪院,因僧人慧明善庖厨,尤其擅长炙猪肉,故而得名。   沈令渺给慧明和尚带了一坛好酒,他们都是老吃家了,故而相熟。   “沈昭昭,你终于来了!你要是再不来,我就把炙猪肉通通吃光!”   赵慧桢早就带着丫鬟在此等候了好久,结果呢?   她约的两人,一个被绊住了脚,一个偶遇了友人,全放了她鸽子!!   气坏了她!   “咦?”   赵慧桢的注意力从好友身上转移到了身后跟着的稚童身上,挑眉问道:“沈昭昭,你从哪拐了个小孩来?”   “阿弥陀佛,澄妙子,贩卖人口乃大罪,望你尽快醒悟,回头是岸。”   小沙弥看着年岁尚小,生得圆头圆脑,拨弄着手里的佛珠,双手合十,满脸慈悲为怀。   沈令渺抬手轻轻敲了下光秃秃的脑门,捏不着小屁孩的脸蛋,还捏不着你?   两只手掐着小沙弥的脸颊,肆意揉捏:“小秃驴,出家人不打诳语,贫道替你师父教训教训你”   话音未落,忽然听见一道咳嗽声。   沈令渺抬头一看,是慧明大师,手里端着一盘刚炙好的五花肉,看着她这边。   沈令渺双手挤着小沙弥的脸蛋,先发制人:“大师,小善觉方才污蔑我是人贩子,我正替你教训他,不要妄语,不用谢我!”   善觉嘴巴被迫嘟着,吐字不清:“唔师傅,救我!”   慧明看着这一大一小,圆胖的脸上越发无奈,开口道:“澄妙子,方才贫僧好像听见有人称小秃驴。”   “是吗?谁?是谁?”   沈令渺装傻充愣,左看看惠桢,右看看风荷,讨好地冲慧明大师笑:“慧明大师,我给你带了一坛好酒,我亲自酿造的,用的是去年冬日的腊雪,请您品尝。”   “风荷,快将我的梅花酒拿来!”   “扑哧”   赵惠桢看着沈昭昭,笑得前仰后倒,她这好友胡说八道的本事,功力见涨啊!   其他人见怪不怪了,慧明大师也没有生气,唯一受伤的恐怕只有小善觉了。   翊哥儿瞧着这一幕,目瞪口呆,今日所见,大大超出了他小小的认知。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自恋自夸、挟恩图报、倒打一耙、变脸比翻书快之人。   沈令渺自我感觉良好,对这里颇为熟悉,走到了水井处,弯腰从水桶里舀了瓢水洗手,顺便浸湿了手帕。   见小屁孩还呆呆傻傻地站在那儿不动,招手道:“过来,快洗洗你的脏脸!”   翊哥儿没有动,只呆呆地望着她。   沈令渺蹙了下眉头,走过去,动作不算温柔,将浸湿的手帕覆到了小孩脸上,擦了擦。   “疼!”翊哥儿偏头躲开。   “要求还真多!”   沈令渺一只手卡在小屁孩头顶固定,不准他动,蹲下身子,拿着手帕,放轻了力道。   翊哥儿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望着她,微凉的手帕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冰冰凉凉的,好像有一点舒服。   沈令渺收了帕子,起身打算带他去洗手。   翊哥儿低头看着被牵住的手,被牵着乖乖跟在后面走了,没有反抗。   直到到了水井边,翊哥儿突然出声:“再洗一遍脸。”   似乎是有些底气不足,跟着补充了一句:“没有洗干净。”   沈令渺正要发作,突然忍下了,拿水瓢舀了瓢水,重新洗了遍帕子,弯下身子。   面露微笑,随着手帕覆上脸颊的一同,还有一双邪恶的手。   圆乎乎的脸蛋被指尖掐住,往两边扯,小嘴巴不受控地抿平,只一瞬,沈令渺就放开了。   手感如她想象之中的好!!   不愧是从小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娇少爷,细皮嫩肉,软乎乎滑溜溜的。   翊哥儿:“!!!”   奇耻大辱!!   不等他说话,沈令渺就堵住了他的嘴,笑语嫣嫣道:“帮你洗脸的报酬。”   翊哥儿气鼓鼓的,世上怎会有如此可恶之人!   刚升起的一点好感一下全跌到了谷底。   “手伸出来。”   翊哥儿看了一眼,气鼓鼓道:“不用,我自己洗!”   “好吧”   沈令渺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翊哥儿不知为何,感觉更生气了! 第15章 死要面子活受罪   洗过手后,一大一小坐到了石凳上,翊哥儿单方面不搭理沈令渺,还生着气呢!   赵惠桢扫了一眼小孩,瞧这身行头,家里恐怕是个贵族世家,问沈昭昭:“这小孩是谁家的?”   “不知道啊,我已经让初阳去打听了。”   沈令渺随口道,拿起筷子,夹了块香喷喷的炙猪肉。   炙猪肉表面被烤得金黄,上面泛着滋滋冒泡的油脂,撒了香料,闻着令人垂涎欲滴。   翊哥儿坐着不动,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炙猪肉,偷偷地咽口水。   心里想,如果她现在跟他道歉求他吃,他就原谅她!   沈令渺可没有谦让的美德,拿起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   余光瞥见小屁孩还傻愣愣地盯着桌上的炙猪肉不动,偷偷地咽口水,心里好笑,小屁孩都饿成这样子了,还死要面子活受罪!   罢了罢了,好人做到底。沈令渺起身,拿起小屁孩面前的碗,从竹筒里盛饭。   慧明大师这里的竹筒饭超级香,用竹筒做容器,米饭在竹子里面焖出来,混合着竹子的清香,超级好吃!   她按照自己的习惯盛了满满的一碗晶莹竹香米饭,在上面堆叠了一圈香喷喷的炙猪肉,郑重其事地将碗放在小屁孩面前,又拿起筷子塞进他手里。   “吃吧,我请你,不用客气!”   翊哥儿心里还别扭着呢,拿着筷子没有动,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盯着她,一字一句道:“米饭与食材都是大师准备的,与你何干?”   小屁孩原来还记着那一茬,沈令渺眼里闪过促狭,逗道:“我付了酒钱,你有付吗?”   翊哥儿小嘴一抿,愤愤端起碗,几乎顾不上礼仪,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大有势必要将这一顿吃回来,绝不让坏女人占一分便宜的架势。   赵惠桢大致看出了一点猫腻,在桌下偷偷踢了好友一脚,询问怎么回事。   沈令渺正忙着大快朵颐呢,没空!   旁边的风荷替自家姑娘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众人听闻,心知澄妙子的顽性又上来了。   小沙弥善觉看着小施主,目露同情,澄妙子太坏了,连小孩都不放过!   沈令渺没有这个自觉,吃的太快感觉有点噎,抬头看向小沙弥,冲他抬下巴:“小善觉,去给我倒杯酒来。”   小沙弥双手叉腰,瞧了一眼澄妙子,脑袋往上一扬。   “嘿”   给沈令渺整笑了,她抬手唤初荷近前来,从她怀里拿出备好的油纸包。   哼哼,她早有准备,打开手里的油纸包一角,瞬间一股霸道的麻辣香味从里溢出。   沈令渺晃了晃手里的辣条,一脸伤心,故作叹息:“唉,本想着小善觉爱吃,这次来大相国寺前,特地制作了一些带过来,没想到”   辣条一出,小沙弥不叉腰了,也不视而不见了,小圆脸立即换上了灿烂的笑容:“澄妙子,你想喝什么酒?我师傅有竹叶酒、桃花酒、青梅酒、菊花酒,还有梅花酒。”   “来盅桃花酒吧”   “好的,澄妙子,你稍等。”   这时,赵惠桢不满出声:“小善觉,你怎么不问我要什么酒?”   小沙弥边跑进屋,话边传来:“清河县主,我师傅只剩下桃花酒啦!”   沈令渺:“扑哧”   赵惠桢:“”   翊哥儿端着碗,边往嘴里送饭,边注意着她们的动静,眼神自以为不动声色,实际瞄着沈令渺手上的油纸包。   不一会儿功夫,小沙弥就端上来了两碗桃花酒,还有一碗甜汤。   态度变得十分殷勤:“澄妙子,您请用。”   沈令渺端坐凳上,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小沙弥,端着脸上的神情,慢悠悠地端起酒碗,低头优雅地抿了一口。   她还没破功,好友赵惠桢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吐槽道:“沈昭昭,你好做作!”   咦,不忍直视!   翊哥儿在心里点头赞同,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且还很可恶!   沈令渺收放自如,放下酒碗,瞪了一眼好友,递给她一个眼神:“你管我!”   然后,不再捉弄小善觉了,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他,还贴心提醒道:“这次做的有点辣哦!”   小善觉双手接过油纸包,边打开边张口就来:“嗯嗯!谢谢澄妙子!澄妙子,你人真是太好了,又美又端庄又淑女,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实在是太优秀了!天下第一好人!”   这番话似乎不是第一次说了,小沙弥连个磕巴都没打,说得十分顺溜。   翊哥儿的动作顿住,端着碗,拿着筷子,一脸震惊地看着小和尚。   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和尚是怎么面不改色说出这番话的?   小善觉注意到他的目光,面上一僵,不过低头看着手里的辣条,又抬起了头,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你要吃吗?”   小声道:“很好吃的,不骗你。”   澄妙子人虽恶劣了些,嘴巴也刁了些,但厨艺却是不错,制作的小食特别新颖且美味。   翊哥儿有些心动,看着对方,以及对方手里的油纸包,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不过,他承诺道:“下次我也请你吃好吃的。”   两颗小脑袋,两张小圆脸凑在一起,分享大周版辣条,不出一会儿,两人就成为了好朋友。   这其中可能还得益于沈令渺的“恶劣行径”,让两个小朋友立马一见如故,打下了坚实的革命友谊,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控诉澄妙子的恶劣行径。   沈令渺一口炙猪肉,一口桃花酒,独自忧伤:“哎,怎么就没有人欣赏我这么有趣独一无二的灵魂呢?”   “噗”   赵惠桢一口桃花酒差点喷出来!   想到自己某个暗搓搓的小心思,她擦了擦嘴,道:“我兄长前几日回来了,今日也随我一同来了寺中。”   沈令渺闻言抬头,随口道:“真好啊!真羡慕临川郡公能自由自在,游历山河。”   哎,她也好想!!   羡慕嫉妒恨!!!   赵惠桢心里一喜,面上没露出来,心里道:没关系的,沈昭昭,等你日后成为了我嫂子,山川美景等你共赏。 第16章 白瞎了她创造的机会   大相国寺的主持慈远大师听闻忠勇侯府的小公子在寺内走失,此事不敢大意,立马发动了寺内所有武僧在寺中帮忙寻找。   但大相国寺规模宏大,坐拥五百亩余地,内设六十四个禅律院,僧众数千,搜寻起来也需要时间,并不是一件易事。   烧猪院位于寺庙最深处的僧寮区,偏僻静谧,离中轴礼佛区和前寺万姓交易市场比较远,搜寻的僧人一时半刻还未排查到这里。   被沈令渺派出去打听的初阳,正从后寺疾步赶往前寺的知客堂,寻到一位正在清扫石阶的僧人,忙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问道:“这位师傅,敢问寺中可听闻有谁家小孩不幸走失?”   僧人穿着灰色僧袍,闻言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这位施主,正要摇头。   这时,一位年长的僧人步履飞快,气喘吁吁地跑来。   “法净,别扫了!忠勇侯府的小公子走丢了,方丈大师让咱们帮着寻找,你这里可有四岁的稚童来过?”   被唤作法进的僧人,忙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师兄,这里有一位女施主方才说,她家姑娘捡到了一位小施主,不知是否是忠勇侯府家的小公子?”   对方忙看过来,双手合十,口中称善哉,问了一遍事情的经过,确认无误,忙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这位女施主,还请你跟我去见老太君和方丈。”   初阳顿时心跳如雷,没想到她家姑娘捡的小孩竟然是忠勇侯府家的小公子!   “大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弄丢了翊哥儿。”   裴琮一脸愧疚,垂头丧气,若不是还没找到翊哥儿,他恨不得以死谢罪。   裴珩面色沉沉,目光凛冽,扫了一眼幼弟,看向祖母和母亲,现在不是追究罪责的时候,异常冷静道:“祖母,母亲,以防万一,我立马派人去开封府,请尹大人调拨两队衙役封锁城门。”   事情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真到了最糟糕的那一步,翊哥儿被拍花子拐走,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自裴珩出现,裴夫人好像找到了主心骨,裴老夫人一直强撑着的一口气,此刻听到伯端的安排,心里到底是卸下了几分力。   裴老太君:“好,就按你说的去做。”   这时,一位僧人领着一名丫鬟急匆匆地奔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方丈主持,小公子找到了!”   陈氏看见后面跟着的丫鬟,惊然出声:“初阳?”   初阳闻声望过去,瞧见是自家夫人,行了一礼请安。   “你家姑娘呢?”   “丫头,起来回话,是你找到了翊哥儿?”   陈氏和裴老夫人一同出声,初阳跑来时,背后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这会儿被四方大神紧紧盯着,后背已湿透。   她稳了稳心神,抬起头来回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清晰平稳,不给自家姑娘丢脸。   “回老太君,回夫人话,今日午后清河县主约了我家姑娘一同品鉴慧明大师的炙猪肉,姑娘行至半路,忽闻一阵小猫哭声,以为是狸奴,便领着我们在附近寻找。”   “狸奴未找到,寻到一位蹲在墙角哭泣的小郎君,瞧着约摸三四岁,粉雕玉琢,身着绯红贡罗短袄,项间佩戴璎珞圈,额挂红宝石抹额。”   初阳仔细回忆,做丫鬟的记忆力都不错,详细描述了小孩的衣着服饰和身上的特征。   裴琮一听,喜极而泣:“是了,没错!”   回头看向祖母、母亲和大哥,有些语无伦次:“祖母,肯定是翊哥儿!”   裴老太君握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眼底的焦灼化为欣喜:“你家姑娘现下在何处?”   初阳回道:“应是在烧猪院。”   众人立即前往烧猪院。   陈氏抓着王嬷嬷的手,坠在裴家众人后面,手上不自觉地用力。   王嬷嬷看着自家夫人,没有表露出异样。   陈氏此刻心里乱得很,虽说她想促成渺姐儿和侯府的婚事,可绝没想过事情会这么巧,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明明这对促成这门婚事有好处,但不知为何,陈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小泠儿今日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母亲今日请了锦绣阁的师傅进府,为三妹妹裁制及笄礼的衣服,小泠泠也快及笄了,便留在府里帮着三妹妹参考。”   赵惠桢闻言颔首,一副原是如此的表情,正要问她今日怎么会跟忠勇侯府遇上,还被裴老太君留了共进午膳。   就见沈昭昭忽然凑近了她,脸上带着几分殷勤,赵惠桢: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果然!   “惠桢~能不能帮我向临川郡公借一下他的游历札记?”   沈令渺是替砚哥儿借的,当然她也想顺便看一看啦   小泠泠是标准的宅女,砚哥儿也是大周标准的宅男一枚,但砚哥儿的宅又跟小泠泠的宅不一样。   小泠泠是性子静,喜好读书,但砚哥儿是被学业逼着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每日不是去上学堂,便是在伯府书房里待着,生活极其规律,自律到了严苛的地步。   沈令渺时常为弟弟的精神状态感到担忧,经常劝砚哥儿出去跟同窗游玩,去郊外宴游,焚香点茶,围炉博古啥的。   每次砚哥儿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却甚少见他出去跟好友集会,沈令渺都怕他闷坏了,真成了个书呆子!   想借一下临川郡公的游历札记,给砚哥儿读书之余放松一下,开阔一下视野,瞧瞧外面的世界,大好河山有多美,别老是宅着。   “好啊,包我身上!”   赵惠桢义不容辞,沈昭昭的弟弟妹妹就是她的弟弟妹妹,四舍五入一下,砚哥儿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虽然她比砚哥儿只大了不到三岁。   不过她哥跟友人叙旧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啊,真是白瞎了她创造的机会!   沈令渺对此一无所知,端起酒碗,敬了一杯,先干为敬,一碗酒几乎喝见底了。   这里的酒大多度数都不高,她千杯不醉,就是容易上脸,看着脸颊红晕一片,其实也没喝多少,根本没醉。   她正要叫小善觉再去给她倒一碗酒来,视线瞥见小屁孩坐在石凳上,脑袋一点一啄往下打瞌睡,一双眼皮时而睁开,时而合上。   大概是真的饿坏了,她盛的那一碗满当当的竹筒饭已然被吃得干干净净。   小屁孩都困成这样了,也一声不吭,玉雪的小脸一点一点往下啄,模样可爱极了!   沈令渺想到了幼时的砚哥儿,小泠泠和砚哥儿幼时都极爱跟她睡,但她那时自诩是大人,思乡且犯文青病,总爱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1。   不知名时空的千百年前的月亮,与后世那个她所在的世界,是同一片月亮吗?   她不知,但苏东坡先生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2,她想,应该是同一片月光吧。   小泠泠非常听她的话,每次她赏完月亮回来时,小泠泠已经睡熟了,但砚哥儿总是强撑着困意不肯睡,一定要等到她回来才会睡。   就像此刻的小屁孩一样,脑袋一点一啄打着瞌睡,眼睛时而睁时而合。   姐弟三人,砚哥儿的容貌和她有五六分相似,都像极了早逝的生母兰姨娘,五官秾丽,小泠泠则随美人爹比较多,清丽无双。   看见小屁孩打瞌睡的模样,想到了砚哥儿,难得生出了一丝恻隐之心。   沈令渺起身,走过去。   翊哥儿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费力睁了睁眼,突然一双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道:“睡吧,睡吧,放心睡吧!”   翊哥儿只看清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眼皮便重重撑不住合上了。   只记得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好柔软好柔软,也好舒服,他有些贪念,下意识地抱紧了。   沈令渺本以为会很轻松,结果一弯腰,好险,差点没抱动!   小屁孩看着脸嫩嫩的、小小的,精致可爱,粉雕玉琢,看不出这一身绯红短袄下居然藏了这么多肉肉,好重!   使了些力气才抱起来,她自个儿坐到了小屁孩的位置上,小屁孩脑袋枕在她怀里,沉沉地睡去。   赵惠桢看见好友的动作,并不为奇,悄悄朝自己的贴身丫鬟采薇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她去寻一寻兄长。   采薇会意,正要退下,刚出了院子,就见方丈主持领着一大群人正朝这边过来。   她跟在县主身边出席过的宴会不少,认出了是忠勇侯府的裴老太君和裴夫人,还有文昌伯府的沈夫人,他们家郡公也在其中。   采薇赶紧折身回去禀报,话音未落,裴老太君和裴夫人她们就已走入院中。   裴琮心里急切,三步并两步上前查看,心里大喜:“祖母!母亲!真的是翊哥儿!”   裴夫人也着急地上前,看见乖孙孙正躺在沈家大娘子怀里睡着了,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   心里顿时担忧不已,想上前检查一番,又怕吵醒了翊哥儿。   见状,沈令渺猜到了小屁孩的身份,心里惊讶,不是吧?   小屁孩竟然是忠勇侯府家的孩子?   “老太君”   沈令渺正要起身行礼,被裴老夫人制止了。   “好孩子,多亏了你,救了我们家翊哥儿。”   “老夫人不必客气,我也不知小”   “屁孩”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幸好沈令渺及时反应过来了,咽了回去,浮现出标准的淑女微笑,端庄道:“是侯府小公子。”   难怪这么重,看来忠勇侯府的伙食挺好的。   忠勇侯府的伙食好不好,她暂时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忠勇侯府的风水挺好,一家子颜值都很出众。   裴老夫人优雅慈爱,裴夫人虽上了年纪,但保养得极好,可以看得出年轻时是一等一的美人,即使到了如今的年纪,也风韵犹存。   先头开口的郎君,虽不知是裴府中的哪一位公子,长相气质也是一等的好,鲜衣怒马少年郎。   又见到了獠牙玉郎武安侯,近距离看,果然不负玉郎称号,名不虚传。   没有一点水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剑眉高鼻,轮廓硬朗,身形挺拔,透着一股肃然威严的煞气。   见到真人,嘶,汴京明明已经入了春,为何她感觉到了一股寒冬的凛冽之感? 第17章 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   裴珩扫了一眼桌上的狼藉,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对方,双颊绯红,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   不由蹙眉,开口道:“今日承蒙沈娘子相助,在下感激不尽,改日定登门致谢。”   沈令渺仰头抬眸,看向面前的高大男人,忽然有些明白,她为何刚才会感受到了一股寒冬的凛冽,原来面前是一尊行走的冷气制造大冰块。   淡然道:“武安侯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沈令渺看出了对方是想伸手从她怀中接过小屁孩,边说边起身。   一下没提防,忘了小屁孩的分量,重心没站稳,脚下一崴,怀里的人儿沉甸甸的往下坠。   “小心!”   沈令渺躲闪不及,摔进了裴珩怀里,头上戴的白玉团冠,磕在了裴珩的胸膛上。   直接一个瞳孔震惊,她好像撞上了一堵高大柔软的墙,额头重重地磕上了对方的大胸肌,好像还反弹了一下。   她爱吃锅子,吃锅子必备虾丸,虽然汴京地处内陆,少有大虾,只能取那种鲜嫩小虾,去其虾壳,只取虾肉,将它反复捶打制成虾丸,肉质紧致Q弹,超级美味!   她现在觉得裴珩的大胸肌就像她最喜欢的虾丸一样,超级富有弹性!!!   事情发生的突然,裴珩反应迅速,不仅纹丝不动,稳稳接住了翊哥儿,还稳稳撑住了沈令渺。   “没事吧?”   声音虽然饱含着关心的意味,但声线冷肃,透着位高权重的威严。   从头顶传来,沈令渺一个激灵,立马回神,连声道歉:“不好意思,我没站稳。”   裴珩已经从她手里接过了翊哥儿,翊哥儿大概是因为今天确实累坏了,并没有因为这点变故醒来,仍然在裴珩怀里睡得香甜。   众人心里松了一口气,裴夫人郑氏看着沈家大娘子,脸上闪过一丝对沈家大娘子的嫌弃,觉得她做事有些毛毛躁躁,笨手笨脚的,差点摔了她的乖孙孙!   翊哥儿既然已经找到了,裴家人没有久留,很快就离开了大相国寺。   陈氏看着渺姐儿凑在清河县主身边,在与临川郡公交谈,临川郡公不知说了些什么,渺姐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笑脸盈盈地望着临川郡公。   她捏着手里的帕子紧了紧,今日之行大大的出乎了她的意料。   陈氏咳嗽了几声,清声道:“好了,渺姐儿,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府了。”   沈令渺听见嫡母的话,心知今日是跟惠桢逛不成瓦肆了,于是跟惠桢挥手道别,约好了下次再一起去逛瓦肆。   坐上回府的马车,沈令渺哈欠连连,靠在丫鬟身上,一副昏昏欲睡的状态。   陈氏有心想跟渺姐儿说话,看见她这副样子,心底无奈,便是有话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也罢了,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只等忠勇侯府那边的消息,若是事成,渺姐儿只需安心待嫁,旁的什么都不必管。   马车辘辘行驶在青石路上,沈令渺睡了一路,直到快到伯府,被丫鬟推醒。   她揉了揉眼睛,先下了马车,在一旁等候嫡母下车。   “母亲,女儿送你回正院。”   陈氏看了她一眼,道:“不必了,我去听澜院看看澜姐儿,你回去吧。”   “是,母亲慢走。”   沈令渺福了一礼,面上恭敬,心里开心!   待嫡母走远了,她带着初阳和风荷回了闲庭小筑。 第18章 我还以为母亲独请了我一个呢?   西厢房,钟氏斜躺在榻上,身旁的小丫鬟捶腿捶肩,好不悠闲。   忽然帘子微动,金嬷嬷急匆匆挑帘进来禀告道:“夫人,老太君和大夫人回府了。”   钟氏闻言一下坐起身,边整理身上的茜红织金百蝶穿花褙子,边急着下榻。   一旁的小丫鬟蹲在地上,连忙拿着鞋头缀了两颗大珍珠的绣花鞋为她穿上。   钟氏立在那里,任由身边的丫鬟整理鬓边珠钗,边问金嬷嬷:“母亲和大嫂可算回来了,翊哥儿找到了吗?”   “找到了,小公子好端端的回来了。”   钟氏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丫鬟整理好了仪容,钟氏带着金嬷嬷疾步出了院落,一路从西府跨过门槛前往了瑞安堂。   钟氏这么着急,一方面确实是关心小辈,翊哥儿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孙辈,一方面也是想打探一下情况,今日婆母和大嫂去大相国寺,是为了啥事。   连个招呼都不打,婆母也没跟她通个气或者知会一声,只带了大嫂,连一个小辈都没带。   小辈也就罢了,她也是儿媳,婆母却只带了大嫂,连她都没告诉一声,她也是等今日婆母带着大嫂出了府,才知道这件事的。   刚进瑞安堂,人未至,声音先至。   “母亲!大嫂!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在家里可是急死了!”   声音高亢却如珠落玉盘,清脆明亮,先一步传入了屋内。   屋子里静了一秒,裴老夫人神色疲惫,端坐在上座的雕花檀木椅上,对着旁边伺候的两个孙媳妇小郑氏和范氏道:“今日折腾了大半日,你们也累了,且先回自个儿院里歇着吧,不必留了。”   小郑氏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看了一眼一旁的姑母,起身行礼:“是,祖母。”   范氏见二嫂起身,也只好跟着告辞。   钟氏抬脚才刚跨过门槛,就见两个侄媳妇从里面出来。   小郑氏和范氏冲她行了一礼,唤:“二婶。”   钟氏脚步一停,丹凤眼斜斜一扫过两个侄媳妇:“你们这是要走?”   小郑氏出声道:“祖母让我和弟妹回去歇着。”   “既然是母亲吩咐,那你们便回去吧,我进去看看母亲和大嫂。”   说着,钟氏便风风火火地往里走。   候在门口的丫鬟挑起帘子,钟氏入了内室,身影刚出现在屏风后面,又听她道:“母亲,听说翊哥儿丢了,儿媳可担心坏了!六郎怎么这么不小心?带翊哥儿出门也不知会一声,私自就带了翊哥儿出门。”   话音未落,人就绕过了屏风,来到了正堂前,钟氏快步走上前,话语如连炮珠似的,一刻不停。   “大嫂,你可得好好管管六郎,都是有媳妇的人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当父亲了,不能再由着六郎跟狐朋狗友厮混乱来了。”   钟氏左右张望,然后又道:“翊哥儿呢?翊哥儿今日可是遭了大罪!”   整个瑞安堂自钟氏出现,就只剩下了她的声音。   裴老夫人捻着手里的佛珠,微微抬头,瞧了一眼身旁的李嬷嬷。李嬷嬷立刻会意,亲自给二夫人上了茶,温和恭敬道:“二夫人请用茶。”   钟氏这才止住了话头,看了一眼上座的母亲,又扫了一眼对面的大嫂和大侄子,款款入座,端起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   润了润嗓子,似乎能量加倍,复又开口:“母亲,大嫂,你们今日去大相国寺,怎的不派个小丫鬟告知我一声?我正巧想去大相国寺烧炷香,求佛祖保佑锐娘早日能有个好消息传来呢!”   张锐娘是裴三郎裴玚之妻,出身于西北军户之地,自幼习武,此次出征也跟着裴三郎夫唱妇随,一同上了北境战场。   是二房长媳,也是钟氏的嫡亲儿媳,不过钟氏对这个儿媳可是相当不满意,此刻也不过是拿她做个引子。   裴老夫人总算开口了,语气缓缓,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锐娘和玚哥儿也还年轻,何况锐娘刚从战场上回来,好好调养一番,保养身子才是要紧事,孩子不必着急。”   钟氏口头称是,心里却有些许微词,婆母是不着急,眼前有大房的金孙孙在,捧在手心当个宝贝疙瘩疼,自然是不着急。   可他们二房只得了敏姐儿一个,又不是她嫡亲的孙辈,婆母不急,她却是急着抱孙子!   这些暂且按下不表,钟氏正要开口继续打探,就听见婆母道:“好了,你也回吧,不留你了。”   钟氏:“”   钟氏看着对面的大嫂和大侄子,还想再挣扎挣扎:“母亲”   “怎么,老身请不动你了?”   这话一出,钟氏连忙起身称儿媳不敢,吓得赶紧灰溜溜地走了。   李嬷嬷带着丫鬟婆子退下后,暖阁里只剩下婆媳祖孙三个,裴老夫人看向了孙子,缓声开口道:“伯端,你对那沈家大娘子是如何看的?”   裴珩摩挲着手中的杯盏,闻言放下,神色看不出他的喜怒,只是道:“孙儿但凭祖母吩咐。”   闻言,裴老夫人心底叹了口气,道:“祖母觉得沈家大娘子是个心地良善的,与翊哥儿有缘,与咱们家亦是上天给予的缘分。”   若不然翊哥儿走丢,偏偏被沈家大娘子遇上了,裴老夫人相信,这是上天给予的缘分。   天赐良缘,慧远大师给沈家两位娘子的批语,见过了沈家大娘子后,裴老夫人更确信,比起声名远扬的沈家二娘子,沈家大娘子更适合侯府。   听闻此言,裴夫人心里有些着急,她心里确实感激沈家大娘子救了翊哥儿,可沈家大娘子无论是家世容貌,还是才华,样样都拿不出手,怎能堪配裴家宗妇?   但裴珩已颔首道:“此事,孙儿无异议。”   无论娶哪位女娘,对裴珩来说都无差,只要对方本分端庄,恪守为妇之责,善待翊哥儿,孝敬长辈,担起妻子的责任,他该给予的尊重和荣耀,都会一一给予,同时也会承担起丈夫的责任,男主外女主内,各司其职,相敬如宾。   “母亲此事不必如此着急,要不还是等侯爷回来,再一起商议决下吧?”   裴夫人不禁只坐了椅子半边,上半身往前倾,不掩她对此事的态度。   裴老夫人没说话,但在裴夫人殷切的目光中,也算是点了头。   钟氏回到了西厢房,神情不忿,面上也带了出来,跟左右伺候的嬷嬷吐槽婆母偏心!   同样是儿媳,同样是婆母的亲生儿子,大哥得了忠勇侯府的爵位,子孙前程不愁,大侄子也有出息,得官家荣宠,赏赐不断,封侯封爵。   而他们二房呢?啥啥都没捞着,凭啥大房一门得了两个爵位,她已经尽量让自己豁达,可每每想起还是忍不住气愤!   祖宗家法是不假,爵位由嫡长子继承,钟氏也认了,可为何在对待儿媳上,大嫂就比她更得婆母的青眼?   若是郑氏知她所想,一定表示:那一定是你的错觉!!!   朱嬷嬷是钟氏的陪嫁嬷嬷,知道她的心结,将方才夫人去瑞安堂请安,她找相熟的婆子打听来的消息道来:“夫人,老奴打听到今日一起去大相国寺上香的还有文昌伯府沈家,小公子就是被沈家大娘子救下的。”   “沈家大娘子?”   钟氏连忙坐直了,一脸惊讶,继续问:“那沈家二娘子呢?”   朱嬷嬷道:“老奴不知,似乎是沈家二娘子今日并未前去。”   金嬷嬷道:“夫人,老奴好像听闻,这沈家二娘子病了许久,大概是病体还未痊愈。”   朱嬷嬷这时突然抬手拍了下脑袋:“老奴想起了一桩事,好像前些日子文昌伯府的人来拜见过大夫人。”   这桩消息,钟氏听得也是一惊,不禁蹙眉,仔细想来,一个念头突然浮上了心头,她吓了一跳!   “难不成”   “夫人,难不成什么?”   “难不成,莫不是这沈家想以庶女代替嫡女?”   钟氏一想到有这个可能,突然哈哈大笑,眉飞色舞道:“大嫂肯定不愿!”   要说最了解你的,除了你的敌人,还有你的妯娌!   钟氏一直对玚哥儿娶了西北军户之女一事耿耿于怀,至于两个庶子的妻子身份更低,在她看来无可厚非。   但玚哥儿是二房嫡子,妻子身份不显,有伤二房的颜面,钟氏一直对此事心绪不平,一直觉得大嫂背地里肯定没少看她笑话!   她和郑氏做妯娌以来,暗中较劲了这么久,丈夫丈夫比不过,儿子儿子比不过,竟连媳妇也比不过,气煞她也!   这下好了,若她猜的是真的,那大嫂最引以为傲的长子竟然要娶一个小小伯府的名不经传的庶女哈哈哈哈哈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丫鬟们的说话声,然后有丫鬟大声禀告:“夫人,老夫人派了嬷嬷来。”   闻言,钟氏和左右一惊,钟氏立马端正了坐姿,扬声道:“请进来吧。”   李嬷嬷进来时,钟氏正端坐在椅子上,与左右嬷嬷道:“金嬷嬷,明日你去请了赵师父的杂剧班来府中为母亲表演解闷。”   钟氏说完,好似才发觉了李嬷嬷,笑着开口:“李嬷嬷来了,母亲派你来是有何事?”   李嬷嬷态度恭敬,先道:“夫人有心,老奴回去后定告诉老太君这个好消息。”   再道来意:“老太君吩咐,今日晚膳,请夫人去瑞安堂用膳。”   钟氏问:“母亲是单请了我,还是”   “老太君吩咐家中子弟都前去瑞安堂用晚膳。”   钟氏闻言,假装吃味,打趣道:“原是大家都去,我还以为母亲独请了我一个呢?”   李嬷嬷笑着应和了几句,并说回去后一定跟老太君表达二夫人的醋意。   人走后,钟氏立马起身,叫丫鬟给她梳妆打扮,又派人去告诉玚哥儿媳妇、老四和老五媳妇儿一声。   钟氏心中有预感,今晚肯定是个不寻常的晚膳! 第19章 “她是个大坏蛋!”翊哥儿毫不犹豫道   瑞安堂的晚膳还没开始,裴府就上演了好几出大戏。   “淑君,你听我解释!”   忠勇侯追在裴夫人后面,连忙快步跟上自家夫人,想上前解释,被郑氏一把推开。   “翠缕银屏,去将外书房收拾出来!侯爷今晚睡书房!”   两个大丫鬟听见夫人的吩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露纠结,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林嬷嬷。   林嬷嬷心里叹气,看了眼自家姑娘,又看了眼姑爷,两人都年纪不轻了!   林嬷嬷摆了摆手,示意丫鬟们都跟她退出去,将里面的空间让给姑爷发挥。   忠勇侯背着手走了几步,见没有外人在了,立刻在裴夫人身旁的座椅坐下,伸手去抓裴夫人的手。   郑氏早防着他,一把甩开,头偏过了去,不看他,摆明了她现在很生气!   忠勇侯只好跟妻子讲道理:“淑君,母亲说的有理,我们侯府已经富贵至极,无需伯端的婚事增添助益,况且侯府于沈家大娘子有愧,沈家大娘子于侯府有恩。”   郑氏听了他的话,不仅没消气,愈加生气了:“沈家大娘子是于侯府有恩不假,但也没有必要搭上伯端的婚事。我出面认下沈家大娘子为义女,届时在汴京为她找个好夫家,如此也算报恩。”   这话听的也有些道理,忠勇侯没有反驳妻子,手指点着案桌,一双虎眼看向妻子:“夫人说的对,为夫现在就去与母亲说,为免以后婆媳不和,还是不要聘沈家女为妇比较好。”   说罢,忠勇侯起身,不知是上了年纪还是咋的,动作有些迟缓,但起身要往外走的意思很明显。   突然郑氏大拍桌子,怒目圆睁:“回来!”   忠勇侯迟缓转身,慢步走向自家夫人,表情似有不解。   郑氏:“你现在去与母亲说,母亲定以为是我撺掇于你。”   难道不是吗?   忠勇侯将这句话在口中咂摸了一遍,又咽了回去。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想想怎么解开妻子的心结,忠勇侯重新坐下,目光看向妻子,耐心道:“淑君,你为何对沈家大娘子意见这么大?”   沈家大娘子除了身份是低了点,但母亲既然对沈家大娘子赞不绝口,说明沈家大娘子是有过人之处的。   但显然在郑氏的眼中,并不是这样的,她瞪了忠勇侯一眼,明知故问,她对沈家大娘子的不满意,不信他不知道!   可刚才在母亲那里,这厮竟然半点都不为她张目,明知她心中所想,也不在母亲面前拒了这门婚事。   忠勇侯大概看出了妻子的意思,目光悻悻,道:“你敢与母亲说?”   郑氏狠狠剜了他一眼,废话!他做儿子的都不敢,她这个做儿媳的又怎敢?   “好了,淑君,沈家大娘子是身份低了点,但日后嫁于裴府,便是咱们裴家的人,身份自然要从咱们家论。”   “她一个庶女如何担得起裴家宗妇的责任?”   他以为她看的只是身份低吗?   伯端是长子,日后要继承裴氏一门的家业,他的妻子身份重中之重,日后得担得起裴氏一族宗妇的责任,这看的不仅是能力,还有家世背景,眼界格局等等,沈氏哪一点符合条件?   忠勇侯握住妻子的手,安抚道:“淑君,沈氏年轻,日后等她嫁过来,你多教教她便是了。”   “裴琮,你年纪也不小了,做事如此没分寸,难道还要我事事教你吗?”   范氏看见他就气打不一处来,天知道她今儿悬了一整日的心,整个人提心吊胆,生怕翊哥儿真找不回来了!   “松手!松手!”   “范氏,你大胆!你谋杀亲夫!”   范允璨一手拧着裴琮的耳朵,一手叉腰,道:“我今儿还就胆儿肥了!琥珀,拿鸡毛掸子来!”   “范氏,你个悍妇!你个泼妇!”   “我告诉你啊,别以为我不打女人,你要是逼急了我,我!”   裴琮见丫鬟真拿了鸡毛掸子过来,一边气虚,一边虚张声势。   范允璨可不怕他,两人年少夫妻,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她一向赢多输少,斗嘴从来都没输过!   手上使了力一拧:“逼急了你又能怎样?来呀来呀!”   “”   “去瞧瞧二爷回来了没有?”   郑徽音轻声吩咐道,她坐于榻上,一副眉思不展的样子。   裴璋今日出门访友去了,并不在府中,是以并不知今日发生的事。   郑徽音也拿自己的表兄兼丈夫无奈,裴璋素来不理俗事,醉情山水,时常出门访友,或是在家宴请四散朋友。   她的陪嫁嬷嬷为她倒了杯茶,关切道:“夫人,你怎么了?”   “姚嬷嬷,大伯和沈家大娘子的婚事,大抵是要成了。”   “夫人,这不是好事吗?沈家大娘子身份低,大夫人不喜,想必不敢与您争夺管家权,日后侯府还是您当家。”   “是啊”   郑徽音望着窗外,目光幽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宇间的清愁并未随着姚嬷嬷的话消散。   瑞安堂。   “老太君,小少爷醒了。”   翊哥儿睡了很沉的一觉,醒来后赖在床上不愿起来,只觉梦醒后,梦中那股无比温暖的感觉消失了。   他记得梦里好像有一个无比柔软的怀抱,他躺在对方的怀里,很舒服很舒服,很安心。   醒来后怅然若失。   “翊哥儿,你醒了,睡得好不好?”   翊哥儿看见裴老太君,委屈地喊了一声:“老祖宗。”   “怎么了翊哥儿,今天吓坏了是不是?不怕不怕,老祖宗在呢。”   裴老夫人在床边坐下,翊哥儿爬起来,一头扎进了老祖宗怀里。   裴老夫人轻柔地拍着他的小身子,仔细问翊哥儿今日为何要偷偷去大相国寺,语气慈爱,不严厉,循循善诱。   “你六叔说你是来找我和你祖母的,但翊哥儿,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六叔,我和你祖母在大相国寺呢?”   翊哥儿埋在她的腿上,闷头不说话,裴老夫人轻柔地扶起翊哥儿的额头,看着他慈爱笑道:“曾祖母猜,翊哥儿不是来找我和你祖母的,对吧?”   在裴老夫人慈爱的目光下,翊哥儿点了点头。   裴老夫人又道:“翊哥儿上次听见了我们和你父亲的谈话,所以今日是专程去找沈家大娘子的,对不对?”   翊哥儿又点头。   裴老夫人笑了,温热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温和地问:“那翊哥儿今日见了沈家大娘子,和她相处了段时间,翊哥儿觉得沈家大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家大娘子遇到翊哥儿的时候,还不知道翊哥儿的身份,却能细心地照料一个陌生孩子,说明沈家大娘子心地善良,又富有耐心。   裴老夫人是在见到翊哥儿被沈家大娘子抱在怀里,安然恬睡的那一刻,才彻底下定了决心。   “她是个大坏蛋!”翊哥儿毫不犹豫道。   “喔?”裴老太君诧异,目光看着翊哥儿脸上的气愤、羞涩,似乎还有一丝亲昵,察觉出了异样。   “翊哥儿能告诉老祖宗为什么吗?”   翊哥儿气鼓鼓地从裴老夫人腿上爬起来,坐于床上,嘴巴嘟嘟,脸颊鼓鼓,不说话。   裴老夫人捂着心口,假装伤心:“哎呦,翊哥儿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就不跟老祖宗好了,真令人伤心!”   “老祖宗”   见状,翊哥儿沉默不了一秒,连忙爬过去,依偎在老祖宗怀里,小脸颊还是鼓鼓的,嘴巴也还是嘟嘟的,别别扭扭说了今日之事。   听完翊哥儿和沈家大娘子的相处,裴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愈加浓郁,这位沈娘子果真是个妙人!   裴老夫人故作生气,当即决定:“既然翊哥儿不喜这位沈娘子,那便不要她了如何?”   翊哥儿闻言,依偎在怀里,撅着小嘴巴,小脸上的表情纠结。   过了好一会儿,翊哥儿扭扭捏捏道:“老祖宗,是父亲娶妻。”   言外之意,此事应该要问过父亲,父亲如果愿意娶就娶。   裴老夫人:“你父亲最疼你,敢欺负我们家翊哥儿,这种人我们裴家断然不能要!”   翊哥儿张开的小嘴巴又合上,小脑袋想了想,还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裴老夫人继续道:“这事就这么决定了,沈家大娘子竟敢欺负你,此事断断不行。”   翊哥儿顿时急了,忙从裴老夫人怀里坐起来,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望着裴老夫人:“老祖宗,没有欺负!”   裴老夫人装作疑惑不解的样子,翊哥儿没看出来,垂着眼,咬着唇:“老祖宗,沈家大娘子带我从荒院子出来,还请我吃了炙猪肉,她”   翊哥儿别别扭扭道:“还帮我洗脸、洗手,还”   好像还抱他睡觉,是她吗?   应该是吧。   “还怎么样?”裴老夫人笑眯眯地问他。   翊哥儿却不肯说话了,耷拉着脑袋,闷声道:“反正没有欺负!”   裴老夫人心里有了底,不再逗他了,温声让莺儿伺候他穿衣洗漱。   偏厅里,二房、三房和四房、五房的孙媳妇已经来了,齐聚一堂。   四房裴璜的媳妇黄月婵,出身江南富商之家,性子活泼泛、热闹,这会儿见人还没来齐,叽叽喳喳开口道:“二嫂,你知道祖母为何喊我们大家来用膳吗?”   裴家人口多,一般没什么重要的事,除了逢年过节和每月初一,大家齐聚瑞安堂,给老祖宗请安,陪老祖宗用一顿膳之外,平日里各房都是各过各的。   小郑氏心里有了猜测,这会儿也只是道:“翊哥儿今日险些走丢,祖母应该是心疼翊哥儿,给翊哥儿压压惊吧。”   黄月婵撇了撇嘴,二嫂这话好生没意思!老太君若是为此,也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召集全家吧,二嫂当她是傻子吗?   不过黄月婵还是点了点头,不去看郑氏了。她左边坐着三房裴玚的媳妇张锐娘,得了,这位是个心粗的主儿,问她也是白问。   右边坐着五房裴珂的媳妇李玉柔,也得了,她和五弟妹两人虽同是庶子媳妇,她虽然家世不如五弟妹出身官宦,但她在婆婆跟前比五弟妹得脸多了!   五弟妹也是个一竿子打不出半个屁的主儿,五弟外放做官后,五弟妹一心就只有敏姐儿,此刻正逗着敏姐儿学走路呢。   这时,六弟和六弟妹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谁也不理谁。   黄月婵捅了捅五弟妹,示意她看过去,小声八卦:“你瞧,六弟妹和六弟两人又吵架了!”   范允璨耳朵精着呢,一个眼神看过去。   黄月婵挺起腰杆坐直了,她是做嫂子的,纵使身份是庶的,家世也远远不如范氏,那也是嫂子,还怕了才嫁过来不满一年的新媳妇哼!   范允璨愤愤收回了目光,又瞪了一眼裴琮,都怪他!   过了好一会儿,裴老夫人才带着翊哥儿出来,见人都到齐了,于是道:“摆膳吧。”   众人移步膳厅。   裴家餐桌上,食不言寝不语,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入,一道一道端上膳食。   裴老太君发了话后,大家各自安静用膳,但眉眼间隐隐能瞧出些不对劲的名堂。   比如裴夫人和忠勇侯,一个冷着脸,自顾自用膳,一个时不时的接过了丫鬟的活,亲手给对方布菜。   又比如老六媳妇和六郎,两人大概是又吵嘴了,故意跟对方作对,你夹走我碗里喜欢吃的,我给你夹你最讨厌的。   再比如老四媳妇不专心用膳,一个劲儿的鼻子凑在四郎身上嗅,老三生得五大三粗,只顾自己埋头进食,媳妇在不在身边也不知道,老二还算可以,知道照顾媳妇,时不时夹个菜,添碗汤。   老大身边没个知心人,性情冷硬,也不会照顾孩子,跟翊哥儿相处的时间少,父子俩感情生疏,给翊哥儿夹的都是翊哥儿不喜欢吃的菜。   老五外放出去了,老五媳妇自己没动几下筷子,没让奶嬷嬷动手,自己亲自喂敏姐儿吃饭。   裴老夫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聋不哑,不作家翁,并未出声。   只吩咐身旁的李嬷嬷,给翊哥儿和敏姐儿上几道软烂适口的菜肴。 第20章 翊哥儿挨家法   《礼记》云,当食不叹。意思是说吃饭的时候不要叹气,也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训斥子女。   所以,瑞安堂的这一顿晚膳表面风平浪静。   待用过膳后,众人漱了口,饮了茶,移步正厅,孙辈们屏气凝神,等着老祖宗的训示。   裴老夫人让大家都坐下,声音不算大,却很有威严:“今日有两件事要讲,这第一件嘛,老大,去请家法。”   忠勇侯刚坐下,闻言起身,却见他的大儿子裴珩已经起身去了后头,请家法。   忠勇侯神色如常,弹了弹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似只是起来整理一下衣裳,然后一屁股坐下。   家法被请了出来,裴琮很有自觉地站起来,跪到了中间地上。   裴老夫人:“看来,你已经知道自己今日究竟犯了什么错,不用祖母多说了。”   “这第一棍打你轻率鲁莽,做事不考虑周全,险些酿成大祸!”   随着裴老夫人的话音落下,裴琮额角的青筋蹦起,咬着牙闷哼了一声。   范允璨一惊,下意识地起身,目光怔然地望着跪着的裴琮和执行家法的大伯,心跳差点蹦出来!   范氏嫁过来还不满一年,第一次见这样的场景,吓得脸色发白。   裴老太君的声音没有停下,裴珩的动作也还在继续,裴琮跪得挺直,裴老太君每说一条,那一棍下一秒就落到了身上,裴琮硬生生地受着,没有辩解一句。   裴夫人别过了头,不忍看,虽然心疼幼子,但心知婆母做的对,是为幼子好,今日若不给个教训,只怕琮儿这性子一辈子都改不回来。   其他人面无异色,范允璨看了看大家,默默地坐了回去。   黄月婵趁大家不注意,悄悄伸手拧了一下裴璜的腰,冲他挤眉瞪眼!   提醒他别好了伤疤就忘了痛,上一次跪在这里被执行家法的是谁?   裴璜看得心惊胆颤,接收到妻子的信号,连忙眼神求饶!!   他今日真不是出去喝花酒了,真没有去烟花柳巷,就是不小心被蹭到了!   黄月婵才不信他,狗改不了吃屎,别以为她没嗅出来他身上的脂粉味!!   裴氏家规,裴氏子弟有正妻的情况下,非特殊情况不可纳妾。若要纳妾,需得取得妻子的同意,且绝不可流连青楼烟花之地,否则家法处置!   黄月婵颜色极好,容貌出挑,否则也不会以商户女的身份,引得侯府公子倾心,娶为妻。   她虽出生于商贾之家,但家中父母兄长疼爱,自小也称得上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嫁入侯府之后,她心中难免忐忑不安,怕日后自己容颜不在,郎心易变。   在知道裴家家规之后,也并没有放在心上,世上多有家规森严,但却是嘴上花花罢了,严于律人,宽于律己。   婚后与裴璜也过了一段甜蜜日子,但好景不长,裴璜本就生性风流,心中花花肠子不少,黄月婵隐忍了几次,最后实在忍不了了,夫妻大吵一架,最后还闹到了老祖宗面前。   当时,黄月婵心中惴惴,谁知老祖宗在得知了事情原委后,竟真的请了家法。   她试探性地将心中所有的委屈倾泻而出,裴璜当即被打得更狠了,惩罚更重,后来整整卧床三个月都没能下得了床。   黄月婵心中冷哼一声,将这一笔先记上,日后再算账。   裴琮挨了十棍,依然背挺得直直的,裴老夫人继续开口:“六郎,这段时间就不要出府了,好好在院中静闭思过,沉沉心,祖母对你的惩罚,你可服?”   “祖母,孙儿服!”   裴老夫人颔首:“好了,起来吧。”   这时裴珩伸出手,裴琮抬头看向兄长,递给了兄长一个笑容,搭上兄长的手,从地上起来。   裴珩拍了下他的肩膀,然后出声:“翊哥儿,你过来。”   他的话刚落下,正厅里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裴夫人:“伯端!”   裴琮:“兄长不可!”   裴璋:“翊哥儿,快来二叔这!”   翊哥儿站在花厅里,被大家注视着,有些不知所措,他抬起头,茫然地望着父亲,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衣服。   裴珩:“翊哥儿,过来。”   翊哥儿绞着衣角,一步一步走向父亲。   裴琮挨完家法还没回到座位,这会儿挡在翊哥儿身前,求情道:“大哥,翊哥儿还小,不懂事,都怨我,我替翊哥儿挨!”   裴夫人也连忙起身,护住翊哥儿:“琮儿说的对,翊哥儿还小,咱们好好跟他讲,好好教他就是了,打他做什么!”   钟氏也出声替侄孙求情:“不如罚翊哥儿抄书写大字好了,让他长长记性。”   裴珩不为所动,吩咐婆子将戒尺和长凳抬上来。   负手而立,盯着被众人护在身后的翊哥儿,出声:“翊哥儿,你可知自己错哪了?”   裴翊从祖母怀里走出来,小脸紧绷,一点也不怵的样子,一字一句道:“我不该擅自从六叔身边溜走,让曾祖母和祖母她们担心。”   “还有呢?”   翊哥儿抿了抿唇,声腔带上了哭音:“我不该甩开丫鬟乱跑,让大家着急到处找我。”   “我,我不该利用六叔对我的爱护,闹着要他带我私自出府”   裴珩站在那里,一身威严,手里握着戒尺,定定地看着他,问:“你六叔为了你挨了家法,翊哥儿,你觉得你自己该不该罚?”   翊哥儿神情低落,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该”   裴珩:“很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自己趴上来。”   翊哥儿走向长凳。   “翊哥儿!”   “大哥!”   “伯端!”   顿时,花厅里闹哄哄的,一片混乱。   这时,一直没有反应的裴老太君大拍桌子:“够了!都回去坐着!谁也不准再求情!”   倾刻间,原本嘈杂的花厅变得一片安静,老祖宗发了话,没有人敢在老祖宗的目光注视下,还保持巍然不动。   裴老夫人望着已经趴到了长凳上的曾孙,祖孙俩互相对视,裴老夫人缓缓开口:“翊哥儿,你身为裴氏子孙,我们裴家的长孙,犯了错误,勇于承担责任,知错能改,曾祖母为你感到骄傲!”   “身为裴家男儿,就要勇于承担错误,敢作敢当,不能逃避,也绝不能因为年纪小就轻轻揭过,这才是我们裴家的好儿郎!”   这一番话说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出声求情。   裴老夫人闭上了眼睛,开口道:“执刑!”   一下又一下的戒尺打在翊哥儿的臀上,戒尺划过空气发出的响声,令在场众人心中一颤。   翊哥儿趴在长凳上,身子一动不动,没有躲一下,咬着牙一声不吭,没有哭,也没有掉眼泪,任由水珠盈满了眼眶,也始终强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十道戒尺打完,裴夫人扑到了翊哥儿身上,心疼得直掉眼泪,抓着裴珩捶打:“世上哪有你这么狠心的爹!你怎么下得了手!”   裴珩没有辩解,任由母亲捶打,把手里的戒尺递给婆子,垂眸看着翊哥儿:“自己还能起来吗?”   翊哥儿闻声,脑袋趴下去,脸埋在了自己的枕臂间,过了几秒,头抬起来,一双黑曜石的眼睛如被水洗过一般明亮,眼眶里已经没有了泪珠的痕迹。   一言不发,自个儿从板凳上爬起来,站到了地上。   还安慰祖母:“祖母,翊儿没事,不疼!”   裴夫人看着乖孙孙,心疼得身体都在颤抖,眼泪簌簌落下。   裴老夫人看得闭眼摇头,直接吩咐老大快把他媳妇带走,出声道:“翊哥儿,到曾祖母这里来。”   经过了这么一出,一众人看得心惊胆战,尤其是一众孙媳妇们,个个心有余悸!   裴琮挨家法倒也还在情理之中,万万没想到翊哥儿这么小的年纪,竟然   对裴家的家规森严有了更深刻的认识,那是真打,不论年幼,不跟你来虚的。   大家屏气凝神,等着老祖宗说的第二件事。   裴老夫人目光看向钟氏道:“你与永宁侯夫人蔡氏关系好,请她做个中人,选个黄道吉日上文昌伯府向沈家大娘子提亲。”   永宁侯夫人蔡氏是汴京城有名的媒夫人,是个古道热肠之人,平日里爱举办各种宴会诗会什么的,最爱给小年轻们拉郎配对,成就一番佳话。   裴老夫人直接越过了裴夫人郑氏,把此事吩咐给了二儿媳钟氏去办。   一来钟氏是个性子好热闹的,从年轻时就乐衷于奔赴于各种宴席,与汴京城中大部分官宦夫人交好,二来裴老夫人不放心郑氏,结亲是两家缔结秦晋之好,她有意借此事敲打对方。   钟氏正要应下,突然反应过来,一双美目微睁,看着婆母,手惊讶地小捂着嘴:“母亲,您说什么?沈家大娘子?”   钟氏一脸惊讶,心里也在狂敲小鼓,她还真是猜对了?!   不止是钟氏吃惊,除了已经知道详情的忠勇侯和裴夫人,以及当事人裴珩之外,裴家其他人对此事反应格外震惊!   裴老夫人示意心腹李嬷嬷上前,大致解释了一番事情的前因后果。   钟氏闻言,特意去瞧了好几眼妯娌的脸色,果然不太美妙!   心里笑开了花,面上也扬起了笑容:“母亲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我明日就给永宁侯夫人下帖子,请她做媒,保管办得妥妥的!”   一个眼神,裴夫人郑氏就知道她这弟妹心里在想什么,纵使她不满意沈家大娘子做她儿媳,可伯端的婚事也该由她这个当母亲的来操持。   “母亲”   裴夫人郑氏的话才刚起了个头,就被一道反对的声音打断了。   “祖母,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裴璋突然起身,坚决反对这门婚事,态度强硬:“祖母,沈家二娘子不合适,那就该取消婚约,另外替大哥选一位合适的新妇。” 第21章 裴珩!你恩将仇报!!!   花厅里顿时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了裴璋。   黄月婵在心里头小声嘀咕,怪不得她总是觉得二哥不像大伯母所生,倒像是她婆母的亲生子,总是一样的热衷于交友赴宴,也一样的勇!   被反驳了,裴老夫人不至于生气,心平气和地看着二郎,问道:“二郎,你有什么理由不同意?”   裴璋就是觉得沈家大娘子身份太低了,不配作沈家主母,况且他和荣嘉舅甥俩感情深厚,自然同仇敌忾,看对方不太顺眼。   于是道:“祖母,大哥若是娶了沈家大娘子,那置荣嘉于何地?”   “二弟,荣嘉是荣嘉,裴家是裴家,她就是被你们毫无底线的纵坏了。”裴珩冷声道。   大姐早逝,他时常出入宫中,担任荣嘉的武师傅,荣嘉性子娇惯,但也算得上通情明理,可这次出征归来再见荣嘉,跟从前的模样大相径庭。   裴璋扭头,诧异地看着他,似是不敢相信:“大哥!”   这时,裴琮小声嘟囔出声:“荣嘉的脾气本来就应该改改了!”   他在家中排行行六,是裴家这一辈里年纪最小的,跟荣嘉同为舅甥,其实也没比外甥女大几岁。   反正他就觉得大哥说的有道理,他也看不惯荣嘉的行事作风,也受不了她的脾气。   “裴琮!有你这么当舅舅的吗?”   裴璋立时将矛头对准了他,怼不了大哥,还收拾不了你?   裴琮刚挨了家法,这会儿后背还疼着呢,脾气自然也不好,梗着脖子回道:“二哥,你少指桑骂槐!”   “大哥,二哥这是拐着弯儿地在说你呢!”   “裴琮!你少在中间挑拨离间!我看是刚刚打你打得轻了!”   大房内杠,二房几个张着嘴面面相觑,一脸啊?的表情,似是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事情发展成了这样。   裴老夫人厉声高喝:“好了,都住嘴!”   说二孙子:“荣嘉的性子变成今天这样,跟你也脱不了干系。”   “祖母!”裴璋不服。   “祖母问你,你大哥娶妻,你同意与不同意有甚么相干?”   就是就是嘛!!   黄月婵在心里腹诽,二伯也太高看自己了,跟二嫂一类人,怪不得夫妻俩睡一个被窝呢!   你看不上沈家大娘子,那沈家大娘子也未必愿意嫁呢!   黄月婵跟沈家大娘子有过几面之缘,那位沈家大娘子是个性格颇为有趣的,依她看,人家也未必愿意。   虽说沈家大娘子如今婚事艰难,但这还不是怪荣嘉公主抢了人家的未婚夫。   她不喜欢这位隔房的身份尊贵的外甥女,人家荣嘉公主眼高于顶,眼里自然也没有她这号人。   那像她们这些身份不如荣嘉公主的女子就活该被看轻、被欺负吗?   裴璋还想再说话,却被裴老夫人一言堂打断了:“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裴夫人眼里刚燃起的希望,又骤然灭了。   “好了,散了吧。”   裴老夫人摸了摸怀里翊哥儿的头,起身牵着他,走向东厢房的方向。   裴夫人立刻顾不上此事了,连忙起身跟上,道:“母亲,翊哥儿身上的伤还没上药,天色也晚了,不如让儿媳带翊哥儿回安禧堂安置,您也早些歇息吧。”   翊哥儿平日里一半时间歇在瑞安堂,一半时间宿在安禧堂,两个院子轮着住,但大多数时候都歇在裴夫人的安禧堂。   裴老夫人看了一眼神情殷切的儿媳,对她脸上的焦急心疼视若无睹,只道:“回去歇着吧。”   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吩咐莺儿抱起翊哥儿走了。   忠勇侯:“夫人不必担心,有母亲在,母亲定会让人好好照料翊哥儿的。”   裴夫人瞪了他一眼,母亲年纪大了,怎么能照顾得好翊哥儿,一句话也不想与他说。   裴珩走过来,沉声道:“母亲,你先回去休息,我去看看翊哥儿。”   要说,裴夫人先前对裴珩有多欢喜满意,现在就对他有多迁怒!   “你真是打仗打傻了,翊哥儿还那么小,你这个当爹的也不知道心疼?”   “翊哥儿自幼没了娘,你这个当爹的又不在身边,我可怜的翊哥儿啊!”   裴珩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任由裴夫人责骂。   这时裴琮走上前来,苦着一张脸假装伤心,插科打诨道:“哎呦!我身上好痛!娘,我比翊哥儿伤得重多了,你咋也不心疼心疼你亲儿子?”   “眼里只有翊哥儿,唉,我成了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可怜了!”   裴琮又是捂着心口疼,又是捂着背疼,俨然一个活宝!   钟氏快人快语:“六郎怎么会没有人疼?你娘不疼你,疼孙子!这不是还有你媳妇儿嘛,让你媳妇儿好好疼你爱你!”   “二婶!”   范允璨被闹了个大脸红!   “哈哈哈哈哈哈,”钟氏心情特畅快,笑道:“再不济,没事儿,还有二婶!二婶疼六郎!”   说罢,钟氏对庶子裴璜道:“四郎,上次李大夫给你留的伤药还有吗?给六郎拿来,敷上一敷,好得快些。”   闻言,裴璜心里一紧,他真不敢了!   黄月婵这会儿笑声如莺啼,“母亲,有的,回去我就让丫鬟给六弟送去。”   裴璜这厮上次挨的家法,足足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床,李郎中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军医,治外伤有一手,开的药方效果极好。   裴璜点头如捣蒜,他心里心虚,不敢发一言。   这么一茬过后,不一会儿的功夫,大家就各自散了。   裴珩先去见了祖母,裴老夫人看见他来,神情并不意外,只淡淡让他坐下。   矍铄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伤药上,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珩儿,你和翊哥儿父子俩相处少感情生疏,有时对翊哥儿你不要太严厉,这只会将翊哥儿的心推得更远。”   裴珩:“祖母,我心里有数。”   裴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去里头给翊哥儿上药,让父子俩单独相处。   她目光幽幽,落在门口,不免又叹气,她这长孙自幼性子冷硬,性情严苛律己,翊哥儿性情又像极了他,也是个倔性子,牛脾气!   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冷硬,这叫她如何放心得下?   郑氏的性子越活越过去了,一味娇惯,对翊哥儿爱若珍宝,舍不得翊哥儿有一丁点磕了碰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其实要只是这些,裴老夫人也不至于生气,但错就错在不该在珩儿和翊哥儿之间乱掺和,好心办坏事,知道她是心疼翊哥儿,可也该多为珩儿想想,怎么让父子俩关系慢慢缓和融洽。   裴府看似花团锦簇,实际烈火烹油,官家一日无子,朝堂一日不稳,裴家一日不安,不得不如履薄冰,步步为营,走错一步,裴府上下便是万丈深渊。   她已经老了,还有多少日子可活?以后究竟何去何从?   李嬷嬷是从出嫁就跟着的陪嫁心腹,看着自家姑娘一日日成长,从一位明媚活泼的王氏女郎变成了端庄贤淑的世子夫人,理智果敢的侯夫人,再到如今的为裴氏、为侯府殚精竭虑的老太君,几十年风风雨雨一起走过,李嬷嬷比谁都清楚老太君的不易。   上前给老太君揉着太阳穴,开解道:“老奴瞧着,那位沈家大娘子颇有灵气,许是会带来些不一样的变化。”   裴老夫人闭着眼睛,听见这话,嘴角不自觉浮上了笑意:“是个妙人!只是有些太贪口腹之欲。”   “老奴倒是有些不同的看法,常言道,心宽才体胖,嘴馋无歹肠,沈家大娘子这般爱吃的人,心胸开阔,性子坦荡,是个好相与有福气的。”   “是了,能吃是福!好吃之人无弯肠,娶进家门能少许多是非。”   一门心思在吃上的人,心肠软烦恼少,没有那个心思事事计较,是裴家最需要的。   裴老夫人拿孙子和曾孙都没有办法,父子俩的隔阂,需要一个心宽不藏心眼且通透的人来打破。   心下一松,笑着开口对李嬷嬷嘱咐道:“回头在燕然院弄个单独的小厨房,她喜欢吃就让她折腾,别委屈了她。”   燕然院是裴珩幼时居住的院子,地界开阔,环境清幽,疏朗有致,裴珩幼时在这读书习武,八岁后搬去了外院后,这里就一直闲置了下来。   “老夫人慈爱,沈家大娘子肯定喜欢。”   “阿嚏”   沈令渺捂着鼻子,偏头到一旁打了个喷嚏,边擤鼻子边道:“怎么又打喷嚏了?”   沈令泠担忧道:“长姐,莫不是着凉了?”   立马吩咐清圆快去熬一碗姜汤来。   沈令渺摆手:“不用不用,肯定是谁想我了?”   托她这一身肉肉的福气,她的身体被大夫誉为壮的能打倒一头牛,从小到大都没生过病。   她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砚哥儿和小泠泠:“你们说,忠勇侯府会给我送什么谢礼?”   平日里,若无特殊情况,姐弟三人通常都会一起用膳,何况是今日长姐独自跟着嫡母出门烧香,沈令泠和沈怀砚都不太放心。   沈令泠听长姐说了这件事,心中始终不太安稳,可具体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饶她再如何聪慧早熟,也想不到嫡姐竟然会不要这门好亲事。   沈令泠:“以侯府的富贵与两家的关系,想必忠勇侯府的谢礼应该不会差,应该都是长姐喜欢的。”   “嘿嘿,我也觉得!”   沈令渺笑靥如花,现在唯一要纠结的就是忠勇侯府什么时候送上谢礼,她有点迫不及待啦!   长姐爱财,沈怀砚笑着提醒长姐:“离孙掌柜给的收稿日期不远了,长姐的书稿写完了吗?”   果然,沈令渺的笑靥一收,顿时苦大仇深,魔爪伸向了臭弟弟!   沈怀砚被长姐扯着两边脸颊,又揉又捏,还被威胁:“今晚不准走,帮我写!”   他不仅没有恼怒,反而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   小书房里,姐弟三人各司其职,熬夜赶稿,共创云梦浪浪生的伟大事业!   这几天,沈令渺忙着赶稿子,画各种各样的绝代美男,忙得天昏地暗,几乎将忠勇侯府谢礼的事忘到了脑后。   三日后,她被嫡母叫到了正院时,还不明所以。   在知道了忠勇侯府准备的谢礼是什么,她目瞪口呆!!!   裴珩!你大爷的!你恩将仇报!!! 第22章 要想马儿跑,怎能不让马儿吃饱了草!   “母,母亲,我,是不是听错了?”   沈令渺一脸震惊地望着嫡母,不可置信,下一秒当即反驳了自己的话:“肯定是我听错了!不,是你们搞错了!”   然而,陈氏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希望,看着渺姐儿道:“忠勇侯府今日请了永宁侯夫人上门,求娶于你,我已经应下了。”   “母亲,你是不是搞错了?忠勇侯府不应该是来求娶二妹妹吗?”   怎么会是她?!!   陈氏平铺直述:“裴老太君看中了你,有意替武安侯纳你为妇,渺姐儿,这是你的福分。”   “至于澜姐儿,她与武安侯八字犯冲,有缘无分。”   沈令渺大脑飞速运转,一惊又一惊,二妹妹怎么会跟武安侯八字犯冲?   两家有意结亲的时候,双方肯定都找大师合过八字的,怎么会?   转念想到二妹妹这病,病了许久,延医问诊都未见起色,她突然又想起上次嫡母只带了她去大相国寺为二妹妹祈福,偏又遇见了裴老太君和裴夫人一行。   该不会事情从那时候开始原来她最初的猜测没猜错,大相国寺之行还真是个相亲局!不不!不是相亲,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只针对她的相看!   也就是说嫡母心中早有了成算,这会儿两家都敲定了结亲之意,或者说是她得到了忠勇侯府的认可,这才将人选换成了她,今日永宁侯夫人登门,不过是走一个过场。   危!危!危!!!   “母亲,父亲已经答应女儿,要为女儿榜下捉婿,女儿自知身份低微,恐配不上武安侯。”   沈令渺适时地低眉垂眸,扮出小可怜状。   “无妨,裴老太君中意你,身份不是问题,也不必妄自菲薄。”   陈氏毫不在意,心中已猜出了渺姐儿的不愿,搬出她父亲来压她也无用,她直接道:“好了渺姐儿,此事找你父亲去说也无用,你也知你父亲向来是个靠不住的,此事我已告诉你父亲,你父亲也答应了。”   什么?!!   沈令渺瞬间变脸,晴天霹雳,顾不上示弱,美目瞪圆了,震惊地看着嫡母。   打小她就知道美人爹不太靠谱,可万万没想到美人爹能不靠谱到这份上!!   看起来嫡母心意已决,这事没得商量了,沈令渺心知装乖也没用了,脸上的表情一收,重新坐回椅子上。   一双清澈的眼平静地看着嫡母,直白地表明她的决心:“我不愿意!”   “渺姐儿,你婚事艰难,如今忠勇侯府愿意聘你为新妇,你一嫁过去就是侯爵娘子,这桩婚事也不算埋没了你。”   侯爵娘子又怎样?她还不想高攀呢!   忠勇侯府上有裴老太君,下分东西两府,两房又各自繁衍子孙,那么大一家子人,就她这点宅斗水平为零的人,这不是去送菜吗?   一双漆黑的眼,眼白分明,直勾勾地望着嫡母:“母亲,你觉得女儿能应付得了裴家内宅之事吗?”   陈氏道:“老太君慈爱,裴夫人宽厚,妯娌也是贤德之人,断不会无故为难于你。”   “况且渺姐儿,以你之能,定能将自己的小日子经营得有滋有味,这些年母亲看在眼里,母亲相信你定能办到。”   沈令渺心想,不,你别相信我!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个儿!   又听嫡母道:“此事万没有转圜之地,我已与侯府交换了你的庚帖,今日唤你过来,是告知你一声。”   陈氏放缓了语气,继续道:“渺姐儿,你身为伯府长女,我已纵容你任性到了双十年华,若还不出嫁,滢姐儿和泠姐儿也快及笄了,你总得为她们想一想。”   沈令渺沉默了,嫡母说的话确实有理,也拿捏住了她的软肋。   沉默了一会儿,她抬头凝望嫡母:“母亲,我只愿小泠泠能嫁给她中意之人。”   陈氏闻言,心知渺姐儿是答应了,至于泠姐儿的婚事,她也不是那等苛待庶女之人,点头答应。   “这些年我待你们如何,我也不必多说,你们心里清楚,泠姐儿日后的婚事我也不会多插手,若是有了中意之人,自来禀告我。”   “若是两家有意,我自不会阻拦,备好嫁妆,风风光光送泠姐儿出嫁,好歹她也喊了我多年的母亲,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沈令渺点了点下巴,嫡母确实不是心肠歹毒之人,这些年她能将闲庭小筑的日子经营得舒舒服服,也多亏了嫡母不是那种看庶子庶女不顺眼、处处为难的人。   罢了罢了,沈令渺想摆烂了,反正她又没有中意之人,嫁谁不是嫁?   至少武安侯身份高,长相好,瞧着身体也不错,就是人冷了些,但没关系。   换个地儿,她照样做她的快乐小咸鱼!   若是能用这桩婚事,换得小泠泠的婚事自由,那也不亏,砚哥儿是男子,她是不担心的,唯独小泠泠,庶女的婚事基本都掌握在嫡母手中。   事情决定了,沈令渺的聪明小脑瓜子开始动起来了!   “母亲,不知忠勇侯府人口上下几何?咱家伯府人口上下又几何?”   陈氏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令渺举例子解释道:“母亲您看啊,首先忠勇侯府上下人口肯定比咱们家多,对吧?”   这一点毋庸置疑,陈氏点头颔首。   “说不定是咱们家的两倍、三倍以上,所以呀,若女儿嫁入侯府,这人情往来嘛,必然少不了!”   陈氏有点没摸明白渺姐儿的意思,有点懂了,又好像没懂,道:“这是自然。”   “所以呀母亲,裴家人口众多,平日里女儿不说打赏丫鬟婆子们,这笔银钱肯定是不少对吧,这个暂且不提。”   陈氏:不提,为何又提了?   “最重要的是裴家还没有分家,侯府的正经主子不少,莫说逢年过节,就是平日里长辈过生辰,又或是妯娌亲戚之间的人情往来,这必然要花费庞大。”   话落,沈令渺装着乖巧,搅着手帕,一双明亮亮的眼望着嫡母:“母亲也知我姨娘生前没有亲人,入府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陪嫁,这些年,女儿和一双弟妹多亏了母亲照顾,才能衣食无忧的长大。”   “女儿心里感激,母亲让女儿嫁侯府,女儿就嫁!可实在是”   陈氏:等等!渺姐儿!我记得你方才还不愿来着!   “母亲,女儿实在是囊中羞涩呐!!”   多亏了前头的铺垫,沈令渺酝酿好了情绪,眼泪说来就来,手里攥着手帕,嘤嘤地哭了起来。   “渺姐儿,你”   陈氏一下有些坐立不安,看着渺姐儿,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些什么。   和王嬷嬷面面相觑,主仆俩顿时都有些手足无措,尴尬茫然,在渺姐儿面前表现得像个新兵蛋子。   “渺姐儿,这这你不必担心,府里自然会准备好你的嫁妆。”陈氏只好放缓了语气道。   这她当然知道啊,可公中出的嫁妆最多中规中矩啊,让她嫁个小户之家,她当然能过得很好!   这不是让她嫁侯府嘛,让她去做侯爵娘子,这又不是她愿意的,要想马儿跑,怎能不让马儿吃饱了草!   沈令渺泪眼婆娑,哭哭啼啼道:“母亲,父亲本打算给女儿找一个家世清白、人丁简单,最好是父母双亡的夫君。”   然后沈令渺就给嫡母算了一笔账,若她嫁入寻常人家,平日里开销只需几何,但嫁入侯府又不一样了,一笔笔算下来。   陈氏双眼瞪大,似是一脸不敢相信,旁边的王嬷嬷也是,主仆俩双双震惊!   “母亲,我知你疼我,必不会让女儿失了体面,在侯府妯娌之间捉襟见肘的,可我也心疼母亲!”   沈令渺突然起身,踉跄了几步,扑到了陈氏膝上,未语泪先流。   抬头望着嫡母,泪眼婆娑:“这些年女儿也看在眼里,家中万事全靠母亲一人操持,实在辛苦!”   “平日里我与弟弟妹妹常说,咱们呐,幸好遇上了母亲这样宽厚仁慈的嫡母!”   陈氏一下也来了泪,这个家里,只有渺姐儿真真正正懂她的不易。   将渺姐儿揽入怀里,柔声道:“好孩子,快起来。”   “母亲!”   “渺姐儿。”   母女俩虽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抱头痛哭了一场。   王嬷嬷站在一旁,一下又手足无措了起来,脑袋里乱成一团浆糊,一下看向自家夫人,一下看向大姑娘,劝劝这个,劝劝那个!   唉   “渺姐儿,你虽不是我亲生的,但也喊了我多年的母亲,姨娘又走得早,我自来也把你当亲生的看。”   “你的嫁妆,母亲定会为你好好打算,风风光光送你出嫁,必不会让你在妯娌面前失了颜面。”   “母亲!母亲为女儿如此打算,女儿无以为报!”   沈令渺哭得打嗝,心里却忍不住放起了小烟花   “好孩子,母亲只盼着你日子过得幸福安康就够了!”   陈氏亲自拿着手绢,温温柔柔,细细致致,为渺姐儿擦去眼泪,好一番母女情深。   沈令渺只需仰头装乖,满脸真诚地望着嫡母:“母亲,你对我真好!”   陈氏笑得温柔,此情确确触发了她的一番慈母之心。   罢了罢了,渺姐儿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喊了她多年的母亲,且当全了这番母女之情罢。   虽然说是这辈子没有发生的事,到底是她和澜姐儿有愧。   沈令渺的小眼神时时刻刻关注着嫡母的神情,忽然捕捉到,似乎她还有再努力的空间!   当即再接再厉:“母亲,女儿还有个小小的请求~”   陈氏面露疑惑,就见渺姐儿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怯怯懦懦的,生怕她会拒绝。   拍了拍她,安抚道:“说吧,母亲答应你就是。”   沈令渺心里不由一喜:“母亲,我可否多带几个厨子陪嫁?”   顿了下,立即找理由解释道:“母亲也知我爱吃,平生唯一的爱好就是这口腹之欲,别的都罢了,女儿只求母亲能成全女儿这点小小心愿。”   “这有何难,允你就是。”陈氏都没仔细考虑几秒,当即就答应了。   沈令渺又扮演了一会儿乖乖女儿,做足了孝顺女儿,才道:“母亲,女儿不打搅你了,我去瞧瞧二妹妹,只盼着二妹妹不要介意才好。”   陈氏:“不用担心,澜姐儿是知此事的,她也愿意有一位侯爵娘子姐姐,日后好为她撑腰呢。”   沈令渺离开后,陈氏吩咐大丫鬟将府中账册取来,对心腹王嬷嬷道:“渺姐儿是个心善的。”   王嬷嬷微笑着点头附和:“是啊,大姑娘记恩,到底不枉夫人疼她一场。”   只是,这大姑娘好似貔貅转世 第23章 二妹妹瞧着比她还要高兴?   沈令渺从嫡母院中出来,径直朝听澜院走去。   呼晴:“姑娘,你怎么了?夫人和你说什么了?”   自家姑娘突然被夫人请来,不知是为了何事,夫人将伺候的人除了王嬷嬷以外,全打发了出去。   自家姑娘从屋里出来,就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眼睛通红,明显是哭过一场。   沈令渺摆了摆头:“回去再说。”   她在想,三妹妹当初的那一番话,果真是一语成谶,还是古人果真太过于迷信?   二妹妹的病确实一直时好时坏,始终不见起色,嫡母将希望寄托于神佛之学上,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二妹妹性子高傲,府中几个姊妹之间,平日里虽相安无事,但到底是不同的,各自有各自的小心思。   像二妹妹自诩嫡女,又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眼光自然高傲,文昌伯府在汴京虽有个伯爵的名头,但家中已然没有什么势力。   大周的官制复杂,俸禄待遇一套,文人脸面一套,实际干活又是一套,每个人都有好几个官职,大部分都是空名头。   比如美人爹顶着文昌伯的头衔,是属于勋贵身份,每年有额外的爵禄,同时阶受中大夫,荣衔宝文阁学士,但实际上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中大夫为寄禄阶官,掌管俸禄品级、待遇,没有实权,纯领俸禄,不用去官署办公,也不用上朝,简而言之,就是只拿薪水不干活。   这完全是现代人最理想的工作,沈令渺当初知道的时候,羡慕的泪水从眼眶流下来。   宝文阁学士是贴职,是属于文人那一套的脸面担当,而真正拥有实权的是差遣官职,很遗憾,美人爹并不在此列。   大哥沈怀敬一心追求玄学之道,淡泊名利,身上并没有任何官职,倒是在禅学领域小有建树,在名人文流中颇有声望。   所以,文昌伯府虽属勋贵之列,但实际上已经式微了,比不上家中握有实权的京官,更遑论忠勇侯府了。   能嫁入侯府,即使是文昌伯府嫡女,在外人看来也是高攀,正如嫡母所说,嫁过去就是侯爵娘子,身份和阶级都有了一个跨越,是顶顶好的一门亲事。   她觉得有些奇怪,二妹妹竟然会放弃成为侯爵娘子的机会。   刚走到听澜院门口,就见一位老者背着药箱从里头出来。   沈令渺眼神一亮,面带笑容,上前问道:“温太医,我二妹妹的病情好些了吗?”   “令妹只需再服用几贴药方,便可大安。”   “太好了,多亏了温太医妙手回春,医术精湛,悬壶济世,药到病除,华佗在世”   老者摸着白花花的胡子,笑不可支:“沈娘子折煞老夫了,老夫愧不敢当!”   这沈家二娘子的病,请他瞧了许久,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病在心中,饶是他是个回春圣手,也治不了心病,心病还需心医。   如今沈家二娘子心病去了,自然可大安了。   沈令渺:“当得!当得!”   这世上最不能得罪的有两类人,一种是厨师,一种就是大夫!   她与温太医的孙子小温大夫有过几面之缘,算得上是朋友。   “那温太医,您慢走。”   “沈娘子留步。”   沈令渺带着呼晴进去,沈令澜已经听枕书说了庶姐来了的事,心中早已猜到了她的来意。   沈令渺一进门,就见二妹妹坐在榻上,苍白带着病态的脸上满是笑容,抢先一步祝贺她道:“恭喜大姐姐觅得如意郎君,妹妹替你高兴!”   闻言,沈令渺脚步一顿。   她暗暗打起了精神,一双眼不错落地悄悄观察她这二妹妹,心里实在不解,二妹妹瞧着比她还要高兴?   沈令澜知晓她在想什么,又是一步先发制人,拉着庶姐的手坐下来,解释道:“大姐姐肯定听母亲说了我与武安侯八字犯冲之事,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病的这些天,妹妹心中实在害怕!”   沈令渺闻言,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妹妹放宽心,多听太医的嘱咐,按时服药,定会好得快!”   又道:“二妹妹若是信我,就该听我的,平日里该吃该喝就吃就喝,不要压抑口腹之欲,为了轻盈窈窕,伤了自己的身体。”   沈令渺对八字犯冲这事不太感冒,奈何时下人都信儒释道之说,对于这一套深信不疑。   要她说,还是二妹妹过于窈窕了些,平日里吃的少,又对自己要求太高,琴棋书画样样不肯落下,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是好听,但背后付出的努力和心酸,恐怕只有自己知道。   多思多虑又吃的少,还要为了身形和美节食,抵抗力不差才怪!   八字犯不犯冲她不知道,但她可以肯定的是,身体抵抗力和免疫系统肯定出了问题,要不然怎么会病来如山倒。   可惜的是,她与二妹妹说过,但人家明显不相信她呐!   “我知了,妹妹一定听大姐姐的。”沈令澜笑着道,心中不以为意,但她这位庶姐,确实从小到大没见过她生病,可是若要她变成庶姐这样的,沈令澜心中万万不愿。   “大姐姐,我与武安侯有缘无分,但幸而裴老太君中意大姐姐,又有大姐姐救了侯府小公子之事,可见大姐姐与武安侯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   沈令渺奇怪地看着她,她细细观察了,对方说的话不似客套话,反而是真心实意的为她感到高兴。   还是二妹妹想通了,命比荣华富贵重要?   也是,纵有荣华富贵,但要是没命享,那什么都是空的。   姐妹俩又再话了些闲话,沈令澜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了临川郡公身上。   沈令渺毫无防备,点头道:“是啊,听惠桢说,临川郡公暂时会留在汴京一段日子,不过也说不准啦。”   “康郡王妃想为临川郡公挑选一位贤德的妻子,临川郡公生性散漫,恐怕与大哥一样,不愿成家。”   沈令澜暗中引导道:“母亲也正为大哥的婚事发愁呢,想必临川郡公与大哥该是会有不少共同话题。”   “也不知大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好让母亲不再为他发愁?”想了想又道:“临川郡公见识广博,恐怕瞧不上汴京的寻常闺阁女子。”   这个嘛,她大概知道!   沈令渺扬眉笑道:“这个我知道!大哥肯定喜欢能与他谈玄之人,最好是能与他谈经论道,归隐山林,你来织布,我来耕田,夫妻把家双双还。”   要她说,沈怀敬就是闲得慌,生活太富足了,衣食无忧,真让他像农家子弟那样每日下地干活劳作一段时间,估计他就老实了,没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至于临川郡公嘛,估计得有个好体力,能与他游历山河,吟诗作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沈令澜闻言,心中一阵无语,庶姐不通文墨,琴棋书画,除了画技尚可,其余样样稀松平常,吟诗作赋更是一窍不通。   她试探道:“大哥也就罢了,不过大姐姐怎么会知临川郡公所喜?”   这当然是她猜的啦!   她小声道:“我从临川郡公的游历札记中发现的。”   “临川郡公的游历札记?”   大概是看出了二妹妹的疑惑,沈令渺简单解释了一下她为砚哥儿向临川郡公借札记一事。   沈令澜闻言,心中有了些异样,不过面上没表现出来,笑盈盈道:“大姐姐,我可否一观?”   “病中无聊,闲来无事时,我也曾想过要是病好后了,有机会一定要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山川美景,才不枉此生。”   这个观点,沈令渺很是赞同!她也曾设想过,若是美人爹榜下为她捉婿,觅得一位好郎君,他若是外放做官,她也可以跟着他辗转南北,见一见各地风光。   只是,美好的想法在今日戛然而止。   沈令渺思考了一下,点头颔首:“好啊,等砚哥儿誊抄完,将抄本送来给你解闷。”   沈令澜闻言一梗,她更想要亲眼看看临川郡公的手札,不过却不好再提了。   大姐姐不聪明,但大姐姐身边的四妹妹却是个心思玲珑的,只好道:“谢谢大姐姐。”   过了一会儿,沈令渺才带着呼晴告辞。   呼晴从自家姑娘和二娘子的对话中才得知,姑娘要嫁给那位武安侯了!!   正如沈令渺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可她不想要这馅饼,呼晴也觉得奇怪呢,夫人和二娘子竟然会将这样的好事拱手让给自家姑娘?   可是细究起来又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反而是她们姑娘得了好处,侯府富贵,钟鸣鼎食之家,姑娘一嫁过去就是侯爵夫人,无论从哪看,都是她们家姑娘得了便宜。   “是吧?怎么看都是我赚了!”   沈令渺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可是为啥她就不想要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呢!   她不想要的就是毒饼,她想要的才是馅饼!   嫁谁不是嫁?在哪躺不是咸鱼?沈令渺是无所谓的,可就是有一种计划被打乱的烦躁。   沈令渺突然一脚踢飞了小石子,小石子被踢得飞了出去,高高的抛在空中,扑通一声落进了湖里。   昨夜下了一夜的春雨,她的心就跟这倒春寒一样,拔凉拔凉的!   “呼晴,帮我捡些石子来。”   沈令渺面朝湖面,仰天发呆,抬手朝上拭了拭眼角,淦!怎么没泪了!!!   该不会是方才在嫡母那发挥太过,流没了吧!!!   这怎么行?!她一会儿还要发挥呢!   “呼晴呼晴!快去帮我找水来!喝的水!”   “啊?好的,姑娘!”   等呼晴从厨房找了水壶回来,沈令渺已经将小路上的小石子通通都踢入了湖中,发泄了一通。   灌了水,状态一秒回到巅峰,沈令渺气势汹汹地带着呼晴去找美人爹敲竹杠,不,是算账! 第24章 爹爹都这把年纪了,再想上进也难了   书房里,沈洵之站在两炉熏香之间,淡白的细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被两方广袖收拢于袖中。   他双手攥紧了两只袖口,不让香气逸散,这样淡白的柔香就会一点一点慢慢的浸透衣料。   “伯爷,大姑娘来了。”   沈洵之闻言,慌乱间不小心弄倒了其中一个香炉,顿时也顾不上闲情逸致熏香了,连忙收拢袖子,道:“跟昭姐儿说我不在!”   “已经来不及了。”   张管家的话音还未落,一道气势汹汹的声音就响起了:“爹爹!!”   沈洵之顿时心虚不已:“昭姐儿,你怎么来了?”   沈令渺理都不理他,看都没看美人爹一眼,进来后就直接坐到了太师椅上。   一句话都没说,眼泪就开始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泪眼婆娑,梨花带雨。   “昭、昭姐儿,你别哭啊!”   沈洵之围上前来,又是弯腰,又是伸手,心虚得手足无措,自顾自找补道:“昭姐儿,那个爹也是为你好,你看啊,你都双十年华了,还待字闺中,好不容易有人来咱们家提亲。”   沈令渺扭身把头偏到了一边,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美人爹还好意思讲!!明明答应了她要为她榜下捉婿的,还要满足了她的要求才行!!!   结果呢?   这么不靠谱!!!   沈洵之只好又凑到了右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细数道:“昭姐儿,你看武安侯青年才俊,是不是?封狼居胥,收复山河,前途无量!”   “那又如何?这是他的荣耀,又不是我的。”   沈令渺还是一个劲地哭,哭着打嗝道:“我不管!反正爹爹当初答应了我,要为我榜下捉婿的!”   沈洵之自知心虚,摸了下鼻子,坐下道:“这不是计划有变嘛,瞧,爹爹给你找了个更好的!”   “哼!”   沈洵之梗了下,继续道:“武安侯身高八尺,长相俊美,人称玉郎,不比你爹差!”   沈令渺扭头看他:“那我花容月貌,闭月羞花,也不比他差!”   沈洵之疑似沉默了几秒,沈令渺瞪着眼望着美人爹,一副难道不是吗的表情。   沈洵之继续劝道:“武安侯家境殷实,侯府钟鸣鼎食之家,书香门第,世代簪缨,你嫁过去就是武安侯夫人,这多好的一门婚事啊!”   “那爹爹怎么不说裴府人丁兴旺,内宅复杂,上有婆婆和太婆婆,下有几房出身世家大族的妯娌,女儿一个伯府庶女,爹爹又身无要职,无权无势,如何能在妯娌面前抬得起头来?”   难道昭姐儿是要他老当益壮?   沈洵之正想着怎么打消昭姐儿的念头,下一秒就被扎了心。   “我也知道爹爹这把年纪了,再想上进也难了。”   沈洵之:“”   什么叫这把年纪了?他明明正当壮年!   沈洵之不服老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闻言,沈令渺无语凝噎了一下,眼神瞅着美人爹:“那爹爹是要去考科举?”   沈洵之不说话了,他儿子都到了快要下场的年纪,他再跟那群年轻人争什么,是吧,不像话!   “那什么昭姐儿,你说的有理,爹爹已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不过你放心,要是裴珩那小子敢欺负你,爹爹还挥得起棍子揍他!”   沈令渺听了这话,什么感动先暂时不提,两眼上下一打量,美人爹风度翩翩,养尊处优,再保养的好也是上了年纪,确定打得过骁勇善战的武安侯?   别光嘴上说的好听,拿点实际出来嘛!   “爹爹,你不真诚!”   沈洵之满脸疑惑,昭姐儿可是冤枉了他,明明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一番拳拳爱女之心,昭姐儿怎么能这么想他?   沈洵之伤心了。   沈令渺图穷匕首见:“爹爹若真心爱护女儿,就该为女儿准备十里红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送女儿出嫁。”   “一、一百二十八台?!”   时下普通官宦之家嫁女,也就准备个二十四到三十六抬嫁妆,勋贵世家嫁女普遍在六十四抬左右。   “爹爹不愿意为女儿准备吗?”   沈令渺一双扑闪的被泪水洗涤过的杏眼,直勾勾地望着美人爹,眼泪又扑嗒扑嗒掉下来。   “当然不是!”沈洵之立马道。   咬牙道:“好!爹爹答应你!”   “爹爹,我就知道你最疼女儿了!”   沈令渺当即破涕为笑,只是眼泪还有些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小可怜道:“爹爹,女儿一想到嫁人后就不能经常见到爹爹了,我这心里就难受!”   沈洵之哄道:“老太君仁慈,以后常让女婿陪你回娘家就是,爹爹也会常去侯府看你哈,看谁敢欺负我闺女,看不起我闺女,爹爹给你撑腰!”   这下沈令渺是真感动了,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流得更凶了。   但感动归感动,她还是道:“爹爹,您真好!是这世上最好的爹爹!只是女儿想时时刻刻都能闻到爹爹身上沁人的沉香,就像爹爹在女儿身边一样,保护着女儿。”   “这有何难?爹爹将州桥临街的那家香铺给你做陪嫁!”沈洵之脱口而出。   沈令渺满眼感动,不给美人爹后悔的机会,立马道:“谢谢爹爹!我就知道爹爹最好了!”   虽然美人爹做官不咋地,只有个空名头,但不代表美人爹穷啊,美人爹那些高雅的爱好背后可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全靠祖上积攒,还有美人爹自己也很会赚钱,但美人爹又偏偏有点文人的清高,不屑与阿堵物打交道,满身铜臭味。   要不是为了支撑他的那些爱好,恐怕美人爹还不愿折腰呢!   光是香物一道,美人爹就赚了个盆满钵满,攒下了不少的家资,足以支撑他的这些爱好。   时下人都极爱熏香,不分阶层,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达官贵人,亦或是皇宫内院,平日生活里每日都离不开香,市场需求极大,街市随处可见各种香铺。   而美人爹对香道一事到了痴迷的程度,极爱闻香熏香,也非常爱制香,是其中翘楚。   美人爹只需稍稍一发挥,将爱好用到了赚钱上,就赚了个盆满钵满!   就算如此,美人爹还懒得很,每年只肯推出几款新的调香,还是他已经闻腻了的,极品的他要自己独享!   沈令渺看到都眼红,好想让美人爹给她打黑工,给他关起来天天制香!!   州桥临街的那家香铺,地理位置极好,就在皇宫附近,平日里官员上朝、下朝都会从这里路过,客源全是勋贵、文官、富商等等,不做平民小本生意。   专收割达官贵族的韭菜,而偏偏这类人对香的讲究和需求也是极大的,所以完美闭环了!   美人爹的生意头脑也是绝了!!   比她苦哈哈写话本子、绞尽脑汁画美男强多了,但现在会下金蛋的金鸡是她的啦!   “爹爹,您对女儿真好!”   对上昭姐儿亮晶晶扑闪扑闪的眼睛,沈洵之心里的那点肉疼也就不值一提了。   沈令渺趁此机会,与美人爹说了嫡母答应她的承诺,并要美人爹同时给她写一张承诺书。   沈洵之伤心:“父女之间彼此的信任呢?”   沈令渺瞅着他:“爹爹以前也答应我,为女儿榜下捉婿来着,结果呢?”   沈洵之立马起身,充耳不闻,大步流星径直走向了一旁的书案。   沈令渺亦步亦趋跟过去,她只是想要一个双重保险而已,口说无凭,还是立下字据为好。   沈洵之的书法极好,字迹非常具有观赏性和收藏价值。如果做官是正事的话,那美人爹除了干正事以外的事情,每一样都做到了极致的优秀!   “唉”   沈洵之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长吁一声:“一眨眼,昭姐儿马上就要嫁人了,泠姐儿也到了及笄的年纪,兰儿走了也快十年了。”   沈令渺拿着字据的手顿了下,是啊,时间过得好快,姨娘都离开快十年了。   “呜呜呜,兰儿,我们的孩子都长大了,你在天上看到了吗呜呜”   沈令渺闻言,一抬头,就看见美人爹垂泪呜咽,那眼泪珠子一颗一颗硕大如珍珠晶莹剔透,泪盈满面,哭的稀里哗啦!   眼泪说来就来!   沈令渺:“”   她揉了揉眼睛,她的泪腺好像已经用光了,于是开始熟练地哄美人爹。   父女俩,你方唱罢我登场,你哭上半场,我哭下半场。   沈令渺足足哄了一刻钟,美人爹仍然沉浸在怀念情绪里,哭得悲伤不能自已,眼泪跟水一样流下来。   她有些不想哄了,点了点眼角,终于挤出了眼泪,也跟着呜咽道:“爹爹,我想要咱们家远郊的那座温泉别院庄子当陪嫁,行吗?”   她的语气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瞅着美人爹,好不可怜!   沈令渺说的那座温泉别院,在南山脚下,离汴京城有百余里,路途遥远,但山中有天然温泉,引入了别院,是极佳的避寒休养之地。   兰姨娘身子不好,最后的几年大多都是在温泉别院度过的,既然美人爹提起了兰姨娘,沈令渺就想将温泉庄子要过来,留作念想。   沈洵之一双眼哭得通红,眼尾泛着湿意,皮肤雪白,素衣广袖,一道流云须飘然,美男垂泪也别有一番韵味。   “好,兰儿知道了也会很欣慰的!”   沈洵之摆了摆手,示意昭姐儿没有别的事了,就出去吧。   沈令渺这趟的目的基本达到了,还有额外收获,从书房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美人爹。   美人爹此刻无暇他顾,正对着兰姨娘的画轴,哭得梨花带雨,伤心欲绝,感情充沛,泪腺发达。   沈令渺对此见怪不怪了,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的泪失禁体质遗传了谁。 第25章 这件事先瞒着长姐   用过晚膳后,沈令渺没有瞒着小泠泠和砚哥儿这件事,三言两语便将此事说了。   谁知小泠泠反应极大,起身就走:“我去找父亲!”   “回来!不用去找父亲了。”   “父亲知道此事,也觉得甚好,愿意出一百二十八台嫁妆送我出嫁,还将州街的那间香铺和远郊的温泉庄子也一并给我做陪嫁。”   沈令渺边说边仰头饮了一口桃花酒,因为度数不是很高,不醉人,她平常都当饮子喝的。   “可是武安侯瞧着性子严肃冷漠,不像会疼人,为人夫君未必体贴温柔。”   “无妨,武安侯身姿俊美,能力卓越,前途似锦,我嫁给他便是武安侯夫人,夫荣妻贵,何乐而不为?”   “那他还有一子,长姐嫁过去便要给人做继母,继母难当!”   “也无妨,那小孩我见过,挺可爱的,不难应付,我不欺负他就不错了。”   “长姐!”   沈令泠见长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心里又急又气,但她更怨恨的是自己对此事无能为力。   沈怀砚情绪比她要冷静些,冷静分析道,直指要害:“长姐生性自由散漫,但裴家人口众多,规矩森严,内宅繁杂,长姐如何能应对?”   砚哥儿确实点在了她对这桩婚事上最顾虑的地方,但她面上故作轻松,开玩笑道:“没事,裴老太君慈爱,老太君极为中意我,入府后,只要能讨得老太君的喜欢,其他的就很容易啦”   “再说啦,你们长姐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放心好啦!”   沈令泠和沈怀砚彼此对视了一眼,这怎么听的更加让人不放心了?   “好啦好啦,别担心了,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沈令渺突然站起来,手里拎着酒壶,大声宣布:“小泠泠、小砚砚,你们可要好好珍惜我还在家的日子喔”   沈令渺不晓得忠勇侯府什么时候来下聘,两家会将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当然,她希望越晚越好啦!   “长姐!”   沈令泠泫然欲泣,扑进了长姐怀里,语气饱含担忧,哽咽道:“那武安侯比长姐年长许多,我不想长姐嫁给他。”   沈令渺拍了拍小泠泠的背,安抚道:“也没大多少啊,七岁而已,你不懂,年纪大的会疼人!”   这会儿的沈令渺不会知道,她这句话在日后会一语成谶。   她把目光看向在一旁沉默的砚哥儿,砚哥儿越长大后,性子越没小时候可爱了,情绪越来越内敛,很多时候她也不知道臭弟弟心里在想啥。   她努了努另一边肩膀,笑眼弯弯:“要不要靠靠?”   沈怀砚露出了一个笑,不过还是摇了摇头,道:“与礼不合。”   “小古板!砚哥儿,你被夫子教得越来越迂腐了!”   姐弟三人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月明星稀,才散去。   另一边正院,沈洵之白衣俊郎,眉眼温柔似水,清俊儒雅,揽着陈氏的肩膀,柔声哄道:“霜儿,和忠勇侯府的这门婚事,到底是咱们伯府高攀了人家,为夫想着,给昭姐儿多准备些嫁妆。”   陈氏闺名寻霜,沈洵之晚膳来了正院,和陈氏一起用的膳,用完之后,夫妻俩对坐焚香,对弈手谈了几局。   沈洵之棋技精湛,这会儿却连输了两局,让丫鬟上了茶,话了几句家常,便切入了正题。   陈氏这会儿心情舒畅,无有不应,道:“夫君考虑得周全,妾身也是如此想,依夫君之见,该给渺姐儿准备多少抬嫁妆为好?”   沈令渺出生时伯府老夫人还在世,她是伯府诞下的第二个婴儿,却是妾室所出,老夫人做主取了个渺字。   后来兰姨娘亲自为女儿取了个小名,唤昭姐儿,昭昭日月,本意光明璀璨,品行清正,兰姨娘为女儿取此名,其中蕴含的殷殷期盼自是不言而喻。   陈氏对庶出子女的态度不至于厌恶,却也谈不上喜欢,尽嫡母之责,一视同仁,中规中矩。   沈令渺是府中的第一个女儿,地位稍稍有些不同,陈氏对她的感情更为复杂,幼时的渺姐儿玉雪可爱,每次见了她,就张着手要她抱,唤她母亲。   陈氏也曾心软,但也从不唤她昭姐儿,一直都是叫渺姐儿,兰姨娘去后,昭姐儿也只有沈洵之会这么叫了。   沈洵之状似思考了一会儿才道:“昭姐儿是府中长女,那就粗粗先准备个一百二十八台罢。”   陈氏闻言扭头,抬眸看向伯爷,表情一脸惊诧:“伯爷,这会不会太多了?”   陈氏原也想过多备一些嫁妆给渺姐儿,但绝不是这个数,想都没想过!   就算是她的澜儿,本也不过准备个九十八抬,这已是非常丰厚的嫁妆了。   而且她听伯爷的意思,这还是往低了的算,伯爷又不止渺姐儿一个女儿。   陈氏正要开口,就听伯爷道:“霜儿,最懂我的心就是你了,这些年苦了你,为夫不是一个有本事的,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陈氏连忙道:“夫君”   沈洵之说的是指三年前昭姐儿被退婚一事,沈洵之满脸愧疚道:“此事是我对不起昭姐儿,没能替昭姐儿讨个公道。”   “夫君,你何错之有?”陈氏立即心疼起来了,连忙宽慰道:“分明是崔家攀高踩低,趋炎附势,这也是渺姐儿的劫数,与那崔家不过是一段孽缘罢了。”   “夫君不必介怀,如今渺姐儿苦尽甘来,与武安侯是上天注定的良缘,往后定能福寿双全。”   “以妾身之见,不如就按夫君所说,从公中准备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风风光光送渺姐儿出嫁,这也是我们为人父母能为渺姐儿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沈洵之神色动容,握紧了陈氏的手,语气温柔:“霜儿,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一双温柔似水的眸子注视着她,陈氏不禁有些羞涩,脸庞微微发烫,轻声道:“嫁妆是女子在夫家立身的根本,渺姐儿是高嫁,如此也好让她在侯府立足。”   “霜儿说的有理,为夫有你,此生足矣。”   陈氏望着夫君那张俊美如玉的容颜,有些挪不开眼,夫妻多年,纵使看了几十年,对着夫君儒雅俊美的脸,她还是会羞涩,心跳加快。   “霜儿,时间不早了,咱们歇息吧。”   沈洵之揽着陈氏,夫妻俩双双步入了内室安置。   月落中庭,皎洁朗朗,夜色静谧,这会儿大多数人都已安睡,进入了梦乡。   四时轩的书房还亮着灯,几盏烛火映在窗户纸上,随风摇曳闪烁。   沈令泠进来时,沈怀砚手里握着卷泛黄的书,眉头微皱,看得入神,察觉到动静,抬头:“你还没睡?”   “你不也还没睡?”沈令泠回道。   她如何睡得着?   先前在长姐那,是为了不让长姐担心,这会儿只有姐弟二人,对于对方彼此心里在想什么,彼此心知肚明,无需像在长姐面前那样掩饰。   沈怀砚头也不抬,眼神盯着手里的书,轻描淡写道:“我打算参加今年的秋闱。”   他和沈令泠是龙凤胎,沈令泠比他早一刻出生,今年九月也不过才及笄,满十五岁而已。   秋闱是在每年的八月中旬开考,沈怀砚要参加今年的秋闱,还将不满十五周岁,这样的年纪,如此年轻,同龄人还在书院苦读。   无需多问,沈令泠也知道他为何打算今年就下场,攥紧了手里的手帕,道:“你有把握吗?”   若她为男子,也能上场建功立业的话,她定要让长姐诰命加身,一身荣耀,为长姐撑腰!   沈怀砚握紧了手里的书,语气平静道:“七分成算,明日我会去找夫子禀明此事,这件事先瞒着长姐。”   “好。”   姐弟俩不必明说,什么言语都不用再说了,都明白了对方心里的想法。   翌日请安。   许久没有露面的沈令澜今日也来正院请安了。   “二姐姐,你病好了?”   沈令滢发现沈令澜今日也来了,满眼惊讶。   过来挽着沈令澜的胳膊,亲亲热热道:“二姐姐,我给你新绣了手炉布套,一会儿回去我拿给你瞧瞧。”   “三妹妹有心了。”沈令澜语气淡然。   沈令渺坐在一旁,吃着嫡母准备的精致茶点,余光扫了一眼。   三妹妹的绣技是几个姊妹之中最优秀的,她对这一幕习以为常,并未出声,安静地吃着点心。   没过多久,陈氏就从内室出来了。   沈令渺惊奇地发现嫡母今日的心情好像非常好,状态也与往日相比有些不一样,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好似年轻了不少。   奇怪了?   沈令渺心里边琢磨,边往嘴里送了一口糕点,嫡母这是掌握了什么回春妙药?   陈氏坐在上首,也注意到了她,但关注点在渺姐儿身旁的茶点上,已然被用了大半。   目光一凝,先说起了正事:“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大喜事要告诉你们。”   沈令滢非常积极,笑语嫣然:“母亲,是什么大喜事啊?”   陈氏没有卖关子,语气高兴直接道:“三日后,忠勇侯府会请永宁侯夫人上门来给渺姐儿提亲纳采,为武安侯求娶渺姐儿。”   此言一出,除了已经知情的沈令渺和沈令泠之外,三娘子沈令滢和五娘子沈令湘满脸震惊,眼神纷纷看向了二姐姐。   沈令澜察觉到她们的视线,嘴角微微一笑,扬声道:“恭喜大姐姐了,我们姐妹等着喝大姐姐和武安侯的喜酒。”   沈令湘年纪最小,最是活泼开朗,率先问出了沈令滢最想问的问题:“母亲,武安侯不是要与二姐姐定亲么?”   陈氏言简意赅解释了这桩婚事的由来,脸上并未见不高兴。   沈令滢听着嫡母的话,心里吃了一惊又一惊,她的嘴是开过光吗?   要知道有这么灵验的话,她何苦讨好二姐姐,只求了自己就是!何况,她对二姐姐这么好,事事想着二姐姐,二姐姐有了好事也不多想着她一点!   沈令滢心中吃味儿,她马上也要及笄了,也能嫁人了,大姐姐被退过婚,母亲和二姐姐竟愿将这样的好事给予大姐姐。   “好了,今天的请安就到这吧,转眼你们都到了待嫁的年纪,女子最为轻松快活的日子也就这几年,嫁人后姐妹相聚不易,你们几个要好好珍惜眼前时光。”   几人齐声道:“是,母亲。”   请安结束后,沈令澜主动开口道:“大姐姐,我有些想念你那的茶酥了,不知大姐姐可欢迎?”   闻言,沈令渺抬头回望,点了点下巴:“来呗,不收你茶水钱。” 第26章 半路杀出个裴珩,坏她好事!   三日后,忠勇侯府又请了永宁侯夫人带着武安侯亲自猎来的活雁登门,正式提亲。   文昌伯府收下了大雁,表示同意婚事,纳采走完就是问名,忠勇侯府再次请媒人登门,询问沈家大娘子的姓名、生辰八字,请了大相国寺的慧远大师合了八字后,媒人第三次登门,告知大吉,婚事可行。   纳吉过后,便到了民间所说的下定过聘,也就是纳征,忠勇侯府送来了聘礼,两家正式交换了聘书。   消息传出,汴京勋贵圈差点惊掉下巴,各家纷纷派人打听其中内情,官家跟前最炙手可热的武安侯竟然与文昌伯府一名名不经传的庶女定了亲,此事惊奇!   忠勇侯府放出了消息,说是裴老太君看中了沈家大娘子,喜她伶俐聪慧,孝心可嘉,便为长孙亲自定下了这位未来孙媳。   众人得知,原来是三年前被崔家退过亲的那位沈家大娘子,也就是当今驸马的前未婚妻,谁人不叹裴老太君心慈仁厚!   幸而先前,文昌伯府和忠勇侯府两家达成结亲的初步意向后,并未将消息传出,众人并不知,之前差点与武安侯定亲的是沈家二娘子。   否则这会儿定会众说纷纭,猜测伯府二女争一夫,亦或是沈家二娘子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又或是沈家大娘子手段了得。   这会儿只纷纷感叹沈家大娘子好运气,被崔家退婚后,婚事无人问津,如今不知走了什么运,竟然被裴老太君看中做孙媳,转眼麻雀变凤凰,小小的庶女一朝成了未来武安侯夫人。   赵惠桢得知了沈昭昭要嫁裴珩,立马杀到了文昌伯府。   这几日,闲庭小筑正是热闹呢,自那日请安后,许是印证了嫡母陈氏所说的珍惜姐妹之间相处的时光,二娘子沈令澜日日前来闲庭小筑小坐,连带着三娘子沈令滢和五娘子沈令湘也时常过来玩闹。   沈令渺对此举双手双脚热烈欢迎,原因无他,只因那日请安过后,闲庭小筑立马就迎来了晴空霹雳的噩耗。   嫡母派了一位刻板不近人情的严嬷嬷过来贴身伺候,监督她的饮食住行,教导礼仪规矩,并且严格控制她的饮食,勒令她减重,力求出嫁之时,给忠勇侯府送去一位端庄贤淑的窈窕淑女。   沈令渺从嫡母口中得知她要嫁给武安侯的时候还没怎么心如死灰、面如菜色,但是当她得知她要忌口时,那才是晴天霹雳,真正的天塌了!   而且嫡母派来监督守着她的嬷嬷姓严,人如其名,不负严字,性情严苛,铁面无私,一点都不吃她那一套,任凭她怎么撒娇卖乖都无用,不像王嬷嬷,她一点空子都钻不到!!   自从严嬷嬷来了闲庭小筑,沈令渺就再也没尝过吃饱饭是啥滋味了,每晚饿得发慌睡不着!   好在姊妹之间相聚时,总要说些体己话,不便让丫鬟婆子们听,沈令渺只能在这个时候钻点空子,趁机偷吃!   赵惠桢来的时候,正巧沈令澜她们也在闲庭小筑,还没有离开。   赵惠桢本来兴冲冲杀过来,是要找沈昭昭问罪的,这么重要的事情,她还是等忠勇侯府下了聘礼后才得知此事的。   小泠泠不算外人,但其他人就不是那么熟悉,有些话因此不太好说了。   她早该想到的,那日大相国寺,裴老太君为何要留了沈昭昭用膳,唉,悔之晚矣!   她兄长是没希望了,沈昭昭做不成她嫂子了,赵惠桢后悔得恨不得捶胸顿足!   她黏黏糊糊地挂在沈昭昭身上,沈昭昭体态丰盈,腰身柔软,抱着特别舒服,而且还很香软!   赵惠桢爱不释手,下巴搁在沈昭昭肩上,语气不舍道:“昭昭,我舍不得你嫁人!”   女子嫁人后,有了夫家,姐妹之间再想常常相见,就不如闺阁时那么肆意畅快了,随时随地都能去找对方。   若是沈昭昭嫁给了她兄长,成为了她嫂子,那样沈昭昭就是她家的啦,她还可以光明正大的霸占沈昭昭,和沈昭昭一起睡。   赵惠桢还有一个隐秘的小心思,那就是她成了沈昭昭的小姑子,沈昭昭只能让着她,讨好她!   “为什么女子要嫁人?!”   “昭昭,咱俩找个道观出家吧!”   赵惠桢突发奇想,从沈昭昭身上起来,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她,似乎觉得这是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然而沈令渺无情地拒绝了她:“可别,我怕康郡王妃连夜派人来追杀我!”   “我母妃才不会呢,她现在可没空管我!”   “我母妃现在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我兄长那,无暇顾及我!”   赵惠桢眼眸明亮,嘴角扬着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啧,那临川郡公最近一定很苦恼!”沈令渺边道边往嘴里送了一口酥饼。   这时,沈令澜分好了茶,放到县主面前,不经意地开口道:“看来,我母亲与王妃同病相怜,都为兄长的婚事发愁。”   赵惠桢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笑,是了,忘了沈昭昭的兄长也是个大周婚姻困难户,和她兄长一样的放荡不羁,不愿成家。   她笑道:“那我兄长可以去找玄宸居士取取经了。”   沈怀敬最近不知是栖在哪座山头道观里修行,不见踪影,应该是还不知道伯府里最近发生的大事,否则早该露面了。   沈令澜道:“我想兄长与临川郡公应是有很多共同话题,不过我母亲正要为兄长相看亲事,恐怕兄长逍遥不了多久了。”   赵惠桢饮了一口茶,眼眸一亮,道:“好茶!”   原先只知沈家二娘子琴棋书画出彩,于吟诗作词上造诣颇高,今日才得知沈家二娘子点茶也是高手!   赵惠桢能与沈昭昭玩到一块儿去,能是什么有心眼子之人,毫无防备道:“我母妃也是,正在四处张罗着为我大哥说亲,网罗了一大堆闺秀名单。”   赵惠桢话音一顿,好似沈家二娘子也在其中。   她本想暗中撮合她兄长和沈昭昭,若是昭昭心仪她兄长,她便立即告诉母妃。   本想万事俱备,总得先让昭昭能看上她兄长,她才好进行下一步,谁知半路杀出个裴珩,坏她好事!   早知如此,她就先下手为强了,现在悔之晚矣!   她瞧了一眼沈家二娘子,有些烦道:“汴京谁人不知我兄长之名声,恐怕无人敢嫁。”   不是沈昭昭,谁人做她嫂子都无甚区别,赵惠桢毫不在意。   沈令澜又为她倒了杯茶,笑道:“临川郡公,家世显贵,仪表堂堂,才华横溢,县主多虑了。”   一旁的沈令泠多看了一眼二姐姐,有些奇怪,二姐姐似乎对临川郡公很感兴趣,虽然二姐姐掩饰得很好。   赵惠桢却不愿再提她兄长了,没甚意思,歪在沈昭昭怀里,跟没骨头似的,真不愿沈昭昭嫁人!   看出了她的乏味,沈令澜适可而止,聪明地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其他事,比如忠勇侯府何时送来婚期,又比如要绣的嫁衣、姐妹之间商讨着要给大姐姐送什么做添妆。   直至金乌西坠,快至黄昏之时,沈令澜她们才离去。   赵惠桢终于能与沈昭昭单独说会儿话了,她抱着沈昭昭道:“昭昭,你不要嫁裴珩了,嫁我兄长吧,做我嫂子,那样咱俩就能日日在一起顽了。”   沈令泠随口道:“好啊,那你去与武安侯说吧。”   只要你能搞定一切,姐妹随你安排!   赵惠桢语塞了下,又将脑袋埋进了沈昭昭身上,蹭蹭撒娇,不言语了。   直到采薇不得不打断县主的兴致,告知她们必须要归家了,不然王妃要遣人来寻了。   赵惠桢只好起身,不得不放开沈昭昭,脸上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   为何时间流逝得要这么快?!   “好了,你下次再来找我顽罢,又不是日后不能见面了,乖哈!”   沈令渺熟练地哄道,送她到了甜水巷巷口,恰巧这时,沈怀砚下学归来了。   赵惠桢有大半年没见砚哥儿了,这会儿看见一位身形俊秀挺拔的少年朝她走来,先是愣了下,反应过来时,惊讶道:“砚哥儿?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呀!”   沈怀砚微微一笑,点头致意:“长姐,县主。”   朗澈的目光随着少年清越的声音从沈令渺身上,移动到了旁边灵动娇俏的青衣女子身上。   赵惠桢不满地看着他:“砚哥儿,你怎么不叫我惠桢姐姐了?”   “长大了就不认姐姐了?”   赵惠桢像以前一样想拍他的头,结果手一伸,发现竟然够不到了。   沈怀砚往后躲了下,俊姿清逸,清冷的眉眼划过一抹淡淡的笑意,开口:“县主,我已长大成人,男女有别,还请自重。”   赵惠桢闻言,神情茫然中带着吃惊,像是气得说不出话了!   扭头对沈昭昭道:“我兄长送了我两方端溪砚,我用不上,本想给砚哥儿用来念书写字,你瞧瞧砚哥儿,不给了!哼!”   端溪砚是大周名砚之一,产自岭南端州,质地温润细腻,呵气成水,久不干涸,是世家文人标配,多爱之。   沈令渺一听,连忙顺毛捋,先是瞪了一眼砚哥儿,道:“砚哥儿越大越死板了,越来越像个老夫子,你甭理他!”   “连我有时都得被老古板说教,这个于礼不合,那个于礼不合,烦死了!”   “扑哧”   赵惠桢忍不住噗嗤一笑,她本也没生气,听到沈昭昭和她一个待遇,心气也突然就平了。   不过砚哥儿真是越大越没以前可爱了,好逗了!   以前会叫她惠桢姐姐,是个羞涩小少年,一逗就脸红,讷讷不敢言,现在就像个迂腐古板的夫子,一点都不好顽!   在采薇焦急催促的目光下,赵惠桢最后再抱了下沈昭昭,又抱了下小泠泠。   转身正要走,从砚哥儿身边走过,突然跳起来,终于摸到了砚哥儿的脑袋。   拍了两下,笑声如银铃般清脆:“砚哥儿,惠桢姐姐走啦”   少女身影如动兔般轻盈,飞快地窜进了马车之中。   沈令渺和沈令泠见状相视一笑,只余下沈怀砚在原地愣神,眼中尽是无奈。 第27章 成功将翊哥儿气跑了   赵惠桢刚回到王府,就被康郡王妃叫去了断官司。   她随意扫了一眼案桌上的一堆画像,又看了眼仰坐在榻上慵懒不羁的兄长。   旁边是母妃的絮絮叨叨,对兄长的控诉埋怨,细数兄长犯下的十八条不孝罪过。   赵惠桢不太耐烦听这些,除了沈昭昭以外,谁做她嫂子都没多大区别。   她安抚母妃:“大哥就是这样式的人,母妃你别生气,生气也没用。你就甭管他娶不娶媳妇了,反正最后是他没媳妇。”   这话是没错,但康郡王妃听得皱眉:“我怎么能不着急?别家像你大哥这个年纪,母妃都能抱上孙子孙女了,你大哥还孤寡一人。”   “哪有?沈伯府不也是和大哥一样?没记错的话,沈怀敬好像还比大哥大两岁,人家也没成婚呢!母妃,安心安心”   康郡王妃闻言,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哦,沈夫人家的嫡子痴迷玄学,今年怕是年方二十四罢,这个年纪还没成婚,想必沈夫人心里的烦恼和忧愁不比她少,改日或许能去找沈夫人排解一二。   正巧了,赵湛也记起了玄宸子这么一号妙人,回汴京有些日子了,他还没去拜访这位玄宸居士,也打算去找兄台去取取经。   赵惠桢安抚好了母妃,转身正打算走,余光瞥见兄长,气打不一处来,路过他时踹了他一脚。   “你真没用!”   踢完就要跑,被赵湛眼疾手快拽住了头发,拉了回来。   她今日梳的是垂鬟,两侧的头发挽成圆环状挂在耳边,头上系着红丝绸带,余下的发丝垂在脑后,灵动娇俏。   赵湛就是抓住了她后背上散落的长发,赵惠桢被拉着,对他怒目而视:“赵湛!!”   赵湛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手里拽着头发,没使力,但也没松开,语气隐含一股威胁:“赵惠桢,你胆肥了?敢直呼兄长名讳?”   “说说看,我哪没用?”   “哼,娶不到媳妇不是没用是什么!”   赵惠桢没好气道,将自己的头发从坏蛋赵湛手里解救出来,冲他做了个鬼脸就跑了。   “湛儿,你妹妹说的不错,你呀,这次必须得收心了,母妃不会再放纵你了,必须给母妃找个儿媳回来。”   “过段日子,长公主府要开荼蘼花宴,你随为娘一起去。”   暮春时节赏荼蘼,是时下四季花事中的一件雅事,长公主每年在这个时候会办荼蘼花宴,广邀勋贵文流前来赏花,在荼靡花架下举行诗酒雅集。   这场宴会除去赏景饮宴之外,未婚的郎君女娘们也可以借此机会彼此相看,觅得良缘。   康郡王妃直接不给赵湛任何商量的余地,下了命令勒令赵湛当日必须出席。   “翊哥儿,你怎么来了?”   裴琮现在看到翊哥儿,后背就隐隐作痛,真是怕了翊哥儿了!   有好事不一定有他六叔的份儿,但要是干坏事,他六叔绝对不会被落下!   翊哥儿这段时间趴在床上养伤,前些日子才好全了,但心里搁着事,干什么都不得劲,昔日的东西两府小霸王变得萎靡不振了起来。   害得裴珩又遭了裴夫人几番埋怨,这事暂且不论。   翊哥儿玉雪可爱的小脸凑到了裴珩跟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斗格里的两只蛐蛐。   软软糯糯的声音道:“六叔,你想不想出去顽儿?”   裴琮看他一眼,手指弹了下翊哥儿脑门,一眼看透了这小子心里的算盘,哼了一声自顾自地低下了脑袋,手指抽开了竹制斗格中间的隔板,专心观看起来里面的两只蛐蛐对决。   一点都不带理翊哥儿的!   翊哥儿一点都不尴尬,摸了摸自己的头,和六叔一样屈腿蹲下来,好声好气讨好道:“好六叔只要你肯带我去找沈家大娘子,我把我的小金罐全部给你,好不好嘛六叔”   裴琮斜睨他一眼:“你去找沈家大娘子做何?不帮不帮!找你亲爹去,六叔可不敢管你的事儿了!”   “六叔~~”   翊哥儿不依,拉着裴琮的袖子撒娇耍泼,跟他说悄悄话:“六叔,你跟我最好啦这次我绝对听你的,绝不乱跑!”   裴琮:“那你还是跟你爹最好吧!”   翊哥儿耍赖,抱着他的脖子,凑到耳边悄悄道:“六叔,我发现了一个狗洞,我们可以偷偷从那里钻出去,绝对没有人发现!”   裴琮闻言,双眼瞪大看着翊哥儿,侯府哪里有狗洞?!   他怎么不知道?!!   翊哥儿时刻观察着六叔的表情,以为有戏,立刻抱着脖子摇晃撒娇,一个劲儿地诱惑裴琮:“六叔,好不好嘛难道你不想出去放风吗?”   翊哥儿还真猜对了,这段日子他被关在府里静壁思过反省,他都快憋疯了,身体满身叫嚣着想出去撒欢儿!   “你先告诉六叔,你去找沈家大娘子做什么?”   翊哥儿心知如果他不说,六叔绝对不带他出去,他一个人出去又找不到文昌伯府在哪,只好将沈家大娘子请他吃了炙猪肉,他欠沈家大娘子一份人情一事,说给六叔听。   裴琮一听,脸上的表情不变,只道:“你先告诉六叔,狗洞在哪?”   翊哥儿不疑有他,小手捂着小嘴,凑到六叔耳边悄悄说了他的小秘密。   裴琮听完,将翊哥儿放到了地上,拍了拍他的小屁股,道:“好了,这事六叔知道了,你先去玩吧。”   翊哥儿头顶大问号,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望着六叔,似乎在说,这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裴琮翻脸冷漠无情:“翊哥儿,你再不走,我就将你的小秘密告诉你爹去!”   翊哥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一双眼怒气冲冲地瞪着裴琮:“六叔,你骗子!”   裴琮弹了下他的额头,顿时眉飞色舞了起来:“嘿嘿,知道就好!”   然后又笑着道:“你爹应该快下值回来了吧?”   成功将翊哥儿气跑了!   裴琮摇铃喊来贴身小厮,小成子在这候了半天,见六爷脸上的表情变换个不停,什么事也没吩咐,挥手又让他退下。   他正要出去,又冷不丁地被叫住,抬头见六爷朝他招手,然后一脸痛惜地唤他近前来,耳语了几句。   小成子双眼瞪大看着六爷,然后马不停蹄地出去办事,抄上黄泥,麻利地将洞给堵上。   范允璨听见丫鬟前来禀报翊哥儿去了裴琮院子,立马带着丫鬟婆子杀过来了。   来的时候,正巧见到了小成子急忙忙离去的背影。   没在裴琮的院落看见翊哥儿,范允璨直接道:“你叫小成子去干啥了?着急忙慌的!”   裴琮看见她,抬头看了眼,又低头去玩蛐蛐去了,嘟囔道:“没干啥!”   范允璨不信,追着他问:“我问你,翊哥儿来找你干啥?”   “你管那么多做甚么?”裴琮有些不耐烦道。   范允璨一听就来气,哼了一声警告他:“裴琮,我警告你,别好了伤疤就忘了痛,少干些有的没的!别打什么歪主意!”   要是伤到了婆母的命根子,祖母的心肝肝,她跟他没完!   裴琮没搭理,不吭声。   范允璨踢了他一脚,凑过去:“喂,我问你,你见过沈家大娘子,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儿?”   范允璨对沈家大娘子没什么印象,许是在宴会当中见过,许是也没有,以她的身份打交道的,无不是出身世家大族,亦或是勋贵名门的嫡女,以往从没关注过伯府的小小庶女。   所以她很好奇这位沈家大娘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儿,婆母不喜沈家大娘子,她能想明白,但想不明白为何祖母对这位沈家大娘子青眼有加,似乎很是中意喜爱,甚至还将婚期定得这么近。   裴琮白了她一眼,神情无语,这话也亏得她说得出口,完全不经大脑思索,他一个当小叔子的,怎么好评价未来嫂嫂?   范允璨似乎也反应过来了,吐舌笑了下,和裴琮肩膀挨肩膀,怼了下他的胳膊,小声道:“好啦,跟你说正经的,你说祖母为何会如此中意沈家大娘子?”   裴琮不语,她又继续说道:“等沈家大娘子嫁过来,那这管家权是给大嫂掌管,还是继续由二嫂掌管呢?”   其实范允璨更想问的是,祖母和公公婆婆会将忠勇侯府的爵位交由谁来继承,大哥原来是世子,但现在身上已经有了武安侯的爵位,那公公的爵位就空出来了。   二哥和裴琮都是亲生子,可爵位只有一个,她不信二嫂对爵位没有想法!   其实范允璨出嫁前就知道她要嫁的是侯府嫡幼子,她也是家中的嫡幼女,根本没想过爵位的事,也没想过掌管中馈,出嫁前就打算好了,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就行了,根本没抱过这个指望。   但这不是天降良机嘛,有爵位不要,那不是傻瓜?同样都是婆母的儿子,裴琮又不比二哥差。   但范允璨担心的是,二嫂本就掌管府里的中馈之权,不仅是婆母的亲儿媳,还是亲内侄女的关系,婆母的心会更偏向二儿子。   一个被窝里睡的人,裴琮能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嘛,将她刚才的话回敬了回去:“我也警告你,少想些有的没的,少打歪主意!”   “裴琮!!我打什么歪主意了?你敢说二哥和二嫂就没想过这事儿?”   这话将裴琮问住了,黑着脸没有说话,他又不是二哥二嫂肚子里的蛔虫,他怎么知道?   范允璨自觉有理,一点都不带虚的,说他:“我凭什么不能想?要是你有本事能像大哥一样,给我挣个爵位回来,让我也当当侯爵夫人,我还用得着想?”   “反正你给我记住了,这事儿不是你能置喙的!”   裴琮丢下这一句话,气走了!   “你回来!”   范允璨冲着他的背影大喊,她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他们的以后,他们的子孙后代着想,这爵位又不会落到她的头上。   裴琮头也不回,范允璨气的跺脚,回到房中气还是不顺,吩咐陪嫁丫鬟:“将裴琮的东西通通给我扔出去!”   这招儿,范允璨也是有样学样,学的婆母的。   据她私底下偷偷八卦,婆母和公公好像闹了别扭,公公好似被婆母赶去睡书房了,公公已经连续在前院书房睡了一个月,至今还没被婆母原谅。   陪嫁嬷嬷给自家姑娘倒了杯茶,熟练地顺气:“姑娘,大气伤身,姑爷年轻气盛,一时糊涂,许是还没想明白,您先消消气儿。”   范允璨喝了茶,也还是气道:“他也不想想,我是为了我自己吗?”   “我就不信二嫂心里没有想法!哼!”   说不定二嫂跟二哥私底下两人琢磨了好多回呢,就他裴琮一个榆木脑袋,就知道顽儿!   陪嫁嬷嬷劝道:“姑娘,这样就更不能将姑爷往外推了,你俩得抓紧有个孩子才是,二少夫人和二爷成婚多年,至今还未有孕讯传出,你若是”   范允璨脑子里的弯立马转过来了,这么一想也是,她若是在二嫂之前生下裴家第二个嫡孙的话,婆母有了第二个嫡亲孙子,肯定也会像疼翊哥儿一样疼她的孩子。   又立马吩咐陪嫁丫鬟将裴琮的东西给放回去,脾气像孩子一样,一阵来一阵去。   “嬷嬷,等裴琮回来了,你去端碗补汤送与他,让他晚上来用膳。”   “对了,今儿的晚膳,你也帮我参考参考,看着上些什么合适罢,最好是对男子身子有大补的。”   范允璨吩咐完就不管了,踢掉了珍珠绣鞋,上了榻。   歪在软枕上,从底下掏出彩环好不容易抢到的云梦浪浪生的新作,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心里头琢磨着,也不知云梦浪浪生是何许人也,竟能将女子的细腻心思写得如此贴切动人,又能将男子的身形样貌描绘得如此逼真,特别是画中男子的裸!体!   引人入胜的故事,俊朗的脸,还有各色场景不一的细致入微插画,看得她欲罢不能,脸红心跳!   若是能有机会得见云梦浪浪生大师就好了。 第28章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去了你大姐姐那,少使小性子,好好跟大姑娘处,听见没有?”   翠竹轩,赵姨娘坐在榻上一边叮嘱女儿,一边拾掇她亲手绣的鸳鸯戏水大红盖头,还有她给大姑娘准备的一对龙凤合欢绣枕,一床石榴花帐幔,拿出了她珍藏的上等杭绸,也准备一并送去给大姑娘添妆。   侯府请人算好了婚期送来了伯府,两家最终商量决定好了婚期,就在五月底,离现在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大姑娘就要出嫁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了!姨娘你这话都不知说了多少遍了!”   三娘子沈令滢表情有些不耐烦,她又不是傻,她虽然也有些眼羡大姐姐能高嫁侯府,但又不是脑子拎不清的。   大姐姐日后就是侯夫人,她与大姐姐打好关系还来不及,怎会对她使小性子?   只是心底还有些不甘罢了,但事已成定局,她知晓轻重,怎么做对自己有利。   赵姨娘绣技精湛,有着一手好绣艺,沈令泠也习得了赵姨娘的本事,一手苏绣出神入化,自婚事定下来,就亲手为大姐姐绣了百鸟朝凤屏风,小件的有蝶恋花炕屏,还有并蒂莲的荷包香囊和团扇绣面以及绣帕。   “我说多少遍不要紧,关键是你得记在心里,你是从我肚皮出来的,本就与大姑娘隔了一层,人家有与自己一母同胞所出的妹妹亲近,你呢就得更上心才是!”   “那还不是怪姨娘没能给我生个同胞的兄弟姐妹,我也好有个手足照应!”   沈令滢撅着嘴,兄弟姊妹之中,唯有她没有一母同胞的手足,孤单单的一个人。   “啊”   沈令滢捂着额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姨娘。   赵姨娘抬手给了她一记暴栗,骂道:“臭丫头,老娘能将你生出来,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如今你还不知足?”   赵姨娘哼了一声,她可比她幸运多了,打从生出来,奴仆不缺,饿不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想咋的!   赵姨娘想起了当年那位慧质兰心的女子,她和兰姨娘是前后脚生的孩子,她是第一胎,为了生下滢丫头,差点去了半条命。   兰姨娘比她晚几个月生,还是双胎,生下哥儿姐儿后,身子就不大好了。   赵姨娘心里头怕了,她虽然爱慕荣华富贵,也爱慕伯爷的容颜和才华,可她更爱惜自己的命!   反正进了伯府,主母是个宽厚的,有了滢丫头,下半辈子的养老也有了保障,这么一想就更不愿意生了,有了荣华富贵,那也得有命享才是。   沈令滢挨了姨娘的一记暴栗,大眼瞪小眼,敢怒不敢言。   赵姨娘没理会女儿的小性子,她这女儿样样都随她,唯有一点就是脾气不像她,爱使小性子,耍小脾气!   “你二姐姐那边也不要松懈了,一朝觉得人家不好了就一脚踢开,这样不好,以前怎么样,现在就还怎么样,知道了吗?”   沈令滢低着头,不太高兴却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不就是还要她继续讨好二姐姐嘛,她照做就是了,反正这么多年都讨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次。   先且看二姐姐没了侯府这门好婚事,又能找个什么样的好夫家吧!   离翠竹轩不远的静雪院,何姨娘也在教女,她的绣技不如赵姨娘出色,只绣了几对绣枕,做了几双绣鞋。   叮嘱女儿:“这段时间多去闲庭小筑走动走动,多陪陪你大姐姐,过段时间你大姐姐出嫁了,日后姐妹再想增进感情就没这么容易了。”   沈令湘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棋子,催促弟弟别磨叽了,快落棋。   闻言只点头,乖乖巧巧地应着:“我知道了姨娘,放心吧,我一定放聪明!”   何姨娘又叮嘱儿子宇哥儿,要他平日里多跟二少爷学习,多向他二哥哥讨教学问,至于他大哥就不必学了。   沈怀宇年纪还小,今年不过十岁出头,玩心正重,只嗯嗯点头,左耳进右耳出,抬头问:“我一会儿也想去大姐姐那玩。”   “不行,你大姐姐正在绣嫁衣,没空招待你。”   沈怀宇闷闷不乐:“那为何五姐姐能去?”   “你五姐姐去了能帮你大姐姐绣嫁衣,你能帮你大姐姐什么忙?听话,一会儿该温读功课了。”   这话何姨娘是哄他的,湘姐儿去了也不过是陪大姑娘说说话解闷儿,只是姑娘家之间的闺阁之事,不好让他听罢了。   闲庭小筑里,沈令渺一脸苦大仇深地跟眼前的绣衣架较劲儿,手指捻着绣花针,在一片蜈蚣般的杂乱针脚里来回穿梭。   沈令澜看着绣架上的大红嫁衣,饶是她有着再好的表情功夫,也不禁嘴角抽了抽。   沈令滢表现得更直接,一张小脸上写满了震惊:“大姐姐,你绣的是什么?鸭子还是鹅啊?”   还是那种非常丑怪丑怪的鸭子或者鹅,太辣人眼睛了,不忍直视!   沈令滢别开了视线,她知道大姐姐的绣活差,但也没想到大姐姐的绣工能烂到这种地步!   “鸳鸯!这是鸳鸯戏水!看不出来吗?我觉得很明显啊!”   端坐在绣墩上的女子,鹅蛋小脸,脸庞清瘦紧致,乌发如云,肌肤胜雪,气度嫣然,不说话的时候,恬静淡雅,宛若娴静温婉的大家闺秀,一张口,什么文静端庄都是扯淡!   这段时日以来,沈令渺被严格控制饮食,她实在是受不了饿肚子的滋味了,只好主动配合减肥,请嫡母帮忙聘请了京中有名的舞蹈大家来府中教她习舞。   通过每日进行高强度的跳舞有氧运动,搭配减脂套餐,身形迅速纤瘦了下来,如今也是一位轻盈曼妙的窈窕淑女。   沈令湘撑着下巴,童言无忌道:“大姐姐,你确定大婚之日当真要穿着它出嫁?”   大姐姐敢穿,她们都不敢站在大姐姐身边,怕被众人嘲笑。   沈令渺点头,自信道:“当然!”   她亲自绣的,辛辛苦苦为自己绣的嫁衣,有什么不敢穿出去的?这可都是她的劳动成果!   话音一落,全场安静了一瞬。   她左看看右瞧瞧,发现除了小泠泠之外,其他人脸上都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顿时怒了,双手一摊:“那你们帮我绣吧~”   似乎大家就等着她这句话,沈令渺直接被沈令滢请到了一边,被迫退位让贤。   她挠了挠脑袋,“我真觉得我绣的挺好的呀!你们不觉得我比以前有了很大的进步吗?”   她以前可是拿针都拿不稳,现在竟然还学会了高级的刺绣,牛掰死了!   几位娘子齐心协力,分工合作,手上正忙着呢,眼睛也忙着,没工夫理她。   沈令渺打量了一圈,最后凑到了小泠泠身旁,戳了戳她:“小泠泠~你觉得呢?”   眨巴眨巴了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一双浓密的睫毛像两排小扇子眨呀眨。   沈令泠到底最终还是没能违背自己的良心,违心承认长姐绣得好,只哄道:“长姐,让清圆给你捏捏肩,放松放松吧。”   沈令渺:“”   哼哼哼,她偏不!   吩咐呼晴将针线篓子拿来,她坐到一旁拿起针线开始绣荷包,纹样都是些固定的样式,比如福寿山水花鸟之类的。   大周新嫁妇,出嫁前不仅要为公婆长辈亲手缝制衣服、绣制鞋履、荷包手帕等等物品,以示孝敬,还要给叔伯姑嫂等同辈准备好见面礼,比如手帕、荷包、香囊等等。   沈令滢看了一眼大姐姐绣的东西,忍不住两眼一黑,她实在忍不了,有人的绣活能差成这样,简直有辱她的眼睛。   “大姐姐,要不还是妹妹们帮你准备见面礼,你还是歇着吧。”   沈令渺瞅了她一眼,摇头道:“咱们要勇于直面自己的短处,无需自卑。”   沈令滢:“”   沈令湘道:“大姐姐,你难道不怕裴家人看轻了你吗?”   闻言,沈令渺故作高深,慢悠悠地摇了摇脑袋,眉飞色舞道:“看好了,今儿个姐姐就教你们一招,这一招叫做以拙攻心,永绝后患!”   她举起自己手里的荷包,在她们跟前晃了晃:“看见没!荷包好看不好看是其次,但你们就说这是不是我亲手做的?”   几位娘子不明所以,一致点了点下巴。   “这就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们若是嫌弃了我的绣活就更好了,日后都不用做了。”   “这就叫一劳永逸,以绝后患!”   沈令澜、沈令滢、沈令湘几人闻言,皆是一愣,一脸震惊!   沈令泠早就听长姐说过这番以拙攻心之计,但她还是时常因为不够聪明而跟不上长姐的思路,时常无法理解。   其他人震惊过后,更像是三观遭到了重创,又或是对大姐姐的脸皮厚度又一次刷新了她们的认知。   沈令渺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其实一方面是有这样的原因在啦,另一方面也是她实在无聊,只好拿这些事打发一下时间,顺便刷一刷苦肉计。   婚期定在五月份,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她原先在心里祈祷着,希望能在伯府过完小泠泠的及笄之礼再出嫁,谁知会这么快!   自从定了亲之后,到出嫁前的这段时间里,恐怕她都要待在伯府里安心备嫁,无法出门放风了,实在无聊。   只会闲来无事折腾一下自己的绣活,时而和姐妹们斗斗嘴耍耍贫,时不时地再去打劫一下美人爹的小金库,日子倒也逍遥自在。   沈令渺很珍惜这段时间,这恐怕是她在伯府生活的最后一段时光了,她舍不得时间飞逝,也舍不得小泠泠和砚哥儿。   暮春时节,柳絮纷飞,谁知出门放风的机会突然就来了。 第29章 崔之昂,她日后是你的舅母   公主府金碧辉煌,五步一亭台,十步一阁楼,雕梁画栋,金瓦朱楹,流光溢彩,处处极尽奢靡。   然而它的主人却无心欣赏,内寝帷幔流苏上缀满了碎珠璎珞,一张云锦软榻上,荣嘉伏卧在暖枕上,埋头痛哭,声音断断续续。   左右宫女轮番轻声劝慰,手持锦帕轻轻拭去公主眼角的泪水,低声劝慰开导:“公主殿下,武安侯自来性情刚正严厉,您莫要放在心上。”   荣嘉依然恸哭,泪水汹涌:“呜呜呜!大舅舅放着名门闺秀不娶,偏偏要娶那个女人!分明是不将我放在心上,一点都不在意我!”   一众宫女不停柔声相劝:“公主息怒,侯夫人不是说了嘛,此事是老太君决下的,许是武安侯并不在意呢。”   “对啊,公主殿下,就算对方能攀上侯府,也不过是老太君可怜她罢了。”   “公主殿下,您千金之躯,何必与对方计较,岂不是平白无故降低了身份?”   “”   这个劝,那个劝,一箩筐的好话都说尽了,荣嘉公主才勉强不哭泣了。   这时,一道女声惊喜地禀报:“公主,驸马回来了。”   崔之昂长身玉立,墨发束冠,面如冠玉,芝兰玉树,只是这样一张丰神俊朗的面容冷若冰霜,不见半点温情笑意。   他一回来,就被公主身边的宫女请了过去,说公主恸哭不止,求他去安慰公主。   崔之昂进来后,目光淡淡的扫了一眼荣嘉公主,见她面上虽有泪痕,却也不像宫女所说的痛哭不已,面上不见半点动容。   声线清冷疏离:“公主既无事,臣告退。”   崔之昂说完,转身就走。   荣嘉公主被他这样冷淡的态度伤了心,夫君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刺痛了她的眼。   “站住!”   崔之昂停了下来,也仅仅只是停下了脚步,没有转身。   “公主有何事要吩咐?”   “你是我的驸马,我的夫君,你的妻子在这里伤心难过,你竟半点表示宽慰都没有吗!崔之昂,你到底有没有心!”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为什么我捂了你三年都捂不热?崔之昂,你说,本公主究竟哪点比她差?沈氏那个贱人,样样都不如我,连给本公主提鞋都不配,你为什么”   “荣嘉!”   崔之昂回头冷冷看了她一眼,厉声制止。   赵荣嘉抓起桌上的暖枕朝他丢了过去,砸在崔之昂肩上,男人一声不吭,眼神依旧冷冷地注视着她,与陌生人无异。   或许,比陌生人态度还要更加冷淡疏离。   赵荣嘉被刺激得发疯,也妒忌得发疯,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崔之昂,你永远是本公主的!你永远是本公主的驸马!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至于沈氏那个贱人,算她走运,攀上了我大舅舅,你们没机会了!再也没机会了哈哈哈哈!”   “崔之昂,她日后是你的舅母,本公主忽然觉得这门婚事真是好极了!”   崔之昂冷淡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龟裂,冷冷地看了一眼荣嘉公主,转身就走。   任凭荣嘉公主在身后如何发疯,大喊大叫,这次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荣嘉公主气得不行,将殿里的摆设通通砸了个遍,一地狼藉。   公主和驸马吵架,其他人也不敢劝,纷纷装作缩头鹌鹑,侍立在一旁,等公主发泄够了,才上前劝慰公主,收拾残局。   “备马!我要出府!”   “公主,天色已晚,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去”   “本公主叫你备马!”   长公主府迎来了一位娇客,也是位不速之客。   “荣嘉,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长公主从一旁伺候的男子身上坐起来,神色不变,平静地打量不请自来的小侄女。   荣嘉公主眼神嫌弃地扫了一眼长公主身旁的两位年轻俊俏的男子,沉着脸不说话。   长公主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先下去。   长公主府的侍女十分有规矩,另外搬上来了一张餐桌,送上美味的精致佳肴,请荣嘉公主入座。   长公主神态慵懒,卧在身后的靠枕上,心里叹息,荣嘉打搅了她的好事。   这靠枕啊,还是不如俊郎身上舒服,又有丹郎贴心伺候膳食,一人孤独难耐,与荣嘉二人有甚么好吃的,长公主食欲有些不振。   荣嘉此时也没甚胃口,面前的一桌精致丰盛的佳肴一点都没有动。   直接说明了来意:“姑母,你给文昌伯府沈大娘子下帖子,请她来你的荼靡花宴。”   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带婉转,也根本不懂掩饰,长公主懒懒地看了一眼她,劝道:“你怎么还记着那沈家大娘子,那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   她怎么听说沈家大娘子和武安侯定了亲,日后就是荣嘉的舅母了?   好端端的,荣嘉又要找她的茬,这位沈家大娘子真是倒霉!   也罢,谁让她那好弟弟十分疼惜膝下这颗独苗呢?   长公主与当今官家并非同胞亲生姐弟,能有今日之地位,全靠她识趣,加上宫里也有意营造天家和睦的景象。   荣嘉闻言,顿时沉着脸讽刺道:“她也配?”   一脸高傲不屑,咬牙切齿道:“记着那贱人的另有其人!”   见了这情形,长公主哪还有不明白的,也不提驸马,只苦口婆心劝荣嘉:“世间好男儿千千万,何必单恋一枝花?你还年轻,瞧瞧姑母的日子,多快活!荣嘉你”   长公主见荣嘉脸上一脸反感,于是住了嘴,好言难劝痴情人,且让她去撞南墙罢!   春光明媚,长公主府外车马盈门,马车一辆挨着一辆,身着华服的贵人宾客络绎不绝,携手相笑,依次入府。   沈令渺从马车上下来,阳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耳边的嘈杂、觥筹交错之声也令她有些不适应。   轻轻地吐了口气,好久没参加这样的宴会了,是有些不习惯。   自三年前被退婚一事之后,她就鲜少参加这样的宴会,甚少出门做客,倒也不是觉得丢脸不好意思出门,还是一出门就会收获大家同情的目光,被当个猴子一样看,评头论足。   本以为会一直宅在家里,只等着出嫁那日,不知为何,长公主府送来了帖子,指明要她参加长公主府的荼靡花宴。   “渺姐儿,你一会儿就跟在我身边,不要到处乱走。”陈氏嘱咐道。   沈令渺乖乖地点头,跟在嫡母身后,低眉垂眼,装作乖巧娴静的大家闺秀。   文昌伯府的女眷甫一露面,瞬间收获了四面八方的目光,夹杂着打量、好奇,几乎都是冲着沈令渺去的。   这段时日,汴京城里最热闹的事,莫不过于武安侯与沈家大娘子定亲之事,大家对她可太好奇了!   对这位名声不显的沈家大娘子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年前被荣嘉公主抢了未婚夫,被崔家退婚的时候,印象里沈家大娘子身形圆润丰腴,不似时下女子纤细婀娜。   如今看来,这位沈家大娘子不似传闻中所说的粗笨蠢钝,反而凹凸有致,身形曼妙,明眸潋滟,一双眸子顾盼生辉。   陈氏对澜儿和几个庶女道:“你们且各自顽去吧,不必跟在我身边了。”   席上的闺阁女子云集一堂,有和好姐妹携手游览花丛赏花的,有三五成群吟诗作词的,有品茗斗茶的,有插花簪花玩闹的,嬉闹一片。   听了这话,沈令滢和沈令湘迫不及待地福礼告退,她们各自有各自的好姐妹手帕交,迫不及待地要去顽耍了。   沈令澜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庶姐,又瞧了一眼母亲,母女俩交换了个眼神,彼此微不可察的颔首,她也走了,去了诗集雅会的聚集地。   沈令泠不愿离去,想跟在长姐身边和长姐作伴,不远处,与她交好的谢小娘子正翘首张望,冲她挥手。   沈令渺递给妹妹一个安心的眼神,拍了拍她的手:“去吧,我就跟在母亲身边,无事的。”   “那长姐,我走了,有事让初阳来找我。”   沈令渺点头,脸上浮着明媚的笑容,不想让妹妹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她长公主什么原因,光天化日之下,还能把她咋滴不成!   沈令渺乖巧地跟在嫡母身后,做个微笑达人,一路走来,对她好奇感兴趣的夫人贵女不少,不管是谁看她,她就大大方方地瞧回去。   还附赠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对方就不太好意思继续盯着她打量了。   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那尴尬的一定是别人!   只是可惜,席间摆了许多美味珍馐,她只能默默瞧着,偷偷咽口水,不能吃。   坐了不久,就有侍女来请她,说是长公主请她去赏花。   陈氏边起身,边开口道:“多谢长公主的美意,臣妇也想去给长公主请个安,顺便也让臣妇沾沾长公主的光,赏一赏公主府的荼靡花。”   侍女站着不动,微微垂着头,态度强硬,道:“长公主只请了沈娘子一人。”   陈氏的神情僵了僵,沈令渺连忙握住了嫡母的手,解围笑着道:“母亲,既是长公主相邀,那女儿当真荣幸,能有幸见一见长公主殿下呢。”   陈氏顺着台阶下来,语气温和嘱咐道:“也好,那你便去去就回,万不可打搅了长公主的兴致。”   “是,母亲。”   沈令渺扭头看着这位侍女,依然笑意盈盈:“请这位娘子带路吧。”   侍女似乎多瞧了她一眼,转身走在前面引路,并不多话。   沈令渺慢悠悠地坠在后面,领着呼晴和初阳一路赏花、摘花。 第30章 臣女爱慕敬仰的是武安侯那样的男子   侍女回头,见沈家大娘子远远地落在后面,跟身旁的丫鬟边说笑边摘花,不禁眉毛倒竖,厉声道:“沈娘子,长公主还在等着你呢!还请快些跟上,别让长公主久等!”   “小娘子,我第一次拜见长公主殿下,想给长公主摘些花,送与殿下。”   “不要着急,我马上就来!”   沈令渺扬声道,语气欢快,充满了笑意,像是第一次拜见长公主,有些高兴得忘乎所以。   态度嘛,表现得很积极,但是行动上嘛,依旧不慌不忙,继续慢悠悠地摘她的花。   侍女只好耐着性子在一旁等待,只是沈家娘子动作磨蹭,面上有些不耐,见沈家娘子摘完牡丹,好似还有要绕到另一处去摘芍药之意。   立即出声阻止道:“沈家娘子,咱们该走了,别让长公主等急了,到时候长公主怪罪下来,就不是你我能承担的。”   “来了来了,马上就好!”   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山间黄鹂声声鸣唱,透着股自由自在的欢快。   落入黄月婵耳中,循着声音望去,眼神微眯:“那是沈家大娘子?”   身旁的丫鬟也抬头眺望,仔细辨认了几秒,回道:“回夫人,好像是沈家大娘子。”   “她们这是去哪?”   黄月婵眉头轻蹙,望着沈家大娘子离去的方向,忽然想起,席间,荣嘉公主来拜见过大伯母后,离开的时候好像是往荼蘼园的方向去了。   这位沈家大娘子今日竟然也来了长公主府?   黄月婵想到了什么,立刻吩咐丫鬟:“杏儿,你快去前头找四爷!”   黄月婵耳语了几句,丫鬟领命立刻离去了。   黄月婵赏着这一方海棠,目光轻垂,只盼着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但愿这位沈家大娘子好运。   沈令渺捧着一束姹紫嫣红的花,跟着侍女左绕右拐,她也不清楚长公主要在哪见她。   到了荼蘼园,里头纵横交错,曲绕回旋,两旁的荼蘼花架高近两丈,荼蘼花藤蔓铺满了木架子,顶上枝头和两侧藤蔓上盛开着一片片雪白的荼蘼花朵儿。   明媚的阳光下,花瓣层层叠叠,在光下泛着柔光,暗香盈袖,花瓣落在肩头发梢,步步生香。   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荼蘼花廊迷宫,直行数步便遇拐角,拐角又见分路,迂回曲折,四通八达,不熟识路径之人走不多时便会辨不清东西南北。   沈令渺跟着左折右绕,不敢走快了,和身边的呼晴初阳主仆三人相挨着走。   绕过一个拐角,侍女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令渺以为是到了,捧着怀里的花儿,扬起灿烂的笑容,目光落在花架下的人身上,笑容不变。   果然最后还是逃不过最坏的打算!!!   前男友的现任这种什么的最讨厌了!!尤其还是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对方身份还比你高!!!   “荣嘉公主,别来无恙啊,”沈令渺利落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下一秒就起身看向这位侍女:“小娘子,长公主还在等着我们呢,咱们快点去见长公主吧,别让长公主殿下等急了。”   侍女对她投以一个同情的眼神,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令渺:“”   “呵!我准你起来了吗?”   荣嘉公主坐在荼靡花亭内,眼神不善地盯着沈令渺。   沈令渺扬着微笑,慈爱怜悯地望着这位荣嘉公主,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小妹妹。   “荣嘉公主,你若有气要发,请找驸马,臣女并不想掺和你们夫妻之间的矛盾。”   “惠桢姐姐!”   沈令泠见着赵惠桢,像是找着了主心骨,立即将长姐被长公主请去赏花一事说了。   沈令泠心急不已,她和谢娘子才说了一会子话不久,一扭头就发现长姐不在嫡母身边了。   谢娘子安慰她:“说不定长公主殿下只是想见一见沈姐姐,没事的,你别自己吓唬自己。”   赵惠桢正在打锤丸,闻言眉头紧锁:“小泠泠,你说什么?沈昭昭今个儿也来了?”   沈昭昭不是在家安心备嫁嘛,这个时候怎么会来参加春日宴会?   而且她方才才陪母妃从长公主那儿过来,路上并没有碰见沈昭昭啊。   沈令泠听他这么说,着急得不行:“是长公主,不,是荣嘉公主,一定是她将长姐叫走了!”   “小泠泠,你别急,我立马让人去打听。”   赵惠桢一听是荣嘉公主,立马扔了球杖,吩咐采薇去找长公主府的侍女,打听荣嘉公主的去向。   沈令泠焦急担忧的眼眶一时红了不自觉地手指握成拳头,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恨自己无用!   恨自己身份低微,什么忙也帮不上,心中无比痛恨这些天家权贵,仗着自己的身份,肆意妄为。   谢娘子看出了好友的自责内疚,抱着她安慰:“别自责,我们现在就去找沈姐姐!”   几人立即行动,不敢有一丝耽搁。   荣嘉公主的骄横跋扈,汴京城人尽皆知,又因是当今官家膝下唯一的女儿,也是最宠爱的公主,可以说是要星星就一定得星星,要月亮一定会得到月亮,荣宠无双。   这世上就没有荣嘉公主得不到的东西,如果有,那恐怕就只有崔探花的心了。   每次荣嘉公主与驸马闹矛盾,都会闹到官家跟前打官司,汴京城大街小巷里流传着一首童谣:“探花郎,娶公主,官司打到皇宫府,公主胜,驸马输,可怜崔郎没处哭!”   谢娘子到如今都还记得,三年前崔探花一袭红衣,策马游街,一日踏尽汴京花的场景,是何等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京中有不少女子对崔探花芳心暗许,可惜崔探花早早地有了未婚妻,后来的事,大家也都知晓了。   现如今,迫于荣嘉公主的权势和威名,无人胆敢再心悦这位崔探花,平日里只要有崔探花在的地方,闺阁女子连多看一眼都不敢,生怕惹恼了荣嘉公主招来横祸。   京中无人不同情崔探花,谢娘子记得那一日崔郎高中探花后的风光,与现在陷在囹圄中不得志的郁郁,判若两人。   与崔探花同年高中的同科们或外放为官,或留在京城任职,仕途都不错,步步高升,前程大抵是能看得见的光明。   只有崔探花至今身无差事,空有翰林名头,一身才学却无从施展,终日在馆阁里坐冷板凳,一腔抱负郁郁不得志。   荼蘼花架下,沈令渺敛眉低垂,余光盯着拐角花架后的一角月白衣袂,字字诚恳:“荣嘉公主,臣女与驸马当初的婚约,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无丝毫感情。”   “我对驸马没有半分男女之情,有的也只有兄妹之情,驸马对我亦如是。”   荣嘉听了前半段喜上眉色,但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怒不可言:“沈氏,你是在向我炫耀驸马对你一往情深吗?”   “不不不,臣女不是这个意思。公主息怒,臣女只是想说,驸马可能对臣女也只有兄妹情谊,只是驸马不知道而已,恐是误会将简单的兄妹情当成了男女之情。”   “公主,您细想一下,臣女先前粗笨愚钝,身无长处,驸马与臣女的兄长是好友,也将臣女当成了妹妹一样照顾,臣女身形圆润,又贪吃,哪个男子会喜欢臣女这样粗笨之人?”   荣嘉公主盯着她上下打量,神情似是相信了,下一秒又变了脸,不待她发作,沈令渺立即又道:   “臣女爱慕敬仰的是武安侯那样的男子,顶天立地,骁勇善战的沙场英雄。”   女子的声音字字铿锵,清越如珠,掷地有声。   为首的玄衣男子脚步一顿,身后的齐远听见这番剖白心迹的表白,顿时用肩膀撞了撞裴玉郎,冲他挤眉弄眼。   男人身形颀长,负手而立,面容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齐远有些失望,啧啧了两声,拉着裴珩的胳膊,不让他出去,躲在荼靡花架后,有意看戏。   落后于一个身位的赵湛,听见沈家大娘子的这番表明心迹之语,不知为何,心底有些莫名的怅然若失。   沈令渺不知道还有其他人偷听,继续表明态度:“说起来,荣嘉公主,臣女还要感谢你呢!”   “谢我?”荣嘉公主狐疑地盯着她。   沈令渺解释道:“若不是公主,以臣女的身份,是不敢肖想武安侯的,多亏公主,让臣女得以有机会嫁给中意之人。”   沈令渺这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神情真挚,语气诚恳,像极了发自肺腑之言,字字真切。   余光中,荼靡花架后的月白衣角动荡了下,沈令渺语快飞速,故作高兴嬉笑道:“荣嘉公主,再过不久,按照辈分,臣女就是你名义上的舅母了。”   “但今日,臣女斗胆想唤公主一声嫂嫂。”   荼靡花架后的月白衣角暴露出了更多痕迹,却在这句话落下后,僵住了。   沈令渺暗地里松了口气,美目含笑,故作压低了声音,似想与公主说悄悄话,但语气却掩不住的雀跃:“嫂嫂可知兄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她一脸写着我知道我知道,快来问我的神情。   荣嘉公主果然上当,急着追问:“崔郎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话音一落,似又觉得挂不住脸面,重新坐了回去,斜眼睨她,语气施舍道:“看在崔郎的份上,本公主允你唤我嫂嫂。”   沈令渺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她上辈子学的不是幼师,这辈子却将幼师的活干了个遍。   重新提起热情和雀跃,道:“兄长喜欢温柔可亲、贤淑端方、善解人意的女子。”   荣嘉公主闻言皱眉,沈氏说的哪一条都与她不相符,盯着她:“你怎会知道?” 第31章 裴珩惶恐无法回报对方同等的情谊   “我大哥偷偷告诉我的,崔兄长曾与大哥说过,他向往的妻子是与他能举案齐眉的女子,书房对坐,红袖添香,吟诗作画什么的,闲暇之时能一同游湖泛舟,采莲赏荷,过上平淡惬意的日子。”   荣嘉公主忍不住随着沈氏的话,脑海中浮现出了她在一旁研磨、崔郎执笔画下他们游湖采莲的场景,甜蜜温馨。   又听沈氏叹息道:“荣嘉公主也知我不通文墨,我兄长本想告诉我此事以激励我读书上进,但臣女实在资质愚钝。”   “兄长无奈,便说让臣女只做个善解人意之人,不过,臣女自是不能及公主殿下聪慧过人,能与崔大哥琴瑟和鸣,吟诗作对。”   荣嘉公主听罢有些欢喜,随即又蹙了蹙眉头,其实吧,她也不太擅长诗词。   面上一点都不显,只骄矜地略点了下头,示意沈氏继续说下去。   沈令渺:“”   等等哈,让她想想,还能接着怎么编!   这时,月白的身影从荼蘼花架后走出。   沈令渺假装才发现,满脸惊讶,欣喜道:“崔大哥,你是来接嫂嫂的吗?”   崔之昂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下,眸光一黯,却还是贪婪地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贪婪地看着阿昭。   阿昭比他上一次见到她时清瘦了许多,崔之昂眼里闪过了一丝心疼和担忧,阿昭是不是生病了?   望着阿昭,欲言又止,张了张嘴想开口问问,又深知此时的自己不该问,他不该给阿昭带来麻烦。   可又因为他,阿昭遭受了许多非议和责难,崔之昂无比的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给阿昭带来了伤害。   “崔大哥?”   沈令渺汗颜,忍不住再次开口提醒他,大哥发呆也要注意一下场合!!   她真担心荣嘉公主恋爱脑上来,一杯毒酒了结了她!!!   眸中女子巧笑倩兮,一颦一笑印在了他的心底,与过往的记忆中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但这一刻,却如尖刀一样扎进了他的心口,他是那么的欢喜,能有机会见到她,也是那么的绝望,她笑着说从未对他有过男女之情。   笨蛋,说话呀!这么好的机会,不要浪费了,别让她白演了一场!   沈令渺眼角都要抽麻了,崔木头终于有反应了。   “荣嘉,你怎么请了沈娘子过来?”   这话一出,沈令渺就知道要糟!不等荣嘉公主蹙眉,她急公主之急,率先打趣道:“崔大哥,这可是我最后一次唤你大哥了哟,下次见面,我就升辈了!”   “你要随公主殿下唤我一声舅母。”   沈令渺着重强调了“舅母”二字,一脸得意欣喜的样子。   崔之昂眼中悲痛,垂下了眼眸,终是承不住,移开了视线,不愿去看她脸上明媚灿烂的笑容。   荣嘉公主自崔之昂出现,满心满眼里只看得见崔郎一人,听见沈氏的话,有些开心,抬眸望向崔郎。   沈令渺在旁边急得想直接上手摁着崔木头的脑袋,将他按到荣嘉公主身上,蠢死了!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在她强烈得几乎要化成实质的眼神攻势下,崔之昂终于肯违背了本心,握住了荣嘉的手。   荣嘉公主立刻欣喜地眼里心里只有崔郎,顾不上沈氏了,也顾不上要继续试探沈氏和崔郎之间还有没有私情之事了。   满心雀跃,崔郎主动牵她的手了,还是在沈氏面前。   此情此景,沈令渺不助攻一把,不再好好发挥一场,都过不去了。   责怪道:“崔大哥来时怎不摘些花送与嫂嫂?”   “幸好妹妹早有准备,就借花献佛,祝崔大哥和嫂嫂恩爱美满,白头偕老!”   沈令渺说完,就上前将怀里的花束塞进了荣嘉公主怀里,还找补道:“嫂嫂莫生气,崔大哥肯定是想与嫂嫂一起赏花,亲自为嫂嫂簪花。”   荣嘉公主闻言,仰头抬眸,充满期待地望着崔郎。   崔之昂语塞艰难,长长的眼睫掩去了眼底的情绪,略微颔首,算是默认。   这时,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了几道此起彼伏的呼喊。   “沈昭昭,你在哪里?”   “长姐!”   “沈姐姐,我们来找你了。”   沈令渺闻言心里一喜,她的救星来了!这场戏演到这份上,也不差临门最后一脚了。   她浅笑道:“嫂嫂,我好友来寻我了,就不打搅崔大哥陪你赏花了。”   顿了下,笑容灿烂,望着崔之昂,大大方方,毫不避讳道:“崔大哥,我知道你一直是把我当做妹妹一样照顾,我也把你当做亲兄长看待,妹妹在这里提醒兄长一句,珍惜眼前人,不要辜负了嫂嫂的一片真心。”   崔之昂,我就帮你到这里了。   沈令渺笑靥如花,神情真挚,看不出任何一点异样的情绪,像是发自内心一般,作为一位邻家妹妹,由衷的祝福他和荣嘉公主。   崔之昂静静地望着她,从没有哪一刻觉得阿昭粲然的笑容如此刺眼,带着刺,带着刀剜着他的心。   “那妹妹先走一步,崔大哥陪嫂嫂赏花吧。”   沈令渺笑容不变,挺直了腰背,目不斜视,从崔之昂身边走过。   “阿昭!”   沈令渺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停下了脚步,笨蛋,这个时候叫她干嘛?   崔木头,你真是蠢死得了!这个时候,你不抓紧修补荣嘉公主对你的信任,你的仕途,你的抱负,都不要了?!!   沈令渺转过身来,巧笑嫣然地问:“兄长,还有何事?”   她的语气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急败坏,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着重强调了兄长二字,提醒崔之昂别忘了他们的关系和身份。   崔之昂自然听出了阿昭的言外之意,他们是那么的熟悉,曾经那么的默契,阿昭的一颦一笑,每个眼神,心里什么想法,他都知道,所以他的心才那么的痛!   “兄长在此恭祝阿昭此后岁岁无忧,与武安侯白首和睦,一世和乐美满。”   崔之昂艰难地说出这番话,心如刀绞,他已经不配再拥有幸福,只是阿昭,愿卿冷暖有人知,一日三餐有人相伴,岁岁长安,余生尽是欢喜。   “多谢兄长,放心吧,妹妹肯定会的!能嫁给自己的意中人,妹妹很开心,一定会幸福美满的!”   沈令渺不忘当着崔之昂的面再一次强调,武安侯是她的心上人,态度大大方方的,坦坦荡荡。   这样的好演技,这样的坦荡大方,任谁看了也会相信她所说的话,如果她真的与崔之昂有什么私情,或是旧情难忘,绝对做不到这样坦然说出这些话,而不露出端倪异样。   荣嘉公主信了,不管沈氏说的是真是假,最起码崔郎如今对沈氏没有了旧情。   沈令渺洒脱地走了,崔之昂看着阿昭毫不留恋的背影,心底哀伤,却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就坏了阿昭的一番苦心。   可他宁愿不要她的这番苦心,字字如刀割,扎在他心腔的每一个位置。   荣嘉公主倒是很高兴,她不稀罕沈氏摘的花,随手将它们扔给了身后的侍女,挽着崔之昂的胳膊,一双眼明亮不见阴霾:“崔郎,我们去赏荼蘼吧。”   崔之昂想挣脱她的手,一点都不想跟对方有任何的接触,余光瞥了眼侍女怀里的花儿。   沉默了一会儿,语涩艰难道:“好。”   不一会儿,荣嘉公主和驸马带着侍女就离开了这里。   裴珩从另一侧荼靡花架后走出,目光紧锁,看着空无一人的花亭,不知在想什么。   齐远搭上他的肩,站在他旁边,视线也望着空无一人的花廊,沈家大娘子早就走了。   挤眉瞪眼,嬉皮笑脸道:“意中人,有何感想啊?”   裴珩垂眸,侧头看了一眼肩膀,抬掌挥开了对方的手,并不理对方。   “裴玉郎,你想过河拆桥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齐远挑眉,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挺胸阔背,清了清嗓子,学着沈大娘子的语气:“我爱慕的是武安侯那样的男儿!顶天立地!骁勇善战!沙场英雄”   齐远高声唱道,边说边手舞足蹈,手送出去,眼神瞧着裴玉郎,挤眉弄眼。   “恩哼”   齐远突然闷哼了一声,弓着腰捂着腹部,神情痛苦,手指着裴珩:“你!你算你狠!”   裴珩淡淡地睨了他一眼,警告道:“慎言!勿要败坏人家姑娘家的清誉。”   他哪里败坏了?他说的明明是事实好嘛,齐远瞅着他,裴玉郎啊裴玉郎,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真是欠揍!   嘟囔道:“裴玉郎,少装模作样!我就不信你心里不欢喜!”   肯定在偷着乐!要娶的未来妻子心里有他,对他一片痴情,他就不信裴玉郎心里没感想!   是哪个一听说沈家大娘子被荣嘉公主请了去,就火急火燎地来找他帮忙,这个人是谁哟?   好难猜哟!   齐远是长公主的独子,跟裴珩自小相识,他父亲早逝,母亲又是公主之尊,养了些乐子在府中,齐远就不愿在府里待。   几乎大半的时间都在忠勇侯府度过的,他认了忠勇侯为师,在裴家学武习文多年,几乎将裴家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与裴珩不是亲兄弟,但感情胜似亲兄弟,战场上两人更是过命的交情。   一旁的赵湛拱手贺喜,打趣道:“伯端兄,恭喜。我家妹妹与沈家大娘子乃闺中好友,沈家大娘子是位极有趣之人,伯端兄日后的生活想来不乏趣味。”   赵湛说完,心中有股奇怪之感,莫名的不太舒服,具体的又说不上来因为什么。   他与裴玉郎先前也只是泛泛之交,两人之间差着年纪,社交圈不尽相同,他与裴家五郎、以及裴六郎的关系更好,更为亲近些,与裴玉郎打交道的比较少。   他被母妃勒令强制参加长公主的宴会,他对那些花啊啥的以及小女娘们不感兴趣,幸而长公主的独子齐远也在府中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打马球,于是便过来凑凑热闹。   恰巧裴四郎着急忙慌地领着个小丫鬟来找裴珩时,他就在旁边,听闻沈家大娘子出了事,也跟着一道过来了。   没曾想,好不容易找着了荣嘉公主和沈家大娘子在哪里,猝不及防地就听见了沈家大娘子的一番剖白。   齐远有意看戏,拉着裴珩躲到了花架后面,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好露面。   这事儿,裴珩不好开口回应,此事是他们有错在先,偷听人家姑娘家说话,君子当避人私语,非礼勿听。   裴珩之前对沈家大娘子没甚印象,因荣嘉公主的缘故,是位可怜之人。   回城那一日,他并不知楼上的是沈家大娘子,只当是位胆大不知羞的女郎,朝他掷花,又冲他笑的灿烂。   大相国寺之行,翊哥儿走丢,沈家大娘子救了翊哥儿,他才认出了沈家大娘子就是当日那位胆大不知羞的女郎。   可她救了翊哥儿,当他看见翊哥儿在沈家大娘子怀里睡得香甜的时候,心里不禁触动。   裴珩对未来妻子的要求只有两点,一安分守己,二心里没有别人,是自愿嫁给他的。   当祖母问他对沈家大娘子的看法时,他给出了同意,祖母喜爱她,翊哥儿也愿依赖她,他也会做一个丈夫该做的事,与她相敬如宾。   可沈家大娘子心里有了意中人,她的心上人竟然是他?   裴珩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有一个女子坦坦荡荡地说,她的意中人是他,仰慕他已久。   裴珩不禁耳热,他从未想过,未来妻子能满心满眼里是他,只要对方能孝顺长辈、善待翊哥儿就足够了。   沈家大娘子一腔爱慕之情,裴珩惶恐,恐无法回报对方同等的情意。 第32章 月下看荼蘼,烛下看海棠   “我在这里!”   “你们怎么来了?”   “小泠泠说,你被荣嘉公主叫走了,你怎么样沈昭昭,有没有事?”   赵惠桢拉着好友上下打量,“荣嘉公主她有没有欺负你?”   沈令渺张开双手,任她左右打量检查,神色轻松道:“我没事,放心吧。”   她摸了摸担忧得快哭出来的小泠泠,安抚道:“荣嘉公主没把我怎么样,放心吧,我们就说了一会子话,你看,我现在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沈令泠一头扑进了长姐怀里,紧紧地抱着长姐,声音闷闷的从怀里传来:“长姐,你不要骗我。”   沈令渺轻拍着妹妹的背,嗓音轻松,不见阴霾:“你看我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吗?”   “好了,小泠泠不要哭鼻子哦!你长姐多厉害,还能有人能让你长姐吃亏?”   “不可能滴!”   虽然恋爱脑杀伤力巨大,但恋爱脑也是最容易哄的。   “好了好了,咱们走吧,最大的危机解除了,咱们现在可以好好去顽耍了!”   下次再出来参加这样的宴会,到时候她就已是裴家妇了,肯定不如现在还是闺阁女子时自由自在。   有句话不是说,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其他人也听懂了她话里的未尽之意,赵惠桢拉着她的手道:“走走走,咱们去打锤丸!”   暮春四月,长公主府的牡丹园姹紫嫣红,满园牡丹竞相绽放,一株挨着一株,一簇挤着一簇,置身于其中,抬眼尽是满园春色。   康郡王妃与文昌伯府沈夫人相谈甚欢,两位贵夫人领着丫鬟仆从漫步于牡丹园之中,边赏景边交谈。   康郡王妃身旁站着一位富有诗书气自华的女子,扶着她的胳膊,敛眉低首,温婉贤淑,柔声细语地提醒着王妃注意脚下石子。   康郡王妃神色温和,牵着她的手,笑意融融对沈夫人道:“妹妹,我是真羡慕你,有这么个蕙质兰心又孝顺体贴的女儿,不像我家那个野丫头,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陈氏自谦道:“王妃谬赞了,小女何德何能,能与清河县主相比?”   康郡王妃哎了声,摇头笑道:“不必过分谦虚,沈娘子小小年纪便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聪慧通透,又明事理知进退,实在难得,我家那个这般年纪了,还只知憨吃憨玩,不提也罢。”   沈令澜小心翼翼地扶着康郡王妃的胳膊,柔声道:“县主心性纯真,天真烂漫,一片赤子之心。”   这番话落入康郡王妃耳中,王妃的神情愈加温和满意,轻轻拍了下她的手,笑道:“好孩子,你不用替她找补,我倒是希望那丫头能像你一样聪慧懂事,只学得你三分本事就好了。”   沈令澜不好再继续谦虚,再谦虚下去就成了刻意推辞了,只好装作羞涩的样子,低下头。   康郡王妃瞧着她,忽然心神一动,抬头看向伯夫人道:“你家这朵花儿可曾许了人家?”   陈氏心里一喜,但面上还稳得住,只当不知她的意思,态度依旧:“还不曾呢,她上头还有长姐未嫁,婚事还轮不到她身上。”   闻言,康郡王妃嘴角眼角都染上了笑容:“这个我知道,是叫昭姐儿罢,听说你家昭姐儿和武安侯的婚事就定在了五月底,也快了。”   陈氏没曾想康郡王妃竟然也知晓渺姐儿的小名,笑着垂眼道:“正是呢!”   陈氏似乎有感而发,叹道:“昭姐儿这孩子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只愿她下半辈子无忧无虑。”   康郡王妃边走,边安慰她道:“好事多磨,如今昭姐儿总算等来了命中良缘,可喜可贺!”   “到时你家的添箱宴,我一定来贺喜,给昭姐儿添妆。”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替昭姐儿先谢过王妃的好意。”   “不用不用,昭姐儿与我家那丫头,两人好得跟个亲姐妹似的,我也将昭姐儿当半个女儿疼,她出嫁,我自是要来讨杯喜酒喝的。”   陈氏母女闻言,心里不约而同地感慨,渺姐儿/大姐姐竟然在康郡王妃心里的地位如此重要。   只是再重要,幸好康郡王妃心里没想过要讨渺姐儿回去做儿媳,陈氏心里松了口气。   沈令澜言笑晏晏,道:“王妃心善,回去后我一定告诉大姐姐这个好消息,大姐姐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康郡王妃目光温和地瞧着她,笑道:“你大姐姐有了好归宿,你这朵花儿又该花落谁家呢?”   视线看向伯夫人道:“谁家要是娶了你家这朵花儿,那可真是有福气,得了个这么好的儿媳!”   康郡王妃摘了一朵最娇艳夺目的魏紫牡丹花,魏紫乃花中之后,亲自簪入了沈令澜的云鬓之中,笑着对伯夫人道:“你瞧这朵魏紫与澜姐儿多相配,我越看越相宜,若能长久安置在我府上,朝夕相伴,该多好啊!”   沈令澜脸颊瞬间浮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微微低下了头,一脸羞涩。   发间盛开着的娇艳欲滴的牡丹花雍容富贵,衬得一张脸娇美动人,小女含羞,实是惹人怜爱。   康郡王妃越瞧越是满意。   陈氏道:“王妃这般看重这魏紫,倒是这花的福气,魏紫易得,但惜花之人难得,若能得您府中真心相待,也是这朵花的造化。”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两位贵夫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一同步入了花丛深处。   夕阳斜照,黄昏将至。   文昌伯府的马车迎着夕阳,辘辘地行驶在青石路上。   三娘子和五娘子叽叽喳喳的在争论,长公主府里哪种花才是今日花宴上最好看的,看起来兴致盎然,显然今日是在赏花宴上玩尽兴了。   大抵今日长公主府之行,文昌伯府一行皆是乘兴而来,乘兴而归,每个人都收获不菲,各自有各自的收获罢。   回到闲庭小筑,沈令渺就跟滩烂泥似的瘫在软榻上,今日真是累惨了!   上午提心吊胆,燃尽了心力做戏,下午又是打锤丸,又是踢蹴鞠,累得够呛,但确实她也玩尽兴了,不虚此行。   沈令泠回到听松轩,换了身衣服后过来,发现长姐躺在软榻上已经睡着了。   命风荷拿来毯子,为长姐盖上,她守在长姐身边,手里持着一卷书。   沈令渺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皓月当空,月色朗朗,醒来时,瞧见小泠泠正在灯下为她绣香囊。   她坐起来,身上的毯子滑到了腰际,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察觉到肚子咕咕咕叫了。   边打哈欠边道:“小泠泠,你们吃了吗?”   沈令泠闻声抬头,见长姐已经醒来了,颔首道:“我和砚哥儿已经吃过了,灶上给长姐温着饭菜,我现在就让她们送上来。”   沈令渺揉了揉眼角,从榻上起来,仰头望了眼外面的月色,忽然兴致就来了,高声道:“呼晴,将饭菜摆到荼靡树下的石案上。”   “小泠泠,你要不要再吃点夜宵?咱们赏荼蘼去!”   月下看荼蘼,烛下看海棠1,是时下文人一大雅事。   荼蘼花瓣是纯净的白色花瓣,洁白如雪,层层叠叠爬满了花架,白日在日光下可能会稍显平淡。   但月下观荼蘼,漆黑的夜晚,朦胧的月光洒在满架雪白的荼蘼花上,犹如洗去了世间的浮华与喧嚣,只余下荼蘼的清冷幽静。   暮春赏荼蘼是时下文人雅士的雅趣之一,美人爹怎会错过这样的雅事,伯府园子里也有一处荼蘼花架,只是不如长公主府的繁茂壮观,平日里小小的消遣绰绰有余。   花架旁还安设了一处雅致的石桌石凳,兴致来时,沈洵之常在这里喝酒品茗,赏荼蘼,夜观天象。   长姐相邀,沈令泠自然颔首应允。   “对了,将我的红泥小火炉也一道搬过去,再去酒窖里取一坛酴醾酒来!”   沈令渺兴致盎然,酴醾酒也就是用荼靡花酿的一种酒,多重发酵后度数在当下算是比较高的,不过口感清冽香甜,带着花香味,月下赏荼靡必配酴醾酒。   沈令渺又叫风荷去四时轩瞧瞧砚哥儿得不得空,若是得空,请他也来赏花儿。   “砚哥儿最近在忙什么?”沈令渺一边往外走,一边随口问道。   沈令泠神情不变,只道:“听闻夫子近些日子布置了许多的课业。”   沈令渺嗷了一声,语气同情道:“好可怜的砚哥儿!明日吩咐厨房给他好好补补!”   浩空万里,繁星烁烁,一轮弯月在夜空中高悬,洒下了一地皎洁的月辉。   沈令渺给自己倒了一杯酴醾酒,仰头一饮而尽。   沈令泠见状蹙了蹙眉,拿起筷子夹了一道三鲜笋炸鹌鹑放入长姐碗中,道:“长姐,先吃些菜。”   “好。”   沈令渺顺从照做,吃一口菜,饮一口酒。   沈怀砚过来时,沈令渺已经醉得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拉着小泠泠去赏荼蘼,对着洁白如雪的白花:“小白,你的家在哪里?”   “咦这位郎君打从哪里来呀”   她拎着酒壶,边仰头往口中送酒,一双扑闪的眼睛微眯盯着朝她走来的沈怀砚。   手指着对方,朝对方走去,身形摇摇晃晃,一个踉跄,将沈怀砚和沈令泠双双吓了一大跳。   “长姐!”   沈令渺毫不知危险,脑袋直接往下往前一栽,在快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前,又稳住了身体,直起了腰,拎着酒壶,指了指沈怀砚,又指了指沈令泠,傻笑道:“嘿嘿,我没事”   “长姐!”   先前一声饱含着担忧,如今这一声“长姐”夹杂着虚惊一场后的愠怒和后怕。   沈怀砚快步上前扶住摇晃的醉鬼,将人揽到怀里,抬头问道:“长姐为何喝了这么多酒?”   沈令泠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如今他们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   小醉鬼即使被压制了还不安分,仰头双眼迷离地盯着对方,弯唇一笑:“帅哥,你这样与礼不合哦”   沈怀砚无奈道:“长姐,我是砚哥儿,你的弟弟,不是兄长。”   “喔是帅弟呀”   完全就是鸡同鸭讲嘛,沈令渺试图甩开他的手,结果,帅弟竟然想抢她的酒壶!!   可恶!!!   就算你是帅弟,也不能抢她的酒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放开!退!退!退!”   沈怀砚手足无措,面对长姐的发酒疯,少年眼里浮现出了一丝茫然,望向了一旁的四姐姐。   沈令泠试图拿美食诱惑长姐,也被长姐无情拒绝了,附送一套组合拳:“退!退!退!”   沈令泠:“”   沈怀砚:“” 第33章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难姐难弟同样拿喝醉了的长姐没有法子,只好一左一右跟在长姐身后,随时护着长姐,防止长姐不小心跌倒。   沈令渺却不太领情,不想让他们跟着自己,走几步就喊声:“退!”   一会儿仰头望月,对月饮酒,一会儿,又俯身伸手去摸花,低头轻嗅。   不讲理的醉鬼轻嗅洁白的荼靡花,不知道在开心什么,脸上傻傻地直乐。   “长姐,风有些凉了,我们回去吧好不好?”沈令泠试图上前。   醉鬼虽醉,但身手依旧灵活,一个闪身躲开了她的手,正挑眉得意,裙角被荼靡花架上的枝叶勾住了,脱不开身。   沈令渺拎着酒壶,蹙眉弯腰,让我看看是怎么个事!   杏眼迷离,拎起裙摆,对着它呢喃道:“你也舍不得我,是不是?”   “哼!我偏要让你知道,我命由我!”   说罢,她手上使力扯着裙摆,将裙摆从枝叶上扯了下来,上好的绸缎直接被扯下了丝。   醉鬼直接栽倒了在沈怀砚怀里,眼皮似是终于撑不住,合拢上了。   “长姐?”沈令泠小声地唤她。   怀中的人儿毫无反应,双眼紧阖,脸颊染着红晕,不省人事。   沈令泠这才试探性地将酒壶从长姐手里拿开,幸好长姐确是醉过去了,没有醒来。   沈怀砚打横抱起长姐,送回了闲庭小筑,沈令泠亲自拧帕照料长姐,沈令渺睡过去了,就很乖。   “呼晴,你好好注意夜里的动静,若是长姐醒来了,立马将醒酒汤送与长姐喝。”   沈令泠走的时候,不放心地叮嘱今晚守夜的呼晴。   “是,四娘子。”   虽是马上要入夏了,但夜里还是有些寒凉。   喝了酒的人身热,沈令渺睡梦中也不老实,一脚将身上的锦被踢开了,翻了个身抱着被子,酣然入眠。   夜半星稀,床上的人儿抱着被子,忽然坐了起来。   有月光从窗外洒进来,一室月辉,沈令渺没有点灯,赤脚踩在地板上,听见屏风后榻上传来的平稳呼吸声,脚步顿了下。   平日里她没有让身边丫鬟守夜的习惯,她习惯自己一个人睡,若是有人在她身边守着,她反而睡不着。   她放轻了脚步,没有发出什么动静,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了一瓶酒,悄悄地回到了床上。   手心里的夜明珠泛着微弱的绿光,不足以照明整张架子床,对照澄心堂纸上的清隽字迹足以。   她一封一封的重新拆开,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一边读一边笑,一边饮酒。   “阿昭,我得了颗夜光珠,《淮南子》上有记载盖明月珠也,阿昭猜它是否能如明月般照亮长夜?”   “不猜!给我!”   “阿昭,听说沈娘娘酒楼有一道荷叶粉蒸肉,极为美味,以荷叶为底托之,裹五花肉蒸之,肥而不腻,清香扑鼻,你想不想去尝尝?”   “速订之!!!”   “阿昭,林兄从余杭归来送了我一篓阳澄蟹,若阿昭有兴致,唤予一声檀郎,檀郎便为阿昭烹蟹如何?”   “崔之昂崔之昂呐,你竟然敢自信貌比潘安?我不管!我就要吃!”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余之脸皮学阿昭也。”   “阿昭”   檀郎是潘岳,也就是潘安的美称,传说潘安小名叫檀奴,史书记载他容貌绝美,对妻子忠贞专一,因此后来世人唤他檀郎。   后世的女子也借此代指心上人或夫君,暗含盼望对方如檀郎一样,容貌如玉,忠贞专一。   目光落在澄心纸上,她的手指蜷了蜷,当时她在花笺上写下: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1。   夜已深,人又醉了,栽在锦被上,手里青瓷的酒瓶辘辘滚落,却也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她开着窗,夜风袭来,手里捻着的纸张被轻轻吹起,手一松,床上花笺散落一地。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隐入云鬓之中,似是从未存在过。   崔之昂,我祝你前程似锦。   祝你幸福安康。   次日破晓时,初阳来与呼晴交接,发现屋里一地狼藉,无数信纸花笺散落了一地。   呼晴听到动静,立马从榻上醒来,看见这情形,也是一脸茫然。   得了,也不用问呼晴了,初阳绕过屏风,进了室内,发现自家姑娘身上的被子不知何时快掉到了床底,架子床上也有一床的纸张花笺。   走过去一瞧,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眼尖一撇,在角落里瞧见一个青白瓷瓶酒坛。   呼晴连忙穿好鞋也过来了,看见屋里的情形,喃喃道:“昨夜没听见声响儿啊,姑娘何时醒来的?”   一阵风吹来,呼晴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身上还带着余温,被这冷风一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哆嗦。   昨晚睡之前,她记得也关窗了呀,不需多想了,一定是姑娘半夜起来打开的。   呼晴转身去关窗,初阳拾起锦被盖到姑娘身上,被子里掉出一张澄心信纸。   她弯腰去捡,视线从字迹上扫过,动作不禁愣住。   “阿昭,等我来娶你。”   她跟着自家姑娘也念过一些书,识得几个字,自然认出了上面的内容。   视线看向床榻上熟睡的姑娘,眼里泛起了心疼。   呼晴关完窗折身回来,发现初阳手里捻着一张纸,对着自家姑娘发呆,唤她:“你发什么愣呢?”   初阳将手里的纸张递过去,她们几个都跟着自家姑娘念过书,识得字,姑娘会的东西,她们多多少少也会一些。   呼晴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我们快点将这里收拾一下,就当不知道这回事儿。”   一会儿,四娘子大概会过来,自家姑娘肯定不想让四娘子知道这件事。   二人默默无言地将地上的纸张一一收拾起来,打扫屋子。   太阳初升,清圆咋咋呼呼地从外面跑进来,大喊道:“姑娘,出大事了!你快起来!”   风荷问:“出什么事了?”   “武安侯他,他派人抬了十二口大箱子送到了府上。”   沈令渺睡得正沉,被几个丫鬟七手八脚地从床上拉起来,一顿折腾,梳妆打扮,打着哈欠去了前厅。   几位娘子围着十二口大箱子打圈儿,一时一个惊叹!   三娘子:“这个是一箱药材,这颗老参只有北境那边才有!”   五娘子从箱子里拿起一把彩羽扇,道:“这也是北境游牧部族才有的玩意儿!”   “瞧!这里有两箱珍贵稀有的皮毛,是漠北那边才有的好东西!”   “这里有一箱子北疆的玉石!!”   沈令渺刚进去,就被一箱子一箱子的异域珍宝晃了眼,偷偷掐了自己一把,嗯有点疼,不是在做梦!   陈氏见她来了,道:“渺姐儿,你来了,快过来!”   “武安侯方才派人上门,送来了几箱的礼物给你。”   陈氏问庶女:“你昨日是不是见过武安侯?”   沈令渺摇了摇脑袋,她昨日被荣嘉公主叫去的事嫡母已知晓,但她并没有见过武安侯。   “那许是武安侯知晓你昨日受了委屈,特派人送来的给你压惊的罢。”陈氏猜测道。   否则实在想不到合适的理由,忠勇侯府的聘礼早已在婚期定下后就送过来了。   这无端无故的,武安侯突然送来了十二箱子的礼物,惊了她一跳!   三娘子沈令滢摸着其中一个箱子的雪狐裘料,眼羡不已:“这皮毛好漂亮啊,真好!不愧是漠北那边的白狐皮,若是能做个披肩大氅,一定很漂亮!”   她望着大姐姐,笑道:“冬日里一定很暖和罢?”   沈令渺胡乱嗯嗯点头,只道:“是呢。”   然后就没有下一句了,她看向嫡母,问:“母亲,武安侯派人来有说什么吗?”   陈氏摇头:“派来的侍卫只道是给你的,其他一概不知。”   陈氏倒不至于贪这点东西,只是见了武安侯对渺姐儿的上心,心里的忧愁不知从何说起。   心里忧的是,澜儿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澜儿的梦是否一定会发生,还是只是澜儿的一场臆想?   罢了,事已至此,康郡王妃已经与她两家有了默契,武安侯到底性格冷肃了些,不会疼人,侯府又内宅复杂,嫁进去不比康郡王府轻松。   只盼着,与康郡王府的这一门亲事最后能成就好。   陈氏道:“既然是武安侯送你的礼物,让人抬到你的院子里去,好生收着,你自己留作私房。”   “是,母亲!”   沈令渺行了一礼,嗓音里透着一股子欢快和欣喜,光听音儿就知道她有多高兴了!   沈令滢眼睁睁地见着一箱一箱的奇珍异宝陆陆续续抬进了大姐姐的院子里,心里暗叹有一门这样的好婚事真好呐!   几位娘子之中,最淡定的可能当属沈令澜了。   她没有多大的反应,东西扫一眼,看过也就看过了,心里并不稀罕。   这样的好东西,大姐姐可能会欣喜不已,但她内心毫不为所动,这世间无论有怎样的珍宝,都抵不过皇后的宝座。   只要登上了后位,想要什么样的珍宝,就会有什么样的珍宝,只是一句懿旨的事情。   十二口大箱子都被抬进了闲庭小筑,沈令渺拉着小泠泠围着箱子打转,一件一件拿出来细细观摩。   什么忧伤,什么伤感,在此时此刻统统都见鬼去吧!   她发大财啦!!!   一夜暴富的感觉谁懂???   感恩武安侯!感谢武安侯!好人有好报!武安侯,你一定会有好报哒!!   她拿着一件白狐毛皮,放到小泠泠颈间比划,触感柔软顺滑,三娘子之前有句话说的果真不错,这样好的皮毛,用来做件狐皮大氅再合适不过!   不过亲也有间梳,好东西当然要留给小泠泠和砚哥儿了,她暂时还没有富裕到那么大方的地步,这样的好皮子,只有北境那边才有产出,在汴京千金难求。   小泠泠容貌清丽娇妍,肌肤雪白晶莹如玉,乌发秀丽,唇如点朱,正适合用这样的皮子做一件雪狐大氅,穿上一定极好看!   “长姐,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沈令泠摇头,这样好的东西,长姐给了她,长姐就没有了,她不愿要。   “笨蛋,等我嫁给了武安侯,这样好的皮子对别人来说可能稀有,但对武安侯来说稀有吗?”   人家可是奢侈到直接送了她两箱子各种各样的皮毛,而且对方一直在北境那边打仗,收获的战利品肯定不止这些。   她到时候如果想要一件雪狐大氅,难道不会张嘴问夫君要吗?   沈令渺不容她拒绝,直接拍板,然后又去翻下一件:“这个玄狐裘也不错,留给砚哥儿做个围脖!”   “这是阴山石砚,据说冬日里研墨不会结冻,这个是北地狼毫,用来写小字不错”   “这一箱文玩笔墨,小泠泠,等砚哥儿回来,你与他分了吧,一人一半!” 第34章 大舅舅,沈娘子心悦你   裴珩派人将礼物送去了文昌伯府,就将此事抛到了脑后,去了善德殿求见官家。   昨日偷听了沈娘子的剖白,虽不是出自他的本意,但到底有愧于对方。   同样也是因为知晓了沈娘子对他的情谊,裴珩心中有些不安和隐隐的愧疚。   沈娘子对他一往情深,他恐怕无法回应沈娘子这样的情谊,但他会尽量弥补沈娘子。   假如沈令渺知晓了对方突然给她送了这样一份大礼的背后,竟然是这样的原因,恐怕会大笑三声道:请让这样的弥补来得更猛烈些吧!!   “武安侯,公主在里面,官家请你进去。”小太监弯腰道。   “爹爹,你就给崔郎一次机会吧,好不好嘛”   荣嘉公主此时收起了在外面时的嚣张跋扈,拉着宣明帝的衣袖撒娇。   宣明帝大概三十几岁的样子,面容温和儒雅,下颌蓄着短须,更添了一份经岁月沉淀后的成熟魅力。   “你现在跟驸马两人,又最好了?”   “你啊你,先前还吵着要爹爹给驸马好看,现在又求爹爹放过驸马,还是孩子脾气!”   “现在不一样了嘛,女儿和驸马之间的误会已经说清了,爹爹,崔郎受的惩罚已经够久了,你就饶过他吧”   宣明帝假装吃醋,态度不为所动,哼道:“依朕看,朕给他的教训还不够,朕的掌上明珠对他一片真心,他竟还不懂得好好珍惜,如此不识好歹。”   “爹爹”   荣嘉公主拉着宣明帝的袖子,一个劲地摇晃撒娇,拉长了语调,蹙着秀眉,不准他这样说崔郎。   宣明帝无奈,也只宠着她:“好好好,爹爹不说了。”   叹气道:“女大不中留,荣嘉有了驸马,就不要爹爹了,哎。”   “爹爹,我哪有嘛,崔郎是崔郎,爹爹是爹爹,都是我最爱的人。”   为免爹爹再吃崔郎的醋,找她的茬儿,荣嘉公主见到裴珩像见到了救星,立马转移话题:“大舅舅来了。”   “大舅舅,我方才还与爹爹说起你和沈家大娘子呢!”   裴珩想到了昨日,皱了皱眉头,就听荣嘉道:“大舅舅,沈家大娘子心悦你。”   裴珩眉头紧皱,训荣嘉:“胡闹!你随口一句玩笑话就能毁了沈家大娘子的名声。”   “大舅舅,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嘛!”荣嘉公主不忿,瘪了瘪嘴,明明是沈家大娘子亲口对她说的。   亏她还特意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大舅舅呢!   宣明帝和稀泥道:“好了好了,伯端,你也不要对荣嘉太严厉了。”   裴珩不赞同地看着官家,“官家,你对荣嘉太纵容了,如此下去,非是宠溺,而是助纣为虐,才是害了荣嘉。”   宣明帝立马又变了立场,背着手转身过来,说荣嘉:“你大舅舅说的有理,女子名声何等重要,岂能放在嘴边胡说。”   “爹爹,我本来说的就是实话嘛!”   大舅舅还不领她的好,荣嘉公主嘟嘴蹙眉,一脸委屈地看着爹爹。   宣明帝背着手踱步,神情装得严肃,冲女儿使眼色。   荣嘉公主不情不愿地认了错:“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大舅舅,我再也不说了!”   以后再有何事都不告诉你了!!   裴珩没有打算轻易就这么放过她,眼神锐利,盯着她问:“荣嘉,你为何让长公主下帖子给沈家大娘子,让她昨日去赴宴?”   闻言,宣明帝蹙了下眉头,目光看向女儿,他方才没听荣嘉讲过这件事。   被爹爹和大舅舅同时严肃盯着,荣嘉公主顿时有些心虚,音量放低了些:“我,我就是想找沈家大娘子说些事情而已,没想做什么。”   裴珩立即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质问道:“那你原来计划的是想干什么?”   “我”   荣嘉公主不说话了,绞着手指,眼神望着爹爹求救。   宣明帝说她:“荣嘉,此事是你做的不对,沈娘子是待嫁之身,在家中安心备嫁,被你叫出来胡闹,传出去对沈娘子日后的名声不好,你可知错吗?”   荣嘉公主立马道:“错了错了,我知道错了!”   认错认得飞快,事情又是她犯下的,不经思考就冲动行事。   裴珩正要开口,荣嘉公主余光瞅着大舅舅的神色,飞快开口:“爹爹,你赏沈家大娘子些东西罢,替女儿赔罪,好不好”   在荣嘉公主的眼里,她的世界只有赏和罚,犯了错也要看对方是谁,若是寻常之人,不叫犯错,是对对方的惩罚。   如果像此时的情况,那么就赏对方一些东西赔罪就好了。   宣明帝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宠她无度,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好好好,爹爹立马命人收拢些好东西送去给沈娘子做嫁妆。”   如此,裴珩再不赞同,也无法反对了。   到底还是劝慰了官家,莫要一味纵容荣嘉,该是该非,应与荣嘉明辨个明白。   宣明帝应得好好的,但实际怎么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沈令渺人在家中坐,莫名其妙收到了一大批赏赐,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估摸着该是跟荣嘉公主有关。   如何欣喜先暂且不提,她灌下的那碗姜汤,最后还是没发挥作用,华丽丽地病倒了。   这一病突如其来,病如山倒。   很少生病的人,突然病了,症状比那些经常生病的人更严重!   “祖父,我跟您一起去。”   温椿年闻言留步,回过身来看着孙子,一双眼睛虽老可却不糊涂,在宫里当太医的,没有个好眼神,心思不活络缜密可不成。   何况温椿年不仅医术精湛,这份眼力见儿也是宫中太医翘楚,人老成精。   他看着这孙子:“你去做什么?”   从前他隔三差五上门为沈家二娘子诊脉,倒从不见这孙子焦急过,一听说沈家大娘子病了,来请他上门看诊,这孙子就急得连平日里的稳重都没了。   态度比他这位主治大夫还要积极!   温京墨自知瞒不过祖父的眼睛,吐露了实话:“祖父,我与沈大娘子是好友,她托我制了些药丸。”   “什么药丸?”温椿年朝孙子伸手。   温京墨站着没有动,看着祖父道:“祖父,病不妄传,诊不泄密,这是您教我的。”   好小子!还用上了他教他的话来堵他,温椿年站住了脚,道:“孙子,今儿祖父再教你一个理!女子许嫁系缨,便是他人妇,若真有情亦当自持,避旁人闲话,莫毁女子名节,也莫陷自己于无礼。”   “祖父!孙儿”   温京墨哑然,论大道理,他自是说不过自家祖父的,可祖父说的这些理,他心里又何尝不明白。   只是听说她生了病,他不亲眼看过不放心,他从前给她把过脉,身体是极难得的康健之人,怎会突然就病了?   温椿年走出了几步,回头见这孙子还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咳嗽了一声,没好气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   傻小子一个!   “哦?哦!!”温京墨反应过来喜上心头,立马抬脚跟上祖父。   温椿年见这小子傻呼呼的样子,简直没眼看,就他这个性子,若是不改,这辈子也别想进太医院了,否则连怎么丢了性命都不晓得。   语气中带着无奈,提醒他:“孙子,药箱!”   温京墨闻言,看了一眼祖父,才发现祖父没背药箱,恍然大悟,自家祖父诈了他一道。   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立马折身回去,拿起祖父的药箱。   温椿年背着手走在前面,一步三摇头,小时候看着挺懂事稳重的,大了反而不如小时候沉稳,白瞎了他给取的名字。   京墨在中医药理中是一味极佳的止血良药,味辛,性平,以陈年松烟墨入药,能止血解毒,除此之外,京墨还是文房四友之一。   温椿年为孙子取此名,是希望孙子品性温润如玉,有君子如兰的高洁,又有中药本身的沉稳和担当,济世救民。   闲庭小筑里,沈令渺身上裹着锦被,还是觉得有些冷。   “汤婆子来了!”   清圆小跑着进来,怀里抱了两个刚灌满热水的汤婆子,塞到姑娘怀里。   沈令泠一脸担忧地看着长姐,长姐很少生病,这次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安啦安啦,应该没多大的事,可能就是我昨晚睡觉热,半夜踢了被子着凉了的缘故。”   她裹着被子靠在软枕上,声音闷闷的,听起来鼻子好像有些堵塞,脸上烧得潮红,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一旁的呼晴看着自家姑娘,欲言又止,最后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温太医来了,小温大夫也来了!”   风荷领着一老一少进来。   沈令渺抬眸望过去,露出了笑:“温太医,麻烦您老了。”   视线看向身后,一袭青衣的温京墨:“小温大夫,好久不见,近来可好呀?”   “沈娘子。”   温京墨望着对方,神情泄露出了一丝焦急和担忧,她为何消瘦了不少?   温京墨心中担忧,是为与武安侯的婚事吗?   “咳咳!京墨!”   温椿年老眼瞥着自家孙子,伸手,半天都没反应,这孙子见到了沈娘子,就把他之前交代的叮嘱全忘到了脑后。   温京墨回了神,有些手忙脚乱地解下身上的药箱,从里拿出药枕,搁到沈娘子面前的案桌上。   沈令渺见状,忍不住噗嗤一笑,打趣道:“小温大夫,你还是与之前一样可爱。”   温椿年在她面前坐下,观了观沈娘子的脸色,然后伸手把脉。   老神在在的,心里却在想,他这孙子是一头栽进了情爱里头,但沈娘子明显不是。   他观沈娘子的神色,不像是知晓了自家孙子心意的样子,心里叹气,越发嫌弃起了自家孙子来。 第35章 你为何事而烦心?   沈令泠站到了长姐身后,眼神余光一直默默地在观察小温大夫,看了一眼长姐,很快了然了什么。   温京墨听沈娘子夸他可爱,想到了他和沈娘子第一次遇见的场景,唇角不禁漾起了笑意。   他和沈娘子是在大相国寺结缘的,大相国寺因为有大量闲置屋舍,会对外出租给外地进京赶考的学子借住,价钱低廉,也有许多无功名潦倒的读书人长期借住在寺中寮房偏庑,靠代写书信、卖字画糊口。   大相国寺也会救济城中无房产依托的贫苦百姓,提供栖身之所,但是居住条件会比较简陋,多人挤在一处。   医者仁心,温京墨每旬都会前往大相国寺,免费为这些贫苦百姓看病赠药。   那日,他正在为这些看不起病的百姓看诊,刚诊完最后一位病人,赠了药,正要收拾东西,面前突然坐下一位捂着腹部、笑靥明媚之女子,笑语嫣然冲他道:“小大夫,我有些吃撑了,有什么法子能为我缓解吗?”   他重新坐下,望闻问切后,发现这位娘子的脉象是他把过的所有脉之中最为沉实强健的,谓之牢脉,如耕牛一般有力,元气旺盛,气血充盈,在女子当中,实为罕见。   这位娘子确实是吃多了,积食导致腹部胀痛,他为对方施了针后,有所缓解。   他取下针,对方立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边跑边道:“神医!你简直太神了!我先走一步,回头再见!!”   当时,温京墨看着对方跑如动兔的背影,骤然失笑。   他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姓氏,就不见了,后来每次在大相国寺遇见,就想到第一次遇见时发生的糗事,不过沈娘子毫不在意自己当时的窘态,每次都笑得很开心,唤他“小神医”。   “脉浮紧虚,风邪袭表所致,盗汗不止,怕冷畏风,周身乏力,是风寒入体的表现。”   温椿年看着沈娘子道:“昨夜是否饮了酒,又吹了冷风?”   沈令渺从被子里伸出右手,竖起了大拇指:“真神医!”   温椿年闻言,又看了一眼沈娘子,摸着胡子起身道:“还有心思说笑,说明还不太严重。”   老者起身往旁边让开了位置,让孙子亲自把脉,好安一安心。   温京墨坐下,手指搭在沈娘子的手腕上,紧了紧眉心,祖父只说了表象,实则是心绪不宁,悲恸伤心,以致气血失和,内外相扰,风邪趁虚侵入。   温京墨焦躁的心一下就沉了下来,望着沈娘子,眼底浮现出一抹担忧,你为何事而烦心?   以致一向康健的你,竟然情志郁结,内外两伤。   温京墨把脉把得有些久,沈令渺可不知对方已经将她心里埋藏的秘密一览无余了,笑盈盈摇头道:“小神医,你这医术终究还是不如大神医啊!”   闻言,温京墨抬头望向她,有心开口,他又以什么样的身份来关心她呢?   有什么资格呢?   这时,温椿年看了眼孙子,说道:“沈娘子,这是药方,请派位小娘子随我回半山堂抓药,一日三次,按时服用,即可痊愈。”   温椿年说完,便抬脚朝外走。   温京墨只好立即起身,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小神医!”   温京墨背起药箱,停下脚步,转身回望。   “拜托跟大神医说一声,不要那么苦!拜托了,小神医!”   温京墨哑然失笑,颔首:“好。”   “还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沈令渺冲他挤眉弄眼,使眼色。   “我没忘,只是需要重新开方,配制好了再给你。”   沈令渺歪头一想,道:“也行,大恩不必言谢,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好。”   温京墨背着药箱,走了。   “长姐,我瞧小温大夫”   沈令渺抬眸看向小泠泠,“怎么了?”   沈令泠迟疑了一下,扶长姐躺下来,改口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小温大夫人挺好的。”   只是表面上瞧着挺好的,心里有她长姐,但又有什么用,长姐不知道,那也不过是枉然罢了。   “我睡一会儿。”   沈令渺缩进了被子里,还是觉得好冷,她再也不敢了!快快让她好起来吧!   沈令泠给她掖好被角,轻声道:“你睡吧,长姐,我陪着你。”   有些事,就算面上瞧不出来,再装得如何洒脱,心里可能也以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只有身体会记得一切。   沈令渺这场病来得急,好得却慢,步了沈二娘子的后尘,反反复复,拖了小一月才彻底好全了。   好全了的第一件事,就是焚香沐浴!!   快一个月没好好洗过澡了的人飘过,病没好清楚之前,初阳和呼晴她们几个也不敢让她洗澡,平时只拿毛巾擦擦身子,勤换衣物。   她这病诱因是风寒引起的,极怕冷的同时又全身盗汗,喝的药又有发汗的功效,这场病真的将她折腾惨了,沈令渺彻彻底底老实了!   她痛痛快快地洗了三遍澡,整个人埋进浴桶里泡了个花瓣浴,鼻尖萦绕着的都是花香味儿,总算觉得舒服了。   病愈之人不宜泡太久的澡,她只泡了小一刻钟就起来了,穿上熏过香的干净衣裳,整条人由内而外,连带灵魂都舒散轻盈了。   她毫无形象地躺在榻上,头发披散着对着个小炉,一边烤头发,一边发呆。   忽然道:“初阳,你上次去小温大夫那里取的东西呢?拿来我瞧瞧。”   初阳听见自家姑娘的吩咐,起身去取了一只小木匣回来。   沈令渺坐起来,打开了盒子,里面装了一匣大拇指大小的小药丸,药香味扑面而来。   她取了几个放在手心里把玩,举到鼻尖闻了闻。   “姑娘”   “好啦好啦,我就闻一闻嘛!”   沈令渺神色悻悻,放下了药丸,不知道效果如何?   把玩了一会儿,放了回去,吩咐初阳:“收好,找个香囊,挂起来罢。”   初阳犹豫:“姑娘,现在会不会太早了?”   “无妨,有备无患,反正迟早要用上。”   初阳只好领命,去找了只香包回来,从木匣里装了些药丸进去,挂到了床帘里。   她病了小一月,如今距离婚期也就剩下十多个日子,苦命新娘要加班加点赶工了。   嫁衣可以请绣娘绣制,但给公婆长辈、夫君和叔伯妯娌准备的见面礼,必须得自己亲手缝制。   沈令渺绣工不够,设计来凑,亲自操刀为每人设计了两套衣裳鞋袜,沈大师牌独家绝有!   经过一番加班加点,又有小泠泠帮忙,终于在婚期前最后三日,完美收工!   婚前第三日,文昌伯府办添箱小宴,宾客盈门,京中各世交相好夫人陆续携添妆礼登门,前来道贺嫁女之喜。   添箱宴还未开始前,有仆妇抬礼盒上门,说是临安钱氏大房为沈娘子送来的添妆之礼。   陈氏听了婆子禀告,一脸疑惑:“钱家?咱们家何时与钱家有了交情?”   陈氏心里奇怪,钱家是江南望族,以诗书传家,属于文官清流之列,他们伯府与钱家两家素来无交情,她对钱家女眷也不甚了解,钱家怎么会派人上门来给渺姐儿添妆?   陈氏对钱家不甚了解,但沈令渺想到了一个人,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绣帕。   “母亲,来者是客,不如请他们进来罢。”   若是等一会儿,正客上门,两相撞见,场面就不好收场了。   陈氏一时没想到这一层,只觉得来者是客,吩咐道:“快请人进来!”   仆从们抬着十二口箱笼鱼贯而入,箱笼陈列在庭院里,为首的婆子上前道:“伯夫人,沈娘子,我家娘子特命我来祝贺沈娘子新婚大吉,喜结良缘,余生顺遂安康,福寿绵长!”   陈氏还摸不着头脑,沈令渺已经上前,福礼致谢:“替我多谢你家娘子,我,沈氏女娘感激不尽,也愿她一生安康,顺遂无忧!”   她停顿了一下,心里顾不上嫡母和妹妹们的看法,垂眸继续道:“祝他前程锦绣,步步高升,夫妻同心,儿孙满堂。”   “沈娘子安心,我回去一定转告我家娘子,就不叨扰沈娘子添箱之喜了,告辞。”   这一行人没有征兆的来了,也没有征兆的就离开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下十二口箱笼在原地。   若不是这些箱笼还在,陈氏等人险些以为,这行人根本就没出现过。   沈令渺秃然望着庭院里的这些箱笼,静静无言。   陈氏刚要开口问渺姐儿是否认识钱家女眷,这时,王嬷嬷凑到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陈氏顿时神情一变,看向了渺姐儿。   吩咐婆子打开箱笼,只见里面满目琳琅,金银钗环、绸缎衣料、镜匣粉盒、琉璃器皿每只箱笼里塞得满满当当,着实惊人!   陈氏心里也唬了唬,这段时日,光是武安侯上门送礼,宫里又派人送来赏赐,又算上伯府为渺姐儿筹备的一百二十八台嫁妆,渺姐儿的陪嫁箱笼只怕是装不下了。   如今,那那人又送来丰厚的添妆,陈氏思忖片刻道:“渺姐儿,我先让人将这些抬下去,添入你的私房之列,但不计入礼单,你意下如何?”   沈令渺依旧垂着眼眸,语气平静:“我听母亲的。”   陈氏心中叹了口气,渺姐儿唉 第36章 从今往后便是裴家妇   崔家也是大族,这一代的崔氏主支嫡脉嫡系子弟有两房,崔之昂是大房嫡次子,与上头的嫡长子年轻相差不到两岁。   嫡长子继承家业,这是亘古不变的宗法之道,次子虽也是父母亲生骨肉,但得到的关爱和重视自然不如嫡长子。   崔之昂幼时并不受父母和家族重视,加之身体也不大好,性情孤僻敏感。   直到遇到了阿昭,那一年也是长公主府的荼靡花宴。   沈令渺是第一次随嫡母出门做客,也是第一次参加长公主府的荼靡花宴。   幼时的她生得白白胖胖,粉粉嫩嫩,玉雪可爱,兰姨娘不限制她的吃食,反而觉得女子能吃是福,所以生得肉嘟嘟的很讨喜。   嫡母不知与哪家夫人携手叙旧去了,她一个人无聊,从席上拿了各色精致的小点心,找了个没人的地儿,蹲在树下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   然后就遇见了躲在湖边偷偷哭泣的崔之昂,原来是崔夫人带着两兄弟来参加长公主的宴会。   席间,各夫人皆对着已展露出聪慧头角的崔之朗夸赞不已,而一旁只比崔之朗小一岁多的崔之昂,却无人问津,崔夫人眼里也只有长子。   还是小小的沈令渺安慰了小小的崔之昂,并将自己手里的小点心分了一半给对方。   这是二人的初见,那年暮春四月,荼蘼花盛开,蝴蝶翩飞,一切都刚刚好。   自被迫成婚后,崔之昂与父母兄长的关系愈发恶化,崔家二房有一嫡女,系崔之昂之堂妹,一年前远嫁临安,夫家正是那钱家。   前不久,崔娘子随丈夫回京探亲,眼下应是还未返程。   崔娘子并未前来,来的是崔娘子身边的心腹嬷嬷,沈令渺与崔娘子因着崔之昂的关系,虽称不上亲密无间,却也相熟。   沈令渺没想过,他会托崔娘子送来添妆。   她心中无悲无喜,只是瞧着这些箱笼,心里有些感触,这又是何必呢?   她不是囿于过去的人,她希望崔之昂也不要囿于过去。   过了一会儿,至交人家陆陆续续携带贺礼登门道贺。   沈令渺随着嫡母一一见礼致谢,作为待嫁新娘,她被众人围着夸赞祝福,作为过来人的女眷们,对新嫁娘闲话叮嘱,比如如何相夫、如何持家,和姑嫂妯娌相处之道,孝顺公婆等等。   康郡王妃也来了,送来了丰厚贵重的添妆贺礼,康郡王妃是宗室女眷,地位尊崇,又贵为王妃,陈氏让渺姐儿行了大礼谢恩。   康郡王妃亲自扶起了昭姐儿,笑道:“好孩子,快起来!一眨眼,你也到了要出嫁的年岁了,时间不等人,只盼着你和武安侯日后夫妻恩爱,白头到老。”   康郡王妃拿出了一对双鱼玉佩,给昭姐儿:“这一对双鱼玉佩,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之物,今日便赠与你当添妆,愿你和武安侯如双鱼般两心相合,琴瑟和鸣,子嗣绵长。”   沈令渺双手接下了这一对玉佩,行礼谢王妃,而后微微垂首,脸上露出新嫁娘该有的羞涩之态。   沈令澜双眼紧紧盯着大姐姐手里的玉佩,梦境中,大姐姐腰间也挂着一只双鱼玉佩,和临川郡公腰间的那只是一对儿,梦境里大姐姐和赵湛确实如康郡王妃所说的那样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盯了许久,她才缓缓运了口气,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最终还是成功地改变了梦境中的走向,皇后之位注定是她的。   “燕然院收拾妥当了吗?”裴老太君问二孙媳。   小郑氏起身回道:“回祖母,已经收拾妥当了,孙媳亲自检查过了。”   裴老太君嗯了一声,又问了一些布置的细节,小郑氏一一答来。   小郑氏掌管中馈之权,此次大婚的筹办事宜皆由小郑氏操办,从婚期日子定下来,小郑氏就忙得脚不沾地。   “后日沈家来送妆,务必好好招待,不要出了岔子。”裴老太君叮嘱道。   这次大婚,裴家有意大办,广邀亲朋故旧,一是为了表示裴家对女方的重视和诚意,不因对方的出身看轻了女方,二也是为了庆祝裴家双喜临门,裴家一门父子双侯爵。   裴珩封侯,裴家并为未大办,此次也是为了借喜宴的机会好好庆祝一番,因此有了这场比往常喜宴还要隆重的盛宴。   “是,祖母。”   很快就到了大婚前一日,王嬷嬷带着两名全福人,领着浩浩荡荡的送妆队伍,从文昌伯府出发,前往忠勇侯府。   两队仆从抬着红绫箱笼,鼓乐随行,一路撒喜糖红花,沿途百姓围观,好不热闹!   忠勇侯府大门敞开,门口设香案,提前在此等候。   锣鼓声、唢呐声老远就传入了忠勇侯府,个个喜气洋洋,送妆队伍到了忠勇侯府,双方交接,王嬷嬷拿出了送妆单子,双方管事人员逐箱核对。   小郑氏拿到嫁妆单子,大致翻了翻,心下一惊,想不到文昌伯府嫁女竟有如此实力,光是陪嫁就有二十四人,其中厨房伺候的就占了八人,委实惊人!   想当初她嫁入裴家,也只带了十六名陪嫁,这已是厚嫁了。   小郑氏拿着抄录好的册子急忙去找婆母和祖母,原先安排下人的地方现在显然不够住。   裴老夫人看完嫁妆单子,把手里的册子给郑氏,裴夫人接过来,飞快地浏览了一遍,脸上露出了惊诧之色。   “母亲,这”   “沈家疼女,咱们家也不能亏待了。”   裴老太君思忖了几秒,吩咐下去,给燕然院开辟出来的小厨房单独开间小院儿,用来安置陪嫁的这八个厨子。   小郑氏立马着手去办,裴夫人手里捏着嫁妆册子,心情略微有些复杂。   黄昏时分,宴席散去,陈氏来到渺姐儿的闲庭小筑,将清河县主和泠姐儿打发了出去。   沈令渺端坐在床沿边,手里接过了嫡母递过来的木匣,隐约猜到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渺姐儿,明日你就要出阁,从今往后便是裴家妇。”   陈氏顿了顿,道:“有些体己话,母亲不得不教导你几句,出嫁从夫,夫妻相伴,情分贵在相敬如宾,但你也不必事事顺着迁就对方,凡事以养护自身为先,切勿为讨好夫君过度损耗自身。”   沈令渺起身:“是,母亲,女儿知晓了。”   陈氏拍了拍她的手,神色有些不太自然,道:“这压箱底的嫁妆画,是历代女子出嫁必要知晓的事情,渺姐儿,你不必羞赧,夫妻合欢,天地大伦,你”   沈令渺抬眸,扑闪扑闪的杏眼儿望着嫡母,心里道:羞赧的另有其人吧?   陈氏被渺姐儿那双扑闪扑闪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剩下的话到了嘴边,再也说不下去了。   心里的担忧褪去,罢了罢了,以渺姐儿的心性和脸皮,定能将自己的日子经营的有滋有味,不必担心。   陈氏起身,言简意赅道:“你有空仔细瞧瞧我给你的东西,今夜早些歇息。”   沈令渺哦了一声,恭送嫡母出去。   折身回到座位上,正要打开匣子,门外传来了惠桢和小泠泠的声音,她急忙将匣子塞入了箱笼里。   作为闺中密友,赵惠桢前几天来送添妆之礼时,就留下来一直没有回去。   架子床里,三人并排躺着,赵惠桢忽然翻身,面向沈昭昭,手肘枕在脑后,一双眼明亮发光,掩不住的好奇:“你们说,嫁人是什么样的呀?”   女子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娘家,嫁入夫家,如不出意外的话,此后大半辈子都将生活在那里,相夫教子,侍奉公婆,生儿育女,操持家事,周而复始,直到终老。   沈令渺望着床顶的缠枝芙蓉花帐,陷入了沉思,摇了摇脑袋,毋知道呀,她也是第一次嫁人。   她打趣道:“咋啦,我们家惠桢也愁嫁啦?”   “讨厌!”   赵惠桢推她,她是前年及的笄,但康郡王妃想多留她几年,加上她上头还有兄长未成婚,婚事自然不着急。   身为县主,她也不愁嫁,可着挑呢!不过赵惠桢显然还没开这方面的窍,平日里只顾吃吃喝喝和玩乐,根本想不到这一茬儿。   “别羞赧嘛快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还有小泠泠,你喜欢什么样的?尽管告诉我,我日后帮你们俩留意着,保管不让你们的如意郎君飞了!”   “沈昭昭,我发觉你这新娘子是不是马上要嫁人了,所以这脸皮也跟着越来越厚了!”   俨然俨然就是已婚女子才说得出口的话。   “好啊你赵惠桢!我好心替你着想,你竟然敢编排我!看招!”   “咯咯咯咯咯咯等一会儿!沈昭昭,敢不敢等我准备好了,咱俩决一死战!”   赵惠桢完全毫无抵抗之力,跟条蚕蛹似的蛄蛹,被沈令渺单方面碾压,她怕痒,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优势在我,我为何要停下来等你准备好?快说!你中意什么样的男儿?说不说”   “昭昭,我错了我错了咯咯咯咯”   “惠桢姐姐,我帮你!”   “好啊小泠泠,你叛变了!看招!”   沈令渺一打二,勉强压制,双手双脚齐发力,可怜的赵惠桢和小泠泠被她这朵霸王花按在床上摩擦摩擦   络绎不绝的笑音如莺啼一阵阵从床帘里传出,外间守夜的清圆和风荷对视一眼,无奈地笑起来。   呼晴和初阳是四个大丫鬟里年纪最大的,也是相对性子最沉稳可靠的,今日随着送妆队伍被派去了忠勇侯府铺床,今夜留在了那边,守着嫁妆库房。   所以今夜守夜的是清圆和风荷,两人得了夫人的吩咐,估摸着时间,出声提醒姑娘们不要闹了,早点休息,明日还要早起。 第37章 裴珩在此立誓,绝不负她   次日寅时,沈令渺就被叫起来梳妆打扮了。   凌晨三点钟呐!!!   沈令渺完全睁不开眼睛,被嫡母派来的两个大力嬷嬷按进了浴桶,一通洗刷,浴室顿时传来新娘子杀猪般的叫声!!   沈令渺的瞌睡瞬间就全被赶跑了,整个人清醒的不得了,痛不欲生!   “疼!疼!疼”   “轻点!轻点”   一通折腾下来,她的嗓音几乎都要飘出了二里地,陈氏在前院准备宴客事宜,听见渺姐儿的叫声,嫁女的离别之情悄然消散。   低声嘱咐王嬷嬷,去让渺姐儿小点声。   沐浴焚香后,沈令渺整条人像死过了一般,重获了新生。   一双杏眼望着全福妇人手里拿着红棉线朝她走来,顿时想跑,被清圆和风荷两个丫鬟有先见之明,给强行按住了。   她两眼一闭,生无可恋   她不嫁了!!!   全福妇人用牙咬住了线头,双手撑着丝线,一上脸开始绞,新娘子就龇牙咧嘴,喊天喊地!   全福妇人一边绞,嘴上一边念开脸吉祥祝词,两边有两个丫鬟按着新娘子,她手上的动作不停。   边哄着新娘子:“别怕别怕,很快就好了!你啊是我见过这么多新娘子里最漂亮的一个,瞧这眉毛弯如远山,瞧这小脸蛋白净净的,多好看啊!”   全福夫人有句话没说的是,也是她见过这么多新娘子里最如蛮牛的一个!   沈令澜、沈令泠和赵惠桢几位娘子也早早地就起来了,守在新娘子旁边,备好了胭脂、螺黛、珠钗等等东西,随时等喜娘取用。   “一梳梳到发尾,夫妻白发齐眉”   属于少女的双环垂髻被解开,盘成了已婚妇人的高髻,代表着一个女子身份的转变,从此嫁为他人妇。   沈令渺穿上了大袖霞帔,最后望了一眼家中姊妹和好友,被全福妇人盖上了红盖头。   卯时朝阳初升,天光大亮,院外传来了小丫鬟喜气洋洋的声音。   “新郎官来喽”   不一会儿,又听新郎官已经闯过了第一道正门,来到了二道门,正被大郎君和二郎君带着三郎君拦着门,不准新郎官进去呢!   不等片刻,一声接一声传入闺房众人耳中。   “新郎官百步穿杨,一箭射中了大郎君准备的苹果!”   “新郎官对出了二郎君准备的下联!”   “新郎官一把抱起了三郎君,闯进了二道仪门,正往小院来呢!”   “急报!急报!新郎官已经到了垂花门!!”   垂花门是内院和外院的分界线,说明新郎官已经闯过了外院的重重考验,已经进入了内院。   闻言,沈令澜和赵惠桢几位娘子赶紧做好准备,守在闺房门口候着新郎官。   裴珩一袭红衣,闯过重重关卡,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关。   几位娘子隔着朱红雕花窗,高声向外面的新郎官道:   “新郎官且慢!我家阿姊养在深闺十数载,今日哪能轻易随你家去?”   “我等有三题相考,全数通过,方可迎娶我家阿姊归家!”   沈令澜:“听闻郎君文采斐然,今日我家阿姊梳妆未毕,这第一题,请作催妆七言一首。”   门外声音朗朗,赢得门内门外齐声称好!   轮到赵惠桢出马:“第二题,答我三问,第一问,我家阿姊平日最喜喝什么茶?”   这个问题委实难住了裴珩,新郎官思考了片刻后回答道:“双井白芽。”   双井白芽是汴京闺阁女子常喝的一种清茶,口感清淡,世家贵女常喝此茶。   几位娘子齐声道:“错啦!是峨眉雪芽!拿花红利市来!”   花红是指整匹绸缎和胭脂珠翠之类的,新郎官答错了题,送与姊妹们的礼物,求她们通融通融一下。   利市嘛,相当于现在的红包,用红纸包着的银钱,随行的新郎官队伍立即奉上花红利市,讨新娘姊妹们的欢心,求再给他们家新郎官一次机会。   几位娘子收到了大花红利市,喜笑颜开,赵惠桢:“第二问,我家阿姊爱吃什么?”   这一问,问得广泛,裴珩思考了几秒,想到了他与沈娘子第二次见面时的场景,猜了一个:“大相国寺的炙猪肉。”   门内几位娘子一听,相视一笑,赵惠桢扬声道:“勉强算你过关,这最后一问,往后你若与我家阿姊发生争执,你当如何对待?”   “若有言语不合,我自当先退让,待她消气之后,再论是非道理。”   裴珩字字句句发自肺腑,男子本该承担持家护妻之责,包容爱护妻子,护她周全。   话音传入沈令渺耳中,红盖头之下,一张秾丽动人的小脸笑靥如花,垂眸浅笑,心底油然生出了几分新嫁娘的欢喜。   几位娘子彼此看了眼,纷纷笑着点头,这一关也算新郎官过了。   第三题是沈令泠出的藏字谜语诗,要新郎官猜出谜底,这一关对裴珩来说不难,很快就过了。   来到院前,闺门依旧未开,里面传出几位娘子的欢声笑语:“若要迎娶我家阿姊,先送花红利市来!”   闺门开,新娘出,告祖先,拜别父亲母亲。   沈洵之和陈氏端坐高堂,沈洵之瞧见昭姐儿身着嫁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眼泪顿时说流就流,一句话都未说,泪已湿衣袍。   沈令渺盖着红盖头,视线所及也只有自己周身方寸之间,一袭红色嫁衣,虽瞧不见外面的景象,但从美人爹未语泪先流的哽咽声中,听出了美人爹的浓浓牵挂与不舍之情。   “昭姐儿”   沈洵之只吐出了三个字,顿时泣不成声,想开口嘱咐女儿些什么,可一张口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美人落泪,泪眼婆娑,梨花带雨,虽人已到中年,但哭起来依旧很美,堂中众人瞧着沈伯爷,神色各异。   “爹爹放心,女儿省的,一定会照料好自身,请爹爹不必为女儿难过伤心。”   沈令渺跪下拜别父亲。   新郎官裴珩也跪下,承诺岳父:“岳父宽心,裴珩在此立誓,护我妻一世周全,绝不负她!”   沈洵之先扶起女儿,又扶起女婿,哽咽道:“贤婿,我将女儿就交给你了,只望贤婿好生待她,若她有什么不好,请告知于我,定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教好,莫要责怪她。”   “岳父言重了,此生我定以包容待她,往后无论发生何事,我只惜她护她,自省自身,定不负岳父今日所托。”   沈令渺听着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不禁泪目盈眶,她真的要嫁人了,要离开熟悉的生活了二十年的家,眼泪簌簌落下。   她接着被扶着向西,拜别母亲。   陈氏:“今日你嫁为人妇,往后行事三思而行,侍奉公婆,打理内宅,相夫教子,不可任性妄为。盼你与女婿举案齐眉,永结同心,不必时时惦念家中,顾好自身,便是孝顺。”   沈令渺被扶起哽咽出声:“是,母亲。”   这时司仪高声道:“吉时已到”   沈令渺被砚哥儿背起,少年身姿单薄挺拔,步履却十分稳健,她趴在砚哥儿的背上,眼泪止不住的流。   一颗一颗砸在砚哥儿的背上,滴落脖颈之中,砚哥儿脚步未停,步伐一步一步放慢,他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再长一些,不要那么快走完。   “长姐,不要担心我和四姐姐,我们会顾好自己,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若是在侯府受了委屈,不要忍气吞声,随时差人送信给我,弟弟替你撑腰!”   “好。”   沈令渺有些泣不成声,环着脖颈,故作轻松道:“砚哥儿长大了,姐姐等你为我撑腰!”   “砚哥儿,你看书不要看得太晚,注意劳逸结合,也不要逼自己逼得太紧,平日闲时多与同窗出去散散心”   “还有小泠泠,你也要多提醒她,不要整日待在房内读书习字,也要多出去走一走。”   一声又一声殷殷叮嘱,沈令渺感觉自己还有好多话要嘱咐砚哥儿,却不想从大堂到伯府门口这段路竟然这么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长姐,不要哭!弟弟会努力考取功名,光耀门楣,长姐等我。”   沈令渺被送上了花轿,喧锣声起,吹锣打鼓,周围热闹非凡,喜气洋洋。   唯有新娘子本人与新娘家人心中不舍,万分难过。   五月廿八,宜嫁娶,宜出行,宜安床,宜进人口,诸事大吉。   长街之上,铜锣喧天,笙箫鼓乐,此起彼伏,红妆绵延十里,迤逦而行。   满城百姓沿街围观,人头攒动,争相一睹武安侯娶妻盛景,热闹极了!   裴珩一身大红喜服,策马在前头,忽然勒住缰绳,侧首回头,遥望花轿。   沈令渺端坐于花轿内,身边虽未有人,但她忍住了掀开红盖头的冲动。   外面锣鼓喧天,她默默流着泪,原先心里倒不觉得嫁人是一件多么难过的事。   今日这一遭,身临其境,亲身经历,才发觉她真的要嫁人了,对嫁人这件事有了真切的实感。   比起原来嫁人是这样的感觉,她心底先生出的是浓浓的不舍,对伯府的不舍,对美人爹的不舍,对小泠泠和砚哥儿的不舍,还有嫡母、妹妹们,还有她的闲庭小筑   这会儿她忽然想起了惠桢当初的玩笑话,早知道早知道她就出家做女冠了,一辈子赖在家中不嫁人。   如今后悔药也来不及吃了,沈令渺悲从心中来,既有对伯府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迷茫和一丝忐忑。   文昌伯府众人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迎亲队伍远去,直到望不见人影,沈洵之抬手拭了拭脸上的泪,招呼宾客们进去继续宴饮。   今日是文昌伯府之女的出嫁日,也是她的出阁宴,宾客盈门。   沈怀砚站在原地未动,目光一直悠悠地望着早已消失在视线的花轿方向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惠桢伸手在砚哥儿面前挥了挥,打趣道:“砚哥儿要哭鼻子了?”   她其实心里也不好受,看着好友嫁人,但这会儿瞧见砚哥儿的神态,心里的伤感抵不过逗弄人的乐趣。   沈怀砚回神,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静幽然,里头像是住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巨物,神秘又危险。   女子娇俏,笑颜灿烂:“那你可哭早咯!”   言外之意,别忘了,他还有一个同胞亲姐没有嫁呢,日后有的哭!   沈怀砚抬手,手指蜷了蜷,忽然又放下,沉声开口:“县主进去吧。”   赵惠桢不做他想,挽着小泠泠的胳膊,转身要进去。   沈令泠倒是偏头回望了一眼砚哥儿,少年面容沉静,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连她也看不出砚哥儿心底在想些什么。 第38章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花轿晃晃悠悠,沈令渺哭累了,仿若坐在摇摇晃晃的摇篮里,昏昏欲睡。   她今日起得早,凌晨三点就被叫醒,起来沐浴焚香,梳妆打扮了,从寅时就开始忙活,一刻不停歇,直到现在。   纵使外面再是锣鼓喧天,鼓乐齐鸣,她还是抵不住沉沉困意,靠在花轿内壁,合上了羽睫。   不远处的半山堂,温京墨也似乎是随着从堂内出来看热闹的伙计看客一样,只是出来看热闹的。   遥遥注视着被八人簇拥抬起的花轿,里头坐着他朝思暮想的姑娘,今日她就要嫁作他人新娘。   温京墨望着高头红马上的男人,心头一片苦涩。   “京墨,京墨,你发什么愣呢?我喊你几声都不应答。”   温京墨骤然回头,见是家姊,嘴角习惯性上扬,摇头道:“没什么。”   “阿姊,你怎来了?”   温七里身着一袭黄衫,发髻挽起,只簪了一根木簪,是寻常已婚妇人打扮。   “我来看看。”温七里站到弟弟身旁,望向了他刚才望的方向,是武安侯娶妻的迎亲队伍经过了半山堂。   她不知道弟弟与沈家大娘子相识一事,见弟弟难得的凑热闹,挑眉打趣道:“吾家阿弟也思春想娶媳妇了?哈哈哈我一会儿就去告诉阿娘,阿娘听了一定欢喜!”   “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阿姊帮你跟爹娘说,保管我家阿弟得偿所愿,觅得如意佳人!”   温京墨压下了心头的苦涩,扯出了一丝笑:“阿姊别开玩笑了,弟弟无心婚嫁,只想钻研医术,济世救人。”   他不再望向迎亲队伍,转身进了半山堂。   锣鼓敲敲打打,唢呐高亢喜庆,绕城一圈,直到午时才抵达了忠勇侯府。   沈令渺已经酣然睡了一觉,花轿落地,轿门打开,新娘迟迟不出来。   一左一右喜娘俯身入轿,沈令渺才悠悠转醒,幸好她盖着盖头,长至肩际,喜娘也未发觉,新娘子睡了一路。   高高兴兴道:“新娘子,咱们到家喽”   一左一右扶着新娘起身,从轿里出来,锣鼓顿时喧天,鞭炮齐鸣,欢天喜地。   脚下铺着红布,沈令渺踩在上面,手里拽着一条红绫,微微低垂着脑袋,但入目所及,皆是一片红色的海洋,依旧不知前方有什么。   她走得很慢,情不自禁地拽紧了手中的红绫,深深地呼了口气,忽然有点想撂挑子不干了。   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更后悔了!!   裴珩走在她身旁,察觉到手中的红绫收紧,偏头望向她,眼里流露出疑问。   下一刻意识到新娘头上顶着的红盖头,才发觉自己做了傻事,心里微动,幸好他一向冷脸,面上瞧不出什么。   出声询问:“怎么了?”   周围尽是丝竹笙箫齐鸣,鞭炮震天,沈令渺好似听见了身旁男人的低语,但又不太确定。   她的视线被盖头遮挡,全靠喜娘和手里的这根红绫,轻声指引方向前行。   “跨火盆喽!新娘注意脚下,前方火盆,抬高裙摆跨过去!扫去一切秽气,往后日子红火顺遂!”   沈令渺低着头,视线尽力往外瞟,依稀瞅见一个火盆,听着喜娘的话,手指拽紧了红绫。   裴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踌躇,忽然动了。   他比她高了快一个头颅,突然靠近,沈令渺吓了一跳,以为对方嫌她慢不耐烦了,正要抬脚。   刹那间,她被男人拦腰抱起,她还没回过神来,周围一片惊呼,连锣鼓声都似乎暂停了一秒。   随着男人的动作,沈令渺被凌空腾起,鸳鸯盖头红波荡漾,掀起了一角,一双扑闪扑闪的杏眼斜睨着男人的侧脸,还未认真细看,又被红波遮住了。   沈令渺飞起来的心一下又落回了原处,只是扑通扑通地乱跳。   众人也被新郎官的动作惊了一跳,眼见新郎官抱起了新娘,径自跨过了火盆,随着喜娘救场的一句:“新郎官疼新娘子,抱新娘跨火盆喽”   锣鼓声再起,唢呐一声响,又回到了热闹的气氛,只是这一次似乎更加喧闹欢腾了。   沈令渺被男人抱着,双手下意识环抱住了裴珩的脖颈,心跳声如雷,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瞬间遍游全身。   大脑一片空白,有些不知思考,她是谁?她在哪里?她在做什么?   今儿一整天,从她寅时被叫起,似乎一切事情就不由她做主了。   周围传来的喧闹声令她很快找回了理智,小声道:“放,放我下来。”   男人的声音清朗微沉,传入耳畔:“一会儿跨了马鞍再放你下来。”   沈令渺闻言,心里一怔,所以他是看出了她的犹豫,才突然抱她的?   跨过了门槛上的马鞍,裴珩看了一眼从这里到正堂的距离,眉心微蹙了一下,依旧抱着怀里的人儿,没有放下的意思。   一路缓步行至中堂,才将怀里的人儿轻轻放下。   沈令渺被放下来,踩到地面,听见周围人的打趣,手一下从男人肩上缩回来。   红盖头之下,一张精致明媚的小脸绯红一片。   裴珩抿了下唇,视线扫了一眼四周,对上祖母含笑打趣的眼神,神情有些不自在,示意礼官继续。   “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新郎和新娘二人各执红绫一头,手执笏板,在满堂宾客的见证下,跪拜了天地,然后又拜了高堂,最后行夫妻对拜之礼。   “礼成”   从此二人结为夫妻,命运相连,此生不渝。   沈令渺被左右喜娘搀扶入新房,端坐在婚床上等待,裴珩坐在她旁边,身侧传来男人温热的气息,颇有些不自在。   喜娘带着拉长的喜气洋洋的声音念道:“请新郎官挑盖头喽”   裴珩从托盘里拿起缠着红绸的秤杆,伸到盖头下方。   沈令渺情不自禁捏紧了手中的绣帕,莫名的开始紧张起来了。   随着喜娘喜气洋洋的吉祥祝词,秤杆轻轻挑起了盖头一角,光线洒入眼帘,她有些不适应地闭了下眼睛。   刹那间,整张盖头自上而下被秤杆挑起,腾跃在空中,一下落入床里侧的被褥堆里。   沈令渺睁眼,撞入了一双墨色深邃的眼眸里。   目光一怔,裴珩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新郎官服,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也正望向她。   她立刻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了一双灵动明亮的眼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心底道,裴珩穿红色衣裳比穿黑色衣服更好看,无论是第一次男人骑着高头黑马班师归来,一身玄黑铠甲,还是第二次大相国寺一身玄衣,都不如此刻一袭红袍惊艳!   他的肤色比寻常文官书生还要白皙一些,怪不得玉郎要戴上獠牙面具!   她愣神之际,殊不知裴珩也在盯着她的眼睛看,只见两排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欲说还羞,不敢露出全貌。   两行侍女捧着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等物,喜娘一边念吉祥话,一边从喜盘里抓起红枣桂圆、莲子花生,撒向床帐和被褥,道:“撒帐大吉!祝新娘新郎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沈令渺腹诽道,我可谢谢您嘞大可不必!   红枣桂圆砸在身上微微有些疼,沈令渺悄悄往旁边躲了躲,身旁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挪身过来。   沈令渺抬眸,只看得见裴珩的侧脸锋利,不苟言笑,没想到对方是一个面冷心热之人,心底忽然有些安稳。   喜娘一边撒账,一边高声打趣新人:“撒帐撒帐,越撒越旺,新娘莫慌,新郎来挡,夫妻恩爱,地久天长!”   旁边围观的侍女们也纷纷唱和喜娘的话,齐声扬道:“夫妻恩爱,地久天长”   众目睽睽之下,饶是脸皮厚如沈令渺,也不由自主地脸皮发烫,脸颊红晕了一片。   她悄悄抬眸打量挡在她身前的裴珩,只见男人侧脸依旧冷硬俊朗,不细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耳廓微微泛红的痕迹。   她偷偷弯唇笑起来,战无不胜的裴玉郎竟然也会害羞。   撒帐过后,两位喜娘各自用银剪分别剪下新娘和新郎的一缕青丝,用红绳缠在一起,齐声念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旁边的侍女又和声附和喜娘的话,跟着念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置身于这样的氛围之中,沈令渺觉得,无论是脸皮再厚再淡定的人,也会情不自禁羞涩,难为情。   紧接着,喜娘拿了一对中间用红线拴着的葫芦瓢,斟满了甜米酒,递给新人。   沈令渺拿起一端,裴珩拿着另一端,胳膊互交,各执一卺,仰头一饮而尽。   合卺礼成!   裴珩侧首相望,瞧着她白皙绯红的脸颊,薄唇微勾,喉结自上而下滚动。   留下一句“等我回来”,起身移步前厅宴客。   令人不由自主紧张的视线也跟着消失在了屏风后,沈令渺不由自主地轻轻呼出了一口名为紧张的气息。   心里情不自禁在想,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做什么?   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属于新嫁娘的不舍和忐忑褪去,涌起的是一丝欢喜,一丝期待,还有一丝好奇。   以及隐藏的一丝跃跃欲试 第39章 姑娘又在逗小郎君   忠勇侯府前院几乎座无虚席,客盈满门,丫鬟婆子小厮们进进出出,个个喜气洋洋的同时,又忙得不可开交。   今日大半个京城的勋贵文流几乎都来了,比忠勇侯府预计来的宾客还要多出了整整一倍多,一整个座无虚席,差点都安排不下了。   小郑氏急忙派小厮婆子去隔壁户人家借来了些桌椅,条条道道几乎都摆上了酒席菜肴。   今日的忠勇侯府,从上到下,从各位主子们到下面的丫鬟婆子、仆从们,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忙!忙!忙上加忙!累!累!累上加累!   就算如此,除了新娘子之外,没有一个人能松懈下来,还要招呼宾客,继续宴饮。   汴京城的勋贵文流官宦之家一半去了忠勇侯府,一半去了文昌伯府,甚至好些个人家都是分了两拨,一拨去忠勇侯府赴喜宴,一拨去文昌伯府赴出阁宴。   不止主人家忙,连宾客们也是忙上了!   不过,还有一个人除外!   翊哥儿今日也穿了一身朱红的衣裳,非常喜庆,怀里抱着一个差不多有他半个身子高的食盒,瞧着死沉死沉!   “小郎君?”   初阳从院子出来正要去厨房给姑娘拿些易消化的吃食,看见小郎君提着一个重重的大食盒,正费力地朝门口挪动,吃了一惊!   快步走过去,弯腰道:“小郎君,你是来找我家姑找夫人的吗?”   翊哥儿点了点脑袋。   初阳一边伸手去拿食盒,一边道:“小郎君,我帮你!”   翊哥儿抱着怀里的大食盒,用小身子挡住了对方想要伸过来的手,似乎不想让她碰。   初阳见状,只好蹲下来道:“小郎君,你是来送吃食给我家姑娘的吗?食盒太重了,我帮你拿进去好不好?”   翊哥儿摇头:“不用。”   小小的人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终于成功把食盒提上了门槛,然后半是抱,半是提,半是拖着食盒往里走。   初阳站起来,看着小郎君,无奈地摇了摇头。   姑娘有句话说的一点都没错,小郎君的脾气确实死犟死犟的!   她本来要去给自家姑娘找吃的,现在小郎君既然送来了吃食,她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小郎君身边,打算等他力有不逮时,再伸出援手。   只是初阳瞧着小郎君费劲巴拉的小身影,脸上有些犹疑,小郎君身边一个丫鬟婆子都没有,不会又是一个人偷跑出来的吧?   沈令渺坐在新房里百无聊赖,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今个儿就吃了一点莲子糕垫了垫肚子,干巴得很,而且怕不方便,她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   她已经叫初阳去拿吃食了,摸了摸已经开始唱空城计的小肚肚,再等等哈!   屏风外传来呼晴的一声惊呼:“小郎君?”   沈令渺闻声起身,绕过屏风,出了内室,就看见一只穿得红彤彤的小团子,费力地扒拉着一个大食盒,不由扑哧一笑。   “翊哥儿”   音调忍不住上扬,嗓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轻快愉悦。   翊哥儿抬头,看见对方一袭红嫁衣,头顶珠翠凤冠,翊哥儿看呆了!   一双黑曜石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沈令渺瞧。   沈令渺见状,凑到小屁孩跟前,俯身弯腰:“我今日是不是漂亮的跟天仙似的,让你认不出来了?”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自恋,翊哥儿马上反应了过来,小嘴紧抿:“才没有!我只是只是走神了而已!”   “喔原来如此是被我的美貌惊到走神喽?”   翊哥儿气恼!大概是没想到她竟然还能这样认为。   沈令渺眼神瞅向他费劲扒拉的大食盒,杏眼微眯,鼻尖嗅了嗅,她好像闻到了一股烤肉的香味。   笑语嫣然地瞅着翊哥儿:“给我的?”   翊哥儿闻言,倏然松开了扒拉食盒的手,直起了身子,小身体挺拔如松。   点了点下巴,小脸一派矜贵淡然,派势十足,一字一句道:“大相国寺,你请我吃炙猪肉,现在我请你吃炙羊肉。”   意思就是,我们两清了。   沈令渺闻言眼眸顿时亮了,杏眼直勾勾地盯着食盒,肚子应景似的咕噜噜叫起来。   她没想到小屁孩竟然还记得这一茬,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翊哥儿听见咕噜咕噜的叫声,刚要咧嘴嘲笑对方,忽见对方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他,好似他脸上有什么东西一样。   翊哥儿下意识地抬手摸脸,黑曜石的眼眸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沈令渺瞅见他的动作,弯弯的远山眉情不自禁上挑,一抹灿烂的笑意在眼底漾开。   本来她还有些拿捏不准对小屁孩的态度,尚不知小屁孩身份时,就已经狠狠得罪了对方,那时她也没多想,反正以后见面打交道的机会甚少。   但谁知道呢?   一转眼,她就要给小屁孩当妈了,无论是后妈还是继母,都难当!   小屁孩一瞅,就是忠勇侯府的掌上明珠,备受宠爱,她这位后来的继母就难做了。   现在小屁孩自己送上门来,嘿嘿,计划有变,优势在我!   装模作样,她很在行!   沈令渺弯腰,伸手捏了捏软萌可爱的小脸蛋,笑盈盈道:“多谢翊哥儿~”   翊哥儿眼里闪过了一丝不知所措,然后瞪她,谢他为什么要掐他的脸蛋,可恶!   沈令渺只是略微捏了下就松开了,弯腰提起大食盒,还挺沉的!   小屁孩自己一个人拿过来的?   沈令渺眼神瞥向翊哥儿,又抬眼看向跟过来的初阳,初阳对上自家姑娘的询问眼神,点了点头。   哇喔看在小屁孩这么乖这么贴心的份上,她决定以后对他好一点!   她提起食盒放到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香喷喷的炙羊肉,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顿时坐下来,正准备大快朵颐,一旁的呼晴担忧道:“姑娘,要不还是让初阳去厨房拿些口味清淡的吃食来吧。”   沈令渺双眼盯着香喷喷的炙羊肉,馋得口腔疯狂分泌唾液,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摆手摇头:“不用不用,大不了我多漱几遍口。”   她想吃肉!!!   一口咬下去,沈令渺直接香迷糊了!   饿了一天,终于能吃上顿好的了,她眼神瞅向小屁孩,怎么这么可人爱呢!越瞅越可爱!   小屁孩还挺爱生气的,这会儿,抱着小手站在那里,嘴巴翘得老高,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不就是捏了一下小脸蛋嘛,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她只是温柔地抚摸了一下,表达她对他的喜爱之情嘛!   “翊哥儿,你吃不吃炙羊肉?我们一起吃吧”沈令渺邀请道。   翊哥儿生了一双斜长上翘的凤眼,大概是因为年纪还小,凤眼圆乎乎的,看起来不仅一点气势都没有,反而有种故作凶煞的软萌可爱。   下巴抬得高高的,小脸紧绷,闻言凤眼斜瞥着沈令渺,既不说话,也不点头。   沈令渺忍住了笑意,手里拿着一串炙羊肉,一边吃得喷喷香,一边假装无奈道:“好吧好吧,那我自己吃好了。”   不知为何,翊哥儿小嘴抿得更紧了,一双凤眼瞪得圆溜乎的!   明明不表态的是他,拒绝的人也是他,对方完全尊重了他的意见,不勉强他,可他却明显更生气了!   沈令渺余光瞧见这一幕,眼眸不由弯了弯,忍笑不禁。   待吃完手里的这一串炙羊肉,好吧,吃人嘴短,她唇角弯弯,一副虚心求人的模样:“唉,就我一个人吃,好没劲呐!”   她一边叹气,小眼神一边瞅着翊哥儿,一脸仿佛终于想到办法了的样子,笑脸灿烂:“翊哥儿,我求求你了,陪我一起吃嘛!”   话落,小男孩终于有了反应,虽然小嘴还是抿着,小脸还是绷着,但一双凤眼悄然看向了沈令渺。   不过还是一脸不动的傲娇表情,只是终于愿意屈尊降贵,勉强舍得把目光施舍给对方了。   沈令渺一早就摸清了小屁孩儿的傲娇属性,小屁孩儿人小,脾气可不小!   “翊哥儿,我求求你啦你就陪我一起吃嘛,好不好嘛”   小男孩绷着小脸,面无表情走过来,凤眼轻瞥,“看在你诚心诚意的邀请份上,我勉为其难答应你。”   嘿,这话说得沈令渺顿时想叉腰,然后把小家伙薅过来,猛揉捏他的小脸蛋,看他还敢不敢嘴硬!   但沈令渺忍住了,她大人有大量,不和小屁孩一般见识,笑吟吟道:“翊哥儿答应我了!太好了!我就知道翊哥儿人最好啦!”   翊哥儿下压的嘴角悄然往上翘了翘,小脸依然面无表情,手脚并用,爬上绣墩。   扑   忍住!   沈令渺憋住了笑,不过眼角眉梢里的笑意是怎么也藏不住,翊哥儿太好玩了!   一旁的初阳和呼晴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也藏不住笑,姑娘又在逗小郎君了。   光吃炙羊肉有点不得劲儿,沈令渺对初阳道:“我想吃大米饭!”   初阳领命转身,去厨房给姑娘拿吃食,顺道儿找侯府的小丫鬟,告知一声小郎君在燕然院里,免得小郎君的丫头婆子找不到小郎君而着急。   “哦,还有这样的事。”   裴老太君听了莺儿的禀报,雍容慈祥的脸上露出了有些诧异的笑容,今儿侯府大喜事,宾客盈堂,她们身为主人家,忙的事情多,自然顾不上翊哥儿。   不曾想,翊哥儿竟然会去找新妇,还特意带着吃食去。   裴老太君吩咐下去,让她们顺其自然,不用管,在自家府里丢不了,倒是对翊哥儿亲近新妇之事,乐见其成。   裴夫人心里有些微详,沈家大娘子才嫁过来第一日,竟就将翊哥儿笼络了去。   不管心里头有什么念头,都只能暂时压下去,打起精神来,继续招呼夫人们饮宴。 第40章 坏马!   沈令渺饿坏了,一口气干了两碗大米饭,好久没吃这么敦实了,一个字爽!   天知道,自从她被嫡母勒令做一名窈窕端庄的大周淑女后,她就再也没有放开肚皮吃尽兴过。   谁懂,能吃饱饭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翊哥儿也吃了一碗白米饭,吃的肚皮圆乎乎的鼓起,一张红润小嘴油乎乎的,嘴边还沾着胡椒粒。   沈令渺见状,对他招手,谁知小屁孩竟然对她抱着高度的防备之心,还挺警惕!   她哼了一声,把手里的帕子丢给小屁孩,让他自己擦嘴!   翊哥儿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手指抓着她丢过来的手绢,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桌上的碗筷撤下去,清圆和风荷领着小丫鬟端来了水盆和茶水。   沈令渺起身,端起茶水浅啜一口,含在口中反复漱齿,而后低头吐进唾盂里,反反复复漱了好几次,直到嘴里已无炙羊肉的味道,只余茶的清香,才净了净手。   她拿起细软手巾,一边优雅的擦手,眼神一边瞥向旁边的翊哥儿。   小家伙擦了擦嘴巴,从绣墩上跳下来,在清圆和风荷两人的伺候下,漱口净手,拭脸。   沈令渺弯唇浅笑,把手巾递给小丫鬟,唤来呼晴和初阳,进了里间帮她卸下头上的凤冠。   凤冠华丽繁复美不胜收,但坠在头上沉甸甸的,压了一天,光洁饱满的额头被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呼晴和初阳两人麻利的卸下姑娘头上的凤冠和珠钗,初阳小心翼翼地将凤冠安置到梳妆台上,呼晴则拿着玉梳给姑娘梳头,正要将一头秀丽乌黑如瀑的长发绾起来。   被沈令渺抬手阻止:“不必,随便挽一下就好,也不用插簪子了。”   早上,全福夫人给她梳头盘的高髻将头发扯得很紧,保持了一天,这会儿将头发拆下来,只觉得头皮生疼,不愿意再折腾了。   呼晴闻言,先给姑娘按摩头皮,放松一下,然后给姑娘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红绸带子随意但不失美观的绑起来。   一头青丝松松垮垮地固定在脑后,红绸细细垂落,随青丝飘扬,慵懒又随意,多了一丝别样的妩媚。   沈令渺从内室出来,就见翊哥儿坐在绣墩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啄往下掉,眼睛困得睁不开,吃完饭就发饭晕。   忍不住粲然一笑,脚步轻轻走过去。   “翊哥儿?”   翊哥儿努力撑开眼皮,抬眸望向对方,忽然身体腾空而起,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忽听道:“翊哥儿的丫鬟婆子来了没有?请进来,翊哥儿困了。”   话音未落,翊哥儿双手紧紧箍着沈令渺,抱紧了对方,一双凤眼似睁未睁,想睁开又抵不住困意袭来,但合上又不甘愿。   一双柔软的手轻轻地拍着他,轻声道:“安心睡吧,不送你走。”   翊哥儿阖上了眼皮,脑袋下意识地蹭了蹭温暖的怀抱,神情满足安稳,似有一丝眷念。   小屁孩儿虽然才年方四岁,还是小宝宝一个,但一身的分量可不小,沈令渺抱着怀里的肉坨坨,绕过屏风进了内室。   想将小家伙放到床上,让他在床上睡一会儿,等他的丫鬟婆子找来,再交给对方带回去。   呼晴连忙阻止,道:“姑娘不可!”   “没事,我不在意。”   沈令渺弯腰,正要将翊哥儿放到婚床上,谁知翊哥儿甫一触到床面,就睁开了眼睛,凤眼惺忪,迷迷糊糊的望向她。   一双小手还紧紧箍着她的脖子,似乎是不愿意下来,沈令渺迟疑了一瞬,托着他的屁股,又将人给抱了回来。   她坐到床沿边,拍着他的背,嗓音轻柔:“睡吧睡吧”   翊哥儿阖上了眼皮,没过几秒,复又睁开,仿佛是在确认她还在,然后又闭上。   沈令渺的心肠不禁软了几分,抱紧了怀里的小人,嗓音低柔:“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1”   嗓音轻柔,低吟浅唱,空灵婉转,带着一种莫名安心宁静的力量,令人不自觉地全身心放松下来。   翊哥儿其实在她放他到床上那一瞬间,身体就醒了,只是困意还占据着他的大脑。   在她将他温柔的抱回怀里时,意识渐渐的清醒,但翊哥儿不敢睁开眼睛,听见她轻柔地唱曲儿哄他睡觉,整个人一下变得跟个木头似的,一动也不动。   翊哥儿想睁眼瞧瞧,但是又害怕他睁眼了,她就不唱了。   翊哥儿也不敢让她发现,他其实已经醒了,紧闭着双眼,继续装睡。   虽然翊哥儿很聪明,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算得上是小天才了,但是,光是知道装睡是没用的,理智上他确实把自己控制的很好,但身体早已出卖了他。   紧箍着她脖颈的双手,抱着不愿松手,还有僵硬的身体,木木的表情,这些早就出卖了他已醒来的事实。   翊哥儿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天衣无缝,其实沈令渺早就看出来了,只不过没有拆穿小家伙而已。   婚前,她也了解过裴家各方情况,对翊哥儿的事情知道的不算多,但基本情况还是有所耳闻。   翊哥儿的身世说起来也是可怜,虽然贵为忠勇侯府的金孙,一出生就享尽荣华富贵,站在了绝大多数人够不到的起跑线。   但是同样的,翊哥儿一出生就没了娘,亲爹也在他不满一岁时,就领兵出征了,小小的一个人,双亲都不在身边,虽然有裴老太君和裴夫人的无尽宠爱,可是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沈令渺对翊哥儿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怜惜,看到翊哥儿,她总是联想到自身和小泠泠、还有砚哥儿身上,想起那位温柔美丽的兰姨娘。   她虽然比小泠泠和砚哥儿多享受了几年母爱,但在他们出生后,姨娘的身子渐渐的就不大好,总是生病,她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让姨娘好好养病。   翊哥儿比他们还要不幸,纵使有无尽的荣华富贵和长辈们的宠爱,但在沈令渺眼中,没有什么东西能抵得上母爱。   她想起了小时候她的母亲哄她睡觉时唱的摇篮曲,长大后,每次她失眠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想起童年妈妈唱的摇篮曲。   轻柔的歌声,一声一声温柔地抚摸耳畔,翊哥儿起初不知所措,而后心里有些痒痒的情况,翊哥儿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很舒服,他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不知不觉的,翊哥儿渐渐的从装睡变成了倦意袭来,伴着轻柔的摇篮曲,沉沉的睡去。   在失去意识之前,翊哥儿心里头还在想,他决定原谅她捏他的脸蛋。   夕阳余晖,倦鸟归林,忠勇侯府的喧嚣仍在持续,一丝不减,有越闹越烈的趋势。   今日裴珩大婚,殿前司诸班诸直各虞侯官、各直指挥使、副指挥使等将领,除去今日留值的之外,几乎全来赴宴,喝殿帅的喜酒了。   一个个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趁机闹了起来,忠勇侯府这么多待客的院落,就只他们院里最沸反盈天,闹腾得不得了!   裴珩将他们放到了最后一个敬酒,然而还是进去了,就被团团围住,脱不了身。   一个个大老爷们儿,平时甭管多注重仪容仪态,多怕多敬裴珩这位顶头上司,今日全撒了欢儿,一个接一个围上来灌裴珩酒。   饶是裴珩酒量再好,都有些顶不住这阵仗,不禁沉下脸,试图吓退这群无法无天的下属们,谁知一个个的今日就是要放肆地撒欢儿!   任裴珩再冷脸也无用,其他人大老爷们也瞧不出来什么名堂,隐隐感觉到了老大好似比平时脸更冷了,但那又如何呢?   新婚三天无大小,今晚这儿没有老大,只有新郎官!   “满上满上!!”   “老大,我先干为敬!”   “老大,我还没敬你酒呢,来来来我们走一个!”   “”   裴珩喝了一杯又一杯,人还没走出包围圈呢,幸好裴璋和裴玚几兄弟及时出现。   裴家六兄弟,除了老五裴珂外放做官不在,其余四兄弟怎么着也得给大哥撑起场子,还能让新郎官在洞房花烛之前喝醉了?   裴玚也是武官出身,人又生得五大三粗,个头高,块头大,相貌魁梧威猛,一来,拎着酒坛子,二话不说就给各位兄弟倒酒。   满上!满上!都满上!   豪情万丈,嗓门粗大:“我大哥还要洞房,老子可不怵你们几个兔崽子!来来来,谁不喝就是孙子!怂蛋!”   这一激,大老爷们个个顿时气性就上来了,都不服气,谁怕谁啊?   谁怂就是孙子!   裴玚直接拎着酒坛子往嘴里倒,又高声唤小厮,再抬酒来,今晚不把这群孙子喝趴了,老子就不姓裴!   裴璋、裴琮和裴璜几个也没被放过,几人虽也是自小习武,但除了裴琮之外,走的都是文官路子。   裴璋忍不住踹了老三一脚,傻的!   裴璜是二房庶子,不好像大房二哥一样直接对三哥动手,但也悄悄远离了浑身酒水的三哥。   裴琮年纪小,还未建功立业,豪情万丈不输三哥,今日见到这么多武将,兴奋不已,也学三哥拿了酒坛子豪饮。   不把这群孙子喝趴下,他大哥就洞不了房,身为弟弟,怎能袖手旁观?!   一个个都干上了,谁要是犹豫,谁要是迟疑,那就是孙子,孙子遭万人嘲。   这时,身为新郎官的裴珩,神不知鬼不觉地离了场。   魏羽和魏林两兄弟扶着自家大爷,一左一右两张脸生得一模一样,兄弟俩是孪生子。   魏羽是哥哥,魏林是弟弟,兄弟俩的性子截然相反,哥哥魏羽性子跳脱,弟弟魏林反而性格沉稳。   魏羽和魏林这一对孪生兄弟,是老忠勇侯还在世时,亲自为孙子挑的亲随,打小就跟在了裴珩身边,是裴珩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从外院进了内院,裴珩踉跄的身子突然就直了起来,眼神清亮如炬,不见半点醉意。   出声道:“看着点,别闹出了笑话。”   魏羽和魏林应声:“是。”   来的这些将领和卫士今日虽是不用当值,但也不好闹得太过,直接醉过去不省人事,万一发生了紧急情况,误了差事就不好了。   魏羽道:“侯爷,我送你去燕然院还是先回朔风堂?”   裴珩闻声看过去。   魏羽脸上笑嘻嘻的,又是皱眉,又是皱鼻子,将嫌弃两个字发挥得活灵活现。   裴珩蹙了蹙眉,低头嗅了一下,今日喝了太多酒,身上的酒味有些重。   忽然抬脚,看方向是通往朔风堂的方向。   目送侯爷远去,魏林老成的面容表露出不满的情绪,警告兄长:“大哥,勿要失了分寸!”   魏羽才不理睬他的话,依旧笑嘻嘻道:“你懂什么?我这是尽属下之责,提醒侯爷先去沐浴熏香一番,万一洞房的时候熏到新夫人就糟了!”   魏林神情不赞同,依然觉得不妥,那也应该好声提醒侯爷,而不是像大哥一样嬉皮笑脸,没有规矩。   裴珩走到通往朔风堂的路口时,遇到了一个人,脚步微顿,没有停下,步伐沉稳走过去。   崔之昂提着酒站在那里,长身玉立,若忽视他脸上的神情的话,从侧面看,端的也是一个玉树临风的世家贵公子。   “我今日不是以驸马的身份来找你,而是以阿昭兄长的身份来见你。”   裴珩瞥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讥讽。   他对崔之昂过去的那点事不感兴趣,但   “阿昭是我妻子之闺名,请驸马注意言辞。”   “另”裴珩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你今日若不是以驸马的身份前来,恐怕,此刻不会有机会站在我面前。”   更不会有机会在他面前大放厥词,唤他新婚妻子的小名。   崔之昂表情怔然,苦笑道:“随便你怎么想,我与阿昭有过一段婚约是事实,你无法否认,但我对不起阿昭。”   “今日前来,是崔某唐突,但崔某不得不这么做。”   “武安侯,我知你品性高洁端正,荣嘉是如何拆散我和阿昭的,你应当清楚。”   裴珩闻言,眉心紧蹙,看着他,道:“此事已成定局,覆水难收。”   “我何尝不知道?”崔之昂神情突然有些激动,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了几口气,笑容苦涩:“我不是来说此事的,阿昭对我只有兄妹情谊,过往种种皆是我一厢情愿。”   “我今日是以阿昭兄长的名义来找你,想与武安侯说些话。”   “阿昭性子疏朗,心地良善,行事不拘小节,看起来没心没肺,但其实心思细腻,重情重义,希望武安侯不要因为阿昭好说话就轻易忽略了阿昭的感受,伤了她的心,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子,值得被好好对待。”   裴珩立在那里,一双墨色的凤眸狭长深邃,盯着崔之昂看了片刻。   长公主府,荼靡树下,她对荣嘉亲口说,她与崔之昂只是兄妹之情,婚约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男女之情无关。   如今,她与他的大婚之日,崔之昂以驸马的身份来参加他们的喜宴,却跑到他面前来说,曾经的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裴珩哂笑,没有了一贯在外人面前的儒雅风度,眼神轻瞥,带着几分轻蔑。   “她是我的妻子,与我携手共度一生的人,无需驸马提醒。”   “驸马还是好好顾好自己罢,你与荣嘉虽没有感情,但既为夫妻,驸马也应当尽好丈夫之责。”   而不是身为荣嘉的驸马,却跑到别人的丈夫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裴珩径直越过他,大步流星,继续往前走。   徒留崔之昂站在原地,仰头望月,眼底一片苦涩。   沈令渺轻轻哼着摇篮曲,怀里的小屁孩睡得酣然,她嘴角不禁漾起了一抹笑。   怀里的小人软软的,但分量着实不轻,抱了一会就感觉胳膊有些酸,想将他放下,又担心他会醒来,只好示意初阳从婚床内侧拿床被子折叠起来,撑着她的手肘。   这时,外间忽然传来清圆和风荷的请安声。   “姑爷”   “侯爷”   两个小丫鬟见到武安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紧张的一个唤姑爷,一个唤侯爷。   沈令渺闻声,抬眸望向了屏风,莫说是清圆和风荷,就是她自己心底也不禁有些紧张。   不过一会儿,男人高大的身影就出现了在屏风后面,紧接着,绕过了屏风,来到了内室,出现在了沈令渺的视野里。   眼神望过去,他应该是沐浴过才过来的,身上的新郎官喜服已经换下,一身朱樱暗纹锦衣,比大红的喜服色调更柔和雅致,少了一丝威严感,多了些许温润。   裴珩凤眸看过来,看见她怀里睡着的翊哥儿和手肘背后撑着的锦被,径直朝她走过来。   看着一步一步朝她逼近的高大男人,沈令渺不由自主地呼吸骤停,出声打破沉闷:“前面的宴席散了?”   有点没话找话的感觉,但她实在想不出此刻该说些什么。   “没有。”裴珩淡声道。   “那你”   沈令渺看着已经站在她面前的裴珩,吐出了两个字后,大脑就宕机了。   空气中陷入静静的无言,沉默、尴尬、不知所措在这对新婚夫妻之间蔓延。   男人似乎也是没话找话,声线清冽:“翊哥儿睡着了?”   “嗯。”   沈令渺点了点下巴,似乎觉得一个“嗯”字太冷淡了,正要说些什么时,忽听裴珩开口道:“翊哥儿很喜欢你。”   沈令渺抬眸,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眸望向男人,脱口而出:“那你呢?”   裴珩闻言,一双狭长的凤眸也正望向她。   四目相对,一双清澈见底,一双深不见底,却是深不见底的先移开了视线。   裴珩弯腰伸手,转移了话题:“翊哥儿给我吧。”   高大冷硬的男人俯身弯腰,从她怀里正要接过翊哥儿,沈令渺心底忽然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勇气。   拉住了男人的衣袖,仰头望进他的眼眸,浅笑轻旋:“夫君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哩”   嗓音轻轻,尾音情不自禁上扬,透着一股隐隐的狡黠和执拗,似乎不得到答案就不罢休。   “臣女爱慕敬仰的是武安侯那样的男子。”   “多亏公主,让臣女得以有机会嫁给意中人。”   当日长公主府,她的话再一次浮上裴珩的心头。   眼底倒映着女子明眸弯弯的身影,一双美目娇俏倩兮,顾盼生辉,执拗地要他给她一个答案。   裴珩喉结微动,眼睫半垂,轻声开口:“嗯。”   可女子依然还是没有松开他的衣袖,笑靥如花,美目流转:“夫君嗯是什么意思?是和翊哥儿一样,也很喜欢我吗?”   裴珩感觉到了她的难缠,只好再次颔首。   女子佯笑薄嗔,眼角含春,掩唇偷笑,似有些不好意思,松开了把着不放的衣袖。   裴珩眼底的怀疑渐渐消散,沈娘子果真对他一往情深,爱他至甚,盯着卷翘扑闪的长睫,喉结轻滚。   沈令渺不知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她心里很是高兴,翊哥儿喜不喜欢她,她暂且不知道,但裴珩喜不喜欢她,这一点她心里还是清楚的。   两人拢共也没见过几次面,再次见面就是今日大婚之日,裴珩面对她的追问,竟然愿意哄她。   沈令渺心里有了些底,欢喜压过了面对男人的紧张。   裴珩从她怀里抱过翊哥儿,起身道:“我先送翊哥儿回去。”   沈令渺点头含笑,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直到坐入浴桶之中,嘴边漾着的笑意仍未散去。   荡漾的水面漂浮着鲜艳的花瓣,纤细修长的手指掬了捧水浇在身上,惬意地享受。   未有与裴珩正式的接触之前,她其实心里一直在忐忑,有点焦虑怎么跟裴珩相处这个问题。   坦白地说,裴珩从来不在她的交友范围之内,更别说是成为她日后夫君这种恐怖的设想了,她从未想过,会与裴珩成为这世上最亲密的夫妻。   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像裴珩这样的矜贵高冷、位尊权贵之人,她绝对惹不起!   沈令渺有种小动物般的直觉,这类人危险至极,一旦招惹后果可能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而且像裴珩这样,不仅家世显赫,本人又能力出众,性子冷硬寡言的男人,她实在是不知如何打交道,如何相处。   眼下,二人又结成了夫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可方才的事,给了她极大的信心,她从中窥见了一丝机会。   具体的嘛,还要再试探试探。   她扬声吩咐呼晴,从箱笼里把她的玫瑰香露取来,今夜不仅是新郎官的洞房花烛之夜,也是她的洞房花烛之夜!   人生有几次洞房花烛之夜?   沈令渺不想给自己留遗憾,她画了那么多美男子,写了那么多理论知识,今夜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裴珩抱着翊哥儿回了他的院落,安置好了翊哥儿,吩咐乳娘好生照料。   而后回到了燕然院,屋里不见她的身影,她的陪嫁丫鬟小心翼翼地端来了醒酒茶,紧张地问他有什么吩咐。   裴珩摆手让人下去。   坐在案桌后,啜了一口醒酒茶,他的耳力不错,依稀听见了浴室传来的袅袅水声。   指尖微顿,放下了茶盏,脑海中不禁浮现了魏羽的话,低头闻了闻自身,还是能闻到一些酒气。   裴珩突然起身,命人备水。   重新沐浴过后,裴珩换上了一套绯红的睡衣,回到内室时,发现她还未出来。   第一次,对女子沐浴的时长产生了疑惑。   好在他没有疑惑多久,女人穿着轻薄的纱罗,周身还带着氤氲的水汽,从浴室走出来。   新婚夫妻再次相见,彼此都有些尴尬和生疏。   沈令渺的脚步迟疑了下,还是扬起笑脸,走过去。   心中有些疑惑,裴珩不是已经洗过澡了吗?   这次裴珩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询问道:“你可有小名?”   两家定亲之时,双方就交换了庚帖,上面写了双方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是以,裴珩那时就已经知晓了她的闺名。   裴珩自然已经知晓了她的乳名,但两次都是从别的男人口中所知,他想听她亲口告诉他。   沈令渺没多想,答道:“我姨娘为我取名‘昭’字,你可以唤我阿昭。”   “阿昭。”   沈令渺朝他轻轻点下巴,咬唇浅笑,反问回去:“夫君是不是也应该告诉妾身,夫君的字是什么?”   裴珩言简意赅:“伯端。”   伯端?   “居长而端方,为夫君取字之人定对夫君寄予厚望,夫君想来不负所望,君子端方。”   裴珩微微挑眉,凤眸睨向对方:“是吗,你怎知我会是端方君子?”   听闻此言,沈令渺瞬间卡壳了!   难难道不是吗?   新婚夫妻两两相望,一时静默无言。   沈令渺深吸了口气,裴珩不愧是冷面郎君,一下就将天给聊死了!   她笑容不变,随口问道:“你抱翊哥儿回去,翊哥儿没醒来吧?”   裴珩摇头,不知是不是不满她找的这个话题,还是嫌她转移的太突兀,直接道:“不早了,安置吧。”   兄台,你的风格很直接嘛!   本姑娘不怵!   沈令渺轻轻点头:“好。”   夜已深,弯月挂天边,繁星漫天,一对龙凤红烛交相映照,烛火摇曳,暖黄的烛光映照着满室喜气。   大红石榴百子缠枝纱幔落下,沈令渺躺下时不见紧张,等裴珩放下床帐时,紧张感突然涌上来了。   上首的裴珩并未察觉到新娘子的紧张,只觉新娘子确实如第一次长街相见时那般大胆不知羞。   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他,毫不掩饰,不见任何羞涩之意。   衣裳褪下,她的眼神更为放肆,流连在他的胸膛,卷翘的长睫扑闪扑闪的,像花园里翩飞的蝴蝶,大胆直白。   裴珩喉结上下滚动,默然了一瞬,不见下一步动作。   神情罕见地表露出了一丝无措,似是不知拿她该怎么办。   战场上无往不胜的武安侯,第一次遇上了如此令他棘手的难题,一双和翊哥儿相似的凤眸,但比翊哥儿更锐利深邃,也更危险。   盯着沈令渺,忽然俯身扯下了她脑后系着的红绸丝带。   沈令渺一惊,眼里露出疑惑不解之色,不待她有所反应,一双扑闪的眼睛就被蒙上了红绸。   她倒是没想过是裴珩,因为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些不知所措,理论知识丰富、信徒无数的云梦浪浪生脑袋一下宕了!   有些羞涩,也有些小激动!   第一夜,就玩这么刺激的吗?   咬唇,低头,绞手指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呀?   虽有些遗憾,瞧不见奶白粉嫩的大胸肌了,但是心里涌上了别的期待!   幸好,眼上蒙着的红绸丝带只遮住了一半视线,往下还是能瞧得见些的。   半遮半掩,朦胧欲语还休,有种别样的体验。   沈令渺期待着,期待着,额事情好像是不是有点不对呀?   直奔主题是没错,但不能只有主题吧?   好歹旁边小菜甜点也不错,也可以尝一尝的嘛   沈令渺对吃一道上很有些研究,餐前小菜她爱吃,正餐她也很喜欢,饭后小甜点和水果之类的,同样她也来者不拒。   她不挑食,营养均衡,荤素搭配。   既然山不来就我,那我来就山~   一双玉臂挽上暴殄天物之人的脖颈,裴珩似是没想到她会主动亲近,动作一滞。   沈令渺感受到了他的停顿,也没有多想,朦胧的视线里,红唇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薄唇。   轻轻相触,裴珩整个人都愣住了。   仿佛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一下被敌军将领弄得方寸大乱,大脑与其说是丢掉了,不如说是一片空白,不会思考了。   沈令渺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心里疑惑,恰这时,眼上的红绸脱落,美目睁开,清晰地看见了锐利凤眸眼底的无措、震惊、以及一丝茫然。   似是第一次上战场的小兵,看见了老兵的操作,满脸震惊,一副还能这样打仗的表情。   她神情一怔,正要往后撤,一只大手突然摁上了后脑勺,重新压了回来。   只是,这次对方不再是毫无经验的菜鸟小兵。   可小兵纵使被突然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也只会摩挲轻碾而已,却不知深入敌场。   浪浪生觉得她有必要发展一下她的新信徒,引导、带领新信徒见识一下真正的美好。   新信徒的悟性极高,很快就掌握了要领,反客为主,强势进攻,沉浸在探索新世界中。   而教主却悄然睁开了双眸,一眼不错落地盯着她虔诚的信徒,许是目光太过炙烈,如有实感。   深邃幽暗的凤眸缓缓睁开,眸底涌起危险的光芒。   沈令渺身子猝不及防地往后一仰,倒在了层层的锦被上,不疼,但是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裴珩从被褥里摸出了遗落的鸳鸯戏水销金盖头,眸光一暗,紧接着,覆上了她的眼。   红绸丝带换成了红盖头,这次沈令渺的视野完完全全被遮住了,扑闪明亮的美眸只能掩藏在盖头之下。   没有了大胆摄人的目光盯着,裴珩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轮到沈令渺成了不知所措,不知会发生何事的那一个,视线受挡,什么也看不见,会增加心底的不安和紧张感。   一切情绪将会跟随对方的变化而变化,由对方主导。   几轮征战几轮欢,裴珩本想体谅她不易,准备结束,忽然之间,他被对方摁到了锦被上。   凤眸上挑,望过去。   下一秒,视线被一片大红之色蒙住。   裴珩惊诧,却听女人笑语莺啼:“夫君累了吗?我来帮你,夫君可安然躺好歇歇。”   裴珩闻言,手撑着床榻,正要起身坐起来,一根冰冰凉凉的手指抵在他胸口,稍稍使力,身子又被按了回去。   玉郎肤色白皙,蜂腰猿背,实打实练出来的肌肉线条比沈令渺上辈子见过的任何雕塑都要完美漂亮!   终于见得庐山真面目,不禁看呆了,手指抚上当日在大相国寺撞她的大胸肌,手感果然如虾滑般Q弹紧致。   往上瞧,冷峻威严的小侯爷被红盖头层层遮住了朗目疏眉,红布之下,高挺硬朗的鼻梁,红润性感的薄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呼吸急促。   沈令渺唇角染上了笑意,明晃晃地写着得意二字,开始享用她的正餐。   夜还长,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于这对新人来说是,于他们来说也是。   半山堂后院,温京墨对月捡拣药草,偶尔抬头望天,沉默不语。   崔氏宅院,崔之昂借口要陪回来省亲的堂妹多相处些日子为由,这段时间都留在崔家,今日也不例外。   没有了公主府的人在旁窥伺,身旁也没有了他厌恶至极之人,崔之昂可以放肆地饮酒买醉。   坐在庭院里,拎着酒壶,身形踉踉跄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最后跌落在台阶上,仰头望着明月。   泪水从眼眶流入鬓角,明月啊明月,你从此以后都不再属于我了。   我的心好痛好痛,好恨好恨,为何要在我见识过你的璀璨后,残忍地离我而去?   康郡王府。   今日分成了两拨,康郡王爷和临川郡公都去了忠勇侯府赴宴,康郡王妃和清河郡主则去了文昌伯府赴出阁宴。   回来后,康郡王妃就对着唯一的儿子念叨不停,比他小的人大多都成了家,就他还迟迟没动静,急死她了!   康郡王妃:“昭姐儿与你妹妹是闺中密友,沈伯爷不慕名利,沈夫人贤良淑德,沈家的家风我是信得过的,沈二娘子,娘也见过多次,性情温婉大方,是个极好的姑娘,这门亲事,我觉得不错!”   这次康郡王爷也站在妻子这边,支持妻子给儿子娶媳。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听你娘的!陪你娘去见见沈二娘子,中意就定下来,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和你娘都急着抱孙子。”   “我和你娘没抱到亲孙子之前,你就留在汴京,不许再出去四海为家!”   赵湛被念叨得也借酒消愁,望着明月,脑海里莫名地浮现出了那次在长公主府参宴的场景。   饮了一口酒,忽然笑起来,古人常言,人生有四喜,一曰久旱逢甘雨,二曰他乡遇故知,三曰洞房花烛夜,四曰金榜题名时。   武安侯现在应该很高兴罢,洞房花烛夜,娶了一位对他一往情深的女子。   这一晚,赵湛不知是否是因为睡前想到了武安侯和沈家大娘子的缘故,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与一位女子携手游历山川湖海,兴到情浓之时,女子作画,他在旁吹箫,宛若一对神仙眷侣。   赵湛忍不住沉浸其中,有些痴迷梦中的情景,他毕生所求,正是梦中这般情志相投、琴瑟和鸣的佳人。   他忍不住在梦中追觅,紧紧地揽着他的洛神,洛神似乎笑了,笑颜灿烂如花,声如莺啼,问他今日为何这么粘人?求他快快收了神通,让她且放松一下。   她要赴林姑娘的约,不便带他,赵湛一听,愈发抱紧了她,不愿松开,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梦醒之后,身旁空无一人,怅然若失。   红色帐帷里,沈令渺不曾想过,原来坐在上面的人,才是最需力气和体力的人。   勉强坚持了一刻钟,她就不行了,香汗淋漓,想鸣金收兵了。   这时,身下之人却开始发力了,攻守瞬间逆转,她被颠得花枝乱颤。   犹如坐桥,不,比坐桥还颠簸,像骑了一匹不服驯的烈马,吁声喊停,烈马也不停。   坏马!   意识逐渐模糊,隐隐绰绰好似听见了烈马嘶鸣,问她:“阿昭现在还觉得你夫君需要歇息么?”   原来症结在这里,云梦浪浪生悔之晚矣。 第41章 夫君,愿帮妾身描眉否   翌日醒来,沈令渺只有一个念头,妖精打架,小打怡情,大打伤身!!!   谨记!切记!!   她从床上勉强起来,支撑不到一秒,又跌回了锦被里。   一张红润饱满的小脸埋进了被子里,困困困,累累累,不想起床!   “姑娘,您再不起,若是还要泡澡,一会儿请安就要迟了。”   沈令渺哼哼唧唧地在被子里面蠕动,嗓音哑哑的闷闷的:“姑爷呢,他去哪了?”   她自被呼晴和初阳叫醒,床榻之上早就没了裴珩的身影。   裴珩!你个大坏马!!   呼晴道:“姑爷卯时初就起了,听侯府小丫鬟道,这个时辰,姑爷在应在院子里练剑或是打拳。”   沈令渺嗷了一声,张着两只胳膊在空中挥舞,示意呼晴和初阳拉她起来。   被二人合力搀扶着进了浴室,泡了一个香香的花瓣澡,换好了新妇衣裙,坐在梳妆台前,梳妆打扮。   初阳和呼晴下去再次检查姑娘今日的拜堂礼,新妇拜堂,给尊长和夫家进献礼物,此事马虎不得,不容有闪失。   风荷的梳头手艺好,替姑娘梳了妇人发髻,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被高高挽起,插上了珠钗。   沈令渺瞧着铜镜里的自己,气色红润,莹白富有光泽,两道眉毛无需描眉,就弯如远山,肌肤细腻白皙,也无需敷粉。   唇色不点而朱,不需要涂口脂也成,但沈令渺还是拿起唇脂,略点了点唇瓣,更有神采了些。   这时,外间传来清圆的请安声:“大爷”   大大大大大爷?!   沈令渺偏头望向屏风后,满脑子雾水,想笑又怕被裴珩听到。   风荷看出了自家姑娘的疑惑,小声快速解释,姑爷在家中排行最大,虽姑爷身上另有了爵位,但侯府未分家,家中的所有丫鬟婆子下人们都按照原来的称呼,仍称姑爷为大爷。   昨夜,姑爷送小郎君走后回来,她和清圆差点闹了笑话,下去后特地找了侯府的小丫鬟打听了一番,四人商量好了改口,在姑娘跟前可唤姑爷,但在旁人面前就统一跟随侯府这边的称呼,唤大爷。   沈令渺颔首了然,转眼间裴珩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视线相触,这对新婚夫妻依旧有些生疏和不自在。   “夫君,愿帮妾身描眉否?”   沈令渺举起手中的眉黛,冲裴珩笑容盈盈,经过昨晚的深入相处和试探,她大致摸着了一些与裴珩日后相处的门道。   男人走过来,接过了她递来的眉黛,垂眸看着她:“我,没画过。”   这话像是事先说明,又像免责声明。   沈令渺自己不吃压力,但挺会压力别人,笑语嫣然:“无妨,夫君多帮我画几次,以后就会了。”   她牵起男人的手,举到自己的眉间,抬眸道:“我教夫君。”   触及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裴珩的喉结情不自禁上下滚动,想到了昨夜。   也是这样一双眸子,直勾勾地望着他,像是要望进他心底深处,摄人心魄。   嗓音轻柔,如潺潺流水,又如雨后山涧雾蒙蒙之时,林中传来的鸟鸣声声啼唱。   一张艳丽的容颜,一双摄人心魄的美目,一副轻柔的嗓音,裴珩心想,她不是茫茫北境中会遇到的肥兔子,而是会出现在冬日雪原上的白狐,有着狡黠的天性和美丽的皮囊。   裴珩就着她的手,倾身弯腰,左手指腹挑起她的下巴,凤眸盯着女人的眉眼,手里的眉黛生疏地勾勒眉形。   一笔,又一笔,裴珩不自觉地屈腿,半蹲着,视线牢牢锁在秀眉上,与昨夜一样,仿佛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男人微微蹙着眉头,视线往下觑了眼,眉黛悄然换成了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眉毛尾端上方。   沈令渺自然感觉到了,温热的指腹和硬硬的眉黛,触感自然是不同的。   一个眼神下觑,一个眼神上挑,沈令渺歪头望向男人,却被对方固定住下巴,出声道:“别动。”   沈令渺:“”   她忍不住想转头照铜镜,不知道裴珩给她画成什么鬼样子了,但显然男人霸道的不许她转头。   又瞧他实在蹲的姿势不方便,沈令渺往旁边挪了挪位置,道:“你也坐下来吧。”   裴珩低头瞧了一眼她坐着的紫檀海棠妆杌,不过一尺长,她坐大小刚刚好,略有富余。   眼下,空出了一半,也不过能再挤一个她。   沈令渺突然被裴珩双手从腋下举起,眨眼间她还未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坐到了裴珩的腿上。   眨巴眨巴了眼睛望着男人,好像会说话似的,你在干什么?   男人惜字如金:“如此方便。”   行吧!你话少你有理!   一旁的风荷捂嘴偷笑,看来此处已经不需要她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清圆问她怎么出来了,姑娘梳妆好了?   风荷乐得与清圆分享,自家姑娘在调/教姑爷呢,按姑娘的话来说,她们这些人都是燃着的蜡烛,亮亮的。   沈令渺坐在男人腿上,伸长了胳膊从妆奁里翻出一面巴掌大小的菱花铜镜,举到了面前。   裴珩的动作顿了顿,停下了描眉。   听女人道:“还不错嘛,继续~”   裴珩握着细长的眉黛犹如握绣花针,给他一杆长枪他能舞得行云流水,但握着眉黛动作笨得手指都不听使唤。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眉毛在他看来都不需要再刻意描眉,就已经很好看了,他只握着眉黛顺着她的眉毛画了一遍。   沈令渺手持铜镜,仔细端详,没发现什么问题,大概男人画得不好的地方已经被他指腹揩去了。   满意道:“多谢夫君为我描眉,我很欢喜。”   裴珩望着怀里笑颜明媚的女人,眉心的疑问不减,问出了他昨日就想问的问题:“你比上次在大相国寺时,清减了许多。”   沈令渺望着铜镜里的自己,随口解释道:“嗯,母亲担心我太重了,未来夫君抱不动我,所以勒令我做一名窈窕的淑女。”   话里话外,毫不掩饰她的小埋怨。   裴珩目光怔然,似是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忽然抱起她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沈令渺一惊,“干甚么?!”   她双臂紧紧地环抱住裴珩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泰水的担忧乃杞人之忧,我裴珩不至于如此无能,抱不动自己的妻子。”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快放我下来吧。”   就问男人这该死的证明欲是多么无厘头!   裴珩眼眸下垂,语气淡淡道:“从燕然院到祖母的瑞安堂,你确定你能走得动?”   听起来好像不是很近的样子。   沈令渺抱着他的脖子,小眼神瞅他,开始算昨夜的账了:“哼,夫君也知我今日要去给祖母和各位长辈请安,这会儿装起好人来了?”   英明神武的武安侯瞬间哑口无言,心虚地抿唇,却不好提昨夜最后是谁挑衅于他,确实是他理亏在后。   见男人说不出话来了,沈令渺得意地轻哼了一声,将手里的菱花铜镜递给跟上来的风荷。   复而又道:“别走容易让人撞见的大路。”   裴珩闻言颔首。   沈令渺又不满了,小嗓音又道:“夫君为何不开口回我?”   裴珩低头看向怀里的女人,眉宇间闪过疑惑之色,他不是点头回应了吗?   沈令渺微扬起下巴,理直气壮道:“那能一样吗?若是我没有瞧见呢?”   “但你开口与我说,我自然能听见。”   裴珩沉默了片刻,竟是找不到理由反驳。   “夫君”   “遵命,夫人。”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相差不超过三秒。   沈令渺面上这才露出了满意之色,翘了翘唇角,眉飞色舞,仿佛打赢了胜仗。   身后跟着的呼晴和初阳,二人默契地对视,然后相视而笑。   这就叫姑娘所说的,世上本没有好男人,但无甚关系,好男人也可以调/教出来,受益的总会是自己。   反正不吃亏的肯定是自己啦,不张口,不主动,就什么都没有。   “夫君,可否与我介绍一下周围的景致?”   沈令渺人在他怀中是安分了,小嘴巴可不太安分。   夫君沉默寡言,也无甚关系,在她看来,问题不大,她自有办法让人开口   女子的终身幸福最终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她想幸福,就一定能幸福,只要她想让谁不痛快,那对方绝对痛快不了!   裴珩这会儿应该心里可能不太美妙,可她心里极为愉悦舒畅   不等她第二次催促,男人就开了口。   瞧吧,男人还是听得懂话的嘛,不过也是她把准了裴珩的脾性,马善被人骑啦,坏马善该被她治啦!   不远处的假山后。   裴璜正要从假石后面走出来,被黄月婵眼疾手快地拉回来,捂住了嘴。   “你大早上的发什么疯?”裴璜扭眼瞪妻子,被捂着嘴含糊不清地说。   “嘘”   黄月婵小声让他住嘴,示意他看那边。   大伯情意绵绵地抱着新娶进门的大嫂,大嫂抱着大伯的脖子,小鸟依人。   大伯不知与大嫂说了什么,大嫂眉眼带笑,似嗔非嗔,好一对恩爱夫妻。   裴璜直接惊掉了下巴,目瞪口呆,两手攥成拳,使劲揉了揉眼睛,他怕不是酒还没醒?   搁这做梦呢?!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那古板不解风情的大哥竟然竟然在新婚第一日去给长辈见安,抱着大嫂前去!!!   “天还早,我大概还没睡醒,走吧,咱回去睡个回笼觉去。”   裴璜放下手,拉着黄氏转身要回去。   黄月婵直接上手拧了他一把,裴璜痛呼一声:“嘶”   黄月婵问他:“醒了吗?”   裴璜捂着胳膊上的软肉,疼得龇牙咧嘴,瞪女人:“你个婆娘,你要谋杀亲夫啊!”   黄月婵翻了个白眼,手绢一甩,径直出了假山,走了。   本想绕个近路,没曾想竟然会撞见大伯和大嫂夫妻恩爱的一幕。   一大早上什么都没吃,忽然感觉就饱了,扭脸瞧见裴璜,肚子立马胀得都想反胃。   裴璜追上去,胳膊撞了撞婆娘,挤了挤眼睛,道:“你说,大哥为什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刚才,我都差点吓一跳!”   “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敢相信,方才那是大哥。”   黄月婵没理他,斜眼瞧了一眼,哼了一声,冷脸快步甩开了他。   裴璜你个猪头!   我黄月婵嫁给你,真是祖宗倒了八辈子霉了!   连大伯那样冷心冷情的人都能学会体贴新妇,大嫂才嫁过来一日,她黄月婵嫁给了裴璜都快四年了,都捂不透那颗多情亦无情之心!   裴璜搞不懂黄氏又发哪门子疯,他现在心里揣了个大秘密,急于找人分享他激动兴奋的心情。   左顾右盼,正巧撞上了老六和老六媳妇,不一会儿,三哥和三嫂也过来了。   裴璜压低了声音,神情激动,分享了这个大八卦!   裴玚一双虎眼,狐疑地盯着老四,直言不可能:“老四,你酒还没醒吧?”   裴玚打小就崇拜裴珩这位大哥,二人虽是堂兄弟,但家中论对这位大哥的熟悉程度和了解,他裴玚自论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自记事起,他就一直跟在大哥身后,大哥上战场,他也跟着大哥上战场,大哥去哪,他就去哪。   “真的!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   “对了,还有黄氏,她也瞧见了,不信问她!”   “我对天发誓!”   裴璜现在整个人急得就差上蹿下跳,剖心自证他所言不虚了。   几人一边持怀疑的态度,以他们对大哥/大伯的了解,此事就是做梦也不敢梦这样的事,一边又有些好奇和兴奋。   这瓜,保真吗?   至于两位正主,此时尚不知他们的瓜,被裴璜这个大嘴巴已经传扬的沸沸扬扬了。   快到瑞安堂时,裴珩放下了怀里的女人,望见瑞安堂的牌匾,男人心底总算松了口气。   与昨日,她执拗地扯着他的衣袖,要他给个答案的难缠相比,委实小巫见大巫了。   沈令渺尚不知他心底正在腹诽她,抬头望着“瑞安堂”三个大字,感叹道,真气派呀!   裴珩道:“走吧,我们进去。”   然后他的衣袖又被女人扯住了,裴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夫君,我有些害怕。”女人的声音娇娇软软,透着一丝怯弱和担忧,一双水灵灵的美目直勾勾地望着他。   经过短短时间的相处,裴珩大致知晓了他的新婚妻子不像表面表现出来的那样温婉贤淑,但   对他情根深种,一往情深,十分依赖和爱重于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裴珩心情复杂难辨,既有些意外的同时,又有些新奇和无措,不知道要如何回报这份赤诚的爱意。   沈令渺的手掌被温热粗糙的大掌整个握住时,一双美目微睁,男人的声音温和,带着丝安抚的意味:“别怕,祖母和母亲她们都十分喜欢你,不会为难于你。”   沈令渺咬唇,点了点下巴,一脸相信他的神情。   大堂里,裴老太君高坐上首,忠勇侯和裴夫人郑氏、与二房裴二老爷和裴二夫人钟氏都已来了。   翊哥儿坐在小凳上,时不时地伸着脖子张望门口,一副心不在焉的状态。   裴老太君看见,笑呵呵地打趣道:“翊哥儿,你这是在等谁呐,心不在焉的,凳子上有刺挠不成?”   翊哥儿抬眸望向曾祖母,小脸微红,软软喊:“曾曾”   裴夫人见了,对翊哥儿招手:“翊哥儿,到祖母这里来。”   一旁的钟氏听见婆母的话,神采飞扬,笑道:“这还用说嘛,翊哥儿是不是在等你父亲和母亲来啊?别急别急,他们应该快到了,翊哥儿马上就能瞧见你母亲了!”   听到二叔祖母的话,翊哥儿将脸埋进了祖母怀里,不肯露出来。   钟氏的话说了没过多久,就听见了丫鬟打帘请安的声音,紧接着,一对璧人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钟氏眼尖,瞧见了大侄子在进门时松开了大侄媳妇的手,立即笑道:“哎呦呦!母亲,不得了哟!你猜我瞧见了什么?”   光听这音儿,裴老太君就知道她这二儿媳要作怪,却还是无奈地配合道:“瞧见了甚?”   钟氏立即眉飞色舞道:“儿媳瞧见了大郎牵着新妇的手进来的哩,瞧”   钟氏边道边起身,迈着金莲步斗转腾挪,手上舞着手绢点向大侄子和新妇,笑道:“大郎方才,才松开了新妇的手,不得了哟!破天荒头一遭,大郎竟也晓得疼媳妇了哟!”   裴珩一进来,就听见了二婶抑扬顿挫的夸张语气打趣他,神情有些不自在。   沈令渺在旁边微微垂着头,装新嫁娘的娇羞,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   “好了好了,你这当二婶的别作怪了!你当谁与你脸皮一般厚,”裴老太君笑骂儿媳,然后转头又温和地对新妇道:“好孩子,别理她!你往后多与她相处些日子就知道了,你们这位二婶啊,是个向来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   沈令渺闻言抬眸望向裴老夫人,继而瞧了一眼二夫人,嘴角扬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点头颔首。   听声闻其人,这位二婶瞧着是个热闹人,性情爽朗,沈令渺冲对方微微一笑。   钟氏一愣,随即就快步移到了她跟前,手里握着绢帕,牵起了她的手。   细细地盯着她端详了几秒,笑道:“瞧,多可人爱的姑娘!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又生得花容月貌,瞧这小手嫩的”   钟氏握着她的手,仿佛爱不释手,扭头对婆母和大嫂道:“你们瞧,这么好的姑娘,幸好是咱们家的了!”   “怪不得大郎会疼媳妇呢!哈哈哈哈!”   钟氏手里握着她的手,一双眼仔细地盯着她瞧,笑声爽朗。   裴夫人听了这话,看了一眼大郎,再看向新妇时,脸上只剩下了端庄得体的微笑。   裴老太君瞧着新妇羞涩不好意思,为新妇解围道:“你这婶母,才夸了几句就又拿新妇打趣!”   钟氏闻言,牵着新妇的手,按着她的肩膀,令她先坐下,随即松了手,手绢点着自己的胸口,笑语不断:“怪我怪我!我这不是瞧着大郎娶媳,我这当婶母的也瞧着高兴!”   裴珩进来后,又恢复成了沉默寡言的状态,在沈令渺旁边入座。   她余光偷偷地打量了一眼裴珩,正要收回视线时,对上了裴夫人怀里翊哥儿的视线。   沈令渺望过去,小屁孩立马缩回了视线,似是害羞,又似是被她抓包后不敢看她。   没过多久,人就都来齐了。   气氛与沈令渺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总感觉有许多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本也没什么,作为新妇,大家都好奇也正常,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   她望向裴珩,殊不知裴珩心中也正觉怪异,他自然也感受到了几位弟弟与弟媳们的目光。   身为大伯子,弟媳他不好去瞧,目光扫向了几位弟弟,一个个见他望过来,冲他笑的奇怪又诡异,裴珩最后把目光投向了他最信任的三弟裴玚。   裴玚人高马大,坐在圈椅上如一堵山似的,见大哥看向他,他笑得憨憨的,大哥和新大嫂感情好,他这个做弟弟的心里很是为大哥开心!   裴珩:“”   算了,等见礼结束,找机会再问三弟。   人都全到齐了,除了五郎裴珂不在,连最小的敏姐儿也来了,新妇拜堂敬茶认人。   沈令渺在丫鬟的指引下,跪在蒲团上,拜见舅姑和祖母长辈,并奉上她亲自做的鞋袜衣裳,以表孝心。   裴老太君和裴夫人她们在新妇敬茶献孝时,喝下新妇递来的茶后,再回赠新妇礼物,一曰赏贺,一曰答贺。   拜完几位长辈后,沈令渺随即按辈分依次见过几位小叔子以及妯娌们,奉上见面礼。   按排行,她先见过裴二郎和二弟妹,她为裴二郎准备的是一对她亲手绣的竹节样式的笔袋作为见礼。   裴二郎与美人爹和学玄大哥一样,淡泊名利,不喜做官,只荫补了一个礼部员外郎的闲职,只领俸禄,享受待遇,不干活的那种。   据沈令渺了解,这位二叔和她兄长一样,醉情山水,一心向玄,与她嫡兄沈怀敬二人算得上是挚友,两人都视竹林七贤为偶像。   不同的是,裴二郎喜欢在家呼朋宴客,在家中开辟出了一片竹林,与友人饮酒清谈,效仿当年的竹林七贤。   而她大哥沈怀敬则是纵情山水,爱缩在这个道观,那个道观,与人谈玄论道,不爱在京城待着。   所以,沈令渺为裴二郎准备的是一对绣着竹子的笔袋,为二弟妹准备的是一对梅花刺绣枕套,二弟妹出身诗书世家,又听闻有才女之名。   对同辈,沈令渺只需行万福礼:“二弟,二弟妹。”   裴二郎和小郑氏起身还礼,双手接过了大嫂的见礼。   裴璋随意扫了一眼,坐下道:“有这么胖的竹子吗?”   这话一出,全场静默。   方才新妇给长辈献上衣裳鞋袜时,众人就大致可以窥探出新妇的绣工如何。   这会儿,裴璋将这事点到了明面上。   话音落地,大家的目光瞬间都看向了新妇,只有裴珩凤眸看向了老二,冷声道:“二弟!”   语气中不乏警告和训斥。   裴璋对上自家大哥严厉的视线,心里发虚,但他说的本来就是事实,不情不愿道:“大嫂别介意,我这人心直口快了些。”   沈令渺保持微笑:“无妨,我自知自己的女红确实不太拿得出手,二弟也没说错。”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将裴二郎记了一笔。   小插曲过后,剩下的见礼无人挑刺,很快就结束了。   轮到小辈给她请安见礼,首先是翊哥儿。   作为名义上的母亲,沈令渺给翊哥儿准备的是一对长命锁,一对麒麟玉佩,还有两身她亲自设计的小衣裳。   翊哥儿跪在蒲团上,给她磕头请安,改口称:“母亲。”   沈令渺亲自扶起了翊哥儿,亲自拿起了长命锁,为他戴上,摸了摸翊哥儿的头。   翊哥儿靠在她身上,仰头,脑海中浮现出了昨日她抱着他,给他唱曲儿哄他睡觉的场景。   圆润的凤眼看向了她亲自为他做的衣裳,嘴角微微上扬。   “敏姐儿快去,见过大伯母。”李玉柔忙推了推女儿,示意女儿去给新大嫂见礼。   敏姐儿才一岁多,不足两岁,刚学会走路,平日里就爱乱走乱跑,这会儿见到一张生面孔,一个劲儿地盯着对方看,像个好奇宝宝一样。   被娘亲推向对方,敏姐儿哒哒哒跑到沈令渺面前,小小的人儿,伸长了脖子,仰头望着沈令渺。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得目不转睛,似乎在说:咦,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沈令渺扑哧笑了,蹲下身子,尽量和小女孩视线齐平,唇角弯弯:“敏姐儿,知道叫我什么吗?”   小女孩不说话,还是只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她。   身后的李玉柔有些急了,小声提醒女儿:“敏姐儿快叫大伯母,娘亲不是教过你吗?”   “哒,哒,哒哒!”   “敏姐儿,是伯母,跟娘亲念伯母。”   “啵啵”   李玉柔还欲再教,被沈令渺阻止了:“敏姐儿,伯母给你准备的手镯,瞧瞧喜不喜欢?”   沈令渺晃了晃手里的铃铛手镯,小姑娘一下就被吸引住了。   沈令渺亲自为她戴上,又从托盘里拿起她还准备的两套衣裳,也是她亲自设计的,以夏日荷花为主题,清新可爱。   小姑娘忽然上前,在沈令渺脸上香了一口。   沈令渺眼眸顿时惊喜万分,看着已经害羞躲进娘亲怀里的小姑娘,高兴道:“敏姐儿,下次伯母再给你设计漂亮的新衣裳好不好!”   一个欢喜,一个害羞,只有旁边的翊哥儿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唇。   原来她也亲自给妹妹做了新衣服,不止只有他有 第42章 总感觉裴珩对她有一种纵容   新妇请安见过礼后,还需要亲手奉羹汤,侍奉公婆长辈用膳,这叫盥馈之礼。   沈令渺从善如流,敛眉垂眸,亲自执巾盥手,而后侍立一旁,亲手盛汤奉菜。   裴老太君上了年纪后,越发喜好热闹,是以裴家餐桌是一张超级大的檀木圆桌,足以容纳所有的子孙儿媳们,男女不分席,都齐坐在一起用膳。   圆桌上的早膳非常丰盛,足足有三十几道菜品,包括但不限于鸡鸭鱼肉羊肉、各式乳酪点心,还有蜜饯羹汤,以及清淡粥羹等等,各种珍馐美味应有尽有。   可以由此从中一窥侯府之底蕴,沈令渺心下暗暗惊叹,饶是她已见过不少世面,也不禁感叹侯府底蕴深厚,富贵奢华。   余光望着这么一桌丰盛的美味佳肴,可惜她现在只能看,不能吃,馋得想流口水!   她静静地侍立在裴老夫人和裴夫人身后,亲自盛了炖的软烂的乳鸽汤进献给祖母和婆母。   忽然,一阵咕噜咕噜声在安静的膳厅突兀地响起,众人闻声,不禁抬头张望。   沈令渺羞得想立马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这也不能怪她呀,也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上一顿吃还是翊哥儿带来的炙羊肉,虽吃了两碗大米饭,但这两碗大米饭的热量早在睡前就被她消耗干净了!   甚至在经过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后,她早就饿得饥肠辘辘,还得经过一番请安见礼,这还不算完,还要行盥馈礼,为公婆长辈侍膳,眼睁睁瞧着这么一桌美味珍馐,只能看不能吃,是谁都忍不住嘛!   何况,她的本体还是一只大馋猪!   “噗哧”   钟氏瞧着大侄媳,顿时噗嗤笑出了声,一双上挑的桃花眼,斜睨了一眼大嫂,瞧见大嫂的神情,唇角的笑意愈发灿烂了几分。   她忙拿手帕掩唇轻笑:“母亲,新妇腹中饥饿,快快让我这大侄媳妇坐下一同用膳罢,咱们裴家也不是那等刻薄苛待儿媳的迂腐人家。”   话落,钟氏的一双潋滟桃花眼看向了裴夫人郑氏,笑道:“大嫂,你说是不是?”   裴夫人郑氏僵着笑,心里别提多嫌丢人了,对新媳的不喜又添了几分,却又不好发作,只得道:“好孩子,昨日辛苦了一天,不曾好好进食,如今又孝心可嘉,伺候我们用膳,累着了罢!”   这番话说得高明,既委婉地解释了原因,又避免了尴尬,对新妇的付出表示了肯定的态度。   沈令渺被婆母轻拍了手背,婆母一副慈眉善目的神情,她装作有些难为情的样子,低头装出几分新妇的羞涩。   裴老太君也转过身,看向孙媳,宽慰她:“你亲自侍奉了我和你舅姑奉汤布菜,也尽了孝道,快坐下用膳!”   裴老太君拉着她的手,偏头看了一眼钟氏,打趣道:“别饿坏了咱们家新媳,免得又被你二婶母拿来嚼舌根。”   钟氏点着手帕,大声喊冤枉,然后手帕一一点着小郑氏和范氏她们几个,笑道:“瞧瞧!你们瞧瞧!你们祖母现在有了新孙媳,新尖尖儿,你们几个要是再不好好灵泛些,可就要失宠咯!”   黄月婵向来是自家婆母的最忠实拥趸,也有心交好新大嫂,故作吃醋,笑语道:“祖母,孙媳可不依!不能大嫂来了,祖母眼里就只有大嫂,不疼我们了!”   黄月婵边语边起身,莲步缓缓,身姿轻盈地就半转半走到了沈令渺面前,一双小巧的手搭上了沈令渺的双肩,推着她到裴珩身边的空位上坐下,言辞道:“大嫂请坐,你现在可是祖母的心尖尖,不在祖母跟前侍奉,祖母也最疼你!就请给我们这些前心尖尖一点机会表现表现罢!”   说罢,黄月婵看了一眼威严冷峻的大伯,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冷心冷情的大伯,真真瞧不出是个会体贴妻子的人!   忍不住笑起来,打趣了一句:“大嫂要是饿坏了,大哥就该心疼了!”   这话一落,众人纷纷笑起来,眼神不乏揶揄打探,望着这对新婚夫妻。   沈令渺委实臊了个大红脸,不知该作何反应是好,只好垂眸低头。   这时,小郑氏也起身走过来,笑着附和四弟妹的话:“就是就是,大嫂还是安坐,服侍祖母的事,就交给我们罢。”   二嫂都动了,范允璨自然不能继续坐着,也连忙起身,更遑论张锐娘和李玉柔二人了,也纷纷起身。   李玉柔在这种场合是甚少开口的,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张锐娘则是怕自己开口就会出错闹笑话,她嘴笨,也一向不知道该说什么,嫁过来几年了,依然还是不太适应侯府大家的生活。   裴老太君假装佯怒,笑骂老四媳妇:“你一个泼猴!吃个饭也不安生,才哄走了你大嫂,你又要来闹我!”   黄月婵俯身夹了一筷子鸡子放入碟中,闻言假装伤心道:“祖母偏心!瞧瞧现在就不疼孙媳了呜呜!”   裴老太君望她轻打了一下,吃了她夹的鸡子,笑骂道:“行了行了,快回去坐着用膳罢,也别饿坏了我的四孙媳,免得说我这个祖母偏心不疼你!”   黄月婵走了,小郑氏立马补上,还有三孙媳、五孙媳、六孙媳都还排队等着伺候表现。   孙媳们要孝顺她这个当祖母的,裴老太君还能拦着不成?   一一受了,忙让她们不必忙活了,都坐回去吃罢,她这里不缺人伺候。   沈令渺作为新妇,秉持着多看多听多笑少语的原则,默默围观了一场妯娌们争宠大戏。   心里一松,似乎侯府的生活并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和勾心斗角什么的。   祖母慈爱,婆母宽和,婶母有趣,几位妯娌们瞧着性情也不错,沈令渺心里松了口气,对未来的生活更有信心了。   忽然,面前的碟子里被夹了一片炙鸭肉,她抬头,是裴珩。   男人眉眼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的事没发生过一样,握着象牙箸继续优雅地进食。   沈令渺眼眸微弯,小声道:“多谢夫君。”   裴珩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新婚夫妻的小互动自然没有逃过众人的火眼金睛,何况他们本来就是大家眼中重点关注的对象。   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事不关己,也有人看热闹吃瓜。   裴璋是事不关己的那一个,也是忧的那一个,方才进来时,他被告知大哥是抱着新大嫂过来祖母这里请安的,裴璋不信!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直到现在,亲眼瞧见了他那冷酷无情的兄长,竟然主动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大嫂夹菜。   裴璋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碎了,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新大嫂,盯了半天也瞧不出有什么不一样。   早膳过后,沈令渺陪着祖母婆母她们,还有妯娌们说了一会子话,就被祖母打发了,让她与裴珩早些回去,不用陪她老婆子,小两口新婚燕尔的多相处相处,增进感情才是正经事。   翊哥儿也想走,被裴老太君留下来了,不让他去打搅孙子和新妇培养感情。   翊哥儿不开心了,撅着小嘴,闷闷不乐。   钟氏逗他:“翊哥儿这么快就喜欢上你母亲了?”   翊哥儿抿唇不语,满脸写着不开心。   身为侯府小霸王,翊哥儿从生下来就被大家捧在手心里千娇百宠,脾气说来就来,根本不需要掩饰。   裴夫人唤孙子到她这里来,翊哥儿也不去,只一个人坐着生闷气。   裴老太君捻着手腕上的佛串,一双老眼依然锐利清明,略思忖了一会儿,对翊哥儿道:“过段日子,翊哥儿搬去朔风堂,和你爹爹一起住,好不好?”   翊哥儿闻言望向曾祖母,一双凤眸转了转,还未想好就听祖母道:“母亲!翊哥儿从没离开过我身边,再说伯端哪有时间照顾翊哥儿?还是让翊哥儿跟着我住罢。”   裴老夫人未作声,对翊哥儿招手,摸着小家伙的头,慈爱的问:“翊哥儿想不想和你爹爹一起住?日日都见到你爹爹?”   翊哥儿仰头,认真想了一会儿,眼珠黑亮黑亮的,点了点下巴。   裴夫人顿时急了,上前道:“翊哥儿,你爹爹公事繁忙,哪有时间顾上你?”   又对婆婆道:“母亲,伯端一个大男人,怎么知道照顾小孩?此事不妥。”   裴老太君摆手先让莺儿带翊哥儿下去顽,脸沉了下来:“伯端一个大男人,怎么就不知道照顾小孩了?不知道就学嘛。”   “翊哥儿是他的亲生骨肉,不管忙多大的事,他这个当爹爹的,亲生儿子都不管,这像话吗?”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翊哥儿也大了,该搬去外院住了,整日待在内院,丫鬟婆子前呼后拥,也不是个事儿,他是嫡长子,将来是要继承爵位的。”   裴夫人一副欲言又止之状,呐呐不敢言。   裴老太君没有理会儿媳的心思,只当没看见,她的心是好的,但所思所想太狭隘了些。   伯端是大男人,公事繁重,是不假,但翊哥儿是他的亲生子,又在翊哥儿不足一岁时就领兵出征,父子俩分隔多年,本就感情生疏。   若不抓紧时间培养父子感情,新妇如今娶进了门,一旦给翊哥儿添个弟弟或是妹妹,只怕父子之间的感情更难培养了。   真为翊哥儿好,就应该计长远,让翊哥儿和伯端多相处,父子情是可以培养的,多花时间花心思,若连最基本的父子日常相处都少,何谈父子情深。   翊哥儿搬去朔风堂,伯端公事再繁忙,也会抽出时间关心翊哥儿,还有新妇也会照顾翊哥儿。   就算翊哥儿吃些苦头,也是应当的,玉不琢,不成器。   裴老太君干脆转移了话题,谈起了明日新妇三朝回门,要给亲家准备什么回门礼的事。   小郑氏管家,打起精神来回话,心里暗暗思忖,祖母方才的话,她知晓翊哥儿最终定会继承一个爵位,但悬疑的是什么爵位,是继承忠勇侯的爵位,还是武安侯的爵位?   小郑氏忧心的,就是忧心这一点,二表哥终究占了个次字,小郑氏心里最忧心的是她嫁进来这么多年,一直未有身孕,二房没有子嗣,犹如无根浮萍。   六弟妹也没有开怀,小郑氏之前心里还没有这么着急,但大嫂嫁过来了,若是若是大嫂先一步有孕,那她   尽管心绪起伏不定,面上一点都没露出来。   瑞安堂里欢声笑语不断,另一边,沈令渺瞧着走在前面的裴珩,慢悠悠地坠在后面。   吃饱喝足,有点犯困,现在五月底,太阳已经有些毒辣了,早早的就出来了。   沈令渺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裴珩对她有一种纵容的感觉,又好像不止纵容,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直觉。   但她想试一试。   “夫君~”   女子嗓音低柔婉转,传入耳中,裴珩闻声止步,回头望去。   女子向前伸着两只胳膊,微微仰头,像敏姐儿偷懒不想走路的时候会做的动作,一副张手要大人抱的样子。   裴珩不禁皱眉,就听女人娇声道:“夫君,我走不动了,你可不可以背我回去?”   裴珩眉心紧皱,看着沈氏,似乎不知拿她该怎么办。   沉默了几秒,沉声道:“你可以走慢一点,或是我们停下来歇息片刻再走也行。”   “可是太阳好大!夫君”   沈令渺不依不依不依嘛,依然伸着手,一双灵动的眼眸可怜兮兮地望着男人。   “沈氏,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瞧见了影响不好,请自重。”   沈令渺闻言,差点没绷住表情,顿了几秒,复又开始演:“可是你早上也抱我了呀,不是也没有人瞧见嘛,夫君~”   见裴珩面露难色,神情凝重,好像在纠结,沈令渺当即再接再厉,扭过头去看呼晴和初阳,语气娇蛮任性道:“你们俩捂上耳朵,转过身去,不许看!”   呼晴和初阳彼此看了一眼,配合地捂耳转身,一背过身,脸上的笑容就藏不住了。   沈令渺:“好啦,这下不会有人瞧见了,夫君恩”   伸长了两只胳膊,无意识地在空中乱舞,裴珩被她这幅不讲理的无赖样弄得无可奈何,只好妥协。   但对方依然还是不可理喻,不愿多走几步过来,要他过去。   裴珩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神情无奈,只好抬脚往回走。   高大颀长的身影在她面前站定,定定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蹲下。   沈令渺翘了翘唇角,快速地趴上了裴珩的背,抱着男人的脖颈,欢天喜地道:“多谢夫君!走喽,出发喽!”   裴珩扯了扯唇角,十分无奈,穿过她的腿弯,直起了身体。   过往的人生里,裴珩从未见过,世间竟还有如此令人无可奈何、且又拿她毫无办法的娇气又难缠的女子,毫无招架之力。   有心教训她几句,沉默了片刻,开口教妻:“沈氏,日后在外面,注意言行举止,不可再如此,下不为例!”   沈令渺很想知道,下一次裴珩还会不会顺从她?   嘴上道:“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态度上嘛,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随后语气一转:“夫君的意思是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就可以要夫君背我吗?”   裴珩没想到她是这么理解的,但他想表达的意思是,这样的事日后尽量不要出现。   不过念在她对他一片痴心的份上,又是初次,也认识到了不妥,裴珩便点头。   沈令渺立即表现出了高兴之色,从失落一下到雀跃,态度转变之明显,即使裴珩不回头,也感受到了背上女人的雀跃心情。   脚步微顿,算了,随她高兴吧。   没过一会儿,又听背上女人语气幽怨道:“夫君,我不喜欢你唤我沈氏,你日后可不可以不要叫我沈氏了?”   裴珩停下脚步,回头:“你介意这个称呼?为何?”   沈令渺反问回去:“夫君为何要唤我沈氏,又为何昨夜要问我的小名?”   裴珩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一时哑然,抬脚继续往回走。   沈令渺大方地给了他思考的时间,快到燕然院时,她才开口追问答案:“夫君,你还没答应我呢。”   “嗯。”   这次裴珩不只会沉默地点头颔首了,还会“嗯”一声了,孺子可教也。   沈令渺见好就收,趴在裴珩的背上,催促道:“夫君,你走快一点嘛,太阳好晒呀!”   裴珩:“”   心情难掩复杂的同时,默默加快了脚步。   沈令渺趴在男人背上,双手本来垂在对方胸前,忽然抬手,双手交叠在一起放到了裴珩额前,替男人遮阳。   一双小腿在裴珩胳膊肘之间垂下晃啊晃,眉宇间尽是惬意之色。   昨夜她身下的裴珩是匹大坏马,但现在她身下的裴珩变成了她的代步良驹,爽之爽之。   裴珩在女人抬手放到他眉前时,神情一滞,罢了,她还小,童心未泯,尚懵懂不知事,日后他再慢慢教她。   大爷背着大少夫人回来,燕然院的丫鬟婆子瞧见,侯府这边的下人,个个面露惊色,伯府过来的陪嫁却个个喜气洋洋,与有荣焉,纷纷为自家姑娘高兴!   回到燕然院,沈令渺顾不上休息,喘了一口气,就起来见燕然院的下人们。   裴珩陪在她身边,陪她一起见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敲打了几句,就让他们各自做事去。   然后裴珩带她参观了燕然院和他的朔风堂,将朔风堂伺候的仆从们叫了过来,见过夫人。   沈令渺本还想清点一下嫁妆来着,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用午膳的点了。   侯府的午膳是各房在各房用膳,不必齐聚一堂,因此沈令渺就在燕然院用膳。   沈令渺早膳吃的丰盛,这会儿还不是很饿,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吃的少了,裴珩又给她碗里夹了菜。   她看过去,男人言简意赅道:“你太瘦了,多吃些,不必节食。”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无论你体形如何,我都能抱动你,无需担心。”   沈令渺一愣,随即笑容甜甜的,嗯嗯点头:“夫君,你真好,我记住你说的话了哦!”   裴珩颔首,又为她夹了一道烧鹅肉。   用过午膳后,沈令渺喝了盏茶润了润口,打了个哈欠,问身旁的男人:“夫君,我想要去睡一会儿,你”   “我和你一起。”   沈令渺惊了一下,微笑点头,便去了屏风后更衣。   帷帐放下,沈令渺哈欠连天,不怪她吃了饭就发饭晕,委实是夏日午后,人本来就容易困乏。   困意袭来,她正阖上眼眸小憩,忽然一道身影靠近,直接将她的瞌睡赶跑了。   抬眸望向裴珩,发现只是虚惊一场,幸好也只是虚惊一场!   她现在只想睡觉,补上昨晚没睡的觉,心里可不敢有其他的想法。   裴珩替她遮上肚腹,轻声道:“睡吧。”   女人闭上了双眼,呓语出声:“夫君午安~”   五月底,时近六月,进入仲夏时节,正午的日光毒辣刺目,将青石地晒得滚烫滚烫,暑气蒸腾。   这个时辰,主子们都歇下了,侯府里的丫鬟婆子们都下去找个阴凉地儿打个盹儿去了。   整座侯府都变得静悄悄的,仿佛陷入了午睡之中,只有树上的夏蝉孜孜不倦地鸣叫,每日从清晨响至深夜。   翊哥儿偷偷避过打盹儿的丫鬟婆子,从床上爬起来,自己穿好了衣服,猫着身子,出了门。   初阳刚目送大爷离开,就又发现了鬼鬼祟祟跑来的小郎君。   小郎君顶着烈日跑来,满头大汗,她忙快步走过去,用衣袖替小郎君尽量挡些日光,问:“小郎君,你怎么来了?”   翊哥儿不似昨日那般生疏,一字一句道:“我来找母亲。”   “小郎君快些进来,外面日头晒。”初阳又道:“不过我家夫人午睡还未醒来,小郎君恐怕要稍等片刻。”   翊哥儿点了点下巴,随她进去。   初阳带着翊哥儿进去,呼晴她们几个看见小郎君,诧异了一下。   风荷连忙打来盆水,替郎君净面,清圆则端上了冰冰凉的青梅饮子,给小郎君消暑解渴。   但初阳担心青梅饮子太过冰凉,小孩脾胃弱,担心小郎君喝了万一有事,自家姑娘肯定会被责怪,所以就拿走了青梅饮子,另吩咐清圆去拿枇杷露来,要温的。   清圆一经提醒,立马意识到自己干了错事,忙去拿枇杷露。   这青梅饮子是给自家姑娘午睡醒来喝的,清凉解暑,又因姑娘爱喝冰饮,自然是放在冰盆里镇着,她没多想,就拿来了。   翊哥儿不知她们的小心思,双手捧着酸甜的枇杷露边小口啜饮,视线边望向了内室的方向。 第43章 会不会当爹呀你!!   没多久,沈令渺就醒来了,被初阳告知,小屁孩来找她了?   沈令渺头顶一个大问号,慢悠悠地起床,原来她这么受小屁孩的欢迎吗?   看不出来嘛,小屁孩还挺喜欢她的!   整理好仪容,沈令渺步履款款从内室出来,就看见了坐在榻上,双手捧着冰碗的翊哥儿,一双黑曜石的眼眸正望向她。   沈令渺挑眉一笑,步履轻盈,径直走向了小屁孩,故意问道:“翊哥儿,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翊哥儿面上似乎有些发虚,捧着冰碗,目光垂落在枇杷露上,而后又抬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来找母亲。”   言外之意,你现在是我母亲,我来找母亲有什么不对吗?   好吧,沈令渺闻言,收起了逗弄之心,在他旁边坐下,望了一眼外面的日头,从瑞安堂到燕然院,距离不远,但也绝对算不上近。   因为侯府面积太大了,亭台楼阁,花园湖泊,假山回廊,小桥流水,美轮美奂,雕梁画栋,百年底蕴,应有尽有。   看了一眼他的小短腿,听初阳说,小屁孩是一个人过来的,这日头,怕不是对她有点真爱?   沈令渺一边用手掌撑着下巴,一边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下他的小脸蛋,心情明媚。   不愧是她,嫁过来第一日,就收拢了继子和丈夫,魅力之大,她常常都佩服自己!   “你干嘛要戳我脸?”翊哥儿不高兴,为什么她总喜欢捏他的脸!   沈令渺边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青梅饮子,酸酸的,正好解困,学着小屁孩方才的语气,一字一句道:“我戳我儿。”   大有,你现在是我儿子,我戳我儿子的脸蛋有何不可之意!   翊哥儿噎了噎,一双眼睛瞪着她,气鼓鼓的不说话。   还是吃了年纪太小了的亏呀!   不对,年纪大的你爹爹都不是她的对手,何况小小的翊哥儿呢?   “好啦好啦,我也让你戳我的脸颊一下就是了。”   说罢,沈令渺拿起他的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飞快地一下就结束了,翊哥儿都没反应过来。   沈令渺笑盈盈道:“好了,这下我们俩都扯平了。”   翊哥儿瞪着凤眼,“那你之前不仅戳了我的脸,还捏我的脸!”   沈令渺无辜地摊手,眨了眨眼:“可是你之前也没有说呀!”   “那你那你”   翊哥儿被她耍无赖的行径气得说话都说不圆了,凤眼几乎瞪圆了!   气鼓鼓的样子实在是太可人爱了!   沈令渺的魔爪又有些蠢蠢欲动!!   但她忍住了,眨了眨眼睛,继续装无辜:“莫气莫气嘛我之前捏你的脸,你是不是也没有告诉我你不喜欢?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嘛!”   好一朵清纯无辜的小白莲   好像是这样,翊哥儿垂眸,然后又抬眸,似乎是在认真思考她刚才的话。   沈令渺继续装无辜道:“好啦,我下次想捏你的脸蛋,我一定先问你的意见,好不好?”   翊哥儿这才消气了,点了点下巴,哼,他才不会让她再得逞!绝对不会让她有机会捏他的脸蛋!   二人握手言和。   翊哥儿想起曾祖母的话,下巴微扬,忍不住对她透露了一句。   沈令渺瞧小屁孩的臭屁得意又偏要装作不在意的模样,甚是可爱!   真不知道翊哥儿这傲娇别扭的性子是遗传了谁?   她装作惊讶的样子,哇塞了一声,小屁孩下巴果然抬得更高了,圆润的凤眼也变成了上挑的丹凤眼。   她学着小屁孩的语气,压低了声音,也装作说悄悄话的样子道:“那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翊哥儿摇头,他还没有去告诉父亲。   所以,她非常荣幸地成为了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那翊哥儿想去告诉你父亲这个好消息吗?”   翊哥儿抬头望着她,神情有些迟疑,他不知道。   沈令渺却起身,朝他伸出手:“走吧走吧,我们去找你父亲,告诉你父亲这个好消息,顺便趁你父亲婚假在家这几日,可以亲自给我们翊哥儿挑个你喜欢的房间,翊哥儿也可以亲自布置你的房间。”   翊哥儿听到前半段没什么反应,听到后半段时,眼眸却亮了,有些心动了。   小手放进了大手里,这对新晋母子手牵手,准备前往朔风堂。   朔风堂离燕然院有段不短的距离,要穿过垂花门进入外院。   翊哥儿仰头望着头顶的大伞,黑黝黝的眼眸里盛满了疑惑。   大概是不理解,明明没有下雨呀,为什么她要打伞?   沈令渺一手牵着翊哥儿,一手撑着一把碧色罗伞,缓步而行。   暑浪扑来,她忽然有些后悔顶着烈阳出门了,可她实在也不知该怎么跟这个年龄段的小屁孩相处,总不能两眼瞪两眼,两个人干坐着发呆吧。   没什么事情可做,只好去找娃儿他爹了,把小屁孩交给裴珩。   魏羽远远地瞧见夫人牵着小郎君过来,连忙进去禀报。   魏林快步迎上去,“夫人,小郎君,大爷在书房。”   沈令渺不认识对方,但心底也知晓对方肯定是裴珩的下属,亦或是亲随,冲对方微微颔首致意。   牵着小屁孩,抬脚跨过门槛,魏林落后了几步,跟在夫人和小郎君身后,忽又站住,侧身相让。   沈令渺这次出来带的是稳重的初阳和活泼的清圆,二人见黑衣男人让开了路,好奇地打量了一眼,然后跟上自家姑娘。   待二人迈出了几步,魏林这时候才抬脚跟上。   沈令渺步入庭院,进来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高耸的峰石,兀立于中庭,峰峦嶙峋。   正巧这时书房门从里打开,裴珩出现在了视野里。   沈令渺牵着小屁孩上前的同时,脸上露出了盈盈笑意,边把手里的罗伞递给身后的初阳。   正要开口,视线瞥到裴珩身后的白衣男子,一下就被吸引住了眼球,盯着对方看了几秒,随后又转头看向刚才的黑衣男子。   这二人生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除了身上的服饰不一样之外,完全就是一个人。   不只是她惊讶,身后的初阳和清圆也满脸震惊地看着一前一后的男子。   台阶之上,裴珩看出了主仆三人脸上的疑惑,开口为妻子解惑:“这位是魏羽和魏林,自小跟在我身边,二人是一对孪生兄弟。”   沈令渺点点头,冲对方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心里腹诽,双胞胎她不惊讶,但她惊讶的是,二人生得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一人着黑衣,一人着白衣,站在裴珩身边犹如黑白双煞。   想到这里,她不禁浅笑,试想冷面的裴珩一身玄衣,身后跟着一黑一白双煞,岂不是阎王出行,而且左右还有黑白无常相随,如果裴珩再戴上獠牙面具,那就更像了!   妻子不知为何笑了起来,她身后的两个小丫鬟同样一脸吃惊的表情,裴珩有些不解。   孪生之事虽不常见,但他记得妻子的同胞弟妹也是一对孪生,只不过是龙凤孪生,这种事除了性别不同以外,按理说,她们不应该奇怪才是。   殊不知,沈令泠和沈怀砚虽是龙凤双生,但二人因是异卵双生子,所以长相并不相似。   但裴珩只在接亲当日与妻弟沈怀砚有过短暂的接触,他自然不去特意去关注沈家其他女眷,也不会特意去瞧,是以,他当然地以为妻妹与妻弟二人也生得一模一样。   裴珩率先开口:“进来吧,外头热。”   沈令渺点头,牵着小屁孩上台阶,她没有发现自进来后,翊哥儿就异常的沉默。   裴珩的书房很古朴大气,有一种肃杀苍劲之感,墙上悬着行军山河图,旁边挂长弓利剑,书架高阔雄浑,兵书琳琅其间。   沈令渺好奇地环顾了一圈,竟发现了一面墙的檀木书架,奇怪的是,上面不置书籍字画之物,却摆满了各种造型奇异的石头,琳琅满目,错落有致。   偶有巴掌大小,亦或是一臂之长的奇石,上面铺满青苔,亦有石间浅穴,填土栽兰草,这一面巨架,大小峰石摆放错落,一眼望去,不计其数,颇为壮观。   沈令渺看呆了,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造型奇异的石头,错愕、震撼无以言表。   其实不只是她震惊,翊哥儿也是第一次来父亲的书房,一双凤眼好奇地环顾四周,也看见了这一面墙。   一双扑闪的杏眼,一双圆润的凤眼,两双眼睛一眼不错落地盯着石墙,表情如出一辙的呆滞、吃惊!   裴珩手攥成拳抵到唇边,轻声咳嗽了一声,把二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于是,两双眼睛顿时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裴珩表情有点不自在,请他们入座,亲自为他们倒茶。   男人端坐于席上,脊背挺拔,面容冷峻,一举一动尽显世家贵公子的从容和气度。   时值仲夏,裴珩大抵是因为无需外出,身上只着了一件素色纱衫,束玉冠,风度翩翩,不似武官,倒像是风雅的文人墨客一般。   这与沈令渺对裴珩以往的印象完全不同,完全颠覆了她对裴珩的初步认知。   余光一直偷偷地打量男人,不曾想到裴珩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不亚于那一面石墙带给她的震撼和冲击!   转念一想,是了,裴氏乃世家大族,传承千年,虽有起有伏,却从未断绝传承,这其中的底蕴,自是深厚无比。   裴珩作为裴氏这一代的嫡长子,侯府世子,自幼就生长在这样的环境熏陶之下,耳濡目染,纵使这一支的裴氏以忠武立身,从军入武,但裴珩骨子里终究难免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风雅从容。   男人递过来茶盏,她接过,双手捧着白玉茶盏,冰冰凉凉的,是冷茶,正适合这样的暑热天。   以冷泉浸茶,铺上冰块,放在冰盆或者深井里冷藏,待冰水浸润茶叶,析出茶的清香后,即可饮用。   她捧着白玉茶杯,先小小的抿了一口,眼眸蓦地亮起来,口感十分清冽甘甜,又冰冰凉凉的,沁人心脾。   冰凉的冷茶从喉咙滑下,好生舒服!   沈令渺一饮而尽,然后将手里的空茶杯,推回到裴珩面前:“再来一杯”   裴珩刚把倒好了的茶给翊哥儿,一眨眼的时间,她的茶就饮完了,看了她一眼,拿起青瓷茶瓮,重新为她斟上一杯清茶。   沈令渺接过,又是一饮而尽!   裴珩:“”   沈令渺把茶杯又递了回去,裴珩斟上,提醒道:“可以细细回味。”   沈令渺端起茶杯,淡淡的点了点下巴,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茶?蛮好喝的,以前好像没喝过。”   “这是天台云雾,取自初春嫩茶叶,”裴珩解释,语气微顿,道:“下次我会命人准备峨眉雪芽。”   闻言,沈令渺也想到了昨日接亲之时,新郎官答错了题之事,不禁莞尔:“好啊。”   她喜欢峨眉雪芽,也只是单纯的喜欢它身上清淡的草木味道,苦涩味不重,用来清泡最好不过。   不过裴珩泡茶的手艺蛮不错的,她夸道:“天台云雾这茶味道也不错,很好喝,你还有吗?”   好喝!喜欢!她要了!   裴珩听懂了她的潜台词,颔首,起身去取茶罐。   沈令渺趁裴珩去取茶叶,她伸长了胳膊,手伸向了青瓷茶瓮,自己拿起来,为自己倒满了茶杯,   裴珩不知是小气还是故意的,每次只倒个三分之一的量给她,她一口就喝光了!   根本就不解渴嘛,她从燕然院走过来,虽然撑着伞,但也还是不可避免的口干舌燥,清甜甘冽的冷茶正好给她解渴。   裴珩从书架上取了茶罐归来,正好看见了她的举动,动作顿了顿,将茶罐递过去。   开口道:“你们现在喝的冷茶,是用竹沥水浸泡出来的,喝起来会有一种淡淡的竹香,可能隐藏在茶香之中,口感不明显,但味道比寻常的冷泉水要好。”   所以她会觉得这茶甘冽清甜,口感极好,不只是因为茶的品质好,在裴珩看来,最重要的是泡茶的水。   水不同,味道天差地别。   沈令渺闻言,杏眼渐渐瞪大,目瞪口呆地望着裴珩。   她以为,美人爹让人专门从惠山运来山泉水泡茶,就已经够奢侈够任性的了,没想到还有一山比一山高!   这竹沥水,她没听过,但光是听这个名,就扑面感觉到了一种风雅,一种豪横的风雅,一种奢侈无比的风雅!   于是,沈令渺虚心地前倾,捧着白玉茶杯,请教裴珩,这竹沥水是什么?   得到了一种令人震惊又非常仇富的答案!   据说,这竹沥水也是从天台山运来的,天台山海拨高,常年云雾缭绕,山间不仅遍布茶园,还有竹林清泉。   又因常年云雾缭绕,气候湿润,水汽蕴蕴,所以天台山的竹子长势极好,又得山间清泉滋养,竹子本身富含了大量的水分,因此可从竹节间收集到大量甘甜纯净的泉水,也叫竹沥水,密封在坛中保存,着人运回汴京。   而且竹沥水虽可以密封在坛中保存,从天台山运回汴京,但路程遥远,横跨千里,撇去路上的时间,一坛也只可最多保存几日,而后又运来新的,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沈令渺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世家底蕴,什么叫真正的奢侈,喝个茶也要这么讲究折腾。   裴珩富得让人想打劫!!   “夫君~”   一双水盈盈的杏眼直勾勾地望着裴珩,意思不言而喻。   裴珩没有丝毫犹豫就道:“一会我命人给你送去几坛。”   沈令渺立即笑逐颜开:“多谢夫君!”   想到裴珩竟然爱好收藏奇珍异石,沈令渺决定,下次投人所好,礼尚往来。   反正石头应该也不值钱吧?   大不了她亲自去山里或者小溪边上捡些好看的石头回来,送给裴珩这个石头控!   沈令渺低头喝着竹沥水泡的冷茶,心情美滋滋的,忽然,目光瞥向了旁边的小屁孩。   现在才发觉,好像小屁孩自从进来后就一言不发,杏眼瞧着,咦,小屁孩怎么好像有点紧绷?   似乎还有一点拘谨感,奇怪了!   裴珩难道是假爹?   她朝小屁孩儿使眼色,怎么不说话,快跟你爹分享你的好消息啊!   翊哥儿察觉到了她的眼神,捧着茶盏,抿了抿唇,不言不语。   沈令渺瞅着他,行吧,让她先给他打个样儿!   唇角微弯,笑语嫣然对裴珩道:“夫君可知我和翊哥儿为什么来找你?”   裴珩看过去,对上女人含笑如水的眼眸,他摇头问道:“为何?”   “因为翊哥儿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她就是顺道陪翊哥儿来的,可不是她自己主动专门跑来找他的。   裴珩黑眸看向沉默的翊哥儿,开口:“翊哥儿?”   翊哥儿很想拉着她回去,先前生出的勇气,在见到父亲时瞬间消失殆尽,他不想与父亲说了。   见状,沈令渺笑道:“翊哥儿有些害羞,不如夫君先猜猜是什么好消息?”   裴珩扫了一眼笑眼盈盈的女人,目光扫向翊哥儿,沉吟思考了几秒道:“和翊哥儿有关?”   “对的!”   裴珩闻言,蹙着眉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到是什么好消息,会跟翊哥儿有关,而且还能让翊哥儿去找她。   目光在翊哥儿身上停留了片刻,果断道:“我猜不到。”   沈令渺不奇怪,她本就是想卖个关子,于是道:“翊哥儿,你爹爹猜不到,你快亲口告诉他吧。”   翊哥儿捧着茶杯,神情踌躇,他能坦然地跑去找母亲,和她分享这件事,可却在面对自己最崇拜但又有些惧怕的父亲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令渺大概能猜到翊哥儿的心理,他对裴珩可能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一是因为父子感情生疏,二是因为裴珩的性子,三是因为翊哥儿自己的性子使然。   她也是真服了这对父子俩,上天让人类生了一张嘴,肯定不只是用来进食的,还能交流沟通的对吧!   就比如,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你不提人家又怎么知道,不开口就永远没有机会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要怕被拒绝嘛,至今为止,她还没被裴珩拒绝过,因为拒绝了也对她无效。   无法选中嘻嘻   她身子挪过去,坐到翊哥儿身边,手搭在小不点的肩上轻拍,鼓励道:“说嘛说嘛,你方才是怎么跟我说的,就怎么跟你爹说呗。”   “不要怕嘛,你爹又不打你,对吧?”   “就算你爹打你,没关系,有我在!母亲保护你!”   裴珩沉默了一瞬,他什么时候说要打翊哥儿了?   无端地被扣上了帽子,裴珩心里有些无奈,但也知道他与翊哥儿之间感情生疏,翊哥儿可能有些怕他,对方是在鼓励翊哥儿。   便开口:“翊哥儿,男子汉大丈夫,何惧开口?有言不吐,乃懦夫之行。”   沈令渺:“”   无语凝噎,她现在大概是知道了为什么裴珩回来这么久,和翊哥儿之间的父子情依然淡薄的原因了。   本就和翊哥儿不亲,当以鼓励为先,这话你跟一个四岁的稚儿讲,纵使翊哥儿再聪慧伶俐,你确定他能听明白?   就算是她这个局外人听了,都觉得会不会当爹呀你!!   沈令渺睨他一眼,正要缓和气氛,就见翊哥儿开口了。   一板一眼道:“曾祖母说,要我搬来与父亲同住。”   小小的人儿,不复在沈令渺面前的傲娇姿态,一板正经,正襟危坐。   沈令渺在旁补充道:“夫君,祖母让翊哥儿搬来朔风堂居住,翊哥儿一心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你,又不知夫君会不会和他一样高兴,所以心中忐忑。”   闻言,裴珩合眸望向翊哥儿,见到翊哥儿一脸期盼的望着他,裴珩软下了语气:“翊哥儿,我很欣喜你能搬来朔风堂。”   “翊哥儿,你听见了吗?你父亲心里也很高兴翊哥儿和他一起住呢!”   她又道:“夫君,不如我们一起陪翊哥儿选一间他喜欢的房间吧?”   裴珩见翊哥儿悄摸的扬起了嘴角,两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望着他,裴珩颔首点头:“好。”   沈令渺率先起身,朝翊哥儿伸出手。   翊哥儿不陌生她的举动,没有抗拒,小手牵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沈令渺当即挑眉冲裴珩示意,瞧瞧!你瞧瞧!你要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了!裴珩!!   裴珩可能没看懂她的心理活动,但一定读懂了她脸上明晃晃的炫耀,沉默不言起身。   沈令渺好人做到底,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她更善良的人啦,今天又是被她日行一善感动的一天!   主动出声提示道:“夫君可以牵住翊哥儿的手,带翊哥儿去选房间。”   话落,裴珩抬眸,翊哥儿抿唇,只有沈令渺自我感动中,笑靥如花。   过了一会儿,裴珩终于主动走到了翊哥儿身边。   翊哥儿心里既紧张又害怕,小手拽紧了沈令渺牵着他的那只手,被裴珩牵住时,整个人一僵。   裴珩大抵也是不习惯这样的举动,沉声道:“出去吧。”   当一家三口手牵手出现时,魏羽差点惊掉了下巴,目瞪口呆地望着大爷、新夫人和小少爷的背影。   神情有些恍恍惚惚,问弟弟魏林:“我眼睛没出问题吧?”   魏林神情也有些吃惊,但不像哥哥魏羽那么夸张,平静道:“你没看错。”   魏羽视线落在小少爷被侯爷牵着的那只手上,眼底情绪复杂。   主辱仆死,魏羽心底十分厌恶先夫人,自然对先夫人所出的小公子心存芥蒂。   如今看到这一幕,感情极其复杂,他既希望大爷和新夫人感情和睦,又希望新夫人给大爷带来幸福,但对小公子不存在希冀,像以前那样就好。   魏林知道兄长的心结,手肘捅了捅对方,示意他收敛情绪。   旁边的初阳和清圆不知道兄弟俩在打什么哑谜,徒自欢喜高兴,姑娘和姑爷还有小郎君感情好!   这会儿日头落下来了,不似午后那么晒了,沈令渺也就没有撑伞。   她上午已经参观过裴珩的朔风堂,现在主要是陪翊哥儿再参观一遍,因为她发现翊哥儿好似是第一次来裴珩的院子。   翊哥儿左手被母亲牵着,右手被父亲牵着,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一双和父亲相似的凤眸,聚精会神地听父亲介绍,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之后和父亲一起住的日子。   裴珩指着一处演武场道:“翊哥儿,等你日后住过来,每日晨起与为父习武。”   翊哥儿望着眼前的演武场,答道:“是,父亲。”   这时,出现了一道不同的声音:“我不同意!” 第44章 夫君会让翊哥儿咬你耳朵、攀你肩膀吗?   父子两人,两双相似的凤眸,一狭长一圆润,闻声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沈令渺。   裴珩:“有何不妥?”   翊哥儿也望着她,想知道她为什么不同意。   沈令渺对上一大一小的视线,毫不怵,蹙眉道:“夫君,我听丫鬟说,你每日卯时初就起来练功,翊哥儿年纪尚小,不宜起太早。”   原来是这个原因,虽也是为翊哥儿着想,但裴珩不是很认同,沉眸道:“我幼时亦是如此,习武一道本就不易,贵在坚持,日日不辍,方有所成。”   沈令渺眼里露出钦佩之色,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这句话亦适用于任何领域,裴珩能在这个年纪取得这般成就,绝非偶然。   对自我要求严格没错,但小屁孩才年方四岁,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的她,这个年纪都只知道调皮捣蛋顽呢,每日不说睡到日上三竿但也差不多了。   你让一个四岁的稚儿天天五点就起来练功习武,日日不缀,非人哉也!   但翊哥儿明显自个儿愿意,还不知道他日后要面对的是什么,这会儿义正言辞地对沈令渺道:“母亲,我不怕!我能起来,我要跟父亲学武。”   他也要成为像父亲一样厉害的将军,征战沙场,让敌人闻风丧胆!   沈令渺瞅了眼小屁孩,没错过他脸上向往的神情,行吧,好心当成驴肝肺!   可怜的翊哥儿,你还是太天真了!   她倒要看看,翊哥儿到时候能不能起来。   她不理解,但尊重。   勾起了一抹笑,“翊哥儿能有此恒心,甚好!不过,你日后晚间要早些睡才行,小孩子睡不够会长不高的,知道不?”   其实她这话是以己度人了,她平时爱熬夜,虽然也只是比寻常人睡得稍微晚些,但小孩子晚上不到亥时就睡了。   也就是不到九点,就安然入睡了,就算第二天五点起床,算起来也有八个多小时,还不算白日的午歇。   翊哥儿点头:“嗯!”   参观完了朔风堂,翊哥儿的房间也定下来了,选了靠近主房的东厢房作为翊哥儿今后的住处,日后在这里读书习武。   时间也不早了,日头渐渐西沉,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他们该去瑞安堂请安用膳。   侯府面积宽广,瑞安堂在后宅内院,从她的燕然院过去,距离都不近,何况还要穿过垂花门,从外院走到瑞安堂。   沈令渺步履轻盈,目视前方,余光瞥着身旁的男人,小屁孩走在中间,小小的一个,是凹字形中间的那个凹点,可忽略不计。   但小短腿倒腾得慢,今儿个下午可是没少倒腾小短腿,午后从瑞安堂偷偷跑到燕然院,接着又从燕然院走到朔风堂,然后又倒腾着小短腿参观了一圈朔风堂,来来回回,翊哥儿再有精力也被消耗殆尽了。   两条小短腿犹如坠着巨石,沉重得迈不开脚,越走越慢,越走越慢。   他的贴身乳母和丫鬟都未跟来,若是此刻在旁边,翊哥儿可能就放弃了。   但他左手被父亲牵着,右手被母亲牵着,再累翊哥儿也咬牙坚持着。   沈令渺察觉到了中间的小凹点,越走越慢,都快变成下撇的凹了,垂眸瞧了一眼。   见小屁孩明明已经累得走不动道了,两条小短腿抬得极低地往前挪,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点的汗珠,仍然一声不吭。   死鸭子嘴硬,很符合她对小屁孩的固有印象,看在小屁孩唤她一声母亲的份上。   沈令渺仗着身高优势,抬手从背后绕过去,戳裴珩。   男人偏头看过来,眼神露出询问之色,沈令渺朝他转眼下垂,示意他看翊哥儿,你这个爹当的也太不称职了!   对上女人的眼神谴责,裴珩默然,他生得高,低头只能看见翊哥儿的头顶,顿住脚步,蹲下。   “翊哥儿,你能坚持走到曾祖母的院子吗?”   大概是因为先前已经无语凝噎过一次,沈令渺对裴珩能问出这种话已经觉得正常了,是裴珩能说的话。   她大概还得感谢裴珩,至少没有对她说:“你能坚持走到燕然院吗?”   看在同病相怜的份上,沈令渺直接双手推着翊哥儿的背,将人塞进了裴珩怀里。   睨了男人一眼:“时间不早了,夫君,我们还是快点走罢,否则去晚了不好。”   裴珩身形如松,并未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推个踉跄,翊哥儿被推进父亲怀里,靠在父亲胸膛上,全身僵硬无措。   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时,父亲突然抱起了他。   翊哥儿愣住了,幼时的记忆,他不记得了,但这好像是他记得的记忆里,父亲第一次抱他。   见状,沈令渺上前两步,手里拿着绢帕,替小屁孩擦了擦额上的汗,很快就退开了。   扬声道:“好啦,咱们走罢!”   女子声如黄莺般欢快,脚步轻盈,背着手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父子二人,笑容明媚。   裴珩抱着翊哥儿,抬脚跟上妻子,又见妻子不好好走路,手背在后面,身形左扭右扭,裙摆摇曳,不禁失笑。   忽而一脚踢飞了一颗小石子,似乎是从中找到了乐趣,接二连三地将路上的石子踢飞。   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裴珩眼底漫上一抹淡淡的笑意,妻子年轻,活泼了些也无妨,只是像这样幼稚的行为,恐怕连翊哥儿也做不出来。   但转念想到妻子娇气难缠的性子,他又觉得随她去罢,难得妻子没有叫他再背她走。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将一家三口的身影拉得很长,娇俏灵动的女子活泼轻盈地走在前面,高大伟岸的男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步履沉稳地跟在后面。   瑞安堂,裴老太君和裴夫人听见丫鬟的禀报,说大爷怀里抱着小公子,和大少夫人正往这边来。   裴夫人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复又再问了一遍丫鬟,得到丫鬟的肯定回答后,裴夫人心情复杂。   她既高兴看到翊哥儿和父亲亲近,为此事欣喜,同时因为心底对新妇的不喜和偏见作祟,为这件喜事染上了丝丝阴霾。   裴老太君人老成精,将大儿媳心里的想法猜了个十之八九,点拨她:“你现在可明白我的苦心?为何要让翊哥儿搬去外院?”   郑氏起身,垂首道:“母亲,儿媳明白了。”   其实上午回去后,郑氏就被心腹林嬷嬷劝解了一番,细细分析了一通老夫人这样安排的原因,郑氏就想通了。   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芥蒂,但在看见儿子抱着翊哥儿进来时,郑氏心里的芥蒂渐渐消散。   翊哥儿最终还是需要父亲的,不管她承不承认,沈氏是个好的,翊哥儿愿意亲近沈氏,为了孙子,裴夫人也不是不能妥协。   对上曾祖母慈爱含笑的目光,翊哥儿后知后觉地开始害羞,扑进了曾祖母怀里。   裴老太君哈哈大笑,慈爱的目光望向新妇,笑道:“翊哥儿这小皮猴没少让你操心罢?”   丫鬟婆子来报,翊哥儿又不见了,她一猜,准定是去找新妇了!   可见她没猜错,只是没想到伯端也在,竟然能让父子俩如此亲近,裴老夫人心里高兴,但令她更高兴的还在后面!   “祖母,翊哥儿很乖,孙媳也很喜欢翊哥儿。”   沈令渺在长辈跟前一向很会扮乖巧,手拿把掐,何况裴老夫人似乎还很喜欢她。   她抬眸望向裴珩,高高兴兴道:“翊哥儿说,祖母要让他搬到朔风堂居住,夫君很高兴,亲自陪翊哥儿选了一处明亮宽敞的厢房。”   她的语气轻快透亮,明媚莹润的脸上笑容灿烂,很有感染力,令人忍不住跟着心情明快。   沈令渺借着此事暗戳戳地给自己表功,她又不是那种干了好事不留功名的圣人,当然要让家中大佬知晓她的付出和努力。   裴老太君闻言,果然神情有几分诧异,低头看向趴在她膝上的曾孙,翊哥儿立即把脸埋在了曾祖母的腿上,可见是害羞了。   裴老太君心里原先想的是,等过些日子再将此事告诉伯端,至少等伯端陪新妇回门之后再说不迟。   可没想到她上午才与翊哥儿说了这事,不过半天功夫,翊哥儿就迫不及待将此事告诉了新妇和他父亲。   罢了,听新妇的意思,孙子心里也欣喜翊哥儿搬到朔风堂,亲自陪翊哥儿挑房间,瞧见父子俩彼此亲近,裴老夫人心里更加放心了。   看着新妇,目光越发慈爱温和,招手让她过来陪自己坐,握着新妇的手,确实如二儿媳所说,素指芊芊,柔若无骨。   裴老夫人:“好孩子,多亏了有你,咱们家娶了你这样聪明伶俐的媳妇,真是娶到了宝喽!”   沈令渺嘴角挂着羞涩的微笑,假装不好意思。   裴珩目光落在她身上,瞧见女子敛眉垂眸含笑,羞涩绯红的脸庞,脑海中浮现的是她冲他撒娇耍赖的画面,还有她如黄莺般灵动轻盈的身影,以及眼前羞涩乖巧的她,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她?   很快,裴珩就没有心思想这些了。   人到齐了,很快就开膳,沈令渺作为新妇,侍奉长辈用了几道膳,就立马被裴老夫人赶去坐下用膳了。   用过晚膳后,沈令渺和裴珩被裴老夫人和裴夫人留下来,交代了几句明日回门的事,才一起离开了瑞安堂。   此时月亮已经出来了,偶有几颗繁星点缀在夜空,晚风徐徐,蝉鸣阵阵。   沈令渺偶尔抬头望一眼天上的月亮,心中感叹,上一次和小泠泠他们赏月,还历历在目,明日她便要以出嫁女的身份回门了。   余光望向身旁的男人,拉住了对方的衣袖,惆怅道:“夫君,你背我回去罢。”   裴珩偏头,正要说她,忽见她脸上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改成了:“怎么跟翊哥儿一样要人抱?”   别以为她没听出他话里的潜台词,翊哥儿年纪尚小,你也年纪尚小?   沈令渺有点不开心,所以才想折腾裴珩,听了这话,站住了脚步,不走了。   摆明了生气的架势道:“翊哥儿是夫君的儿子,我是夫君的妻子,这怎么能一样?”   “夫君会让翊哥儿咬你耳朵、攀你肩膀吗?”   裴珩顿时连耳根都红了,斥声道:“沈阿昭!”   这这种话怎能随意挂在嘴边,身后还有丫鬟,怎可对人言!   沈令渺听了头一个字,刚要瞪他,就听男人及时改了口,一瞧对方脸上的神情,就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   “夫君现在认识到我和翊哥儿的不同了吗?”   裴珩哑口无言,对上她每每交锋,他总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沈家、沈家是如何教养出她的?   女子等得不耐烦,刚要抬下巴瞪眼,就听男人妥协道:“会被人瞧见。”   那就是答应了!   沈令渺不管,蹦蹦跳跳地上前,示意男人蹲下来。   裴珩无法反驳,无奈地半屈身子,女子一下就扑到了背上,双臂圈住了脖颈,嗓音欢快:“夫君走罢,回家~”   裴珩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腿弯,微不可察的叹气。   婚前,他对妻子唯一的要求就是安分守己,知晓了沈妻子对他情根深种后,他开始有些担心自己不能回报妻子同等的爱意,辜负了对方的真心。   婚后,妻子确实十分依赖他黏着他,同时,妻子性子活泼任性,又十分难缠,他往往被妻子堵得哑口无言,牵着鼻子走。   那份担忧彻底化成了深深的无奈,还有一丝挫败和无措。   他该拿狡黠娇气的妻子怎么办才好?   裴珩感到了棘手,心底没有答案。   次日回门,沈令渺早早地就起来了,先去瑞安堂拜别长辈,然后带了一车的回门礼,出发去伯府。   马车里,只有裴珩和沈令渺两个人,丫鬟婆子都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沈令渺示意裴珩坐过来一点,反正这里又没有外人,裴珩不懂妻子又要做什么怪,眼神询问。   沈令渺见状,自己主动挪过去,山不来就我,我就来就山,而后抓过男人的胳膊,靠在他身上。   “让我靠着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说着哈欠就来了,昨晚虽然睡得早,也睡得好,但她还是不太习惯早晨起这么早。   裴珩垂眸,女子抱着他的胳膊,靠在臂膀上,打着哈欠,缓缓闭上了双眸。   裴珩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默许,配合。   在他眼中,此刻马车里除了他和妻子,别无第三人,既然妻子困倦,那就让妻子靠着小憩片刻,休息一会儿。   殊不知,这样的事有一就有二,底线一旦被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一旦开始妥协,就会一妥二妥再妥,直至底线一降再降,继续降。   至于终点在哪里,那要看拽着绳索的那个人了,主动权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文昌伯府门口,沈洵之早早地就领着儿子们在门前等候昭姐儿和女婿归来。   沈怀敬因着大妹妹出嫁,这段时日都待在府中,今日大妹妹回门后,他就打算走了。   再不走,他都担心他娘要给他直接来个生米煮成熟饭,汴京不宜久留。   沈怀砚静静地侍立在一旁,长身玉立,少年身形清俊挺拔,一双视线望着巷口的方向,眼底不乏担忧之色。   不知道长姐在侯府过得如何?有没有人欺负长姐?武安侯对长姐好不好?   怀揣着种种担忧,沈怀砚心底焦急万分,不亲眼看见长姐过得好,他无法安心。   最小的宇哥儿牵着沈洵之的手,仰头张望,等得有些无聊,问爹爹:“大姐姐和大姐夫什么时候来?小外甥也跟大姐姐回来吗?”   沈洵之敷衍道:“等你大姐姐和大姐夫来了,你就知道了。”   心底却猜,那位名义上的外孙应该不会来,人家有自己正经血脉相连的外祖家,他们算哪门子的外家?   这时,先前被派出去的小厮跑着回来报喜:“来了来了!伯爷,大姑娘和大姑爷的马车快到巷子口了!”   话落没多久,侯府的马车就出现在了视线里。   沈洵之不禁抬脚上前几步,翘首以盼。   马车里,裴珩叫醒了妻子,沈令渺打着哈欠睁眼,睡眼惺忪之时,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块手帕。   她放下揉眼的手,抬眸看向对方,男人往前递了递手中的丝帕,示意她擦擦嘴角。   沈令渺一惊,不会吧,难道她在睡觉的时候流口水了?!   丢人!丢人!丢死人了!!   快速扯走了裴珩手里的丝帕,揩嘴角,左边没有,难道是流到了右边?   也什么都没有,沈令渺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男人手攥成拳抵在唇边轻笑,他也算是扳回了一局。   裴珩深谙兵法,若将与妻子的交锋比作打仗,那从开始至今,他被妻子打得节节败退,却毫无制胜之法,甚至对上妻子,他连还手之力都使不出。   “裴珩!”   沈令渺气得把手里的丝帕丢回了男人身上,直呼其名。   女人一双灵动的杏眼瞪得圆溜溜的,眼眸幽黑发亮,似是会说话一般,脸颊气鼓鼓的,裴珩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原来逗妻子是这样的感觉,心底忽然有些明白了什么。   沈令渺本来还在气裴珩耍她,但瞧见男人脸上的笑,突然愣住了。   一向冷面严肃的郎君,忽然笑起来,犹如高山冰雪消融,绽放出了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而她不仅亲眼瞧见了这一幕,还发觉了裴珩的另一面,原来他也会开玩笑捉弄人?   就像一个一直在印象里是沉默寡言、死板无趣的人,忽然对你展露出了意外风趣的一面,刻板的印象好像突然一下就生动起来了。   打破了沈令渺对裴珩的固有印象,伸手正要反击,这时,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沈怀砚提前就来到了马车跟前,跟着马车挪步,待马车一停下,就出声唤:“长姐!”   语气里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急切。   裴珩逃过一劫,悄悄松了口气,心底也担心妻子万一性子上来,不管不顾,在岳家门前闹起来如何是好。   沈令渺反击不成,横了男人一眼,顾不上找裴珩算账,连忙整理衣裳。   裴珩嘴角上扬,撩开车帘,弯腰探身,见到妻弟,露出了一个笑。   马车旁的沈怀砚,瞧见出来的人是武安侯,微微愣了一下,伸出的手收回来,让开一步,语气恭敬客气:“姐夫。”   裴珩冲他点头颔首,从马车上下来。   沈令渺听见了砚哥儿的声音,连忙从马车里钻出来,就在这时,裴珩和沈怀砚同时朝她伸出了手。   沈洵之已经领着大儿子和小儿子上前,瞧见这一幕,正欲出声把砚哥儿叫回来。   人家新婚夫妻感情正好,你去插什么一脚?   沈令渺瞧见砚哥儿也伸手想要扶她从马车上下来,左手放进裴珩掌心,右手搭上砚哥儿的手,拽住了二人的手,借力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直接将沈洵之唬了一跳,女婿面前,昭姐儿还是这么豪放,连忙出声:“昭姐儿,这一路可还顺利?”   沈令渺瞧见美人爹,笑盈盈上前打招呼:“爹爹,大哥,宇哥儿。”   裴珩也上前见过岳父和大舅子小舅子,拱手行礼:“小婿裴珩,见过岳父大人和舅兄。”   沈洵之站住了脚步,仔细打量了一番昭姐儿,气色红润,眉间无阴霾,想来在夫家过得不错,没有受委屈。   亲自上前扶起了女婿,改口喊:“贤婿,走走走,我们别站在门口说话了,快随我进去。”   沈令渺吩咐丫鬟婆子将车上的回门礼卸下来拿进去,和砚哥儿坠在后面说话。   沈怀砚自长姐从马车上下来后,目光就一直没离开过长姐,可这里也不是姐弟俩能随意说话的地方。   沈怀砚轻声开口:“长姐,姐夫对你好吗?你在侯府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你?”   沈令渺抬眸,瞧见砚哥儿的神情,一张俊脸都快皱成小老头了,也跟小老头一样爱操心!   “放心吧,我过得很好。”沈令渺边走边朝他挤眼睛,小声道:“你姐夫你也见了,不错吧?再说了,还能有人能让你姐吃亏?”   “安啦安啦少操心,多多关心自己,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瞧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沈怀砚轻轻地嗯了一声,脸上笑起来,可眼底藏着的担忧依旧未褪去。   他担心长姐是报喜不报忧,可方才瞧着武安侯体贴长姐的举动,又见长姐性子如未出嫁之前一样明媚开朗,心底略微放了心。   再等等,再等等!   夏天过去就是秋闱,他一定要在这次秋闱中拔得头筹,为长姐争光! 第45章 裴珩干啥事惹众怒了?   正厅里,新婿行大礼拜见岳父岳母,沈洵之起身扶起新婿,陈氏则起身扶起渺姐儿。   拜见过岳父岳母后,沈令渺为裴珩一一引荐自家的兄弟姐妹,互相拱手作揖见礼。   “夫君,这是我一母同胞的四妹妹。”   裴珩拱手,略微看了一眼对方,眼底闪过了一丝诧异。   妻妹与妻弟乃龙凤双生,竟生得不尽相似,除了眉眼之处有几分相似之外,容貌各异。   裴珩按下诧异不表,温声道:“四妹妹安好。”   沈令泠侧身还礼,称呼道:“姐夫有礼了。”   后又见过其余弟弟妹妹们,沈家没有别的小辈侄儿侄女什么的,因此见礼很快就结束了。   沈洵之带着几个儿子们,领着新姑爷去外院书房,陪姑爷叙话。   陈氏仔细端详了渺姐儿一会儿,一日不见,渺姐儿就如花骨朵儿盛开了一般,娇艳欲滴,可见渺姐儿与姑爷的婚后生活过得是极好的!   陈氏心里渐渐松去了那份担心,笑问渺姐儿:“你与姑爷相处得如何?可还顺心?”   沈令渺闻言,看向嫡母,点了点下巴,道:“还行,女儿并未受委屈。”   陈氏闻言颔首,又关心了几句她在侯府的生活,与裴老太君和裴夫人相处的怎么样,听闻裴老太君极喜欢她,连小公子也被她笼络了去,心下放心。   起身道:“你们多陪你大姐姐说说话,我去看看宴席准备的如何。”   沈令渺起身恭送嫡母远去,然后带着妹妹们回了闲庭小筑。   回到自个儿最熟悉的院子,沈令渺的状态立马全然放松了下来,踢了鞋上榻。   命小丫鬟们上茶,她原来的陪嫁丫鬟都带走了,再次回到自己曾经住了十几年的闺房,沈令渺有一种做客的感觉。   沈令滢捧着茶杯,满脸好奇地问:“大姐姐,快与我们说说,嫁人可不可怕,还有你和姐夫是怎么相处的?”   沈令渺靠在小泠泠身上,闻言,懒洋洋地斜睨了三妹妹一眼,打趣道:“怎么,三妹妹愁嫁了?”   下一句又道:“也是,三妹妹马上就要及笄了。”   沈令滢脸涨红,气恼地喊:“大姐姐!”   沈令澜也开口附和:“三妹妹莫急,赶明儿我就与母亲说,早些为三妹妹挑选如意郎君。”   沈令滢恼得直跺脚,嗔怪道:“二姐姐,你也学大姐姐变坏了!不理你了!”   这时,年纪最小的沈令湘双手托腮,开口道:“不管嫁人好不好,都不如我们姐妹在闺中时快活,能时时相见。”   这话真知灼见,确实,不管嫁的好不好,姐妹们都不如在闺中逍遥自在,能时时刻刻见面打趣。   就算姐妹之间偶有争吵闹别扭,但到底是一家子姐妹,成了婚嫁去了别家就是夫家的人了,姐妹们日后再相见,也难有以前的亲密。   沈令渺颇为赞同五妹妹的话,笑道:“五妹妹高见,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妹妹们还是好好珍惜在闺中这些时光。”   “不过嘛”   她拉长了尾音,眉飞色舞,别有一番深意道:“嫁人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只要你驭夫有道,日子还是可以过得很滋润的,会有一些不同的乐趣和体验。”   沈令澜听闻此言,眉心一动,笑着问:“这么说,大姐姐驭夫有道,很有些心得咯?”   沈令澜没有去门口迎接,是以没有见过裴珩亲自扶庶姐下车的场景,不知道冷情冷性的裴珩居然还有如此体贴温柔的一面,只在正厅见礼时观察过裴珩和庶姐的相处,瞧不出热络。   沈令滢顿时也顾不上羞恼了,连忙道:“就是!大姐姐,快些与我们说说嘛!”   沈令渺慢悠悠地摇着头,一副高人的样子,道:“不可说!不可说!等你们日后成婚了,再来向我讨教不迟!”   她把话题转移到了别处,又与妹妹们说了一会子话,就直言打发她们:“好了,我要与小泠泠单独相处一会儿,你们自去歇着罢。”   人家一母同胞的亲姊妹有私房话要说,沈令澜几个只好先行离开。   她们走后,房间里再没有别人,沈令泠终于忍不住,一下扑进了长姐怀里。   “长姐,我好想你。”   沈令渺把她揽进怀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安抚,“好啦好啦,乖啊,姐姐在!”   沈令泠和沈怀砚幼年失母,是长姐护着他们,照顾他们长大,二人皆对沈令渺有一种雏鸟情节,有着本能的依赖和强烈的依恋心理。   长姐出嫁,姐弟二人犹如雏鸟,失去了庇护他们的羽翼,既有对长姐的担忧和牵挂,同时心里也充满了不安和彷徨。   沈令泠抱着长姐哭了一会儿,从长姐怀里抬起头,眼中满是关切:“长姐,武安侯对你如何?裴老夫人和裴夫人,她们有没有为难你?”   沈令渺拿着手帕,轻轻地为她拭去眼泪,动作轻柔,语气温柔:“放心吧,你姐夫对我很好,祖母和婆母她们也没有为难我,也非常喜欢你的长姐。”   “你长姐是什么人?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沈令泠破涕为笑,“长姐,你不要骗我。”   “骗你干啥?有饭吃吗?”沈令渺弹了弹她的额头,说了一些她和裴珩相处的细节,还有她在侯府生活的一些事。   她很有讲故事的天赋,要不然云梦浪浪生也不会成为京城里最畅销的墨客。   沈令泠安静地听着长姐的讲述,了解到了裴老夫人慈爱开明,裴大夫人温和贤淑,裴二夫人妙语连珠,二少夫人温婉贤良,三少夫人将门虎女,四少夫人友善热情,五少夫人内敛低调,六少夫人活泼伶俐   可是不管她们再怎么好,她好舍不得长姐,忍不住又潸然泪下:“长姐,我舍不得你走。”   沈令渺只好又哄又逗她,安慰她:“再过些日子,三妹妹及笄,我们就又能见到了,不哭不哭哈”   前院书房与这边的气氛截然不同。   对着这位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的女婿,沈洵之搜刮了半天话题,终于想到了要与女婿聊什么。   案桌上的小炉燃着炭火煮水,沈洵之慢条斯理地用茶箩筛出一捧碾得细腻的茶沫,左手执汤瓶慢慢倒入沸水,右手执茶筅快速搅打,顿时茶香四溢。   沈洵之将第一杯茶移到了女婿面前,面带笑容:“贤婿尝尝看。”   裴珩颔首致意,谢过岳父,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夸道:“好茶。”   沈洵之笑了起来,给自己也点了一杯茶,然后就不管了,慢悠悠地品茗,边打开话匣子道:“伯端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成就,实在难得!听闻,最后一场与北蛮的大战,伯端力排众议,亲率铁骑越过了燕山,长驱深入草原,追入了大漠腹地。”   “最后成功追剿残敌,生擒了罗波大可汗,斩首数万,勒石漠北,北境自此可安矣,伯端此大功,足以名垂青史。”   “昔日骠骑封狼居胥,而今伯端勒石漠北,伯端这份智略和勇武,古今几人能及?”   “岳父过誉了,收复河山是朝野共同所愿,伯端不过有幸恰逢其时,上阵厮杀的是不畏生死、浴血奋战的好儿郎们,非伯端一人之功。”   沈洵之被噎了一下,但女婿能这么想,心中震动,谦逊不居功,胸襟开阔。   复又笑着开口:“北疆百年边患,经伯端一战彻底平息,天下百姓都感念陛下恩德和将军神威。”   裴珩面容沉静,手指摩挲着杯壁,垂眸道:“百姓所求不过安稳度日,一场战事死伤无数,只求天下长久太平。”   沈洵之闻言顿住,一时无言,只得淡淡一笑。   他本想挑起这个话题,夸一夸女婿,现在只剩下语塞。   沈洵之若无其事地品着茗,假装陶醉其中。   沈怀敬差点被自家爹和妹夫的对话惊到没憋住笑,自家爹只给他自己和妹夫点了茶,于是他无奈执起了汤瓶,给自己斟了杯茶。   开口打破沉默,和妹夫谈起玄学之道,本以为应该不会冷场,结果这大妹夫是个实事求是之人,竟道:“悟道在知行合一,如今天下苍生仍困于疾苦,边疆尚有烽火,舅兄身怀才学,这般玄谈,脱离了万民疾苦,恐流于空谈,不如出仕为官,有所作为。”   沈怀敬一噎,道:“世间功名利禄皆是浮云,万物起于虚无,老庄有言,顺应自然,无为而治,古之高人多隐居山林,远离朝堂是非,人生短暂,应当随心自在。”   裴珩听闻此言,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凤眸微敛看向舅兄,沉声道:“若人人避世,谁来耕耘庄稼?谁来守卫疆土?倘若通晓大道,只为逍遥自在,那大道意义何在?”   裴珩平生最恨两种人,一是尸位素餐之徒,二是欺男霸女之流,还有一种是他最厌恶的,那些出身良好、身怀才学却不作为之人。   沈怀敬被说得哑口无言,一时不是寻不出言辞辩驳,在清淡上他向来不落下风,无人能辩赢他。   只是看在今日是大妹夫陪大妹妹回门的份上,要是吵起来了,恐大妹妹脸上无光。   沈怀敬原本兴致勃勃的清谈之意,瞬间荡然无存,只能端起茶盏,无言饮茶。   沈洵之老神在在的,自顾自品着他的茗,瞧大儿子也被撅回来了,乐的看热闹。   他算是瞧出来了,他这位女婿是个务实进取之人,不喜虚浮空谈,性子冷硬刚毅。   瞧瞧这张丰神俊朗的玉脸,谁见了不以为是一位端方儒雅的世家君子,谁知竟是一块冷峻的臭石头,美虽美矣,食之嚼蜡,弃之又可惜,坠在手里还硌手!   啧啧啧,沈洵之心里惋惜,他对不起他的昭姐儿啊,他家的美玉配了这么一块性子硌手的顽石,可怜可叹!   沈怀敬到底还是没忍住,回怼了大妹夫一句:“妹夫言之有理,听君一席话,受益匪浅,改日定与如圭探讨一二。”   如圭是裴二郎裴璋的表字,沈怀敬这话无疑是在回敬裴珩,裴二郎与他一样喜好效仿先贤,纵情山水,清谈论玄。   裴珩有空在这里教他,还不如去教裴二郎早日入仕,造福百姓罢!   裴珩听出了舅兄话里的锋芒,自然想到了自家二弟,与舅兄一般志趣,喜好老庄之道,近来开始效仿竹林七贤行事,不由眉头紧皱。   自北境回京后,他一直忙于朝事,北境重归大周版图,朝中诸事繁忙,无暇顾及二弟。   舅兄的话提醒了他,沉声道:“如圭生于勋贵门第,自幼得名师指点,饱读诗书,比起寒门士子步履维艰要幸运得多,得天独厚,却荒芜岁月,终日沉溺虚论高谈,此番归家,定告诫二弟做一番实事,不坠先祖之志。”   裴珩眸光越发冷冽,语气凝重,二弟有家世庇护,却不知珍惜,寒门士子求一席功名何其艰难,拥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资源,有才识却空谈荒芜,不愿躬身做事,任由岁月空逝,愧对祖宗先贤教诲,更愧对祖辈留下来的基业!   裴珩心中已有了计较,往日是他疏于管束,回去之后,定要整顿家中,绝不姑息。   沈怀敬闻得此言,心里暗叹不好!   裴如圭应该不会知道是他引发这件事吧?   大妹夫性情也太严苛了!各人有各自的道,何必要强求他人呢?   一旁的沈怀砚一直没有出声,默默听着父亲和兄长跟姐夫的对话,心中对这位武安侯的品性和为人有了几分了解,他也不赞同父兄的避世清谈之风,对武安侯所说颇为认同。   他们大多生来富贵,出身优渥,不必为生计奔波,比起寒门子弟艰难求生,朝不保夕,已是幸事。   有幸得读古圣先贤之书,又有名师指点迷津,闲散度日,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光阴?   应当体恤民生疾苦,治理一方百姓,令其安居乐业,才不负这一身所学。   沈怀砚起身亲自为姐夫斟茶,询问道:“如今大可汗已经被俘,北蛮群龙无首,不少朝臣觉得羁縻终究是权宜之计,蛮夷反复无常,难以长久驯服,姐夫以为该当如何?”   自武安侯打下北境后,北境重归大周版图后,朝中就关于北境治理一事争论不休,朝堂主流分了三大派别,第一是强硬驱逐派,主张应该将这些北蛮子尽数驱赶到漠北深处,严守边关。   第二派是安抚派,效仿以往的羁縻政策,开设互市,册封首领,让他们自治,只需要派兵威慑。   第三派主张内迁分化,把这些部族迁入内地,拆分打散,让他们再也不能聚集威胁到边关。   其实还有一道微弱的声音,主张派遣内地流官前去,治理草原,教化蛮夷。   朝堂上大臣们争论不休,他们学子也就此事展开了几番辩论,各有主张,争执不下。   沈怀砚打算考科举入仕,对此事也异常关注,心中早有倾向,但他更想亲耳听听武安侯的看法。   裴珩沉凝片刻道:“第一,可以分化,将大部落拆分成数个小部落,互相牵制;第二,派重兵镇守,威慑四方;第三,怀柔安抚,顺其习性,因俗而治,徐徐教化,恩威并施,多管齐下。”   沈怀砚听完陷入了沉思,武安侯的意思是结合多方主张,取其优,避其弊端,此道也可为一方良策。   这个话题,沈洵之和沈怀敬父子俩也有话要说,他们虽无心仕途,但对朝中之事十分关注。   几人就此事高谈阔论,抒发各自见解,交流探讨。   直到陈氏派人来请,房中的滔滔讨论之声才停下。   移步膳厅。   沈洵之请女婿坐下,命人开席,他嗅觉灵敏,只需浅闻便知陈氏准备的酒如何,高声命下人去换酒:“老张,带人去昭姐儿的院子挖两坛好酒来,今日我与女婿不醉不休!”   张管家不敢违抗自家伯爷的命令,领了命就带人去取酒了。   男女分席,屏风这边陈氏听见伯爷的吩咐,想出声劝阻却无从开口,只盼伯爷和敬儿有分寸,心底不是很担忧。   伯爷万一不靠谱,还有敬儿在旁边可以劝伯爷,再不济砚哥儿也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总不会让女婿第一次上门,就被岳父灌醉的事情发生。   张管家很快就带着两坛,酒香浓郁的佳酿回来了。   沈洵之亲自为女婿倒酒,介绍道:“昭姐儿酿酒的手艺可是一绝,女婿可要好好尝尝。”   沈令渺听见美人爹的话,并未出声,自顾自地给小泠泠夹菜,心中暗想:等下午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将闲庭小筑里埋的酒挖出来,多带几坛回去。   沈令渺酿酒的手艺是上辈子跟外婆学的,穿过来后也没有丢了这门手艺。   美人爹好酒,大哥更是嗜酒,家中人人都喜欢喝一点,就连嫡母陈氏也爱在用膳时,浅酌几杯,因此府里常备各种美酒。   每年她酿的各种果酒,几乎都存不下来什么,不是被美人爹讨要了,就是被兄长讨要了,再是嫡母和几位姨娘妹妹们。   沈令渺吃了一口菜,端起酒杯浅酌了一口嫡母准备的桃花酿,听着屏风那边大哥的劝酒声,忍不住偏头瞧向屏风。   怎么感觉美人爹和大哥有意在灌裴珩酒?   沈洵之和沈怀敬确实是故意在灌女婿/大妹夫酒,心里早就憋着这口气,等着这时候出气呢!   让你不会说话!让你不会聊天!娶了他家闺女/娶了他家妹妹,竟没一点儿眼色!活该!!   沈怀砚心里清楚自家父亲和兄长的打算,不知出何原因,也并未阻止,也端起手中的酒杯,敬姐夫!   餐桌上,恐怕只有什么都不懂的宇哥儿,独自憨吃,看着爹爹和兄长敬姐夫酒,也装起大人,像模像样地端起小酒杯,去敬大姐夫。   裴珩的酒量不算差,但此刻没有不像大婚之日有弟弟们挡酒和作假的余地,被岳父和大舅子小舅子轮番劝酒,不好推辞。   宴席到最后,女方这一桌早早就结束了,而屏风另一边,桌上的各种美味佳肴没动多少,倒是张伯挖来的两坛陈年佳酿已经见底了。   到了此刻,沈令渺再看不出美人爹和兄长小弟是故意的,她就是傻子!   她作为新嫁女,不好劝父亲和兄长,但陈氏作为当家主母,就没这么多顾忌了。   出声提醒伯爷:“我知伯爷觅得武安侯这样的乘龙快婿,心中欢喜得紧,但伯爷也莫要高兴过了,误了女婿正事。”   女婿初次上门就被岳家灌醉得不省人事,此事传出去有失体统,何况女婿和出嫁的女儿必须在黄昏前归家,若是女婿醉得不省人事,误了时辰,平添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沈洵之只好罢手,倒也算尽兴了,出了一口浊气。   裴珩面上看不出醉意,面容平静,但实际上眼神已经开始迷离了,刚起身,身形就踉跄了一下。   幸好沈怀砚就在旁边,及时扶住了姐夫。   这一出,不仅将屏风这边的沈洵之和沈怀敬吓了一跳,也将屏风那边的人吓得不轻!   沈令渺直接绕过屏风走出来,看见裴珩面色酡红,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才知他究竟喝了多少酒。   走近细看,张伯拿的是她酿的花雕酒,度数可不低,怪不得裴珩醉成了这样。   陈氏也出来了,瞧见女婿的样子,眼神嗔怪,连忙吩咐敬儿和砚哥儿扶侯爷下去休息。   沈令渺瞅了一眼美人爹,跟着走了,坠在后面,心里在想,美人爹和兄长弟弟为何要灌醉裴珩?   美人爹和大哥或许会不靠谱,但砚哥儿一向知分寸,怎么也加入了劝酒行列?   裴珩干啥事惹众怒了?   待回到闲庭小筑,沈怀敬和沈怀砚弟兄俩将妹夫/姐夫安顿好在床上,沈令渺问二人原因。   一个道:“凭他是侯爷还是甚,娶了我家如花似玉的大妹妹,休想轻易就获得娘家人的认可!不给他点厉害瞧瞧,当我沈氏无人了?”   另一个道:“兄长说的是,长姐不必担心,姐夫睡一觉就没事了。”   谁担心这个了?!   见什么都问不出来,沈令渺只好摆手让他们出去。   呼晴拧了湿帕递过来,沈令渺接过,直接将帕子敷在醉鬼脸上。   裴珩睁眼,眼神迷离,一双凤眼似乎泛着水光,眼波潋滟,狭长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你的时候,仿佛会勾人心魄。   沈令渺冷不丁被这样盯着,心跳好似漏了一拍,见男人醒来,她嘴角带笑,马上装温婉体贴,轻轻地拿起他脸上的湿巾,然后轻柔地擦拭他的脸庞。   嗓音温温柔柔,带着一种诱哄的意味:“夫君,我爹爹和兄长为何要灌你的酒?” 第46章 你打不过我   “不知。”   裴珩诚实如道,墨色的凤眸凝望着女子,眼中浮现出几分茫然之色。   沈令渺这时才真正确信裴珩已经醉了,虽还不至于不省人事,但明显英明神武的武安侯此刻已经智商下线了。   沈令渺勾起唇角,手里握着湿帕,轻轻地从男人俊美的脸庞抚上额角,再到眉心,滑到挺拔的鼻尖。   男人的意识随着女人的动作情不自禁跟着走,全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被女子的一举一动牵动着心弦。   “那夫君和父亲他们聊了些什么?”   裴珩神情迷离,不知是否听进了她说的话,大掌要去捉逗弄他的那只手,却见小手灵活地从男人脸庞滑走了。   大掌扑了个空,裴珩凤眸微抬,迷离的眼神聚焦到了一张明艳动人的俏脸上,却见女子转身换了张湿帕,拿起了大掌,眼睫轻垂,细致认真地擦拭每一根指节。   手掌传来的湿意和女子滑腻的触感,裴珩的神智好似清醒了几分,只是那一双泛着醉意的眸子依然紧盯她不放。   “夫君与父亲聊了些什么?”沈令渺嗓音轻柔,拿起擦拭着的那只大掌,放到了脸庞,一双清澈扑闪的杏眼望着男人,轻声问:“能告诉妾身吗?”   酒精会使聪明绝顶的大脑变得迟钝昏沉,娇俏明丽的容颜会使人卸下心防,轻柔缱绻的嗓音会使人沉沦迷醉,体贴入微的关怀会使人心生眷恋,忍不住依赖。   醉了的裴珩,意识可能会不清,防备也会降低,但记性还在,回忆着他与岳父舅兄的谈话。   沈令渺几乎没绷住表情管理,裴珩裴珩可真是太会说话了!   太可爱了哈哈哈哈哈哈!!   白皙娇美的脸庞贴上粗粝温热的大掌,一双眼眸顾盼生辉,嗓音透笑:“夫君,你真可爱!”   可爱?   裴珩微蹙眉,咀嚼着妻子说的这两个字,神情有几分不解,垂下的长睫颤了颤,复又抬起,望向娇美的妻子。   薄唇微张,不待开口,却见妻子忽然俯身,迷离朦胧的凤眸一下就清澈了。   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令裴珩忍不住想要攫取更多。   可女子似乎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一触即分,轻声笑道:“夫君,你要答应我,不要告诉二弟是我兄长所为,好不好?”   沈令渺低头,又忍不住轻啄了一下红润柔软的薄唇,弯眸笑起来。   裴珩眼神清澈,女子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望着她点头。   见状,沈令渺心里的小人叉着腰得意大笑,原来醉了的裴珩这么好哄,也这么可爱!   也这么好说话仿佛她说什么,他就点头什么。   沈令渺又奖励了他一下,却被男人抬头追着索取,可惜醉鬼行动迟缓了些,她已直起身子,放下贴在脸庞的大掌,道:“夫君,把你另一只手给我。”   裴珩没要到,神情似乎有些委屈,听到她的话,却还是照做。   沈令渺边把玩着他的手指,边握着湿帕擦拭,心中暗叹:裴珩家世显赫,自身容貌出众,文武双全,又年纪轻轻便已位极人臣,前途无量,这样出身不凡的人竟然心底会装着天下万民,不是作秀也不为名利,真心实意想为国为民谋福祉,这样的人值得她钦佩!   而且还能意识到他们生来就拥有无数寒门学子无法企及的终点,这一点令她刮目相看,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人。   沈令渺举双手双脚赞成支持裴珩整顿家中,特别是裴二郎,哼哼要他嫌弃她的胖竹,这下你还想致效仿林七贤,竹下酣饮会友,逍遥快活,做梦去吧你!   裴家不养闲人,她支持裴珩做卷王!!   颤抖吧,裴二郎,你的好日子到头喽!   裴珩不明妻子为何对着他的手发笑,一双凤眸始终没离开过妻子身上。   沈令渺擦好了,放下大掌,抬眸就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要离去的手也被大掌拽住,微微用力,将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沈令渺跌进了男人宽阔结实的胸膛,砸了个满怀,茫然抬头,后脑勺就被大掌紧箍住,下一秒被摁着吻了下来。   来势汹汹,带着一股千军万马之势,强势破门攫取他肖想了许久却迟迟得不到满足的欲求。   二人都没有闭眼,一双欲求不满的凤眸,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盯着对方,杏眼露出狡黠的光芒。   裴珩吃痛皱眉,依然不放,追逐攻略,被猎物牵着鼻子走,不是第一次了,但骨子里的征服欲驱使着他强势进攻。   忽然,门口处传来一阵动静。   初阳惊慌但又故作镇定的声音响起:“姑娘,姑爷,我不是故意的,你们继续!”   这话又似特意提醒,在事情愈发失控之前,沈令渺推开了男人,徒自坐起来。   红唇莹润,眼眸如水,盯得男人移不开眼,眼神炙热,喉结不由自主上下滚动。   沈令渺知晓初阳不会这么冒失,也想起了婚嫁前学过的礼仪规矩,出嫁女不能和夫婿在娘家行阴阳之事,她整理了下被男人弄乱的衣衫,扬声道:“进来罢。”   初阳端着托盘,低着头进来,道:“姑娘,醒酒汤煮好了。”   沈令渺扭身伸手从托盘上拿起碗,睨了床上男人一眼,清清冷冷道:“起来喝醒酒汤。”   裴珩坐起来,扭头看了一眼妻子的贴身丫鬟,出声道:“你该改口唤夫人。”   沈令渺顿时把手里的醒酒汤塞进男人手里,你管天管地,还管起她的贴身丫鬟来了?!   初阳连忙道:“是,姑爷。”   叫习惯了自家姑娘,本来在侯府时还记得姑娘嫁了人要改口,回到熟悉的闲庭小筑,更顺口唤姑娘。   沈令渺摆手,先让初阳下去,眼神催促男人,快点喝醒酒汤,先前瞧着醉着可爱,现在男人的本性露出,她只想快点打发了醉鬼。   裴珩垂眸,仰头,一饮而尽,把碗递给妻子,视线从未移开过。   沈令渺瞪男人:“看什么?快点睡觉!”   男人还紧盯着她不放,沈令渺小脾气上来,直接伸手推倒男人,手指转成了拳,威胁道:“再不睡揍你哦!”   裴珩低低笑出了声,声线暗哑:“你打不过我。”   沈令渺???   气得起身,拂袖而去。   裴珩望着妻子清丽的背影,眼角坠着笑意,仰头望向低垂的帷帐,鼻尖萦绕着一股好闻的清香,眼皮沉重,渐渐阖上。   沈令渺去了小泠泠的院子,砚哥儿也在,大周顶级幼师沈老师上线,刚安抚哄完小泠泠,又开始熟练地安抚砚哥儿。   姐弟三人说了许久的话,却感觉好像不过坐了一刻钟的时间,就感觉时光匆匆,长姐又要走了。   沈令泠赖在长姐身上,抱着长姐不撒手,依依不舍道:“长姐”   沈怀砚没有说话,目光投向了长姐,忽然问道:“初阳姐姐,姐夫醒来了吗?”   初阳回道:“姑爷未时中就醒来了,和伯爷在书房叙话。”   沈令渺闻言,未时中,裴珩就起来了,那他只睡了半个时辰,眼下快至申时,他们必须赶在酉时黄昏前归家。   经张管家提醒,时间不早了,沈洵之和女婿边语,边从书房移步大门前等候昭姐儿出来。   沈令渺先去嫡母院中拜别嫡母,和嫡母一道走至府前,远远的就瞧见美人爹和裴珩不知在说些什么,裴珩眉宇间竟然充盈着一抹笑意,神色柔和愉悦。   陈氏吩咐丫鬟婆子将赠礼拿到马车上,带着渺姐儿走过去。   沈洵之本来与女婿相谈甚欢,女婿经过一番美酒洗礼后好像开悟了,比上午瞧着顺眼多了。   瞧见昭姐儿正往这边走来,此情此景,沈洵之顿时潸然泪下。   昭姐儿嫁人了啊,以后再也不能时时在家中见到昭姐儿了,慈父心肠,顿时悲从心中来,眼泪飞流直下!   裴珩目光怔然,神情诧异,不懂岳父为何突然恸哭起来,毫无征兆。   身为小婿,裴珩上前,朝岳父大人递过去随身携带的锦帕。   沈洵之接过了女婿的好意,泪眼婆娑地拭眼角,边手搭在女婿肩上,哽咽道:“贤婿,你一定要好好待我昭姐儿!”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一定会竭尽所能照顾好阿昭,请岳父安心。”   沈洵之依然哭得梨花带雨,有些控制不住眼泪,沈怀砚上前来,搀扶着父亲,对姐夫道:“姐夫别见怪,父亲极疼爱我长姐,又向来情感丰沛,瞧见家姊要随姐夫离去,难免失态。”   此情此景,伯爷又哭得不能自已,陈氏赶紧让渺姐儿随侯爷快快离去。   沈令渺向美人爹和嫡母辞行,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立在美人爹身旁的砚哥儿,躬身进了马车。   马车掉头,辘辘行驶在青石板路上,渐渐地消失在巷口。   沈洵之一时眼泪流得更汹涌了,陈氏神情无奈,吩咐砚哥儿照顾好他父亲。   伯爷哪里都好,就是太爱流泪了些!   沈洵之回到自个儿的院子,摆手让砚哥儿下去,抱着琴,扭头吩咐老张备酒,再去叫牛师傅弄几个下酒菜送去湖心亭。   张管家面色为难道:“老爷,牛师傅不在伯府了,给大姑娘作陪嫁去了侯府,这事您忘了?”   沈洵之还真不知道这件事,道:“也罢,那便让牛师傅的徒弟叫胡虎的那小子随便做几样拿手的罢!”   张管家还是面色为难道:“老爷!胡虎也不在,被大姑娘带走了。”   沈洵之疑惑:“?”   张管家将大姑娘把府里的八个厨子带走了一事又说了一遍,他当时报给伯爷,就是想提醒伯爷,留下几个厨子,结果伯爷摆手说知道了,他能怎么办,只好下去了。   沈洵之闻言面色大惊,本来抱着琴要去湖心亭抚琴抒怀,饮酒思女,这时不得不顿住脚步。   张管家见状,咬牙将剩下瞒着的事一道说了。   “大姑娘还带走了您最喜欢的烧烤炉架,还有博山香炉、青铜小鼎、一套汝窑天青瓷茶具,还有青玉卧牛摆件、紫檀木山水雪景大屏风”   沈洵之抱着琴,拔腿就往他的库房跑。   昭姐儿出嫁前夕,是来找过他,他当时一腔爱女之情无处安放,便让她去他珍藏的库房里挑些喜欢的做嫁妆。   但沈洵之忘了,他的昭姐儿是属貔貅的,打开库房,沈洵之感觉天都塌了!   不舍之情顿时烟消云散!   马车里,沈令渺端坐在一侧,中间与裴珩隔了半臂之宽的距离。   她有些好奇,美人爹和裴珩说了些什么,于是问道:“夫君,方才我爹爹与你说了什么?”   裴珩抬眸看向妻子,开口道:“岳父说你自幼善画,画技精湛,深得岳父的真传,不知为夫是否有幸能一观夫人的画作?”   沈令渺听到前半句,抬了抬眉,听到中间美人爹的自恋,无语了一瞬,听到后半段,她冲裴珩眨眨眼:“改日夫君若有空闲,不如妾身亲自为夫君作画如何?”   沈令渺想到了午时喝醉了的裴珩,一张玉脸染上了酡红,醉眼朦胧的样子,甚是赏心悦目。   今日她是不得空,回去后一定找个机会把醉了的裴珩画下来,此为难得的一景,不留作纪念可惜了。   裴珩不知她心中所想,听到妻子说要亲自为他画像,欣然应允。   一时无话,沈令渺随手撩开车窗纱帘一角,瞧外面街头的热闹光景,唇角微微上扬。   自定下婚期,她在家安心备嫁后,就不曾出来逛过,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热闹的场景。   可惜,今日他们还要赶在黄昏前回到侯府,不能下去玩耍一番了。   裴珩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妻子,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见妻子唇角含笑,长睫低垂,视线落在中间的空位上,眸色微动。   回到忠勇侯府,正好太阳快要落山,沈令渺和裴珩带着娘家回赠的礼物,前去瑞安堂给长辈们请安。   裴老夫人先是问候了沈伯爷和沈夫人,问亲家一切可好,然后又问了些他们回门的事情,关心了一番。   沈令渺一一回答,瑞安堂里其乐融融,一派热闹温馨景象。   她和裴珩一直留在瑞安堂没有走,直到在瑞安堂陪祖母她们用了晚膳,又被裴老夫人留下来说了一会儿话,裴老夫人才放他们离去。   裴老太君道,她找人算过了日子,后日初一就是黄道吉日,宜搬家入宅,问那一天让翊哥儿搬到朔风堂去如何?   沈令渺自无不可,裴珩也没有意见,这事儿就定下了。   裴老夫人又道,嘱咐孙子明日先把院子收拾布置好,后日来接翊哥儿。   裴珩应下。   祖母没有吩咐她,沈令渺乐得清闲!   二人从瑞安堂出来时,时间已经不早了,夜幕降临,月亮高悬,夜色朦胧。   沈令渺边欣赏侯府的夜景,边漫步,神情放松自得。   裴珩双手攥成拳垂在两侧,左手背在身后,偏头望着妻子,见妻子慢悠悠地走着,闲庭漫步,不忙不急。   裴珩沉凝了片刻,忽然回头,眼神示意跟着妻子的两个丫鬟停步。   对上姑爷冷峻威严的眼神,呼晴和初阳两人不敢动丝毫,想要提醒自家姑娘都不得法子。   两人都不知道姑爷为何要让她们停在原地,心中茫然。   忽见,威严高大的姑爷在自家姑娘面前缓缓屈身蹲下。   二人一怔,对视了一眼,眼神互问彼此:你没看错罢?   然后又纷纷摇头,你也瞧见了?   又同一时间点头。   沈令渺脸上的惊讶不比身后的两个丫鬟少,比惊讶更多的是欣喜,还有一种孺子可教的欣慰感。   背影欢快得像只小鸟,扑上了裴珩宽阔有力的肩背。   双手情不自禁紧紧地环住男人,打趣了一句:“夫君不怕被外人瞧见了?”   是谁先前极其不情愿来着?   裴珩没有言语,只是背起了妻子,脚下的步伐沉稳而迅速,朝着燕然院的方向前进。   回到院子,丫鬟婆子瞧见,纷纷面上带笑,就连先前侯府派来的小丫鬟婆子们也不例外。   “夫君,放我下来罢。”   裴珩没有放手,径自背着妻子进了屋子。   沈令渺心下诧异。   裴珩也顾不上下人们怎么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瞧见了,背着妻子大步走进了内室。   沈令渺甫一被放到床上,高大的身躯立即就压了上来。   沈令渺瞳孔瞬间瞪大,不是,裴珩你变异了?   男人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唇瓣压下,十指交缠,这次他可以尽情得探索攫取,无需再有任何顾忌。   沈令渺来不及深想裴珩的举动,就被男人拽入了深渊。   良久,她才得了喘息的机会,耳鬓厮磨,耳畔传来了男人沙哑的低吟:“阿昭,是你中午先招惹我的。”   话落,她又没有了开口控诉的机会,沈令渺迷迷糊糊地想,原来裴珩主动背她是另有目的!!   窗外的月色蒙上了一层羞涩的朦胧,而今夜才刚刚开始,夜还很长。   次日一早,沈令渺睡得正香被呼晴和初阳叫醒,紧接着,清圆和风荷两人的冷帕就相继敷了上来。   沈令渺一个激灵,觉醒了。   四个大丫鬟手脚麻利地伺候夫人梳洗打扮,更衣梳妆,然后出门去请安。   沈令渺今日带了清圆和风荷二人出门,边走还是忍不住边打哈欠,困意未消。   但作为新嫁妇,不得不先装一段时间贤惠,看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   先去了婆母的安禧堂给婆母请安,裴夫人端坐高堂,静静瞧着下首的新妇。   默然了片刻,也没有为难她,虽不是她心中最属意的儿媳人选,但也无可奈何,谁让老太君满意,珩儿自己愿意,翊哥儿也喜欢她呢?   罢了罢了,郑氏让她去瑞安堂给老太君请安吧,将人打发走了。   她走后不多时,忠勇侯就进来了。   身上穿着新妇孝敬的新衣,像是特地来给儿媳撑腰解围的。   裴夫人一眼扫过去,就知丈夫心里的打算,白了一眼,忠勇侯立即凑过去小意讨好。   “淑君,我就知你是刀子嘴豆腐心,为夫知错了,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之腹。”   裴元安确实是特地穿着新妇亲手做的衣服,专程赶来,以备不时之需,给儿媳兜底的。   他怕妻子万一气性上来,本来就不满意这个儿媳,难免为难新妇,到时岂不是要闹得家宅不宁。   没想到妻子宽和大度,不仅没有为难新妇,还让新妇去瑞安堂给母亲请安了。   连忙道歉,小意讨好爱妻,郑氏翻了个白眼,并不想搭理丈夫。   二人如何你追我躲,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沈令渺到了瑞安堂,给祖母请了安,翊哥儿也起来了,裴老夫人吩咐下人摆膳。   裴珩在练武场练完一整套枪法,沐浴了一番,回到燕然院,才知妻子一刻钟前已经去母亲那请安了,并不在燕然院。   抬腿往外走。   到了母亲的安禧堂,才又知妻子去祖母那了,见父亲一双大眼瞪着他,似乎并不欢迎他。   裴珩干脆告辞,走了。   到了祖母的瑞安堂,还未走近,就听见了妻子和翊哥儿的声音相继传来,伴随着祖母高兴的笑声,裴珩眉心一松,不自觉嘴角上扬。   丫鬟打帘,裴珩侧身进去。   裴老太君见到孙子,脸上的笑意愈盛,打趣孙子:“祖母猜,伯端定是还没用早膳罢?”   闻言,裴珩心里悄然松了口气,幸好祖母没问他是从哪里过来的。   裴珩点头颔首,眼角余光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坐在祖母身旁的妻子,妻子脸上笑意盈盈,洋溢着明媚的笑容,他垂眸道:“祖母料事如神。”   哪是她料事如神,分明是孙子脸上就写着两个字妻子!   左脸写着妻,右脸写着子,不对,裴老太君摇头,看了一眼翊哥儿,恐怕孙子满眼里只有孙媳妇罢!   裴老夫人吩咐丫鬟婆子再上一套餐具,对孙媳道:“昭娘多吃些,在祖母这里不用拘束,想吃什么就夹什么。”   然后扭头,笑着看向在孙媳旁边落座的孙子,道:“你是祖母这里的熟客,就不必招呼了,自个儿随意罢。”   “但也要长长眼色,替祖母招待新客,莫要怠慢了祖母的新客。”   裴老夫人笑声爽朗,透着一股打趣的意味。   裴珩脸上看不出羞意,面容沉静,一如方才,按照祖母所言,主动为妻子夹菜,招待新客。   沈令渺坦然受之,只是偶尔也为祖母、裴珩还有翊哥儿夹几筷子她觉得好吃的菜肴,表一表她的心意。   气氛融洽,膳厅里欢声笑语,裴老夫人瞧着她这里的一对璧人,越瞧越高兴!   如今看到孙子和新妇感情甚好,了了她一桩心事,今夜可睡个好觉喽!   目光落到乖巧的翊哥儿身上时,心里更是一松,也不用担心翊哥儿和伯端父子俩的隔阂无法消解了。   当浮一大白矣。 第47章 搅动了两池一大一小的深潭   用过膳后,沈令渺陪着祖母说了会子话,就被祖母打发了,要她和裴珩自己去玩耍罢,不用陪她老婆子,也把翊哥儿交给了他们,让他们一家三口都玩去。   一家三口都被打发出了瑞安堂,沈令渺走在里侧左边,翊哥儿走在中间,时不时地望眼母亲,时不时地看眼父亲。   裴珩走在外侧,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宇间浮现着几分沉思。   沈令渺嘴角漾着笑,快走到分岔路口时,开口道:“夫君,我的嫁妆还没整理妥当,我就不去朔风堂了,你带翊哥儿去罢。”   翊哥儿闻言,仰头望向她,抿了抿唇,虽然心里有些失望,但听见母亲有正事要忙,抿嘴不说话。   裴珩视线望过去,日光明媚,妻子脸上的笑容和日光一样灿烂,他似乎从未见过她有烦心的时候,总是如此明媚活泼,从未有过心事一般。   颔首道:“好。”   于是,沈令渺挥了挥手,带着清圆和风荷朝左边走了,头也不回,步履轻盈。   瞬间只剩下了裴珩和翊哥儿父子俩,裴珩垂眸看向翊哥儿,恰巧翊哥儿也收回了望向母亲的视线,仰头瞧父亲。   四目相对,两双相似的凤眸望着彼此,一时静默无言。   没有了沈令渺在侧,父子俩只余下生疏和不知所措。   翊哥儿不知道如何与父亲相处,心里怪别扭的,他崇拜父亲,喜欢父亲,仰望父亲的同时,又惧怕父亲,害怕父亲对他失望,种种原因导致他不敢亲近父亲,也不知如何亲近父亲。   面对父亲时,他始终紧绷着,不知道该如何做是好。   翊哥儿心里是这样想的,裴珩心里何尝不是如此?   他对翊哥儿的情绪更为复杂,他尝试过去做一名合格的父亲,但他好像于这一道上太过笨拙了,始终做不好一名父亲。   裴珩心中其实有些挫败,妻子嫁过来几日,翊哥儿就如此依赖她,或许他可以找妻子取取经。   裴珩率先移开了视线,目光沉凝,过了几秒后,又重新凝聚在翊哥儿身上。   “你每日跟着先生念书,《千字文》如今学到何处了?能否背诵出来?”   翊哥儿三岁跟着夫子启蒙,又生得聪慧,千字文早已习得熟稔,听闻父亲的话,当即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始背诵。   裴珩安静专注地听着稚儿背诵千字文,微微颔首,一路背诵,一路走向朔风堂。   裴珩看见翊哥儿摇头晃脑背诵千字文,就像看见了曾经的弟弟们,除了大姐外,他是家中最大的男儿,比弟弟们开蒙早,得了祖父的亲自教导。   后来祖父事忙,弟弟们的开蒙是他在一旁盯着,亲自教弟弟们读书习字、习武练功。   荏苒经年,祖父已逝去了数年,弟弟们也相继长大,各自娶妻成了家,但立业未就。   想到这,裴珩复又不自觉地凝眉,他领兵在外,后来才知二弟辞了官,身上只担任了一个闲差。   三弟跟在他身边,从军入伍,上阵杀敌,出生入死,身上也是战功赫赫,不曾坠了祖宗的名声。   四弟和五弟从文,二人虽是庶出,但裴珩一向将弟弟们一视同仁看待,四弟科举几次都未考中,荫补了一个从八品的太常寺协律郎,四弟又喜好诗文音律,裴珩冷眼瞧着,四弟自得其乐,似乎无心再考科举了。   五弟三年前中了进士,谋了个外放州衙的实缺,现如今在岭南任地方官,今年任期期满,应是能回京述职。   他出征时,六弟还未成家,心性不定,现如今成了家,该立业了,可六弟是家中最小的弟弟,自幼备受宠爱,幼时便吃不得苦。   裴珩曾经狠下心管过几次,但因他与六弟之间差着年岁,平常又有自己的事要忙,终未将六弟的性子给掰正过来。   裴珩最头疼六弟,文不成武不就,终日想着怎么玩闹,俨然已经成了京中一纨绔子弟,再不严加管教,只怕六弟的前程就毁了。   裴珩负手听着翊哥儿的背诵声,脑中边思索教导弟弟们的事,该找个时间跟父亲和二叔说此事。   沈令渺回了燕然院,歇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起来梳理她的嫁妆。   拿着一长串的嫁妆单子,虽然看得她眼花缭乱,但也不觉辛苦,这可都是她日后的立身根本,都是她的家产啊!   往坏处想,就算她日后与裴珩感情破裂和离了,这些嫁妆她都能带走!   都是她的钱,她的宝贝们!   “初阳,将这件青牛卧玉摆件,还有这方端砚,再取几支湖笔,一同送去朔风堂给翊哥儿,贺他搬迁之喜,学有所进。”   “是,夫人。”   沈令渺将库房交给了稳重牢靠的初阳管理,她挺喜欢这件青牛卧玉摆件,还是她出嫁前夕从美人爹的珍藏里顺来的。   不过看在小屁孩换她一声母亲的份上,又即将要搬去外院居住,就送去给小屁孩做个书房摆件罢,盼他如牛犊子一样健壮成长!   朔风堂里,翊哥儿与父亲正盯着下人们收拾他的厢房,一边在旁边认真地听父亲与魏羽叔和魏林叔吩咐,怎么布置他的屋子,哪里摆书桌,哪里摆屏风等等。   这时,翊哥儿收到了一堆礼物,圆润的凤眸悄悄瞥了眼父亲,母亲送了他礼物,但没有父亲的,只有他有!   翊哥儿的嘴角情不自禁翘起来,一字一句道:“初阳姐姐,请帮我转告母亲,我很喜欢,多谢母亲的贺礼,我一定会用功读书,不辜负她的期望!”   初阳保证她会替小郎君把话转告夫人的,而后行了礼告退。   裴珩淡淡的扫了一眼妻子送来的东西,沉声对翊哥儿道:“你母亲既盼着你学业有成,日后读书不可懈怠。”   翊哥儿仰着头,和裴珩相似的冷脸展露出雀跃:“是!父亲!”   而后就顾不上听父亲的安排了,忍不住摆弄她送来的摆件,一眼就瞧中了这只卧倒的青牛,拿在手上爱不释手。   怀里抱着它,仰头问父亲:“我能将它放在我的案桌上吗?”   裴珩扫了一眼他怀里的青牛摆件,微微颔首。   而后突然摆手,让魏羽和魏林退下,照他之前的吩咐,先去布置厢房。   裴珩对翊哥儿招手,领着他去了他的库房,让翊哥儿挑些他喜欢的东西带走。   翊哥儿点头,迈着小短腿穿梭在偌大的库房里,只矜持地挑了几件他可能要用到的文房物件,忽然瞧见架子上方的一方冰蓝琉璃花瓶,凤眸顿亮!   目不转睛地盯着琉璃花瓶看,伸手去够,但却够不到,即使踮起脚尖,差一点点就摸到了。   翊哥儿顿时从架子间跑出来,找父亲。   却在见到裴珩的那一刻,止住了跑势,迈着小短腿快速走到父亲面前,仰头看着父亲道:“父亲,我瞧见了一个琉璃花瓶,我可以将它送给母亲吗?”   裴珩跟着翊哥儿走到那方架子,将琉璃花瓶拿下来。   翊哥儿的眼色不错,这方琉璃花瓶不似中原瓷瓶那般光滑平整,外壁有着向外隆起的块状纹路,棱块纵横各相交错,摸上去凹凸有致,颇有异域风情。   而它确实也出自西域,是裴珩从大食商人手中所得,色泽清透浅蓝,质地晶莹剔透,流光溢转。   翊哥儿一眼就瞧中了,想将它送给妻子,裴珩自无不可,脑中却想到了岳父说的话,妻子会酿酒,想必也爱酒。   裴珩走到另一处架子,取下了一套琉璃杯盏,希望妻子会喜欢。   喜欢!!   她怎么会不喜欢呢!!!   沈令渺收到父子俩的礼物,先不说心花怒放,直接一个原地起跳!   挂在裴珩身上,一双扑闪的杏眼,笑得弯弯的,快看不见月牙了:“夫君,你真好!”   也真大方!她没看错人!大方的男人值得夸奖!!   妻子的一举一动总是出乎他的意料,裴珩眉头轻蹙,心里虽然高兴妻子喜欢他送的礼物,但是妻子的举动太过于跳脱,轻斥道:“胡闹!快下来!”   翊哥儿在这里,丫鬟也没有下去,妻子就跳到他身上,一双玉臂紧紧环着他的脖子,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有伤风化!   翊哥儿见她这么高兴,可是却是对着父亲去的,抿紧了双唇,有些不开心。   明明是他主动要送她礼物,父亲若不是见了他要送礼物给母亲,也不会想到要送琉璃杯盏给母亲。   可是母亲眼中只有父亲,对他也只是道了一句,多谢翊哥儿。   哼,还摸了他的头!   沈令渺被训斥了一顿,冲裴珩撇撇嘴,做了个鬼脸,她才不怕他呢!   明明心里也受用得很,偏要装作一本正经的老夫子样子,她就不信,裴珩收到她这么热烈的反馈,心里会无动于衷。   沈令渺转身就松开了臭男人,玉臂滑落,衣袖簌簌从男人肩头落下,不带走一片云彩。   径自离去,裴珩眼眸一暗,余光落到妻子身上,妻子眼中已没有了他,只见如翩蝶般的背影欢快地拿起了木匣里的琉璃花瓶,嗓音清脆:“太美了!”   沈令渺举着手里的冰蓝琉璃花瓶,上面凹凸交错的棱纹在阳光下折射出了一道道璀璨的冰蓝色的琉璃光彩,美极了!   这份礼物可大大的出乎了沈令渺的意料之外,不曾想过裴珩和翊哥儿会送她礼物,还是这么称她心意的礼物!   她突然弯腰俯身,在软萌可爱的小脸蛋上轻轻一啄,臭小子,没白疼你!   翊哥儿整个神情愣住,一双圆润的凤眸傻呆呆地望着沈令渺,好似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不会思考了。   反应过来时,立即羞红了小脸,神情闪过别扭、惊喜、不好意思等等各种复杂的小情绪。   一时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傻呆呆一愣一愣的,呆若木鸡,沈令渺见了,扑哧轻笑,直起身,注意力全落在了手中的这只琉璃花瓶上。   搅动了两池一大一小的深潭,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小的那个傻傻反应不过来,大的那个神情欲言又止,怎能怎能对翊哥儿做这样轻浮的举动   沈令渺独自欢快,爱不释手,不舍得让初阳带下去,放进库房里珍藏,依然留在手边把玩,吩咐呼晴摆膳。   边上放着珍宝,她用饭都用得更香了,这样的琉璃,她从没有在京城里见过。   听裴珩说是西域那边流传过来的,就算是放到她那个时代,也绝对是稀世珍宝,何况这还是真的琉璃,不是那种滥竽充数的工艺。   这份礼物简直送到她心坎上了,听翊哥儿说是她送了礼物去后,裴珩带翊哥儿去了他的库房里选摆件,翊哥儿一眼瞧中的。   沈令渺心里暗戳戳地想,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去裴珩的库房里参观一二?   她真的只是想去参观一下而已,肯定没有别的想法!   用过午膳后,裴珩领着翊哥儿回了朔风堂。   翊哥儿的厢房虽然已经收拾妥当了,但还不能住进去,裴珩带翊哥儿去了他的卧房休息。   翊哥儿第一次留宿父亲的房里,一双眼睛睁得跟铜铃似的,怎么也睡不着。   裴珩躺在外侧,双眸微阖,出声道:“翊哥儿闭眼,心里莫要想其他事,自然很快能睡着。”   翊哥儿应是,闭上双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父亲回来后,这是他觉得最开心的日子了,他不仅有了父亲,还有了虽然有时会对他很可恶的母亲,但他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对方。   而且母亲今天还亲他了,翊哥儿只在小时候被曾祖母和祖母搂在怀里亲过脸,这是不是代表母亲和祖母、曾祖母一样喜欢他?   翊哥儿怀揣着一丝小雀跃,渐渐的困意袭来,酣然陷入了沉睡。   两刻钟后,裴珩睁眼,从床上坐起来,侧眼望向身旁,给翊哥儿掖上了薄被遮住腹部。   一番梳洗后,前往父亲的院落。   今日朝中休沐,父亲应是在书房,他停步吩咐魏林去将二叔请来父亲书房议事。   魏林很快就从二老爷的院子回来了,二老爷今日出门访友去了,还未回来,此刻不在府中。   裴珩听言,神情不变,先去了父亲的院落。   书房里,忠勇侯听了大儿子的来意,摸着颔下的美髯,他没想到伯端是来找他说这事的,沉吟了片刻。   裴元安性情温和宽厚,一出生就是忠勇侯府世子,身份尊贵,自来没受过什么苦,老忠勇侯在世时为他挑了一门好亲事,娶妻荥阳郑氏,二人年少成婚,夫妻和睦,伴随着长女长子出生,家庭美满,忠勇侯就更没什么雄心斗志了。   老忠勇侯深知两个儿子的性情,大儿子说好听点是安于现状,说难听点就是没有什么进取心,只能守成,不是开疆扩土的料子,所以早早为长子选了一门显赫的姻亲。   二儿子精明机变,打小爱耍滑头,为次子也选了一门好亲事,其妻也出身世家望族,但比于大儿媳的家世略逊一筹,特意选了一位性情爽朗的女子给次子为妻。   长孙出生后,老忠勇侯就立即亲自接过了长孙的教养,不准大儿子和大儿媳插手,免得被教的也跟长子一样老实本分。   同时,老忠勇侯又汲取了前面两个儿子的教训,对长孙教导严厉,从不溺爱,事事都严格要求,这才培养出了一个文武双全的继承人。   祖父虽已逝去了多年,但裴珩至今都还记得祖父对他的教诲,他们裴氏一族的荣光传承自先祖,子弟若安于享乐,不思进取,那祖辈的荣光最多一两代就会湮灭。   因此道:“父亲,儿子犹记祖父生前的教诲,先祖以性命为子孙后代挣下这份家业,倘若后辈只知安享富贵,耽于逸乐,荒废学业本领,先祖的基业不出几代,迟早会衰败。”   “现在为时不晚,诸位弟弟尚还年轻,唯有从严教导,令其自强自立,方能继续延续祖上荣光。”   儿子的话也有道理,忠勇侯心里也明白创业艰难,守成不易,先祖余荫可庇一时,不可庇一世,若继续放任,大好时光都被消磨掉了,几代之后,难保侯府荣华。   便点了头:“就依你所言,等你二叔回来,我会找他说此事。”   裴珩此行的目的达成,与父亲商议了对几位弟弟们的前程打算,父子二人一直谈至太阳落山,犹意犹未尽。   忠勇侯喝了口茶,道:“听你母亲说,翊哥儿明日要搬去朔风堂,可收拾好了?”   翊哥儿从生下来就是妻子照顾的,跟着妻子住在安禧堂,偶尔被母亲接去瑞安堂住几日,但自大儿子回来后,又因上次翊哥儿受家法一事,翊哥儿就一直住在母亲的瑞安堂。   妻子对他抱怨了几次,现在儿子娶了新妇,母亲又要让翊哥儿搬去外院大儿子的朔风堂住,妻子也在他耳边念叨了几句。   忠勇侯能怎么办呢,他不能去撅了自家老母,只能两边和稀泥了,好在妻子及时想开了,明白了母亲的苦心,接受了这件事,对此事非常上心。   裴珩道:“嗯,已收拾妥当。”   忠勇侯放下茶杯,边起身往外走,边道:“走罢,我去瞧瞧。”   裴元安和裴珩父子俩到朔风堂的时候,翊哥儿已经午睡醒来,在廊下耍玩父亲送他的小剑。   这柄青铜小剑,是裴珩幼时练剑时用的那柄,是祖父亲自为裴珩找人炼铸的,裴珩将它送给了翊哥儿,也盼望翊哥儿将来能青出于蓝。   裴元安看见孙子在挥舞手里的小剑,一眼认出了这柄青铜剑,面上浮现欣慰的笑容,走到孙子身边。   “翊哥儿,你可知这柄青铜剑的来历?”   翊哥儿收起剑,立身仰头,摇了摇脑袋道:“祖父,是父亲送给我的。”   于是,裴元安亲自给孙子讲述了这柄青铜剑的来历,他比这柄青铜剑原来的主人裴珩知道的内情更多。   道:“当年你曾祖父为了给你父亲铸这把剑,亲自去求了铸剑大师风先生出山,为你父亲打造了这把剑。”   “为此,你曾祖父还许了风先生不少收藏的兵书剑谱作为交换,那时,你曾祖父常在祖父面前骂风先生阴险狡诈,哈哈!”   裴元安抚着美须,脸上带着怀念之色。   裴珩神情一怔,他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祖父为他铸的这把剑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当时他收到祖父亲自找人为他铸的这柄青铜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好好练剑,不辜负祖父的期望。   却在今日才从父亲口中知道,原来祖父背后为了他付出了这么多。   裴珩自小就知道祖父对他期望甚大,要求也更为严厉,寻常小孩往往以木剑入门,但祖父为了锻炼他的臂力,专程寻了铸器大师为他量身打造了这把青铜小剑。   “翊哥儿,你不要辜负你父亲对你的期望,知道吗?”裴元安拍了拍孙子的肩膀。   “是,祖父,我一定会的!”翊哥儿字字铿锵。   “好!”   裴元安神情欣慰,道:“走,咱们去演武场,祖父给你舞一套剑法。”   他们裴家以枪法闻名天下,但其实剑法也丝毫不逊色裴氏枪法。   裴元安亲自选了一把剑,舞了一套先祖创下来的剑法,气势大开大合。   看得翊哥儿热血沸腾,目不转睛,一双黑曜石的眼眸紧紧盯着祖父,满是崇拜。   裴元安今日身上穿着新妇孝敬他的新衣,衬得他气宇轩昂,神采奕奕,新妇的绣技不大好,但制衣的手艺很是不错。   本来只是打算简单给孙子舞一套剑法,激起孙子学武的热情,但在瞧见孙子满脸满眼崇拜的神情上,小脸激动地望着他时,裴元安改了主意,忽然对儿子道:“取剑来,我们父子俩好久不曾比试一场了。”   裴珩觉得父亲此举有些欠妥,正如父亲所说,他们父子许久没有比试了。   父亲这些年虽也保持了晨起练武的习惯,但到底上了年纪,又整日案牍劳形,裴珩眼里浮上了一抹担忧。   裴元安见儿子犹豫,一眼便知他心里的想法,笑骂道:“臭小子!老夫的武艺也是父亲教的,你虽师从你祖父,可老子也是!”   再者说了,他跟随父亲习武之时,臭小子还不知在哪呢,轮得到臭小子来担忧他?   他虽久居京城,许久不曾上过战场了,但宝刀犹未老矣。   裴珩只好命魏林取剑来,陪父亲比试一场。   翊哥儿是最兴奋的,在场边掩不住的激动,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场上的祖父和父亲,都是他最崇拜的人!   翊哥儿在心里想,是祖父更厉害,还是父亲更厉害呢?   “臭小子!为父的宝刀如何?还敢小觑为父吗?”   裴珩抵着父亲劈过来的一剑,神情冷静,道:“父亲宝刀未老,儿受教了。”   接着,一剑破开了父亲的剑,挥剑刺过去。   裴元安早就料到,因此立刻下蹲侧身,仰头避过了这一击,猝不及防,听见了一声刺啦的声音,不知从何传来。   裴元安没在意,挥剑进攻,身手依然十分敏捷灵活,然后听见了更大声的布料撕裂的刺啦声。   见儿子挡住了他斩过来的剑,却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竟然不趁机抓住机会攻击他,裴元安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刺啦”   安静的演武场,布料撕裂的声音更为清晰地传入了裴元安的耳中。   裴元安更愿意相信是他闪到腰了,也不愿相信这声音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饶是见过再大的大风大浪,裴元安这一刻还是愣住了。   不可置信地低头,然后一声:“啊” 第48章 妻子爱他至深,所以才霸道至此   事实证明,世界不仅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更证明赶工的货没好货!   更枉论临时加班加点赶制出来的衣裳了,还是出自沈大师之手。   裴元安宁愿相信是他的骨头裂了,也不愿相信是他身上的衣裳裂了。   可是低头一扫,破掉的几道裂缝足以伸进去一个拳头,清晰可见他的亵衣。   “啊!!!”   裴元安半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何况是在亲儿子和亲孙子面前,恨不得他从未来过朔风堂,也从未来过演武场!   心里头更是后悔不已,儿子劝他时,他就该见好就收,为何要跟儿子比试?!   忠勇侯脸上的神情忽明忽灭,恍恍惚惚,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若不是仅存不多的一丝理智和侯爷的威严支撑着他,恐怕早就两眼一闭昏死过去了。   裴珩扭头朝魏羽魏林兄弟俩看了一眼,二人忙不迭地火速逃离现场。   幸好演武场除了忠勇侯和裴珩、翊哥儿祖孙三人之外,就只有魏羽魏林兄弟二人,但这也令裴元成大受打击,不堪此辱。   简直奇耻大辱!他堂堂忠勇侯,何曾丢过这样的脸?   翊哥儿张大了嘴巴,满脸的崇拜化为了震惊!   裴珩一张冷脸,倒瞧不出他的情绪,只是眉头紧皱,不知从何开口安慰父亲。   裴元安到底比父子俩多活了些年岁,没有白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木着脸显得异常老成严肃,若无其事对儿子道:“给为父另拿身衣裳过来。”   他现在这样也没法出去见人,丢人!丢人!丢死人了!   他身为忠勇侯的颜面和攒了半辈子的脸面,在这一刻,在儿子和孙子面前算是都丢尽了!   裴元安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此刻,今日就不该穿上新妇为他制的新衣,特意去妻子面前,为新妇撑腰。   迟了一步,不仅妻子和新妇无事发生,他还惹了妻子不快,现如今又令他遭受了奇耻大辱!   悔之晚矣呐!   裴珩转身就走,没再看父亲,担心父亲颜面挂不住,立刻,不!是他亲自前往了父亲的院落里,为父亲取一套结实的衣裳。   此刻,偌大空旷的演武场里,只剩下了祖孙二人,裴元安对孙子招手,翊哥儿年纪还太小,掩饰不住情绪。   裴元安脸都已经丢了,现在只想善后,保住他的颜面,摸着孙子的脑袋,正要蹲下来与孙子说话,却听到了一道更大的布料撕裂声。   裴元安:“”   脸是青的,心是冷的,手脚是冰的。   他收回儿媳制衣的手艺不错的想法,简直简直是裴元安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新妇新妇新妇究竟沈家是如何教养出新妇的?   裴元安从心底发出了与儿子裴珩一样的疑惑呐喊!   只不过一个是对上妻子大胆言行时的深深无力,不知沈家是如何教养出妻子这样大胆出格的女子。   这另一个嘛,就是发自肺腑的呐喊,以为已经够丢人了,没想到后头还有更丢人的!   这一切都是拜他的新妇、好儿媳所赐!   “翊哥儿啊,祖父和你商量个事,你要答应祖父,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裴元安最终还是蹲下来了,摸着孙子的脑袋,脸上勉强挤出了和蔼的笑。   像是破罐子破摔之前做的最后的挣扎。   翊哥儿年纪虽还小,但早已懂得了面子之重,漆黑的眼睛望着祖父,重重的点头。   双手捂着自己的嘴,郑重其诺祖父:“我谁也不说!”   裴元安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等裴珩拿着衣服回来后,裴元安当即换下了这一身令他尴尬的新衣。   额抱着新衣,马上走了,脚步匆忙,似乎是赶着去毁尸灭迹。   裴珩情绪复杂,收回了目光,看向翊哥儿,叮嘱他:“这件事不要对别人道,有伤你祖父颜面。”   翊哥儿点头,祖父已经嘱咐过他了,于是对父亲道:“我答应了祖父,谁也不说的。”   裴珩放下了心,时间已经不早了,太阳已经落山了,快到用晚膳的时间了。   裴珩问翊哥儿是想去安禧堂陪祖母用膳,还是想去瑞安堂见曾祖母。   翊哥儿仰头问,父亲去哪里用膳?   裴珩自然要去燕然院陪新婚妻子用膳,妻子对他一腔深情,又十分黏他,但他的婚假没剩几天了,日后只有休沐时才有时间多陪妻子用膳。   是以,翊哥儿回父亲:“我也去母亲那。”   父子二人踩着夕阳,前往燕然院。   途中,裴珩突然想起,妻子不仅给长辈们孝敬了衣裳,好像也给翊哥儿和敏姐儿做了两身衣裳。   敏姐儿那,五弟妹应该不会给敏姐儿穿妻子做的衣服吧?   五弟不在府中,敏姐儿又年幼,皮肤稚嫩,想必五弟妹应该会事事谨慎,不会轻易给敏姐儿上身。   至于其余长辈那里,裴珩倒不是很担心,毕竟妻子的绣工不大好,家中长辈都知道,且向来对服饰比较讲究,应该不会穿妻子孝敬的衣裳。   他父亲应该只是一个例外。   裴珩突然出声,对翊哥儿道:“你母亲也给你做了两身衣裳,回头我派人送去给绣娘改过,你若想穿,你再穿。”   翊哥儿乖巧地点头,他应该不会穿吧,若是她问起来了,再行应对。   父子二人来时,沈令渺也恰好从侯府花园回来不久,见到裴珩和翊哥儿,明丽的脸庞绽放出了比怀里的花更娇艳的笑容:   “夫君,翊哥儿,你们瞧!好看吗?”   余晖下,女子一袭柔美的浅荷青百蝶罗裙,怀里抱着的正是翊哥儿送给她的冰蓝色琉璃花瓶,里面插着各色鲜花,花团锦簇。   看似杂乱无章,毫无章法,实际上,落在裴珩和翊哥儿父子二人眼中,确实如此,主次不分,各色鲜花随意簇拥交错在一起。   沈令渺见父子二人都盯着她怀里的花瓶打量,脸上的笑容更甚,自信道:“怎么样,好看罢!”   女子言笑晏晏,脸上的笑容灿烂至极,一双眸子顾盼生辉地望着他,裴珩平静地点头,违心道:“姹紫嫣红齐聚一瓶,繁花相簇,富丽盎然,恰如夫人的性子,灿烂明媚。”   沈令渺闻言,眼眸弯弯,望向男人的目光愈加明亮,裴珩懂她!!   这话,她爱听!!   一旁的翊哥儿听闻父亲此言,一双圆润的凤眸盛满了诧异,先生曾说,君子立身,无一事不可直言。   裴珩自然察觉到了儿子的注视,垂下了眼眸,余光瞥见了翊哥儿脸上的神情,裴珩面上有些不自在。   妻子曾言,他是端方君子,裴珩虽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位真正的谦谦君子,君子适合闲云野鹤,归隐山林,不适合庙堂,但某些时候,他愿意做一个妻子眼中的端方君子。   何况妻子脸上的笑容如此明媚,他为何要破坏妻子的好心情?   沈令渺不知父子二人的眉眼官司,兴致勃勃地摆弄瓶里的花卉,语气颇有些遗憾道:“可惜了,我本还想去荷花池畔采几朵荷花做点缀,可惜太远了!”   侯府实在太大了,去荷花池还要多走一段路,一来一回更远了,她就不想动弹了,只带着清圆和风荷在花园里采了些花草。   若是能有荷花相配,一定更美!等这些花谢了,她就挑个日头不那么晒的时间去荷花池逛逛,听说荷花池里的新荷正开了。   幸好未去,裴珩和翊哥儿父子俩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时下插花以清雅极简为美,讲究留白意境,一枝清供,然插花之道,本就随心,世人偏爱寥寥一枝独秀,也有人爱繁花似锦,缤纷簇拥,自成一派气象。   世家文流多推崇去繁就简,一枝一花,以求意境悠远,沈令渺这手富贵作风的插花法,与主流推崇相悖,自然引人侧目。   翊哥儿年纪虽小,但自幼浸染了侯府的富贵,早已有了属于自己的审美,辨得雅俗之分。   但翊哥儿非常聪明的什么都没说,心里暗暗决定,她竟然这么喜欢他送的琉璃花瓶,他下次一定要多送她几个花瓶,这样就可以一个花瓶插一枝了。   沈令渺抱着花瓶高兴地进屋,吩咐呼晴摆膳。   她不知道裴珩和小屁孩儿爱吃什么,所以吩咐厨房整的都是她平时爱吃的,比如这道槐叶冷淘,现在暑气一日比一日盛,就想吃点凉的。   槐叶冷淘其实就是凉面啦,用嫩槐叶捣出汁给面团染色,擀成碧绿的银丝细面,水滚煮熟后立刻捞出,然后用井水或者冰水浸凉,再用醋酱、姜汁调味,上面辅以鸡丝、瓜丝食用,是沈令渺夏日最爱的一道消暑吃食。   她一般只让厨房原汁原味地送来,自己从盆里夹煮熟后冷淘过的银丝面,然后拌上酱醋调味,想加什么调味和配菜就加什么,同时桌上立有红泥小炉和她找人特制的小铜锅热油。   调好后,然后再倒上热油一激,香味顿时就出来了。   她爱放胡麻油,被热油一浇,更是香气四溢,直钻入裴珩和翊哥儿鼻中。   父子二人都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的吃法,往常吃这道槐叶冷淘,无一不是厨房调制好了味道,再送上来。   沈令渺拿起筷子搅拌,夹起一筷子凉面拌着鸡丝瓜丝,正要送入口中,忽而察觉到了两道直勾勾的目光,抬头一看,对上一大一小的凤眸,茫然道:“你们要吃吗?”   盆里还剩下了不少凉面,许是知道大爷和小郎君也留在了燕然院用膳,厨房送来了不少银丝面,但不确定两位主子想吃什么,所以也一并送来了晶莹的米饭和各种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翊哥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点头,裴珩已然起身,拿起旁边的空碗,从盆里捞面条。   盛了刚好一碗,问翊哥儿够不够?   翊哥儿点头,裴珩又问他想放哪些调味,翊哥儿朝父亲伸手,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要自己来。   裴珩把碗给他,复又给自己夹了一碗冷淘面,学着妻子方才的动作,一样一样夹进碗中。   翊哥儿本来还在犹豫该放哪些,好多调料他不认识,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瞧见父亲的动作,立马学父亲。   父子二人有模有样地学以致用,沈令渺忍不住噗嗤一笑,提醒二人:“这碟是胡椒粉,这个是花椒粉和花椒油,这碗是食茱萸油,这几样,特别是花椒油和食茱萸油,莫要多放,否则会又麻又辣!”   裴珩闻声看向妻子,他好像记得妻子这两样放得尤其多。   谨慎起见,裴珩浅尝即止,每样只放了少许,翊哥儿也有样学样,最后再浇上热油,刺啦一声响,父子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件事,然后朝沈令渺投去了一眼。   沈令渺正大口吃着面,接收到他俩的视线,脑袋冒出了个问号?   父子双双又立即收回了目光,低头搅拌面条,动作如出一辙。   沈令渺一边吃,一边在心里吐槽,不愧是父子俩,瞧这小动作,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被她的新奇吃法迷倒了罢,她可是老吃家来着,日后的惊喜还多着呢!   虽然裴珩父子俩放得少,可吃了几口后,还是感觉嘴巴里又麻又辣,好似有人拿针在嘴巴里密密麻麻地扎着,又好似舌头放在火上炙烤一般,宛如酷刑。   沈令渺手里举着裴珩送她的琉璃杯盏,晃了晃杯中的葡萄酒,笑眼弯弯,毫不掩饰她的嘲笑。   对上两道凝视的目光,她挑了挑眉,善解人意道:“古有葡萄美酒夜光杯,今有葡萄蜜酒琉璃杯,快快饮些解辣罢。”   似看出了男人眼中的迟疑,解释道:“放心,这酒不醉人,以葡萄拌以米曲酿成,闻着有酒香,但实际上似甜水,翊哥儿也能喝。”   裴珩便给翊哥儿也倒了葡萄酒,甘甜冰凉的葡萄酒入喉,果然舒服多了。   而后,裴珩给翊哥儿重新调制了一碗槐叶冷淘,他自己则还是吃原来的那碗,不过就着葡萄酒,倒也别有滋味。   沈令渺见裴珩不服输的样子,眸中的笑意愈浓,有点可爱呢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安禧堂。   裴元安赶在饭点来了,郑氏懒懒地扫了一眼,随即目光一滞,随口道:“侯爷今日不是特地穿上了新妇为你制的新衣,怎的不过半日就换了?”   裴元安面色悻悻,坐下拿起筷子用膳。   想到演武场发生的事,他就头疼,如今又听妻子提起新衣,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但这件事已经被他下了封口令,妻子应该永远不会知道,此刻想也是妻子还记着早上的事,故意打趣他。   为了家和万事兴,裴元安忍辱负重道:“新衣贵重,浅浅上身就好,不宜久穿。”   郑氏诧异的睨了他一眼,也没多想,他们这样的人家,何曾对一件衣服这般看重,连久穿都怕弄脏。   吩咐丫鬟摆膳,裴元安悄悄的松了口气。   用过膳后,裴珩从燕然院出来,送翊哥儿去安禧堂。   明日就是初一,翊哥儿要搬到朔风堂的日子,是以早晨在瑞安堂时,裴老太君交代,今夜让翊哥儿去安禧堂最后陪裴夫人住一晚,明日就搬去外院。   途中只有父子二人,裴珩对翊哥儿提起了方才插花之事,告诫翊哥儿:“孔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翊哥儿可知其意?”   这句古语的意思并不深奥,翊哥儿虽还没学过,但听懂了,一字一句道:“孔子说,君子要成就别人的好事,不要成就别人的恶事。”   裴珩又问:“千字文里有言,罔谈彼短,靡恃己长,这又是何意?你可还记得先生的教诲?”   翊哥儿点头,这句话是说不要议论别人的短处,也不要自得自己的长处。   翊哥儿突然恍然大悟,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又听父亲道:“君子和而不同,和则生万物,万事万物各有其道,你母亲爱繁花锦簇之美,此为她的道。”   “父亲,我懂了!人与人各有其所偏爱,非我之所爱者即正也,也非世人之所爱者亦正亦善也。”   裴珩露出欣慰之色,摸了摸翊哥儿的头。   带着他前往安禧堂,父子二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渐渐地在消融,裴珩对翊哥儿的聪慧和悟性有了新的认知,翊哥儿也渐渐对父亲有了亲近感,父亲真厉害!   父子二人到安禧堂时,忠勇侯和裴夫人正好用完膳,忠勇侯听闻丫鬟来报,立马想找个由头躲过去。   却又担心此举太过明显,会引起妻子的怀疑,不好解释,只得生生顿住了脚。   心里尴尬得无地可躲,面上不显,端得一副平静严肃的神情,如果可以,裴元安这几日,不,近一个月都不想再见到孙子和儿子,最好连面都不要碰。   郑氏不知丈夫心里坐立难安,见到孙子高兴得满眼里只看得见孙子一人,瞧出儿子是来找丈夫的,连忙打发了父子二人走。   忠勇侯:   想到了长子下午来找他说的事,裴元安抬脚往外走,神情严肃,正事紧要。   父子二人去了外院书房,裴元安命随从去西府将二老爷请来了书房议事。   裴元成四十几许人,早已过了而立之年,留起了美须,听完大哥和大侄子所言,摸着胡子道:“伯端所言甚是,二叔甚是欣慰,你弟弟们就交给你管教了,不拘用什么手段,只要能让他们有出息,二叔都支持你。”   言外之意,他完全赞同,反正几个不成器的都交给裴珩了,随他怎么折腾,怎么整顿,他都没有意见。   毕竟这是为两个侄儿和他的几个儿子好,裴元成自然没有意见,大侄子愿意管,他求之不得!   他自个儿又不用操心,也不用上进,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那就随便呗!   裴元成年轻的时候,或许还有着野心和抱负,但随着年岁增长,如今人到中年,该享受就享受,该怎样就怎样,看淡一切。   想明白了,裴元成走到侄子身边,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伯端公务繁忙,还要心系你几个不成器的弟弟,裴家有你,是裴氏之大幸。”   裴元成正欲再说些勉励之话,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浓郁的酒香,不由吸了吸鼻子,好奇道:“伯端晚膳吃酒了?”   “嗯。”   裴元成立即就诧异了起来,大侄子新婚,晚膳肯定是陪侄媳妇一起用的,立即追问道:“吃的什么酒?”   裴珩说了,二叔别的爱好不多,唯独嗜酒如命,裴珩身为小辈,也不会干涉长辈的爱好。   在裴珩看来,任何事情都需秉持一个中庸之道,不可过分沉迷其中,亦不可完全避之不及,中庸就极好。   哎呀,裴元成就等大侄子这句话,用力拍了下大侄子的肩膀,神情比刚才激动得多:“听闻侄媳酿酒手艺了得,不知二叔能否有幸讨一坛?”   裴珩蹙眉,并未立即答应,他知道妻子从伯府搬了好些坛酒回来,但这些酒是妻子所有,并非他所有。   于是,开口道:“二叔,我须问过我妻,方可答复你。”   “应该的,应该的。”裴元成毫不介意,反而笑着道:“那伯端再帮二叔问问侄媳,日后侄媳若要酿酒,需要什么尽管跟二叔说!”   裴元成搓着手指,道:“就是,那个嘛,让侄媳多给二叔留几坛好酒。”   说到这,裴元成忽然控诉道:“让沈香草一毛不拔,守财奴一个!等侄媳酿了酒,我也开雅集请沈香草来,馋死他!”   沈香草是沈洵之的别名,沈洵之号香草居士,香草美人嘛,平时也爱举办诗酒雅集,裴元成早早地就知道了有侄媳这么一号人,就是从沈香草嘴里听说的。   裴元成一直看不惯沈香草一毛不拔,也看不惯沈香草爱炫耀,偏又为了蹭酒,不得不去沈香草的雅集,瞧他那炫耀样儿。   很早就从沈香草那知道了他的长女极善酿酒之事,酿出来的酒又浓又烈,还风味独特多样,偏沈香草小气得很,只肯给大家浅尝一点,问他要几坛都不肯给。   哈哈哈哈,裴元成忍不住叉腰大笑,现在沈香草的长女成了大侄子的妻子,成了他们裴家的人了,看沈香草日后还怎么得意!   裴珩听父亲解释了,才知道岳父别名沈香草,又从二叔那知道了原因,有些哭笑不得。   还是那句话,他不能擅自做决定,须得问过妻子的意见。   踏着月色,裴珩朝着燕然院的方向走去。   沈令渺已经上床了,不过还未歇下,趴在床上,手里攥着一只炭笔,在纸上写一些什么。   忽然听见外间传来请安声,裴珩来了。   她还以为这么晚了,裴珩今晚不会来了,她可以独占一张大床。   沈令渺火速将还未画完的画藏起来。   裴珩进了内室,见妻子坐在床上,还未睡,说了与二叔之事。   沈令渺闻言,咯咯咯笑倒了在床上,请安那日,她见过二叔,初印象是一个标准的士大夫,温和雅正,留有美须,没想到是一个这么有趣的人。   一口答应了。   裴珩脱了衣服上床来,妻子还抱着锦被止不住咯咯咯地笑,一头青丝铺在枕上,乌发如瀑,美人如玉。   沈令渺见男人上来,自动滚去了里侧,将床分给了他一半,捂着嘴笑了良久才停下来。   外间留有夜灯,是以床帏内不算漆黑一片,只不过光线有些昏暗,便于入眠。   夫妻二人平躺在彼此身旁,依稀可闻对方的呼吸声,沈令渺瞧出对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边打着哈欠,边关心了几句裴珩之前说的要整顿家中之事,得到进展后,心里偷笑不已。   日后可有的热闹瞧了!   她正欲翻身,面朝里睡觉,背后贴上来一具炙热的身体。   沈令渺扭头瞅向男人,你不是不要吗?   男人言简意赅地说了,他之后可能忙起来,没时间给她。   平日里他有差事要忙,还要教导翊哥儿,之后还要添上管教弟弟们之事,属于忙上加忙,恐怕能分给妻子的时间不多。   沈令渺得知了原因后,一双杏眼在昏暗中瞪着他:“我是不是应该谢谢您嘞?”   “不用。”   裴珩说完就堵上了妻子的嘴,自从体会到唇的妙处后,裴珩无师自通了很多招式。   月亮弯弯爬上了窗台,笑看春风暖,夏日夜短短,莫要辜负好时光。   月至中庭,而后又渐渐西斜,沈令渺翻身坐马,恶狠狠道:“裴珩!我告诉你!我不准你将花在别人身上的时间比我还多!”   她就是这么霸道,也这么霸道地望着男人,凭什么她就要妥协,凭什么裴珩回到家中还要将大半的时间、精力、心思都放在他人身上,翊哥儿也罢了,几个弟弟是裴珩的亲弟弟,又不是她的!   且先不说,她稀不稀罕裴珩的注意力,在意如何,不在意又如何,但她就是要告诉裴珩,她不高兴他将她放到了最后一位。   听在裴珩耳里,又成了另一个意思。   裴珩心里触动,涌起了满腔柔情的同时,也生出了浓浓的无奈。   妻子爱他至深,所以才霸道至此,喉结滚动,望向上方的妻子,笑起来:“好,我答应你。”   沈令渺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本来应该高兴才对,可是她瞅着男人脸上的神情,感觉有些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余光瞥见裴珩脸上的笑,视线昏暗,男人脸上的笑如朗月入怀,眼前明亮了几分,沈令渺忽然俯身,浅啄了一下,嗓音低柔:“奖励你。”   朗月说:“不够。”   趁她怔神之际,朗月又道:“我来自取。” 第49章 裴珩恐怖如斯   六月初一,天气晴朗,宜动土,宜入宅,宜安床,宜搬家。   裴老太君特地为翊哥儿举办了一场家宴,庆祝曾孙搬入外院读书习武。   快至太阳落山之际,沈令渺领着呼晴和风荷往外走,前往裴老太君的瑞安堂。   穿过小花园,从湖上走过要过一座小桥,绕过假山,从大花园这边进去,穿过了大花园和戏台子,就快到了瑞安堂。   沈令渺刚从小花园出来,就看见了五弟妹带着敏姐儿一行人,笑盈盈走过去打招呼。   李玉柔正弯腰低头哄着敏姐儿,小姑娘似乎不愿意让丫鬟婆子抱,也不肯要娘亲抱,自个儿要过桥,李玉柔担心女儿万一没个稳当,掉下去,正在劝女儿。   小姑娘扭着头,撅着小嘴,圆乎乎的小脸蛋气鼓鼓的,生着小闷气,不肯妥协。   “呀,这是谁家的小仙女呀?瞧瞧这小嘴,撅的能挂上一个两个香囊咯”   “敏姐儿,这是怎么了?告诉大伯母,大伯母帮你做主!”   李玉柔连忙福身打招呼,“大嫂。”   “五弟妹。”   沈令渺朝对方点头微笑,然后蹲下来,与小姑娘的视线齐平,温柔道:“敏姐儿,还记得我是谁吗?”   还在使小性子的敏姐儿把脑袋扭了回来,一张红润的樱桃小嘴依然嘟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她,轻轻点了点下巴。   李玉柔在背后推了推女儿,“敏姐儿快喊大伯母,我们不可以没有礼貌,跟大伯母请安。”   小姑娘奶声奶气道:“大伯母~”   “嗳!”   沈令渺高兴地应了,拿起小姑娘的手拉着,然后歪头后仰,看着小姑娘的眼睛问:“敏姐儿能告诉大伯母,你在干什么吗?”   小姑娘立马又撅着嘴,不开心道:“布!布抱!”   小姑娘话还说不利索,却已经可以看出是个很有主见的小姑娘,脾气也不小。   沈令渺捏着肉乎乎的小手,笑着和敏姐儿商量:“那大伯母牵着你走好不好?不可以松开大伯母的手乱跑喔,可以吗?”   她的语气是商量的语气,嗓音温柔,芙蓉面带笑,令小姑娘没那么抗拒了,点了点下巴。   沈令渺将目光看向五弟妹,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李玉柔有些无奈,女儿不听话,又觉得麻烦了大嫂,要劳烦大嫂替她哄孩子,神情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嫂,给你添麻烦了。”   沈令渺得到答复后,起身牵着敏姐儿,眼神看向五弟妹,笑道:“麻烦什么,五弟妹太见外了,都是自家人,再说,我也很喜欢敏姐儿,应该是我要感谢五弟妹给我这个机会和敏姐儿亲近哩!”   虽然她与五弟妹接触的时间短,但隐隐能瞧出这位五弟妹是个性子有些谨小慎微的人,思虑可能比较多。   许是因为出身的缘故,又或是因为丈夫不在身边,她独自带着女儿在侯府生活,不得不小心谨慎,事事周全。   听到大嫂喜欢敏姐儿,李玉柔秀丽的脸庞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察觉到大嫂的目光,立时红了脸,垂下了头,嘱咐女儿:“大伯母喜欢你,你要乖乖听大伯母的话,知道吗?”   沈令渺闻言,牵着敏姐儿向前走,不欲五弟妹多叮嘱小姑娘,转移了话题,边走边道:“听说五弟在岭南为官,那边气候炎热,这个时节想必荔枝正好熟了,五弟可有口福了,我听闻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荔枝是活的,果肉晶莹剔透,最好吃了!”   说到岭南,李玉柔可有话说,丈夫外派岭南为官时,她也跟着丈夫去了岭南,在岭南生活了一年多,后来有了敏姐儿,丈夫担心岭南瘴气重,环境终究比不上汴京,便派人送她回京养胎。   敏姐儿有多大,李玉柔就有多久没见过丈夫了,秀丽的脸庞露出追忆之色,言辞也没有之前的瞻前顾后,说起岭南:“大嫂说的不错,岭南四季如夏,六月多荔枝,要吃荔枝一定得新鲜从树上摘下来的口感是最好的。”   “若是放久了,每置一段时间,剥开荔枝壳,不仅果肉颜色会变化,味道也不一样,刚摘下来时味道最鲜美。”   李玉柔说完,嘴角浮着笑,微微抬眸,就撞进了大嫂直勾勾带笑的眼眸里。   李玉柔怔愣了一下,复听大嫂道:“五弟妹笑起来,两眉弯弯,脸庞盈如月,可真好看!”   李玉柔顿时脸庞涨得羞红,抬眸看着大嫂,然后又低下头,羞赧道:“大嫂!”   沈令渺扑哧笑起来,她没说假话,五弟妹笑起来两道柳叶眉弯弯的,温柔秀气的脸庞盈润着幸福的光泽,煞是可人爱!   “我可没有哄你!是不是啊敏姐儿?”沈令渺见小姑娘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时不时地仰头,弯腰一下将小姑娘抱起来,问小姑娘:“敏姐儿你说,你娘亲笑起来是不是特别美?”   小姑娘突然被举高了,也没有惊慌,忘了之前是谁耍脾气不要抱来着,在大伯母怀里笑得很开心,小手拍着:“美!美!美!”   李玉柔羞赧也没有办法,大嫂是个促狭的,女儿什么都不懂,她抬眸嗔了一眼大嫂。   没想到大嫂是这样的性子,心里松气的同时,也不禁莞尔。   一路上欢声笑语,到了瑞安堂,沈令渺也没有把敏姐儿放下来的意思,抱着敏姐儿进去。   她说喜欢敏姐儿,也不是哄五弟妹的,是真心喜欢小姑娘,可可爱爱的,怎么不招人喜欢呢?   裴老太君看见她怀里抱着敏姐儿进来,脸上浮着笑,昭娘是个喜欢孩子的,要她坐到身边来。   裴老太君逗她怀里的曾孙女,“敏姐儿,抱你的是谁呀?”   “大,大伯母!”小姑娘奶声奶气道,第一天请安后,李玉柔回去就好好训练了女儿叫人,小姑娘很聪明,记得牢牢的。   “敏姐儿真聪明!”裴老太君摸了摸曾孙女的头,唤莺儿端来一碗鸡子羹,要亲自喂敏姐儿。   李玉柔连忙起身,快步走过来,伸手道:“祖母,还是我来罢,您歇着。”   裴老太君没让,她这把老骨头还是能喂得动曾孙女的,没老到连喂个鸡子羹都不行的地步。   没过一会儿,三房、四房和五房也都来了。   屋里欢声笑语。   小郑氏忙前忙后,终于安排妥当了家宴的事宜,进来跟祖母禀报时,踏进来。   眸光习惯性的不动声色地快速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情况,捏紧了手里的锦帕。   往常见到这一幕,从不觉得有什么,她作为劳心劳力出力最多的那个,往往会受到祖母的夸赞和弟妹们的眼羡。   郑徽音自持自己是最受祖母和婆母偏疼的孙媳、儿媳,祖母看重,婆母是她的姑母,又自来偏疼于她,纵使她至今一无所出,祖母和婆母都将管家的大权交给了她,执掌一府中馈,打理侯府上上下下的事务,丫鬟婆子们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二少夫人,无人敢小觑。   大嫂嫁进来后,郑徽音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祖母和婆母都没有提出要她将管家权移交给大嫂,依然由她管家。   郑徽音本来应该高兴才对,可是进来后,看见大嫂放松自在地坐在祖母身边,怀里抱着敏姐儿,一张芙蓉面盛满了温柔笑意,眉宇之间毫无阴霾。   见她进来后,冲她微微一笑,仿佛毫不在意这件事。   郑徽音心里有些堵,不知大嫂是真不在意,还是假装不在意,但她心里却是真的在意,尤其是在看见大家其乐融融欢坐一堂,只有她鞍前马后操持家宴的事,忽然感觉没劲了。   这时,钟氏爽朗出声:“瞧!咱们家的大功臣来了!”   裴老太君对孙媳招手,笑道:“快过来歇一会儿,喝口茶,润润嗓子。”   郑徽音忙打起精神来,脸上盛满了笑,嗳了一声,步履款款,走向祖母。   黄月婵十分有眼力见地起身,把祖母身边的位置让给了二嫂,笑道:“二嫂辛苦了!快坐!”   沈令渺抱着怀里的敏姐儿坐在裴老太君的左手边,见状,探头对小郑氏道:“有劳二弟妹费心操持,辛苦你了。”   她作为翊哥儿名义上的母亲,祖母为翊哥儿举办家宴,却什么力都不用出,也不用操心,劳累二弟妹忙前忙后,上上下下费心操持,理应感激二弟妹。   郑徽音余光仔细观察着大嫂脸上的表情,正要说话,又听大嫂道:“我未嫁进门之前,就听说了二弟妹贤惠能干,持家有道,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二弟妹真厉害!怪不得祖母这么喜欢,是我也喜欢二弟妹这样的。”   大嫂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暗指她把持着管家权不放吗?   郑徽音立刻提高了警惕,抬眸细细看过去,只见大嫂一张芙蓉面巧笑嫣然,眼神清澈如水,真挚诚恳,似乎是发自内心这样认为的。   郑徽音眉头微松,莞尔笑道:“大嫂别打趣我了,我们谁不知大嫂现在才是祖母的心尖尖,我们啊都比不上。”   话音刚落,大家欢笑一堂。   裴老太君假装生气,嗔怪了一眼老二媳妇,端水道:“你们呀,都是我老婆子的心尖尖,谁也不偏了谁。”   裴珩带着翊哥儿到的时候,屋里的女人们正聊得热火朝天,欢声笑语一片。   男人的目光,一眼将屋里的情况尽收眼底,快速扫了一眼妻子,见敏姐儿坐在妻子怀里,手指抠着妻子衣襟上的珍珠玩,妻子满脸温柔笑意,低头哄着敏姐儿,不知在和敏姐儿说些什么悄悄话。   翊哥儿拔腿跑向曾祖母,眼角余光却一直盯着妹妹,她好像很喜欢妹妹?   沈令渺拿着敏姐儿的小手挥了挥,“哥哥来咯”   翊哥儿抿着下唇,和妹妹打招呼:“妹妹。”   他是哥哥,要大度,要照顾妹妹,以前翊哥儿很羡慕妹妹有娘亲,天天抱她疼她,关心她,但现在,他的父亲不仅回来了,他还有了母亲。   妹妹的父亲却不在身边,翊哥儿觉得他要大度一些,于是冲妹妹笑,拉住妹妹的手:“妹妹乖,不要抠珠珠,哥哥陪你玩!”   旁边的裴夫人感叹道:“翊哥儿长大了,会照顾妹妹了。”   那长大可真太容易了,不过小屁孩的行为还是值得表扬的,沈令渺朝他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翊哥儿看见了,扬起下巴,他从今天开始搬到外院住了,是大人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不一会儿,人就到齐了,家宴开始。   裴老太君说了些勉励翊哥儿的话,就让大家都用膳罢,直到用完膳,今晚的重头戏才正式开场。   老祖宗没发话让大家散了,大家都坐在各自的座位上,端着茶盏喝着消食茶,一个个默默在心里琢磨,老祖宗要干嘛。   只除了敏姐儿,敏姐儿困了,裴老夫人让乳娘把敏姐儿抱下去了。   一双慈爱的眼在此刻变得锐利,充满了智慧,环视在场,视线一个一个落在这些孙辈身上,一一审视看过去。   被祖母盯着的几位郎君们,背后隐隐发凉,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裴老太君开口了,目光落在裴二郎身上,“二郎,你性子散漫,辞了官后就整日在家,呼朋宴客,谈玄论道,长久以往,人的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祖母问你,你是打算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吗?无庸无碌,了此一生。”   裴璋被祖母点到时,心里一紧,听完祖母的话,他,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回答祖母的话。   裴四郎和裴六郎不约而同,悄摸摸地松了口气。   这时,裴老太君突然发威,楠木拐杖捶在地板上,犹如捶打在了众人心尖上。   “裴家祖训,子孙后代以忠孝立身,以匡扶天下苍生为己任,前朝无道,民不聊生,裴氏先祖跟随太祖起兵,打下了天下,这才有了如今的裴家。”   “尔等生活在先祖的庇护之下,却不知继承先祖之志,发扬先祖之德,耽于安逸,对得起先祖在天之灵吗?”   裴老太君的话音未落,裴元安和裴元成兄弟俩就跪在了地上,裴家的几位郎君,从裴珩到裴六郎全都跪在了地上。   女眷们全都起来了。   裴老太君没看两个儿子,对长孙道:“伯端,你抗击北蛮有功,收复山河,继承了先祖遗命,你起来。”   裴珩起身,见状,忠勇侯和弟弟裴元成也一一起身,坐回去。   裴老太君看着裴玚,道:“三郎,你随你大哥征战沙场,建功立业,也不曾坠了我裴家的威名,有勇有谋,祖母知道,你也起来。”   裴玚顿时站起来,他个高,又生得魁梧健壮,顿时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两个弟弟身前,转身瞪向裴四郎和裴六郎,一定是他们不成器,惹了祖母生气。   还有二哥,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要祖母为他操心。   裴玚对着裴二郎和裴四郎、裴六郎重重地哼了一声,任谁都看出了他的不满。   裴玚转身走向妻子,扶着妻子坐下,张锐娘心有不安,被丈夫按着肩膀坐回去。   在地上跪着的几人:   沈令渺悄悄把目光投向了裴珩,裴大郎,你瞧瞧你弟弟!!   正巧也对上了裴珩看过来的视线,沈令渺用眼神控诉他。   裴珩正要抬脚,裴老太君开口了:“你们也都坐回去,好好听着!”   “是。”   从两个儿媳到六位孙媳,一个个敛眉垂目,眼观鼻,鼻观心,坐下。   还跪在地上的裴二郎、裴四郎和裴六郎,心里揣揣不安,除了裴二郎以外,裴四郎和裴六郎心里都在想,他最近没犯什么错吧?   就听祖母点了裴四郎的名儿,裴璜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裴琮躲过了一劫,面上并不见轻松。   “四郎,祖母知你数次科举受挫,心生倦怠,祖母不苛责你,然你荫补为官,应当勤勉再思进取才是,却沉溺在诗文音律,安于现状,失了进取之心。”   “祖母问你,多年之后,你可会后悔现在的选择?”   裴璜神情怔然,呐呐道:“祖母,孙儿不知”   裴老太君疑似更生气了,楠木拐杖重重地敲击地面,不再看他,目光看向最小的裴琮,道:“六郎,你年纪虽是排行最末的,可如今你也成了家,要担起责任来,建功立业,荫封妻儿,切勿再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裴琮立马道:“是,祖母,孙儿知道了。”   “从明日开始,晨起练功,读书习武,戒骄戒躁,勤学苦练,日日不得懈怠,直至立业有成为止。”   裴老太君看向长孙,“伯端你是长兄,你来监督他们,严厉管教,能答应祖母吗?”   裴珩起身,看了弟弟们一眼,拱手承诺祖母:“祖母放心,孙儿一定不负祖母所托。”   裴三郎裴玚也出声道:“祖母宽心,我和大哥都会监督他们用功上进的,若是敢怠惰再让祖母操心,孙儿决不轻饶!”   话音未落,沈令渺就瞧见地上跪着的裴二郎、裴四郎和裴六郎,一个个顿时面如菜色,仿佛从现在开始,他们的天空就是灰暗的,再也没有了色彩。   大事说完后,裴老太君就累了,让他们都散了,回去都好好想想她的话。   沈令渺偷偷瞥眼瞧身旁的男人,今晚像是祖母和裴珩联手做了个局,将裴二郎他们一网打尽,从此迎来读书习武,日日不缀的日子。   走到分岔路口,沈令渺嘱咐了几句父子俩早点休息,就带着呼晴和风荷朝左边走了。   翊哥儿今晚第一次在朔风堂住,裴珩这个当爹的肯定要守在身边,小孩子换了新环境难免不适应。   沈令渺此刻无心去想这些,满脑子都是方才在瑞安堂发生的事,今晚太刺激了!   她得好好消化一下,嫁过来这些日子,她对祖母的印象都是慈爱温和的老夫人形象,今晚祖母发威,把她惊到了!   震惊过后,沈令渺能理解裴老太君这样做的原因,家中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纵使裴二郎和裴四郎他们日后对裴珩的严厉管教不满,但上头还有裴老太君这座大山压着,翻不出什么花样,也不会将矛头对准裴珩,毕竟裴珩是奉命行事。   沈令渺在心里暗戳戳地决定,日后一定要抱紧祖母的大腿,瞧祖母一发威,就连公爹和二叔都跪下了。   回到燕然院,沈令渺洗洗就睡了,一个人独占大床。   次日一早,她就起来,先是派人去朔风堂关心了一番翊哥儿的情况,然后带着初阳和清圆出门先去安禧堂给婆母请安。   她其实来的不算晚,但二弟妹和六弟妹已经在里头了。   沈令渺一进去,屋里就安静了一秒,她茫然地抬头环顾四周,满脸就写着:怎么了?   她还有自动静场的超能力她怎么不知道?   范允璨扬起笑,热情地朝她招手:“大嫂,快来坐。”   沈令渺回对方一笑,浅步走过去,先向婆母请安,笑着道:“我来晚了些,让母亲久等了。”   裴夫人让她起来,说咱家不兴请安的规矩,每月逢十的日子来一趟就好,一起去瑞安堂给老祖宗请个安。   裴夫人年轻的时候是这样过来的,婆母只让她和二弟妹每月逢十过去请安,平时若得空愿意来就来,不苛求什么。   等她成了婆婆,有了儿媳,自然也是按照这样的规矩来,总不能婆母宽宥,她成了婆婆后却张狂了起来。   裴夫人人到中年,上头还有婆婆教导,怎么能不算是一种福气呢?   沈令渺福身称是,入座后,丫鬟上了茶,就听六弟妹道:“大嫂可知今日二哥和四哥他们几时起来上进的?”   沈令渺摇头,这么快就开始了?   果然,落在卷王手里,尤其是这卷王,还有了祖母的尚方宝剑,不往死里卷,都算他心慈手软了,但裴珩那人像是心慈手软的人吗?   沈令渺在心里画了个叉叉,就听六弟妹语气透着一股兴奋道:“是寅中天未亮就起来练功读书。”   寅中?   沈令渺震惊,寅时是指凌晨三点到五点,寅中是凌晨四点,就起来上进了?   裴珩恐怖如斯! 第50章 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   从安禧堂出来的,只有沈令渺和范允璨妯娌俩,郑徽音留在里面,她掌管府里的中馈和人情往来,还有事情要向裴夫人汇报,二人就没留了,向婆母告辞。   “二嫂能干,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二嫂操心,我就不行了,向来懒散惯了。”   范允璨突然随口感叹了一句,余光观察着旁边的大嫂,却见大嫂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   范允璨:?   她之前没跟这位大嫂相处过,暂时还摸不清对方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   然,沈令渺是发自内腑的觉得二弟妹真的不容易,内宅事情繁杂,样样要过目,而且上头还有婆母和祖母,小事能自己做主,大事说不定还要去问过婆母和祖母,事事都要斟酌。   每天劳心劳力,兢兢业业的上班,好像还没有工资,太惨了!   不过她瞧着二弟妹好像还挺喜欢这份工作的,能者多劳,请二弟妹多多辛苦罢!   越聊,范允璨越发现她这位大嫂性情挺质朴的范允璨虽有些她也不知,此刻心里是何感想,说不上来,失望好像不至于,难,对!是难评!   很难评价这位大嫂,但越聊,范允璨就越喜欢这位大嫂,没那么多弯弯绕,挺简单的,相处起来舒服。   沈令渺本还想去瑞安堂给祖母请安,表一表孝心,顺便抱一抱大腿,但见与六弟妹聊得正欢,不好此时离去,便决定下次再去瑞安堂给老祖宗请安。   到了燕然院,沈令渺吩咐清圆去准备茶点,她要为六弟妹烹茶。   红泥小火炉上架着一口小瓦锅,范允璨有些不解,难道大嫂要与她吃拨霞供?   不一会儿,清圆和风荷就端着各色食材回来了。   范允璨就见大嫂用炭火慢煎出清茶汤,小炉上茶汤滚滚,然后大嫂取了一竹制的小筛,筛有长柄小漏孔,大嫂握着长柄,把小铜锅里的茶渣捞出。   过后,往锅里倒入了温牛乳,一半搅拌,一边笑盈盈地问她:“你喜欢吃几分糖?”   几分糖?   看出了她的迷茫,沈令渺笑着为她讲解,有三分糖、五分糖、六分糖、七分糖、全糖等等选择。   范允璨来了兴致,这种吃茶法她从未听过,保守起见,她选了六分糖,比五分多一分糖。   闻言,沈令渺拿起竹夹子,夹起冰糖放入锅中,慢慢搅拌,待冰糖融化。   她先给六弟妹盛了一碗,指着面前的几种小料,“我帮你调制,还是你自己加?”   范允璨:“劳烦大嫂。”   她又不懂这种吃法,还是劳烦大嫂帮她调制一碗罢,大嫂肯定知道怎么调才好吃。   沈令渺每样给她加了一些进去,比如用糯米做的小圆子,还有煮烂的红豆,拌了桂花蜜搓成的小圆球,还有用大豆磨浆制成的水晶皂儿,用勺子搅拌一下,放到六弟妹面前。   范允璨尝了一口,顿时眼前一亮,连忙问大嫂:“这是什么吃食?哪里新出的吃茶法吗?”   “在闺中闲来无事,自己瞎琢磨的,让六弟妹见笑了。”   “大嫂谦虚了,素来只闻点茶与煎茶,从未见过茶与牛乳相配,搭配一处竟有如此风味,茶有清香,乳味香浓甘醇,妙不可言!”   范允璨指着桌前的几碟小料,道:“兼有糯圆、蜜豆,皂儿,软糯绵密,甜淡相宜,风味独一无二,这般巧思,别出心裁,此食可有名?”   “谓之珍珠乳茶。”   珍珠乳茶?   范允璨仔细咀嚼了一遍,此法添了牛乳,用茶烹之,谓之乳茶,她大致明其意,但这珍珠二字从何而来?   范允璨把心里的疑问说了一遍,沈令渺也给自己盛好了一碗珍珠乳茶,白瓷汤勺舀起糯米圆子,展示道:“六弟妹你瞧,这似不似珍珠?”   范允璨恍然大悟,捂嘴笑起来:“原来如此!大嫂巧思,允璨佩服!”   妯娌二人品着珍珠乳茶,一边笑语言谈,这个说她有个不情之请,那个道,这有何难,直接要她派丫鬟跟清圆去学就是了,一点都不藏私。   越处,范允璨越改观,先前只觉这位大嫂瞧着是一位性情开朗豁达的女子,虽是庶女出身,但身上一点小家子气都没有,直爽大方,与她越处越喜欢!   二人相见恨晚,范允璨虽也是出身世家大族,自幼受世家嫡女的教养长大,因是家中最小的嫡幼女,备受宠爱,对她期望甚小,所以养成了直率娇纵的性子,也不喜各种弯弯绕绕,只是在大宅里生活,不得不学着自保。   眼下遇见可以不用试探、也不用琢磨心思的大嫂,立马就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二人从吃食聊到日常消遣,范允璨从大嫂这里知道了许多新奇的吃法,恨不得立马回去一一尝试,不,还是算了,等大嫂做了,她直接过来大嫂这里吃更省事。   一直到裴珩进来,二人犹不觉过瘾,见到裴珩,双双一愣,抬头往外一瞧,日头都已正午了。   范允璨见状,连忙起身告辞。   沈令渺送她出去,命呼晴将遮阳伞拿来,目送范允灿领着丫鬟远去,心里有点遗憾,本来想留她用饭的,只能下次咯。   她进去后,随口问裴珩:“翊哥儿呢?”   得知裴夫人将翊哥儿接去了,哦了一声,便命清圆叫厨房送膳来。   想到六弟妹说六弟早晨天还未亮就被裴珩叫起来练功之事,沈令渺坐到男人旁边,双手托腮,杏眼亮晶晶地望着他:“夫君,听闻你今日寅时就起了?”   裴珩嗯了一声。   沈令渺从裴珩这里得到肯定回答,对裴珩的恐怖程度又增加了几分,有裴珩这样的兄长,是裴二郎他们的福气。   忽然觉得美人爹爱好风雅、谈玄哥一心向道什么的,也不错,想卷的自然会去卷,比如二妹妹,想躺平的,也可以自由躺平,比如她。   幸好,裴珩不卷妻子,只卷自己和弟弟,否则,她真的要慎重考虑一下了。   沈令渺继续双手托腮望着男人,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若干年后,裴二郎和裴四郎他们真的不会控诉原生家庭吗?   裴珩见妻子似乎对此事很感兴趣,便将他与三弟为二弟、四弟、六弟制定的训练计划说了一遍,果真见妻子的眼睛发亮,不由失笑。   妻子的心思太好懂了,无需揣测,什么都写在脸上。   “夫君!”沈令渺挪身过去,挨着男人,扑闪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软声道:“我能去瞧瞧吗?就一眼!”   裴珩觉得此举不妥,妻子身为长嫂,去演武场瞧小叔子们练功,于礼不合,胳膊就被拽住了。   “夫君,我就是好奇嘛,不止是我好奇,弟妹们也都好奇,不信你可以去问六弟妹,她方才还与我打听此事,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令渺拉着男人的胳膊左右摇晃,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眨巴眨巴。   裴珩哑然,妻子所言,有失分寸,他身为大伯,怎好专程为这事去找六弟妹询问。   裴珩坚持道:“此事不妥,不必再议,用膳罢。”   沈令渺朝旁边布膳的清圆和风荷使了个眼色,丫鬟们鱼贯而出,都退下了。   紧接着,裴珩腿上就坐了个人,从他胳膊底下钻进怀里,一双玉臂抱着他的脖颈,使劲摇晃,嗓音娇柔:“夫君”   裴珩不为所动,冷脸斥她:“阿昭,下去!好生用膳!莫要胡闹!”   沈令渺偷瞄瞟了一眼,依然如故,要是裴珩冷声斥:沈氏下去!她恐怕心里得惦量一下,但裴珩说阿昭下去,那就由不得她了!   裴珩冷着脸,但沈令渺不怕他冷脸,丝毫不惧,抱着他也不好好用膳,大有你不答应我,我就不下去的意思。   裴珩面容沉静冷肃,不想惯着她,也不想开了这道口子,拿起象牙箸,假装腿上没有这个人,自顾自不受影响地用膳。   沈令渺方才喝了不少珍珠乳茶,这会儿还不是很饿,有的是时间磨他。   “夫君夫君夫君~夫~君~~~”   一场饭吃下来,裴珩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饭没吃多少,耳朵倒是先红了。   最后语气充满无奈的答应:“你先下去用膳。”   沈令渺凑到男人耳畔,轻声道:“那我就当夫君你是答应啦!”   话落,女子伸手灵活地从男人腋下钻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明媚的脸上盛满了志得意满的笑容,裴珩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罢了,有弟妹们在旁相陪,也不算出格。   沈令渺拿起筷子大快朵颐,时不时地抬头看裴珩一眼,抛个笑眼过去。   沈令渺想要!沈令渺得到!   用完膳,裴珩就脚下生风地走了,背影匆匆。   沈令渺噗嗤一笑,倒在榻上,吩咐呼晴一会儿,等她午些醒来,日头小些了,派人去给弟妹们送信,问她们明早去不去演武场看热闹。   沈令渺也派人去问了五弟妹,五弟虽然不在,但乐子错过可惜了,再说,有这么多妯娌一起,五弟妹就算去了也不突兀。   午睡醒来后,不多时,沈令渺就收到了几位弟妹们的回复,除了五弟妹外,一致都欣然同意,相约明早垂花门见。   五弟妹推脱回复说,她要照顾敏姐儿,恐怕脱不开身,沈令渺能理解五弟妹的想法,没有勉强她。   入夜,沈令渺早早地就睡了,睡前叮嘱呼晴,明早一定要记得喊她起来。   呼晴笑着道:“夫人安心,一定不会让夫人错过时辰!”   平时这个时辰,沈令渺一定起不来,但干坏事嘛,就另当别论了。   被喊醒后,没有一点拖沓,迅速地穿衣洗漱,随便让风荷为她挽了个发髻,粉黛未施,就带着呼晴和风荷提着灯笼,急匆匆地出门了。   天还未亮,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几颗疏星寥寥挂在天边,月亮弯弯还未落下。   垂花门前,郑徽音、张锐娘、黄月婵、范允璨几位妯娌已经到了,各自带着丫鬟,提着灯笼,就差沈令渺了。   沈令渺提起裙摆,一路小跑过去,微微气喘吁吁,扬起笑:“弟妹们来好早,我还以为我已经起得够早的了。”   范允璨过来挽着她的胳膊,打趣道:“四嫂是来的最早的一个!”   黄月婵不见扭捏,反而笑道:“我就不信你们心里不着急,反正我是昨夜都没睡好,丫鬟不用叫就起来了。”   张锐娘与四弟妹比较相熟,听四弟妹这么说,笑她:“我是不着急的,倒是四弟妹比较急着去看四弟罢?哈哈哈!”   黄月婵帕子一甩,冷哼了一声,“谁稀罕看他?”   裴璜有甚好瞧的,文弱书生一个,她刚嫁给他时,还能瞧出身上有几分男子气概,这几年无人管束,从未见过裴璜再捡起武艺,比不上三哥魁梧健壮,也比不上大哥英武非凡,老帮菜一个!   几人寒暄过后,携手准备前往侯府的演武场。   事到临头,郑徽音却突然打起了退堂鼓,神情犹豫道:“要不,咱们还是回去罢,若是被长辈知道了”   郑徽音是标准的世家贵女,大家闺秀,这样的起大早去瞧丈夫和小叔子习武的事,怕被长辈们知道了笑话,要是怪罪下来,就臊得没脸见人了。   黄月婵:“怕什么?咱们这不是还有位高个子人顶着哩!”   黄月婵边说,眼神边瞥向了一旁的大嫂。   沈令渺确实是几位妯娌当中个头最高的,但这话明显不是在说身高,沈令渺顿时反应了过来:“好啊,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呢!”   怪不得她一邀请,除了五弟妹外,其他人纷纷都答应了,来的比她还积极,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范允璨瞅见大嫂脸上的表情,知她才想到了这一点,扑哧一笑,道:“大嫂个高腿长,且是祖母最疼爱的新妇,不必担心,咱们呀就跟着大嫂走!”   其他几位也纷纷说大嫂的好话,她们算是瞧出来了,这位大嫂心地澄澈,是个直率的,一路上说说笑笑,气氛融洽,几位妯娌之间关系拉近了不少。   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开路,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演武场上,裴珩手持木棍,在旁监督几位弟弟练功。   不训不知道,几位弟弟的武艺莫说长进了,不倒退就算不错了,从他们打着颤的腿就能看出,他和三弟不在家的日子,几位弟弟们的日子过得有多潇洒。   相比大哥的沉静,裴三郎裴玚就没那么好脾气了,直接骂道:“祖父在时,日日告诫我们,裴家以武起家,万万不可荒废了武艺。”   “我和大哥在战场厮杀,二哥和四弟六弟在家就是这样守家的吗?!羞煞人也!”   裴二郎裴璋昨日被大哥训了一天,今日已能坦然面对了,但是心里早就冒出了念头,与其被大哥日日逼着上进,不如他找个机会进宫问皇帝姐夫要个官做!   他后悔了,他宁愿去做官,宁愿日日去上值,也不想留在家里被大哥折磨,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用了早膳就开始读书,每日累得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倒头就睡!   弟弟心里的小九九,身为大哥如何猜不到?   裴珩手里的木棍打在裴二郎腿上,冷声斥道:“腰背挺直,目视前方,心无杂念,气沉丹田。”   裴二郎赶紧挺起了腰,一双腿在木桩上打着颤,似乎快坚持不住了。   比他还差劲的是裴四郎裴璜,一双腿直接打起了摆子,抖得连木桩好像都在晃,弱弱地出声:“大哥,我我坚持不住了。”   裴珩冷眼看过去。   裴三郎裴璋瞧他这个孬样,就想一脚踹上去,但人立在木桩上扎马步,本来就打摆子站不稳,他一脚下去,人铁定要摔在地上,若是伤到了胳膊腿,岂不是还要养伤,顺理成章地偷懒,于是作罢。   裴玚收回了脚,裴璜眼底露出了一丝遗憾。   求三哥踹他一脚罢,给他个痛快罢!   裴六郎裴琮到底年轻,身强体壮,这几年虽然跟着狐朋狗友到处厮混,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到底没有彻底把一身武艺荒废掉,底子还在。   沈令渺和妯娌们来时,就看见偌大的练武场,裴二郎几人站在半人高的木桩之上扎马步,从后面看,腿打着颤。   莫说英俊潇洒了,就是跟想象中的雄姿勃发,差远了,还有些有碍观瞻。   沈令渺几人:   裴珩远远地就瞧见妻子和弟妹们来了,沉声道:“你们大嫂她们在后面看着,若是想让你妻看见你们这般模样,就继续保持。”   闻言,一个两个纷纷扭头往后瞧,果然在演武场的入口,瞅见了浩浩荡荡一群人提着灯笼,正往这边看。   裴二郎咬牙挺腰提胯,双肩下沉,裴四郎的腿尽量绷直抖得慢些了,裴六郎汗如雨下,依旧抬头挺胸坚持着!   裴三郎裴玚发现嫂子们和弟妹们她们来了,效果比他扯着嗓子骂还好。   裴珩也发现了这一点,忽然觉得妻子她们想看热闹,也不是不可取,效果是好的。   然而,怀揣着高昂兴致来演武场的夫人们,却纷纷面露失望。   张锐娘出身军户,自幼跟随父兄习武,还上过战场,性格也不懂委婉含蓄,直言道:“我上去都比他们强!”   范允璨此时也是有什么说什么,反正她与裴六郎的关系就那样,哪天不吵,也不在乎他的面子,也道:“亏我起了个大早,还不如回去睡觉。”   郑徽音没言语,望着裴二郎,眼底有些心疼之色。   就属黄月婵心态最好,叫妯娌们瞧裴四郎,笑道:“瞧我家那个,像不像蝴蝶扇翅膀?”   “噗呲”   沈令渺实在没忍住!   其他人也纷纷捂嘴笑起来,眼神往裴四郎那边,定睛一看,果然形象!   距离隔得远,裴珩那边听到了笑声,却不知她们在笑什么。   沈令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这位四弟妹比她还促狭毒舌,太有意思了!   范允璨用胳膊肘捅她,语气里止不住笑:“四嫂,你家那位蝴蝶扇翅正扭头朝这边看。”   “我不稀得瞧他!”黄月婵抬起下巴,她本也不是想来瞧裴四郎的,就是想来凑个热闹,热闹看到了,没想到最大的乐子还是她家那位,够给她丢脸的!   便道:“乐子大家也瞧了,没甚么稀罕,不如三嫂为我们耍一回,让我们开开眼界,也好让那边瞧瞧,什么才是真本事!”   闻言,几位都看向了张锐娘。   张锐娘也不扭捏,直道:“我为大家耍一套刀法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   张锐娘便看向了沈令渺:“大嫂,劳烦为我向大哥借一把刀来。”   沈令渺与她说笑,故意道:“三弟妹何不唤三弟过来?”   她瞧着裴三郎虽生得魁梧健壮,但对三弟妹的心却是体贴入微,最疼媳妇的,而且外露。   张锐娘闹了个红脸,嗔大嫂,直道:“大嫂不去,我回了。”   “好了好了,我去去去!这就为三弟妹借刀去!”   沈令渺可不敢惹恼了三弟妹,连忙就去为三弟妹借刀。   提着裙摆,步履轻快,跑向裴珩。   对方瞥见了她的举动,抬脚朝她这边走过来。   男人身姿挺拔,气宇轩昂,肩背开阔,腰腹紧实,蕴藏着无穷的力量,又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英俊无双。   沈令渺杏眼目不转睛地望着朝她走来的裴珩,眉眼间不自觉地笑开了,裴家几位郎君里,除了裴五郎,她没见过,其余几位都比不上裴珩好看俊朗!   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沈令渺笑盈盈冲裴珩道:“夫君,我们想向你借一柄刀,三弟妹要为我们演示刀法,可好?”   男人明了她的来意,转身去取刀,没有亲自送过去,只亲手递给了妻子。   沈令渺接过时杏眼瞪大,双手抡着刀,走之前,余光环视了一圈,只有她和裴珩,压低了嗓音道:“玉郎,你是这里最俊俏的郎君,我很欢喜”   沈令渺说完,抱着刀就走。   裴珩却愣在了原地。   深邃的凤眸望着妻子动如脱兔的背影,幽暗沉思了良久。   沈令渺抱着刀回来,一个两个打趣她。   黄月婵:“大嫂与大哥说了什么,这么开心?”   范允璨:“就是,我们让大嫂去找大哥借刀,大嫂倒好,与大哥浓情蜜意,让我们好等!”   郑徽音观察的最仔细,开口道:“大嫂肯定与大哥说了悄悄话,瞧大哥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做望妻石。”   沈令渺把刀给三弟妹,妯娌们都打趣,她半点不脸红,冲她们挑眉:“就不告诉你们!”   几人不曾想,大嫂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承认了,竟一点都不害臊,黄月婵和范允璨对视了一眼,纷纷上手挠她痒痒肉。   谁知大嫂身手竟灵活得,她们二人联手都抓不到,沈令渺躲在持刀的三弟妹身后,冲她们吐舌,洋洋得意道:“大嫂岂是白混的?”   闹了好一会儿,才歇战。   张锐娘绑起袖口,从刀鞘里抽出刀,当场演示张家刀法,一招一式,干净利落,身形矫若游龙,舒展大气,英姿飒爽。   沈令渺看直了眼,拍手大声为三弟妹叫好:“好刀法!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   场上,张锐娘舞得势如猛虎,身手不凡,妯娌几个纷纷看得目瞪口呆,以前她们知道三弟妹出身军户,自幼习武,又跟着三弟上过战场,却不知三弟妹这样厉害!   木桩上的几人,裴珩让他们下来歇一会儿,顺便看看人家将门虎女是何等英姿,他们身为男儿羞也不羞!   裴二郎、裴四郎和裴六郎望着远处的身影,个个看傻眼了,三弟妹/三嫂这么厉害的吗?   只有裴三郎裴玚挺起了胸膛,望着远处的妻子,大眼虎虎发亮,与有荣焉! 第51章 裴珩!本姑娘跟你没完!!!   演武场之行,让沈令渺跟几位妯娌之间的关系更近了。   几人在垂花门分开,相约等用了早膳后,就来燕然院找她,品尝她的珍珠乳茶。   只是郑徽音有些遗憾地道,她恐怕要晚些才能过来,把今日的事情处理完,才有空闲。   “无妨,我们等你。”   沈令渺挥了挥手,拜托四弟妹黄月婵,她的院子与五弟妹李玉柔的院子离得近,拜托她去请五弟妹带着敏姐儿也来。   黄月婵一口答应,几人带着各自的丫鬟就此分开。   回到燕然院,时间还早,沈令渺去睡了个回笼觉,嘱咐清圆去吩咐膳房准备她要的食材。   睡醒后,用完早膳不久,范允璨带着丫鬟就先到了,随后不久,三弟妹和四弟妹、五弟妹带着敏姐儿一同来了。   燕然院顿时就热闹起来了,沈令渺看见敏姐儿,就对小姑娘招手:“敏姐儿,到我这里来,大伯母有好吃的。”   小姑娘听见好吃的,立即挣扎着要从娘亲身上下来,迈着小短腿,奔向了大伯母。   沈令渺蹲下,接住了小姑娘,吩咐一旁的呼晴把甜点端上来。   不一会儿,丫鬟们鱼贯而入,训练有素地将东西摆放整齐,沈令渺请她们先尝尝这道桂花蜜牛乳藕冻。   是用藕粉做的,加入了温牛乳,放凉后结成了冻,上面淋上了桂花蜜,嫩滑自带淡淡的清香。   几人尝了,一致夸好,敏姐儿捧着碗,自己握着勺子挖着吃,吃得喷喷香,听到她们说好,也跟着笑:“好!好!好!”   红泥小炉上,茶汤滚滚,沈令渺捞出了散茶,往里倒入牛乳,这次她没有往里面加糖块,待茶乳煮好之后,分盛到琉璃碗中。   这次她准备的小料也比上次丰富,不仅有糯米圆子、水晶皂儿、赤豆小团,还添了莲子肉、松子仁、新鲜的蜜木瓜丁和桃丁。   然后问她们想要什么样口味的珍珠乳茶,范允璨好奇地问:“大嫂,今儿的珍珠乳茶,怎么与我昨日的吃茶法有些不一样?”   沈令渺点头,为她们介绍面前的十二罐花蜜,有桂花蜜、桃花蜜、梨花蜜、杏花蜜、蔷薇蜜、茉莉蜜、梅花蜜总共十二种花蜜,每种口味都不一样,添入乳茶中,味道也各不相同,自带各种花香。   范允璨道:“我要杏花蜜!”   张锐娘选了桂花蜜,李玉柔选了梅花蜜,敏姐儿似乎没听懂,指着面前的罐罐,望着大伯母,似乎在说,我要这个。   黄月婵施施然道:“大嫂,我就不客气了,每样我都想品尝一二。”   “行,依你依你~”   沈令渺扭头吩咐呼晴再拿些杯盏来,然后调制十二花蜜珍珠乳茶,每人都有,都能尝到不同的口味。   黄月婵尝了第一盏桃花蜜珍珠乳茶后,就道:“初闻时我还恐牛乳夺了茶香,入口后方知顾虑多余了,茶香清雅,乳香醇厚,两相交融,配以各种蜜料点缀,又有一丝淡淡的桃花香萦绕齿间,好一道美味佳饮!”   “大嫂巧思,一鸣惊人,不知大嫂可有想法将其发扬光大?”   黄月婵娘家经商,自幼耳濡目染,每遇到新奇的事物,几乎触发本能,琢磨其在市场上的价值几何,有无商机。   闻言,沈令渺微微挑眉,四弟妹不愧出身商贾之家,一眼就嗅到了商机。   对着她颔首,笑道:“竟然能捕获四弟妹的芳心,说明是有可取之处的嘛,那我就借四弟妹吉言咯!”   “大嫂惯会打趣我!”   黄月婵轻扬起下巴,眉宇间露出了一股自得,将其余十一道花蜜珍珠乳茶都一一品尝过后,给了不少的建议。   范允璨也插进来,说了不少她的想法,她觉得杏花蜜和桂花蜜味道最好。   张锐娘大致能听懂几位妯娌的话,但她对经商一事一窍不通,直道:“大嫂,我不懂这些,你有何吩咐,尽管找我就是,绝不推脱!”   沈令渺道好,眼眸不禁弯了弯,她的这几位妯娌们都是很好的女子,每人虽出身不同,各自的成长背景也不尽相同,性情也各异,但因缘际会,都嫁进了侯府,成为了妯娌,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这话放在彼此身上再贴切不过了。   李玉柔一边喂女儿,一边思考道:“大嫂,我有个想法,不知可行不可行?”   沈令渺闻言望过去,示意她快说快说!   李玉柔道:“大嫂若是想要售卖乳茶,不妨考虑推出十二花神风味的花蜜珍珠乳茶。”   沈令渺顿时朝五弟妹竖起了大拇指,唇角弯弯:“玉柔懂我!”   她正有此意!!   李玉柔垂眸轻笑,嗔了大嫂一眼,大嫂惯会撩拨人。   范允璨见状有些吃味儿,明明她才是第一个被大嫂邀请品尝珍珠乳茶的人,她也提了想法,大嫂却只视五嫂为知己,醋道:“大嫂偏心!眼里只有五嫂!”   小可爱生气了,沈令渺连忙坐过去,搂着她的腰哄道:“哪里,允璨最可爱了,等我改进了配方后,第一个邀请你来品尝,请范大小姐继续为我指点一二。”   范允璨扭头不看她,下巴微扬,轻哼了一声:“看我空闲罢。”   言外之意,看她得不得空再说罢,端足了大小姐的架子。   这时,黄月婵故作生气道:“唉,大嫂只瞧得见五弟妹和六弟妹,如我和三嫂这般老实之人,便瞧不见了!”   黄月婵手帕一甩,捂着眼:“嘤嘤嘤,大嫂,我可不依!”   沈令渺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端水是一门深奥的学问,显然她还没修炼到家。   左手揽着六弟妹,右手去搂四弟妹,暗自挠黄月婵痒痒肉,笑道:“你也来闹我?看招!”   黄月婵顿时破功,想起了早上演武场之事,和范允璨彼此对视了一眼,双双魔爪伸向了沈令渺。   黄月婵:“大嫂,这下看你往哪跑?”   范允璨:“也叫大嫂尝尝我们的厉害!”   沈令渺被二人合力按倒了在榻上,一个挠她痒痒肉,一个挠她腰,沈令渺左躲右躲,一声求饶都没喊,左手伸向范允璨,右手伸向黄月婵,谁怕谁!   几人闹作了一团,谁也不服谁,唯有李玉柔和张锐娘彼此看了一眼,脸上纷纷露出了无奈的笑。   敏姐儿从娘亲怀里爬下来,跌跌撞撞地走向大伯母和四伯母,小姑娘一加入,局面顿时变成了二对二,但小姑娘一个人的尖叫声足以盖过了其余三人。   敏姐儿是玩尽兴了,沈令渺她们的耳朵可就遭了殃,纷纷休战,只逗着敏姐儿玩。   郑徽音姗姗来迟,听见屋里的欢声笑语,面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和那晚家宴一样,她突然感觉有些乏了,大嫂和弟妹们安逸快活,郑徽音心里叹了口气,一定是她最近太累了的缘故。   郑徽音进来时,沈令渺正在逗敏姐儿玩,脱不开身招待她,便扬声吩咐清圆为她烹茶。   她边和敏姐儿玩,边为她介绍这道花蜜珍珠乳茶。   郑徽音品尝过后,夸道不错,听三弟妹说大嫂想开间乳茶铺子,便从经营的角度给出了几条建议。   快到午时,几人都留下来在燕然院用午膳,沈令渺整治了一桌小宴招待众人,命厨房拿出了拿手好菜。   她带来的八个厨子,都是经过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她在娘家时没少折腾厨房,师傅们手艺突飞猛进,除了有些调料,这个时代没有,可以说与她记忆里的味道相差无几。   郑徽音品尝着这道清炖狮子头,与她以往吃的肉丸味道颇有些不一样,口感软糯,带着一丝清甜,味道鲜美。   范允璨爱吃那道麻鸡丁,鲜麻的口感在舌尖绽放,独爱这种刺激!   张锐娘不语,张锐娘只一味埋头干饭,她自幼练武,饭量比寻常闺阁女子要大得多。   竟然瞧见大嫂与她的饭量不相上下,一时愣了下,随即笑起来,大嫂合她脾气!大嫂这里的饭菜也合她的胃口!   李玉柔一向将女儿放在第一位,不太顾得上自己用膳,即使有乳娘喂敏姐儿吃饭,她的心思也都放在女儿身上。   黄月婵吃着大嫂这里的美味佳肴,心里的念头又冒出来了,大嫂太会吃了!   开玩笑道:“大嫂这里的厨娘手艺真让人眼馋!恨不得拐去我院里,日日为我做美食!”   闻言,郑徽音出声道:“也求大嫂割爱一位于我,大嫂有八位大厨陪嫁,可羡煞人也。”   “多少?八个大厨?!”   黄月婵吃惊,一双美目瞪大了,一会儿看二嫂,一会儿看大嫂,心知二嫂不会空穴来风,想必此事是真的了。   其他人也纷纷看向了大嫂,她们不掌家,也是今日第一次听说这事,震惊不已!   对上一双双询问的眼神,沈令渺矜持的点了点下巴,然后一口道:“不给不给!一个都不给,这些大厨可是我的宝贝!”   每一个都是无价之宝,她还想靠他们开间酒楼,日进斗金呢!   用过午膳后,妯娌们纷纷告辞,沈令渺换了身轻罗薄纱,回内室歇了一会儿觉。   醒来后神清气爽,捣鼓了一会儿十二花蜜珍珠乳茶,然后提着食盒前往瑞安堂。   谁知裴老太君不在瑞安堂,这会儿在花园后的戏楼里听戏。   沈令渺只好改道,领着清圆和风荷去戏楼找老祖宗。   戏楼高二层,裴老太君上了年纪后,越发爱上了听戏,忠勇侯孝顺,特地为老母建了这座戏楼,聘请了戏班,养在府中,方便老母随时都能听戏。   这会儿裴老太君坐在一楼,台上的戏班子正在唱着戏,老太君闭着眼听戏,边听边附和,跟着哼唱几句。   李嬷嬷陪在老太君身边,看见大少夫人来了,正要禀报老太君,沈令渺食指点在唇边,示意李嬷嬷不要出声。   她把食盒交给清圆,悄然在祖母身边落座,没有打扰祖母的兴致,望向戏台,台上伶人咿咿呀呀,念唱做打,听了一会儿。   心里琢磨着麻将的事,或许可以给老祖宗打发时间,上了年岁的人,恐怕没人会不爱上打麻将。   回去她就行动,抱大腿她是专业的!   过了一会儿,裴老太君似乎察觉到了身旁有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就看见了她的孙媳,一张芙蓉面笑靥如花。   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了慈爱的笑容,问她什么时候来的,然后责怪李嬷嬷怎么不喊醒她。   沈令渺连忙出声道:“祖母,是孙媳不让李嬷嬷打扰祖母兴致的。”   她招手示意清圆上前来,打开食盒,把里面的十二盏花蜜珍珠乳茶端出来,放到了桌上。   清声为祖母介绍,讲了上午几位弟妹在燕然院之事,品尝了都说好,她便厚着脸,来求祖母赐教。   裴老太君听闻,来了兴致,拿起汤勺,每盏都浅尝了一口,看着孙媳笑道:“味道不错!别有新意,未尝不可。”   端起了那盏桂花蜜的珍珠乳茶,细细地品尝,似乎尤为钟爱桂花蜜口味的珍珠乳茶。   沈令渺暗暗记下,正要笑着开口,忽听祖母道:“过些日子,咱们府里办场赏荷宴,就以你的十二道花蜜珍珠乳茶为席上饮子,如何?”   她闻言顿时一怔,神情惊喜,一双杏眼顾盼生辉,起身屈膝趴在了老夫人膝上,仰起小脸。   眼含秋水,望着裴老太君:“祖母爱我,昭娘无以为报,唯有日日来侍奉祖母,以报祖母爱怜之恩。”   裴老太君笑着点指她,对心腹李嬷嬷笑道:“你瞧这妮儿,我好心疼她一场,她却要日日来扰我清静,岂不恩将仇报?”   说到恩将仇报,沈令渺想起了裴玉郎对她也是恩将仇报来着,她知祖母是与她说玩笑话,趴在她膝上,摇晃撒娇:“祖母可冤枉我了!昭娘不依不依”   裴老太君摸着她的头,掌下乌发亮丽柔顺,脸蛋白里透红,杏眼桃腮,嗓音娇柔动听,令人忍不住想要多怜爱她几分。   她这一生只生了两个儿子,儿子们又只给她添了一位孙女,琬娘性情飒爽大方,外柔内刚,决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其余几位孙媳性情虽各异,但在人前向来礼数周全,更不会做出此态。   伯端不像是给她娶回来了一位端庄守礼的孙媳,反倒像是她得了一位会撒娇惹人疼的孙女。   裴老太君本就爱极了娇娇软软的姑娘,当下喜笑颜开,摸着她的脸,如玉石般莹润光滑,问她早晨和妯娌们去了演武场,看了后有何感想。   沈令渺仰起小脸:“祖母不怪罪我们?”   裴老太君点着她的琼鼻,揶揄道:“祖母要怪罪,也只会怪罪你一人,我一瞧就知是你这妮儿的主意,是也不是?”   沈令渺有些囧,祖母怎么知道是她的主意?   这么多妯娌一起去的呢!   裴老太君看出了她心里的想法,故意板着脸道:“你这些弟妹们,无一不恪守礼法规矩,唯有你例外,撒娇卖乖像个猴儿似的,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祖母”   您老真是火眼金睛,一眼就瞧出了她的本质,她撒着娇,忽然起身道:“祖母,我为你舞一曲来表达我今晨的见闻。”   沈令渺出嫁前跟随大家学过舞,她的舞姿暂且不提是否优美,但显然学到了舞蹈的精髓足够形象!   裴老太君对李嬷嬷道:“你瞧着她跳的这是什么?”   李嬷嬷道:“老奴看着大少夫人跳的像蝴蝶,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有点像螃蟹,老奴猜不出来。”   既如此,裴老太君扬声问昭娘,跳的是什么舞?   闻言,沈令渺立即变换了舞姿,双手张开飞翅,双腿颤如筛糠,回道:“此为蝴蝶舞。”   裴老太君本还在疑惑,昭娘为何要展示此舞,忽然见昭娘两手向前扎起了马步,双腿颤如筛糠一般,状似蝴蝶抖翅,裴老太君恍然大悟,哈哈大笑:“原来如此,昭娘你呀,当真是个促狭鬼!”   静如处子,动则如脱兔,鬼精灵又爱促狭,乖起来又惹人怜,撒起娇来,更是让人招架不住!   裴老太君神情无奈,摇了摇头,她这老婆子拿这妮儿一点办法都没有,就是不知她的孙儿能否招架得住?   裴珩对上妻子,似乎从来没有占过上风。   这会儿被妻子扯着衣袖,死缠烂打,竟一点办法都没有,想冷声斥她,可妻子竟丝毫不怕他的冷脸,这让裴珩无可奈何。   晚膳时分,裴珩和翊哥儿来了燕然院,沈令渺请父子二人品尝了她的十二道花蜜珍珠乳茶。   毫不意外地得了一致好评,用过晚膳后,沈令渺想到祖母说要办赏荷宴,就拉着裴珩和翊哥儿去荷花池,既是为了散步消食,也是顺便去看看荷花开得怎么样。   眼下才刚进入六月,荷花池里,满池青荷,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宛如一片荡漾的碧波,只有零星几枝早荷盛开了,亭亭玉立,大半菡萏还处于含苞待放。   沈令渺眼里不见失望,夕阳西下,倦鸟归林,荷花池映照在一片暖黄的余晖下,也是极美的。   见了荷花池,沈令渺终于有些明白了侯府的面积为何如此大,只眼前的荷花池就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廊桥亭台错落其间,足见侯府底蕴之深。   准备打道回府之时,沈令渺瞧见了一株亭亭玉立、含苞待放的菡萏,美极了!   想采撷下来带回去,但却够不到,她踮着脚,胳膊伸出了假石之外,却还是差了一臂之远。   裴珩尝试过了几次,每每都只差了一掌的距离就能碰到了,若是身子再往前,就掉下荷花池里了。   见妻子对这朵荷苞这么执着,便想吩咐人回去取竹竿来,但沈令渺却觉得没必要。   她想让裴珩拉着她的另一只手,保证她不会掉下荷花池里,她将半个身子探出,应该就可以够到了。   裴珩觉得妻子这样做不安全,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便没有答应,依旧吩咐人回去取竹竿。   然后衣袖就被妻子拉着,使劲摇晃,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就要按她的想法来干。   一个坚持,另一个也坚持,翊哥儿左眼看看母亲,右眼瞟瞟父亲,他是站父亲这边的,他觉得父亲说的有理,母亲说的办法太危险了,还是让人拿来了竹竿再勾住荷苞摘下来安全。   不过谁能劝得动沈令渺这个犟种呢,越是不让她干,她就偏要干!   直接不管不顾地拉住了裴珩的手,拽着他往池边走,裴珩若是知祖母心里的疑问,此刻便可以给祖母答案了。   女子大半个身子探出了池边,左手被男人紧紧地拉住,男人身形挺拔,稳如磐石,面上露出了深深的无奈感。   妻子比翊哥儿还不听话,还难管教!   “我摘到啦!”   沈令渺如愿以偿,摘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那朵荷苞。   接着如法炮制,将旁边的两朵荷苞也摘了下来,这才出声唤裴珩将她拉回去。   她冲裴珩挑了挑眉,看吧,一点事都没有,她将另外两只花苞,一支递给裴珩,一支递给翊哥儿。   递给翊哥儿的那支,小屁孩很快就双手接住了,道:“多谢母亲。”   递向裴珩的那支,只见男人垂眸盯着她手里的荷苞,沉默不语。   沈令渺:“不要就算咯!”   顿时收回了手,手里拿着两只一高一低的荷苞,抬脚就走。   边走边叮嘱翊哥儿怎么养护荷苞:“回去后,让你的丫鬟拿把剪子,把它底部斜剪一刀,然后再插入花瓶中,灌满清水,等明日若它不开,就用手慢慢揉外面那层的花苞,动作要轻柔,不能太用力,应能顺利绽放,记住了吗?”   “嗯嗯!记住了!”   翊哥儿点头,手里拿着荷苞,小手轻轻地摸外面的花瓣,回去他就照做。   裴珩落在后面,望着前面妻儿的背影,眉宇微凝,盯着妻子手里的两只荷苞,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裴珩觉得,他有必要给妻子一个教训。   在路口,沈令渺和父子俩分开,带着丫鬟走向燕然院的方向。   回去后,她就把翊哥儿送给她的那盏冰蓝琉璃花瓶里的花儿,全部移到了另一只胆瓶里。   重新换上清水后,把两只荷苞插进瓶中,一高一低,高的挺拔,低的娇羞。   沐浴过后,她披着一身粉白色的纱罗,就如书桌上琉璃瓶里的两只荷苞一样的颜色,执笔画麻将图样。   肯定不能照搬,需要重新设计一下,时下人都讲究一个雅字,有四般雅事,比如焚香、点茶、挂画、插花。   就以花为麻将牌样吧,有了主意后,沈令渺就开始动笔设计花样。   窗外的月光皎洁明亮,繁星闪烁,与时下大多数人的习惯不同,沈令渺喜欢将书桌摆在窗台下,正对着窗户。   一抬头就能欣赏月色,低头久了,脖子有些酸,她抬头边揉脖子,边看向窗外欣赏月色。   门外传来风荷的声音:“大爷”   裴珩来了?   他不应该在朔风堂陪翊哥儿吗?   不一会儿,男人就出现在了视线里,沈令渺问他怎么来了?   男人挑眉反问:“你不想我来?”   沈令渺咬唇蹙眉,怎么感觉裴珩今夜的火气有点重,需要莲子芯降降火。   裴珩来了,她就不好再继续熬夜了。   上了床,烛火一熄,男人便压了上来,犹如猛虎扑食。   沈令渺记起,男人明日就要去上值了,今日是最后一天婚假,便没拒绝。   然后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直到臀上传来的一记轻响。   裴珩!你大爷的!本姑娘跟你没完!!! 第52章 嫂子是胭脂虎否?你裴玉郎竟甘愿俯首?   寅末卯初,天边的鱼肚白,渐渐的化作了一抹朦胧的朝霞,长夜的暗色一点点淡去,天色介于明与暗之间。   演武场上,裴四郎裴璜趁着三哥在指导六弟武艺,偷偷地朝裴二郎挤眉弄眼。   小声道:“这都卯时了,大哥今日怎还未来?”   今日他们都在这练了快半个时辰了,大哥竟然依旧不见人影,这倒是奇了。   裴璋看他一眼,没有言语。   裴璜只好自顾自地揣测道:“莫非大哥还未起来?”   说着,他朝裴璋挤出了一抹笑,笑容颇有些下流猥琐,“听闻昨日是大哥婚假的最后一日,想必大哥昨夜一定没有宿在朔风堂。”   裴璋虽然也好奇自家大哥今日为何没有前来,但听见四弟竟然敢揣测大哥的房中事,不由给了他一脚。   “四弟慎言!”   裴璜住了嘴,但脸上的神情明显表露了他心里的想法。   燕然院里,魏羽正在与少夫人的陪嫁丫鬟清圆说话。   心里虽然有一丝着急,但面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逗小丫鬟:“你家主子,昨夜什么时辰睡下的?”   导致侯爷今晨不仅到这时候都还未醒来,监督二爷、四爷他们练功之事自然就泡汤了,甚至连小公子这个时辰都已经起来了,他弟弟魏林此时正在教导小公子打基础。   清圆别瞧脸圆圆的,瞧着可爱,但其实脾气可不大好惹,听眼前姑爷的亲随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指责她家姑娘耽误了姑爷休息,顿时瞪眼!   反击回去:“哼,我们夫人昨夜本要睡下了,是你家侯爷漏夜前来。”   搞清楚,是谁打扰谁,是谁纠缠谁,到底谁才是始作俑者?!   魏羽没想到少夫人的大丫鬟竟如此嘴利,没讨到好不说,反倒把这小丫鬟给惹毛了。   连忙拱手,赔罪道:“是是是,清圆姑娘说的是,您大人大量,原谅我一时嘴误了。”   风荷拉了拉清圆,清圆冷哼了一声,扭头过去,不想理睬这厮。   魏羽只好抱手作揖,给两位小祖宗道歉赔罪,求二位小祖宗消消气,就帮他进去叫醒一下侯爷罢,侯爷再不起,一会儿就要误了上朝的时辰了。   红帐床帏之下,面如冠玉的郎君睁开了眼,身上压着一位睡得正香的女子。   他望着床帐好一会儿,似乎才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垂眸望着趴在他胸口的女子,听到外面传来魏林的声音,理智回笼了几分,撩开床帏一角,看见外面的天色,顿时一惊,想要坐起来,却被身上的女子紧紧地抱住了。   昨夜的情景,顿时浮现在脑海里,耳廓发烫,抬起胳膊,想将她推开,大掌却无从下手,女子香肩外露,不着寸缕。   白腻的肩膀在青丝下若隐若现,一张艳丽的小脸,气色饱满,像极了山野奇志传闻里的女妖吸足了阳气后,功力大涨的模样。   裴珩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大掌落下,动作轻柔,被推开的玉臂,旋即就缠绕了上来。   女子一双美目轻轻阖着,不见醒来,似是呓语一般:“夫君,我想吃沈娘娘酒楼的荷叶粉蒸排骨了,你回来时为我捎上一份可好?”   男人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她,想将她的胳膊拿下来,却越贴越紧,眸光暗了又暗,在事情越发失控之前,男人终于轻声嗯了一声,道:“好。”   女子的力道才松了一些,裴珩沉着眸将一双玉臂塞回锦被里,遮得严严实实的,撩开床帷,从里头出来。   紧实有致的躯体,从前胸到后背,无数道抓痕显其间,比其更瞩目的是一道道鲜红的牙印,有些破了皮,有些隐在皮下,只表露出了如樱桃般的痕迹。   裴珩轻声嘶了一声,低头扫了一眼,忍不住扶额,头疼。   “清圆姑娘、风荷姑娘,小的求求二位了,劳烦进去瞧一眼,就瞧一眼。”   门外魏羽小声请求的声音传来,裴珩顾不上其他,立马穿衣,只是身上隐隐作痛的地方,令他不由皱眉。   不多时,房门就从里打开了。   魏羽看见侯爷出来,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误了时辰。   裴珩冷冷扫了一眼,抬脚就往外走,背影毫不留恋。   魏羽赶紧跟上,心底的警报立即拉响了,怎么感觉侯爷今儿有了起床气?   清圆和风荷二人方才大气不敢出,直到见姑爷走远了,二人双双松了口气,进去看自家夫人。   进去后,暖香扑怀,室内昏暗朦胧,夹杂着一股奇怪的感觉,二人对视了一眼,却都想不明白是什么。   走进床边,见自家姑娘依然睡得香甜,身上的被子也盖得好好的,二人放了心,便转身出去。   裴珩走得大步流星,魏羽在身后小跑跟着,望着自家侯爷的背影,一时摸不着头脑。   直到侯爷洗漱完,换上了朝服,跨步从他身前走过,魏羽瞪大了双眼,盯着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的红印,目瞪口呆!   他没看错的话,侯爷脖子上被衣领遮住了一半的红痕,瞧着像是牙印!!   谁这么有胆,敢在侯爷身上兴风作浪,还胆大包天的留下了一道牙印。   魏羽瞬间收了玩笑之态,立身毕恭毕敬,朝着燕然院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眼瞧侯爷已经走远了,他立马小跑去追。   心里在纠结一件事,侯爷究竟知不知道?身为下属,他要不要提醒一下侯爷?   直到侯爷上了马,魏羽心里的纠结还没有一个所以然。   魏林瞧见哥哥脸上的欲言又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出声询问。   魏羽摆了摆手,他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一到正事,还是知道分寸的,毕竟如果让侯爷知道是他泄露的,那他就完了。   虽然心里很想跟弟弟八卦一下,但为了小命着想,还是闭上嘴吧。   晨光微曦,床上的人儿依然不见有任何醒来的迹象,直到太阳高高挂起,薄被之下的娇躯忽然伸了个懒腰。   洁白如玉的胳膊从锦被之下探出,过了一会儿,床上的人儿缓缓睁开了双眸。   “嘶”   秀气的远山眉轻轻蹙起,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心底将裴珩骂了个狗血淋头。   缓了好一会儿,想要出声唤丫鬟进来,却只听见了自己沙哑的嗓音,难听极了!   “裴珩!!!”   沈令渺咬牙切齿,转念想到,对方也没比自己好到哪里去,冷哼了一声,摇铃唤丫鬟进来,准备热水,她要泡澡。   沐浴过后,沈令渺趴在床上,让清圆和风荷给她揉了好半响,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两个丫鬟看着自家姑娘身上的一身红痕,尤其是腰间,两道还未消去的掌印,似乎臀上也有着若隐若现的掌印。   纷纷红着脸,一边给姑娘抹上药膏,一边用手轻轻揉开,偶尔对视上眼神,都不敢看彼此的目光。   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些什么,一边在心底心疼自家姑娘,一边忍不住怨怼姑爷不会疼人,瞧瞧姑娘身上的印子,姑娘昨晚得多疼!   沈令渺趴在枕被上,闭着眼睛,不知道身后的两个丫鬟脑补了些什么,她皮肤白,又自幼浸润在富贵窝里养着,肤如凝脂,稍不注意就会留下印记。   又因肌肤莹白泛着淡粉的光泽,所以衬得留下来的红印更触目惊心了些。   其实只是瞧着吓人了些,她自个儿倒一点感觉都没有,昨夜不是疼,而是羞的!   力道不重,却羞耻的脚趾蜷缩起来,心里又羞又恼,含着盈盈秋水的眼眸朝后瞪着某人时,对方不仅不收敛,反而愈加变本加厉。   当然,某人也没讨得了好!   她睁眼,若不是裴珩不在,她一定要找他算账,问清楚他发什么疯!   总之,昨夜度过了一个疯狂又刺激的一夜,她有些羞恼的同时,又抱有某种隐秘的兴奋。   待身上的酸软渐渐消散后,她用过早膳,坐到了书桌前,继续着手她未完成的抱大腿计划。   转眼日头又升到了正中。   翊哥儿迈着小短腿跑进来时,沈令渺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回神,瞧着小屁孩道:“你上完课了?”   小屁孩早早地就开了蒙,侯府请了最有名的夫子来教导嫡孙,如今翊哥儿搬到了外院,早起跟裴珩习武,用过早膳后就跟夫子读书写字。   每天固定上午学习,下午就属于他自己的玩乐时间,没有过分揠苗助长,劳逸结合。   翊哥儿点头,他早就听夫子讲完课了,要不是要做完功课,他才有时间来找她,而且现在都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   沈令渺罢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净过手后,吩咐呼晴摆膳。   小屁孩这个时间点来找她,一看就是专门来蹭饭的。   安禧堂里,裴夫人郑氏望着一桌丰盛的菜肴,没有动,直到丫鬟来禀报翊哥儿去了燕然院,才举起筷子开始用膳。   这一桌丰盛的佳肴,一半以上都是翊哥儿平时爱吃的,郑氏对着满桌精致的各色山珍海味,却没甚么胃口。   林嬷嬷亲自为夫人布膳,边劝解道:“夫人好歹多用些,若是不合胃口,再命丫鬟重新做些上来。”   又道:“听闻大少夫人的小厨房厨子的手艺了得,小少爷年纪尚小,一时贪鲜也正常。”   郑氏吃了她夹的菜,神色依旧恹恹的,林嬷嬷只好又劝:“大少夫人性子和善又活泼,小少爷多和大少夫人相处亲近总是好的,有了母子情后,纵使大少夫人日后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女,也不会亏待了小少爷,您说是不是?”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儿?   心里明白归明白,但一时拗不过弯儿罢了,翊哥儿是她一手带大的,沈氏才嫁过来几日,就把她的翊哥儿笼络去了,她怎能不伤心。   之前伯端在家,父子俩日日去燕然院用膳,也就罢了,今日伯端去上值了,只有翊哥儿一个人在朔风堂,却不来找祖母陪祖母用膳,裴夫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低头用膳,道:“罢了,我也成了旧日黄花了,且随翊哥儿去罢。”   想到沈氏可能会再给她添个孙子孙女,期待的同时不免忧愁又涌上了眉间。   范氏才嫁过来一年,未有孕讯传来也不足为奇,她不着急小儿媳,忧心的是二儿媳。   徽音嫁进来这么久了,一直都未有孕信传出,若长媳在徽音前头怀上了,只怕徽音更不好做了。   改日还是请个太医来给徽音瞧瞧,调理调理身体也好。   裴夫人的打算传不到燕然院,沈令渺一边给小屁孩夹她觉得好吃的菜肴,一边大快朵颐。   母子二人用过了一顿颇为和谐的午膳,沈令渺本想打发小屁孩回去歇午觉,但小屁孩明显不愿意走。   她只好吩咐初阳将内室的偏榻收拾出来,又命人打来了水,亲自给小屁孩洗脸洗手,然后趁机索要了她的报酬。   翊哥儿皱起好看的眉毛,凤眸瞪得圆溜溜的:“你说过,没有得到我的许可之前,你不可以捏我的脸蛋。”   “是吗?谁说的?我说的吗?我什么时候说过的?”   沈令渺睁着一双明亮水灵的眼眸看着他,清澈见底,一问三不知,再问三摇头。   翊哥儿:“”   瞧着小屁孩一脸郁闷的样子,她扑哧笑出了声。   “好了好了,快上去睡觉。”   她转身,洗过手后,脱鞋上了床,放下了床帷。   翊哥儿望着落下的床帐,闷闷不乐地爬上了榻。   下次他一定不会再上她的当了!   正午的日头毒辣闪亮,日光白得刺眼,树上的夏蝉聒噪不休,一声又一声的鸣叫,此起彼伏。   室内的一大一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睡得很香甜。   沈令渺醒来时,翊哥儿还睡得正香,一番梳妆打扮过后,抬脚正要走。   就见翊哥儿坐起来了,睁着睡眼惺忪的凤眸望着她,小嗓音软软的:“你要去哪?”   “我去西府找你四婶儿。”   昨日她与月婵约好了,今日下午去她院里品茶,换她来招待她,现如今正要赴约。   翊哥儿一听,连忙从床上下来:“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沈令渺神态慵懒,睨了小屁孩一眼,她们女子之间的聚会,你去干啥?   她突然意识到,翊哥儿未免有些太粘她了,有点烦了,她可不想日日带小孩。   张着手,突然转身回头做鬼脸吓唬翊哥儿,恶狠狠道:“你不怕我是坏人?我告诉你啊,十个继母里有九个是坏的,你别瞧我平时对你还不错,其实我的心肠可坏可坏”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翊哥儿抓着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黑曜石的眼珠一眨也不眨,直勾勾地望着她:“这里告诉我,你不是。”   沈令渺一下怔住了。   过了一会儿,轻轻地弹了一下小屁孩的脑门,道:“你赢了,我允许你跟着我。”   她以后也不会再跟他开这种玩笑了。   沈令渺直起腰,双手背在后面,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快跨过门槛时,忽然回头道:“还不跟上?”   翊哥儿在原地愣了几秒,听见她的声音回过神,嘴角上扬,也学着她的动作,双手背在身后,马上跟上。   落在后面的呼晴和初阳,只见自家姑娘脑袋昂得高高的,双手背在身后,左脚右脚左脚右脚,走成了一条直线,步伐轻盈,摇曳生姿。   小郎君跟在夫人身后,也学着夫人的动作,脑袋高昂,双手背在后面,左脚右脚左脚右脚,一大一小,走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初阳想起,那日在大相国寺,姑娘以为是听到了狸奴叫,带着她们四处寻找,谁知狸奴没找见,找到了小郎君。   眼前的姑娘和小郎君可不就是学着狸奴的模样嘛,二人对视一眼,纷纷笑起来。   沈令渺第一次来西府,还得靠翊哥儿带路,这才找着了四弟妹的鸣月院。   黄月婵先是见着大嫂,笑容满面,下一秒,目光落到她身后的小尾巴,愣了一下。   “翊哥儿也来了?”   翊哥儿闻言,从沈令渺身后出来,见了人很有礼貌地问好:“四婶婶。”   黄月婵笑着应声,忙让他们进来坐,偏头嘱咐丫鬟上些小孩儿爱吃的点心果脯来。   沈令渺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四弟妹的院子富丽华美,却不失雅致,足以见得它的主人是位品味不俗之人。   黄月婵端坐在主位,亲自为大嫂点茶,从烧水碾茶开始,一套动作行云如流水,优雅从容,美极了!   犹如画上的仕女,在沈令渺眼前浮现,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不美轮美奂。   她有些手痒了,想画下来,记录下这一刻。   黄月婵闻言,笑道:“这有何难?”   立马吩咐丫鬟去拿画笔和纸墨来,她摆好了姿势,比方才还要端庄自持,更加优雅了几分。   丫鬟拿来了画笔和纸墨,沈令渺找了个位置坐下,低头描摹。   翊哥儿凑到了她身边,亲眼看着她袅袅几笔就勾勒出了四婶婶的神韵,无不惊讶!   黄月婵点完茶,沈令渺的画也大致快画完了,她画的是简笔,只需用寥寥几笔勾勒出人物的神韵动态动作即可,画了好几幅场景,有黄月婵碾茶时的神态动作,有她筛茶时的垂眸浅笑,有她击拂时的专注侧颜,有她最后在茶盏上作茶百戏时的从容自信,眉眼间的那一抹风情跃然纸上。   黄月婵看见画上的自己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望着大嫂,目露惊艳:“大嫂,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听闻此言,沈令渺顿时从笑靥如花变成了皮笑肉不笑,呵呵   黄月婵双手捧着画爱不释手,心生喜爱:“大嫂,你将这幅画送予我罢!”   沈令渺自无不可,点了点下巴,去瞧她做的茶百戏,雪白的泡沫之上,一副鸟兽飞禽山水画跃然其上,但很快就消散了。   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味道奇好,茶香馥郁,回甘绵长,四弟妹是位点茶的高手,茶百戏也做得极好。   黄月婵对这幅画爱得不行,捧着看了许久,都顾不上她做的茶百戏,瞧也不瞧一眼。   抬头看向大嫂,央求道:“大嫂,你再为我作一幅画罢,好不好?”   沈令渺眼睫微垂,唇角微扬,道:“我考虑考虑。”   黄月婵哪里不知她是故意的,连忙坐过去搂着大嫂,撒娇般道:“大嫂~”   女子岿然不动,只道:“胳膊有些酸了。”   黄月婵立马为她捏胳膊捶肩,依偎在旁,无有不应。   翊哥儿捧着茶杯,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看得目不转睛,他瞧出来了,四婶婶有求于她,但她好坏哟,要四婶婶做这个做那个,但四婶婶好像还挺乐在其中的。   翊哥儿不解,翊哥儿疑惑,翊哥儿叹服!   佩服沈令渺的不知凡凡,翊哥儿可能还需排队呢,巧了,排在他前面的正是他的齐远叔。   齐远瞪着眼珠子,不可思议地盯着裴珩,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简直要怀疑裴珩被鬼上身了!   “噫!你你你!你你这里是什么?”   齐远快凑到了裴珩脖子边上,一边扒拉对方衣领,一边大受震惊!   裴珩冷脸推开了对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骑马离开。   见状,齐远立即上马去追,脸上掩饰不住的激动兴奋,仿佛吃到了大瓜!   不把这个瓜吃全了,不把裴玉郎狠狠嘲笑一番,简直对不起他的眼睛!   裴玉郎的马是西域进贡的千里驹,他座下的虽也是良驹,但到底与千里马没法比,齐远还以为追不上了。   却见裴玉郎进了城后,没有直奔回府,在一处酒楼下了马。   齐远见状,赶紧控马追上,抬头一瞧,原来是沈娘娘酒楼,京中算比较有名的酒楼之一。   他从马上下来,把鞭子扔给了身后的随从,脑中飞快思索,难道裴玉郎在这里约了人?   进了酒楼,却见裴玉郎不上二楼的包厢,在大堂一处空位落了座,颇有些奇怪。   走过去,裴玉郎冷冷地瞧他看过来。   嘿,齐远笑出了声,难得见裴玉郎恼羞成怒了,这是不欢迎他?   有趣有趣!实在是有趣!   难得见裴玉郎的乐子瞧,他偏要不如他意,在裴珩对面落了座。   指着他的脖颈,笑道:“别遮了,我都瞧见了!哈哈哈哈哈哈”   以他纵横情场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一定是被女人咬的!   能在裴珩身上留下痕迹的人不多,而且还是这个位置,更何况还是牙印,齐远能想到的有且只有一位沈家大娘子,裴玉郎的新婚妻子。   “可惜彦臣不在,没能瞧见这一幕。”   齐远的语气颇为遗憾,韩彦臣是二人共同的好友,也是淮南王世子,自幼身体就不大好,再加上与淮南王父子关系素来不睦,平日里大多数时间都住在郊外的别院里,修身静养。   裴珩不理他,只等小二准备好了他要的东西,拿上就走。   齐远吃了一惊又一惊,目光落在裴玉郎手上提着的油纸包上,惊道:“嫂子是胭脂虎否?你裴玉郎竟甘愿俯首?”   裴珩充耳不闻,翻身上马,心里隐隐后悔,下次,下次绝不能再让她胡闹了!   他丢不起这个人。   齐远望着远去的裴玉郎,这次没有再追,笑声几乎传出了一里地。   心里对这位沈家大娘子佩服不已,能在裴玉郎身上那样的位置,留下那样的印记,不敢想裴玉郎昨夜的生活过得有多精彩。   还能令裴玉郎心甘情愿地专门为她来酒楼一趟,这可太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严肃古板、不近女色的裴玉郎了。   不行,他得去信给彦臣,这样的乐子独享没意思,与人同乐才有趣嘛! 第53章 猛虎细嗅蔷薇   直至太阳快落山之时,沈令渺才终于从鸣月院脱身,带着翊哥儿打道回府。   瞧着翊哥儿不说话,沈令渺心知是他在四弟妹那受了冷落,她都说了,是女子间的聚会,小屁孩杵在那里,自然没什么可玩的。   为了弥补她对小屁孩的忽视,她提出要和他玩个游戏。   翊哥儿仰头望着她:“什么游戏?”   “老鹰捉小鸡!”   沈令渺牌独一无二的老鹰捉小鸡,她言简意赅地讲解了一下游戏规则,道:“现在你是小鸡,我是老鹰,我要来捉你了!我给你十息的逃跑时间,十息之后,老鹰就要来抓小鸡啦!”   “小鸡被抓到就要被老鹰吃掉!再也逃不了啦!准备好了吗?”   翊哥儿嗯嗯点头,他才不会让老鹰抓到呢!   “十”   翊哥儿听到她数数,立马拔腿就跑,别看他小短腿短,但倒腾起来可快了!   “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老鹰来抓小鸡啦!小鸡,看你往哪里逃!”   “你抓不到我”   小短腿跑得更快了!!   “谁说我抓不到你?臭小鸡,你别得意!我要让你见识见识人间的险恶!”   沈令渺叉腰,望着在前面跑得最快的小鸡,高声唤:“呼晴,初阳,快帮我拦住翊哥儿!别让他跑了!”   一个故意道:“小郎君,我来抓你了!”   一个大声道:“小郎君别跑!”   二人张着手,又是赶又是拦的要去追他,翊哥儿被吓得哇哇叫,还不忘控诉老鹰:“坏老鹰,你耍赖!”   “小鸡呀,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人间的险恶,本老鹰就让你见识见识一下!”   翊哥儿跑得更快了!   呼晴和初阳当然不会真的拦住小郎君,只是故意配合自家夫人,故意装模作样吓唬小郎君一下。   主仆三人在背后追着小鸡跑,翊哥儿被吓得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将老鹰甩出了老远,从西府一路跑回了东府。   沈令渺就跟放羊一样,她是那一只牧羊犬,在背后驱赶着小羊,等小羊想停下来偷懒之时,她就装模作样地跑几步,小羊立马往前跑,边驱边赶着,小羊跑得可开心了!   还十分得意地停下来,对着老鹰大放厥词:“哈哈哈哈,坏老鹰,你抓不到我!”   小样儿,给你一点阳光你就灿烂,不让你见识见识老鹰的厉害,你就不知道老鹰有多厉害!   沈令渺张开了双手,拿出了百米冲刺的劲头,放狠话道:“小鸡崽子,你死到临头了,看你往哪里逃!”   “啊你来追我呀!”   翊哥儿拔腿狂奔,时而回头看老鹰到哪了,咯咯咯的得意笑声传出了老远。   裴珩刚从垂花门过来,就听见了妻子和翊哥儿的声音,循着声音过来。   翊哥儿边跑边回头,冷不丁撞上了一堵墙,一抬头,惊讶出声:“父亲!”   “夫君,快帮我拦住翊哥儿!”   裴珩正要问翊哥儿他们在干什么,就见翊哥儿拔腿要跑,身体大过于意识,一下翊哥儿就到了父亲怀里。   沈令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放慢了脚步,一脸坏笑地看着翊哥儿:“这次看你往哪跑!”   “啊!父亲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翊哥儿在裴珩怀里不断挣扎,又急又慌,还带着一丝委屈,父亲也坏,帮母亲不帮他!   裴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儿子在心里扣了一顶坏的帽子,但现在大概猜到了妻子要抓儿子,不知道翊哥儿做错了什么,就没有放他。   沈令渺已经来到了跟前,举起了两只魔爪伸向翊哥儿,翊哥儿一边在父亲怀里挣扎,一边吓得哇哇叫!   却发现母亲只是挠他痒痒,尖叫声变成了止不住的咯咯笑,翊哥儿一时回头看母亲,一时在父亲身上挣扎,想把小身体躲进父亲怀里,伴随着小孩子最高亢的尖叫声。   露出了这个年岁孩童该有的那种天真烂漫、活泼无忧!   裴珩现在大概看出了妻子的意图,是逗翊哥儿玩的,神情染上了一丝无奈。   嘴角微勾,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妻子童心未泯,翊哥儿不是妻子的对手。   裴珩嘴边的笑意瞬间被沈令渺捕捉到了,戳了戳翊哥儿:“咦?翊哥儿,你快瞧,你父亲笑了耶!”   翊哥儿从怀里抬头,裴珩早已在听见妻子的声音时,嘴角就抿成了一条直线,又变成了冷峻威严的武安侯。   “你有没有见过你父亲笑的样子?”   翊哥儿仔细认真回想了一下记忆,好像没有诶,一大一小望着彼此的眼睛,顿时有了默契。   然后裴珩就遭到了妻子和儿子双重夹击的挠痒痒攻击,眸光无奈透着几分隐隐的宠溺。   两人努力了半天,都不见裴珩有什么反应,最后沈令渺悄悄在翊哥儿耳边耳语了几句。   裴珩垂下了眼眸,不知妻子对翊哥儿说了些什么,翊哥儿一副既兴奋又迟疑,不敢动的样子。   沈令渺鼓励他:“翊哥儿,你是最勇敢的小鸡崽崽!勇敢崽崽,不怕困难!”   翊哥儿握紧了小拳头,看了眼她,对上她充满鼓励相信的目光,翊哥儿勇了!   软软的香吻落在裴珩侧脸,男人愣了下,不自觉露出了茫然的笑,有点傻里傻气的可爱。   沈令渺立马抓住了,兴奋道:“翊哥儿,你爹笑了诶!”   裴珩低头,就对上了翊哥儿黑黝黝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唇角挂着抹不好意思的笑,他抬手摸了摸翊哥儿的头。   以防妻子再闹腾他,裴珩赶紧拿出了油纸包,移开了视线,递给妻子:“你要的荷叶粉蒸排骨。”   沈令渺顿时眼前一亮,鼻尖轻嗅,是她最熟悉的味道,昨日傍晚在荷花池时,她就想着这一口了。   眉飞色舞道:“走走走,咱们赶紧家去罢!”   对于妻子风风火火的性子,裴珩颇为无奈,放下了翊哥儿,落在后面。   视线里,他们娘俩手拉手,一个笑容灿烂,一个仰头欢笑,是他从未在翊哥儿脸上看到过的放松快乐。   “什么?沈娘娘酒楼你都没去过?你竟然都不知道咱们汴京有哪些美食?白活了你!”   翊哥儿皱着秀气的眉毛,一脸赞同的点头。   他确实不知道京中有哪些出名的酒楼,哪些好吃的美食,连有哪些好玩的地方也不知道。   沈令渺哪能见翊哥儿这副可怜兮兮的小样儿,当即回头看向裴珩:“夫君,等你休沐,咱们带翊哥儿出去逛逛京中,好不?”   一大一小两双亮晶晶的眼眸,齐刷刷地望着他,裴珩如何能拒绝妻儿的期盼,点了头颔首。   沈令渺朝小屁孩投去一个得意的飞眼,“瞧,本老鹰出马,手到擒来,就没有本老鹰办不到的事!你个小鸡崽崽,以后要乖乖听老鹰的话,晓得不!”   “嗯嗯!”   翊哥儿高兴起来,望向老鹰的目光充满了崇拜。   一家三口迎着夕阳的余晖,归家去,妻儿在闹,他在笑。   回到燕然院,沈令渺立马吩咐厨房上膳。   其中裴珩带回来的那道荷叶粉蒸排骨是最受欢迎的,老鹰和小鸡崽崽抢着吃,裴珩不得不出来主持公道,答应二人明日归家时,再与他们带两份荷叶粉蒸排骨回来。   “夫君,我还想吃曹婆婆家的肉饼和李三郎家的猪胰胡饼,还有北食店的旋煎羊签、旋煎羊白肠,张家豆儿水和潘家的冰雪冷元子!”   沈令渺双手托腮,对着男人眨眼睛,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   裴珩觉得他若是不答应妻子,妻子一定会当着翊哥儿的面做些令人难为情的事情,于是答应了。   不得不说,裴珩预判了她的预判,她的招数还没使出来,就如愿以偿了。   裴珩,孺子可教也。   用过晚膳后,沈令渺应翊哥儿的邀请,前往朔风堂看他的荷花苞。   她的两只在花苞在她手动开花之下盛开了,一高一低地插在琉璃花瓶中,摇曳生姿。   裴珩盯着花瓶里的两只荷花,注视了许久,总觉得低的那支在向高的那支耀武扬威。   “走啦走啦”   听到妻子的催促,裴珩抬脚跟上妻子和翊哥儿。   从燕然院走到朔风堂,沈令渺一路边散步消食,边赏夕阳,一边逗小鸡崽崽顽儿。   翊哥儿把那支荷苞插在一只白瓷的胆瓶当中,白瓷洁白无瑕,一支荷苞亭亭玉立,单单一支孑立,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孤芳自赏。   沈令渺命翊哥儿把它拿过来,一双手轻轻地覆上花苞,动作轻柔,缓缓拨动花瓣,助它盛放。   她低头,瞟了眼翊哥儿,悄声道:“见证奇迹的时候到啦别眨眼哦”   “嗯嗯!”   他不眨眼,翊哥儿睁着一双圆润的凤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   只见她的手慢慢松开后,原本紧闭的花苞忽然绽放了,花瓣徐徐舒展开来,淡粉色的花波荡漾了几圈后,每一瓣花瓣都绽放开了。   翊哥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嘴角上扬,真的开了!   沈令渺挑了挑眉,有些自得,说了些养护荷花的注意事项,叮嘱小鸡崽崽好好照顾它。   翊哥儿拍着胸脯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它的!”   小鸡崽崽履行承诺,老鹰自然也不会食言。   等翊哥儿洗漱完,穿着轻薄的里衣,在床上躺好时,沈令渺坐在床边,开始给小鸡崽崽讲一只猴子的故事。   烛光暖黄摇曳,女子的声音低柔婉转,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所有听到的人忍不住跟随她的声音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小石猴懵懂顽皮,可爱活泼的同时一片赤子之心   裴珩的身影在屏风后悄然离去,心想翊哥儿喜欢她不是没有原因的,就连他   裴珩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月辉皎洁明亮,星星们怎么会忍得住不靠近、不追逐明月呢?   伴着温柔的说书声,翊哥儿渐渐合上了眼皮,沈令渺又多讲了一刻钟,等翊哥儿彻底熟睡了,轻轻地帮他掖好被角,起身出去。   在书房找到了裴珩,男人似乎在办公,她正要跟裴珩打声招呼就离开,回她的燕然院,却听男人道:“时间不早了,今晚留下来罢。”   沈令渺???   我?留下吗?   女人的视线如有实质地落在他的脖颈。   裴珩脸忽然有些热,他方才已经沐浴过,换上了轻薄的寝衣,他回来后换上的高领外衣已经脱去,脖颈处的牙印清晰可见。   裴珩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妻子面前。   “阿昭,今晨我未能起来监督二郎他们练功,且险些误了朝会。”   沈令渺抬眸望着男人,裴珩什么意思,听他的语气,好像是变成了她的罪过?   男人一步一步逼近,沈令渺一步一步后退。   直觉不妙,她应该先跑为敬!   细腰被一双铁箍的大掌整个圈住,对方稍稍使力,整条人就被举起来了。   一眨眼功夫,人就落到了书桌前,臀坐在案桌之上,双脚踩不着地面,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男人强势挤进了裙摆之间,侧身露出了脖颈上的牙印,声线低哑:“阿昭,你留下的牙印,害我今日被人看足了热闹,此事我应该怎么惩罚你?”   闻言,沈令渺眨了眨眼睛,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辩解道:“额这个嘛,此事又不是我一人的错,我只是合理反击而已。”   对,就是这样,她只是正常反击罢了。   谁是始作俑者,谁才应该承担所有的责任,是吧?   裴珩忽然笑了,两军对峙之时,占尽了优势和主动权的主将,忽然笑如朗月入怀,带着薄茧的指腹抚上了红润的唇瓣,低声语:“阿昭生了一张利嘴,不仅伶牙俐齿,而且舌灿莲花。”   沈令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裴珩,你别吓我!   我胆子小哇!!   猛虎扑食,先前威风凛凛的老鹰成了怜弱的羔羊,被迫扬起了头颅,承受猛虎的撕咬。   今夜,沈令渺的双脚没有落过地,也没有过着力点。   怜弱的花儿不得不攀附着猛虎生存,汲取着喷涌的养分,可怜可叹!   那张生了伶牙俐齿的嘴再也不能像昨夜那样耀武扬威,被自个儿的小粉衣堵上了。   可她还有一双利爪,紧接着,也被猛虎制裁了,身如浮萍,雨打飘零,随波荡漾。   沈令渺最后是怎么睡去的,也不记得了,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没有意识了。   餍足的猛虎最后细嗅蔷薇,做了所有收尾的事。   翌日寅时,准时醒来,洗漱完毕,没有立刻出发去演武场,又回了内室,什么也没有做。   裴珩坐在床边,盯着妻子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了视线,唇角漾着一抹淡淡的浅笑,可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又敛去了所有情绪。   他先去了侯府的大演武场,盯着二郎、四郎他们练功,指导六郎武艺。   他一出现,纵使裴二郎和裴四郎心底有再多的疑问,也不敢当着大哥的面八卦。   只能苦逼的练功,裴二郎在心里暗暗决定,他一定得找个时间溜出去,天知道他被大哥下了禁足令时,有多郁闷!   原来大哥早就防着他这一招!   裴二郎求天天不灵,求地地也不灵,无力极了!   裴珩看过弟弟们训练后,回到了朔风堂,等翊哥儿起来,亲自教翊哥儿习武的基本功。   沈令渺就是在这样的声音中醒来的,意识刚回笼,一张脸顿时红如朝霞。   被子一下拉过了头顶,心里哇哇叫,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云梦浪浪生稳如老狗的云梦浪浪生竟然有一朝被她的信徒给弄得不想见人了!   沈令渺实在不想回忆昨晚,可是一闭上眼,那些画面就自动飞入了脑海里,脸不争气的又红了。   从被子里出来,一张芙蓉面憋得红扑扑的,脸颊气鼓鼓的,忍不住抬手捶床发泄!   可是这里不是她的燕然院,床褥也不似她燕然院里的柔软舒适,气没发泄出来,反倒把她的手捶疼了!   她神情狰狞,恨不得将罪魁祸首大卸八块!   外面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下了,耳尖微动,忽然听见了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沈令渺火速将床铺复原,侧身向里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床边,从上至下笼罩了大片阴影。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随后意识到不对,又慢慢将呼吸放平稳,后背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全身僵硬得一动也不敢动,未知的恐惧才是最令人胆战心惊的。   尤其是在听到一声低哑的轻笑时,简直是汗毛直立!   不对,她为什么要装睡呀?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干坏事的又不是她,明明是狗男人!   沈令渺正要泄气,破罐子破摔时,男人突然走了,声音传来:“晚上回来给你带你最爱吃的。”   话音未落,一张枕头飞了过来,没砸中男人,砸在了屏风上。   听到什么东西落地声,魏羽抬头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查看,但没听到侯爷的吩咐,不敢妄动。   随即就见侯爷从里面出来了,嘴角露出了若有似无的淡笑。   魏羽震惊!魏羽肃然起敬!   当即在心里决定,将新夫人抬到与侯爷同等的位置,不,是比侯爷还要重要的位置。   魏羽不知道,他的这个决定在日后居然会救他一命。   初十这日,天朗气清,裴珩休沐。   翊哥儿无数次想抬脚进去看母亲收拾好了没有,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可是母亲迟迟不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沈令渺终于从里面出来了。   与裴珩父子俩想象的不一样,以为她会穿得非常美丽耀眼,衣着华丽,妆发精致,但眼前这位一袭月白的衣袍,头戴白玉冠,一头青丝都束在冠中,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持扇,面如冠玉的俊俏郎君是怎么回事?   见父子俩如出一辙地看呆了,沈令渺轻抬下巴,微微得意,右手啪的一下,折扇展开,俊俏的郎君展颜一笑,边扇扇子边踱步,在一大一小面前逡巡。   眉飞色舞道:“我这一身行头如何?”   翊哥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围着她转圈,神色掩饰不住的惊讶,忽然出声道:“那我应该在外人面前喊你母亲,还是叫什么?”   沈令渺闻言,收起了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道:“当然是喊我哥哥咯!傻弟弟!”   翊哥儿捂着额头,一双圆润的凤眸盯着他手里的折扇,出声道:“我也想要把扇子!”   旁边的裴珩沉默不语,面色有些奇怪,看见妻子这身打扮,又听到妻子对翊哥儿说的话,满脑门黑线。   妻子要翊哥儿唤她哥哥,妻子又该唤他什么?本来是一家三口出行,现在又变成了什么?   沈令渺立马让呼晴进去再拿两把折扇出来,把小的那把递给翊哥儿,大的那把递向裴珩。   裴珩不接,目光紧盯在她身上不放。   沈令渺把扇子还给呼晴,牵着翊哥儿的手,快速离开:“走罢走罢,出发咯!”   生怕被裴珩这老古板逮住,押着她回去换衣服。   越与裴珩相处的多,沈令渺越发现裴珩这个人很奇怪,在大部分事情上严肃古板的可怕,在有些事上又非常能拓新。   为了保住她的男装自由,还是先闪为敬!   眼瞧着妻子带着翊哥儿迅速逃走,裴珩眉宇间染上了一抹无奈。   只好抬脚跟上。   直到坐上了马车,沈令渺心里才暗自松了口气,这下裴珩没法让她回去换衣服喽!   马车渐渐地驶远,从寂静的忠勇街驶入了闹市,耳边传来了各种小摊小贩的叫卖声。   翊哥儿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探头看向外面,脸上满是兴奋和好奇之色。   马车停下,沈令渺兴致勃勃道:“到了,大哥,我们带小弟下去罢!”   裴珩看了妻子一眼,虽然还是一张冷脸,但沈令渺从这张冷脸上读出了无语凝噎四个大字。   裴珩起身,弯腰,掀帘下车。   他不仅与妻子做不成夫妻,与翊哥连父子也做不成了。   难道要沈令渺说:“大哥,我们到了,咱们带侄儿下去罢?”   那自然是兄弟三人比一位鳏夫带儿出来要好!   沈令渺手持折扇,紧随其后下车。   抬眼环望四周,热闹的人间烟火气,这一幕她许久不曾见了。   裴珩把翊哥儿抱下来,转身就见妻子环顾四周,脸上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轻松惬意。   “你想先去哪里?”   闻声,沈令渺回神,望过去,指着前面的苏婆婆香饮子摊,道:“有些渴了,就先去那罢!”   俊俏的白玉郎君折扇一展,抬头挺胸,率先朝着苏婆婆香饮子摊走去。 第54章 我什么时候生夫君气了?   “翊哥儿,我与你说呀,苏婆婆家的紫苏饮子,是全汴京最好喝的紫苏饮子。”   沈令渺手持折扇,一边扇,一边转身倒着走,对翊哥儿道,神情眉飞色舞,好一个风流倜傥的俏郎君!   翊哥儿没喝过苏婆婆家的紫苏饮子,但听“二哥”这么说,一时心里颇为期待。   香饮子小摊,香气飘飘,一锅紫苏熟水正咕噜咕噜炖煮,袅袅热气后面,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正在煮紫苏饮子,妇人虽老,耳目却聪明。   “玉公子来了?”   “快请快请,玉公子可有段日子没来了!这二位是?”   沈令渺明显与老夫人非常熟稔,挥着手里的折扇,若有似无地扇着,对老夫人作揖道:“苏婆婆,这位是我的兄长,大玉公子,这位小的嘛,就唤他小玉公子好了。”   见男人的视线看过来,紧盯着她不放,沈令渺折扇一展,悄咪咪对裴珩道:“玉公子是我的外号,外人都这么叫我。”   当年她行走江湖之时,就以玉公子相称,所谓君子如玉,美人也如玉,不是她自恋,而是事实如此。   旁人都以为玉公子是她的真名,每每知道她的名讳时,都要叹一句,当真是人如其名。   再者,她以玉公子之名行走江湖之时,还不认识裴珩这号人呢,更不知裴珩被叫做裴玉郎,这不就巧了嘛!   裴珩闻言,神情诧异了一下,深邃的眼眸凝望着“玉公子”,却不是在诧异她叫做玉公子这件事,而是以她如此熟练的做派,显然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干了。   沈令渺被男人的眼神盯得心里毛毛的,悄悄远离了裴珩几步,继续挥着扇子,展颜对老妇人道:“苏婆婆,我们要三碗紫苏饮子。”   “好嘞!玉公子,请稍等片刻。”   沈令渺没管裴珩,拿着折扇,领着翊哥儿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男人也抬脚跟过来了,在她旁边入座。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浔阳楼门前,一位白衣翩翩的男人听到“玉公子”三个字,正目光灼灼地望向了香饮子铺这边,眼神炙热,带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盯着那位笑颜盈盈的玉公子。   旁边一架华丽无比的马车,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弯腰从里面出来,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伸过来,见崔郎没有反应,荣嘉皱了皱眉,疑惑地出声:“崔郎?”   崔之昂被这一声心底无比厌恶的“崔郎”立马回了神,微微垂下了脑袋,掩去了眼底的情绪,却还是很快被满心满眼都是崔郎的荣嘉公主捕捉到了这一抹异样。   崔郎刚才在看什么?   荣嘉公主站在马架上直起了身子,居高临下,循着崔郎方才看的方向,立马望过去。   崔之昂立即出声:“荣嘉,没什么,只是方才我好像看见了武安侯的身影,不太确定是不是武安侯,所以多看了两眼。”   崔之昂这样说是希望将荣嘉糊弄过去,不要牵扯到旁人,但荣嘉确实在刚听到崔郎的话时,被牵动了心神。   她站得高,看得更远,也更清楚。   在一处香饮子铺前,瞧见了她的大舅舅,还有翊哥儿,旁边还坐了一位眼生的郎君。   荣嘉公主盯着对方仔细瞧了好几眼,心里一边在想,大舅舅怎会带翊哥儿在这种摊子前驻足?   同时心里不禁揣测和大舅舅坐在一起的那位郎君是谁,长得挺顺眼的,是大舅舅的友人吗?   待荣嘉仔细看清楚了对方的长相时,华丽美艳的容颜俱是吃惊,震惊道:“那是沈,大舅母?!”   一个“沈”字到了嘴边,立即咽了回去,改口称“大舅母”。   听到荣嘉的话,崔之昂有了理由再次望向那边,望向他朝思暮想却不敢表露分毫的那个人。   沈令渺不知道有人正盯着他们看,苏婆婆亲自为他们端来了紫苏饮子,道:“大玉公子和小玉公子是第一次来老婆子这里罢,这一碗就赠与二位公子,老婆子不收钱。”   “收钱就只收玉公子这一碗,若是二位公子觉得好喝,日后再来。”   沈令渺笑着谢过苏婆婆,打趣道:“婆婆肯定算准了,我大哥和小弟日后一定会来,是不是?”   苏婆婆笑,神情毫不掩藏她的骄傲:“那是!我老婆子的手艺,玉公子也说了,全汴京都找不着比我老婆子熬的紫苏饮子更好喝的!”   裴珩也对老妇人露出了抹浅笑,拱手道:“多谢大娘。”   日光下,纵使有青布大伞遮阳,依然不掩阳光的的耀眼,两位玉面郎君一冷肃,一明媚,坐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   崔之昂眼底瞬间失神了几秒,阿昭这样也好,阿昭,我只愿你能幸福快乐。   无论那个人是不是我,都不重要。   可是如果真的不重要的话,眼底为何那样的炙热,又为何那样的悲伤?   荣嘉公主盯着大舅舅身旁的玉面郎君,仔细瞧了几眼,喃喃出声:“想不到大舅舅娶了大舅母后,竟和大舅母这般恩爱,令人好生羡慕!”   若不是亲眼瞧见,荣嘉绝对不会相信大舅舅那样严肃板正的人,竟然会陪大舅母出来逛小摊子,还在那样的街边小摊小贩前驻足,大舅母还一身俊秀的男儿打扮示人。   荣嘉公主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视线,目光落在身旁的崔郎身上。   看见崔郎还目不转睛地望着那边,荣嘉公主神情微变,露出了笑容道:“崔郎,不如我们去跟大舅舅和大舅母打个招呼?”   听闻此言,崔之昂立马回神,神情无异,收回了目光,放回了荣嘉公主身上。   脸上带着一如既往恰到好处的微笑,温柔道:“今日主要是为了陪你,以你的意愿为先。”   顿了下,继续道:“不过,我不想让人打扰我们,想必武安侯心里的想法与我一样,不愿被人打扰。”   说着,崔之昂朝荣嘉伸出手,要扶她下马车。   荣嘉公主顿时将大舅舅抛到了脑后,神情高兴起来,把手放进了崔郎掌心里,却不愿踩着木墩下来,娇声要崔郎抱她下来。   崔之昂忍着心里的情绪,垂下了眼睫,遂了她的意,他阻止荣嘉去见武安侯,其实归根结底是不想让阿昭看见他和公主相处的场景。   荣嘉如愿被崔郎抱下了马车,心底高兴的同时,到底留下了一丝阴霾,央求崔郎先陪她在外面逛逛,过会儿再来浔阳楼用膳。   方才她的话不过是为了试探崔郎,幸好崔郎没有让她失望。   她才不想让人打扰她好不容易求来的崔郎陪她出门游玩的机会,遇见大舅舅是个意外,看见大舅舅和大舅母关系好,夫妻恩爱,荣嘉心里为大舅舅高兴的同时,不免生出了一丝不平衡。   沈氏托她的福才能有幸嫁给她大舅舅,可是崔郎沈氏虽对她亲口说,她对崔郎只有兄妹之情,崔郎也承认了对沈氏也只有兄妹情谊,她确实欢喜过、高兴过。   可为何她总不在崔郎眼中看见,像她对崔郎那样炽热的爱意?崔郎为何从来不曾用那样热切的目光瞧过她?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恋爱脑虽然恋爱脑,可是爱你的女人,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连经验最丰富的刑部侍郎都比不上。   喝过苏婆婆家的紫苏饮子,沈令渺牵着翊哥儿四处闲逛,一边逛一边给翊哥儿介绍哪家的什么小吃最好吃,哪家最容易踩雷,一路逛,一路吃,一路买。   翊哥儿的一双眼睛看得目不暇接,小脸上写满了惊奇和兴奋,几乎对沈令渺言听计从,仿佛她说什么就信什么,对她的崇拜之情快达到了顶峰。   身后跟着的裴珩,包括落后几步的魏羽和魏林兄弟俩,手上挂满了大包小包,各种东西,吃的、用的、玩的,都快拿不下了。   直到日头渐渐偏高,沈令渺才意犹未尽,大发慈悲道:“就先逛到这里,咱们去浔阳楼用膳罢,他家的鱼羹最有名!”   裴珩正要同意,身后的魏林突然快步上前,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珩神情没什么变化,指着前方的丰乐楼道:“就去这家吃罢,翊哥儿累了。”   他累了吗?   翊哥儿仰头望向父亲,好像是有点累,不想走太远,于是点了点下巴。   “也行,他家的炙鸭挺好吃的,走走走!”   沈令渺收起了折扇,拉着翊哥儿走向丰乐楼。   裴珩落后一步,眼底弥漫着轻松的笑意。   驸马今日也陪荣嘉出来了,裴珩不希望和他们撞上,虽说妻子对他一往情深,可裴珩只要想到崔之昂还对他妻念念不忘,眼底的冷意一闪而过。   一家三口在丰乐楼用了午膳,一直在外面游玩到了将近黄昏之时,沈令渺还意犹未尽,还想带翊哥儿见识见识汴京的勾栏瓦舍。   但裴珩说今日要去瑞安堂陪祖母用膳,再不回恐要误了时辰。   只好打道回府。   沈令渺趁魏羽带翊哥儿去买糖葫芦的间隙,踮起脚尖,示意裴珩稍稍低头,在男人耳边道:“夫君,下次我们不带翊哥儿,只我和夫君出来夜游好不好?”   夜晚的汴京城比白日还要繁荣热闹,才最好玩最能玩得尽兴!   她以前只有每年元宵节和七夕节这两天才能在夜晚出来游玩,还必须有兄长或者弟弟陪同,必须在亥时之内归家。   如今嫁了人,若是夫君愿意陪她出来的话,那她就可以夜游汴京城了。   裴珩侧目,就对上了一双明亮扑闪的眼眸,满是期待地望着他,湿漉漉的,像他幼时养过那只通人性的小狗一样,每次想要吃肉时,就会用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等他心软。   要是沈令渺知道裴珩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时,竟然将她看成一只通人性的小修狗,绝对会给狗男人一拳!   抵不住她可怜巴巴的央求,裴珩最后答应了,但裴珩有一个条件,盯着她的脸道:“不许再穿成这样。”   你管我?!   沈令渺真想将这三个字拍在裴珩脸上,但为了能夜游汴京,她忍了,脸上的笑容一收,小脸子一甩:“知道了。”   女人喜怒无常,说变脸就变脸,裴珩已经有些习惯了她的喜怒皆于脸上,对于她的使性子视若无睹,不搭理也就不用再应付女子的无理取闹和胡搅蛮缠。   裴珩不想下次与她出来时,或被同僚撞见他与一位玉面郎君携手同游。   翊哥儿买完糖葫芦回来,一行人打道回府。   沈令渺还在向裴珩表达不满,坐得离男人恨不得十万八千里远,玉脸紧绷着一言不发,不见来时的欢快明媚。   可怜的翊哥儿举着手里的糖葫芦,左眼瞧瞧母亲,右眼看看父亲,不明白这是咋了?   无措了一会儿,翊哥儿放弃了,不为难自己了,算了,大人太难懂了,他还是吃糖葫芦罢。   回到侯府,沈令渺还来不及回去换衣服,就见裴二郎的小厮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找裴珩。   “大爷,你快去救救我家二爷!老爷要打死二爷!”   啥???   公公要打死裴二郎?!!   真的假的?!   沈令渺还在震惊当中,裴珩已经闪身,迅速朝着演武场的方向赶去。   她和翊哥儿对视了一眼,立马抬脚跟上裴珩。   翊哥儿满脸担忧,小短腿倒腾得挺快,二叔犯了什么错,祖父要打死二叔。   相比翊哥儿的担忧,沈令渺就是纯粹的想去看热闹,虽然听那小厮说,公公要打死裴二郎,但她觉得不至于,总不会真的要将人给打死罢?   然而,情况确实有点出乎人意料。   裴璋是能将竹林七贤视为偶像的人,你猜他有多孝顺,或者说是有多叛逆?   忠勇侯被好大儿指着说,您老倒可以安享清闲,他们被大哥压着学文习武,毫无生活品质可言,犹如坠入了阿鼻炼狱之地,生不如死。   听到这话,裴元安只想给这不孝子一个教训,然而裴璋接下来的话可就戳了肺管子,引得裴元安满书房的找棍子,从外院书房一路追到了演武场。   裴璋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胆敢指责亲爹,上靠祖父,中靠长女,下靠长子,一辈子都有所倚仗,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累,人生顺风顺水,令人眼红。   反正裴璋是羡慕得想哭,祖父在时,他爹是长子,又是忠勇侯府世子,万事都有祖父操心。   祖父走了之后,他大姐又做了皇后,他爹身为皇帝姐夫的老丈人,当朝国丈,地位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人敢惹。   大姐早逝,大哥又拼出来了一个侯爵,裴家的权势再上一层楼,他爹走出去,谁不羡慕他爹教子有方,长子出息。   他就是想求亲爹帮个小小的忙,放他出去,进宫找皇帝姐夫要个官做,结果他爹居然同大哥是一伙的,不仅拒绝了他的请求,还将他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   裴璋也火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口不择言起来,他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裴珩他们赶到演武场时,裴老太君和裴夫人他们已经来了,还有二叔和二婶他们也都来了,现在一家三口赶到,一家子人就都齐全了。   场上,二婶钟氏搀扶着裴老太君,二弟妹郑徽音和六弟妹范允璨扶着婆母裴夫人,三弟妹和四弟妹、五弟妹陪着二婶钟氏站在裴老太君身边,纷纷劝解老太君消气。   二叔带着裴三郎、裴四郎和裴六郎一边去拦公公,一边训斥裴二郎:“二郎,快向你爹赔罪!”   裴二郎被追得满场到处乱窜,偏还要梗着脖子不认错,十分有骨气道:“我不!”   劝不了侄子,裴二叔只好劝大哥:“大哥,二郎究竟与你说了些什么,劳你生这么大的气?”   “别问了,先帮把这不孝子给我拦住!老夫今日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不孝子,谁也别拦我!”   不将这不孝子的腿打断,裴元安都不能解今日之气!   一半人一边劝一边拦,一半人在旁边心急如焚,场面之热闹,令沈令渺目瞪口呆,生平仅见!   哦,原来尊贵如忠勇侯,教训不孝的儿子,也如村口的老农一般朴实无华,拿着棍子追着儿子满场跑。   裴二郎究竟做了什么,竟令公公如此生气?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除了当事人之外最想知道的,奈何父子俩,一个闭口不谈,只言要教训不孝子,要把他的腿打断,一个嘴硬到底,就是偏不认错。   裴二郎的腿最终虽然保住了,但是一顿揍没跑得掉!   从演武场,众人移步到了裴老太君的瑞安堂,今日是初十,不仅是家里男人休沐之日,也是一家人聚在一起用晚膳的团圆日子。   裴老太君坐在上首,亲自开口问了儿子和孙子,闹的这是哪一出?结果父子俩一个比一个犟!   裴元安不说,是因为太丢脸了,毕竟这种事让他怎么有脸说的出口,扭脸就朝不孝子瞪去了一眼。   今日若不是大家拦着,他一定将这不孝子的腿给打折!   裴璋这会儿闭口不言,是因为发泄了一通之后,他聪明绝顶的大脑开始运转了,他要是敢自曝,除非他是真不想活了!   他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口不择言,但这不代表他就想英年早逝。   裴老太君拿这对犟种父子俩无计可施,于是吩咐下人们摆膳。   危机解除了,其他人纷纷松了口气,才有心情说其他。   钟氏瞧着大侄媳这一身行头,开口打笑道:“母亲,瞧,咱们家又出了一位玉郎。”   话音落地,大家伙的目光都看向了沈令渺,这会儿才发现,他们家貌美如花的媳妇变成了面如冠玉的俊俏郎君。   裴夫人本来忧心忡忡,不知丈夫和儿子发生了什么矛盾,父子俩竟闹到了这种地步。   这会儿听见二弟妹的话,看过去,神情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时,只觉新妇也不让人省心,穿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裴夫人是知道今日儿子携娇妻幼子出门了,但不知道儿媳做了这副打扮出门,若让人瞧见了,他们裴家的颜面往哪放?   丈夫和儿子不让人省心,如今连新妇也不让她省心。   见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沈令渺心里有些惴惴,垂下了头。   这时裴珩起身,挡住了大家好奇探究的目光,沉声开口:“今日在丰乐楼用膳时,夫人不慎遭小二泼了一身热汤,幸而未伤到皮肉,因未带替换衣物,便着人就近采买了一身月袍替换。”   沈令渺依然低垂着脑袋,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身前的裴珩,眼底诧异,没想过裴珩竟然会替她周全此事。   她原谅他啦!   这事确实是她失了分寸,忘了在闺阁时与出嫁为妇为媳的区别,娘家美人爹和嫡母包容宽宥,不泥于礼法惯着她胡闹,但侯府钟鸣鼎食之家,规矩繁多森严,治家严谨容不得她这般任意随性,有失侯府威仪。   裴老太君这时开了口,语气慈爱包容,不见苛责之意,看着昭娘道:“这一身衣裳不错,昭娘生得标准,穿什么都好看,你二婶说的是,咱们家又出了一位玉郎哟!”   孙子的话,虽然面上也说得过去,但瞒不过她,昭娘这一身衣裳处处合身,哪里是临时买的成衣能比的?   但既然孙子要为孙媳遮掩,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当年年轻的时候也极爱像昭娘一样,身着男装出门游玩。   婆母都如此说了,裴夫人也不好揪着这件事不放,表露不满,跟婆母唱反调。   恰巧这时,膳厅的膳食都准备妥当了,众人移步膳厅。   裴璋刚坐下,不知哪里又惹到了父亲,突然出言要将后山的竹子全部砍掉,父子二人又杠了起来。   裴元安唤长贵立马带人去把后山的竹子全部砍了,一根不留送去灶房当柴烧。   裴璋自然不肯,但又拗不过父亲的命令,长贵叔已经领命带人去了,他饭也不吃了,跟老祖宗告了一声罪,马不停蹄地就赶去后山护他的竹子。   裴夫人忧心,郑徽音也满脸担忧,婆媳二人有些食不下咽。   这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早早地就散了。   裴珩送了妻子和翊哥儿到朔风堂门口,没有进去,嘱咐了几句,转身走了。   看方向,不是去找公公,就是去找裴二郎了。   沈令渺怀揣着好奇,先把翊哥儿哄睡了,讲了石猴子的故事,等到翊哥儿睡着后,她就带人回了她的燕然院。   着人备水,脱下了一身月袍,进入了浴桶里。   坐在水里,脑海里不禁在想裴二郎和公公的事,她瞧着公公是位性情颇为温和的长者,突然间生了这么大的气,一定是裴二郎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外间突然传来呼晴的请安声,沈令渺心里一惊,裴珩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快速起身,擦身穿衣,虽然两人是夫妻,做的亲密事也不少,但裴珩在这里,她还是不习惯。   披上寝衣后,她趿鞋出去,关心了几句裴二郎的事,但不知是裴珩也在裴二郎那里碰了冷钉子,还是怎么的,一脸不愿意多说的样子。   那就算了罢,她也不是很关心,笑吟吟道:“夫君,多谢你方才在祖母面前为我解围。”   男人闻言,着重看了她一眼,“不生我气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裴珩竟然还记着!   沈令渺保持微笑,芙蓉面满是疑惑:“我什么时候生夫君气了?”   裴珩笑了一下,对妻子变脸的速度又有了新认知。   忽又见妻子装着无辜,小心翼翼地觑着他,问:“夫君,我日后是不是都不能穿男装了?”   她真的很喜欢嘛,为何要拘泥于封建古板的观念束缚呢?   “可以。”   嗯???   沈令渺猛然抬头望向他,一双美目微微睁圆了。   只见,她忽然被裴珩打横抱起,男人言简意赅道:“穿给我看。”   沈令渺:“”   她就知道这厮没安好心!!!   沈令渺在心里问候了裴珩全家,但为了她的男装自由,不得不遂了狗男人的愿。   满室生香 第55章 她这人就喜欢强人所难,也更擅长逼人就范   “夫人,该起了。”   呼晴和初阳,一个敷上冷帕,一个掀被子,二人配合默契。   旁边的清圆和风荷,一个已经备好了洗漱要用的水,一个备好了夫人今日要穿的衣裳。   沈令渺被一叫,立马就醒了,没有赖床,就扶着呼晴的手从床上爬起来了,打着哈欠睡眼惺忪。   穿衣洗漱。   沈令渺一袭青衣,双手浸在水里,目光聚精会神地盯着盥洗盆里的双鱼铜洗出神,她要是能像盆中的小鱼儿一样自由自在就好了。   转念一想,又自己推翻了自己的念头,手指摸上盥洗盆底的一只青瓷小鱼摆件,轻轻摩挲着,它又何曾自由?   “夫人?”清圆轻唤一声。   沈令渺回了神,抽出手,旁边的初阳立即拿着巾帕包裹住了她的手,细致地擦拭。   看着夫人指腹间多出来的红痕,心疼不已,唤了在闺中时的称呼:“姑娘受苦了。”   沈令渺闻言,拿过了巾帕,随意擦了擦,抬眸,看着初阳红了的眼眶,摸了摸她的脸,不太在意道:“我无碍,许久不曾拿针了,有些手生罢了,没事的。”   风荷性子泼辣些,气呼道:“姑娘,我们何不把这件事告诉姑爷,让姑爷为你做主!”   呼晴年长些,更稳重,开口道:“万万不可!大夫人是咱们姑娘的婆母,婆婆要给媳妇立规矩,天经地义的事,要是告诉姑爷,反而坏事。”   沈令渺点了点头,安抚几个丫鬟道:“呼晴说的没错,别担心,安啦安啦,你们姑娘是什么人?有什么事能难倒我?”   她不欲再多说,对风荷道:“好了好了,快帮我梳个简单的发髻,不必戴冠子,简单些就好。”   四个丫鬟立马都忙活起来,呼晴为自家姑娘上妆,风荷立在身后梳头,清圆和初阳立马奉上点心羹汤,给自家姑娘先垫吧几口,垫垫肚子。   匆忙对付了几口,简单梳妆后,沈令渺立马带着稍微稳重些的呼晴和初阳前往安禧堂,侍奉婆母。   这几日,她身边跟着的都是呼晴和初阳,两人年长些,虽也心疼她,可更能明白事理,更稳重些,清圆和风荷两人年纪小,怕她们把情绪露出来,到时受责罚的还是她们。   大抵是先前刚嫁过来的那段时间,祖母慈爱,婆母温和,并没有为难她,也没有叫她过去立规矩,所以不管是她,还是呼晴她们,都有些懈怠了。   初十那日,她一身男儿打扮,大概最终还是没逃过婆母的眼,过后,婆母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到底对她可能有了些意见。   过了两日,婆母突然派人来燕然院,结果好巧不巧又发现她睡到了日上三竿,居然还没起来。   大抵又是一桩罪罢,沈令渺自己也有些心虚,睡懒觉不可怕,但睡懒觉的同时还被婆婆给抓着了小辫子,又恰好婆母心里近来对她有了些微词,这不就撞枪口上了吗?   于是她就被裴夫人叫过去,立了立规矩,也不算为难吧,起码在沈令渺看来。   无非就是她睡不成懒觉了,需要早早起来,然后去安禧堂,在旁边伺候婆母用早膳,为婆母布菜什么的,站一会儿嘛,不要紧。   这比她还没嫁过来时想象的那些侯府规矩森严,婆婆给儿媳立规矩,各种后宅手段什么的,刁难磋磨儿媳之类的好多了。   还有就是,伺候婆母用过早膳后,她没了之前那些娱乐消遣的时间,被拘在安禧堂里,捡起了针线活,跟着婆婆为她请来的绣娘,学习刺绣女红。   她自个的绣活只有她自个心里知道,有多烂!无妨无妨,婆母为她请来了汴京最出色的绣娘来指点她,她就当是跟着大师进修手艺了。   沈令渺的心态平稳得很,只是有段日子不拿绣花针了,猛地开始练绣活,指腹就留下了些痕迹,丫鬟们心疼她罢了。   她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裴珩,一则,虽然二人的关系看起来非常的恩爱和谐,但其实是因为她和裴珩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实质性的矛盾,涉及到一些原则性的问题,比如婆媳关系。   自古以来,婆媳关系就是一个千古未解的大难题,沈令渺不知道裴珩知道了会怎么做,如果是站在她这边,她当然会高兴,那裴夫人大概就不高兴了。   万一给她上难度怎么办?   婆母现在给她出的招儿,对她来说小事一桩,她能轻松地应付过去。   她不想激怒婆母,也不想激化婆媳矛盾,于她看来,婆母无非就是觉得她的规矩有些松散,所以想教导教导她。   她和婆婆之间还没有发生实质性的矛盾,若把裴珩扯进来,事情大概会变得不可控,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二则嘛,如果把傲娇别扭的翊哥儿看作是一只高傲的小猫的话,那么亲手养育出翊哥儿的裴夫人,在她眼里就像一只傲娇的大猫咪,还是那种出身高贵,性情也同样高傲的大美喵。   她要做的就是给大美喵顺顺毛,说说好听的话儿,把态度做到位。   一进安禧堂,沈令渺的声音就扬了起来:“林嬷嬷,母亲起了吗?”   “少夫人来了,夫人刚起。”林嬷嬷语气热情,对这位少夫人态度很恭敬。   林嬷嬷是夫人的陪嫁心腹,夫人这些年除了在大姐儿事上,白发人送黑发人,其余日子都算顺遂,老太君从不为难儿媳,侯爷对夫人一心一意,大爷出息,二爷和六爷孝顺,两个儿媳也出身高门,贤惠端庄。   是以,林嬷嬷打从心底很能理解自家夫人的做法,但又不得不时时委婉地劝慰、宽慰夫人。   大少夫人除了出身差之外,其余的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老太君喜欢,林嬷嬷冷眼瞧着大爷对这位大少夫人也很在意上心,更别提小少爷早就对大少夫人喜欢的紧。   奈何,奈何夫人虽对大少夫人态度温和,但心底早就扎着一根小刺,平时不显,一旦遇到了事,就棘手了。   那日,大少夫人穿男装作男儿打扮出门只是一个火引子,真正的导火线是在荣嘉公主身上,但归根结底,还是夫人心底对大少夫人积攒的不满,一并发作了出来。   林嬷嬷也劝过夫人,但效果不大,夫人听不进去。   好在这位大少夫人是个聪慧灵泛的,只盼夫人能早日想通,林嬷嬷心底的心思转圜了又转,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面上带笑,亲自为大少夫人打帘,请大少夫人进去。   裴夫人身着嫩麹罗对襟衫,褙子领襟镶着一年景四时花卉印花彩边,下身着一袭黛青罗裙,端坐于铜镜前,两个丫鬟正在为她梳妆。   沈令渺进去,绕过了屏风,快步进了内室,随即扬起了笑脸道:“我与母亲今日真是心有灵犀,想到一处去了。”   裴夫人闻声抬头看过去,视线触及到大儿媳身上的衣裳时顿了下,大儿媳今日也穿了一袭青衣罗裙,目光上移,对上大儿媳笑盈盈的脸蛋。   裴夫人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只觉她这大儿媳天生一张笑脸,怪不得翊哥儿亲近她。   伸手不打笑脸人,饶是她对这沈氏有诸多不满,也一概不好发作,或者说,从她叫沈氏过来立规矩开始,那股气就一直憋在心底,根本找不着机会发作出来。   沈令渺见另外两个丫鬟手里各捧着一只冠,似乎婆母还没决定好,今日戴哪只冠。   笑吟吟道:“母亲,儿媳觉着这一顶玉兰花冠更衬母亲今日这身衣裳。”   郑氏扫了一眼,她原本也中意这顶玉兰花冠,但听儿媳这么一说,顿时就指了另外一顶珠冠。   沈令渺立即改口:“这顶珠冠也是极衬母亲的,母亲天生丽质,风华绝代,无论戴什么都好看。”   “母亲,不如让儿媳为你上妆罢?”   大儿媳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满是期待的样子,巧笑倩兮,郑氏若有似无的点了头,神情依旧雍容端庄。   沈令渺接过了丫鬟手里的活,亲自为婆母描眉,婆母的眉形是弯弯的柳叶眉,似嫩柳弯长纤柔,黛笔轻描,气韵天成。   描了眉,点了唇,沈令渺左手微微抬起婆母的下巴,亲手为婆母扫胭脂,在眼角、脸颊晕开,动作一丝不苟。   郑氏微微抬起了头,脑袋后仰,一双美目近距离地瞧着儿媳,颇有些不习惯。   神情有些不自在,别开了眼,开口道:“让丫鬟来罢。”   “母亲别急,就快好了。”   沈令渺用食指和拇指固定着裴夫人的下颌,不容许她动,她自然看出了婆母的不自在,不习惯与她距离如此之近。   但不好意思,她这人就喜欢强人所难,也更擅长逼人就范。   郑氏正要发作,抬眸就对上了儿媳一双清灵灵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端详着她的脸,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有气也发不出来。   擦完胭脂,郑氏正要松口气,让她罢手,就见儿媳左手还放在她下巴那儿不动,一边指挥她的丫鬟拿呵胶来,郑氏想开口都没有机会。   这次距离更近,沈令渺用呵胶粘着珍珠花钿,贴于婆母眉梢、额中,一颗接一颗,又问身旁伺候的丫鬟有没有朱砂,丫鬟立即去拿。   郑氏本来已经闭上了眼睛,免得和儿媳对视尴尬,这会听到儿媳的话,不由睁眼,沈氏是把她这里当成了她自个儿的地方当家做主了?   看一个人不顺眼的时候,自然就看她处处不顺眼,但想让一个人不顺心的时候,自然也能让对方处处吃心。   丫鬟拿来朱砂,沈令渺用笔在五颗珍珠汇成的花瓣中间点了一笔,上半身微微后仰,仔细端详了几秒。   拿起旁边的铜镜,照着她的脸,笑盈盈道:“好啦,母亲,你看看这妆面如何?”   铜镜里照映出一张雍容华贵的脸,柳叶朱唇,胭染桃花,两边眉梢上分别点缀了一排珍珠粒,额中一点朱痣灼灼生辉,珍珠如花簇拥环绕。   郑氏端详了铜镜好一会儿,才开口:“还算入眼。”   这评价,不愧是傲娇大美喵,沈令渺一点都不介意,凑近了婆母,铜镜里瞬间倒映出两张美丽的芙蓉面。   明艳灿烂的那张芙蓉面,笑盈盈道:“母亲喜欢就好,我明日再来为母亲画妆。”   郑氏来不及婉拒,又听儿媳对她身边的嬷嬷道:“林嬷嬷,你快来瞧瞧,母亲和我是不是撞似一对姐妹花?”   林嬷嬷来不及回答大少夫人的话,大少夫人又开了口道:“母亲,儿媳有个不情之请,求母亲可怜可怜儿媳,也与我分享分享您的养颜秘方,望日后儿媳也能像母亲一样容颜永驻,和翊哥儿的媳妇争作一对姐妹花!”   郑氏心底情绪复杂,本来觉得这沈氏话忒多忒密,听完最后一句,又觉得沈氏说话没个分寸。   “莫要胡言乱语!”   “是是是,母亲教训的是。”   “母亲,我扶你去用膳罢。”   郑氏被大儿媳扶着起身,越发觉得她这大儿媳像一块顽石一样,刀剑不进,拿在手里还硌手。   每次她有心想训上几句,这沈氏就跟软泥似的,立马认错服软,芙蓉面笑盈盈,一派乖巧模样,仿佛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反驳,绝不忤逆。   可郑氏不知为何,就是感觉使劲打在了棉絮上,出了一身力,得了一肚气。   坐到餐桌前,郑氏心里这样的感觉愈加明显,气打不从一处来,却无从发作。   “母亲,这道煎三色鲊你尝尝。”   “这道炒鹌子味道也不错,母亲你尝尝。”   “这道琥珀水晶脍,想必母亲会喜欢。”   “”   “母亲,我再为你盛碗杏仁酪罢”   郑氏面前的碗里和旁边的小碟里,几乎堆成了小山状,还在叠加。   “母亲,你为何不多吃些?”   郑氏:“”   不得不出言:“好了好了,沈氏,不必再夹了。”   “母亲可是不喜儿媳为你夹的这些?无妨,儿媳再为你另夹些别的。”   “母亲想吃哪道,就与儿媳说,儿媳一定伺候母亲用膳用得美美的。”   郑氏只得让她住手,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无奈道:“沈氏,不用你伺候了,你坐下一道用罢。”   “母亲不用心疼儿媳,儿媳不饿,先伺候母亲用膳,方为孝道。”   “沈氏,我让你坐下!”   沈令渺见好就收,面上装得不知所措,扑闪水灵的杏眼,泪眼汪汪地望着婆母,像是不知她做错了什么。   郑氏深吸了口气,只得道:“沈氏,你一早就来伺候我,辛苦了,坐下歇会儿,用早膳罢。”   “母亲,儿媳不辛苦,伺候母亲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母亲心疼儿媳,儿媳心里感激不已!”   “多谢母亲!”   “儿媳知母亲对儿媳好,可母亲也得多为自己身子考虑,母亲可是在为二弟的事忧心,所以食不下咽?”   “母亲,这可不行!二弟怎能惹得母亲为他茶饭不思,有伤身子,二弟知道了,定会自责,还望母亲宽心,多食些饭食。”   “等夫君回来了,儿媳定与夫君道,请夫君去劝劝二弟,盼二弟能迷途知返,早些与父亲认错,和好如初。”   沈令渺这话不算假意,自那日公公和裴二郎大战一场,公公扬言要砍了后山的竹子,一根也不留,裴二郎要护他的那些心肝宝贝,最后还是被公公给砍了一半。   且她听闻,这几日,公公日日亲自去演武场,操练裴二郎,婆母肯定为父子俩的关系操心不已。   大儿媳总算说了一句顺耳的话,郑氏端着姿态,只略点了点头:“嗯。”   又见大儿媳杏眼坠着泪珠,要掉不掉的样子,楚楚可怜地望着她:“母亲,你可不可以唤儿媳昭娘?”   郑氏看着大儿媳,终究还是点了头。   就见大儿媳立马破涕为笑,立马拿起公筷,又要为她夹菜,“母亲莫要忧心,儿孙自有儿孙福,二弟迟早会想明白的,何况还有二弟妹在旁,劝导二弟。”   郑氏又觉得,吃都堵不上她这大儿媳的嘴。   草草用了几口,郑氏就起身离席了。   “母亲,您这就吃饱了吗?”   “母亲,您都没用多少,再多吃几口罢!”   郑氏手搭在林嬷嬷的胳膊上,听到大儿媳的话,不由自主地用力了几分,闭了闭眼睛,一副不想开口说话的样子。   林嬷嬷只得替夫人开口,回大少夫人的话:“夫人有些乏了,大少夫人自个儿用膳就好。”   “可是母亲没吃几口,林嬷嬷,你一会儿记得让厨房再为母亲送些适口的羹汤来,千万别让母亲饿着。”   “大少夫人孝心可嘉,老奴记下了。”   主仆二人走后,膳厅里只剩下了沈令渺一人,她面上装的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似还在担忧婆母的身体,实际上手里的筷子就没放下过,嘴巴也没停过。   林嬷嬷扶着夫人坐下,郑氏仿佛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得,林嬷嬷给夫人边揉着胸口,边开解道:“夫人,大少夫人年纪小,性子天真单纯,一片赤诚,您多担待些。”   郑氏摆了摆手,表示不想听林嬷嬷说她,过了半晌,才道:“日后别让沈氏来伺候用膳。”   “是,夫人。”   林嬷嬷领命,心里却犯了难,这事怎么跟大少夫人说是好?   若是不说的明白了些,大少夫人恐听不懂,明日再来,夫人怕是又要生闷气。   若说的直白了些,岂不伤了大少夫人的心?   唉,做下人的也难!   沈令渺用过早膳后,就开始跟绣娘学女红,她的学习态度是绣娘教过的徒弟当中最好的、最积极的,也是最好学、最认真的。   但是嘛,绣娘一见到这位大少夫人,脑袋就疼!   这位大少夫人也是她教过的徒弟当中最不开窍的,没有之一,奈何奈何,要不是收了裴夫人的一大笔束脩钱,绣娘都想要撂挑子走了。   “大少夫人,你这一针要从这里刺出来,像我这样,你瞧好。”   沈令渺嗯嗯点头,照着师傅教的做,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   然后,绣娘看着她手里的绣帕,欲言又止,为何明明都是一样的教法,这位大少夫人绣出来的就略显粗糙呢?   很好,沈令渺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师傅绣的,一看就知道技艺不凡,必属精品,而她明明也是照着师傅的要求绣的,看起来就像粗制滥造的赝品。   “师傅,你别灰心,徒儿一定再接再厉!”沈令渺安慰绣娘。   绣娘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来,继续指导这位大少夫人。   她觉得,她大概找到了今晨梳头时掉发变多了的原因。   此时的燕然院,范允璨又吃了个闭门羹。   “你家夫人又不在?又去安禧堂了?”   范允璨直觉不对劲,她这都是第三次来找大嫂了,大嫂次次都不在燕然院。   范允璨带着丫鬟就走,直奔安禧堂,她就不信今儿见不着大嫂了。   大嫂偏心,明明她们才是嫡亲的妯娌,大嫂给四嫂画了像,若不是四嫂向她显摆,她竟不知大嫂的画技这么精湛。   到了婆母的安禧堂,范允璨没见着婆母,倒是在偏间见到了大嫂。   视线扫视了两圈,不解道:“大嫂,你这是”   “六弟妹来了!”   沈令渺见着她,扬了扬手里快完工的一方绣帕,眉飞色舞道:“母亲请了赵大师来教我女红,你瞧我绣得如何?”   范允璨走过去,先是粗粗扫了一眼,目光停顿了几息,再是细细端详了一下,道:“配色不俗,很是大胆,不曾想水绿配姜黄竟能这般好看。”   只夸配色,只字不提绣得如何,由此可见,范允璨也是尽了心思去夸赞。   行叭!   沈令渺问她,是来找婆母的吗?   方才有婆子来禀报,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婆母带着林嬷嬷出去了。   “我不是来找母亲的,昨日我去燕然院找你,听你的丫鬟说,你来安禧堂了。”   “今早,我来燕然院又听闻你来给母亲请安了,我想着这个时辰你该是给母亲请完安了,方才去燕然院寻你,你还在安禧堂,便过来找你。”   原来如此,沈令渺问她,找她是为什么事?   结果遭了一记美嗔,范允璨抬着下巴,步履款款,找了个位置坐下,没有言语。   只怕是不方便当着外人的面道,沈令渺只好不问了,先专心手里的绣帕。   范允璨凑过来,看着大嫂刺绣,忍不住出声指导:“大嫂,你手不要捏太紧了,松一点。”   “这里,你下针错了!”   “瞧,你又偏了一寸,应该刺这个地方才对。”   沈令渺:“”   最烦有人在她耳边聒噪了! 第56章 惠桢来信   “你别叨叨我!”   “大嫂,我明明是在教你。”   “可是你在我耳边很聒噪哎!”   郑氏携着李嬷嬷方回来,就听见了大儿媳和小儿媳的官司,打到了她面前。   “母亲回来了,母亲你快来评评理。”   “明明我好意教大嫂怎么绣得更精美些,可大嫂竟然嫌弃我聒噪!”   听见小儿媳的控诉,郑氏不由偏头瞧了一眼外面的日头,今日太阳不是打西边出来啊,她那话忒多忒密的大儿媳居然也会嫌弃别人聒噪?   沈令渺不甘示弱地在婆母面前争宠,拿着她刚绣好的绣帕扬到裴夫人眼前,满脸期待,似是在向裴夫人邀功:“母亲,你瞧我绣得如何?”   这   郑氏瞧着大儿媳手里的绣帕,眼底的诧异一闪而逝,这,这嫩花绿草的花样到了她手中,真是白糟践了。   又听大儿媳沾沾自喜道:“赵师傅教我的技法我都学会了!赵师傅也夸我有进步哩!”   郑氏面色一言难尽,眸光瞧向她请来的女师傅。   绣娘对上裴夫人的目光,眼神躲闪了几下,这,她真的尽力了。   好在,裴夫人也知她的难处,目光继续看向大儿媳,违心道了一句:“不错,既然赵师傅说你有进步,那就好好与赵师傅学,不要懈怠。”   “母亲放心,儿媳一定跟师傅好好学,待儿媳学有所成,亲手为母亲绣一方绣帕。”   这倒不必了,郑氏并不很想要儿媳的这一份孝心。   便道:“时辰不早了,你且回去歇着罢,明日再来。”   啊?   不留我留下来用膳吗?   清澈的眼眸里发出了清澈的疑问,直愣愣地望着裴夫人。   郑氏躲开了大儿媳望过来的视线,摆手让她们回去。   沈令渺立即表达出了依依不舍之情,一步三回头,眼含泪花地嘱咐婆母:“母亲,儿媳不在,你一定要好好用膳,多进些饭食。”   裴夫人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沈令渺正要跨过门槛时,忽然扭头道:“母亲,儿媳还是留下来侍奉您用膳。”   范允璨在旁瞧着婆母和大嫂的对话,这时也插嘴道:“是啊,母亲,儿媳也跟大嫂留下来伺候您。”   “不必,你们回罢。”裴夫人态度坚决。   沈令渺只好遗憾地表露出了不舍,跨过了门槛,边下台阶边嘱咐林嬷嬷:“嬷嬷一定要劝母亲多进些饭食。”   林嬷嬷心里感叹,大少夫人真是一片赤子之心,也叹大少夫人心思澄澈,她得多劝劝夫人才行!   “大少夫人放心,老奴记下了。”林嬷嬷态度恭谨,想了又想,终于知道了怎么完成夫人的交代。   对大少夫人道:“夫人用膳素来喜清净,大少夫人明日或不必前来侍奉夫人用膳。”   沈令渺面色犹豫:“可儿媳侍奉婆母用膳本就是分内之事”   “大少夫人对夫人的孝心,夫人看在眼里,只要夫人用膳用得香,就是最大的孝心。”   “林嬷嬷说的是,是昭娘想差了,多谢嬷嬷提点。”   “大少夫人客气。”   范允璨在旁听得一知半解,秀眉微蹙,忍不住在心里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婆母太过不孝了?   大嫂才嫁过来不久,就对婆母关怀备至,事事亲为,侍奉婆母用膳,关心婆母身体,与之相比,她好像最近都没为婆母做过什么。   不行,她不能被大嫂比下去!   从明日开始,她也要过来侍奉婆母,多多关心婆母的饮食起居。   但听林嬷嬷言,婆母用膳喜清静,那便不能过来亲自侍奉婆母用膳了,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   沈令渺可不知六弟妹脑补了些什么,与林嬷嬷辞别,领着呼晴和初阳往外走。   见状,范允璨也赶紧告了一声辞,跟上大嫂。   出了安禧堂的门后,范允璨语气抱怨道:“大嫂前来孝敬婆婆,也不派丫鬟告我一声,我好与大嫂一起孝敬母亲。”   嗯???   沈令渺闻言,杏眼微微睁大,瞧着六弟妹是真的一脸真诚的模样,行吧,原先瞧着六弟妹还以为是一位心思通透之人,原来是一个憨憨啊!   于是认真地点了头:“好,下次我喊你。”   范允璨这才满意了,过来挽着大嫂的胳膊,又开始控诉她偏心的事。   沈令渺不由在心里望着一片广阔的草原,啊,真美啊!   遇上占有欲超强的妯娌是什么体验?   她有幸体会到了,手一起嘴皮子一动:“是我的错!下回一定事事先想着璨娘,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   范允璨满意地扬起了下巴,然后询问大嫂的意见,她要画什么样的像好呢?   沈令渺这会儿什么头绪都没有,她感觉,从方才开始,她聪明的脑袋好像有点变笨了!   “无妨,既然现在没什么想法,不妨慢慢想罢。”   “大嫂说的是!”   “大嫂,我与你一道回燕然院用膳。”   也,也行罢。   午睡醒来,沈令渺收到了赵惠桢的信。   惠桢在信上道,问她明日去不去大相国寺,自从她成婚后,她们都有许久未见了。   又在信上偷摸摸问她,知不知晓文昌伯府有意与康郡王府结亲之事,并在信中透露,康郡王妃明日约了她的嫡母和沈二娘子在大相国寺相看,问她来不来。   沈令渺看完惠桢的信,满头雾水,二妹妹和临川郡公?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从前一点迹象都未看出,她提笔给惠桢回信,先是表达了一番对她的思念之情。   沈令渺心里也想见好闺闺,奈何她最近被裴夫人时刻盯着,不好出门,等过段时间,她再找机会出来见罢。   而后写下,她明日有事不能前来,嫡母并未派人将这消息透露给她,邀她去作陪,她并不好贸然出现。   不过,她二妹妹和临川郡公二人为何会扯上姻缘线?   沈令渺记忆里,临川郡公和她大哥一样,不喜约束,一直不愿意成婚,这次怎么妥协了?   八卦心熊熊燃烧,她立马奋笔疾书,在信中跟好闺闺打探,到底是怎么回事。   封笔后,沈令渺立马派人送去给惠桢。   看着人走远,她心底微微叹了口气,嫁人就是这一点不好,娘家的事,若是没有娘家那边特地派人上门来告知的话,自己就完全不知道消息。   幸而嫡母已经答应过她,小泠泠将来的婚事必须要问过她的意见,她希望小泠泠能晚几年再出嫁,给妹妹找一个五角俱全、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   想到弟妹,她又执起笔给小泠泠写信,虽说再过几日就是三妹妹的及笄日,到时她能回趟娘家,见到小泠泠和砚哥儿。   但谁让她现在一腔爱妹之心无处安放,有点想小泠泠和砚哥儿了,沈令渺洋洋洒洒地就写下了五页大纸,仍意犹未尽。   挑了些她在侯府生活的开心事写上,对婆母叫她立规矩一事,只字不提,总的来说,她在侯府的生活还是不错的,如鱼得水。   大半篇幅都在讲自己的事,安小泠泠和砚哥儿的心,剩下的都是关心小泠泠和砚哥儿的日常,结尾透露了一句,二妹妹和临川郡公的事。   写完信,着人送去伯府,交到小泠泠手上。   然后沈令渺就颓了,一向精力充沛、活力满满的大少夫人,突然一下子蔫了,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撑着下巴没兴致。   翊哥儿做完夫子留下来的课业,从朔风堂跑来,就见母亲坐在廊下,静静地对着院子里的一缸荷花发呆,手撑着下巴,眼神似没有聚焦地望着荷花缸。   翊哥儿放慢了脚步,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是普普通通的一缸荷花。   “你在想什么?”翊哥儿一字一句道,凤眸紧盯着她的脸。   沈令渺早就发现了小屁孩,只是她现在的兴致不高,看见他不是很想搭理,他不出声,她自然也就当没看见。   如今小屁孩问起,她就不好继续忽视,目光依然望着院中的那缸盛开的荷花,语气幽幽道:“我在想我的课业呐!”   翊哥儿蹙起小眉头,神情不解:“你也有课业?”   沈令渺瞅他一眼,嗯了一声,见小屁孩好奇,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伤春悲秋什么的,果然还是不太适合她,有那个时间,不如来做点让她快乐的事!   沈令渺立马让呼晴把赵师傅给她布置的作业拿过来,然后强迫翊哥儿帮她完成。   翊哥儿瞪大了眼睛:“不行,我不会。”   “行的行的,我教你!翊哥儿,你这么聪明,一定一学就会!”   “可是这是女子要学的东西,我”   “什么女子不女子,你身上穿的衣裳不都是女子做的,圣人都说了,有教无类,不会的东西就要学嘛!何必区分男女?”   翊哥儿皱着好看的眉毛,小脸上写满了纠结和疑惑,夫子教的有教无类,是这个意思吗?   旁边的清圆和风荷听自家夫人又在忽悠小郎君了,几个丫鬟偷偷掩嘴轻笑,只要夫人高兴,做什么都行。   翊哥儿人再聪明也抵不过一口一个糖衣炮弹“翊哥儿你真棒!都能为母亲分忧了”“翊哥儿真贴心”“翊哥儿最懂事了”   拿起绣花针时,翊哥儿满脸陌生、无措,可又抵不住母亲的攻势,硬着头皮被母亲握着手教绣花,针从丝面刺下去,再挑出来,好像也不难。   翊哥儿露出了笑,抬头看母亲,沈令渺憋住了笑,决定等翊哥儿走了,她就把翊哥儿绣花的样子画下来。   日后说不定可以做成一本翊哥儿成长日记,等翊哥儿长大了,一天送他一张。   试想,翊哥儿若日后跟他父亲一样,长成了一位冷面郎君,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挺要面子的,等他收到她的大礼,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吧? 第57章 吾妻亲手所绣,吾甚爱之   翊哥儿昨日的疑问“母亲为何会有课业”,这个问题在裴夫人那里得到了答案。   日头正中,沈令渺刚从安禧堂离开没多久,翊哥儿从外院跑来了安禧堂。   刚巧裴夫人正与赵师傅说话,裴夫人道:“我这儿媳愚笨,还请赵师傅多费心教导,把这块朽木雕成良木。”   这个任务委实有点难,赵绣娘面露难色,唉,没有立即给出保证,大少夫人实在不开窍,她尽力了,看得出来大少夫人也尽力了,但就是   赵绣娘委婉道:“大少夫人出身富贵,府中不缺绫罗绸缎,亦不缺绣娘,我瞧大少夫人于配色花样上颇有见解。”   裴夫人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端坐在上首,抬眼递了个眼神给林嬷嬷。   林嬷嬷立马让丫鬟送上早已备好的金银锦帛,赵绣娘望着丫鬟托盘里的东西,视线忍不住流连其上。   这这哎!   朽木也未必不能成良材,她瞧着大少夫人,就很有朽木成良材的潜力。   裴夫人道:“还请赵师傅在府上多留些时日。”   “夫人说的是,我一定尽力教大少夫人,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赵绣娘这下不见任何推脱之意,哎,本来她是有向裴夫人告辞之意,但裴夫人出手实在大方,赵绣娘只好作罢。   林嬷嬷送赵绣娘出去时,翊哥儿正巧进来,撞见了这一幕,见是个陌生妇人,跑进来先是给祖母请安,然后依偎到了祖母怀里。   仰着小脸望向祖母,眼里好奇地问:“祖母,方才那是谁?”   他瞧见了翠缕姐姐和银屏姐姐手里的托盘,祖母为何要给对方好多银子和锦帛。   裴夫人摸着乖孙孙,脸上不见了在外人前的端庄严肃,满是慈爱温和,回答乖孙的问题:“她啊,是京中最有名的苏绣娘子,手艺极好,到时祖母请她为翊哥儿做两身衣裳。”   “谢谢祖母。”   翊哥儿点了点头,正要问祖母是不是这位娘子给母亲布置了课业,但裴夫人已经开口吩咐丫鬟摆膳,低头问翊哥儿:“今日夫子教了你些什么?可学会了?肚子饿不饿?”   翊哥儿边回答祖母的话,边被裴夫人牵着往膳厅走。   陪祖母用了午膳,又在安禧堂歇了午觉,醒来后不让丫鬟伺候他穿衣,自己动手。   白芷又是欣慰又是感慨,小少爷不让她帮忙,她只好在旁递衣服,视线从未离开过小少爷。   翊哥儿这些日子,自从搬去了外院和父亲住,就学会了自己动手穿衣洗漱,朔风堂里没有丫鬟婆子,只有小厮。   父亲会让小厮教他怎么做,但是不会帮他做,一切事情要自己动手干。   一开始离开了丫鬟婆子,他一点都不习惯,但现在他学会了很多事情,可以自己干,就不想让丫鬟伺候,就连白姑姑要帮他穿衣,他也拒绝了。   翊哥儿自己穿好了衣服,坐下穿鞋,白芷蹲在床边,把鞋递给小少爷,翊哥儿边穿边问:“白姑姑,你知道祖母为什么要请绣娘来吗?”   白芷闻言抬头,不知道怎么回小少爷的话,她是先夫人卢氏的陪嫁,先夫人的陪嫁下人里,如今就只有她还留在裴府,能留在小少爷身边。   可小少爷搬去大爷的院子后,一个丫鬟婆子都没有带,她也不能跟在小少爷身边伺候,留在了裴夫人的安禧堂。   白芷知道这段时间安禧堂发生的事,夫人叫大少夫人来立规矩,那位绣娘是夫人请来教大少夫人学做女红的。   这事要怎么告诉小少爷,她跟在小少爷身边伺候,心里清楚小少爷其实很喜欢那位大少夫人,白芷在心里叹了口气,一时为先夫人难过惋惜,一时又为小少爷高兴。   “那位绣娘是夫人专门请来教大少夫人刺绣的师傅。”   翊哥儿得到了答案,穿好了鞋,从床上跳下来,站在地面上,继续问白姑姑:“祖母为何要请绣娘教母亲刺绣?”   虽然母亲的女红确实不好,但府里不是有专门的绣娘么,翊哥儿觉得祖母有些多此一举了,母亲的手艺不好,还有很大的风险,让绣娘做不是更好。   白芷不好向小少爷解释其中的原因,只能道:“奴婢不知。”   翊哥儿洗了把脸,就要出门去找祖母,白芷怕小少爷直接去问夫人,连忙拉住了小少爷,小声道:“小少爷,这件事不能去问夫人。”   翊哥儿仰头:“为什么?”   白芷又着急又无奈,为难道:“小少爷,这件事你就听奴婢的罢,不要问。”   翊哥儿看了白姑姑一会儿,他知道白姑姑不会害他,于是点了点下巴。   不能问祖母,那他就去问曾祖母好了。   翊哥儿先去找祖母,陪祖母待了一会儿,就从安禧堂出来了。   裴老太君今儿下午没有去戏楼听戏,这会儿正好午歇起来。   瞧见曾孙孙来了,招手唤他近前来,搂到了怀里,慈爱道:“翊哥儿来找曾祖母有何事?”   翊哥儿对曾祖母说了他的疑问,却隐瞒了他帮母亲完成课业之事,当时不觉,事后翊哥儿才意识到自己上了母亲的当。   母亲又骗他,太可恶了!   裴老太君听完,久久没有言语,她早就知道了,大儿媳叫昭娘去立规矩之事。   裴老太君没有插手此事,想看看昭娘的应对,听了李嬷嬷打听来的消息,她啊是哭笑不得,担心是多余的,昭娘果然总能给人惊喜。   她在旁看着,静观其变,这几日昭娘来给她请安,也并未开口提她婆婆让她立规矩一事,昭娘不提,她也就当不知。   儿孙自有儿孙福,不聋不哑不作家翁,但翊哥儿问到她这里了,裴老太君道:“你祖母为你母亲请的女红师傅,与当初为你请的夫子一般,都是教你们传道授业解惑的先生,翊哥儿每日要跟夫子念书习字,你母亲也一样。”   翊哥儿听懂了,母亲和他一样,都要跟先生学习,只是学的东西不同。   他下次绝对不帮母亲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夫子说,要自食其力,母亲那样做是不对的,他还要监督母亲改过自新。   听懂归听懂,但翊哥儿有自己的见解:“曾祖母,咱们家有绣娘,无需母亲亲手制衣刺绣。”   最重要的是母亲绣的不好看,制的衣服也不能穿,但他答应过祖父,那件事谁也不说的。   “翊哥儿心疼你母亲了,曾祖母知道了,这件事就交给曾祖母来办。”   裴老太君乐呵呵道,将心比心,昭娘是个心地良善的,翊哥儿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事有可为,也有不可为和无需为之,看来是她太久不曾动真格了,郑氏将她之前的教导和敲打忘得一干二净。   日光明媚,今儿是个好日子。   树木成荫,鸟语花香,文昌伯府沈夫人带着膝下嫡女沈家二娘子,今日出门去大相国寺烧香拜佛。   恰巧,今日一同去大相国寺的,还有康郡王府的康郡王妃,带着膝下一双儿女前来上香礼佛。   双方在大雄宝殿门口偶遇了,沈夫人和康郡王妃相谈甚欢,于是一起进殿上香祈福。   礼过佛后,康郡王妃和沈夫人要去听大师讲经,对他们小儿女们道:“经文枯燥,你们大抵是不耐听的,就不必陪我们,且去玩罢。”   沈夫人陈氏开口道:“听闻大相国色的锦鲤池很灵,澜儿你陪清河县主去拜拜。”   沈令澜今日着了一身碧色罗裙,裙间绣有莲纹,行动间莲花摇曳生姿,清雅沉静,温婉动人。   闻言称是,一举一动颇有大家闺秀风范,端庄得体,落落大方,福身向王妃行礼告退。   望着两个小女儿家的背影,康郡王妃笑道:“澜姐儿知礼懂事,我很是喜欢,多盼着她是我家媳妇才好,我一定疼她如疼自家女儿一般。”   陈氏谦虚道:“王妃厚爱,是小女的造化。”   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领着丫鬟婆子携手去听大师讲经。   锦鲤池边,早有一位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等候多时,周围不见任何游客闲杂人等。   赵惠桢陪着沈二娘子去了锦鲤池,看见她兄长,招手喊了一声,就对身旁的沈二娘子道:“沈姐姐,我突然想去更衣,先失陪了,让我兄长陪你观鱼罢。”   说罢,赵惠桢领着丫鬟就跑了。   左不过,她今日也是一个陪衬而已,反正人她是带到了,剩下的事情就与她无关了。   赵惠桢才不耐烦留在这里当蜡烛,这个词是她从沈昭昭那学来的,可惜沈昭昭今日未能前来,不然她就可以去找沈昭昭解闷了。   不是沈昭昭做她嫂子,谁做她嫂子都没区别,赵惠桢不是很关心,与其留在这里当碍眼的蜡烛,还不如去找小善觉顽。   沈令澜猝不及防被清河县主抛下,面上露出羞涩和紧张的神色,尤其是在临川郡公离她越来越近时,有些手足无措。   心底却道,清河县主走了也好,她能与临川郡公单独相处。   赵湛拱手向沈家二娘子致歉,“舍妹顽劣任性,不知分寸,失礼之处,还望二娘子莫怪。”   沈令澜敛眉垂眸,“县主年幼,临川郡公不必苛责。”   没了中间人在其插科打诨,双方心底都知此行的目的,面面相立,不免有些尴尬,一时都没有说话。   赵湛轻咳了一声,主动开口道:“沈娘子可想去那边喂鱼?”   沈令澜道了好。   二人一前一后走向锦鲤池,身后跟着的丫鬟纷纷驻足,落后了一段距离。   赵湛取来了鱼食,递给沈娘子。   沈令澜礼貌道谢,客气有礼,心底摸不清赵湛对她是何态度,但既然赵湛能前来与她相看,就说明此时他心底还没有大姐姐。   这是她的机会,沈令澜往池中撒了些鱼食,挑起了话题:“听闻临川郡公曾在洞庭湖居住过一段日子,临川郡公觉得京中的鱼儿与洞庭湖的有何不同?”   闻言,赵湛有些诧异,不知沈二娘子是如何知他曾经在洞庭湖居住过一段时间。   沈令澜看出了对方的疑惑,主动解释,语气有些不好意思:“临川郡公借给砚哥儿的游历札记,我未取得郡公的同意,就擅自借来翻阅,请郡公不要责怪砚哥儿,是我之过。”   原来如此,赵湛道:“无妨,沈娘子不必介怀,本就是小事一桩,札记写来便是给人看的。”   赵湛不介意此事,他的游历札记被许多人争相借去翻阅抄录过,他写下游历札记的目的,不仅为了记录当时的见闻,也盼能有更多人和他一样游历山川大地,开阔眼界。   有了这个话题起头,赵湛终于不用再纠结怎么熬过这段时间,索性与沈娘子聊起他在洞庭的见闻。   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从远处看,自家姑娘和临川郡公相谈甚欢,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听琴和枕书对视了一眼,笑起来,她们知道姑娘心里的想法,眼下姑娘和临川郡公相处融洽,她们也替姑娘开心,这桩婚事说不定就成了。   沈令澜余光望着身旁的男人,脸上露出了向往之色,道:“临川郡公见多识广,小女子受教匪浅,真羡慕临川郡公有机会能游历四方,饱览山河,若有机会,我也想出去走走。”   赵湛有几分诧异,道:“你不觉得我漂泊不定,居无定所,不合世俗眼光吗?”   如沈娘子这般闺阁女子,想必不会盼着夫君四处游荡,无所事事,应与他母妃一样,盼着他能早日收心,建功立业。   沈令澜心知,这是她的机会来了,摇了摇头道:“若能一览山河美景,此生无憾矣,岂能畏惧旁人眼光?”   “沈娘子的想法与众不同,在下佩服。”   沈令澜笑了,望着池里真实的锦鲤,缓缓道:“若能晨起赏洞庭之朝晖,午见渔人泛舟湖上,随波逐流,于湖中悠然垂钓,安享半日清闲,亦是幸事。”   沈娘子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赵湛又想起了前些日子做的梦,自从那日梦见神女后,这些日子他时常梦到与洛神在一起游山玩水的场景,醒来后怅然若失。   不知是不是因为母妃和他说了,与沈二娘子相看的事,梦中有一瞬他好像听见有人唤神女沈娘子,如今又听了沈二娘子的话,赵湛在心中猜想,这是不是上天给他的暗示?   从锦鲤池回来,康郡王妃和陈氏看着朝他们走来的儿女,纷纷露出了笑。   两家一同食了斋饭,陈氏带着女儿家去。   马车里只有母女二人,陈氏才找到机会,问澜姐儿与临川郡公相处得怎么样?   沈令澜扑进陈氏怀里,一脸娇羞道:“母亲!”   见女儿的举动,陈氏心里哪有不明白的?   心底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了,笑着道:“那为娘就等着给我的澜儿准备嫁妆了。”   马车辘辘地驶向文昌伯府,载着得偿所愿。   大相国寺之行后,文昌伯府又迎来了一桩喜事,三娘子要及笄了,举办及笄礼。   帖子早几日就送到了沈令渺手里,备好了送给三妹妹的及笄礼,当日准备回娘家观礼。   这天早上,她醒来的早,裴珩刚起身,她就醒了。   裴珩正在穿衣,背后传来一道炙热的目光,他回头看去,对上了妻子灼烈的眼神。   动作微顿,然后快速穿好了衣服,折身回去,“时间还早,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裴珩知道妻子今天要回岳家,参加妻妹的及笄礼,但现在外边天还没亮,妻子向来贪睡,可以再睡一会儿,不必急着起。   沈令渺懒懒地睨了他一眼,轻哼道:“少看轻人!我近来日日早起,非吴下阿蒙也。”   裴珩每日早出晚归,每次沈令渺都是在他走后,才起来前往安禧堂,是以裴珩的印象还停留在新婚那段时日,妻子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见状,裴珩道:“是我以旧日眼光看人,夫人恕罪。”   沈令渺轻哼了一声,下巴高抬,示意男人过来。   裴珩不明所以,走到了床边,见妻子让他再靠近一些,他弯腰进了床帐里。   沈令渺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香囊,下面缀着一枚小小的同心结,从床上坐起来,手指勾着男人的腰带。   从裴珩的视角看,妻子眼睫低垂,脸颊莹白红润,神情认真,一丝不苟地将手里的香囊系到他腰间,玉指灵活地穿梭其间。   声线有些暗哑:“你做的?”   女人嗯了一声,然后抬眸警告他:“不许嫌弃不好看!”   同心结是她亲手绾的,香囊也是她这几天亲手一针一线绣的,虽然有师傅的指点,但是绣工就那样嘛,这个不可能士别三日,就能刮目相待。   无论如何,她都办不到!   裴珩还什么都没做,就被妻子扣上了嫌弃的罪名,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香囊,视线落到下方的同心结上,勾起了一抹笑。   吻落到了妻子的眉心,不带任何欲望,只有满满的爱怜之意,低声道:“不嫌。”   在男人吻上来的那一瞬间,沈令渺情不自禁地就闭上了眼睛,听到裴珩的话,杏眼睁开,望进了男人眼底,唇角轻扬:“真的?你不怕你的同僚笑话你?”   裴珩握着她的手,放到了唇边,低头轻轻碰了一下,目光始终凝望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过,唇角漾着淡淡的笑意。   “吾妻亲手所绣,自然是最好的,吾甚爱之,怎会嫌弃它?又怎会让人耻笑?”   这个回答,沈令渺很满意,颇有些心花怒放,不知是不是相处的时间越久,她发现裴珩越来越可爱了,也越来越会说话了。   勾着男人的脖子,起身在裴珩脸颊亲了一口,嗓音透着缱绻:“你妻心甚悦,奖励你的。”   话落,她就快速撒开了手,卷进了被子里,似是在防范着什么。   裴珩看见妻子的举动,唇边的笑容越来越大,也想到了那次他自取的奖励,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下午我来接你。”   沈令渺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来:“好。”   “那我走了,你别闷坏了。”   “知道了,你快走罢!”   又是一阵笑声,未免妻子真的闷坏了,裴珩起身。   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沈令渺才从被子里探出头,嘴角笑起来,睡是睡不着了,干脆起床。   唤清圆和风荷进来,两个丫鬟先前听到屋子里传出的动静,还在诧异,自家姑娘今日醒得这般早。   清圆此时打趣道:“夫人今日醒得真早!”   风荷附和道:“夫人归心似箭,可不早早的就醒来了,无需咱们叫了。”   “好啊你们两个!竟敢打趣本夫人!”   沈令渺伸手挠二人痒痒,主仆三人笑闹一团。   梳妆打扮过后,在燕然院用了早膳,沈令渺就先前往婆母的安禧堂,给婆母请安,告知今日要回娘家之事。   裴夫人早就知道她今日要回娘家观礼,已备好了礼物,嘱咐了几句,就放她离开。   然后沈令渺带着丫鬟前往瑞安堂见祖母,裴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放心去罢,只要昭娘记得归家就好。”   “昭娘怎会不知归家,有祖母在,昭娘怎会舍得祖母?”   裴老太君哈哈一笑,“昭娘今晨定是吃了蜜,这张小嘴尽会哄我老婆子!”   沈令渺连连喊冤枉,道:“都是昭娘的肺腑之言,祖母明鉴!”   “好了好了,莫要再和老婆子插科打诨,早些去罢。”   裴老太君没说早去早回,只让她走罢,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   裴老太君才吩咐李嬷嬷去请裴夫人过来,她这老婆子也摆摆婆婆的谱。 第58章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李嬷嬷来时,裴夫人正准备用早膳,听闻李嬷嬷的来意,裴夫人以为婆母找她有什么急事,就撂下了筷子,起身随李嬷嬷前往瑞安堂。   到了瑞安堂,婆母正在膳厅用早膳,裴夫人面带笑容,问道:“母亲也正用膳哩,不知母亲找儿媳来,有何吩咐?”   裴老太君没有看她,摆手让侍膳的丫鬟下去,李嬷嬷见状连忙让膳厅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出去,连裴夫人带过来的嬷嬷丫鬟也被她请出去了。   顿时,膳厅里就只剩下了婆媳二人。   裴夫人手里扯着绢帕,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婆母这是作何,为何要让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出去了,连她身边最心腹林嬷嬷也不例外。   裴老太君的语气威严,没有了往日的和蔼,坐着没有动,只吩咐道:“郑氏,你嫁到我们家也有几十年了,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母亲待儿媳如己出,不曾为难过儿媳,儿媳心里感激不尽。”   “那今日老身也摆摆婆婆的谱,布膳罢。”   裴夫人闻言,心里惴惴,面上不敢露出分毫,连忙过去拿起公筷。   裴老太君既不看她,也不理她,权当她是位寻常侍膳的丫鬟般使唤,只管吩咐和食饭。   裴夫人被指使得团团转,向来没做过这种活计,不仅站得腿酸腰疼,胳膊也泛酸,面上不敢露丝毫委屈,还得端着笑容,转到另一边为婆母盛羹汤。   “母亲请用。”   裴老太君依旧没分半个眼神给她,淡淡道:“你前些日子去了何处?”   郑氏闻言面露诧异,她原以为母亲是知晓了她叫沈氏来立规矩一事,母亲是在为沈氏撑腰,心里既委屈又难堪。   幸好母亲将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打发了出去,给她留了一丝面子,所以她不敢露出丝毫不满。   不曾想母亲对府里的事了如指掌,郑氏不敢隐瞒,但却有话要说:“儿媳去了公主府看望荣嘉,母亲,荣嘉心里委屈,儿媳实在心疼荣嘉!”   “你心疼荣嘉,就要折腾昭娘,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裴老太君放下手里的碗,瓷碗在桌上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声响,将裴夫人吓了一跳。   裴老太君没理会她,继续道:“荣嘉是天家贵胄,官家偏疼着,纵使受委屈,又能受什么委屈?”   “母亲,你又不是不知,崔之昂对荣嘉如何,心里可曾有荣嘉?这孩子心里苦啊!”   “那也是荣嘉自找的!”   “母亲”   裴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婆母,母亲怎能说出这样伤人的话?若是让荣嘉知道了,该多伤心!   但在裴老太君眼里,荣嘉身份尊贵,作为官家唯一的子嗣,这些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世上除了官家,谁还能给荣嘉委屈受?   就连官家也对她百般迁就万般忍让,宠着偏疼着,这世上竟还有她受委屈的地方,那这天下恐怕就没有不委屈的人了。   荣嘉也老大不小了,还不通情理,官家后宫又无所出,这点委屈也是荣嘉自己找的,日后若是嗣子上位,荣嘉若是不改改这脾气,日后还有更大的苦头等着她。   裴老太君心情难抑,到那时裴府又该何去何从?   作为官家的妻族,身为荣嘉的外家,届时必定被下一任皇帝忌惮,裴家的祸患,也不远了。   从家族计,绝不能再任由荣嘉任性妄为,是非不分,从个人情感计,裴老太君叹了口气,昭娘碰上荣嘉这样的,也是倒霉。   三年前荣嘉抢了昭娘的未婚夫,官家给了金银珠宝作为补偿,他们裴家身为荣嘉的外家,也不好说什么,愿与沈家化干戈为玉帛,结为姻亲。   但她这儿媳一开始就没看上昭娘,和伯夫人有了默契,定下了沈二娘子,兜兜转转,这桩婚事还是到了昭娘头上。   “郑氏,我知你将对琬姐儿的一腔疼爱和思念都寄托在了荣嘉身上,你若真为荣嘉好,就该明白这个道理,好好管教荣嘉,而不是纵容她肆意妄为。”   “琬姐儿若地下有知,你觉得荣嘉长成今天这个样子,琬姐儿会高兴吗?”   裴夫人面露悲切,“母亲”   “荣嘉没有一母同胞的兄弟,日后便是官家后宫有所出,和荣嘉关系又能几何?待官家百年后,新皇继位,荣嘉如何自处,你觉得新皇能容得下荣嘉?”   裴老太君不得不把话说明确了些,她这个儿媳啊,瞧着是个好的,是个聪明的,实际上却是个糊涂的,不似昭娘,大智若愚,心有丘壑。   裴夫人神情一怔。   裴老太君知道她听进去了,不再多言,让她回去好好想想她的话,最后再给了她这儿媳一次警醒:“伯端这些日子瞧着比从前舒展了许多,该如何做,你自己思量。”   郑氏称是,神情恍恍惚惚的出去了。   沈令渺来得早,还不到辰时,三娘子沈令滢刚梳好妆,见大姐姐来了,连忙迎上来。   “大姐姐来得真早!”   “三妹妹及笄之喜,我怎能不来早些贺三妹妹生辰快乐,岁岁无忧!”   沈令渺示意呼晴把她准备好的及笄礼拿过来,是一支碧玉簪,质地通透无暇,打眼一瞧,就知是好东西。   三娘子沈令滢亲手接过了簪子,大姐姐不愧是做了侯爵娘子,手里头有了不少好东西,又听闻裴老太君和裴夫人也为她准备了贺礼,是两套头面,更是欣喜不已。   四娘子沈令泠和五娘子沈令湘,今日是三娘子的赞者,二人打扮一新,只比三娘子稍逊一筹。   二娘子沈令澜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面上带着笑容,并未言语。   沈令渺进来后,和妹妹们打过招呼,寒暄了几句,就坐到了小泠泠身旁,小泠泠今日着了一身浅杏罗裙,衬得肤白胜雪。   不多时,陈氏就进来了,说道:“及笄礼快开始了,你们可准备妥当了?”   目光一一扫过屋里众人,最后落在了渺姐儿身上,道:“渺姐儿,你一会儿帮着好好招待前来观礼的女宾。”   沈令渺起身,“是,母亲放心。”   陈氏发觉渺姐儿比以前懂事知礼了不少,以前渺姐儿最不耐烦这类琐事,能躲则躲。   陈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大抵是嫁为人妇了罢。   交付下去后,陈氏叮嘱了一番及笄礼的事项,便离去了。   不久,及笄礼开始。   沈令渺坐在女宾席上,陪随前来的女眷们观礼,望着台上三妹妹跪坐在笄席上,低垂着头。   小泠泠和五妹妹作为赞者,一左一右为三妹妹梳开双丫,嫡母请来的正宾,边口念祝词,边亲手簪上笄。   她的思绪渐渐飘远,想到了她当时及笄的场景,她和惠桢关系好,亲如姐妹,连带着康郡王妃也将她当做了自家晚辈般看待。   当年她的及笄礼请了康郡王妃做正宾,还有几个月就快到小泠泠的及笄礼了,她想为小泠泠请一位身份尊贵且德高望重的正宾,为小泠泠加笄。   脑海里想到的第一位人选就是祖母,可是祖母年纪太大了,不好劳累,不知大美喵婆母愿不愿意,沈令渺心里不太有把握,决定等回去后好好敲敲婆母的边鼓,说不定大美喵会答应。   一直进行到巳时,这场及笄礼仪式才结束。   待饮宴后,宾客散去,沈令渺已累得昏昏欲睡,和小泠泠回到她的闲庭小筑,就上了榻。   沈令泠看出了长姐的疲惫,神色有些担心,“长姐,你睡一会罢,我守着你。”   “不用,给我泡杯茶吧,好久没喝小泠泠亲手泡的茶了,有点想念!”   今儿起太早了,又帮着嫡母和三妹妹招待女眷,人际交往太耗精力了,所以有些疲倦,但沈令渺不太想睡。   一睡又不知要到何时,又要归家了。   沈令泠闻言,只好起身,亲自为长姐煮茶,说起了长姐上次在信里写的那件事。   “长姐,二姐姐和母亲上次从大相国寺回来,正院和听澜院里并未传出什么消息。”   果然长姐一听到八卦,就来了精神,沈令泠浅笑道:“不过,我留意到了另一件事,二姐姐让人去书肆买了好些游记之类的书回来,想必应是好事将近了。”   临川郡公喜好游历山川湖海,二姐姐又让人专门去买这类的游记书籍,一瞧就是为了临川郡公准备的。   沈令渺笑道:“看来再过上不久,就能喝上二妹妹的喜酒了。”   杏眼瞥向小泠泠,挤了挤眼睛:“吾家有女初长成,小泠泠中意什么样的郎君,我提早替你物色,好郎君可遇不可求,要趁早下手!”   小泠泠也快及笄,虽还不用着急,但可以提早定下来,不用急着出嫁,但可以先培养培养感情,顺便在婚前就调/教好,若有雷点,也能及时抽身止损。   “长姐!”   沈令泠闻言,听懂了长姐的言外之意,立即红了脸。   她当初也见过长姐和崔之昂的相处方式,当时虽心生羡慕,可现在物是人非,可见这一切的感情终究抵不过世事过迁。   从那以后,她就对情之一事敬而远之,无论多么真挚的感情,都比不上现实的权势,如果可以,她也想像砚哥儿一样参加科举,步入官场,一步一步往上走。   沈令泠垂下了眼皮,长姐还不知道砚哥儿要参加秋闱的事,瞒又能瞒多久,总要找个机会告诉长姐。   再抬起眸时,清丽的脸庞笑起来,带着几分孩子气,道:“我才不想嫁人!”   抱住了长姐,脑袋枕在沈令渺肩膀上,转移话题道:“长姐,砚哥儿说,孙掌柜催了他好几次,你什么时候出新书?”   “这个嘛......”沈令渺摊手:“我也不知道。”   没灵感呐!她又能奈何?!   自从上次交完稿子后,又是经历了备嫁、成婚嫁人以及融入侯府的过程,哪有闲工夫琢磨别的。   沈令泠抬起头,看着长姐道:“那长姐打算辍笔吗?”   沈令渺想了想,摇头,“我回去再琢磨琢磨,等有灵感了再告你。”   上午要去安禧堂跟师傅学女红,下午要练习刺绣,偶尔去瑞安堂陪祖母听戏,孝敬祖母,平日里还要应对妯娌们的往来,感觉分身乏术。   回头再说吧。   “对了,这个月二十四日,老太君要举办赏荷宴,我到时派人送请帖给你。”   沈令渺突然记起了这件事,和妹妹说起了老太君为何要办赏荷宴,她在闺中时就倒鼓出了珍珠乳茶,小泠泠和砚哥儿他们也都喝过。   听闻原因,沈令泠为长姐高兴,裴老太君喜欢长姐,对长姐来说是好事。   “好,我到时一定去,绝对不给长姐丢脸。”   “丢啥脸?你是本侯爵娘子的亲妹子,有侯爵姐姐撑腰,看谁还敢轻视本夫人的妹妹!”   姐妹二人好不容易见面,当然有好多话要说,结果没过多久,沈令渺就被美人爹派人来叫走了。 第59章 裴珩让她很有面子   沈令渺喝着茶,仪态万千,不紧不慢地道:“不行,女儿留着他们有大用。”   顿了下,眸光瞧着美人爹,一脸为难道:“不过爹爹实在想要,女儿也不能不顾爹爹的请求。”   沈洵之听到这话,神色高兴起来,刚要夸昭姐儿有孝心,就听昭姐儿道:“两位师傅太多了,女儿只能还给爹爹一位。”   沈洵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昭姐儿上辈子乃貔貅不成,也太小气了!   她带走了府里八个厨子,给他还回来两位都不行,罢了罢了,一位就一位罢,只要能把牛师傅还回来,他就勉强答应。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沈令渺扬着笑,喝着茶道:“爹爹,我把胡虎给你。”   沈洵之想也没想就道:“不成不成!你把牛师傅送回来,我只要牛师傅!”   “女儿也不成不成,就胡虎!”   “胡虎一个毛头小子,学都未学成,昭姐儿,你这不是故意气我吗?”   “爹爹放心,胡虎深得牛师傅的真传,必不会让爹爹失望的!”沈令渺一边安抚美人爹,一边道:“反正女儿手下只有胡虎得空,其他人女儿都有大用。”   父女俩经过几番讨价还价,最终还是以沈令渺获胜告终,拿着新鲜出炉的铺子地契,被沈洵之恼羞成怒赶走了。   “啊今天的天气真明媚呀!”   她从美人爹那敲诈了一间铺子,心情就如这日光般明媚开朗,回到了闲庭小筑,发现二妹妹和三妹妹她们都来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   三娘子沈令滢道:“大姐姐回来了,大姐姐快来!我们正在说前些日子田侍郎请媒人上门提亲的事。”   “大姐姐还不知道罢,这田家请了媒人登门,向二姐姐提亲,前日又请了媒人上门说情。”   沈令渺装作第一次听闻的样子,神情惊讶,看向二妹妹。   这田家派人上门为长子求娶二妹妹的事,她听小泠泠在信里说过,但后来听小泠泠说,不知因何原因,嫡母没有同意这门亲事。   沈令渺也不太理解,这田侍郎是从三品,只比尚书低一级,属于高级官员,在汴京也算得上高门大户,田侍郎的长子听闻才学出众,这一届秋闱估计会下场。   先前她还不知嫡母有何考量没看上这田家,直到知道了二妹妹和临川郡公相看之事,才懂了其中缘由。   不过这田家又派人上门请人说情,这事她倒不知道。   沈令澜触到大姐姐含笑的目光,瞪了三妹妹一眼,祸水东引道:“三妹妹也别急,赶明儿个上门求亲的不定就是你了!”   沈令滢面上一红,嘴硬道:“谁急了?我才不急!”   她其实有些羡慕二姐姐,田家多次派人上门求娶,二姐姐都没应。这田家虽比不上忠勇侯府,可在汴京也是数一数二的高门,不知二姐姐为何不同意。   听闻那田公子也是少年英才,才华横溢,可惜人家瞧不上她这样的庶女,沈令滢一时又气,又为自己的前程忧心。   面上不显,打趣道:“二姐姐还没找着人家,等二姐姐嫁了,我再着急也不迟。”   这时,年纪最小的沈令湘凑过来插话道:“二姐姐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闻言,沈令澜心里一怔,她喜欢什么样的郎君,这倒把她问住了。   对裴珩,她喜欢吗?沈令澜在心里问自己,她不知道。   她以前喜欢裴珩,喜欢他出身高贵,家世显赫,喜欢裴珩带给她的光环,可自己真的喜欢他这个人吗?   沈令澜在心里道,不。   脑海里不由想到了赵湛,她又在心里问自己,自己真的喜欢赵湛吗?   沈令澜心里不知道,可她清楚,她一定要嫁给赵湛,也一定会嫁给他。   许是她的沉默时间太长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沈令澜回过神来,就对上了几双好奇的眼睛。   沈令澜:“”   嘴角漾着笑意,又一次祸水东引:“都别盯着我问了,为何不问问大姐姐?我倒是比较好奇,大姐姐喜不喜欢大姐夫?”   沈令泠出声指出:“二姐姐又转移话题。”   沈令滢倒看了一眼大姐姐,笑道:“这还用问吗?大姐姐当然喜欢大姐夫咯!”   闻言,沈令渺挑眉:“何以见得?”   “大姐夫出身名门,又生得相貌堂堂,人称玉面郎君,偏又能力卓绝,文武双全,战功赫赫,前途无量,大姐姐难道不喜欢吗?”   沈令滢扳着手指头细数大姐夫的优势,越数心里越羡慕,她不求能找到一个和大姐夫一样家世和能力都相当优秀的郎君,只求对方家境殷实,至少身有功名,能给她带来体面的生活。   这么听下来,裴珩确实有诸多优点,沈令渺连磕巴都不打,直接道:“你说的对,我喜欢。”   喜欢,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喜欢的,毕竟裴珩长得好看,出身又好,本人无论哪一方面都很强,这样的人谁会讨厌呢,是吧!   听到大姐姐的承认,几人纷纷露出了惊讶之色,就连沈令泠也不例外。   沈令滢:“大姐姐嫁人后,愈加不害臊了!”   沈令滢心里头琢磨不定,难道这才是大姐姐好运的秘诀?   几人闻言纷纷点头,大姐姐确实脸皮越来越厚,越不害臊了。   纵使被多双眼晴目不转睛地盯着,沈令渺依然面不改色,饮了一口茶。   若是她否认,岂不是要引出更多麻烦,还要遭妹妹们的打趣追问,不肯相信,直接承认多好,直接杀死比赛。   况且,这也是发自内心,并未说谎。   沈令澜笑着出声,盯着沈令渺道:“那大姐夫呢?”   面上笑容蔼蔼,似乎只是出于好奇而已。   “你们姐夫当然喜欢我咯,我这么美丽动人,优秀聪慧,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你们姐夫怎么可能不喜欢我!”   话音未落,几位娘子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沉默的表情,就连沈令泠也被长姐的话噎住了。   长姐是不是太过坦诚了?   这样其实不好,找个机会,她得劝劝长姐,以后不要这么坦诚,会吓到别人。   若是二娘子和三娘子她们知道,大概会无语凝噎,你确定这是坦诚?   许是几人的表现太过明显,沈令渺一眼就看出了她们的想法,双手捧着脸颊,眨巴眨巴了眼睛:“难道不是吗?”   沈令泠第一个给长姐撑腰,浅笑道:“长姐说的是,长姐聪慧过人,无人能及,姐夫自然心悦长姐。”   沈令滢和沈令湘闻言,纷纷看向了她,满脸不解,四妹妹/四姐姐你有本事看着我们的眼睛说话,有本事,你也睁开眼睛,看着大姐姐说话!   沈令澜心底感慨,也不知是该夸大姐姐好,还是该实话实说好,最后打圆场道:“大姐姐高兴就好。”   咋个,别以为她看不出来她们心里的想法,沈令渺故作生气的样子,抬起了下巴,眼神下撇道:“你们姐夫一会儿要来接我归家,他若不喜欢我,何必专程来接我?”   “真的?大姐夫会来接大姐姐?”沈令滢有些不太相信,大姐夫一瞧就是个大忙人,性情冷淡,不太会疼人的样子,真的会抽空特地来接大姐姐?   沈令澜其实也对这话存疑,一来是觉得裴珩不会做这样的事,二来梦境中裴珩也从未体贴过人,对朝事政事和家族利益之外的事,向来漠不关心,绝不会耽于儿女情长。   “你们等着瞧就好了!”   沈令渺放出狠话,裴珩今早既然说了这样的话,她当然有这个底气,况且这还不是她强求来的,底气就更足了。   裴珩果真没有食言,也没有让她久等,比她们预计的时间来的还要早。   申时就来了,也就是说,还不到申时,裴珩就已经在来的路上,太阳都还未下山呢。   沈令滢不禁感叹道:“大姐夫来的可真早!”   沈令澜听了丫鬟的禀报,表情不变,眼底却一片晦暗,裴珩,裴珩难道真如大姐姐所说喜欢上了大姐姐?   怎么可能?!   沈令澜不相信,裴珩这样的人竟也会对人动心,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令澜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失望,还是该为大姐姐高兴?   她虽设计让大姐姐替她嫁给了裴珩,而她谋了大姐姐上辈子的夫婿,可并不代表,她不期盼大姐姐过得好。   沈令澜心里情绪复杂极了,笑道:“大姐夫莫不是提前下了值?”   沈令渺也在想这个问题,裴珩难不成翘班了?   要是特意翘班来接她,那大可不必,不必来如此早,她还没待够。   不知裴珩是不是听见了她的心声,还是和她心有灵犀,没过多久,又有丫鬟来报,裴珩拜见过嫡母后,就去了书房。   正与美人爹手谈,派人来告知她,晚些回去,不必着急,可与姊妹多相处片刻。   沈令滢轻声感概道:“大姐夫真体贴大姐姐!”   沈令泠也为长姐高兴,笑道:“长姐不用急着归家了,姐夫对长姐这般好,妹妹们也放心了。”   长姐没有骗她,是真的过得很好,她心里放下了许多,只盼长姐和姐夫长长久久这般好下去。   沈令澜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半点没露出来,裴珩不是这样会体贴妻子的人,为何   裴珩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更好奇这一点,余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庶姐身上,这一切的改变,恐怕离不开庶姐。   大姐姐是如何做到的?   接下来的时间,沈令澜的心神全部用来了不着痕迹地观察庶姐,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   沈令渺没察觉到她的打量,此刻在妹妹们面前抖起来了,杏眼顾盼生辉,说笑打趣。   裴珩让她很有面子,心情愈加明媚灿烂,这一趟回来,她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裴珩派人来提醒她,该归家了。   这时,沈令澜状似无意道:“真想亲眼见见大姐夫对大姐姐关怀备至的场景。”   沈令滢闻言眼前一亮,脱口而出:“不如咱们去书房探望爹爹罢!”   这个提议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很快得到了沈令澜和沈令湘的响应。   沈令泠也想亲眼瞧瞧长姐和姐夫的相处,于是也没有拒绝。   “行罢!”   要看就看罢,沈令渺无所谓,领着几位妹妹们前往外院书房。   沈洵之在书房等着昭姐儿,来和女婿归家,虽然对昭姐儿貔貅的行径颇有微词,奈何他就摊上了这么个貔貅女儿,也没辙。   幸好昭姐儿嫁出去了,也幸好夫家底蕴深厚,女婿有本事,又是个打仗的,身家必定不菲。   沈洵之不担心昭姐儿,凭昭姐儿的本事,一定能将自己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倒是他这稳重女婿,沈洵之欲言又止。   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无妨无妨,女婿就算吃亏,也是到了昭姐儿兜里,很不必计较。   听下人禀报,大姑娘领着二娘子她们都来了,沈洵之和女婿出去,远远的就看见昭姐儿领着一群妹妹过来了。   待人走近了,沈洵之假装生气,训斥昭姐儿:“胡闹!这成何体统?”   接着又训其他女儿:“没见你们姐夫也在,还不快回去。”   沈令渺自是不怕的,但面上装作委屈样儿,小心翼翼道:“爹爹,都是我的错,妹妹们只是想来给爹爹请安,见过姐夫。”   沈洵之瞪了昭姐儿一眼,对身旁的女婿道:“让女婿见笑了,我这几个女儿无法无天,被我惯坏了。”   “姨妹们一片孝心,还请岳父不必苛责。”   裴珩道无妨,目不斜视,没有往那边多看一眼。   听到女婿的话,沈洵之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他真担心,他这位实诚的女婿给他来一句“既然姨妹们不懂礼数,不如请一位女先生来管教一番”。   几位娘子也放下了心防,大姐夫为她们说项,虽依旧面冷不苟言笑,但瞧着没有那么凶可怕了。   而且大姐夫应该只是性子冷硬罢了,人还是不错的,端方守礼。   不过大姐夫守礼目不斜视,几位娘子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打量大姐夫。   沈令泠第一个察觉到了裴珩腰间的香囊,还有香囊下方缀着一枚的同心结。   只有夫妻恩爱,情投意合,妻子才会编织同心结赠与夫君,盼与夫君永结同心。   而且瞧香囊上的绣样,应是出自长姐之手,她心里笑起来,可见长姐是真的很中意姐夫,婚后定是琴瑟和鸣。   沈令澜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不由愣住了,视线上移,目光落到裴珩的脸上。   男人眉目舒展,神色温和,嘴边有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极淡极淡,但沈令澜还是捕捉到了对方的愉悦。   这这真的是她所认识的那个裴珩吗?   沈洵之察觉到了女儿们一个劲地盯着女婿瞧,轻咳一声,道:“时辰不早了,昭姐儿和女婿早些归家。”   沈洵之本来要送到门口的,这会儿也不送了,等昭姐儿和女婿走远了,才将几个丫头臭骂了一顿。   马车里,裴珩正襟危坐,却见妻子眉开眼笑,一味盯着他瞧。   他面上不动声色,问妻子:“为何看我?”   相比男人的正襟危坐,沈令渺就显得随意多了,听到这话,立马挪了挪屁股,坐到了男人身边。   脑袋探到了裴珩眼前,眸子顾盼生辉,凝视着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嗓音清脆悦耳:“夫君今日可是翘班了?”   “翘班何意?”   闻言,沈令渺换了个说法,继续道:“夫君今日是提前下值了吗?”   对上妻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裴珩意识到,绝对不能顺着妻子的话承认,因而沉默不语。   却没料到,在沈令渺这,你不承认也有的办法是让你承认,何况有一种说法,默认就是承认。   她双手突然环上了男人脖颈,身子也一下移到了他身上,坐进了男人怀里。   双手捧住了裴珩的下巴,亲了一口,笑问道:“夫君是故意默认的么?”   相处了这么些日子,裴珩应该深知她的性子,竟然还选择沉默不语。   这就值得她好好深思了,非是她故意要想歪,而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   裴珩露出了无奈,狭长的凤眸,转而盯向了妻子,只好解释原因:“官家听闻我要来接你归家,给我放了假。”   还能跟官家扯上关系?   沈令渺对这位当今官家,印象还不错,虽然对方是个对女儿过分溺爱的老父亲,但能理解嘛,就这么一颗独苗,搁谁身上也会纵容。   以上都是胡扯,主要原因还在于对方够大方,她如今的身家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于当初的赔偿赏赐。   不过她好奇的是,官家怎会知道这件事,于是问道:“官家又怎会知道你要来接我?”   这就要从他交友不慎开始说起,裴珩半敛下眼睫,目光落到了妻子脸上,一道沉稳温和,一道顾盼生辉,两厢对望。   裴珩道:“我有一好友名齐远,是长公主和已故的平国公世子之独子,他透露给了官家。”   长公主和已故的平国公世子的独子,沈令渺以前听说过这位现任平国公世子,据说他继承了已故的平国公世子的世子之位,当年对方不过还是一位垂髫小儿,惹出了不少风波。   平国公有四子,嫡出的就有二子,已故的平国公世子是嫡长子,为了世子的爵位,闹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长公主发力了,凭借长公主和皇帝的关系,这世子的爵位最终落到了垂髫小儿头上,也就是齐远。   沈令渺在心里偷摸摸地想,这位官家还真是护短,对自己人是真大方护短,若是被官家纳入羽翼之下是挺爽的,但带入其他视角可就未必了。   她也是受害者之一,好在她想得开,也拿到了补偿,能咋滴,日子该过还得过,还得往前看。   但这位平国公世子又是怎么知道的?   裴珩看出了妻子的疑惑,大掌落在了腰际,指尖摩挲着腰肢,低声道:“他比较八卦。”   “啊???”   杏眸微睁,眼波流转,满是吃惊,这是什么回答,她好奇地发问:“有多八卦?”   能比她还八卦?   不对,沈令渺努力把注意力转回到正事上来,平国公世子八卦,与她有何干系,他是怎么知道她今日回了娘家,又怎么知道裴珩要来接她?   如果要解释,大概要从那日长公主的赏花宴开始讲起,齐远也偷听到了妻子的话,从那时候开始,就时时打趣他。   他成婚后,齐远更是整日盯着他不放,尤其是在瞧见了他脖子上的牙印后,一发不可收拾。   导致裴珩不堪其扰,连远在别院的韩彦臣也知道了此事,多次写信来打趣他。   这次也是因为他手下的班直来找他,今夜轮到他宿卫宫中,但恰因有家事脱不开身,来请示他。   若不是他也正好有事,他就替属下今晚值夜了,便让对方去找其他人换值。   这事被齐远知道了,又跑来当面看他笑话,恰逢官家宣他进殿议事,这厮故意在官家面前揶揄他。   议完事,故意在官家面前道:“官家,臣得向您求个恩典,我这好友好不容易老树开花一回,今日还急着去岳家接夫人,还请官家恩准,早些放伯端去接人。”   想到下午在德明殿的情形,裴珩就一阵头疼,改日他就找个机会和齐远比试一场,以报他看热闹不嫌事大之仇。   裴珩言简意赅道:“改日你见到他就明白了。”   “好罢”   沈令渺没再揪着不放,言笑晏晏道:“夫君今日这么早来接我,我很高兴!”   裴珩闻弦知雅意,笑了笑,承诺道:“日后你回伯府,我若无事便亲自来接你。”   上道!   双手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还不待她离开,后脑勺就被大掌扣住了,强势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令渺没有拒绝,放任其发展,沉溺其间。   马车辘辘,迎着夕阳,外面传来了闹市的喧嚣,有各种叫卖声,小孩子的嬉笑声,也有妇人唤孩子归家的声音等等。   这一片小天地里,呼吸可闻,夹杂着丝丝水声,交换气息,缠绕在一起,密不可分。   是越来越熟悉了的原因吗?   为何她遇上裴珩,心里总是很高兴,也忍不住想亲近对方。   裴珩心里有这种感觉吗?   很快,沈令渺就知道了对方心底的答案,使了力气,才让对方停了下来。   裴珩睁开了眼睛,深邃的凤眸盯着她,似是不餍足般迟疑了一瞬,不明白她为何要推开自己。   沈令渺瞪了他一眼,“裴珩,你”   人不可貌相说的就是你!!   裴珩大概明白了妻子为何要瞪她,抓住了妻子的手,低吻了一下手背,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这不能怪他,身体有所反应。   然后又吻了上去,追逐,纠缠不休。 第60章 裴珩!我真的要生气了!   “师傅,我不想走。”   “你个蠢玩意儿,姑娘是给你恩典,让你回去做掌勺的大师傅,还不知感恩!”   胡虎被师傅劈头盖脸一顿骂,一脸委屈巴巴的道:“可小的就想留下来,我不想离开师傅,师傅,我舍不得你。”   也舍不得大姑娘给他的待遇,跟着大姑娘陪嫁到侯府,做大姑娘的陪房待遇极好,每月月例都有一贯钱,都比得上他师傅之前在伯府时的月俸了,而且他师傅还是掌勺的大师傅,他还只是一个学徒。   一贯钱是一千文,汴京普通的市井小户四口之家,一年嚼用约需才三十余贯钱,他现在一年能赚十二贯钱,再攒一攒不仅能娶上媳妇,还有余钱养家糊口。   除此之外,每季还有四身衣裳,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福利,吃住都无需多抛费,而且若是能研制出新吃食,还有奖金可拿,更别提大姑娘平时打赏也大方。   胡虎在知道大姑娘要送他回原来的老东家时,如遭晴天霹雳!   他真的不想走,满脸不情愿,他不要一个人回伯府哇!   牛师傅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虎子,你出师了,回去就是大师傅,行了,别不情愿了,走罢。”   一个彪形大汉子泪眼汪汪,满脸不舍地收拾行囊。   沈令渺听说了这么一出,派清圆给胡虎送了一笔散伙钱,胡虎当即捧着银钱,红着眼问清圆姑娘:“我真的不能留下来继续伺候少夫人吗?”   清圆也很同情他,但是事已成定局,她也没有办法,安慰他:“没事的,你回去了直接能做大师傅,待遇和在这里也差不多。”   胡虎泪眼汪汪,心道,那可差太远了!   沈令渺虽然是属貔貅性质的,贪财是没错,但她知道从哪里抠财,从不往底下人本就兜里没几个钱的这里抠,都是像美人爹这样的大户兜里敛财,而且一次就能收获不菲!   此乃她的生财之道,概不外传。   把事安排下去了,她就撂到了一边,一门心思扑在孝敬大美喵婆母之事上。   奈何,她就收到了一个不知对她来说,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消息。   赵绣娘突然家中有事,以后不能来教她刺绣了,于是大美喵婆母让她回去,隔三差五来给她请一次安就行了。   若有事,她会派人来找她,平时不必来的太勤。   沈令渺一头雾水地出了安禧堂,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是大美喵婆母烦她了,又或者是觉得她实在太愚笨了,放弃调教她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假期,她有些不知道该干啥了。   带着呼晴和风荷往回走,没有回燕然院,穿过了垂花门,径直去了朔风堂。   裴珩今日休沐,既然一时没有了目标,那就去找裴珩玩玩罢   她来的时候,裴珩正在教翊哥儿练字。   看到她进来,父子俩同时抬头,两双相似的凤眸朝她看来。   沈令渺面不改色地走过去,看了一眼父子俩在做什么,就收回了视线,自顾自地坐到了榻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解渴。   见状,裴珩出声提醒翊哥儿:“专心。”   翊哥儿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落到纸上,小手握着一只湖笔,被身后的大手握着带动写“永”字。   沈令渺望着书桌那边,双手托腮,整条人散发出一股“我好无聊”的气息。   双目无神,散漫地发了会呆,她忽然起身走到书桌前,小屁孩站在一条木杌子上,小脸紧绷着,端的是认真。   被裴珩握着手,手把手地教写大字,一笔一画俱是工整大气。   余光瞥见桌上的青牛卧玉摆件,会心一笑,看来小屁孩很喜欢她送的这件小牛。   她拿起来在手心把玩,边瞧着裴珩教翊哥儿练字,杵在案桌前,翊哥儿时不时地抬眸看她,完全没有了方才的专注和心无旁骛。   不待裴珩开口,沈令渺主动打小报告道:“夫君,我要告发翊哥儿刚才偷瞄我,写字不专心!”   话落,一大一小都抬起了眸,看向她。   翊哥儿有些气鼓鼓的,凤眸瞪圆了,瞪向她,忽然道:“母亲,你挡住我的光了。”   小小的反击,在沈令渺看来像是幼虎咆哮一样的可爱,身子却动了,挪了挪位置,站到了案桌侧旁。   这下看你还怎么说?   翊哥儿盯着她手里的小青牛,一字一句道:“它是我的。”   她边摩挲着手里的青牛玉石摆件,边说道:“那它还是我送给你的哩!”   对于妻子和翊哥儿的交锋,裴珩在旁静静地看着,不插手,等妻子眉飞色舞的洋洋得意时,裴珩各打五十大板。   对翊哥儿道:“专心写字,勿要再分心。”   “是,父亲。”   沈令渺弯眉笑起来,就对上了男人射过来的眼神,眉宇间似浮现出了股无奈之意,然后她手上就被塞了一本碑拓本。   “若是无聊,可练会字。”   她挑眉,故意唱反调:“不练!”   哼,别以为她方才没察觉到他的眼神,分明是嫌弃她在这里碍事,想把她快点打发走,她的叛逆心一下就上来了,她偏不!   放下了手里的青牛卧玉,不把玩了,挪到了男人身旁,案桌很大,足以容纳她在旁边铺纸挥毫。   左手执起笔,从翊哥儿面前的砚台蘸了墨,照着拓片上的字迹临摹,面上瞧着是安分了,非常乖巧,正在专心写字。   连翊哥儿也不顾父亲方才的告诫,好奇地朝这边投过来一道目光。   见她写出来的字飘逸潇洒,豪放不羁,面上露出了欣赏和羡慕,低头看了眼他被父亲握着手写的大字敦厚方正,规规整整。   不知道要等多久,他才能练王大家的字。   “专心,书法一道讲究循序渐进,你如今根基不牢,年纪尚幼,腕力不足,须耐住性子,打好基础,再言其他。”   “是,孩儿明白了。”   翊哥儿被训诫过后,专心练字,不再分神,着眼于每一笔每一划,用心感受父亲带他写时的力度和运笔。   裴珩带他写完一撇,松开了手,让他自己尝试,眼角余光不禁落在了旁边的宣纸上。   眼底深处掠过了一抹诧异,随即又化为了一抹了然,闺中女子大多习得一手簪花小楷,端正秀丽,但妻子这一手行书潇洒俊逸,行云流水,颇有大家风范。   古人言,字如其人,想到妻子的性子,裴珩也就不奇怪了,唇角微勾。   刹那间,嘴角的弧度僵住,眸光看向身旁握笔的妻子。   一只柔软的手掌落在了他的后腰,指尖轻拢慢捻,像条灵活的小蛇顺着脊骨慢慢地往上攀爬。   沈令渺察觉到了身旁男人的目光,眉眼染上了一抹得逞的笑意,却不看他,依然握着笔在宣纸写下洋洋洒洒的字。   仿佛在对方身上四处作乱的人不是她,清白的如同案桌,一只青瓷胆瓶里插着的一枝白莲。   裴珩不动声色,反手到身后,想要捉住这只捣乱的爪子,不料,爪子灵活得很,立马遁入了老巢。   “父亲,这一撇是这样收尾的吗?”   翊哥儿抬眸问父亲,这一撇,他总是写不好,往外的那一撇写得不顺,没有父亲握着他的手写得好看。   裴珩只好放弃了追捕,握着翊哥儿的手,带他感受怎么写好撇,却不料背后又传来了柔若无骨的触碰。   裴珩的动作一顿,那只作乱的手在他脊背画圈打转,轻飘飘的,却很致命,惹得胸口心浮气躁。   “父亲?”   翊哥儿复抬眸,不解父亲为何突然停下了。   裴珩回神,稳了稳心神,握着翊哥儿的手,继续将这一撇写完,力道好似不对劲,能看出失误的痕迹。   裴珩握着翊哥儿的手重新写,暂时没有理会后背那只不安分的手,逮到猎物放松警惕的瞬间,一击即中。   沈令渺正得意,就被裴珩逮住了。   男人右手握着翊哥儿的手,手把手带他写字,左手反到了背后扣住了她的手不放。   她抬眸望向男人,露出了求饶之态,使眼色让裴珩放开她,她保证不捣乱了。   对于妻子的信誉,裴珩持怀疑的态度,不仅没有放开,还握住了那只不老实的爪子,大掌覆上去,包裹严实,动弹不得。   沈令渺试图抬脚从背后踢他,动静引起了翊哥儿的侧目,差点暴露。   幸好裴珩及时近前半步,挡住了翊哥儿的视线,声音从翊哥儿头顶传来:“专心!”   唬得翊哥儿立马低头,专心写字,不问窗外事。   浑然不知有一粗壮一纤细的两条胳膊,在身后搭成了一条鹊桥,背着他玩把戏。   目光相对,沈令渺不敢再发出动静,只能朝裴珩时眼色示意,结果这狗男人竟然视而不见。   她挣脱又挣脱不得,男人的力道比她大得多,又怕动静闹得太大,引起翊哥儿注意。   虽说是她先作乱的不假,但对方现在把着她不放,沈令渺狠狠地瞪着裴珩,快点放开她!   这样一直伸着举着胳膊,很酸很辛苦的,反正她快坚持不住了,她就不信裴珩一直反着手不累。   对方可能真的不累,就在她准备破罐子破摔之际,男人先开了口:“翊哥儿,今日就练到这,你出去找魏羽领你去洗手。”   翊哥儿点头,搁下了手里的湖笔,从木杌子上跳下来,正想抬头,就被父亲挥手示意他出去。   翊哥儿不敢违拗父亲的意思,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向书房门口。   等翊哥儿不见了,沈令渺还没有发作起来,人就被举到了面前的案桌之上。   这一举动,令她不受控制地回想到了一些不可描述的往事,额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点羞耻。   这可是青天白日,外头的日头正烈,她来不及揉一揉酸胀的胳膊,双手立马环上了男人的脖颈,扬起了笑容,讨好道:“夫君,我知错了。”   狭长的凤眸半垂着,轻笑了一声,挑起了她的下巴,视线相凝望:“阿昭不如来猜一猜,我该如何惩罚你?”   对上裴珩的眼眸,沈令渺原先鼓起的勇气一下就泄了,连忙小意讨好,扑闪的杏眼里盛满了水雾,语气委屈巴巴:“夫君,我胳膊好酸!”   莹白的芙蓉面上,眼眸似秋水涟漪,秀气的远山眉微微蹙着,也似雨后的远山朦胧上了一层薄雾,惹人怜爱。   裴珩的手落到了她肩上,大掌温热有力,从肩颈往下揉捏,帮她舒缓不适。   沈令渺逃过了一劫,面上还装着委屈,心里好像吃到了蜜饯一样开心,情话张口就来:“夫君,你真好!犹如踩着七彩祥云的侠客,高大伟岸,英俊神武!”   男人依然垂着眸,手上的力道不减,为她揉着胳膊,不知信了没信。   她还在继续吹捧:“如果夫君今夜能带小女子夜游汴京的话,那就更高大伟岸了!”   胳膊上传来的力道,令她微微吃痛,娇声嗔道:“夫君你轻点。”   表情夸张,语气亦夸张,但效果显然,沈令渺再接再厉:“好不好嘛,夫君”   “我的好夫君~~~”   带上了裴老太君戏台子上的伶人唱戏的腔调,别说,她还模仿得挺像,嗓音婉转悠扬,带着小勾子似的。   “夫”   “好。”   沈令渺半嗓子卡在喉咙里,立马心花怒放。   “那不带翊哥儿,就我们俩?”   “依你。”   话音刚落,女子就抱住了男人,芙蓉面顾盼生辉,如一朵盛开的芙蓉花,香吻落到了男人的唇上,一触即分。   院子里传来了魏羽和翊哥儿的对话。   “小公子,你前阵子不是问我轻功怎么练,我突然想到了方法,小公子想看吗?”   “想!魏羽叔,我要看!”   伴着脚步声的远去,细密的吻也没了顾忌落了下来。   沈令渺感觉自己像一条快要窒息的鱼,不得不拼命从对方身上汲取呼吸,过了许久,她才终于得了喘息的机会。   她气息不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道:“夫君,我要你做的麻将做好了吗?”   她画好了图纸之后,就把这事拜托给了裴珩,一是因为裴珩是大户,他手里的玉石肯定比她要多,品质要好,不敲他敲谁;二是因为裴珩认识的工匠肯定比她多,她只管分派任务。   男人在继续追逐上来前,回了一句:“我让魏林去催催。”   年轻男女,新婚夫妻,火热气盛,怎么可能忍得住?   她的手轻轻抚上了男人的眉骨间,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裴珩的眉骨生得极好,高挺分明,锋利硬朗。   她的视线落到了角落里的奇石摆件上,一边回应着索取,一边忍不住分神。   灵感就这么悄然而至,她想到她要写什么了!   风流石头精勾引良家妇女,如何?   情不自禁勾起了唇角,随即舌尖传来一痛,似是男人在惩罚她的不专心。   午膳是在朔风堂用的,沈令渺懒得顶着烈日回燕然院,就在朔风堂歇下了。   睡醒后精神有些萎靡不振,都怪裴珩勾引她!   她可是良家妇女,纯洁无暇,若不是坏石头精百般勾她,她怎会破戒。   没睡好,导致她起来后看一切都不爽,听到外面孜孜不倦的蝉鸣声,恨不得命人将它们都捉去。   气势汹汹地去找裴珩,男人倒好,一袭宽敞的夏衣半敞着,露出了精壮的胸膛,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道新鲜的牙印。   裴珩斜倚着坐在书房轩窗下,少了一份正经严肃,身上属于世家子弟的矜贵雅致显露了出来,手持一卷书。   沈令渺身上的气势汹汹一下熄灭了,美男当前,秀色可餐,步履款款走过去。   对方见她来,掀起了眼皮,睨了一眼,随即出声:“醒了?”   声音说不出的好听,像山间击打玉石的溪流,清越动听,且带着一丝沙哑感。   沈令渺早已把要来找裴珩算账的念头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在男人身边落座。   眉眼瞥向他手里的书,好奇地问:“夫君在看什么?”   “孙子兵法。”   “哦。”   果然无趣,沈令渺徒自坐着,摆弄案桌上的茶具,道:“夫君,我为你烹茶。”   美人爹爱好风雅,凡是风雅之事,样样精通,沈令渺自幼耳濡目染,跟美人爹学了不少,且不说水平如何,至少样样都略懂一点。   她点茶的手艺及不上小泠泠,但也算深得美人爹真传,碾茶、罗茶过筛、候水,温盏,取茶粉入盏并注水调膏,随后一边注入沸水,一边用茶筅击拂。   多次注入沸水,急击快沸,细沫渐生,打出了乳白的沫饽,茶香馥郁,她拿起小茶匙蘸着沸水在绵密的茶沫表面作画,寥寥几笔勾勒出了一位敞衣斜倚而坐的风雅郎君,手持书卷,悠然自得的形象。   从裴珩的视角看,妻子点茶的动作行云如流水,一举一动俱是美观优雅,赏心悦目。   女子垂着眼睫,眉眼间尽是怡然从容,欣赏自己的杰作,身旁原本漫不经心的郎君在女子点茶时,目光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女子。   一人赏画,一人赏人。   沈令渺勾勒出最后一笔,搁下茶匙,端起茶盏,移至裴珩面前,眼角上扬:“夫君瞧我的茶百戏做得如何?”   裴珩从斜倚变成了正襟危坐,附着茶沫上的图案渐渐消散,依稀辨得出妻子画的是他。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动静。   魏羽一脚迈进来,又一脚迈回去,转身背对着屋里的人,遭了,他是不是打扰到了侯爷和夫人?   裴珩看过去,出声道:“何事?”   沈令渺已然收回了视线,瞧了门口一眼,随后低头给自己点茶。   听到侯爷的话,魏羽才转身,不过没抬头,手里拿着一封信,回禀道:“回侯爷,刚刚收到了韩世子派人送来的信。”   魏羽快速把信奉上,然后就退出了书房。   信搁在桌上,裴珩没去拆。   沈令渺浅啜了一口茶,问裴珩怎么不看信,万一对方是有急事呢?   裴珩不觉得韩彦臣会有急事,大概又是跟之前一样,专程写信来揶揄他。   不过还是拿起了信,听妻子问他是不是淮南王府的那位韩世子,裴珩颔首,为妻子介绍了一下他这位好友。   拆开了信后,裴珩一目十行扫过信里的内容,松了口气,不是来笑话他的,而是来向他炫耀的。   沈令渺看着裴珩的眉眼间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有些好奇信里的内容,直接问道:“韩世子写了什么?”   闻言,裴珩把手里的信纸递过妻子。   “我,也可以看?”   沈令渺边怀疑,边扬起了唇角,接过了裴珩手里的信。   【昨夜皓月当空,月辉遍洒庭院,我正解衣欲睡,忽闻小於菟鸣叫,声声揪我心弦,遂披衣出门寻之。   小於菟伏于书房软榻之上,隐隐有临盆之兆,余彻夜未眠,亲守其侧,一夜辛劳,喜得五子,皆是健全佳崽,余心甚慰,欣喜若狂!   急书告知吾友,吾家狸奴添丁进口,这般喜事,胸中快意难以言说,一夜未眠也不觉累。   裴玉郎,吾喜得五子,喜不自胜,不知君以何贺之?快快为吾之麟儿送礼来!】   沈令渺看完信,看了看裴珩,又复再仔细读了一遍信,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仅凭字迹,确实是急书,对方的欣喜若狂跃然纸上。   裴珩这位友人可真有趣!   沈令渺拿着信坐过去,调笑道:“夫君打算送何礼,贺韩世子喜得麟儿?”   裴珩本欲想说不必理会,话到了嘴边,改口道:“阿昭有何高见?”   沈令渺挪到男人身边,紧挨着他,抬眸垂眸,复抬眸垂眸,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提议道:“夫君,不如我们送一份厚礼过去?”   裴珩放下了手里的书,忽然笑了起来。   沈令渺不明所以,面上浮现出茫然之色,却见他指着书上的一行字念道:“无约而请和者,谋也。”   她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裴珩肯定是意有所指,但她没太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孙子兵法行军篇里这句话讲的是没有没来由的示好,两军交战,如果没有盟约,敌军主动前来求和示好,必定有阴谋诡计。”   沈令渺:“”   杏眼一瞪,抬手一巴掌打在男人腿上,扭身背对着男人,摆明了生气。   裴珩这不是在说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嘛,虽然她确实有这个念头,但好气人!   妻子一点就炸,裴珩以手作拳掩在唇边,胸腔发出一阵闷哼的笑声,落在沈令渺耳中,犹如火上浇油。   沈令渺扭身瞪他:“裴玉郎!我真的要生气了!”   裴珩连忙求和,贴身过去,双手握上妻子的肩膀,声线里透着浓浓的笑意:“阿昭喜欢狸奴?”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哼!” 第61章 不要让我伤心   妻子背对着他,无论他怎么哄,都不肯看他,也不肯理他。   裴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惹了个大祸。   《孙子兵法》里还道,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意思是说,不要被动等待敌人找上门,应该把握先机主动出击。   妻子不肯理他,也不肯看他,于是裴珩双手握着妻子的双肩,一下将人放到了腿上。   沈令渺本来还在生气,其实她心里没多大的气,但表现出来的就是裴珩罪不可恕!   小作怡情嘛,不作一作,怎么让裴珩知道她的不好惹!   谁知男人突然就把她举起来了,一眨眼间,她人就坐进了他怀里,这让她气上加气!   “放开!”   沈令渺径直要起身,腰却被一双大掌轻轻一握,按了回去。   可恶!裴珩不讲武德!!   她低头去掰男人的手指头,却被对方靠得更近了,轻柔缱绻的声线在她耳畔响起。   “阿昭,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生气。”   沈令渺冷哼了一声,抬眸睨他,依旧没有言语。   裴珩半垂着眼眸,将妻子的神情尽收眼底,压住了唇边的笑意。   其实妻子生起气来,眼睛睁得圆圆的,亮亮的,很可爱,脸颊鼓鼓的,唇瓣微微噘起,一切都那么娇憨生动,让人心生怜爱,只觉她怎么看都可爱。   裴珩屈起腿,腿上的人自然而然地落进了他怀里,抱着哄道:“我给彦臣写信乞猫,阿昭可否原谅我?”   沈令渺立即反问他:“如果我说不原谅,你就不向韩世子乞猫了?”   裴珩为数不多的情商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下巴枕在妻子的头顶,声音从上方传来:“阿昭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也会写信给彦臣。”   “哼,这还差不多。”   沈令渺勉强不生气了,杏眼睨着他:“现在写信?”   裴珩从妻子这里学会了示弱,诱敌以弱,询问道:“阿昭可愿意亲手为我磨墨?”   看在狸奴的份上,沈令渺回道:“勉强答应。”   裴珩轻笑,一手揽着妻子的腰,一手托着腿弯,直接从榻上起来。   怀里的人惊得立马抱住了他的脖子,沈令渺低垂的视线猛然抬高,心里诧异的同时也吃惊裴珩竟不用借助任何外力,她还在他怀里,径直就从榻上立起了身体。   过了会儿,惊讶变成了轻哼,裴珩的腰如何,她亲身体验过,无需大惊小怪。   在书桌前,男人放她下来,沈令渺拿起砚台亲手研墨,亲自监督裴珩写信,替她向他友人乞猫。   心里突然在想,裴珩的友人韩世子收到了他的信后,心中会作何感想?   对方兴致冲冲地写信来,炫耀他的狸奴产崽,添丁进口,喜得五子,欣喜若狂,问裴珩要礼。   结果收到了裴珩问他要猫崽的回信,希望这位韩世子不要太生气,听说他的身子不太好,别气出病来。   思绪忍不住发散,她真的打算好好备上一份厚礼,先讨好讨好这位韩世子,若对方能松口,她再备上丰厚的聘猫礼。   信写完,沈令渺亲自看着裴珩塞进了信封里,命魏林派人快马加鞭给韩世子送去。   沈令渺突然出声提醒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什么事?”裴珩看过来。   她对他做了一个口型:“贺礼”。   裴珩才记起了这回事,望着早已离开的魏林,他道:“罢了,下次补上。”   噗呲!   有裴珩这样的好友,真是韩世子的福气!   反正不关她事!   她翘起了唇角,等见到翊哥儿,她就把这件事分享给了翊哥儿她即将拥有一只狸奴!!   虽然现在还八竿子打不着,但不妨碍她先高兴高兴!   翊哥儿凤眸睁得圆乎乎的,小脸上写满了惊讶,仰起了脑袋,忍不住问:“我可以养一只狸奴吗?”   荣嘉表姐养了一只白狮狸奴,特别漂亮可爱,那只白狮狸奴只听荣嘉表姐的,旁的人都不给碰,也不给摸。   闻言,沈令渺弯腰,点了一下小屁孩的脑袋,示意他看向他爹,问你爹去呗,这事问她也没用,她摊开手耸了耸肩。   翊哥儿心里其实就是把准了她好说话,可能会答应他才问她的,视线望向父亲,有些忐忑。   父亲会不会觉得他玩物丧志?   翊哥儿心里没有把握,但在沈令渺的催促下,还是开了口,小心翼翼地问父亲:“父亲,我能养狸奴吗?”   裴珩对上儿子忐忑又期待的眼睛,没有立即同意,抬手摸了摸翊哥儿的头,只是道:“只要你韩叔叔能同意。”   言外之意,只要翊哥儿能让韩彦臣愿意再分一子给他,那就没问题,决定权不在他这里。   以裴珩对好友的了解,一只已是极限,绝不可能把他的爱崽送人,所以翊哥儿很可能会得到失望的结果。   翊哥儿不知父亲的用心险恶,顿时高兴起来!   立马兴致勃勃地和沈令渺探讨,狸奴最喜欢吃什么,要怎么给狸奴安置宅院,怎么养狸奴,聘猫时需要准备哪些聘礼   沈令渺对这方面了解得比小屁孩多,虽然都是纸上谈兵,但不妨碍她在小屁孩面前充当资深养猫专家,唬得翊哥儿一愣一愣的,拉着她的手立马去院子里,看在哪里给狸奴搭窝最合适。   都是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翊哥儿比她想的还要远,沈令渺余光瞥向了裴珩。   韩世子知道你要夺他二子吗?   有裴珩这样的好友,真真是韩世子的福气!   当然,有裴珩这样的夫君和父亲,是她和翊哥儿的幸运咯   裴珩望着妻子和翊哥儿,脑海里情不自禁在想,他应该让魏林给彦臣再送去一份大礼。   看在大礼的份上,彦臣应该不会将他的信直接丢出来吧?   今日裴家男人休沐,也是逢十的日子,晚膳是在瑞安堂陪祖母一起用的。   今夜的家宴气氛和乐融洽,无惊无险,恐怕除了裴二郎和裴四郎几位,大家都皆大欢喜。   沈令渺有段时日没见过裴家这几位郎君了,刚好她这段日子比较忙,没工夫去串门,也没时间在府里闲逛,裴二郎和裴六郎他们也被压着苦读,难得出来放风。   这次再见,心里惊了一跳!   这位面色憔悴,眼下青黑,整条人散发着萎靡气息的男子是裴二郎???   还有月蝉身边的裴四郎神色恹恹的样子,允璨身边的裴六郎状态倒是还好,没有他两个哥哥一副厌世的臭脸。   只是比起初见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来说,现在人沉稳了许多,像是将先前肆意张扬的那些光芒都内敛了起来,如宝剑藏锋。   她悄摸摸打量了几眼,注意力又落回到了身旁的男人身上,瞧来瞧去,还是她家的玉郎看得最顺眼,也最合她心意   用过晚膳后,陪着祖母说了会子话,一家三口就回到了朔风堂。   她还记得一会儿要出门,暗戳戳地指使裴珩去哄翊哥儿早点睡觉,裴珩收到妻子的指示,不动声色地领翊哥儿去沐浴。   翊哥儿没察觉到他的好父亲和好母亲之间的暗流涌动,虽然有些奇怪今日为什么这么早就沐浴,但还是乖乖跟在父亲身后。   沈令渺趁裴珩哄翊哥儿睡觉的时间,返回了燕然院,换了套衣裙,梳妆打扮一番后,再次回到朔风堂时,裴珩已经准备好了,似乎就在等她。   她忍不住提起裙摆奔向男人,嗓音里透着一股欢快:“夫君,翊哥儿睡着了?”   裴珩嗯了一声,妻子立马欢呼雀跃,挽上了他的胳膊,探头看着他,笑容明媚:“太好了!那我们走罢!”   妻子换上了一身鹅黄的夏裙,明丽耀眼,如同春日飞上枝头的黄鹂,浑身散发着快活自在的气息。   脸上应该是上了妆,没有贴珍珠钿,眉山弯弯,脸颊两侧染着淡淡的晕红,唇色红润,裴珩想到了四月的樱桃,娇嫩可口。   裴珩其实不太理解妻子为何要专门回去换一身衣裙,特地梳妆打扮一番,夜晚昏暗,没有这个必要。   但瞧着妻子高兴的模样,到底没有问出口,罢了,只要她开心就好!   沈令渺当然开心,欢呼雀跃,直到出了门,坐上了马车后,这种心情不减反增,抱着男人的胳膊摇啊摇,忽然道:“夫君,你说翊哥儿会不会中途醒来?”   “要是翊哥儿发现了我们背着他出来玩,怎么办?”   裴珩顺着妻子的话垂眸,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忽又听妻子道:“我就说是你主谋好了,你硬要带我出来玩,我都说不出来不出来,我们要带翊哥儿一起玩,但你就不听不听!”   “你拳头大,我又打不过你,只好跟着你出来玩咯,嘻嘻”   裴珩闷声笑起来,他发现妻子身上有一种特别宝贵的东西,和她在一起,总是让人出乎意料却又心情舒畅,当然,偶尔也会让人头疼不已。   自从和妻子成婚后,裴珩就经历了很多的第一次,每每拿妻子无可奈何,每每又对妻子甘之如饴,喜她所喜,盼她所盼。   裴珩分辨不清这种情绪是什么,他能轻易看透人心,却时常看不透妻子心里在想什么。   无疑妻子是赤诚的,很多时候情绪写在脸上,可他却始终把握不住妻子的心,有时感觉它近在咫尺,有时又远在天边,面对妻子,他像一只风筝飘摇在半空中,那根线始终掌握在妻子手里。   裴珩心里无比清楚,这很危险。   可他又能如何,他能怎么办,他冥思苦想了许久,也未得到一个答案,只能任由自己随风逐流。   日后会如何,他不得而知,但他绝不会放手,绝不会让这只风筝断掉。   他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妻子的手,十指相扣,轻声道:“翊哥儿不会相信,只会认定是你的主意。”   沈令渺想想也是,裴珩不像会是做这种事的人,但她才不管,语气霸道:“我不管!反正你背锅就是了!”   面对妻子的耍无赖,裴珩含笑道:“好,我背锅。”   马车至朱雀门停下,裴珩率先从马车上下来,然后转身伸手扶妻子下车。   天街其实非常宽阔,从这边走至对面,需二百余步,可两侧高楼店铺鳞次栉比,灯火绵延不绝,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宛如白昼。   沈令渺抬眼望去,心里爱极了这人间烟火,夜晚的汴京城比白日更具烟火魅力。   街道来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她望着最中心的御道里小摊绵延不断,对这位官家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暂且先不评判这位官家陛下的治国能力到底如何,也抛开对方极其护短的一面不谈,单就这位官家陛下能将最中心的御道让出来,给百姓行走摆摊这一点来说,就足以证明他的爱民之心和胸襟气度。   在当今官家陛下之前,这条御道通常都是用朱漆栏杆围起来,禁止通行,只有皇家皇帝的銮驾才能走,可一年到头,皇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宫里。   用她自己的话来形容,大概就是站着茅坑不拉屎。   她拉着裴珩沿御街向北直行,她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猫食店,爱狸奴之心,古今中外人皆有之。   除此之外,她好像记得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集市里还有专门的行当改猫犬,给猫狗修剪毛发、打理皮毛、甚至进行美容。   裴珩被妻子拉着进了一家名为张大郎猫食店的店铺,随即就见妻子兴冲冲地对店主人道:“掌柜的,这筐小泥鳅、还有这桶小鱼我都要了!”   “对了,这些小鱼干也全都给我装起来!”   “这件猫藤窝,还有这条小铜铃项圈我要六条一模一样的,还有这件戏猫团、红丝标杖我也要!”   “对了,掌柜的,您这里有干荆芥不?”   干荆芥就是猫薄荷,张大郎一听,这是来了大主顾啊,赶紧说:“有的有的,夫人稍等。”   张大郎亲自将这位夫人指到的东西,一一取来,顺带还给自己宣传了一波:“这位夫人,若有需要为自家狸奴修理毛发爪子的话,尽管来找我张大郎!”   “好说好说!”沈令渺笑着应了一声,然后回头看向裴珩,抛了个眼神,暗示他该买单了。   裴珩看着妻子,自下了马车后,就拉着他直奔这家猫食店,进来后,全然忘了他的存在,兴冲冲地在店里四处转悠踱步,边指着这个,指着那个,所指之处,霸气的来一句“我都要了”!   喉间溢出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笑,眼底却露出了一丝纵容,他示意魏羽上前给钱。   从猫食店出来,魏羽和魏林两兄弟双手都不得空,提满了少夫人要的东西,二人先把东西送回马车。   沈令渺和裴珩沿着御街一直往前走,走上州桥之上,站在桥上,脚下是汴河。   往东边望去,可以望见来往的漕运大船络绎不绝,以及码头桅杆林立,灯火通明,无数役夫搬运卸货来往穿梭的热闹景象。   往西边瞧,是与东边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繁华,多是画舫游船,楼船之上悬着彩灯,华灯万盏,丝竹声袅袅,歌舞升平。   世家子弟、王孙贵族、达官显贵、文人墨客常云集于此,登船宴饮寻欢,夜夜笙歌,声色犬马,其繁华程度,恐怕比之江南秦淮也不遑多让。   沈令渺望着江上的往来画舫游船,想到了大周官员有狎妓的嗜好,狎是指亲昵玩弄的意思,宴会应酬上常有女子唱曲、弹琴助兴。   不过法律有规定,现任朝廷官员不允许去逛青楼,被人告发要罢官,合法允许的是指官妓,也就是官方乐籍,但也不是私侍枕席的那种,这也是违法的,公宴上可以召官妓歌舞侑酒,以为雅趣。   思及此,沈令渺心里有些不爽,扭头对裴珩道:“裴玉郎,你日后要是敢登船寻欢作乐,你”   她抬手在脖子处比划了一下,大有他敢放肆就死定了的意思!   裴珩眼底浮现出一丝无奈,趁着夜色昏暗,他轻轻握住了妻子的手,低声道:“伯端不敢,谨遵夫人教诲。”   顿了下,身子往妻子这边挪步,被衣袖遮掩之下,大掌捏了下她的手,语气无奈中夹杂着一丝委屈:“我的品行如何,阿昭难道不相信?”   这倒也是,她闻言,把那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咽了回去,裴珩若是想,有千万种机会和手段。   她信裴珩,也信裴家教养出来的郎君,端方君子,守礼持正,洁身自好。   立马软下了语气:“夫君,是我不好,我不该无端怀疑你的清白。”   这是对裴珩的不尊重,也践踏了裴珩的品格和尊严,沈令渺有错改之,望着男人,诚恳道歉。   裴珩对妻子的知错能改,想到了以往妻子对自己提出的种种原谅条件,他收敛了神色,心里正琢磨,他要向妻子提出什么条件比较好,忽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似乎是从桥下面传来的。   沈令渺也听见了有人在叫裴珩,循声找过去。   汴河之上,一艘精美的画舫从州桥下方穿出,一位华服的男子站在船尾,身旁还有一二位佳人相伴,对方朝他们挥手。   沈令渺扭头问:“你认识?”   裴珩也看见了船上的人,皱了皱眉,不知是为了心底错失了向妻子讨条件的机会,还是因为认出了船尾之人的身份。   在妻子的注视下,裴珩点了点头。   有道是,天道好轮回,不信低头往下瞧,苍天饶过了谁,船上之人不正是齐远。   裴珩下午才坑了好友,晚上就立马另有好友来坑他,风水轮流转,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呐。   齐远在底下大声让画舫尽快靠岸,转头扬声对好友道:“我马上就来!”   裴珩:“”   想把这厮一脚踹进汴河里。   沈令渺望着不远处那艘金碧辉煌的画舫往岸边驶去,偏头望向身旁,问道:“你同僚?”   她不认识齐远,之前也没见过对方,能出入这种场所,而且衣着奢华,身份肯定不一般,但看起来是位武将。   听到妻子的话,裴珩其实很想点头,但齐远上来后一介绍,妻子就什么都明白了,瞒不了,也不能瞒。   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是齐远,也是我的好友。”   原来他就是裴珩之前提到的那位比较八卦的好友,竟然是他!   沈令渺扭头看了眼已经靠岸的画舫,收回了目光,偏头又看向裴珩,神色不明。   她虽然不懂《孙子兵法》,但也听过这两句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沈令渺把这两句话送给了裴珩。   裴珩沉默了片刻,对好友的私德问题暂时选择不予置评,给妻子讲起了他和齐远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齐远生父早逝,母为长公主,但长公主殿下私下生活混乱,情人众多,男宠不断,齐家又因世子之争,齐远被下毒过,掉进冰湖里差点丧命。   长公主府待不了,齐家也不能回去,后来拜在了忠勇侯门下学武,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忠勇侯府里,和裴珩一起长大。   人是正直的人,恩怨分明,忠义两全,收复北境之地时多次出生入死,与裴珩是生死之交,唯一的缺点就是在女色上有瑕,家中姬妾成群,庶出子女一大堆,但就是没成亲,没娶正妻。   “好罢,看在夫君的面上,我就给他一个好脸色。”   对于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的将军来说,对方值得她尊敬,但是对方的行为她不认同。   沈令渺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像齐远那样的人才是大多数,要往深了想,要钻牛角尖的话,她的身份对嫡母来说,又何尝不是芥蒂的存在?   所以,裴家教养出来的儿郎这种行为有多可贵,裴珩的品行才是最难得的。   沈令渺不自觉地往裴珩身上靠,轻声道:“夫君,我很庆幸祖母他们把你教得这般好。”   闻言,裴珩身子一怔,他听懂了妻子的未尽之意。   随即妻子的轻声呢喃,若不是他耳力过人,恐怕会随风飘散,让他心神一震。   “夫君,不要让我伤心。”   抬到半空中的手,这次没有犹豫,就落到了妻子身上。   “好。”   裴伯端定不负沈阿昭。   “呦呦呦,你们这是干啥呢?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的,有伤风化啊!”   话音未落,裴珩立即松开了妻子。   二人闻声抬头看过去,就见齐远对着他们一边摇头,一边唾弃。   沈令渺瞪了对方一眼,这人好生讨厌!   听裴珩说,他还特别八卦,又八卦又讨厌,该赐名对方齐讨厌好,还是齐八卦好?   对了,这人还好生没眼色!   “夫君,我们下次租个更大的画舫,比他的还大,就我们两人好不好!”   裴珩失笑,点头颔首。   齐远扇着折扇走过来,他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他没得罪这位嫂夫人吧?   齐远冲好友使眼色,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裴珩却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低头询问妻子:“还想去哪边逛?”   给齐远吃惊的,手里的扇子也不扇了,一个劲地盯着好友瞧。   原以为是家有胭脂虎,将好友这头不解风情的冰山虎驯化了,没想到是家有美娇娘,裴玉郎化为了绕指柔。   齐远啧啧称奇,听到好友的话,扬声道:“要说这汴京城,夜里哪里最热闹最好玩必是桑家瓦子!”   沈令渺本来也想说去勾栏瓦舍瞧瞧,那里是汴京最热闹的地方,而当属桑家瓦子最大最繁华有名,里面有五十余座勾栏瓦舍,规模最大。   但被齐讨厌这么一说,她顿时就不想去了,可随即又想,干齐讨厌什么事,为何要因他就放弃原来的想法,他算哪根葱头?   她仰头对裴珩道:“夫君,我们去桑家瓦子逛逛。” 第62章 有人觊觎他的妻子   一行人过了州桥往前走,沈令渺被一阵扑鼻的羊肉香味直接香迷糊,走不动道了,拉住了裴珩的衣袖。   目光往旁边的一口爊肉大锅瞟去,裴珩从善如流,调转了方向,走向爊肉摊。   她嘴角泛起了温柔的浅笑,立马跟上。   买了一份爊肉,裴珩又顺着妻子的目光看向了旁边炙烤得滋滋冒油的盘兔,无需犹疑,抬脚走过去。   于是,沈令渺又尝到了热气腾腾的炙盘兔,以及旋煎羊白肠、炙猪皮肉、炙子骨头、鹅鸭签   “夫君,你尝尝。”   她举起了手中的肉串丸子,递至了男人嘴边。   裴珩眼眸低垂,没有辜负妻子的好意,低头就着妻子的手,咬下了一个肉丸,入口焦香酥麻,给出评价:“味道还不错。”   “是叭!”   沈令渺立即道,一双眼睛比周遭所有的灯火还要明亮璀璨,唇角弯弯,笑靥如花。   “喂喂喂!后面还有一个大活人嘞!”   齐远走了一路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这二位。   这一路看下来,简直让他大开眼界,这还是他认识的裴玉郎吗?   变了!变了!裴玉郎变了!   可怕!可怕!嫂夫人太可怕了!   闻声,两道眼神一同望了过来,一嫌弃,一皱眉。   沈令渺:齐讨厌,怎么还在这?!   真没眼色!!   裴珩眉心微皱,眼神拧过去,语气淡淡:“你无事?”   潜台词,你无事可做了?快点滚!   齐远自然听出了好友的话里有话,手持折扇,一边扇一边运气,他今个儿就不走了!   裴玉郎能奈他如何?   齐远打定了主意要跟在他们身后,时不时的就接到了好友的冷刀子,他假装没看见。   就连身后的魏羽,看着前面的情形,也忍不住小声跟弟弟魏林嘀咕:“齐世子好没眼力见儿。”   跟了一路了,还不离开,打扰到了侯爷和夫人的雅兴,侯爷第一次陪夫人夜游汴京,齐世子插进来算怎么回事。   齐远心态良好,丝毫不受影响,折扇指着前面道:“从这里拐个弯就到了桑家瓦子。”   远远的就听见了里头传来的喧闹声,光听音儿就知里面有多热闹!   沈令渺没再对齐远冷脸,对这样的人无用,浪费她宝贵的情绪,对裴珩道:“夫君,我们快走吧。”   夜色下,瓦舍勾栏里灯火煌煌,锣声阵阵,人声鼎沸,高台之上,百戏开场。   只见吐火的艺人面腮高鼓,一团火焰从口中突然喷涌而出,站在前排观看的游客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上半身往后仰,随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叫好声!   再往里走,半空中悬空着一条绳索,一位身着彩衫的女子行走在上面,手里不持任何东西,时而单足伫立,时而凌空回旋,引得台下一片惊呼,拍手叫绝!   沈令渺在旁停留了一会儿,看得胆战心惊,生怕这位女子掉下来。   见有位年轻女子双手举着托盆,从里面走出来,对着众人一个一个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笑容。   沈令渺偏头对裴珩道:“夫君,你身上带银锭了没?”   裴珩明白了妻子的意思,从身上摸出了一个银锭递给妻子。   待人走近了,沈令渺把银锭放进托盆里。   银锭砸在一堆铜钱里,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女子脸上原本讨好的笑容一下就愣住了,随后反应了过来,立马要往地上跪下去,叩首谢过贵人的打赏。   沈令渺吃了一惊,动作迅速地上前一把扶住了她,急道:“不用跪!快起来!”   女子看出了贵人是真心不想让她下跪,贵人好像不喜这种方式,心里的诧异一闪而逝,立马起身站起来。   面色感激:“谢贵人赏赐!谢贵人赏赐!”   面对对方手足无措、溢于言表的感激,沈令渺有些羞愧,对女子的盛情感谢有些无地自容,于她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对她们来说却是莫大的恩情。   她没说不客气、不用谢之类的话,怕对方心里更加惶恐,余光瞥见了齐讨厌,出声道:“齐世子不付点观看费吗?”   有钱喝花酒,瞧了人家一场表演,难道还想白嫖?   齐远闻言,也掏了银子丢进了盆里,摆手没让对方感谢,目光看着沈令渺,别有深意道:“嫂夫人大方,今夜是想做个善财童子么?”   沈令渺回了一句:“有何不可?”   见女子抱着托盆还没走,似是在旁边等候,怕他们万一有什么吩咐,于是对这女子道:“姑娘,你去旁处罢,不必候着了,耽搁你工夫。”   女子并不想即时就离开,这位恩人打赏的银钱足够她们半年不开张都不成问题。   但她看出了贵人是为她着想,不需要她在这里等贵人的吩咐,以免浪费她的时间,让她去别处再讨些打赏。   她心里不知怎么感谢贵人才好,想给贵人磕个头但贵人好像不喜欢这种方式,她抱着怀里的托盆连连鞠躬:“谢贵人恩典!小女无以为报,唯有祝贵人福泽绵长,小女定当日日为贵人祈福!”   沈令渺怕再待下去,对方还要感谢,拉着裴珩要走,对这女子道:“不用谢我,是你们值得,你们都要注意安全,多多小心!”   女子愣在了原地,目送贵人一行远去。   从这座勾栏出来,旁边又有耍猴的、变戏法的、说书的、唱曲的、猜谜的、投壶的,看得沈令渺眼花缭乱,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都不知先看什么好了。   齐远在旁悠悠道:“嫂夫人心地良善,裴兄娶到嫂夫人当真是福气!”   沈令渺看了他一眼,唇角翘起来,虽然她心里也这么认为,但齐讨厌别以为说她几句好听的话,她就会改变对他的看法。   她面上谦虚,十分矜持道:“齐世子谬赞了。”   却听裴珩道:“是裴某有幸能娶到夫人。”   沈令渺诧异地抬眸望向男人,杏眼忍不住弯成了月牙,清澈明亮的眼眸里,倒映出裴珩的身影。   万千灯火阑珊,周遭人声鼎沸,她的眼里仿佛只看得见裴珩一人。   齐远拿扇子挡眼,无语望天,煞风景道:“前面有傀儡戏表演,去看看呗。”   沈令渺偏不如他意,指着不远处的冷饮摊,“夫君,我有些渴了。”   瓦子里不仅有勾栏演出,同时各种商铺摊贩林立,有各类小吃、冷饮、茶点、酒水,还有摆摊卖药丸、替人诊脉看病的,卖卦算命的、相面的等等。   她要了一杯荔枝膏,喝了两口就给了裴珩,感觉肚子有点撑。   晚膳是在瑞安堂陪祖母一起用的,她因为惦记着还要出来玩,虽然用的不多,但也占了一部分肚子,出来后从州桥沿路走来,嘴巴几乎没有空闲过。   幸好边走边逛,消耗了一部分能量,但还是感觉有点胀,不是那么的舒服。   裴珩看出了妻子的不适,询问道:“不舒服?”   她点了点下巴,露出了一个笑:“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但裴珩不想她忍着不适,还有更快的方法帮妻子缓解痛楚,道:“我们现在去找大夫。”   她想了想,也行,便跟着裴珩走。   身后的齐远看着这对夫妻的背影,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算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嫂夫人又不是三岁稚儿了,竟还能将自己吃撑了,也是一位人才呐!   裴珩在一众人山人海的摊位前,精准地找到了一面写着“妇人专科”旗帜的医摊,握住了妻子的手腕,避免人群冲散,走过去。   沈令渺被裴珩护在身后,到了地方,从男人身后走出来,神情突然错愕,惊讶道:“小温大夫,你怎么在这?”   “沈娘子!”   温京墨听到熟悉的声音,有些不敢相信,一抬头,就看见了沈娘子,立马站了起来。   旁边坐着的挽着发髻的妇人打扮的女子,正在给一位上了年岁的妇人诊脉,听到动静,看向自家弟弟,又看向对面来人。   见那位夫人神情惊讶,却透着喜出望外,看样子和弟弟是熟识的,但她身旁的那位陌生男子,气场强大,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身份绝对不一般。   对方冷冷地盯着自家傻弟弟看,眼神不乏探究、审视,温七里连忙咳嗽了两声,提醒自家傻弟弟回神,注意收敛。   她不着痕迹地瞟了几眼那位夫人,心里在想,自家傻弟弟和对方是什么关系?   裴珩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妻子和这位医师是什么关系?   听到自家阿姊的咳嗽声,温京墨立马反应了过来,有些手足无措,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眼神落在桌面上,下一瞬,不自觉抬起,看向沈娘子,神情掩不住的关切。   沈令渺在这里见到故人,属于意外之喜,笑着给双方介绍身份。   “夫君,这位是小温大夫,小神医来着。”   “小温大夫,这位是我夫君。”   温京墨在沈娘子开口前,其实就猜到了她身旁男子的身份,但在听到沈娘子亲口唤对方夫君时,心里还是忍不住失落。   随即又听到沈娘子叫他小神医,立马顾不上失落,连连摇头:“不敢当!不敢当!沈娘子过誉了。”   “小温大夫不用谦虚,对了,这位是我夫君的好友齐公子。”   见对方看过来,齐远朝对方略微点头致意,目光打着转地在这位医师身上打量。   心里好笑,凭他纵横花丛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位医师看嫂夫人的眼神可不清白呐!   裴玉郎啊,裴玉郎,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位情敌?   就是不知他这位好友有没有瞧出来对方的心思,齐远拿着手里的折扇,坐壁上观,看起了热闹。   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身为男人,裴珩一眼就瞧了出来端倪,只是不动声色地在观察对方,也在观察妻子的反应。   对方的心思,妻子一无所知,他心里放下了心的同时,却不敢掉以轻心。   妻子的好,他当然知道,妻子对他一往情深,可妻子和对方认识的似乎比和他还要早,对方是不是也看到了妻子的好?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裴珩周身的冷气嗖嗖地往外飙。   如果眼神能杀人,温京墨已经死了千万次。   他却还浑然不知,神情不掩担忧,关心道:“沈娘子,你不舒服?”   沈令渺摸着自己的肚子,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小温大夫,可能又要麻烦你给我扎几针。”   刚好,温七里给妇人开好了方子,抢在傻弟弟出声前,开了口:“这位夫人,我帮你瞧瞧。”   姐弟俩一同长大,对彼此的神情再熟悉不过,温京墨看到了阿姊眼底的警告,僵持了几秒后,温京墨妥协了。   “沈娘子,这位是我阿姊,温七里,她的医术在我之上,让我阿姊为你诊治。”   沈令渺没察觉到不对,走到了旁边坐下,伸出手放在软枕上,边开玩笑道:“看来小温大夫成为神医的路上,还需加把劲呀!”   温京墨苦笑,“我会努力钻研医术的,希望能早日配得上沈娘子口中的神医二字。”   齐远虽打算坐壁上观,但瞧着这小医师和嫂夫人的互动,这小医师还挺会说话的,裴玉郎是个闷葫芦,让这小医师再多说几句,嫂夫人估计又要和对方聊起来了。   齐远岂能眼睁睁的看着兄弟吃亏置之不理,当即挺身而出,在这位心怀不轨的小医师面前,一屁股坐下,伸出了右手,放到了桌上。   扬声道:“温大夫,你也给我瞧瞧,我最近这些日子,夜里总是睡不好。”   于是,温京墨只好收回了视线,坐下给这位齐公子把脉。   那边,温七里给这位夫人把了脉后,取得同意后,先用手在几个穴位上一通按揉,随后施针扎穴。   沈令渺在这位温大夫给她按穴位的时候,就感觉好些了,没有之前那么胀了。   在对方取下针后,她立马打了几个嗝,顿时感觉肚子变得舒畅了。   眼眸一亮,竖起了两个大拇指:“厉害!温大夫才是神医!救小女子于火海之中,我现在不难受了。”   温七里笑了笑,提醒这位夫人道:“少食多餐,勿要暴饮暴食,一次过饱。”   “好的,温大夫,我记下了!”   温七里又给了她一些药丸子,平时可以当零嘴一样吃,是调理脾胃的。   沈令渺双手接过了药丸子,“嗯嗯,我听温大夫的。”   这时,温京墨让齐公子换一只手,搭上脉后,他蹙了蹙眉,齐远还以为自己不会是中招了吧?   他前些日子回过一趟齐府,莫不是不小心着了道,正忐忑着,就听这位小温大夫道:“齐公子,观君脉象,肝肾俱有所耗,真元亏损,平日饮酒过度,兼之房事不节,伤了精元所致,还望节制一二,我给你开张药方调理一下即可。”   齐远惯有的笑僵在了脸上,瞪着面前的医师,顿时恼羞成怒,就这眼力见,怪不得嫂夫人看不上你!活该!   沈令渺看了一眼小温大夫,目光落到齐讨厌身上,捂着嘴偷笑,哈哈哈哈哈哈。   温七里表示头疼,也很为自家弟弟的直白伤脑筋,就自家傻弟弟这个耿直的性子,唉,怪不得祖父压着不让他去考太医院。   不得不为傻弟弟收拾烂摊子,出声解围:“齐公子见谅,我们不收你的看诊费,我再为你写一张保养方子,就当是赔罪。”   齐远:“不用,我身体没事!”   沈令渺立即出声,声援温大夫道:“齐公子,不要讳疾忌医嘛,温大夫也是为你好。”   这时,裴珩也开口了。   “温大夫,我好友幼时中过一场毒,虽及时解了毒性,性命无忧,但到底有损根基,请温大夫再为我好友诊治一二,定当重谢。”   裴珩一把按住了想起身的好友,让温大夫给他把脉,他看出了这位温大夫的医术精湛,那位小温大夫把脉也很准。   好友确实自北境归来后,愈加放纵了自己,身体亏空也正常,若是能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定能恢复如初。   这次把脉的时间更长更久,温七里细说了他以前受过的每一场伤,连他幼时受过一次大寒都说了出来,齐远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变成了凝重之色。   沈令渺听着温大夫的话,脸上的笑也变成了郑重和担忧,齐远看着好好的,其实身上的暗伤无数,这些伤基本上都来自于战场。   那裴珩呢?   温七里在弟弟写的方子上略微改了几处,然后又再写了一份方子,递给齐公子,嘱咐道:“每日一剂,连服七日,之后来半山堂寻我复诊,更改药方。”   顿了下,咬牙叮嘱了一句:“服药期间,禁酒水,禁女色。”   这次齐远老老实实地道了谢,称是,如数付了诊金。   齐远起身后,沈令渺立即把裴珩拉上前,“温大夫,请你也为我夫君瞧瞧。”   裴珩想说他没事,但对上妻子有些凶的眼神,不言语了,他知道妻子是担心他才会如此,顺从地坐下。   温七里照旧把了脉后,写了两张药方,这位裴公子的身体比那位齐公子的身体要好,身上虽也有不少旧伤,但好在当时治疗及时,恢复得不错。   听到温大夫的诊断后,沈令渺松了一口气,拿着药方,认认真真地道了谢。   温七里看着眼前的夫人,心里叹了口气,傻弟弟喜欢上谁不好,偏偏喜欢上了别人的夫人,瞧着这位夫人和夫君感情甚笃。   “不客气,为医之本分而已,另调理期间,忌讳事项切莫忘记,药吃完了,再来半山堂复诊。”   “好的,温大夫。”   沈令渺都记下了,再次感谢,付过诊金后,跟温大夫和小温大夫告了别,随裴珩离开。   时辰不早了,二人也没再继续逛下去,出了瓦肆。   马车已在瓦肆门口候着,齐远拿着两张新鲜出炉的药方,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回罢,我也该走了。”   就此分开。   乘兴而来,也乘兴而归,只不过回去的路上,心里到底装了事,没有之前那般畅快轻松。   沈令渺心里装的是方才温大夫的诊断,装的是对裴珩身体的担忧。   而裴珩心里想的,是那位小温大夫,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妻子,状似不经意道:“你和小温大夫是何时认识的,瞧着你们十分熟稔。”   闻言,沈令渺抬眸,没有多想,主要是裴珩的神情和语气都很正常,没察觉到异样。   “我和小温大夫是在大相国寺结识的,当时我和手帕交一起去上香,你应该知道慧明大师吧,他的炙猪肉可好吃了,我就不小心多吃了些”   巴拉巴拉巴拉   裴珩随着妻子的话回想到了当时的场景,对妻子来说,对方确实是神医,解决了妻子的问题。   但对对方来说,妻子的灵动活泼一定也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裴珩心里清楚妻子的无辜,也清楚妻子对此的一无所知,可还是忍不住愤怒,有人觊觎他的妻子。   妻子这么好,有人惦记在心很正常,可千不该万不该,在妻子已经成了他的妻后,还敢心生觊觎。   裴珩心里已经百转千回,面上却十分沉得住气,半点情绪都没露,一把将妻子抱到了腿上。   沈令渺怔了一下,裴珩干嘛,在男人吻上来的那一刻,她睁大了眼睛,裴珩你变了!!   初识时,还一副老实正经人样,让他背她干个啥的,都不肯,说什么与礼不合,古板得很,现在越来越放肆了!   还我古板禁欲自持的裴珩!!!   马车什么时候停下来的,沈令渺都不知道,就被裴珩抱下了马车,人也没被放下来。   被裴珩抱在怀里,男人一路风驰电掣,衣角都擦出了风,回到了燕然院。   连呼晴和初阳的请安声都没理,一路进了屋,到了内室,沈令渺被放在了榻上。   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秒,男人就吻了上来。   她推开裴珩,飞快抬手挡在唇前,提醒男人:“温大夫叮嘱过了,切忌房事!”   “明天再去抓药。”   察觉到她的松懈,手立马被扣住了,压在榻上,十指相交,紧接着男人便上了榻,跪在她身侧,步步逼近。   沈令渺瞳孔渐渐放大,心里哇呜一声,直勾勾地看着裴珩一步一步跪上来,还在欣赏美色当中,结果,她另一只手就被裴珩攥住了。   男人俯首逼近,离面前半指的距离停下,深邃幽暗的眼眸盯着她的眼睛,忽然眼底漾开了一圈圈涟漪的笑意,像是诱哄般问她:“阿昭,我好看吗?”   沈令渺的大脑好似已经不会思考了,只会傻愣愣地点头。   裴珩从没怀疑过妻子对他的情意,因为妻子看他的目光从来充满了爱慕和迷恋。   这一刻,裴珩忽然对这一身皮囊有了新的认识,妻子似乎很喜欢?   裴珩继续用诱哄般的声线央求妻子:“阿昭,帮我脱衣。”   沈令渺嗯嗯点头,手已经触碰到了男人的腰带,摸到了她给裴珩绣的香囊时,出走的理智渐渐回笼。   杏眼里的迷离正在褪去,清澈正在重新涌上,下一秒,温热有力的大掌覆上了她的手,领着她解开了腰带。   随后,外衣剥下,一件接一件,动作不缓不急,足足让她欣赏够了,愿意开始下一件为止。   清澈又渐渐变成了迷离朦胧,一眨也不眨,凝望着上首的男人。   对方察觉到了她的眼神,似在轻笑,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天旋地转。   沈令渺变成了坐在上首,眼眸望去,男人只着里衣躺在榻上,唇角泛着淡淡的弧度,眉宇舒展。   仿佛任她随意采撷,沈令渺顿时动作不再不急不徐,三下五除二剥开了最后一层衣衫。   裴珩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最后一夜,明日裴珩要喝药调理身体了。   该珍惜这晚! 第63章 阿昭,我没有大爷   珍惜的后果就是,沈令渺第二日睡到了日上三竿都还未起来。   整个人就是困!困!困!   清晨被一阵吊嗓子唱戏的声音吵醒,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又沉沉睡去了。   没过多久,又被一声婉转悠长的“啊”惊醒!   她皱着眉,扯过被子蒙上脑袋,捂住了耳朵,继续睡。   脑海里迷迷糊糊的想,祖母也太勤奋了,日日如此,吊嗓子练功,这么多年,裴家没有人告老太君扰民吗?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时辰,侯府上上下下,不管是大小主子,还是丫鬟婆子们,没有一个人还赖在床上的。   郑徽音带着丫鬟来燕然院找这位大嫂时,听到大嫂的贴身丫鬟说让她稍等片刻,她没在意,以为大嫂是有事在忙。   过了一会儿,看着丫鬟端着盥洗盆进来,她才意识到了不对劲,问其中一个丫鬟道:“你家夫人还没醒来?”   那丫鬟点了点头,面上不见羞赧,只问她:“二少夫人来找我们家夫人,是有何事?”   “如果不是要紧事的话,等我们夫人醒来,再派人去请您如何?”   郑徽音握紧了手里的丝帕,这大嫂竟睡到这个时辰都还未起吗?   大嫂的丫鬟也不知提点大嫂,任由大嫂继续睡下去,而且瞧这丫鬟的神情举止,淡定从容,不见羞愧,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有规矩。   婆母先前教导大嫂立规矩之事,郑徽音是知道的,只是时日不久,不知为何婆母就不让大嫂过去了,教导规矩之事不了了之。   郑徽音心底其实是有些羡慕大嫂的,罢了,大嫂此时既然还未醒,那她下午再来罢。   微微收敛了脸上的笑,对这丫鬟道:“请转告你家夫人,我下午再来。”   言罢,郑徽音带着丫鬟起身就走了。   风荷端着手里的铜盆,看着二少夫人的背影,蹙了蹙眉头,等姑娘醒来再告诉姑娘此事。   沈令渺睡到了快中午才醒来,随后泡了个香香的澡,等她一切收拾妥当后,差不多过了饭点。   醒来后就听风荷说了二弟妹来找她之事,虽然二弟妹没告诉风荷找她是为了何事,但她大致猜到了应该是跟赏荷宴有关。   用过午膳后,没过多久,郑徽音就来了。   看着大嫂躺在廊下的躺椅上,翘着脚悠哉悠哉的乘凉看书,郑徽音忍不住道:“大嫂这日子过得可真清闲,也真令人羡慕。”   听到动静,沈令渺缓缓拿开了眼前的书册,望向来人,就见二弟妹亭亭立在院中,脸上扬着笑,正看着她。   她忙放下脚,从躺椅上下来,趿拉上鞋,热情地伸手请二弟妹进去说话。   边请二弟妹进去坐,边忙扬声吩咐风荷送冰雪紫苏饮子来,态度热情周到。   二弟妹是婆母郑氏的内侄女,姑侄一脉同源,都出自荥阳郑氏,世家大族,若说婆母是大美喵,那她这位二弟妹就是一位能干的小美喵。   如出一辙的,自带世家贵女的傲气和矜贵优雅,注重规矩礼数,且都是体面人,是沈令渺想象中的那种名门闺秀。   入了座,风荷很快端上了两碗冰雪紫苏饮子,上面冒着丝丝凉气。   沈令渺请二弟妹解解渴,她自己也端起了冰碗,喝了一口,凉爽极了。   “二弟妹来找我是为了赏荷宴的事?”   郑徽音饮了一口紫苏饮子,闻言,放下了冰碗,点了点头:“不错。”   “大嫂,祖母说要将赏荷宴那日宾客们的吃食酒水交给你安排,我来是想问问大嫂想如何操办?”   这事,沈令渺早有准备,连忙让呼晴去将她书桌上,用青玉卧兔下压着的那叠纸取来。   郑徽音一时半会儿还摸不清大嫂是什么路数,等丫鬟将东西取来,郑徽音才知道是大嫂写的关于那日吃食酒水的安排单子,一一罗列了出来,非常详细清楚。   郑徽音收起了先前的态度,开始正视起这件事。   妯娌二人对着单子讨论起来,你说我听,我说你听,沈令渺边讨论,边在纸上添添减减,记录下来。   郑徽音又命人回去取当日的宾客名册来,虽说不完全确定哪些人会来,哪些人接的帖子不来,但是大致不差。   她把册子给大嫂看,一边给大嫂详细介绍对方的家世背景、家中情况等等,从日头毒辣说到了日头偏西。   郑徽音说得口干舌燥,润了润口道:“就这些了,大嫂可以再看看这张册子。”   沈令渺点头颔首,随即亲自给二弟妹斟茶,夸道:“二弟妹真厉害,对京中各官宦府宅的情况都门儿清,不像我,就记不了这么多东西,光是看看名字就眼花缭乱了。”   沈令渺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的,二弟妹的才能简直无人能及,对每一家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如数家珍,家中几口人,官职几何,祖上出过什么人物,还有什么谁家跟谁家有亲,谁家和谁家不对付,哪位夫人喜欢什么,忌讳什么,还有性格脾性如何等等,讲得一清二楚。   她光是看到名字和官职那里就不行了,更别提再记对方生了几个孩子,哪些是嫡子嫡女,哪些是庶子庶女,谁谁谁正在考科举,谁谁谁又落榜了,谁谁谁嫁到了哪家,看过就忘!   郑徽音喝了口茶,神色不见自得,淡淡道:“大嫂多参加几次宴会就知道了。”   这些东西都是世家女子出嫁前必须要掌握的东西,没什么难的,何况她掌家这么久以来,早就烂熟于心了。   想到管家,代表侯府出面处理各种人情往来,郑徽音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大嫂。   心里竟不知该是庆幸,还是该嫉妒,庆幸大嫂丝毫不介意管家权在她这里,大嫂似乎并没有想要插手之意。   自大嫂还没嫁进这个家前,她就开始忧心,一直到大嫂进门后,她的心始终是提起的。   可笑,大嫂竟然丝毫不在乎中馈之权。   她有些羡慕,也有些嫉妒,羡慕大嫂的豁达,嫉妒大嫂的悠闲。   她每日五更就起,隔三差五去给祖母和母亲请安,顺便汇报府里的事。   用过早膳后,就开始处理事务,听丫鬟婆子的禀报,看账本,算账目,处理各种杂七杂八的琐事,更别提对外的一些应酬往来,哪家添丁了,需要送礼,哪家娶媳了,需要随礼等等。   还有每到月底,各庄子的管事来汇报情况,除此之外,侯府家大业大,产业繁多,遍布各地,也需要她操心。   郑徽音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可真是个操劳命!   瞧瞧大嫂,睡到了日上三竿还不醒,用过膳后,悠闲地躺在躺椅上乘凉看书,这小日子过得,她看了都羡慕。   郑徽音脑海里的思绪不自觉地发散,她这样坚持下去真的有意义吗?   她想到了上次母亲为她请来的太医,太医说她思虑过多,加上过度劳神,气血有些亏虚,太医给她开了药调理身子。   其实,她心里清楚婆母专门请来妇科圣手来为她看诊,是为了什么,她心里也着急,但奈何,奈何万般不由人。   郑徽音有些累了,看着大嫂,那个念头就止不住地冒出来。   人有我无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尤其是大嫂的日子肉眼可见的清闲舒服,而她不提也罢。   郑徽音在燕然院待到了太阳落山后才离去。   送走了二弟妹,沈令渺又回到了廊下的躺椅上窝着,没有看书,望着外面的天空,放空大脑发呆。   院中阴凉处,呼晴正在熬药,一阵苦涩的药味随风袭来,沈令渺皱了皱鼻子,幸好不是她喝苦汁子。   随即吩咐清圆,晚膳让厨房做些清淡爽口的,如今天气越来越炎热,不太想吃重口的,没甚么胃口。   不一会儿,翊哥儿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郁的苦药味,哒哒哒地跑到沈令渺面前,小脸上写满了担忧:“你生病了?”   沈令渺很受用,对小屁孩招手,让他站过来些,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边道:“去哪疯玩了?瞧你这满额头都是汗!”   “我去找六叔了!”   翊哥儿乖乖地凑过去,任由她擦汗,心里有些高兴,平直的嘴角一下就翘起来了。   眼神瞥向不远处的药炉子,关心道:“母亲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是你爹”   沈令渺及时地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不能让翊哥儿发现他们昨夜背着他出门了,于是改口道:“你父亲遇到了一位神医,神医给他把脉,说你父亲身上有些暗伤需要调养一段时间,这药是给你父亲熬的。”   原来是这样,翊哥儿望向药炉和坐在药炉旁边的呼晴姐姐,沈令渺给他擦好了汗,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拍了下翊哥儿的肩膀,道:“去给你爹守着药炉子,去罢!”   翊哥儿闻言,顿时跑过去,呼晴把手里的蒲扇给了小郎君,教他怎么扇火。   翊哥儿蹲在药炉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药炉,小手拿着蒲扇扇呀扇。   见状,沈令渺挥手示意呼晴去拿她的画册和画笔来,她盘腿坐在躺椅上,低头作画。   不一会儿,纸上勾勒出了一幅夕阳斜坠,天边云霞绚烂,幽静雅致的小院里,一位小男孩坐在小板凳上,手持蒲扇,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的药炉子,手拿蒲扇轻轻地扇着炉火,药炉上方冒着缕缕白烟的场景。   院落一角,袅袅几笔勾勒出了一张躺椅的轮廓,躺椅之上,一位美丽安静的女子正在低头作画,神情专注而温柔。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和安详,岁月静好,愿时光再慢些走,再拿出这幅画时,定能回想起这个宁静的傍晚。   翊哥儿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想起身过来看她画得怎么样,然而刚一有动作,就被沈令渺阻止:“不许动!”   只得老老实实的坐回去,一边拿着蒲扇扇火,一边忍不住扭头看过来。   裴珩进来时,就看见了这一幕。妻子盘腿在廊下的躺椅上,低垂着脑袋,手里握着笔不知在画还是写什么东西,翊哥儿坐在不远处的小炉前,扭头望着妻子的方向。   裴珩走过去,沈令渺面前的画册上突然被一片阴影笼罩,她下意识抬头,随即笑容情不自禁在脸上绽放:“夫君,你回来啦?”   许是妻子的笑容过于明媚,太有感染力,裴珩唇角上勾,问:“在画什么?”   沈令渺从盘腿变成站起来,把手里的画册展示给裴珩看,扬着下巴,语气洋洋得意:“夫君你瞧,翊哥儿多有孝心,给你熬药呢!”   裴珩低头扫了一眼画,然后瞧了一眼妻子,画上小院安静祥和,岁月静好,妻子也难得变成了静如处子的仕女。   裴珩笑了笑,结果安静不过片刻,妻子又变成了动如脱兔的样子。   翊哥儿这时扔了蒲扇,跑过来了,他个子矮看不到上面画了什么,仰着头道:“父亲,给我看看。”   裴珩把手里的画册放下来,给翊哥儿瞧。   凤眸睁得圆乎乎,掩不住的惊讶,母亲画的是他,他喜欢这张画!!   抬头道:“母亲,这张画能送给我吗?”   沈令渺闻言,故作思考了几秒,挑眉道:“看你今晚表现。”   然后扬声吩咐清圆让厨房摆膳,她有些饿了。   清圆领命而去。   沈令渺将小屁孩怀里的画册抽走了,张着手要裴珩抱她进去,不待男人回答,双手就环上了他的脖颈。   裴珩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一如既往沉默寡言,但相处久了,沈令渺自认对裴珩的了解日渐加深,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裴珩想说什么。   于是先下手为强,人已经挂在了他身上,由不得他。   裴珩神情无奈,想提醒妻子翊哥儿还在这里,可翊哥儿已经瞧见了,只得遂了妻子的意,抱着妻子往里走。   沈令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嗓音轻快悦耳:“翊哥儿,把我的鞋拿进来。”   翊哥儿乖巧的应了一声,他还记得母亲说了,要看他表现,把画才给他。   立马弯腰提着蝶花绣鞋,坠在后面,见到母亲被父亲放到了榻上,立刻殷勤地上前。   裴珩:“”   扭眉看着翊哥儿蹲在地上,裴珩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沈令渺心安理得地享受小屁孩的伺候,等到了餐桌上,更是理所当然地使唤小屁孩伺候用膳。   可怜的翊哥儿,从没做过重活,养尊处优,从来都是别人伺候他,被裴老太君和裴夫人娇养着长大的,那双从来不沾阳春水的十指,伺候起人来,虽然有点笨拙,但贵在心诚。   裴珩在旁边,眼睁睁看着翊哥儿满桌子打转,给妻子夹菜、盛饭、添汤,忙得不亦乐乎。   偶尔好像突然想起了他这位老父亲,顺道也给他夹一筷子。   裴珩没阻止,就这么看着妻子和翊哥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嗯,挺好的。   用过晚膳后,沈令渺唤呼晴端来了熬好的药,让裴珩喝药。   裴珩端起碗,顿了顿,视线下垂,一左一右,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神情如出一辙。   唇角无奈地扯了一丝笑,仰头一饮而尽。   “哇!好厉害!”   沈令渺带头鼓掌,翊哥儿随即跟上。   这药光是闻着都觉得苦得发慌,结果裴珩竟能面不改色,一口气喝下去,佩服佩服!   她把手里的蜜饯递过去,有些好奇地问:“不苦吗?”   裴珩撂下了碗,闻言,眸光看向妻子,摇头,没要蜜饯。   见状,沈令渺径直朝男人竖起大拇指,是个狠人!   裴珩突然笑了起来,对翊哥儿道:“去瞧瞧你祖父晚上得不得空,若是得空,我等会儿去书房见他。”   翊哥儿听到父亲的吩咐,点了点头,转身要跑出去时,忽然停下。   收到小屁孩的信号,沈令渺没再逗他,起身把画册拿过来,将那一幅画撕下来,递给他。   翊哥儿心满意足地走了,迈着个小短腿跑去找祖父,可怜的翊哥儿还不知道他是被父亲故意打发出去的。   翊哥儿走后,屋里顿时就只剩下了裴珩和沈令渺二人。   裴珩朝她走过来时,沈令渺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杏眼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谁知男人一步一步逼近。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质问裴珩干什么。   男人不说话,嘴角噙着一抹笑看着她,抬脚再次逼近,沈令渺已经退无可退了,脚再往后抵着榻沿,忽然跌坐在榻上,随即男人欺身而上。   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阿昭不是问我苦不苦,不如阿昭亲自尝尝。”   意识到裴珩要做什么时,沈令渺立马抬手挡在面前,可还是晚了一步。   “裴珩!!!你”   气恼的声音被堵上,含糊不清的呜咽,随即被苦涩的药味儿吞没。   沈令渺抬脚就踢,结果被男人准确无误地擒住,挂到了腰上。   过了良久,裴珩才起身,笑着问妻子:“阿昭可尝到什么滋味了?”   沈令渺没忍住,直接破口大骂:“裴珩!你大爷!”   谁知男人沉默了几秒,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看着她道:“阿昭,我没有大爷。”   沈令渺:“”   自己气自己,会将自己气死!   反手抓起榻上的软枕就砸他,男人早就料到了她的动作,轻松躲开,起身。   “我晚些时候回来。”   “你爱回来不回来!”   随话音落地的,还有被扔过去的软枕噗通一声,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沈令渺给裴珩准备的那一碟蜜饯,男人一颗都没有吃,最后全落到了她自个的嘴里。   她气得双手叉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总觉得嘴巴里还残留了一丝苦味。   又折腾用茶水涮了几遍口,才感觉那丝苦味被茶香彻底掩盖掉了,想了想还是觉得好气,臭裴珩!!   你给本姑娘等着!!!   气势汹汹地从樟木箱子里翻出了她在闺中夏日穿的睡裙,非常清凉透气的那种。   然后命人备水沐浴,她势必要扳回这一局!   裴珩在书房和父亲商量过朝中之事后,去朔风堂看过翊哥儿,在朔风堂沐浴过后,才踏着夜色来了燕然院。   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出于为将的谨慎,他逮到了其中一个妻子的陪嫁丫鬟问:“你们夫人呢?”   “夫人在房里,正准备歇下。”呼晴恭敬道。   裴珩有些不相信,妻子会这么安分,可屋里静悄悄的,以妻子的性子,绝对不会就如此算了,现在就歇下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摆手让丫鬟下去。   站在原地,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推开了房门,抬脚走进去,随后转身,随手关上了房门。   屋里有些昏暗,只留了几盏烛火。   裴珩心下诧异,面上不显半分,一步一步往里走。   绕过屏风,只见床帷轻幔低垂,烛光摇曳,昏黄朦胧,人影绰绰,一道姣好的身影在帷幔后若隐若现。   对方背对着他的方向,斜躺着,看不清脸,只见窈窕的曲线婀娜多姿,令人浮想联翩。   裴珩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几分,看了半晌后,才抬脚朝着床帷走过去。   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沈令渺勾起了唇角,转身面向外面,手撑在脑后,故意打了个哈欠,嗓音慵懒:“你回来了,我好困,要睡了。”   裴珩撩开帷帐,就见妻子懒懒斜躺在床上,身上只着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石榴红轻纱,春光旖旎,曲线毕露,美不胜收。   裴珩心头一跳,盯着没有动,眼神幽深莫测。   沈令渺懒得猜他心里在想什么,见状,朝里挪了挪位置,随着她的动作,轻纱滑落肩头,露出大片莹润雪白的肌肤。   裴珩这才发现妻子里面穿了一件不知是什么衣裳的里衣,有根细细的带子挂在肩上,松松垮垮的,居高临下往下扫去,雪白的莹润一览无余。   裴珩呼吸一滞,喉结滚动,才说了一个字:“你”   就见妻子裹上了薄被,滚到了床里头,面朝里躺着,声音传来:“我睡了。”   犹如在最火热的时候,一盆冷水浇在心头,裴珩几乎要气笑了。   什么都没有言语,转身脱下了衣裳,放在架子上,随后上床。   沈令渺已经闭上了眼睛,小小报复过裴珩后,正要睡下,背后就贴上了一具硬梆梆的身体。   她要转身,后面掀开了被子贴上来,沈令渺才发觉裴珩竟然什么都没穿!!!   “裴珩!!”   男人堵上了她的嘴,有什么话留到之后再说罢。   夏日本来就炎热,床帷里气温骤然升高,沈令渺感觉自己被一具火炉贴着,偏又无处可逃。   终于找到了个机会开口,气喘吁吁提醒男人:“裴珩!你忘了温大夫的话吗!”   裴珩动作一顿,随即往下,声线低哑缱绻:“没忘。”   可你现在不像记得的样子!!   接下来,裴珩的动作令沈令渺目瞪口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蹬在对方的肩上,一双扑闪灵动的杏眼,此刻变得震惊茫然,不可置信的瞪大,看着裴珩慢条斯理地扯过丝帕,垂眸细细擦拭着骨节分明的手指。   察觉到她的注视,男人抬眸看过来,眼神深邃迷人,微微一笑,“阿昭为何这样看着我?”   “你,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只见男人扔了丝帕,俯身下来,盯着她的眼睛问:“阿昭以为我是正人君子,还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有,有区别吗?”   明明裴珩之前连接吻都不会,当然对方学会了之后,直接无师自通,化身了亲亲狂魔。   对上妻子清澈漂亮的眼眸,裴珩爱极了,忍不住低头吻她,然后渐渐的偏移,落到了耳畔。   沙哑的嗓音夹杂着一丝笑意,回答了妻子先前的问题:“阿昭,男人的春宫图比避火图更露骨,也更花样百出。”   已经有些迷离的双眸顿时震惊不已,合着原来她才是没见过世面的那个?!! 第64章 恶语伤人心   廿四这日,沈令渺很早就起来了。   今日侯府要待客,是她婚后第一次出席在众人面前,也是她第一次以侯府孙媳的身份亮相,不能马虎。   她换上了一袭藕荷色的新衣,与今日赏荷宴的主题相呼应,风荷为她梳好了发髻,戴上了一顶青玉莲花冠,清新淡雅,别出心裁,让人眼前一亮。   略施粉黛后,沈令渺瞧着铜镜里的自己,认真打量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左右呼晴和风荷:“我是不是长胖了些?”   呼晴和风荷二人对视了一眼,双双端详了自家姑娘几秒后,点了点头。   呼晴道:“姑娘好像比和姑爷刚成婚时,脸更圆了些,不过气色也更好了。”   风荷为姑娘插上了最后一支花簪,看着姑娘蹙起了眉头,她连忙安慰道:“夫人丰腴动人,也极美!这正说明夫人婚后生活过得极好,福气满满!”   沈令渺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左看看右瞧瞧,过了半晌,赞同的点了点下巴:“你说的对!”   就是这样!   她这是幸福的圆润,代表福气,可不是单纯的胖哦!   “好了,咱们去安禧堂找母亲罢,呼晴和风荷跟我走,初阳和清圆去厨房那边帮忙盯着些,莫出了差错。”   “是,夫人。”   “夫人,你就放心罢,交给我和初阳,我们一定好好盯着,绝对不给夫人丢脸!”   沈令渺领着人先去安禧堂找母亲,在路口碰到了六弟妹,二人便携手一道去见婆母。   郑徽音已经在里面了,正在与裴夫人说宴席上的安排,见到大嫂和六弟妹来了,起身互相见礼过后,她笑道:“大嫂这一身可真应景。”   范允璨道:“我与二嫂心有灵犀,我方才也正这么和大嫂说来着。”   沈令渺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故意作怪,道:“赏荷宴赏荷宴,我这么一朵出水芙蓉在这里坐着,给你们赏荷添添乐趣不好吗?”   妯娌二人纷纷一愣,范允璨先反应过来,拍手称赞:“妙哉!妙哉!我看咱们也不必去荷花池赏荷了,只瞧大嫂便足矣。”   郑徽音也掩嘴笑起来,她这位大嫂可真是位妙人。   裴夫人坐在上首,看着儿媳们有说有笑,她眼神瞥了眼大儿媳,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和无奈。   裴夫人适时地出声,叮嘱了几个儿媳宴席上要注意的事,最后道:“行了,随我一同去见老太君,老大媳妇你”   “母亲~你答应过儿媳要唤儿媳昭娘的~”   裴夫人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瞧着大儿媳对她撒娇不依,沉默了一秒后,叹了口气:“昭娘,你就跟在我身边,陪我接待宾客。”   沈令渺立即冲裴夫人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道:“是!母亲!”   裴夫人一起身,沈令渺立马上前扶住她一只胳膊,对上裴夫人的视线,她立刻就露出乖巧的笑,眉眼弯弯。   范允璨眼里露出了震惊,偏头看向身旁的二嫂,只见二嫂也一脸诧异。   妯娌二人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当初第一次学管家时的自己,在大嫂的对比下,她们自愧不如,原来婆婆吃这一套?   裴夫人不知道身后二儿媳和小儿媳的想法,她之所以这么做,究其根本原因是她拿大儿媳没有法子,她要脸罢了。   范允璨觉得她又学到了,抢在二嫂反应过来之前,立马上前扶住了婆母的另一只胳膊,见婆母看向自己,她也扬起了笑:“母亲,慢些走,我扶着您。”   裴夫人偏头,看着眉开眼笑的小儿媳,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还没有老到走不动道的地步,需要两个儿媳搀扶她,才能出门,唉   一切都在这一声叹息当中。   罢了罢了,既是儿媳们的好意,孝敬她这个婆母,她也不好说什么。   视线瞧向落单的二儿媳,她没有厚此薄彼,把一碗水端平了,道:“音娘,你给你大嫂再说说,今日会有哪些女眷来。”   郑徽音应声,起身走到了大嫂身边,心里暗暗决定,下次她一定要反应快些!   婆媳四人带着丫鬟婆子,迎着朝阳,踏着鸟语花香,浩浩荡荡前往瑞安堂。   裴老太君见了她们,都一一问过后,才夸了一句昭娘今日的打扮很别致好看。   过了一会儿,西府的二夫人钟氏也领着媳妇们到了。   日头渐升,客人们陆陆续续上门了。   沈令渺陪着裴夫人,还有六弟妹出去迎客,郑徽音也跟着出去安排事情待客,钟氏带着几个儿媳留在了瑞安堂,一会儿陪老太君见客。   文昌伯府的一席女眷今日来的比较早,裴夫人看见亲家,端着笑脸上前迎去。   陈氏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渺姐儿,见她气色红润,面色饱满,想也是在侯府过得不错的。   陈氏在心里盼着,希望等澜儿日后嫁入康郡王府,也能如渺姐儿一般顺遂。   她和裴夫人礼尚往来,互相客套寒暄了一番,捧着裴夫人道:“亲家夫人宽和慈爱,我家这个丫头多有顽劣,亲家夫人一定费心不少。”   陈氏看着在裴夫人身旁温婉贤淑的渺姐儿,笑道:“只瞧这丫头如今端庄娴静的模样,就知道亲家夫人平日教导有方。”   裴夫人谦虚道:“哪里哪里,是亲家夫人把昭娘教得好,我啊白得一个好儿媳罢了。”   陈氏闻言,心里诧异了一下,对裴夫人和渺姐儿的亲近有些意外,随即笑道:“亲家夫人客气了,我这女儿的性子我是知根知底的,只盼亲家夫人日后多担待,莫要嫌弃她愚笨才好。”   沈令渺适时地出声,烘托气氛,挽着裴夫人的胳膊,表现出一副依赖的样子,假装生气道:“母亲可不要冤枉我!婆母前些日子还夸我聪慧来着,女儿如今已脱胎换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陈氏笑起来,指着她对裴夫人道:“亲家夫人,你瞧,她就是个无理也要闹三分的性子,且颇为自矜,日后亲家夫人就知晓了。”   裴夫人被大儿媳挽着,她笑着摸了下大儿媳的手,违心道:“昭娘的性子很好,我是极爱的。”   哎呀,想不到婆母对她的评价如此之高,沈令渺当即喜形于色,仰着头望着裴夫人,扑闪的杏眼亮晶晶的,笑的眉眼弯弯。   裴夫人:“”   虽早就知她这大儿媳是个给几分颜色就能开染坊的性子,且如亲家夫人所说是个愚笨的,听不出好赖话,也听不出客套话,性子太实诚,又常常胡搅蛮缠,无赖耍泼,每每将她气得无可奈何,头疼不已。   偏她又不能跟她一般见识,否则岂不是自降身份,每每只能捏着鼻子,顺了她的意。   裴夫人现在还不知道,这久而久之嘛,就会成了习惯。   拍着大儿媳的手,温和道:“昭娘不用陪我了,你去招呼你妹妹们罢,你今个儿是东道主,可得把客人们招待好了,别失了礼数。”   “是,母亲,昭娘一定好好招待妹妹们。”   沈令渺笑盈盈地福了一礼,领着嫡母和几位妹妹们先去拜见了祖母,然后再去她的燕然院,陈氏留了下来,和裴老太君叙话。   沈令渺把风荷也留下来了,嘱咐她等惠桢到了,带她来燕然院。   风荷点头应下。   三娘子沈令滢一路走来,看着周围的景致,感叹道:“这里真美啊!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一步一景,美轮美奂,原来这才是钟鸣鼎食之家的气派。”   五娘子沈令湘过来,挽着大姐姐的手笑着说:“大姐姐一定很喜欢,能日日赏景,何等逍遥惬意!对不对,大姐姐?”   沈令渺莞尔笑着道:“被五妹妹猜对了!”   沈令泠走在长姐的另一侧,牵着长姐的手缓步而行,只略微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景致,心中也为长姐高兴,亲眼见过之后,正如三姐姐所说,原来侯府的底蕴和气度竟是这般,确实非比寻常。   沈令澜没有言语,也在打量四周的景致,和梦中的孤寂冷清不同,眼前的景象繁花似锦,处处鸟语花香,透着生机盎然。   一切都不同了。   她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前头的庶姐,心底十分想不明白,为何庶姐能轻易获得裴夫人的认可和裴老太君的喜爱?   她想不明白庶姐身上究竟有何种魔力,让在梦境中十分严苛的裴夫人亲切地唤她昭娘,说极爱庶姐的性子,就连堂中裴老太君也对庶姐赞不绝口,疼爱有加。   相比之下,梦境里那个死寂的自己就像是一个笑话,大姐姐轻易就融入到了侯府后宅的生活里,游刃有余,而梦境里的自己却处处碰壁。   沈令澜觉得可笑,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投向了大姐姐,暗地里观察着大姐姐的一举一动。   沈令渺浑然不知,带着妹妹们到了她居住的燕然院,领着她们参观了一番,丫鬟端上来了今日赏荷宴的重头戏十二花蜜珍珠乳茶。   沈令泠挨着长姐坐下,品尝了其中一道桃花蜜珍珠乳茶,莞尔浅笑道:“长姐改良过后,风味更佳了,很好喝。”   闻言,其他几人纷纷端起花盏品尝。   几人以前都尝过大姐姐的这道珍珠乳茶,还问大姐姐要了方子,偶尔也会让厨房做上一回解解馋。   这次再尝,味道确实和以前喝的有些不一样了,里面有几种她们好像没吃过的食材。   三娘子沈令滢笑着问大姐姐:“这是什么食料做的,味道如此鲜美可口?”   沈令渺瞧了一眼她勺子里的小料,弯唇笑了笑,“保密!这是我的独家秘方,不能告诉你!”   沈泠滢嗔了大姐姐一眼,娇嗔道:“不说就不说!反正大姐姐赚了银钱,我也有份!”   随即就又高兴起来,上次她及笄那日,大姐姐回来,与她们说要开一家酒楼,问她们要不要入股,日后赚了钱给她们分红。   沈令滢心知,这是大姐姐给她们的福利,大姐姐都已是侯爵娘子了,自然不缺银钱,拉她们入股是念着姊妹们的情分,她们自然不会拒绝,纷纷拿了银钱出来,给大姐姐入股。   她后来打听了一下,她是几个姐妹当中拿得最多的一个,当然,除了四妹妹之外,她没打听出四妹妹具体出了多少,反正有大姐姐在,想必四妹妹的份额也不会少。   但没关系,沈令滢在心里安慰自己,大姐姐竟然出手,又有侯府当靠山,连裴老太君和裴夫人她们也为大姐姐撑腰,特地办了这场赏荷宴,可见肯定能成!   她不仅自己拿出了全部的私房钱,还劝姨娘把私房本都拿出来了,借给她入股,到时候赚了,她和姨娘平分。   几个姐妹说说笑笑,没过多久,赵惠桢也来了。   赵惠桢不是第一次来忠勇侯府,却是第一次来沈昭昭住的地方,不知为何,一路走来,总感觉侯府和她以前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了。   大概是因为沈昭昭嫁进了侯府,她看待这里和以前自然不一样。   手帕交好久不曾见面了,结果好闺闺一上来拉着她的手,左打量右打量,最后非常肯定的道:“沈昭昭,你又圆润了回去。”   沈令渺:“”   “没有!一定是你眼拙了!”   话音未落,她长了些肉的脸蛋就被赵惠桢捏住了,赵惠桢仔细捏了两下,笑道:“手感没错!就是圆润了!”   恶语伤人心!!!   沈令渺挥开了她的爪子,面无表情道:“不听不听!”   赵惠桢笑起来,挨着好友坐下,认真道:“我觉得你还是圆润些好看!更明丽夺目,光彩照人。”   “总算说了一句我爱听的话。”沈令渺朝好闺闺抛了个媚眼。   清河县主一来,眼里就只有庶姐,对她们不过是点头致意,沈令澜心里微微有一些不舒服。   上次大相国寺相看后,回去后,康郡王妃就派了心腹嬷嬷上门来给了准话,说是下个月挑个良辰吉日,请媒人登门,正式议亲。   两家的婚事引过了明路,她不信清河县主不知道这件事,可对她的态度和之前并无不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和亲近。   清河县主明知,自己日后就是她的亲大嫂,却依然如此行事,她这位未来的小姑子恐怕没将她放在心上。   却不知,这可真是冤枉了赵惠桢!   她与好友许久不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哪里顾得上旁人?   何况她和沈二娘子前些日子才在大相国寺见过,她们以前本来就不甚熟悉,只是点头之交,看在好友的面子上,她才对沈家其他几位娘子多了几分关注。   如今,母妃有意为兄长聘沈家二娘子为妇,她虽与沈家二娘子交情不深,但也知对方是一位才华出众、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很符合母妃为兄长择妻的要求。   知道归知道,她顶多对沈家二娘子多了几分不一样,但也仅此而已,就算沈家二娘子日后嫁进了她家,做了她大嫂,该如何还是如何。   沈家二娘子是嫁给她兄长为妻的,又不是嫁给她,和她过日子,对她影响不大,无非到时多了一位嫂嫂疼爱罢。   赵惠桢边与沈昭昭叙话,边端起了花盏,品尝好友在信中说的十二花蜜珍珠乳茶。   好友也叫她参了一股,作为财东,赵惠桢对这十二道花蜜珍珠乳茶给出了极高的评价,也爱极了它。   她道:“我想,应该没有女子会不喜欢它的口感,沈昭昭,我就坐等你开张了,一定带人去捧场!”   喜欢这十二道花蜜珍珠乳茶的,不止她一个,席上但凡是品尝过的女眷们,都对它赞不绝口!   就连荣嘉公主也不例外,对着外祖母撒娇道:“外祖母,这是何人所做,当真是别出心裁!我很是喜欢,一会儿让我的宫女跟着去学一学做法,回去给我做!”   裴夫人这次没有立即答应荣嘉的请求,而是沉吟片刻后说道:“荣嘉,这是你大舅母的巧思。”   荣嘉公主听了,摸了下怀里的白毛狮猫,收敛了一抹笑意:“原来是沈氏,那我叫侍女去问她要方子好了。”   态度高高在上,语气随意的像是不过是随手一件小事,能得她的垂青,是对方的荣幸似的。   “荣嘉!”   裴夫人立马呵斥外孙女,“不得无礼!你该称昭娘为舅母,休要再直呼其名!”   荣嘉公主冷不丁地被裴夫人训斥,神情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立马不高兴了。   外祖母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训斥她,还帮那沈氏说话,荣嘉嘟嘴不满:“外祖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那沈氏,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裴夫人打断了,裴夫人有些失望地看着荣嘉,是她以前多有忽视,荣嘉竟被他们宠成了这个性子。   或许母亲说的对,一味对荣嘉好,宠着她只会害了她,于是语气越发严厉道:“荣嘉,你的教养呢,身为公主,怎么能如此无礼,对待长辈没大没小,没有一点规矩!”   荣嘉公主闻言,神色越发不好,正要对外祖母哭诉,就听外祖母一脸失望道:“我把你教成了这个样子,是外祖母的错,外祖母日后无脸去见你娘。”   荣嘉公主闻言,大惊失色,连忙跟外祖母认错:“外祖母息怒,是荣嘉任性妄为,惹外祖母生气,荣嘉知道错了。”   荣嘉公主顿时什么也顾不上,蹲下趴在裴夫人的膝头哭了起来,仰头泪眼朦胧地望着裴夫人:“外祖母原谅荣嘉好不好?”   裴夫人心里也不好受,尤其是看着荣嘉,摸着她的头,教她:“荣嘉,外祖母从来都不会生你的气,外祖母只会气自己糊涂,没有把你教好,你娘若是知道,定会怪外祖母没有照顾好你。”   “不不不!我娘不会怪外祖母,外祖母把我照顾得很好!我娘不会的!”   荣嘉这下是真的慌了,立马改口:“外祖母,荣嘉知错了,以后见到大舅母一定礼数周全,再也不胡言乱语了,您别生气好不好?”   裴夫人见荣嘉是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后,心软了,亲自拿着绢帕为她轻轻拭去泪水,继续教她:“你对她无礼,旁人只会看到你的跋扈刁蛮,不懂礼数,别人只会在心里想你没有教养。”   “外祖母不怕被别人笑话没有教好你,只恐百年之后,无人护你周全,也无脸去见你母亲,荣嘉,你可明白外祖母的苦心?”   “荣嘉明白,荣嘉知道外祖母是为我好,荣嘉都听外祖母的,只求外祖母不要对荣嘉失望。”   荣嘉趴在外祖母腿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裴夫人叹了口气,拥着怀里的外孙女轻轻拍着哄着,叹道:“昭娘是个有趣的,你若能抛开对她的成见,定能和她相处融洽,受益匪浅。”   荣嘉听出来了,外祖母心里对沈氏有了好感,也是,沈氏成了外祖母的儿媳,外祖母当然不会再全部向着她。   但外祖母是对她最好的最疼她的,她不想惹外祖母再生气,也不想外祖母对她失望,于是点了点头,“外祖母放心,荣嘉一定会跟大舅母好好相处。”   裴夫人终于展颜,跟荣嘉解释道:“这十二花蜜珍珠乳茶是你大舅母要用来开酒楼的招牌,方子不可给你,不过外祖母也跟着掺了一股,等你大舅母赚了银钱,外祖母把分红都给你。”   沈令渺不仅拉着好友和妹妹们入股,侯府这边自然也不能厚此薄彼,于是裴老太君带头,婆母和二婶,还有几位妯娌们也纷纷出了资。   这些钱,对这些拥有着丰厚嫁妆的贵夫人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就当是洒洒水,支持一下新妇罢了,若是能赚钱更好,但如果赔了也就赔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正因为出了资,这事就变成了大家伙一起的事情,是以,众人齐心协力,决心办好这场赏荷宴。   荣嘉公主虽然看不上外祖母说的分红,但也没表现出来,高高兴兴道:“好啊,外祖母对荣嘉真好!荣嘉就等着大舅母赚钱了!”   沈令渺和妹妹们、好友过来时,就见到了一个对她态度非常热情,也非常恭敬她的荣嘉公主。   心下诧异的同时,不由提高了警惕。   沈令泠和赵惠桢也觉得奇怪,纷纷开始警惕起荣嘉公主,事出反常必有妖。   谁知就见到了,荣嘉公主态度友好,过来拉着长姐/好友的手唤“大舅母”,随即笑着道:“大舅母今日气色真好,瞧着好似丰腴了不少,想必是大舅舅家风水养人的缘故。” 第65章 我这就来救你   荣嘉公主的话一出,席上女眷们的目光纷至沓来,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这时,永宁侯夫人蔡氏手里拿着帕子掩嘴笑道:“是呢,仔细瞧瞧还真是,武安侯夫人比上次在长公主府上见到的时候,丰腴了几分。”   “瞧瞧这脸蛋多水灵,面颊饱满有光泽,气色红润,一瞧就知婚后生活过得极顺畅美满!”   永宁侯夫人笑着说道:“看来我这媒人没保错媒,我就放心了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地,其他女眷们纷纷掩嘴笑起来,一时有将目光投向这位武安侯夫人的,不乏羡慕之色,一时也有好奇打量的,更有想为自家女儿说亲的,纷纷看向了永宁侯夫人。   沈令渺大大方方地出来,回应永宁侯夫人,笑容明媚得体:“夫人是这汴京最好的媒人,昭娘能与夫君喜结连理,夫妻和睦,多亏了夫人,等夫君归家,我们夫妻二人一定登门致谢,答谢夫人的大媒之恩。”   永宁侯夫人蔡氏亲自扶起了她,笑得合不拢嘴,这也是给她长面子的事,亲切道:“好孩子,我就叫你昭娘罢,昭娘日后与武安侯相濡以沫,琴瑟和鸣,就是谢了我这月老。”   沈令渺装作羞涩,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下一瞬,抬头脸上尽是新妇的娇羞与喜悦,语气却很爽朗道:“昭娘幸运,母亲疼爱,祖母和婆母慈爱宽宥。”   “昭娘出嫁时,母亲为昭娘陪嫁了八位厨子,嫁入了侯府之后,祖母和婆母又对昭娘十分疼爱,昭娘可谓是从一个福窝窝里,到了另外一个福窝窝里。”   这话说的极漂亮,不仅夸了嫡母陈氏,也夸了裴老太君和裴夫人,两边都夸了,尤其是当着众人的面。   陈氏脸上果然露出了笑容,受到其他女眷们的注目时,她骄傲地昂着头,笑容满面。   是的,渺姐儿说的都是真的,她只盼能有那愿意的,愿与她家结亲,她连对庶女都这般疼爱,那对自己儿媳更不可能差了。   澜儿的婚事是有了着落,陈氏心满意足,可在给敬儿物色亲事时却屡屡碰了壁,人家一听是给伯府那位一心向道的嫡子说亲,纷纷婉拒推脱,连相看都不肯。   裴老太君笑着道:“昭娘这张小嘴,日日跟抹了蜜似的,往日里没少哄我老婆子开心,今日也让大家伙都听听,瞧瞧我这孙媳是不是抹了蜜?”   众人纷纷都笑起来,气氛其乐融融。   有夫人打趣道:“怪不得我好奇,这十二道花蜜乳茶的点子是谁想出来的?原来是花蜜托生的昭娘,人甜,茶也甜!”   “老太君得了一位好孙媳!我们呐,只有羡慕的份!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又笑,裴老太君笑呵呵地让大家伙都品尝这十二道花蜜珍珠乳茶,领着众人赏荷品茶,好不热闹。   沈令澜一直在暗中观察大姐姐,经了这么一出后,脸上若有所思。   仔细回想起来,这么多年的记忆里,似乎没见过大姐姐与谁生气过,那张脸上总是盛满了明媚灿烂的笑容。   她心里装了事,对旁的就没那么上心了,突然一个横冲直撞的身影撞上来时,她都没反应过来。   翊哥儿撞到了人,被惯力冲击的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子,抬起头,见是位陌生的女子,拱手道歉:“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沈令澜看见这张脸,立马知道了他是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翊哥儿皱了皱眉,望着对方,有些奇怪,这人怎么不说话?   他不是故意的,也道了歉,只好再次出声,一字一句道:“你要不要紧?”   这里的动静引起了走在前面赏荷的一行人的注意,驻足了脚步,朝这边看来。   沈令渺诧异出声:“翊哥儿,你怎么过来了?”   翊哥儿想立马跑过去,但还是止住了脚步,手掌指着面前这位姑娘,回答道:“母亲,我方才不小心撞到这位姑娘了。”   这道声音令沈令澜立马回了神,对着前世的继子,心情十分复杂,梦境里,继子和他那位公主表姐一样跋扈嚣张,对她冷漠至极,从来不曾喊过她一声母亲,正眼看过她。   她忙敛了情绪,垂下了眸子,轻声开口:“我没事,你下次小心点。”   翊哥儿点了点头,听到对方说没事,他就跑向了前面。   沈令渺瞧着他跑得满头大汗,弯腰拿了手里帕子,上前给翊哥儿擦了擦脸上的汗,问他:“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在学堂跟夫子上课吗?”   翊哥儿喜欢她给他擦汗,站在那里没有动,乖乖地仰起了脸,圆润的凤眸里闪过一丝心虚,抿了抿唇瓣道:“夫子给我放假了。”   沈令渺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睨他一眼,神情似笑非笑:“夫子定是见你上课不专心,心思早就跑到了课堂之外,才放你出来透气的,是也不是?”   昨日这小子就在她面前撒娇卖乖,撺掇她答应帮他跟裴珩说,今日向夫子告假一天。   她没答应,让他自己找他父亲说,到了晚间,裴珩回来了,翊哥儿又踌躇着不敢说,最后到底是想玩的心战胜了心里的胆怯,鼓起勇气跟裴珩说了。   结果嘛,当然是失败了,裴珩没有答应,还给翊哥儿上了一节思想教育课。   翊哥儿面色悻悻,心虚的不敢看她,沈令渺就知道她猜对了,手指点了点他额头,无奈道:“行罢,事已至此,那就先好好玩吧。”   翊哥儿刚要高兴,就听母亲道:“你爹要是教训你,我可不会给你求情!”   翊哥儿立马拉住了她的手,语气焦急中带着亲近:“母亲”   沈令澜在一旁看的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侯府的那位小霸王,竟和大姐姐如此亲近,宛若亲生的母子,还拉着庶姐的手撒娇。   “好吧好吧,我就帮你一回。”沈令渺扑哧笑了,但有没有用她就不知道了。   “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她牵着翊哥儿的手走过去,“这位是清河县主,我的好友,你就叫她惠桢姨姨就行。”   “这几位是母亲的几位妹妹,你就按排行叫,这位是二姨母,三姨母,四姨母和五姨母。”   翊哥儿乖巧的挨个打招呼喊人,其中对着四姨母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   沈令泠知道长姐有位继子,虽然长姐在信里一直说她和这位小郎君相处得很好,常常欺负他逗他玩,可到底没有真正见过这位侯府小郎君。   眼下,亲眼看过长姐和小郎君之间的相处模式,沈令泠终于放下了心,上前几步,蹲下来。   从衣袖里拿出了一枚早就备好的麒麟玉佩,作为见面礼,给小外甥。   翊哥儿抬头看了一眼母亲,见母亲含笑点头,他双手接过了四姨母的礼物,语气充满了亲切:“谢谢四姨母,我很喜欢。”   “那姨母为你戴上?”   沈令泠有些试探地出声,说实话,她还没想过同辈兄弟姊妹当中,这么快迎来下一代,没有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可这不是捡了位便宜外甥嘛。   翊哥儿年纪尚小,况且对长姐十分亲近和尊敬,以后未尝不能把长姐当做亲生母亲一样孝顺,是以她愿意多多释放善意。   翊哥儿点了点头。   沈令泠得到允许,亲自将玉佩系到了他的腰间。   见状,其他几位姨母也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见面礼,礼物早就在来侯府之前就备好了。   不管今日能不能见到这位便宜外甥,或是这位便宜外甥愿不愿意接受她们这些便宜姨母,都得有备无患,瞧,这不就是用上了。   顿时,就只剩下赵惠桢孤零零地低头在自个儿身上摸索,她今日出门,身上带的配饰不少,但都是为了搭配她今日的衣裳,不适合给小孩作见面礼。   尴尬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大大方方地表示:“翊哥儿,你惠桢姨姨今日忘带了见面礼,等你惠桢姨姨回去后,就差人给我们翊哥儿送来!”   翊哥儿懂事的摇头,“不用了,惠桢姨姨今日能来我们家,翊哥儿已经收到了最好的礼物。”   嘿!赵惠桢神情惊喜,好友这便宜儿子的小嘴和好友一样甜,抹了蜜似的,顿时喜笑颜开:“真乖!来来来,到你惠桢姨姨这里来,我带你玩儿!”   翊哥儿拉着母亲的手一起过去,想了想,把另一只手伸向了四姨母。   沈令泠心里诧异了一下,面上却很高兴,没有拒绝,牵住了小外甥的手。   见状,赵惠桢直接挽住了好友的胳膊,道:“不如咱们泛舟去采荷花如何?”   沈令澜和沈令滢、沈令湘三位娘子落在了后面。   沈令澜此刻心里也说不上是何感受,五味杂陈,每次见了庶姐和上辈子有关的事,难免心情复杂,可她心里又不是不盼着庶姐过得好。   心里叹了口气,这时出声:“你们去罢,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康郡王妃今日也来了忠勇侯府赴宴,她想去见见王妃,尽一尽心意。   闻言,三娘子沈令滢也出声:“大姐姐,我也不去了。”   今日来侯府的世家官眷夫人不少,她已经及了笄,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想留下来,哪怕是留在嫡母身边,多见见人也好。   沈令湘见二姐姐和三姐姐都不去,心里有些纠结,想了想,还是道:“那姐姐们留下来,我陪小外甥玩去!”   沈令渺尊重每个人的选择,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留下来,命呼晴去安排小舟,备上一些吃食和茶水。   今日侯府也为想要近距离赏荷,泛舟湖上的宾客们准备了多艘小舟,供大家游玩赏景。   一行人到了岸边,发现荣嘉公主也在这里,身后跟着一大群侍女,怀里抱着一只蓝眼的白狮狸奴。   那猫毛色雪白,眼睛碧蓝,神情高傲慵懒,竟如它的主人一般,见到生人只淡淡一瞥,高傲冷漠之极,便不再理会,仿佛尔等凡人不配得到本大喵的青睐。   真是猫随正主!   荣嘉公主看到她们一行人,眼里闪过一丝烦躁,怎么哪哪都有沈氏?   先前,她当着众人的面打趣大舅母丰腴,原本是气不顺,想故意让沈氏在众人面前出丑。   可没想到,沈氏不仅没出丑,还大出了风头,成了全场的焦点,这一切偏还是她亲手造成的,给了沈氏这个机会,心里愈加气不顺。   左右侍女见她心情不爽利,便劝她泛舟游湖散散心,谁知竟在这里又碰到了不想见的人。   她答应过外祖母,要把沈氏当做大舅母一样尊敬,外祖母说的话她都听进去了,可情之一事,非是她能左右的。   可能沈氏也无辜,可她心里就是气不顺,她心里的委屈无处发泄,只能迁怒于沈氏。   碰到了人,要换做以前,她爱给个眼神就给个眼神,不想理睬就直接无视,把人赶走就是了,可现在不行!   荣嘉扬起了一抹笑,“大舅母,翊表弟,你们也来游湖?”   沈令渺以为荣嘉公主是真的放下了对她的芥蒂,毕竟她现在嫁给了裴珩,成为了荣嘉的舅母,也算是一家人了,况且她早已当着他们夫妻二人的面亲口承认,她和崔之昂只有普通的兄妹情谊,绝无其他。   荣嘉应该再发癫也发不到她身上来了,她不知道对方已经发过一次癫了,见荣嘉放下了对她的敌意,她也愿友好跟她相处,笑着回应:“是啊,荣嘉,你也来游湖?”   “太好了,大舅母,荣嘉能和你们一起吗?”   她语气中带着一点询问的意思,矜持高贵的性子略微收敛了几分,展露出了彬彬有礼的一面。   毕竟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需要迁就别人的时候,更何况是小心翼翼的询问别人的意见。   闻言,沈令渺余光飞快地扫过惠桢和小泠泠一眼,点了点头,一脸高兴地说:“好啊。”   虽然但是,她好像拒绝不了,也不能拒绝,一下从五人行变成了六人行,已是找了最大的小舟,勉强能够坐下,只是有些拥挤,不过问题不大。   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不能再上随身伺候的丫鬟奴仆了,这代表着她们要自己撑船划到湖中心。   荣嘉公主抱着怀里的狸奴,坦然地坐到了中间的位置,高傲的目光瞥向翊哥儿,道:“翊表弟,你坐我旁边。”   翊哥儿大致看懂了现在的情形,荣嘉表姐肯定不会划船,就坐到了中间位置,那船头船尾的人肯定需要划船。   沈令渺推了推小屁孩道:“去吧,和你荣嘉表姐一起坐。”   翊哥儿仰头望了一眼母亲,踩着脚踏,抿唇默默登上了轻舟,坐到了荣嘉表姐身旁。   沈令渺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在心里腹诽荣嘉公主和她的皇帝老爹,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对自己人就非常护短。   她和小泠泠登上了船头,赵惠桢和五娘子沈令湘则去了船尾。   沈令渺:“都坐好了吗?我们出发啦!”   她立在船头,手持竹篙轻轻一点,小舟便缓缓滑入了荷花池,赵惠桢在船尾和好友配合着撑篙,令小舟前进。   小舟行进得不是很快,但胜在平稳,进入荷花池后,人的视线被高大挺立的荷花和硕大碧绿的荷花叶遮挡,分辨不清方向,沈令渺只知道往前撑就是了,肯定能到湖中心。   她卯足了劲,撑着竹篙,点着池底借力向前,幸好她的力气在女子当中算比较大的,否则这一船六个人,还加上了一只狸奴,她还真撑不动。   池底荷茎密密匝匝,仿佛连成了片,偶尔连人带船撞上了荷叶,溅起水花,又弹开。   “对不住对不住!失误失误!”   “大家千万坐稳抓好了!”   沈令渺的身形也踉跄了一下,好在她手里撑着竹篙,不至于掉下去,很快就稳住了身形。   只是将坐着的众人吓了一跳,沈令泠就在长姐下面的位置坐着,船身不稳时,她身子跟着晃了晃,一边伸手抓牢了船身,一边伸手拽紧了长姐的衣裙,防止长姐掉下去。   赵惠桢和沈令湘坐在船尾,赵惠桢倒不用立起来撑竹篙,只是她背对着船头的方向,坐着用竹篙撑船,给好友使点力气,让船往前走就行。   事故发生时,二人跟着往后倒,随即又被弹了回来,沈令湘慌地抱住了旁边的县主姐姐。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二人都没事。   翊哥儿人小,坐在船身里刚刚好,只是身子往荣嘉表姐那边倒了一下,很快又坐正了,抓住了船舷保持平衡。   荣嘉毫无防备,根本来不及反应,也不知作何反应,上半身几乎悬出了船身,头又磕到了旁边的荷花杆上,怀里的狸奴受惊顿时炸了毛,挣脱了她的怀抱。   荣嘉尖叫了一声,就见那只蓝眼狮猫纵身一跃,跳进了荷花池,溅了荣嘉一身,随即又是一声尖叫响起!   荣嘉又气又怒,原地愣了三秒,反应过来时抓狂尖叫!   “对不起荣嘉,你没事吧?”沈令渺急忙道,她真不是故意的。   荣嘉这时才反应过来,扭头就要找罪魁祸首算账,却见她的珍宝还在水里扑腾。   顿时也顾不上她自己身上的狼狈了,赶紧站起来,却不防因为她的动作过猛,船身剧烈摇晃了一下。   沈令渺赶紧出声阻止她:“荣嘉,你别动!”   已经晚了,荣嘉公主几乎整个人摔出了船身,人扑到了旁边的荷叶丛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幸好这次她终于反应及时,出于求生的本能,两只手飞快地抓住了旁边的荷叶,下面有杆茎支撑着,才没有掉下去。   只是姿势有些不美观,与她一向高贵优雅的形象不符,脸朝下,埋在荷花叶里,两只胳膊大张开着,手紧紧抓着两旁粗壮的荷叶柄,整条人除了双脚还在船里,几乎都出了船外。   也幸好她向来追求窈窕身形,体重轻,否则纵使有这么多荷叶莲花托着,也撑不住她的重量。   这一出惊变,其他人吓得目瞪口呆,与其说是被船身剧烈晃动吓住了,倒不如说是被荣嘉公主的求生姿势吓愣住了!   沈令渺最先反应过来,急急出声:“荣嘉,你坚持住!我这就来救你!”   沈令渺急忙把手里的竹篙递给小泠泠,让小泠泠稳住船身,她自己也不敢动作大了,怕船一不小心给翻了。   慢慢挪步到了船中,伸手揽着荣嘉的腰,安抚她:“别慌!有我在!慢慢的哈,跟着我的力度慢慢松开你的手,往我怀里倒。”   荣嘉此时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相信她,慢慢的顺着她的力道,一点一点松开了她撑住荷叶茎的手,借着力道一点一点直起身体。   沈令泠在船头稳住船身,赵惠桢此时也不敢松开了竹篙,站了起来,用力把手里的竹篙插入池底,稳住船身。   沈令湘双手张开,把住两边船舷边,用力保持平衡,翊哥儿则抓住了荣嘉表姐的腿不放,想把荣嘉表姐拉回来。   好在沈令渺下盘够稳,力气也足够大,一手揽着荣嘉的腰,一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人给拽了回来。   荣嘉惊魂未定,倒在沈令渺怀里喘气,顾不上对她的讨厌,此刻抱着对方嚎啕大哭!   沈令渺被荣嘉紧紧地抱着,动弹不得,手抬到了半空中,迟疑了一下,拍了拍荣嘉的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别怕。”   下一秒就道:“好了好了,你的狸奴还在水里等着我们救!”   荣嘉的哭声戛然而止,从沈令渺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扭头看向水里,立马急道:“大舅母,快救我的珍宝!”   “荣嘉,你先放开我,我才好救你的珍宝!”   荣嘉顿时松开了她,面上有些尴尬,她怎么会抱沈氏?   沈令渺没留意她的情绪,张手要小泠泠和惠桢把竹蒿递给她,她把两根竹篙合在一起,伸向还在水里挣扎的狸奴。   那只蓝眼狮猫很聪明,立即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爪子扑到了竹篙上,后腿一蹬就跳上了竹蒿。   随即,这只高贵慵懒的狸奴不复之前的狼狈,四肢踩在竹篙上,如履平地。   浑身使劲地摇头摆尾,将身上的水珠纷纷抖落下来,然后踩着猫步,一步一步从竹篙底部走向顶端,随即纵身一跃,跳到了船上。   众人松了一口气。   荣嘉立马蹲下来,想检查一下珍宝有没有事,结果珍宝见主人满脸关心,喵喵叫了几声,跳上了主人怀里。   荣嘉脸色一变,怀里的珍宝全身湿漉漉的,不可避免地有些嫌弃,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更别提受过这种罪了,她何曾吃过这种苦头,直接撒开了手,狸奴掉在船板上,一双碧蓝的猫眼望着主人,满是不解和委屈。   荣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过激,对珍宝道:“回去你洗干净了,我再抱你。”   珍宝满眼困惑不解,蹭了蹭主人的腿,喵喵的叫着。   沈令渺见不得这般,蹲下来,用裙摆给狸奴擦身上的水,柔声道:“莫怕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狸奴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喵呜了一声回应,没有反抗她的动作,任由她用裙身将它裹住。   沈令渺见狸奴不反抗她的动作,试探性地将它抱到了腿上,卷起另一侧干裙摆盖在它身上,动作轻柔擦拭它的毛发和爪子。   荣嘉脸色有些难看,可又拉不下脸开口,木在那里,一言不发。   沈令渺给狸奴大致擦干了下毛发,仰头看向荣嘉,“我们现在返回?”   荣嘉终于记起来了要找她问罪,可对方不仅救了她,还救了她的珍宝,有些别扭,又咽不下这口气!   半晌,吐出来了一句:“你会不会划船?!” 第66章 沈氏休想让她的珍宝叛变!   “不会呀”   沈令渺眼神清澈真挚,摊开了双手,看着荣嘉,反问她:“难道你会?”   “你”   荣嘉顿时气急,又无可奈何!   还是第一次有人将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也是第一次有人敢把她搞得这么狼狈不堪,全败沈氏所赐!   沈令渺也知这位性子高傲的荣嘉公主,今日弄得有些狼狈,生气在所难免,可她也不是故意的,而且后面荣嘉自个不听她劝告,差点掉进水里,这可怪不得了她!   正要出言打个圆场,缓和缓和一下气氛,哄哄这位荣嘉公主,她的好友惠桢就怼上了荣嘉。   “荣嘉堂姐,你这气生的好没道理!你不用撑船,自然不知这荷花池底下根茎纵横交错,深浅不一,十分难撑,昭昭又不是艄公,早知既出了力,还不讨好,何必自讨苦吃!”   “况且,荣嘉堂姐你又不是三岁稚儿了,连翊哥儿都比你表现得沉稳,都知道在船上不能乱动!”   赵惠桢虽然没亲口吐出“咎由自取”这四个字,但意思表现得差不多。   荣嘉被气得眼眶都红了!   她和赵惠桢从小就不对付,她贵为公主,赵惠桢只是宗室出身,一个小小的县主罢了,竟然敢如此对她说话!   赵惠桢一瞧她的神色,心里就知这位荣嘉堂姐的想法,预判了她的预判,抢先开口道:“就算你要去找官家堂叔评理,我也不怕!”   语气停顿了一下,双手抱在胸前,眼神瞥着对方,语气幽幽道:“只有小孩子打架打输了,才会去找大人撑腰!我可不是小孩子,荣嘉堂姐放心,我绝不去找我爹我娘告状!”   “赵惠桢!!”   荣嘉公主吃了个大鳖亏,又被赵惠桢气得浑身发抖!   她总算看清楚了船上的形势,这船上的人除了她之外,全都是沈氏的人,自然会帮着沈氏说话,而连她的珍宝都到了沈氏怀里!   荣嘉咽不下这口气,更咽不下赵惠桢对她的挑衅,顿时泪眼汪汪,红着眼眶,扭头看向沈令渺:“大舅母,你看她!”   赵惠桢顿时双手叉腰,美目瞪着荣嘉,神情错愕!   行!荣嘉堂姐还是以前的荣嘉堂姐!敌不过,就立马变脸找人撑腰!   她小时候就不喜欢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堂姐,奈何皇宫里没有其他小孩,官家堂叔对他们这些晚辈疼爱有加,时常召他们进宫作荣嘉的玩伴。   她母妃也时常在她耳边叮嘱她要对荣嘉堂姐好,要多让着她,她看在母妃和官家堂叔的面子上勉强答应了。   可不知,她跟这位荣嘉堂姐是不是天生不对付,一见面就掐,她自个虽然也不学无术,但到底不如荣嘉趾高气扬,目中无人,自然看不惯荣嘉的做派!   一群小孩在一起玩,反正荣嘉要做里面最出风头的那个,这本也没什么,但荣嘉还要所有人都听她的,做她的奴仆一样,不然就发脾气哭闹!   她一旦看上了什么,就一定要得到才罢休,否则就哭闹,引来官家堂叔和大人们,然后就委屈巴巴的掉眼泪告状,好似她受了一副天大的委屈。   大人就会都偏向她,赵惠桢小时候没少吃这种暗亏,谁还不是爹妈手上的掌上明珠,哪受得了这个气?   有一次把荣嘉按在地上揍了一顿,事情的结果就是,她父王和母妃当着官家堂叔的面,狠狠罚了她一顿,然后就对官家堂叔磕头谢罪,对着荣嘉低声下气赔礼道歉。   当时荣嘉抽抽搭搭,不肯原谅她,她母妃低声下气的求荣嘉,那一幕,她记到了现在,之后,官家堂叔再召她进宫,她说什么都不肯去。   对于荣嘉的两副面孔,她早早的就见识到了,但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暂且先不论崔之昂这个人,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如何,抛开这些不谈,只论荣嘉先前还指责她的大舅母会不会划船这件事来说,在她这讨不着好,转脸又去找她的大舅母撑腰!   大概是她没做过公主的原因吧,她的脸也没那么大,也没那么理直气壮!   赵惠桢不想让好友为难,于她,沈昭昭要是偏帮她或者没如荣嘉所愿,不管怎么样,沈昭昭都讨不了好!   于是,赵惠桢边起身,边朝荣嘉公主做鬼脸,嘲笑她:“荣嘉堂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说不过就找大人撑腰!咦,羞羞脸哟”   赵惠桢边做鬼脸,边吐舌头,表示嫌弃。   不等荣嘉反应过来,她手里已经撑着竹篙用力一点,小舟就又动了。   扬声道:“都坐稳了,特别是荣嘉堂姐!你要是再掉下去,我可不管你!”   船身一晃,荣嘉就如惊弓之鸟似的,不顾形象地去抓船舷,然后发现是虚惊一场!   荣嘉瞪着赵惠桢,这位讨厌的堂妹,十分气恼:“赵惠桢!你干什么!”   赵惠桢语气随意,看了她一眼,无辜道:“我在撑船呀!”   这还用说吗?   她鄙夷了荣嘉一眼,然后扬起了笑容,对荣嘉道:“原来荣嘉堂姐还不想返回岸边吗?正好,我也不想回去呢!”   “要不咱们再玩一会儿?”   荣嘉气得胸脯剧烈起伏,瞪着赵惠桢,眼神充满了怒火,她现在这个样子还怎么待得下去!   赵惠桢又道:“如果荣嘉堂姐想回去,不如高声唤你的侍女,派船来接你。”   只要荣嘉公主能豁得出她公主的面子,愿意扯着嗓子呼唤她的侍女们,那么也不是不行!   荣嘉气得指着赵惠桢,眼睛瞪得通红,浑身发抖,沈令渺都担心她万一气撅过去了!   她心里明白,惠桢是为了她出气才这样做的,为免事情闹大,对惠桢不利,连忙起身打圆场:“好了好了,不要吵了,都消消气!荣嘉,你快坐好,扶稳了,我们现在返回。”   说着,她悄悄冲惠桢使眼色,赵惠桢会意,装作不满的样子,撇了撇嘴角,没再说话。   沈令渺要去撑竹蒿,被沈令泠拦下了,沈令泠道:“长姐,你歇着吧,我来。”   她只好坐到了小泠泠的位置上,那只狸奴也跟了过来,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喵喵叫着撒娇。   见状,白皙的脸庞露出了笑,她俯身弯腰把小狸奴抱到了腿上,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只白毛蓝眼的狮猫趴在她腿上,舒服地打着呼噜,碧蓝色的眸子半眯着,看起来十分惬意放松,享受着她的抚摸。   翊哥儿眼里又是好奇,又是羡慕,凑到了跟前,试探的伸手触碰,低声询问:“珍宝,让我也摸摸你可以吗?”   白毛狮猫神情高贵冷艳,懒洋洋地睨了他一眼,依然半眯着眼,打着呼噜,窝在沈令渺腿上。   她直接抓着翊哥儿的手,放到了狸奴身上,“摸吧,轻轻的,它很喜欢!”   翊哥儿笑起来,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他终于摸到了珍宝,以前都不肯让他碰一下。   他蹲在旁边,一只手都不足以表达他的心情,见珍宝好不容易愿意让人碰,另外一只小手也放了上去,轻轻抚摸着柔软的毛发,眼神亮晶晶的。   心里既高兴,又微微有些遗憾,父亲虽然答应了他可以养一只狸奴,但韩叔叔只愿意给他们家一只小狸奴崽崽,不过母亲说了,他以后也可以随时来燕然院撸猫。   但翊哥儿还是有些遗憾,不过好在他可以和母亲一起养狸奴,就是还要再等一个月,他们才能去韩叔叔那里聘猫。   现在他摸到了珍宝,也算是一种补偿吧。   阳光从周遭的荷叶莲花缝隙当中倾泻下来,映照在他们身上,熠熠生辉。   女子容颜娇美明丽,风姿绰约,微微垂着头,侧脸温柔白皙,摸着腿上的狸奴,嘴角含笑。   一个稚儿蹲在她脚边,两颗小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以手指为梳,动作小心翼翼给蓝眼狮猫梳理毛发,白净小脸专注认真,洋溢着纯真笑容。   至于那只蓝眼狮猫如老大爷般懒懒洋洋,眼神高贵睥睨,似乎在说为本大爷服务,是你们的荣幸!   荣嘉在前面看着不爽,明明是她的狸奴,此刻也顾不上对珍宝的嫌弃,立马出声唤珍宝回来。   “珍宝!到我这里来!”   “快回来!”   蓝眼狮猫听到主人的呼唤,半眯着的蓝眼全睁开了,如蓝宝石般晶莹剔透,立马从沈令渺腿上站起来,不过没有立即离开。   荣嘉公主有些生气,觉得珍宝叛变了,却不愿就此认输,解下了身上的荷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根小鱼干。   “臭珍宝!你再不回来,以后就不给你小鱼干吃!”   “喵呜~”   这一次,蓝眼狮猫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沈令渺的膝头,扬着尾巴奔向主人。   荣嘉公主这才展颜,弯腰抱起了珍宝,放到了腿上,冲沈令渺投去一道有些得意的眼神。   沈令渺倒不生气,只是觉得,看来她以后要多备些小鱼干才行。   荣嘉才是珍宝的主人,主人唤它,又有小鱼干的诱惑和威胁,珍宝弃她而去,也实属正常。   她心里有些好笑,看荣嘉的眼神,真多了几分长辈的包容和慈祥。   在她眼里,荣嘉公主就像是一位争风吃醋的小女孩,因着公主的身份,端着架子耍小性子,什么都要顺着她,要她满意才行,否则就不高兴,要闹脾气,这不是小孩是什么?   连翊哥儿都比她成熟稳重,当然也更讲道理,也能说得通道理,而荣嘉公主属于不听不听的那种熊孩子,还是一位拥有巨大杀伤力的熊孩子!   荣嘉自觉胜了沈氏一筹,心中得意,低头把手里的小鱼干喂给珍宝,这会儿不嫌弃它身上湿漉漉、脏兮兮的了,抱在怀里逗弄。   赵惠桢见不得她这副得意洋洋的嘴脸,冷哼一声:“荣嘉堂姐真让我等开了眼,竟对一只狸奴耍你的公主脾气,威风极了!”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荣嘉脸上的得意和高兴立马没了,沉着脸,扭头瞪向讨厌的堂妹,语气不善:“要你管!”   她乐意!   嘿呦,赵惠桢的脾气也立马上来了!   眼珠子一转,立马心生一计,双手握着竹篙,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的荷叶撞去。   方向正是对准了荣嘉公主的那边,果不其然,纵使荣嘉一手抓住了旁边的船舷,也无济于事,脑袋上的簪冠磕上了粗壮的荷叶茎杆。   痛的她皱眉,立马瞪向赵惠桢:“你会不会撑船!”   赵惠桢挑眉:“我说不会的话,荣嘉堂姐要跳下去吗?”   荣嘉:“”   她又不是傻子!   可赵惠桢看她就像看傻子一样,故意气她:“荣嘉堂姐坐着说话自然不腰疼,要换荣嘉堂姐来撑竹蒿试试,咱们这艘小船早就翻不知道多少次了!”   “你!赵惠桢!!你给本公主等着!!!”   “我就不等着!略略略”   赵惠桢笑颜灿烂如花,冲着荣嘉公主吐舌,气死她!   “啊啊啊!!!”   荣嘉公主无能狂怒,抱着怀里的狸奴立马就站了起来,想要冲过去打她。   然而船身经不起折腾,她的身子踉跄了几下,险些又要摔下去。   幸好沈令渺有先见之明,早在惠桢开口时,就做好了准备,荣嘉一起身,她就一把拽住了她的裙摆,这才稳住了身形。   荣嘉气性上头,忘了之前的惊险,好不容易稳住了身体,心跳差点跳出来,惊魂未定。   赵惠桢看着她,丝毫不惯着她:“怎么,荣嘉堂姐这么快就忘了之前的教训,还想过来打我?”   “且先不说荣嘉堂姐打不打得过我,要是这船不小心翻了,咱们就都下去洗个凉快澡好咯!”   “你”   荣嘉坐了回去,她才不要再掉下去,眼神狠狠的瞪着赵惠桢:“要洗你自己去洗!本公主才不奉陪!”   “赵惠桢,你给本公主等着!本公主迟早要找你报仇!”   “既然荣嘉堂姐都要找我秋后算账了,那不如现在一起同归于尽好了!”   话音落地,船身剧烈摇晃,在荷花池里横冲直撞,这下没有了方向,惊得荷花乱颤,荷叶翻飞,水花四溅。   “啊啊啊!赵惠桢!你疯了!”   荣嘉身子左摆右晃,差点被甩出去,脑袋在旁边的荷叶荷花上磕了好几下。   连忙向大舅母求救:“大舅母,你快阻止她!她疯了!”   这就像两个熊孩子,一言不合闹了矛盾,吵架斗嘴,一方斗输了,来找大人撑腰告状!   沈令渺此时无暇他顾,一手拽着翊哥儿,一手抓紧了船舷边,荣嘉出声找她有什么用?   还不如自己主动服个软,再说惠桢想教训荣嘉,她难道还拦着不成!   心里的念头百转千回,脸上装出急切的样子,连忙出声:“惠桢,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赵惠桢顺着好友的台阶下了一半,僵持着问:“荣嘉堂姐还要找我算账吗?”   大有对方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架势!   生死攸关当前,荣嘉不得不低了头,“哼!算你狠!行了吧。”   这回,轮到赵惠桢挑眉,冲荣嘉公主露出洋洋得意的一面。   荣嘉公主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笔!   船身恢复平静,驶出了荷花池,快至岸边时,沈令渺突然扬声唤留在岸上的呼晴,快派艘船来接,并扬声告知荣嘉的侍女,她们公主差点掉进湖里。   得知消息,不用呼晴吩咐,荣嘉的侍女就立马乘着船赶过来了。   “公主,你怎么了?”   “公主,你没事吧?”   侍女们看着公主身上的水渍和公主怀里浑身湿漉的珍宝,个个面露急切。   沈令渺一副为荣嘉着想的担忧表情道:“荣嘉,咱们快上船回去换身衣裳罢,别着了凉,珍宝也需要干净弄干毛发。”   荣嘉没多想,只觉沈氏这话有理,看来大舅母是为她着想,她也想赶紧回去梳洗一番,受不了身上的异味。   把怀里的珍宝递给侍女,扶着侍女的手,登了船。   沈令渺也上了这艘船,荣嘉出了事,她作为荣嘉的大舅母,又是主人家,不好脱了干系,得去向祖母和婆母告罪。   随即裙摆就被翊哥儿拉住了,他仰着头:“母亲,我和你一起。”   见状,她也把翊哥儿抱上了这艘船,见小泠泠放下了竹篙,看样子也是想过来,她冲小泠泠微微摇了摇头。   扬起嗓音道:“你们继续游湖,不必管我们。”   语罢,她悄悄冲赵惠桢眨了眨眼睛。   赵惠桢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看着小舟渐渐驶远,回到了岸边,赵惠桢把船又撑回了荷花池里,碧绿的荷叶隐了身影,她顿时仰天大笑!   想起骄傲不可一世的荣嘉公主的狼狈求生姿势,忍不住乐起来,能亲眼瞧见荣嘉的笑话,不虚此行。   就算事后被荣嘉找麻烦也值了,但好友的好意也不能辜负,能躲还是躲吧。   上了岸后,荣嘉公主被侍女拥着,裴老太君和裴夫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赶了过来。   裴夫人瞧见荣嘉这副样子,连忙心疼地搂着外孙女,忙道:“这是怎么了?”   沈令渺上前行礼告罪,说了来龙去脉,面露愧疚:“祖母、母亲,都是昭娘不好,没照顾好荣嘉,请祖母责罚。”   她的话刚说完,翊哥儿就上前补充道:“曾祖母,祖母,是珍宝受惊落了水,荣嘉表姐要去救珍宝,没站稳才险些掉下去。”   沈令渺在心里给翊哥儿点了个赞,母亲没白疼你!   事情发生了归发生了,但有些话却不能出之她口。   裴夫人正要说话,就被裴老太君打断了,裴老太君道:“好了,你先带荣嘉回去沐浴更衣要紧,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裴夫人只好带着荣嘉先走了,连忙吩咐人先回去备水沐浴。   裴老太君接着对孙媳道:“昭娘,这事不怪你,你也快回去换身干净衣裳。”   沈令渺心里松了口气,“是,祖母,昭娘告退。”   翊哥儿也跟着她一起走了,回了燕然院。   沈令渺没管他,让他自个玩会儿,去了里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   没过多久,沈令泠和沈令湘就携手回来了。   她问小泠泠:“惠桢回去了?”   沈令泠点头颔首,惠桢姐姐已经先行回去了,这下荣嘉公主再想找惠桢姐姐的茬也没办法。   沈令渺没再回宴席上,坐着招待妹妹们和翊哥儿。   等到嫡母派人来请,告知该归家了,沈令渺送小泠泠她们去见嫡母,亲自把嫡母和妹妹们送上了马车,看着伯府的马车远去。   才转身离开,返回燕然院。   紧接着不久,荣嘉公主就气势汹汹,带着侍女冲进了燕然院,到了她面前。   环视了一圈,荣嘉公主语气不善道:“大舅母,赵惠桢人呢?”   她被外祖母带回了安禧堂,外祖母仔细问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叹了口气,让她先沐浴更衣。   荣嘉原先还不明白外祖母为什么要叹气,后来被侍女提醒,才懂了沈氏的狡猾!   故意把她支开,好让赵惠桢有机会溜走!   荣嘉公主不会怪自己蠢,当时没看出沈氏的阴谋诡计,她只会怪沈氏太阴险狡诈,帮赵惠桢不帮她!   “惠桢?”   沈令渺装作不解的样子,看着荣嘉,问她:“荣嘉,你找惠桢做什么?她已经回去了。”   “回去了?!”   怪不得,她让侍女去盯紧赵惠桢,等她沐浴更衣完毕,就打算去找赵惠桢的麻烦,但侍女回来禀报却说没找见清河县主的身影。   她派人找遍了整座侯府,也没发现赵惠桢,以为是大舅母把她藏在了燕然院,盛装打扮过后,就立马杀了过来。   结果赵惠桢竟然走了!!!   荣嘉此时此刻的心情算不上好,在沈氏面前坐下来之后,一言不发,盯着她。   沈令渺表示,你再盯着我看,就算把我看出花来也没用,她也不可能把人给你变出来。   她也没理荣嘉,只作不知,低头抬手煮乳茶。   荣嘉看着沈氏的动作,一时没有言语,只顾看她怎么煮茶。   沈氏虽丰腴了一些,但还是比不上从前,从前她觉得崔郎绝看不上沈氏的粗笨,还有身份低微,但现在,她瞧着沈氏娇艳丰腴的脸庞,其实沈氏也生得挺好看的。   至少动作看起来赏心悦目,荣嘉忽然反应过来她在想什么时,一时气自己,又气沈氏给她下了迷魂汤。   迷魂汤她这里没有,一碗花蜜珍珠乳茶她这里是有的,沈令渺抬眸问荣嘉:“你想喝什么蜜的乳茶?”   过了半晌,荣嘉公主才开了尊口回道:“杏花蜜。”   闻言,沈令渺给她调了一碗杏花蜜的珍珠乳茶,放置她跟前,请她品尝。   荣嘉虽不喜欢这位大舅母,但挺喜欢这道花蜜乳茶,没跟美食过不去。   端起了琉璃花盏,一勺一勺品尝,她虽听了外祖母的警告,已经打消了之前的念头,但谁让沈氏不识好歹,开了口道:“大舅母巧思,这道花蜜乳茶我尝着爱极了,不知大舅母可否割爱,赠与我方子?”   沈令渺不知先前裴夫人和荣嘉的插曲,就算知道了,也会一样道:“好啊,这有何难?你让你的侍女跟我的丫鬟去学就是了。”   这道花蜜珍珠乳茶尝的是一个新意,做法不难,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只除了配方的不同,回去自己也能捣鼓出来。   何况这道珍珠乳茶,她在闺中时,不仅教过妹妹们,也传授给了好友,如今又在赏荷宴上把它分享给了大家,只要想喝,回去后那些夫人们也能让丫鬟捣鼓出来。   说不定花样比她还多!   她只是打了个出其不意,在赏荷宴上,给她的酒楼先打个招牌,吸引一下未来的客人罢了。   荣嘉一时既有些高兴,又有些失望,不管如何,还是摆手让侍女跟着沈氏的丫鬟去学做法。   一时之间,便宜舅母和便宜外甥女面面相对,皆无话可说。   荣嘉是不知道与对方有什么好说的,高抬着下巴,品尝花蜜珍珠乳茶。   沈令渺则在心里感慨,想不到有一天,她竟然能和荣嘉公主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喝下午茶。   人生呐,真是无常!   想了想,主动挑起了一个话题,问起了她的珍宝去哪了。   这个话题相对来说,什么都不涉及,比较安全。   荣嘉看了她一眼,眼神警惕,珍宝是她的狸奴,沈氏休想让她的珍宝叛变!   沈令渺:“”   对上荣嘉的目光,她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不太想和荣嘉继续聊了。   委婉道:“母亲应该在找你。”   从哪来的就回哪吧,她不想招待了。   这也是她这个大舅母为她好,总好过两人在这里坐着面面相觑,静默无言吧。   荣嘉听出了沈氏的言外之意,她还就偏不走了。   继续坐在那里,巍然不动。   行吧,只要尴尬的不是她,请随意就好。   二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裴夫人的丫鬟来请,说是驸马来接公主归家了。   沈令渺亲眼目睹了荣嘉整个人一下就犹如容光焕发一般,神采飞扬,双眼发亮,欣喜不已。   这   崔之昂难不成是什么神丹妙药? 第67章 牡丹花牌,菜鸡互啄   荣嘉确实很欣喜,喜出望外,驸马以前从来没来接过她,荣嘉觉得,自从她和驸马之间的误会解除后,崔郎就对她越来越好了。   可随即余光落在身旁的大舅母身上,出于女人的警觉,她心里突然有些不确定,崔郎真的是来接她的吗?   沈令渺自然察觉到了荣嘉的注视,神情不变,端着得体的笑容。   心里感慨,前任来接现任,现任还是她名义上的外甥女,前任也成了她的外甥夫,她写的话本子都没有这么狗血,也是让她碰上了。   扬起了笑,对荣嘉道:“恭喜你荣嘉,驸马亲自来接你,可见对你很上心。”   荣嘉公主顿时抬起了高傲的头颅,斜眼睨着沈氏,语气骄傲:“那是自然,崔郎与我情投意合。”   荣嘉公主一脸炫耀自得,沈令渺微微一笑,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不满或是芥蒂的情绪,只有为荣嘉欣喜的神色。   荣嘉盯着大舅母,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满意地收回了目光,脚步情不自禁加快,她迫不及待想见到崔郎。   不过她还是留了一个心眼,远远地看见崔郎的身影,荣嘉公主忍不住提起了裙摆,朝着崔郎飞奔而去。   “崔郎!”   闻声,一道绿色身影和一道紫色身影同时望了过来。   沈令渺落后了几步,步伐不紧不慢,抬眸望向了那道紫色颀长的身影。   正巧,那双漆黑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眸也看向了她,隔着距离对视了片刻,沈令渺没挪开视线,她在男人眼底看到了漾开的点点笑意。   美丽的脸庞也漾起了微笑,望着裴珩,冲他眨眨眼。   这一幕没有落在满心满眼都是崔郎的荣嘉公主眼里,却落在了身旁那道绿色身影的眼底。   崔之昂露出了浅笑,目光似乎一直望着朝他飞奔而来的荣嘉,温柔的视线注视在她身上,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给阿昭带来麻烦。   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望着荣嘉,却用眼角余光偷偷看向阿昭的方向。   虽撞见了阿昭和武安侯眉目传情的一幕,可崔之昂的重点却落在了阿昭娇美动人的脸庞上,阿昭比上次见到她时丰腴了些,气色也好。   崔之昂略微放下了心,这说明阿昭在侯府没有受罪,这样就很好,只要阿昭过得好,无论这份好是哪个男人带来的,崔之昂都不在乎,是他先负了阿昭,所有的痛苦,就让他一个人承受就好,他只愿阿昭永远灿烂明媚。   荣嘉没有察觉到崔郎的异样,只觉她奔向崔郎时,崔郎把所有的温柔目光都给了她一人,没有看沈氏一眼。   她心里的疑心打消,满眼雀跃地看着崔郎,脸上的高傲褪去,全化成了小女儿的娇羞和甜蜜:“崔郎,你怎么来了?”   崔之昂端着世家公子一贯温文有礼的微笑,他自然知道荣嘉公主最喜欢听他说什么,于是说道:“我来接你归家。”   荣嘉公主果然满心都是甜蜜和欢喜,“那崔郎,我们现在就归家罢。”   沈令渺走上来,听到这句话,笑着打趣道:“荣嘉眼里只有驸马,都瞧不见你的大舅舅在眼前,可真让你大舅舅伤心!”   态度落落大方,不见半点有任何猫腻或者端倪。   荣嘉公主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面露一丝羞涩,向大舅舅问好:“大舅舅。”   裴珩看了外甥女一眼,眸光清冷不见底,嗯了一声。   荣嘉吐了吐舌,大舅舅还是这么严肃古板,真不知他和大舅母在一起的时候,大舅母是如何能忍受得了大舅舅?   心里这样想着,荣嘉偏头看向沈氏,她对大舅舅是又敬又爱又怕,当然她还是希望大舅舅好的,好在沈氏喜欢大舅舅,肯定不介意大舅舅的性情。   就如她喜欢崔郎一样,虽然崔郎有时候对她态度冷淡,可架不住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爱着崔郎,终于守得花开见月明。   借着这个机会,崔之昂终于能正大光明地看向阿昭,但也不敢停留太久,怕荣嘉察觉到后,又开始警醒。   他不怕荣嘉的闹腾,却怕给阿昭带来麻烦。   沈令渺察觉到了崔之昂的视线,对他露出了一个得体礼貌的浅笑。   二人虽是一对前未婚夫妻,可现在郎有娶,卿亦嫁,过去的事已成往事,翻篇了。   所以沈令渺不觉得需要避嫌,只要心里没鬼,自然问心无愧,若有人偏要想歪,也与她无关,是对方心中有了偏向,自然看什么都是有问题的。   她缓步走到了裴珩身边,仰头询问道:“你今日下值挺早的。”   裴珩嗯了一声,“事情办完了,就提前回来了。”   荣嘉听着大舅母和大舅舅的对话,扬声道:“大舅舅,大舅母,我和崔郎先归家了。”   说罢,荣嘉去挽崔郎的胳膊,虽然崔郎没让她失望,眼里已经没有了沈氏,但她心里还是不想让崔郎和沈氏多待。   崔之昂冲着武安侯微微颔首致意,余光最后看了一眼阿昭,转身和荣嘉离开。   待人消失在拐角,沈令渺收回了视线,朝裴珩伸出右手:“裴郎,我们也归家罢!”   男人却没有立即应声,看了一眼伸过来的玉手,朝前走了几步,然后慢慢蹲下了身体。   沈令渺微微一愣,诧异的看着裴珩的举动,一下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不得了哟,今日的太阳也没有打西边升起嘛,裴珩竟然主动要背她?!   她只在原地反应了一秒,就立即张开了双手,欢快地跳向了男人宽阔的背。   这次没有打趣他,怎么不论与礼不合,满心欢喜,心里也有点怀疑,难不成裴珩是吃醋了?   可她只看了崔之昂一眼呀,而且还事出有因,她环抱着裴珩的脖颈,下巴枕在他肩上,轻声说:“夫君怎么突然背我了?”   男人托着她的腿弯起身,一步一步沉稳有力,朝着燕然院的方向前行。   没有正面回答,反问妻子:“阿昭不喜欢吗?”   和裴珩相处了这么久,沈令渺也总算摸出了几分男人的性子,遇到他不想回答的问题时,要不就是沉默,要不就反客为主反问回来,比如现在。   她双手搓上了裴珩的耳朵揉了揉,男人的脚步一顿,偏头看向她。   沈令渺双手掌心捂住了裴珩的双耳,察觉到他的注视,在男人探究深邃的眸光里,她面不改色挪到了耳畔。   掌心偏移,抬起了一半,轻啄了一下耳畔,轻笑一声:“我很喜欢。”   随即掌心又捂上了,她望着前方,嗓音透亮带笑:“这下,裴郎无法左耳朵进右耳出啦!”   裴珩闷声笑起来,妻子的举动总是令人出乎意料,迎着夕阳,他背着妻子归家。   沈怀砚从学堂回来,听四姐姐说了今日赏荷宴的事,他找出了小时候长姐为他们做的认字卡片,每张卡片上不仅画了画,还有一则简短的小故事。   这些年,他一直保存得很好,只除了卡片微微有些泛黄之外,一切如初。   沈令泠看见他把这套卡片拿出来,立马就猜到了他的打算,朝他伸手:“我来誊抄。”   沈怀砚拒绝了,这是他作为舅舅送给外甥的见面礼,不能假于旁人之手,冲四姐摇头:“不用,我能应付。”   还有一个多月就到秋闱了,沈令泠不问他准备的如何,砚哥儿虽是弟弟,可二人一同出生,砚哥儿只比她晚一刻钟,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令泠只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长姐?”   沈怀砚沉默了,对什么事他都能沉稳应对,从容不迫,可对上长姐他却有些束手无策,他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头疼。   “再过段时间吧,我亲自和长姐说。”   只盼到时候长姐不要太生气。   姐弟二人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害怕,沈令泠率先道:“要是长姐生起气来,你一力承担。”   沈怀砚看了她一眼,“你是同伙。”   言外之意,反正你也逃不了,别想脱开干系,让他一个人承担长姐的怒火。   姐弟情深的小船,说翻就翻!   沈令渺还不知道,她那一双乖巧懂事的好妹妹、好弟弟,悄悄给她酝酿了一个大惊喜!   此刻她正在努力应付难缠的裴玉郎,一脚踢开了男人,抱了床被子塞到对方怀里。   “你今晚睡榻上!”   见男人抬脚上前,她立马威胁道:“不然你就回你的朔风堂。”   裴珩脚步一顿,明明是妻子先勾他的,等他上钩之后,妻子又是一盆冷水浇下来。   求欢被拒绝,连妻子的床都上不去了,裴珩抱着怀里的被子叹了口气,走向对面的软榻。   沈令渺无视了男人的欲求不满,马上就要去找温大夫复诊了,温大夫把脉那么厉害,肯定能把出来异样,她可不想丢脸!   这段时间,就请裴珩老老实实的做回禁欲的裴珩罢!   她上了床后,把帷帐都放了下来,隔绝了那道炙热的视线。   片刻后,青幔帷帐掀开了一角,榻上的男人心中一动,随即就见里面丢出了一只枕头。   从空中抛过,正落进了他怀里,裴珩想起了他和妻子的第一次见面,妻子的准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他抬手枕在了脑后,余光望向了床帷,却见里面的人忽然翻了个身,背朝外面,嘴角不由失笑。   若说对崔之昂心里没有芥蒂,那绝对是假的,可他更相信自己,也更信妻子对他的忠贞不渝。   若有人要来破坏,他绝对不会放过对方!   裴珩睡前脑子里还在想,妻子喜欢西街那一家的炸馉饳儿,明日早些下值去买些回来,给妻子解解馋。   到时妻子一定很开心,心花怒放也不一定。   男人的自信有时候是一件好事,无论放在哪里,唯独感情除外,裴珩现在还不知这个理儿,只有大摔过跟头后,才会明白,是多么痛彻的醒悟!   晚上睡得好,睡眠质量高,翌日沈令渺在祖母开嗓之前就自动醒来了。   洗漱完毕,用过早膳后,她带着裴珩找人打造好的玉牌麻将出门了。   裴老太君也刚用完早膳后不久,正被丫鬟婆子们簇拥着在院中消食。   看见孙媳来了,手上还拿着东西,笑着问:“昭娘带了什么好东西给祖母?”   沈令渺亲自扶着祖母回屋,扬声吩咐丫鬟搬一张方桌来。   等丫鬟婆子抬来了方桌,她把提来的红漆描金木箱子打开,把里面的玉牌纷纷倒在桌上。   她将玉牌翻过来,露出正面雕出来的花样,用颜料染过能辩出来是什么花,她把这些玉牌边分类整理边道:“昭娘给祖母一个惊喜,请祖母听昭娘一一道来。”   “好好好!我老婆子都听昭娘的。”   裴老太君笑呵呵的,在一旁坐下来,听昭娘介绍这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沈令渺以花中之王牡丹代替了红中,以花中隐士菊花做了万字牌,以花中君子兰花做条字牌,筒字牌用莲花代替,先简单给祖母介绍了一下花牌的游戏规则,然后再详细拿着牌给祖母边讲解,边演示了一遍玩法。   裴老太君虽上了年纪,可人却不糊涂,还非常睿智,只听昭娘讲了一遍,就大致听懂了玩法和规则,连连点头,笑道:“不错不错,听起来就有趣,昭娘的鬼点子向来多!”   沈令渺不依,抱着祖母撒娇:“这哪里是昭娘的鬼点子,分明是昭娘对祖母的一片孝心,天地可鉴,日月也可鉴!祖母可不能冤枉了昭娘!昭娘不依!”   裴老太君被晃得乐呵呵地笑,面容慈爱:“好好好,是祖母说错话了。”   沈令渺这才展颜,点头如捣蒜,一副就是就是的表情,逗得老太君笑得合不拢嘴,点着她,对左右伺候的人笑道:“瞧瞧这丫头,竟是一句也说不得了。”   随即问道:“这花牌是需要四个人才能一起玩?”   沈令渺嗯嗯点头,裴老太君立马让人去叫大儿媳和二儿媳过来,也让人去问问几位孙媳得不得空,若是得空,也一道过来耍耍,瞧瞧她们大嫂捣鼓出的新花样。   裴夫人离得近,来的最早,随后郑徽音和范允璨也来了。   祖母召唤,又听说是大嫂弄出了什么新东西,范允璨最积极,连郑徽音也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匆匆赶来。   随后不久,钟氏也带着几个儿媳也到了,笑语不断。   钟氏一进来,略听婆婆说了几句,她随手拿了一颗玉牌,便笑道:“这么多颗玉牌,昭娘破费不少罢,可见母亲疼你疼得紧,要换作我是母亲,我也最疼昭娘!”   “二婶一来就打趣昭娘,”沈令渺嗔了二婶一眼,说道:“昭娘可不敢揽功,昭娘只是出了个主意,这些玉牌都是夫君寻了匠人做的。”   钟氏立马快步过来,拉着她的手,对着侄媳和儿媳笑道:“你们几个好好瞧瞧,多向你们大嫂学学,昭娘有孝心,大郎也孝顺,可羡煞人也!”   接着又道:“母亲心里此刻定乐开了花,收到大郎和昭娘的孝敬自是欢喜!”   裴夫人看着二弟妹快言笑语,又瞧了一眼大儿媳,面上虽端着笑,笑意却不及眼底。   大儿媳有了好主意,竟半点都没想过知会她这个婆婆一声,更别说孝敬她了。   还有大郎也把她这个当娘的抛到了脑后,半点不曾想起她来,郑氏不是嫉妒儿子有了好东西不给她,而是伤心她这个当娘的做婆婆的,竟然排到了后面。   不仅和二弟妹一起知道了这件事,还且还没她的份儿,可见在两口子心里,她的地位和二弟妹竟然不相上下。   “好了好了,快让昭娘给你们介绍一下玩法和规则。”   裴老太君笑着开口道,她也已经有些等不及了,她这二儿媳是个热闹人,话也多,要是不制止,要等到何时才能玩上花牌。   沈令渺没察觉到她的大美喵婆母在心里吃味儿,给婆母、二婶和弟妹们耐心讲解玩法。   几人都不是愚笨的,听了两遍,大致就弄懂了它的规则和玩法,钟氏率先霸占了一个席位。   裴夫人紧接其后,至于裴老太君,依旧岿然不动,稳如泰山,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席位了。   沈令渺理所应当地坐上去了,按辈分,她是大嫂,也该是她,按对花牌的了解,也该是她先带着大家玩几局熟悉熟悉规则。   虽然规则很简单,听起来不难,但到了实战上可不一定了。   郑徽音和范允璨她们几个也没有意见,命丫鬟搬来了凳子,在旁边坐下,看着她们玩。   沈令渺是资深玩家了,小时候,长辈们打麻将的时候,她就凑在旁边看,耳濡目染,很快就学会了。   长大后,有了自动麻将机,倒是许久没搓过手动的了,有点怀念,指导祖母她们怎么搓牌、码牌,两个玉牌叠在一起,码成一条墙。   这玩法确实新奇,裴老太君和裴夫人她们都是见昭娘怎么做,她们跟着怎么做。   抓完了牌后,沈令渺给她们示范把牌竖起来,一个种类的放在一起整理好,等她们都弄好了之后,她才打出了一张一条兰花,无用的牌。   其他三位一时没有动,纷纷低下头看自己的牌面,裴老太君笑起来,推倒其中两张牌,笑道:“昭娘,我这有两张一样的,是不是你说的碰?”   她朝祖母竖起大拇指,夸道:“很好,祖母已经上道了!”   沈令渺把她打出的一条兰花递向祖母,裴老太君旁边坐着看的黄月婵立马起身接过,和祖母的两张兰花放到一起。   然后她提醒祖母出牌,裴老太君打出了一张九朵菊花的万子牌,钟氏感叹:“哎呀,这张牌要是我的该多好!”   她就缺这张牌,就可以连成侄媳说的顺子了。   沈令渺问了一遍大家要不要,都不要的话就示意婆母抓牌,裴夫人抓了一张红色的牡丹,立即喜形于色。   对面的钟氏打眼一瞧,就笑道:“大嫂肯定抓了张好牌!”   裴夫人闻言,立马收敛了表情,笑而不语,盯着自己手里的牌,排了又排,看了又看,迟迟没有出牌。   最后连裴老太君都忍不住出声催促大儿媳快点出牌,太墨迹了!   裴夫人犹豫了半天,出了一张四朵莲花的筒字牌,没人要,她立马松了口气。   沈令渺陪着她们玩了几圈之后,觉得差不多了,就宣告她胡了。   其实她早就可以散场了,但那多没意思,其他三位都还没玩上劲,陪着玩了一会儿,才结束。   裴夫人遗憾,抓着手里的牡丹,叹气道:“可惜了我的牡丹!”   “大嫂!让我来!”   范允璨忍不住起身,在背后推大嫂,神情焦急激动,她方才坐在大嫂背后,看得一清二楚,学到了一点皮毛。   “行,你来吧。”她起身,把位置让给六弟妹。   范允璨坐下,立即眉飞色舞,准备大展身手。   黄月婵有些遗憾,她怎么没抢到这个机会!   沈令渺趁此机会道:“谁赢了谁就下场,把位置让给下一位,大家按顺序轮流来,每个人都可以上场玩。”   众人都没有意见,洗牌码牌,重新抓牌,由于上一局沈令渺赢了,范允璨坐到了她的位置上,就由她先出牌。   她的手气不错,抓牌的时候就抓到了一张牡丹,打出了一张暂时用不上的三朵兰花牌。   几个菜鸡互啄,牌局就过得特别慢,每个人都在犹豫迟疑,该打哪张,抓到一张,要把所有牌都看过一遍才决定留不留,咦,这张是不是应该碰?   沈令渺起来,双手背在后面,如老夫子般在她们身后踱步,走来走去,这还真是菜鸡互啄啊!   她看到二婶有三张一模一样的五朵莲花,而对面的婆母正巧摸到了一张无用的五朵莲花,没有留,直接打出来了。   六弟妹都快要抓牌了,二婶还没反应过来,她忍不住出声,咳了咳提醒道:“四张一样的就是杠牌,自己摸到是暗杠,碰到别人的是明杠。”   钟氏立马反应过来了,大声喊道:“杠!杠!杠!”   站起身,抓起大嫂打出来的莲花牌,和自己的牌放在一起,眉飞色舞道:“我明杠!”   范允璨只好把抓了一半的牌,还没来得及看呢,放回去。   裴夫人道:“璨娘都抓好了牌,下次不许了!”   钟氏正高兴着呢,才不管大嫂说什么,因为她发现杠了牌后,另补了一张牌后,她只要再把这张菊花牌打出去,她就胡了!   钟氏把牌打出去,双手立马将面前的所有牌推平,喊道:“胡了胡了!我赢了哈哈哈哈!”   其他人叹气,纷纷探头看她的牌,发现确实是胡了,然后又看向自己的牌,哎呀,就差一点点!   裴老太君尤其遗憾,“唉,再给我一张牡丹或是莲花就好了,我也凑齐了。”   裴夫人看着手里的两张牡丹,心里觉得大儿媳若是不提醒二弟妹,二弟妹这会儿肯定赢不了,于是说道:“昭娘不许再提醒!”   沈令渺没有犹豫,爽快答应。   行吧,就让你们菜鸡互啄,在一轮一轮的互啄中互相成长吧。   不过她还是让其他三位把牌都推平,一一指点她们,若是换成她会怎么打,怎么胡牌。   钟氏还坐在位置上,巍然不动,黄月婵已经过来赶人了。   “母亲你赢了,快起来!到我了。”   钟氏依依不舍,她才刚赢一局,还没玩够呢!   就像挠痒一样,只轻轻挠了一下,什么滋味都还没体验到,就结束了,心里不得劲儿!   “老四媳妇,你再坐坐,我替你玩一局。”   裴老太君还没开口,裴夫人立马像抓住了二弟妹的把柄一样,出声给老四媳妇撑腰:“二弟妹,方才昭娘的规矩说的很清楚,你莫要胡搅蛮缠,欺负小辈。”   钟氏只能遗憾让出了位置,不情不愿地起身,随即又高兴起来,冲大嫂道:“我赢了!”   不跟没赢的一般见识!   裴夫人边洗牌,边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这一局,她一定要赢!   结果,沈令渺在她身后来回走了几圈,心里叹气,婆母怎么还没看出来?   不要那么死脑筋嘛,哎算了,母亲说了,不许她提醒,她也没办法。   这一局裴夫人果然没赢,在小儿媳胡牌后,又是对着自己的牌遗憾长叹。   范允璨让出了位置,郑徽音上场。   沈令渺就发现二弟妹比婆婆灵活多了,不过这一局祖母运气不错,抓到了两张牡丹,赢了!   三弟妹张锐娘上场,钟氏站在亲儿媳后面,那个瘾啊,就不自觉的上来了。   憋了又憋,不过显然张锐娘领悟力不错,运气也好,打的第一局就胡了牌。   轮到李玉柔还没上过场,坐到了她的位置上,钟氏数了数,还有好几位才轮到她。   祖孙婆媳,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晃眼就到了中午。   大家在瑞安堂用了午膳,膳厅里热热闹闹的,叽叽喳喳的,讨论刚才你那一局我那一局,其实你应该这么打,其实你不该这么打之类的,热火朝天。   沈令渺保持了微笑,静静地听着,偶尔给出几条建议和补充。   但大多数时候都觉得,她耳边好像有几百只鸭子在嘎嘎嘎叫,偏又不能打搅大家的积极性。   用过午膳,休息了片刻后,众人又重新回到了牌桌。   痴迷程度,可见一斑。   钟氏还抱怨道:“昭娘,你应该让大郎多做几副玉牌的。”   沈令渺微笑道:“二婶说的是,是昭娘考虑不周。”   裴夫人没有出声,坐到了上午的那个位置上,背影稳如泰山,整个上午,她一张牌都没胡过,一局都没有赢过。   自然就没有下过牌桌,不懂二弟妹她们的心情。   裴夫人心里也很郁闷,她怎么就胡不了牌呢? 第68章 越来越有人夫感   经过了一上午的实战,大家渐渐的都领悟到了它的玩法,而且胡牌的方式多样,只看自己的水平够不够高了。   大家伙连午觉都不歇,就轮番坐上了牌桌,沈令渺已经可以预料到了日后,她的花牌将风靡整座忠勇侯府。   她坐到了婆母的身后,心里对着婆母直叹气,唉!   全场就只有婆母一人,还一局都没赢过,这运气,这实力也是没谁了!   眼看,大美喵婆母似乎越打越急躁,就越跟个臭棋篓子似的,出张牌要想半天,牌抓在手里,出又不出,犹犹豫豫,将旁人都搞得心焦不已!   特别是二婶,时常怼婆母:“大嫂,你快出吧!”   “大嫂,你别墨迹了!赶紧的吧!反正你也胡不了!”   “大嫂,落牌无悔,出了就出了,不能再反悔了!”   “大嫂,你的水平也太差劲了,要不换人来?你在旁边看会儿,瞧瞧人家是怎么打的!”   其他人想笑又不敢笑,跟婆母/大婆母打牌,真是急死个人!   裴夫人坐在那里,脸越来越黑,但还是岿然不动,稳如泰山,她就不信她今儿胡不了牌,赢不了了!   轮到沈令渺上场,恰好她这次坐在了裴夫人的上首,暗中给婆母喂了几次牌,结果婆母还没胡,反倒是婆母下首的三弟妹张锐娘胡了。   这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已经尽力了,奈何婆母不给力,还是她自己争气吧!   下一把,她不动声色地给婆母喂了一次牌后,便不再喂牌了,自个儿胡了!   退位让贤,恰好是二婶坐到了她的位置上,场面上变成了婆母和二婶,对面是祖母和六弟妹。   她站到了裴夫人身后,默默地看着婆母抓牌,整理牌型,二婶出了牌后,婆母抓了一张菊花牌,抓在手里看了半天才打出去。   打了一轮后,又抓了张菊花牌,看着已经被打出去的菊花牌,懊恼不已。   轮到下次出牌后,她在背后捅了捅婆母,干脆将那张四朵菊花的牌打出去。   裴夫人接收到大儿媳的暗示,不动声色,表情如常,将那张牌打出去,接着小儿媳抓了一张八朵莲花没留,她后背又被戳了一下,裴夫人立马反应过来。   碰了一张,打出一张,没过多久又抓了一张,她快到大儿媳说的离场条件了,耐着性子继续摸牌。   终于她胡了!!!   裴夫人抓着手里的牌,猛然起身,站起来道:“我胡了!!”   那种赢牌的喜悦溢于言表,全屋愣了一下,看着她的举动,随即哄堂大笑。   裴夫人扭头看向大儿媳,神情抑制不住的高兴和激动:“昭娘,我胡了!”   沈令渺笑起来,觉得婆母真可爱,像小孩子考试拿了满分,回家求大人夸奖一样,她笑起来,为婆母高兴:“恭喜母亲胡牌!”   裴夫人触及到大儿媳脸上明媚的笑容时,渐渐回过神,意识到她的举动太激动了,立马收敛了表情,又回到了端庄优雅的状态。   扭头对二弟妹道:“我也赢了!”   神情神态透着一点骄矜,下巴微抬,仿佛在说,这也没什么难的,她也赢了牌,不比你们差什么了。   钟氏悠悠感叹道:“真不容易啊!大嫂终于胡牌了!”   这话听在裴夫人耳里,扭头哼了一声,她马上就会一雪前耻,而刚才只是一个开始!   接着,好不容易终于赢了一次的裴夫人,就被赶下了她的铁座。   裴夫人:   她还没玩够呢,她才刚赢牌,还有好多激荡的心情需要释放,结果就被迫下了牌桌。   裴夫人体会到了二弟妹之前的心情了,刚刚胜利的喜悦一下变得不太美妙起来。   昭娘和伯端就应该事先多准备几副玉牌的,唉   裴夫人的心情都在这一声叹息里了,她坐到了观众席上,时而看接替她位置的老四媳妇怎么打,时而偏头看旁边小儿媳的牌,两头操心。   翊哥儿午歇起来,跑到了燕然院找母亲玩,却发现母亲不在。   得知母亲在曾祖母这里,撒腿就往瑞安堂跑,他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了屋里头传出来的欢声笑语,热闹极了。   小脸上闪过了一丝疑惑,跑进来就见曾祖母和祖母她们在玩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好认真哦!   没有一个人发现他进来了。   屋里头刚结束了一局,这一把是五弟妹赢了,轮到沈令渺上场了。   翊哥儿跑到她身边,沈令渺才发现了小屁孩,惊讶道:“翊哥儿,你什么时候来的?”   话音落地,众人才发现翊哥儿在这里。   翊哥儿仰头,踮起脚看桌面,神情疑惑好奇:“母亲,你们在玩什么呀?”   “昭娘,你给翊哥儿讲讲,我替你打这局。”   裴夫人已经迫不及待了,好不容易抓着了机会,老五媳妇刚让出了位置,裴夫人就坐了上去。   沈令渺看着婆母脸上的跃跃欲试,无奈地笑了笑,也行吧。   “好,母亲替我打。”   她命丫鬟再拿一张凳子来,把翊哥儿抱了上去站着,给翊哥儿讲解玩法和技巧。   翊哥儿提了几个问题,比如每一张一模一样的玉牌有几个,总共有多少张牌等等。   然后沈令渺就发现翊哥儿在数牌,根据场上已经打出来的牌,实时推算剩下的牌还有几张。   沈令渺摸了摸他的脑袋,多么聪明的脑瓜子啊,新脑子就是好用!   “翊哥儿,你来给曾祖母瞧瞧。”裴老太君把翊哥儿叫到了身边,让曾孙孙给她数牌。   翊哥儿很快就混成了场上的香饽饽,谁都愿意叫他过来瞧瞧,这张牌还有几张,她还能不能摸到,几率小的话就打出去,不留了。   一屋子人从日头正中又打到了日头偏西,热情依旧丝毫不减,越来越兴奋投入。   今日营里没什么事,裴珩就提早下了值。   先去苏婆婆饮子铺买了紫苏饮子,然后去丰乐楼打包了一只糟鹅和一份蜜煎樱桃,最后去西街买了炸馉饳儿。   策马快速回了家,炸馉饳儿冷掉了就不好吃了,裴珩带着食盒径直来了燕然院。   却从丫鬟那里得知妻子今日一整天都不在燕然院,在祖母的瑞安堂,裴珩眉头微蹙,问丫鬟怎么回事。   原来妻子是去找祖母献那箱牡丹花牌去了,裴珩立即前往瑞安堂,给祖母请安。   他还不及堂中,远远的就听见了屋里的喧闹声,祖母的瑞安堂里似乎不只有妻子在,好像二婶和四弟妹她们也在。   等等,他好像还听见了母亲和翊哥儿的声音。   进了堂中,却发现原来一家子女眷全都在,祖母和妻子还有二弟妹、四弟妹坐在方桌上,其他人坐在后面,场上好不热闹。   妻子眉飞色舞道:“要截胡的赶紧喽!晚了就没机会咯”   黄月婵:“不好!大嫂肯定是双牡丹!”   沈令渺得意地挑了挑眉,点了点下巴,猜到又如何,反正她马上就要胡了!   转了一圈,其他人纵使心急也无可奈何,她们都还没凑齐离场的条件,又是沈令渺赢了!   她起身给三弟妹让位置,发现了裴珩的身影,眼眸顿时亮了几分:“夫君,你什么来的?”   众人闻声看过去,裴老太君笑道:“伯端下值回来了。”   裴珩给祖母、母亲和二婶请安,见她们在玩妻子做的玉牌,他已经听李嬷嬷说了,祖母她们今日玩了一整天。   于是拱手道:“祖母,母亲,二婶,听下人说,你们今日已经坐了一整天,还请劳逸结合,休息片刻。”   话落,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裴老太君才刚玩上瘾不久,劲头还没消,此刻被长孙劝慰,不太想搭理孙子,摆摆手道:“伯端是来接你媳妇的?”   接着就对孙媳道:“昭娘,快去罢。”   钟氏表现得更直接,推着昭娘,把昭娘推向了大郎身边:“昭娘,大郎来接你了,快走快走!”   沈令渺:“”   夫妻二人一起被赶出了瑞安堂,翊哥儿没跟着出来,小家伙找到了新奇好玩的事情,舍不得走。   沈令渺看着身旁的男人,瞅见了裴珩脸上的无奈,她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指责男人:“都怪你,连我也被祖母和二婶她们赶出来了。”   裴珩既无奈,也有些茫然,似乎是第一次遇上这么棘手的事情,长辈们不听话与弟弟们不听话完全是两回事。   他叹了口气,听到妻子的抱怨,主动转移了话题:“我买了苏婆婆家的紫苏饮子,丰乐楼的糟鹅和蜜煎樱桃,还有西街的炸馉饳儿。”   闻言,沈令渺立即拉着他的手就走。   变脸之快,令裴珩为之侧目,笑意染上了眉眼。   没过多久,沈令渺就左手紫苏饮子,右手炸馉饳儿,眉眼弯弯,望向裴珩的眼神越来越满意!   裴珩越来越懂她了!   而且经过她这么久的调/教,男人越来越自觉,身上越来越有人夫感,越来越体贴,值得表扬!   “你尝一个!”   她把手里的炸馉饳儿伸过去,递到男人嘴边。   裴珩低头,就着妻子的手咬了两只炸馉饳儿,果然就见妻子的杏眼慢慢瞪大了,他轻笑起来。   炸馉饳儿是类似于云吞一样的油炸面食,面皮是那种薄薄的馄饨皮方形状,包了肉馅后,捏成小元宝的形状,放进油锅里面,炸到外皮金黄酥脆,然后用竹签穿起来售卖。   沈令渺特别喜欢这道街边小吃,百吃不厌,她原先还有着来自后世吃货的优越感,但在逛过繁华的的汴京城后,她才发现她错了,大错特错!   别小瞧了古代人民的智慧,这个时代已经有了铁锅炒菜,各种煎的、炸的、炒的都有,只有你没见过的,没有你吃不到的。   能在汴京城活下来的各种小吃摊和酒楼,无一不是经过汴京吃货们的认证和考验,所以她才想着另辟蹊径,给她的酒楼弄些噱头、新花样吸引顾客。   “夫君,你认识些牙匠或是雕匠吗?”   裴珩立即明白了妻子的打算,遂而问道:“阿昭是还想再做些玉牌?”   沈令渺点了点头,说了婆母和二婶她们都很喜欢,反响很好,从中可以窥见一些商机,她想开一家专卖此类的铺子。   正巧,她从美人爹那敲竹杠敲来的那家铺子,她还不知道用来干什么,就立马瞌睡来了有了枕头。   而且下午和祖母她们打牌的时候,她又冒出了更多的灵感,不仅可以以花做牌,比如说还有文人雅士钟爱的四君子,还可以用动物,比如说猫猫牌,反正玩法是一样的,只是上面的图案变了。   对了,还可以做小孩子喜欢的字牌游戏,比如说近义字对对碰,还有字义相反的,还有更进阶的,做成诗牌,益智又好玩!   裴珩在心底感叹妻子的聪慧过人,妻子所说的这些,确实很有市场,尤其是士大夫喜欢的类型。   就凭祖母和母亲她们对这项游戏如此钟爱,可以窥见一二,这绝对可以在勋贵文流圈流行起来,甚至是风靡。   裴珩道:“过些时日,等我休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啊?”她凑过去,有些好奇,“不能现在就说吗?”   “阿昭不是说过,让我自己想办法为你创造惊喜吗?”   很好,裴珩都会用她调/教他的话来堵她的嘴了,不过既然裴珩要创造惊喜,那就拭目以待吧。   于是道:“我很期待!”   用过晚膳后,沈令渺说行动就行动,拉着裴珩完善她的计划,从他世家子弟和勋贵将门的身份,拉着裴珩要他给她提建议,帮她一起想点子,还可以有哪些玩法和花样?   妻子兴致勃勃准备大干一场,夫妻一体,作为妻子的丈夫,裴珩只能妇唱夫随了。   燕然院的灯亮至了亥时还未熄,瑞安堂的灯也亮到了亥时一刻。   裴老太君开始赶人了,她年纪大了,经不起继续折腾,加上今日连午觉都没歇,此时已经有些累了。   结果二儿媳抱着昭娘送她的玉牌道:“母亲,不如你将花牌暂时借给儿媳。”   裴老太君不允,立即命李嬷嬷把桌上的玉牌收起来,然后就开始赶人:“好了好了,你们都回去歇息罢。”   钟氏有些遗憾,眼睁睁地看着李嬷嬷把那只红漆箱子收走了,母亲好小气,就借她一个晚上,她明日就给她还回来也不借!   只能遗憾地随大家离开,她只盼着昭娘快快让大郎再多做几副玉牌出来,到时候人手一副,还愁找不着人打吗?   钟氏带着几个儿媳,踏着夜色往西府走。   裴夫人摆手也让二儿媳和小儿媳回去,不用送她了。   转头吩咐林嬷嬷,让伯端明早来见她,其他人裴夫人管不着,但她这个当娘的需求,大郎必须放到第一位才行。 第69章 裴珩很擅长“恩将仇报”   这几日瑞安堂都很热闹,每日用过早膳后,裴夫人和钟氏带着几个儿媳就来了,每每直到黄昏时才离去。   沈令渺一般上午去瑞安堂陪祖母她们打牌,在瑞安堂用过午膳后,回来小睡一会儿就起来画图纸,写开业计划。   还要抽时间招人手,派人去盯着珍馐楼的装潢进度,别出什么岔子,影响开业。   说起这间酒楼,渊源颇唏嘘,因为是当初她被退婚之后,宫里给她的赏赐,也算是赔罪罢,地契虽易主后,可原先酒楼的租赁契约还在,便继续租给了原东家经营。   后来又续了一年,今年才到期,原东家不做了,打算举家回乡置业,这才作罢。   沈令渺之前就和原东家谈过,酒楼原先的人手,原东家不准备带走,大多都留下来了,等着新酒楼开业,他们继续在这里做活。   她把原来酒楼的两侧相邻的店全部盘了下来,打算重新装修改造,扩大规模,中间用连廊贯通起来连成一家大酒楼。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分男客女客招待,一边专门用来接待女客,全部用女招待,一边专门用来接待男客,她打算设计成文人墨客最喜欢的风雅格调。   她画好了图纸之后,还拉着裴珩帮她一起参考,做了一些改动后,她还不放心,还专门回了一趟伯府,寻美人爹和砚哥儿的意见,甚至专门去信给了为逃避嫡母逼婚、蹲在山里修道的沈怀敬请教,最终才定下了成稿图纸。   至于女客这边,她设计起来就比较得心应手了,不过前前后后她设计出了三个版本,去寻了祖母和弟妹们她们的意见,才决出了最终用哪一版。   中间她打算做成老少皆宜的普通百姓都能消费得起的区域,这样一来,她需要的人手和菜品就需要翻倍增加才行,人手,她已经交给酒楼原来的管事去招人了,管事先筛选一遍,招的差不多了,她再去最后选人,决定去留。   至于菜品,她早有安排,在原先准备好的多样菜谱上,精挑细选后,这段时间拉着她的厨子们反复试验改良,力求精益求精,同时还派人去挖墙角。   有枣没枣,先打几竿子再说!   是以这段时间她忙得分身乏术,还能抽出上午的时间去瑞安堂搓麻将,可见对这项娱乐活动无比热爱。   裴珩休沐的前一晚,才对妻子道出了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他封侯后,官家给他赏赐的一处庄子。   男人斟酌着语气道:“你上次托我寻摸匠人给祖母做的玉牌,是庄子上的老明头给做的。”   所以呢?   沈令渺不解地抬眸望向男人,这不是很好嘛,如果裴珩庄子上有人能做,那就不用再另外寻匠人了,省时省力。   而且对方做得非常好,无可挑剔,给祖母做的那些玉牌,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完美复刻了她给的图纸。   然后就听裴珩道:“老明头以前是我的下属,随我征战沙场,失去了一条腿。”   裴珩担心妻子会介意这件事,寻常人对身体残缺之人避之唯恐不及,多有偏见。   她瞬间明白了裴珩未尽的担忧,笑着道:“对方是为国有功之人,夫君放心,阿昭虽不才,却也知道大义,为国捐躯是义士之人,阿昭敬佩还来不及,决不会轻慢对方。”   说着,她坐过去,靠在裴珩胳膊上,轻声道:“何况对方跟着夫君上阵杀敌,是有功之人,是夫君的生死之交。”   裴珩垂眸,感觉胸口涨涨的,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对妻子说,却无从开口。   良久,他把妻子抱进了怀里,跟妻子解释起这座田庄的来龙去脉,战后封赏,他什么都没要,只向官家求了一座足以容纳千余人的田庄,用以安置在战场上失去胳膊和腿的伤残士卒。   朝廷虽对这些残兵有优抚,可这些人回乡后,身体的残缺不仅会成为家中的负担,还会遭受周围人的异样眼光,日子并不好过。   裴珩不愿看见跟着他一起流血的这些将士回去后过这样的日子,于是便将他们留了下来安置在这座田庄,分给他们田地,让他们互相照应扶持着过日子,自食其力。   在这里,大家都是一同上过战场的兄弟,自然无人会歧视他们,也不用面对他人异样的目光和指指点点。   至少面对灾荒年时,这些人绝不会成为家里的累赘,裴珩能保证他们有一口吃的活下来,这就够了。   沈令渺心中感慨,原来裴珩还有这样的一面,自古以来,一将功成万骨枯,裴珩能注意到这些残兵的境遇,并身体力行为他们求一处安身之所。   这样的裴珩,令人敬佩,也让人动容。   她抓着裴珩的手,放到了胸口处,跪立起来,郑重其事道:“夫君放心,我心中敬重这样的人,绝不会另眼相待。”   顿了下,抬眸望着裴珩的眼睛道:“如果他们能跟着老明头一起做活,我也愿意请他们做工,工钱和从外面请的匠人一样。”   裴珩神情怔了片刻,眼里漾开了温柔笑意,喉结轻滚:“阿昭,谢谢你。”   她扬起了笑,挪步过去,盯着男人的眼睛,笑容明艳动人,瞅着他:“怎么谢我?”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腾空而起,被男人抱了起来。   “夫人大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沈令渺:   扑闪的杏眼微瞪,控诉男人:“你这是恩将仇报!”   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了,应该说裴珩很擅长“恩将仇报”这件事。   好你个眉清目秀的裴玉郎!背地里竟然做这样的事情!   裴珩嘴角噙着一抹笑,笑而不语,径直抱着妻子往床榻走。   “等等,你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迟迟推诿,不去复诊吧?”   沈令渺忽然恍然大悟,上次抓的药早就喝完了,裴珩一直推说自己忙,公务走不开,没时间去找温大夫复诊。   一直耽搁到了现在,还没去半山堂。   她被放下后,立马裹上了被子,滚到了里侧,美目警惕地看着他:“明日还要早起,我可不想翊哥儿都起来了,我还没醒。”   裴珩只能故作遗憾地收手,眼底的笑意漫开一片,温柔宠溺,似乎是从逗妻子的举动中,得到了某种乐趣。   田庄离城中比较远,过去需要大半天的路程,是以,他根本没想要对妻子做什么。   城外的路蜿蜒崎岖,马车不太好走,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他担心妻子会不舒服,只有休息好了,明日才有精神赶路。   沈令渺见裴珩果真老老实实的躺了下来,还颇有些不习惯,眼神时不时的瞥向男人。   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珩是在吓唬她。   嘴上小声嘀咕了一句“裴珩真讨厌”,唇角却忍不住上扬,带着淡淡的笑意进入了梦乡。   翌日。   清晨,裴珩起来晨练的时候,她就醒了。   对床没有丝毫留恋,起来洗漱,梳妆打扮,吩咐呼晴她们赶紧收拾行装,她们要去庄子上住几日。   裴珩今晨才告诉她,他跟官家告了几天假,他们可以在庄子上多停留几天再回去。   沈令渺自然欢呼雀跃,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去放风,能不开心嘛!   裴珩和翊哥儿父子俩回来时,燕然院里忙得一团乱,她忙着指挥呼晴她们收拾东西,这套衣裳想带,那套茶具也想带,忙得焦头烂额。   看见裴珩和翊哥儿,她才分出了一缕心神,问他们:“你们的行李收拾好了?”   裴珩颔首,翊哥儿也点了点头。   沈令渺以为是父子俩走极简风,带的东西少,只需要带几套换洗的衣裳就够了。   直到用过了早膳,去瑞安堂跟祖母她们辞行,沈令渺上了马车后,才从翊哥儿的嘴里知道,他昨晚就听他爹说了这事。   气得捶了裴珩一拳,狗男人故意看她的热闹!   裴珩淡笑不语,见妻子疼得龇牙咧嘴,反过来握着她的拳头轻轻揉捏,关心她疼不疼。   沈令渺不想理他,她要跟裴珩绝交半日!   马车出了城,视线渐渐开阔起来,景色宜人,微风拂面,她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撩着车帘四处张望,树木葱葱,阳光明媚,真是个好天气!   怎么都看不够似的,侯府里面也种了很多花草树木,有假山有水,有湖有亭台楼阁,每一处雕梁画栋都很讲究,精心雕琢过的。   可跟大自然的浑然天成比起来,一切都是它们原本生长的模样,未经雕琢,肆意张扬,生机勃勃,这是另一种美。   沈令渺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路边溅起的黄土渐渐变多,尘土飞扬,她这才收回了视线,放下了车帘。   裴珩和翊哥儿父子俩正在对弈,见妻子的目光终于舍得从外面收回来,裴珩抬眸看向妻子,笑着问她:“看够了?”   沈令渺把脑袋扭到了一边,不看男人,她没忘,他们正在绝交!   裴珩碰了个冷钉子,也不见恼,手里的黑棋吃掉了一颗白子,随即笑道:“渴不渴,要不要喝点茶?”   沈令渺确实有些渴了,她知道裴珩带了他亲手做的冷泡茶,便扬声对翊哥儿道:“翊哥儿,你告诉你父亲,我渴了。”   翊哥儿手里捏着一颗白子,小脸紧绷着,似乎在纠结下哪里比较好,听到父亲和母亲的对话,抬起了头,一片茫然。   母亲为何不自己告诉父亲,况且母亲说的时候,父亲不是已经听见了吗?   翊哥儿迷惑不解,但胜在听话,照做了,于是道:“父亲,母亲说她渴了。”   裴珩嘴角含笑,为妻子斟了一杯茶,递给了翊哥儿。   翊哥儿小小的人儿,头顶几个大大的问号,看了一眼父亲,然后偏头看母亲,还是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双手捧着茶盏,递给母亲,出声问道:“母亲,你们怎么了?”   沈令渺接过了茶盏,板起了脸,言简意赅道:“我和你爹要绝交半日。”   翊哥儿心里更奇怪了,又问:“母亲为何要和父亲绝交?”   却得到了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翊哥儿蹙眉不满,觉得母亲过河拆桥,他方才帮母亲跟父亲递了话,也帮父亲给母亲递了茶,两人却瞒着他。   算了,他不管了,大人真奇怪!   翊哥儿一心钻研怎么在父亲手下多活几子,没有察觉到风平浪静下的暗流涌动。   沈令渺有些无聊,干脆躺下了,闭上了眼睛假寐。   路况不平,马车颠簸,摇摇晃晃,太磨人心情了,从刚出城时的生机盎然,变成了雨打的蔫花。   听说还要下午才能到,瞬间觉得生无可恋。   不知不觉,身体大概有些习惯了这种时不时就颠一下的节奏,她打了个哈欠,真的睡过去了。   这一路都睡得不太安稳,似睡非睡,半醒未醒的状态,时而感觉她的身体腾空了一下,又落回了榻上,后背磕的有点难受。   半梦半醒之间,她隐隐约约感觉,她好像被人抱起然后枕在了非常柔软又感觉好像有点硬邦邦的地方,身子不再晃动,陷入了沉睡。   沈令渺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快到了才醒,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裴珩的腿上,马车里只有裴珩一个人。   男人手持一卷书,低头正在看书,看见怀里的女人睁眼醒来,他挪开了手里的书,低头注视着她。   四目相对,沈令渺率先移开了目光,撑着身子从男人腿上坐起来,问:“翊哥儿呢?”   谁知男人竟望着她,笑问她:“不和我绝交了?”   沈令渺:“”   理智回笼,记起来自己正在和裴珩冷战绝交,不能和他说话的。   恶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立马起身坐到了另一侧,离他远远的。   裴珩轻笑了一声,放下了手里的书,跟着妻子挪过去,不等她有所动作,便圈住了妻子。   语气低沉,透着笑意:“是为夫的错,阿昭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她瞪裴珩:“当然是你的错,难不成还是我的错?”   裴珩意识到他似乎又说错话,惹妻子不高兴了,立马点头认错,哄道:“阿昭说的是。”   “阿昭想如何罚我,伯端定无怨言。”   “真的?”   女人掀起眼皮睨他,神情带着一点诧异和不可置信,像是在和他确认。   见到男人点头,沈令渺眼珠子一转,露出了一丝狡黠,道:“我要你背我回住处。”   这个背,当然是指一会儿等到了,下了马车,就开始背她回他们在庄子上的住处。   果然见裴珩面露难色,似乎想要开口让她换一个要求,沈令渺当机立断:“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裴珩无奈地扶额,轻叹道:“好。”   妻子年纪小,爱玩爱闹,活泼些也正常。   接着,他开口回答妻子先前的问题:“翊哥儿在外面,魏林带着他在骑马。”   闻言,沈令渺立马掀开了车帘,脑袋探出了车外,果然见翊哥儿骑在马背上,小脸晒得红扑扑的。   见她醒来了,翊哥儿松开了一只手,朝她挥手打招呼。   沈令渺也朝小屁孩挥了挥手,却不羡慕他能在外面骑马。   她小时候跟美人爹学过骑马,会一点,但算不上熟练,还是有一点怕怕啦。   而且骑马看着非常潇洒帅气,只有自己坐上去了才知道在马背上颠簸的滋味有多酸爽,而且除非是经常骑马,双腿已经磨出了茧,否则骑完马大腿内侧一定破皮。   第二天痛得你连走路都走不了,洗澡啥的都不方便,沈令渺经历过一次后,就不想再经历了。   外面的日头正大,翊哥儿竟也不嫌晒,骑在马背上,不仅要顶着烈阳,还要忍受飞扬的尘土。   她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车帘,和裴珩对弈。   手谈了几局,连连落败,心里腹诽裴珩情商真低,脸上还保持着端庄的微笑。   裴珩拾起棋子放进棋篓,掀起了一角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告诉妻子:“我们快到田庄了。”   闻言,沈令渺立即撩开了车帘,就见外面大片大片绿油油的田地,阡陌纵横,一望无际,隐约可见庄户在田里辛勤劳作。   她感叹道:“这里真美啊!”   山间田园,远离尘嚣,自在悠然,只要不是自己下地干活,那就是岁月静好,诗与远方。   远远的就看见一群人站在田庄外面,迎接他们。   她视力好,看得一清二楚,大部分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身体残缺,她没露出异样,只是在心底感叹世事艰难,缺了一部分身体,能活下来都算命大了,更不敢想那些在战场上失去生命的人。   裴珩听到妻子的感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从古至今,和平盛世都来之不易,弥之珍贵。”   翻开史书,这片土地上从来少不了战争的硝烟,刀光剑影,金戈铁马,能用性命换来这片土地上的太平安稳,也值了。   是啊,和平从来都不易,背后一定有先辈为后世浴血奋战才换来了和平盛世。   马车停下,裴珩率先从马车上下来,转身背对着马车,沈令渺从里面弯腰出来。   轻咳了一声,小声道:“下次再背我,今日放夫君一马。”   裴珩闻言转身,笑眸看向妻子,随即把妻子抱下了马车。   周围的起哄声不绝于耳,大家伙纷纷看着这边起哄调侃,甚至还有那不着调的,吹起了口哨。   赵泰立马回头瞪这些人,低骂道:“哪个孙子干的?!都给老子站好了,别乱动,要是在夫人和小公子面前丢了侯爷的脸,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赵泰是裴珩的亲兵,跟着侯爷征战多年,骁勇善战,忠心耿耿,深得裴珩的信任和器重,从战场上退下来后,就做了田庄的管事,负责打理田庄的日常事务和管理手下的这些残兵。   身后的这些兵痞子们一个个稍微收敛了一些,可大家脸上的八卦之魂依旧熊熊燃烧。   “老李,你瞅见了不,要是我没看错的话,咱们侯爷是想背夫人下来!”   “看见了看见了,夫人好像在侯爷耳边说了什么话,我看见侯爷笑了!!”   “嗳!咱们侯爷亲自抱了夫人下马车,哎呦喂!想当初,咱们跟在侯爷身边这么久,哪见过侯爷铁汉柔情的样子啊!”   “夫人貌美如花,咱们侯爷肯定怜香惜玉喽!哈哈哈哈哈哈哈!”   越说越不着调!   赵泰忍不住低声呵斥他们闭嘴,一个两个的还在笑,老明头抡着手里的拐杖一个个敲过去,这帮兔崽子才老实下来。   沈令渺被裴珩放在了地上,略微整理了下衣裳,冲裴珩微微点头,一前一后走过去。   翊哥儿也被魏林从马上抱了下来,刚踩在地面上,还有些站不稳,摇晃了一下,朝着他们奔来。   “赵泰见过侯爷、夫人、小公子。”   领头的是一位面容刚毅、皮肤黝黑的青年男子,四肢俱全,身强体壮,对着他们拱手行礼。   “属下见过侯爷、夫人和小公子,夫人安好,小公子安康。”   一群身体残缺的汉子纷纷行礼,声音洪亮,气势如虹,精神面貌良好,精气神十足,看起来,他们虽然身体残缺,但是志气犹在,意志坚定。   沈令渺冲他们颔首点头,面带微笑,神色如常,落落大方:“你们好。”   大家伙神色一松,各位糙老爷们都松了口气,夫人没有嫌弃他们的意思,纷纷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   这个道:“夫人好。”   那个道:“夫人和侯爷一路辛苦了。”   一个个糙汉子,平时吊儿郎当的,什么浑话都说得出口,现在居然变得扭扭捏捏起来,不好意思在夫人面前露了丑。   沈令渺看着这群人弯唇轻笑,每一个人都如此鲜活生动真实,不是捷报传来时那些冷冰冰的符号,甚至汴京的百姓们连大多数人的名字都没听过,只知道他们打赢了胜仗。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些人,都是一个个真实存在,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或许没受过良好的教育,没什么文化,又或许出身卑微,但是这群人却很鲜活生动,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故事。   值得所有人敬佩!   所以,沈令渺才在见到这群人时,放弃了让裴珩背她的念头,起初是想捉弄裴珩,故意想看他丢脸。   现在觉得,她应该以一个更有礼的方式出现在这些人面前,这是对他们的尊重。   翊哥儿显然提前被裴珩叮嘱过,见到这些人,不仅没有畏惧害怕,反而上前作揖打招呼:“裴翊见过各位叔叔伯伯,给各位叔叔伯伯请安。”   一个个顿时怔住,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何德何能,竟能得侯府小公子一声叔伯的称呼,众人连忙出声,让小公子不用多礼。   翊哥儿却态度认真,一字一句道:“各位叔伯随我父征战沙场,出生入死,收复失地,为国有功,裴翊年幼,敬佩各位叔伯们的英勇忠义,请各位叔伯们只把翊哥儿当作晚辈看待。”   这话说的,一个个大老爷们却红了眼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好意思了起来。   沈令渺看向了翊哥儿,眼里流露出赞赏和骄傲,要看一个人的品行如何,就看他的家风和教养就知道了,翊哥儿做的很好!   赵泰回头笑骂他们:“一个一个的,刚才不是都挺能说的吗?这会都哑巴了?瞧你们这出息!”   他抱拳伸手:“侯爷,院子都收拾好了,请侯爷和夫人、小公子移步。”   裴珩对他颔首,让大家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随即偏头看向妻子,见妻子对他点了点头,裴珩走在了前面带路。   沈令渺张手示意翊哥儿过来,翊哥儿快步上前牵住了母亲的手,母子二人跟着裴珩,参观田庄。   其余的人都散了,只有赵泰跟在左右,寸步不离,给侯爷和夫人讲解沿途的景致和庄子里发生的趣事。 第70章 妻子会不会觉得他无趣?   夕阳西下,暑气消退,晚霞漫过绿色的田野,田里绿油油的作物随风摇曳,在夕阳的余晖下,染成了金黄色。   庄户们拖家带口在田里劳作,除草浇水,施肥捉虫,辛勤耕耘,夕阳映照在这些人黝黑的面孔上,汗水顺着脸颊流淌而下。   沈令渺从赵泰的口中得知,有些伤兵们虽没有回乡,但把老家的家人都接了过来,在庄子里过活,起码可保家人不会被乡里剥削欺压,就算遇到灾荒年时,一家人也有活路。   在庄子里,只要有一把力气,只要肯干,就能吃饱饭。   这是田庄的大多数情况,还有的庄户家人从老家那边,给娶了媳妇带过来,人家也不嫌弃对方是不是少条胳膊还是少条腿,只要能有庇护,能吃得上饭,日子就差不了。   多数人过日子,只要有房子住、有饭吃、有衣可穿,那就能过得下去,无关乎什么情情爱爱的。   这是一种生存智慧,只要能吃饱饭,能活下去,日子就有盼头,成了婚一个被窝,日子是好是歹,都是两口子一起过出来的。   若是好,来年再添个大胖娃娃,家里欢声笑语,越发有了人气,这日子就更有盼头了。   她静静地望着远处的田野,微风徐徐,倦鸟归林,感受到了内心的宁静与平和。   抬眸望向裴珩,巧逢男人的视线也看过来,她扬起了笑容,裴珩也弯了嘴角。   翊哥儿望着不远处的田埂出神,看着田里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男孩光着脚踩在土里,弯腰在拔草干活,脸上晒得黝黑。   他拉了拉父亲的衣角,指着那边问:“父亲,我能过去看看吗?”   裴珩颔首,示意让赵泰带他去。   赵泰领命,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地回头提醒小公子注意脚下,田间土路坑洼不平,容易摔跤。   沈令渺望着走得小心翼翼的翊哥儿,笑了起来,却见他纵使再小心,还是不免一脚下去踩进了坑里,差点掉进水洼里。   这就是养在富贵窝里,锦衣玉食,久不接地气的缘故,要是庄子上农户家的孩子,踩在这样的田垄上,肯定如履平地,在上面追逐打闹都不在话下。   她听着翊哥儿问人家,为什么要把绿草拔掉,对方看起来只比翊哥儿大了几岁的样子,先是瞧了一眼赵泰,然后盯着翊哥儿身上的衣服,好奇地看了一会儿才回答:“这是狗尾草,会抢庄稼的水肥和阳光,所以要拔掉。”   翊哥儿似懂非懂,抬头看赵泰叔叔,问:“狗尾草是什么,它不能吃吗?”   沈令渺抬眸笑裴珩:“你儿子不通庶务,请问你这个当爹的作何感想?”   男人以手作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这几日,让赵泰带翊哥儿在田间多转转。”   紧接着,他反问妻子:“阿昭懂田间之事?”   沈令渺闻言,轻抬下巴,矜持地点了点头:“略懂一二。”   起码比自幼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的裴珩父子俩要懂!   裴珩不欲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翊哥儿不在,他想和妻子在田间走一走,便主动相邀。   沈令渺欣然应允。   夕阳斜坠,橘红的余晖铺满了天边,一望无际的田里,粟黍长势繁茂,一派丰收的景象。   偶尔有一阵微风吹来,层层的青浪随风波动起伏,有庄户引渠放水,浇灌豆畦,有农妇撸起了袖子锄地松土,旁边有一四五岁的稚儿坐在田里玩耍,抓虫子捉蛙。   再远处,往回瞧,炊烟袅袅升起,沈令渺听到了鸡鸣犬吠声接连响起,一幅安居乐业的景象映入眼帘。   而这一切始于裴珩,始于她身旁的这个男人。   “怎么这样看着我?”   裴珩察觉到了妻子的注视,偏头看过来。   她笑起来,和天边的晚霞一样灿烂耀眼,让人移不开眼,道:“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   语气停顿,她双手背在后面,走在了裴珩前面,忽然倒着走,看着男人的眼睛道:“突然觉得我的夫君俊朗非凡,玉树临风,世间少有,可惜这样的男人是我的咯!旁人羡慕不来也得不到咯”   话落,女子转身,脚步轻快,朝前走。   裴珩望着妻子轻盈的背影,笑了笑,心里却如吃了花蜜一样甜,抬脚去追妻子。   妻子总是这样,突然将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搅乱,等他泛起涟漪后,妻子又抽身离开,不留下任何痕迹,只有一池荡漾的春水。   裴珩追上了妻子,和妻子并肩走在田间。   妻子忽然指着不远处田埂上的一撮小野花,要他去摘回来送给她,裴珩不解其意,但还是照做了。   沈令渺捧着这一撮黄色的小野花,低头嗅了嗅,没什么香味,但是很好看很漂亮,她很喜欢!   “夫君,你背我回去。”   “好。”   裴珩在妻子面前蹲下,履行之前的承诺,走了一条小路返回。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美不胜收,高大的男子背起娇小的女子,缓步前行,金色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画面温馨而美好。   他们住的院落,是庄子上最大的一处院落,青砖灰瓦,颇有农家大户的气派,别有一番新意。   沈令渺一直被裴珩背进了院子里,才被男人放下来,一路上该看见的都看见了,该起哄的也见过了,她观察了一下裴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好定力!   呼晴和初阳她们先一步来了院落,布置好了她惯用的东西,此刻见大爷背着夫人回来,纷纷偷笑。   自家姑娘和姑爷的感情越发好了,真是叫人高兴的一件事!   沈令渺不瞧也知道她们在旁边打趣自己,扬声唤道:“呼晴,帮我找只花瓶来,我要插花。”   “要古朴一点的,最好是陶罐什么的,不要太精致了。”   “好嘞,夫人,我马上就去。”   呼晴立马下去,找庄子上的仆妇问问有没有夫人要的粗陶罐,找来了一只人家用来盛盐的粗陶罐洗干净擦干,给夫人送去。   沈令渺用它插好了黄色的小野花,捧过去找裴珩献宝:“好看吗?”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动静,翊哥儿风驰电掣般跑进来了。   小脸气鼓鼓的,仰头看着他们道:“母亲和父亲回来,不喊我!”   作为忘崽夫妻的沈令渺和裴珩两厢对视了一眼,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告诉翊哥儿。   沈令渺立马推卸责任,指着裴珩:“是你爹说你正忙着看田里的庄稼,不让我打扰你。”   裴珩看着妻子,神情无奈又好笑,低头看着翊哥儿,道:“明天教你骑马。”   翊哥儿才原谅了他们。   晚膳一家三口吃的简单,让庄子上的厨娘做了几道庄子上的家常小菜,味道很不错,清淡可口。   用过晚膳后,一家人趁着夜色出门散步。   田间里还有许多劳作的庄户还未归家,暮色四合,这个时辰暑热散去,凉风习习,正适合劳作,所以很多人都还没回去。   他们没走近,只在外圈走了一会儿,天边还不曾完全黑下来,但是月亮和星星都已经出来了。   傍晚的田间,很宁静的同时也很热闹,宁静是指大自然的宁静,热闹也是指大自然的热闹,人在夜色下显得渺小,而田间的万物比如虫子青蛙却开始活跃,发出各种各样的鸣叫。   沈令渺很喜欢这里,也很喜欢此时此刻,有一种特别心安的感觉,舍不得让时间流走。   回到院落后,心里的不舍又化为了另一种情绪,命人搬来一张榻,放至院子中央,躺上去看星星。   翊哥儿本来是想去沐浴的,在瞧见母亲的举动后,立马过来了,脱了鞋也上了榻,躺在母亲旁边。   一抬头,夜空如洗,繁星点点,明月高悬,发出了小小的感叹,嘴巴张成了圆形,望着夜空,目不转睛。   看见妻子和儿子的举动,裴珩也过来了,命周围伺候的人都下去,今夜不用在这里守着了。   他躺在了妻子旁边,看到了妻子眼中的风景,神情露出了一丝放松。   抬头看见的夜空和躺下后瞧见的星空,感觉是不一样的,后者更令人惊艳震撼。   一家三口躺在院子里,看了许久的星空,沈令渺忍不住讲起了她小时候的事情。   翊哥儿很好奇,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地惊叹,又时不时地遗憾,他小时候没有母亲小时候好玩有趣!   裴珩后脑枕在胳膊上,望着天上的繁星,耳边是妻子的声音,嘴角不自觉上扬,原来妻子的小时候过得那般有趣、丰富。   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那妻子会不会觉得他很无趣?   嫁给他的生活,没有她在闺中时的丰富多彩,裴珩心里突然有些紧张,妻子会在心里嫌弃他吗?   沈令渺不知道身旁的男人心里在想什么,她讲起了她十岁那年夏天的趣事。   美人爹带他们一家子人去别院避暑,那时候姨娘已经去世了,小泠泠和砚哥儿跟着她一起生活,住在一个院子里。   某日,她望着天上成片成片的繁星,一股豪情油然而生,偷偷搬来了梯子,拎着从美人爹那顺来的酒,爬上了屋顶,看星星。   结果第二天早上,小泠泠和翊哥儿因为到处找不到她而嚎啕大哭,把全家人都引来了。   美人爹和嫡母着急得不行,四处派人寻找她,而她因为喝了酒,睡得不省人事,半点声响都没听见。   终于被吵醒后,瞧着这架势,更不敢下去了,本打算偷偷从梯子上跳下来,然后随便找个由头说她早起去散步了。   当然,她最后没那么容易就躲过这一劫,被逮了个正着的同时,因为分神而崴了脚。   喜提一顿骂和一顿罚,还有躺床上养伤的日子。   裴珩听着妻子的声音,脑海里不禁构想出十岁的小女孩,活泼调皮,偷爬上屋顶看了一晚上星星,第二日又因为心虚而崴了脚的场景,忍俊不禁。   妻子小时候这么顽劣,幸好伯府不兴家法侍候,否则不知妻子要挨多少顿打才能长记性。 第71章 少瞧不起人   于是,无趣的裴玉郎做了一件绝对不无趣的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沈令渺今夜心情好,便没拒绝裴珩,加上她自己也有些想了。   这段时间,不只是裴珩禁欲,同样她也需要清心寡欲,俗话说得好,久旱逢甘霖,必然一发不可收拾。   何况憋久了的男人,如何能招惹?   迷离中,她突然被抱了起来,转眼间到了窗前,抬眼便是满天繁星和明月高悬,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   一只柔弱无骨的玉手抚上了男人的脸颊,轻轻摩挲着,从眉心滑到鼻尖,玉指轻点薄唇,媚眼如丝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轻笑一声:“裴玉郎,你越来越学坏了!”   也越来越出乎她的意料了,但云梦浪浪生岂会认输?   她环上了男人的脖颈,眼神魅惑撩人,红唇轻启,吐气如兰,凑到了耳畔低语:“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听说别有一番趣味,夫君你觉得呢?”   话音未落,沈令渺明显感觉到了身上男人的震惊和呼吸变重,她轻笑,依偎进他怀里蹭了蹭。   这就被她吓住了?   可随即换来的是,她被裴珩翻了个面,抬头望着窗外的明月和繁星,耳边不只有男人急促的呼吸,还有田边传来的虫鸣蛙叫,一声又一声,不绝于耳。   裴珩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妻子的大胆,可没曾想到妻子竟能离经叛道,大胆到这份上。   裴珩想给妻子一些教训,但迎来了妻子的强烈反击,他也不好过,狼狈不堪,他这只风筝飘在夜空中,可那根牵引的线却始终掌握在妻子手里,随妻子手里的动作上下翻飞,好不狼狈。   夫妻二人赏了一晚上的星星和月亮,直至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沈令渺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后不仅浑身酸软无力,嗓子也有些干哑。   “呼晴,水”   她喝了一杯温水后,才感觉嗓子舒服了些,随即被扶着进了浴桶,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后,人感觉是缓过来了,但有些昏昏欲睡,倦意浓浓。   草草用了两口早膳后,便打着哈欠回屋,躺到了榻上,吩咐呼晴她们两刻钟后把她叫醒,就沉沉睡去了。   这两刻钟里,她睡得非常的沉,也非常的安稳,被呼晴她们轻轻喊醒后,命清圆打了盆井水来,她洗了个脸,才彻底清醒过来。   问起了裴珩和翊哥儿父子俩去哪了,得知裴珩在教翊哥儿骑马,立马带着清圆和风荷去找裴珩。   到了地方,果然见翊哥儿坐在一匹小马上,在裴珩的指导下,双手抓着缰绳,腿肚子用力夹马腹,那匹枣红色的小马驹载着翊哥儿慢慢跑起来。   沈令渺望着马背上的翊哥儿,心里感叹道,狠人的崽也是一个狠人,父子俩一脉相承。   昨天翊哥儿被魏林带着骑了一会马后,翊哥儿的大腿内侧就被磨红了一片,昨晚裴珩还给翊哥儿上了药。   今儿个,翊哥儿就又坐到了马背上,挺背抬头,小脸紧绷,夹着马腹,目视前方。   这份坚韧和毅力,令她刮目相看,有这份劲头,干啥都能成。   裴珩发现了妻子的到来,看了一眼旁边的魏羽,然后朝妻子走过去。   魏羽接收到自家侯爷的信号,忙不跌地去照看小公子,夫人一来,侯爷眼里就只有夫人喽,魏羽自是乐见其成,盼着侯爷和夫人恩爱。   至于小公子,小公子已经学的差不多了,基本已经掌握了骑马的要领,只差多练习就可以熟练了。   裴珩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先是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眼,见妻子没有什么不适,这才放下心来。   深邃的凤眸里浮现出了一片温柔之色,看着妻子,询问道:“阿昭可会骑马?”   如果妻子想学的话,他可以教妻子。   沈令渺不想让裴珩得意,于是故意抬起了下巴,视线下瞥,睨着男人道:“少瞧不起人了!”   骑马她自然是会的,只不过已经有很久没骑过马了,可能动作会有些生疏,但基本的操作还没忘。   裴珩唇角勾起了某幅度,看着妻子不由失笑,小意道歉:“夫人英勇过人,是伯端小看了夫人,在此向夫人赔罪,还望夫人莫怪。”   沈令渺当然是大度地原谅他了,谁让她宰相肚里能撑船呢,不知者不怪嘛。   裴珩亲自领着夫人去马厩里选马,沈令渺每一匹都摸了摸,她只能分辨出哪匹马更气度不凡,更漂亮好看,但瞧不出秉性是否温顺,便让裴珩帮她挑一匹。   裴珩为妻子挑了一匹性情温顺的小母马,拿着草料喂马,示意妻子先和马儿互相熟悉熟悉。   她动作温柔地摸了摸这匹雪白的骏马,从裴珩那里拿了食料,亲自喂食,和玉骢亲近。   这匹白马名叫玉骢,浑身毛色凝如白雪,没有一丝杂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美丽极了。   性情确实如裴珩所说,温顺亲人,不过一会功夫,沈令渺便和它熟悉了起来,玉骢低下头,鼻息喷在她脸上,痒痒的。   “夫君,玉骢喜欢我。”她扬起了笑,冲裴珩递去个得意的眼神。   男人摸了摸白马的头,“阿昭可要骑一骑它?”   沈令渺点了点头,把脸蹭了过去,贴在了马脸上,扑闪的杏眼和湿漉漉黑亮的马眼相望,一人一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裴珩要扶她上马,被她拒绝了,示意男人退开点,别影响她发挥。   裴珩眼底滑过了一抹无奈,只好后退了几步,他的注意力都在妻子身上,时刻关注着她,一有情况便会飞速上前。   沈令渺双手抓着马鞍,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在她自己看来,她刚才帅呆了!   坐在马背上,朝裴珩投去了一眼,挑眉得意。   男人笑了起来,让开了位置,放手让妻子过去,沈令渺骑着玉骢马,绕过了裴珩,继续往前走。   翊哥儿看见她骑马过来,圆润的凤眸里露出了惊讶之色,母亲也会骑马!!   她冲翊哥儿点了点头致意,夹着马腹绕着马场走了两圈,熟悉了起来后,才开始提速,小跑起来。   见状,翊哥儿也忍不住想让马儿跑起来,跃跃欲试,旁边的魏羽可不敢让小公子冒险,牵着缰绳,只让马儿慢慢跑起来,速度并不快。   小公子才第一天学马,虽然进步神速,但是还需要多加练习,不可操之过急。   翊哥儿只好放慢了速度,望着远处策马奔驰的母亲,投去了羡慕的眼神。   裴珩见妻子熟练起来,也翻身上马,去追妻子,马背上策马驰骋的妻子英姿飒爽,神采飞扬,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无论是妻子的哪一面,都让他挪不开眼。   沈令渺见裴珩追上来,便加快了速度,不让男人追上,可对方始终落后于她半个身位,可见是故意保持了这样的距离。   她跑了两圈后,就让玉骢停下,不跑了,她可不想把大腿磨秃了皮,略微过过瘾就行了。   裴珩见妻子停下来,便夹了夹马腹上前,问她:“累了?”   她点了点下巴道:“你们骑吧,我歇会儿。”   她从马上下来,跑了几圈,背后都出了一层薄汗,可见日头毒辣。   裴珩再跑了两圈,便也让翊哥儿停下来休息,下午再练。   一家三口回了院落,都差不多快到中午了。   大概是运动过一番,出了汗后,沈令渺的胃口好些了,吃了不少,用过午膳后,她简单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裳,从浴室出来。   裴珩已经躺在床上了,男人应该也沐浴过,身上也只着了一件单衣,领口微敞,露出精壮的胸膛,下身只着了一件亵裤,看起来就清凉不少。   沈令渺从对方身上跨过去,不愿跟男人挨着太近,对方身上跟个火炉似的,放在冬天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现在是夏天,热得很!   裴珩对她来说是个火炉,可她对裴珩来说却是个冰冰凉的软枕,还浑身散发着幽幽冷香,沁人心脾。   以前是她,山不来就我,我就来就山,现在换成了裴珩如此。   察觉到男人的意图后,她立马拿被子挡在二人中间,杏眼圆瞪:“很热,你离我远点。”   庄子上没有冰盆,是以比不了在侯府,但这里靠近山里,早晚比较凉爽,也很舒服,但白日还是有些炎热。   裴珩的动作一顿,随即下了床,不知从哪里拿了一把扇子回来。   “睡吧。”   丝丝凉风从裴珩那边传来,沈令渺挪开了被子,只遮了个肚脐,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时,耳边听到啪嗒啪嗒的声音,睁开眼睛,裴珩已经不在身边。   仔细听了一会儿,外面好像是下雨了?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下了床,趿拉上鞋子,快步跑到窗边,外边果然下着雨,而且是瓢泼大雨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   风荷跑进来打算关窗,发现自家夫人已经醒来了,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   连忙出声:“夫人,雨大,快避避。”   夫人站在窗户那里,雨都飘到了身上,仔细着了凉。   窗户被风荷关上,沈令渺只好回到了床上,在床上是继续躺不下去了,遂而穿衣。   搬了一张小椅子,坐在廊下看外面的雨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乌云压顶,电闪雷鸣,雨点又大又密。   温度一下就凉爽了起来,她坐在廊下竟还有些觉得冷胳膊,让风荷拿了件外衫过来,披在身上。   这场大雨来得快、迅猛,停得也急、干脆,来去匆匆,大概半个时辰就停了。   头顶的乌云渐渐散去,由黑转白,最后连云也散去了,太阳出来了,天边出现了一道七彩彩虹。   雨过天晴,一群飞鸟掠过晴朗的天空,不知是不是在欢呼放晴了,沈令渺瞧见这一幕,心情大好,立马呼唤风荷和呼晴她们几个,出门游玩。 第72章 梦入芙蓉浦   雨后放晴,天空湛蓝的像是被洗过后的宝石一样纯净,时而有鸟雀掠过天际,欢呼放晴。   荷花塘中,圆润碧绿的荷花叶挨挨挤挤,在初放的阳光下舒展着身姿,方才雨打过后,荷叶上滚动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迎着微风,沈令渺想到了那句词“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1”,十分应景,心情愉悦。   连忙呼清圆和风荷随她上船,咱们摘莲蓬去!   主仆几人边泛舟边摘下青莲蓬,沈令渺坐在船头,折下了一根亭亭玉立的莲蓬,然后两根拇指摁着莲房四周,中间的一粒嫩莲子就出来了。   果肉非常的脆嫩清甜,不过莲子芯有一点微微的苦涩,好在不影响整体口感,在她的忍受范围之内。   接着她又如法炮制,吃一颗,剥一颗,除了莲蓬中心的莲子是实心的,边缘的几颗椭圆形的嫩莲子都是空心的,一捏就如放鞭炮似的爆开,很好玩!   只有一部分早些开花的新荷结出了莲蓬,还有一部分还是荷花绽放的状态,另有一半荷花包裹着中间的莲蓬,逐渐成熟。   主仆几人摘了不少的嫩莲蓬,还有荷花,满载而归。   她吃剩下的莲蓬没有扔掉,都收起来了,准备让厨房做莲房鱼包,再做个雪霞羹和炸荷花,今晚吃个荷花宴。   裴珩和翊哥儿父子俩来的时候,她正躺在廊下边乘凉边吃嫩莲子。   看见父子俩过来,她也未起身,旁边的小竹几上摆着一捧嫩莲蓬,她问父子俩吃不吃。   翊哥儿晒得小脸通红,一瞅就是去骑马了,小屁孩还挺开心,自个儿搬了小马扎坐过来,拿了一枚嫩莲蓬剥着吃。   裴珩坐到了榻上,坐在妻子旁边,低头见旁边的小竹篮里盛满了嫩莲子,问妻子:“下午去采莲了?”   沈令渺察觉到了裴珩的视线,弯唇笑起来,随手从小篮子里掬了一捧嫩莲子,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   挑眉问父子俩:“想不想听放鞭炮?”   父子俩都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等她的下文,就见她食指和拇指捏着一颗嫩莲子,砰的一声捏爆了,里头中空,不见莲肉。   一颗接一颗地捏爆,确实如鞭炮声响。   翊哥儿来了兴致,小手探向了竹篮里面,学着母亲的动作捏嫩莲子玩。   一大一小玩得不亦乐乎,裴珩在旁边笑起来,目光柔和落在妻子身上,心神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晚膳吃的是全荷宴,用过晚膳后,一家三口出门散步消食。   天还未暗,但月亮和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坠在天边。   傍晚暑热退去,风吹在身上很舒服,风扬起她的发丝和裙摆,沈令渺笑着看着远方,这一刻她觉得很幸福,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吹吹风就很好。   突然,翊哥儿跑向了昨日遇到的那位小孩,问人家怎么还没有回家吃饭。   小孩说他干完活就回去了,翊哥儿就蹲在田埂上,看人家拔草。   沈令渺和裴珩都随翊哥儿去了,二人绕着田沿继续走,反正翊哥儿也不会丢。   裴珩垂眸看着身旁的妻子,眉眼温柔缱绻,轻声道:“今晚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沈令渺抬眸,脸上有些好奇,复又问:“带翊哥儿不?”   只见男人摇了摇头,神色似乎有几分不自然,看向了远方的弯月,言简意赅道:“不带他。”   闻言,沈令渺盯着男人的眼睛,继续发问:“就我们俩个人吗?”   裴珩点了点头。   这就让她有些好奇了,心底其实有了某个猜测,但又有些不确定,裴珩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吧?   回去的路上,沈令渺心里跟抓耳挠腮似的难受,好想快点知道真相,但她忍住了,瞧见前面有一对父子,小男孩看起来四五岁的样子,和翊哥儿年纪相仿,小孩坐在父亲肩头。   那位父亲左袖空荡荡的,右手拿着一把锄头,儿子坐在他肩头,很开心地晃着腿。   她低头看翊哥儿,果然在翊哥儿脸上看见了名为羡慕的情绪。   她直接笑着开口问:“翊哥儿想让你父亲背你吗?”   她一开口,父子俩都朝她看了过来。   翊哥儿抬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想点头,又不点头,犹豫不决。   他当然想让父亲背他,也想像那对父子一样,父亲从来没有让他坐在肩膀上,心里想,可是他不敢说出来。   沈令渺一瞅小屁孩的神情就知道了他在想什么,看向裴珩,男人不用她开口提醒,非常自觉地在前面蹲下了身子。   她对翊哥儿招手,小屁孩跑过来,她把翊哥儿抱上了裴珩肩膀上坐着,翊哥儿激动地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裴珩:“坐好了吗?”   “嗯嗯!”   裴珩抬起了胳膊,抓着翊哥儿的背,防止他没坐稳摔下来,站起了身。   翊哥儿的视线猛然抬高,惊讶的嘴巴张成了圆形,随即兴高采烈,圆润的凤眸都笑眯了。   沈令渺走在前面,回头看父子俩,笑容灿烂:“走喽,回家喽!”   夜色下,一家三口踏上了归家的路。   回到院落,裴珩把翊哥儿放下来,就让魏林带他去洗漱,嘱咐他上药,早些睡下。   翊哥人被牵走前,回头看过来,兴奋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今晚不赏星星了吗?   然而,父亲和母亲都没有看他,翊哥儿只好跟魏林叔叔走了。   沈令渺抬眸看向身旁的男人问:“我们现在走吗?”   裴珩微微摇头,“先去沐浴更衣,一会儿再去。”   行吧,沈令渺转身回屋去了,命人备水沐浴梳洗,裴珩去了前院,吩咐人准备东西,简单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回来了。   听到外间传来的动静,沈令渺依然不紧不慢地掬水浇在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起身穿上衣服,走出来。   其实她心里已经猜到了裴珩要干什么,但还不确定裴珩要带她去哪,搞得挺神秘的,也弄得她从散步开始,心里就一直记着这件事,心里不上不下的。   既有些激动,还有些羞涩的同时夹杂着一丝不好意思,隐隐有些期待。   她写了那么多的色香味俱全的话本子,终于要迎来实战了么,她想起了她的新书风流石头精,只落笔写了三分之一还没写完,还有大量的插图都没画,保不齐今夜过后,她的灵感就如泉涌爆发。   沈令渺往身上挂上了两只驱虫防蚊香囊,收拾妥当了道:“我好了,走叭”   裴珩在她面前蹲下,沈令渺挑眉笑起来,裴珩现在越来越有自觉了,不错不错!   她趴上了男人的背,抱着他的脖子,随即,男人背着她往外走,不用提灯笼,头顶的月光皎洁明亮,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他们没有带下人,周围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田间传来的蛙叫和虫鸣。   沈令渺认出了这是通往荷花塘的路,庄子后面不仅种了大片大片的荷花,一半是专门种来收莲子,另一半种来结藕,还有一片湖泊。   到了地方,沈令渺从裴珩背上下来,看见了湖边停着的一艘准备妥当的小舟,微微挑眉,故意打趣道:“看来夫君有备而来呀。”   裴珩笑着伸手扶妻子上船,船上备了香炉,袅袅青烟飘起,令蚊虫不敢靠近半分,案桌上还摆着一壶酒,几碟点心瓜果,一应俱全。   沈令渺坐下,看着裴珩把小舟滑入了湖中央,湖面波光粼粼,弯月倒映在湖水上。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边赏着天上的星星,边喝着酒,十分惬意,目光投向裴珩时,带着笑意。   不知裴珩是不是开窍了还是怎么回事,总之她最近心情很好,对男人的表现很满意。   小船驶向了芙蓉浦,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湖面上,掩去了踪影。   裴珩将船划到了水面相对开阔的区域,四周被荷叶莲花环绕,环境清幽,外面定是瞧不见这里竟然别有洞天,藏了一条小舟。   他才放下了船桨,坐过来。   沈令渺为他斟了一杯酒,语气感叹道:“想不到这里竟然别有洞天,藏了这么一处世外桃源,夫君是如何找到的?”   裴珩今夜穿了一袭月白的儒衫,衣袂飘飘,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气质出尘,如谪仙下凡儒雅俊逸。   此刻他端起了酒杯,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撑在后面,望着妻子澄澈的双眼,微微一笑,边饮酒边挑笑道:“阿昭,你坐过来,我就告诉你。”   闻言,沈令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又不傻,当然知道,某人心里此刻肯定憋着坏,她为何还要坐过去?   她耸了耸肩,轻抬下巴:“爱说不说,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随即,她的身子往后靠,倚在船壁上,半个胳膊探出了船舷外,手掬了一捧水,泼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裴珩饮着酒,目光始终落在妻子身上,看着妻子玩水,唇角露出了一丝笑。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值得他抛去所有的烦恼和外界的喧嚣,纵情和妻子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从前,他至多想过,他未来的妻子应该是一位贤惠端庄的大家闺秀,他与妻子最好的关系是相敬如宾,互不相扰。   而在遇上妻子后,他时常因为妻子的胡搅蛮缠而头疼不已,又时常会因为妻子脸上明媚的笑容而不自觉心生欢喜。   渐渐的,他已经有些习惯了妻子的存在,习惯了妻子的每一面,如今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经足够美好。   一壶酒,不知不觉就见了底,裴珩眸光染上了几分醉意,迷离缱绻地看着妻子。   忽见,妻子起身,朝他走来,坐到了他身上。   抱着他的脖子道:“夫君,你醉了?”   裴珩看着妻子澄澈明亮的眼眸,心中一动,唇角绽放出了一抹笑意,点了点头。   结果下一秒就被妻子点着额头骂:“骗子!”   “哪有醉鬼会承认自己喝醉了的?”   况且那壶酒她喝的比裴珩还多,她都不见醉意,而且裴珩的酒量应该没那么差才对。   她捧上男人的脸,两只手往中间揉捏,薄唇被挤压得嘟起了一个可爱的弧度,殊不知男人眼底已经暗潮汹涌。   一双手刚刚玩过水,冰冰凉凉的,贴在脸颊上,裴珩盯着她的动作出神,随即朝后倒,带动身上的人也跟着倒下去,跌落在他怀里。   不待她坐起,人就被按了回去,随即唇被吻住,她尝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没有拒绝,反而主动汲取酒香。   明月当空,清辉洒满一片,耳边虫鸣蛙声阵阵,芙蓉浦中央一叶扁舟轻轻摇曳,水波荡漾,远处灯火阑珊,这一方小天地静谧又美好。   男子衣领大敞,露出了大片胸膛,躺在船褥上,眼神迷离,仿佛回到了新婚夜那晚。   沈令渺今日骑了玉骢马,眼下对这匹坏马十分嫌弃,因为它不听话!   小舟摇曳了一夜,沈令渺睡过去前,脑海里又想到了她最喜欢的那首词。   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2。 第73章 人之常情嘛,理解理解   休息了一日,沈令渺和裴珩见了老明头,将此行的正事给办了,回程的前一日傍晚,裴珩不知从哪里抱来了一只小狗。   翊哥儿抱着一只毛色黑亮的乌犬跑过来,兴奋地告诉她:“母亲,我有狗了!!”   小狗奶呼呼的,通体乌黑发亮,四只爪子雪白,脖颈处有一撮白色的绒毛,特别可爱!   沈令渺神情惊喜,探手去摸翊哥儿怀里的小奶狗,它的毛发不是扎手的硬毛,而是软乎乎的绒毛,摸起来很舒服!   “翊哥儿,你从哪里抱来的小狗?”   “父亲送给我的!”翊哥儿抱着怀里的小奶狗不松手,骄傲地扬起了脑袋,神采奕奕。   裴珩?   沈令渺闻言诧异,看着翊哥儿,她原以为是翊哥儿从庄子上哪家农户家要来的,不曾想竟是裴珩送给翊哥儿的。   她正要开口,就见裴珩从外面走进来了,眼眸一亮:“夫君,这只小奶狗是你送给翊哥儿的?”   裴珩颔首点头。   沈令渺心里的疑惑更甚了,她以为裴珩对翊哥儿很严格,不会让翊哥儿接触这些在他看来“玩物丧志”的事物才对,裴珩竟然主动送了翊哥儿一只小奶狗。   裴珩看出了妻子脸上的疑惑,主动解释道:“我幼时曾养过一只黄犬,唤作阿黄,极通人性,陪伴我多年。”   沈令渺闻言杏眼微睁,有些惊讶,不太能想象得出裴珩竟然曾经养过宠物,她以为像裴珩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养狗或者狸奴这类让自己分心的事物,整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书习武才对。   沈令渺心里是这样想的,嘴上也说了出来,打趣男人:“我还以为夫君不喜养宠之事,没想到人不可貌相,是我误会了。”   裴珩以手作拳抵在唇边,笑起来,抬脚走到了妻子身旁,低声在她耳边道:“为夫的本性,阿昭不是早就应该知道了吗?”   话音刚落,男人的胸口就被捅了一下,沈令渺瞪了他一眼,裴珩真是在她面前越来越不要脸了。   嗔道:“懒得和你说!”   抬脚去寻翊哥儿和小奶狗,方才小奶狗在翊哥儿怀里哼唧哼唧要跳下来,翊哥儿蹲下来把乌犬放到地上,小奶狗就跑走了。   翊哥儿连忙起身去追小奶狗,两只幼崽都跑出了院子。   她出了院子,就见翊哥儿蹲在墙角,她抬脚走过去,原来是小奶狗在拉屎。   小奶狗看见她,毛茸茸的身子缩了缩,也是,本来就被翊哥儿目不转睛地盯着,现在又来一个人类看它拉屎,怎么可能不害怕!   她轻声细语提醒翊哥儿:“它在拉屎,你盯着它干嘛?”   翊哥儿没有动,反而朝她嘘了一声,小脸上写满了兴奋和好奇:“母亲,墨团自己会拉臭臭!”   语气中似乎夹杂着一种“哇!我家孩子真棒!”的自豪。   沈令渺:“”   瞅着小屁孩,问:“墨团?”   翊哥儿兴奋道:“墨团是我刚刚给它取的名字,母亲觉得好听吗?”   沈令渺盯着小奶狗的四只白蹄和胸口的白毛,疑惑道:“为什么不叫踏雪?”   “因为墨团其他地方都是乌黑的毛发,像墨汁一样漆黑发亮,所以才叫墨团,而且我喜欢墨团这个名字。”   说话间,墨团已经拉完臭臭了,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翊哥儿,朝翊哥儿边嗅边过来,尾巴在后面摇来摇去,看样子很喜欢翊哥儿。   翊哥儿立马抱住了墨团,手指插入了乌黑柔顺的毛发里抚摸,而小奶狗围着翊哥儿打转,摇着尾巴,发出欢快的哼唧声。   见状,沈令渺眼珠子一转,顿时计上心头,逗翊哥儿:“墨团拉完屎没擦屁股呢!”   闻言,翊哥儿的动作一顿,低头看着墨团,对墨团道:“墨团,你要听话做只好狗!快去把你的屁股擦干净!”   小奶狗不明白小主人为何要推它,依然摇着尾巴,凑上前舔小主人的手。   “翊哥儿,墨团还小听不懂人话,你身为墨团的主人,应该教墨团嘛,多教几次就会了。”   翊哥儿抬头看向母亲,“真的吗?”   沈令渺没从正面回答,只问翊哥儿:“你小时候不会穿衣,是不是你的乳母帮你穿的,现在你不用乳母帮忙,自己就能穿衣。”   翊哥儿陷入了沉思,好像是这样没错,圆润的凤眸盯着围着他腿边打转的墨团,小脸上写满了纠结。   片刻后,他似乎终于下了某种决心,从衣袖里掏出了一方雪白的手帕,小脸上写满了抗拒的同时又面露难色。   可是墨团拉完臭臭没有擦屁股,那他抱墨团岂不是也会沾到墨团的臭臭,终于他摆出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墨团,你要乖乖的,不许动!”   见状,沈令渺憋住了笑,一本正经道:“墨团,你的主人在帮你擦屎,你要记住哦!争取下次自己解决!”   裴珩出来时,就看见翊哥儿一手捂住了口鼻,一只手不知道在乌犬尾巴下做什么,眉头紧皱,神情嫌弃。   妻子在旁边,眉眼弯弯,看着翊哥儿和乌犬双手环抱在胸前,笑盈盈道:“再往左边一点,那里的毛沾到屎了。”   可怜的翊哥儿自小金尊玉贵,哪里干过这种活,脸上虽然写满了嫌弃和抗拒,但手上的动作却不停,终于大功告成!   翊哥儿火速起身,把手里的帕子扔到了地上,然后就转身撒腿跑向院子门口。   路过父亲时,脚步也不停,喊了一声父亲,就进了院子。   墨团看见小主人的举动,撒腿就要去追小主人,被沈令渺眼疾手快,一把捞到了怀里。   她摸着怀里的小奶狗,动作十分温柔,低笑道:“小墨团,你的小主人为你可付出了不少~”   裴珩走过来,看见妻子如此喜爱乌犬,正要开口时,目光触及到了角落草丛里的一坨狗屎,还有狗屎旁边的方帕,眉头微皱。   脑海里想到了翊哥儿方才的举动,一下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看着妻子脸上毫不掩饰的笑容,裴珩无奈的笑了笑。   他在想,是不是应该提前教翊哥儿怎么识破敌人的阴谋诡计,免得翊哥儿上当受骗。   沈令渺抱着怀里的墨团走进院子,就见翊哥儿蹲在地上搓香胰子洗手,忍俊不禁,低下了头掩唇轻笑。   翊哥儿看见母亲怀里的墨团,立马出声唤:“墨团!快过来!到我这里来!”   小奶狗在她怀里哼哼唧唧,似乎挣扎着想要下去,沈令渺摸了一下狗脑袋,才不过一会儿,墨团就知道认主了?   她又摸了一把小奶狗,弯腰将墨团放下去,行吧,看在翊哥儿帮你擦过屎的份上,确实值得你忠心耿耿哈哈哈哈。   墨团踩在地上,立马摇着尾巴奔向了翊哥儿,翊哥儿顿时忘记了方才对墨团的嫌弃,一人一狗变成了天下第一好!   连用晚膳时,翊哥儿也抱着墨团不撒手,要不是裴珩出声制止,墨团可能就坐到了桌上。   沈令渺看着墨团,想到了她的狸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去韩世子那里聘猫。   明日回了汴京,她再派人去猫食店买些猫食,给韩世子送过去。   饭后散步,翊哥儿在前面追着墨团跑,小墨团到了田边就撒开了欢儿,不听翊哥儿的使唤,追着蜻蜓跑。   她看着前面的景象,会心一笑,微风拂过脸颊,很舒服惬意,忍不住感叹道:“庄子上也挺好玩的,可惜明天就要回去了。”   裴珩听见妻子的话,沉凝了片刻道:“明年我再陪你来。”   “好啊,一言为定!”   她笑起来,明年夏天又能出来放风了,到时候,她应该猫狗双全来庄子上度假,因为翊哥儿的狗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她的~   散完步回去,沈令渺去检查了一下呼晴她们收拾的东西,还有她们这次回去要给府上的人带的土仪。   回到房里时,裴珩已经回来了,正在看书,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   “翊哥儿睡着了?”   男人点了点头,眉宇间似乎夹杂着一丝无奈,这引起了沈令渺的好奇。   裴珩道:“翊哥儿抱着墨团睡的。”   “扑哧”   沈令渺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这件事并不难预料,翊哥儿连屎都能帮墨团擦,抱着一起睡觉也不奇怪哈哈哈。   她坐过来,挨着裴珩坐下,好奇地问:“你幼时抱过阿黄上床吗?”   闻言,裴珩沉默了一秒,道:“没有。”   “真的假的?我不信!”她有些狐疑,继续追问:“那阿黄的狗窝在哪里?”   这次,裴珩的沉默时间比上次长得多,惹得沈令渺激动不已,最后成功从裴珩口中得知阿黄的狗窝就在他的屋里。   她善解人意地拍着裴珩的肩膀道:“人之常情嘛,理解理解。”   “不过我还是觉得吃惊,你竟然会养狗!”   裴珩把妻子抱到了腿上,给妻子讲起了幼时的记忆,更多的是关于阿黄的。   阿黄是祖父送给他的一只猎犬,聪明矫健,十分通人性,每日他练武时,阿黄会陪在他身边,读书读累了,他就会带着阿黄出门走走,可以说阿黄承载了他年少时的所有欢愉和慰籍。   他幼时极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沉默寡言,终日板着脸,导致下面的弟弟们都很怕他,也不敢靠近他。   他是裴氏的下一任继承人,祖父自幼对他寄予厚望,严格要求,他也不负祖父所望,年少成名,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   在家他是长孙,弟弟们眼中严厉的兄长,祖父祖母他们心中的骄傲,出门在外,他是裴家的继承人,裴玉郎的名声无人不晓,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他也确实从来不曾让人失望过。   只有在从小陪他一起长大的阿黄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的面具,不去理会他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稍微放松片刻。   可阿黄在他及冠前就去世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养过狗。   沈令渺抱着男人安慰道:“阿黄陪了你十二载,对它来说已是高寿了,夫君不要太过伤心。”   想了想,随即又道:“明年清明,我陪夫君去祭拜阿黄可好?”   紧接着,沈令渺就从裴珩口中得知阿黄葬在了大相国寺的后山,她有些惊讶。   裴珩的面色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解释他这样做的原因:“阿黄葬在大相国寺,每日都能沐浴佛香,沾染灵气,有助于它早日投胎为人。”   扑闪的杏眼逐渐瞪大,震惊不已地看着裴珩,沉默了片刻道:“我以为,夫君不信命理玄学这些东西。”   反正裴珩跟这些东西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竟然   出乎意料!   如果沈令渺再得知裴珩曾经还请了高僧为阿黄诵经祈福超度的话,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裴珩抱着妻子,下巴放在妻子头顶,轻叹道:“阿昭,我也是人,也会信这些。”   沈令渺回抱男人,拍着他的背道:“那我们下次去大相国寺的时候,看看阿黄。”   裴珩道:“好。” 第74章 康郡王府上门提亲   回到侯府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一家三口前往瑞安堂给老太君请安。   此时的瑞安堂里,热闹非凡,时而有欢声笑语传出,时而有惊呼声响起,好不热闹!   “母亲,儿子帮您打!您歇着,儿子一定帮您赢回来!”   “二哥,凭什么你帮母亲打?母亲,我来帮你!”   “去去去!老六,你一边玩去!别捣乱!我是你兄长,让我来!”   “兄友弟才能恭!二哥你以大欺小,我不服!祖母、母亲你们评评理!二哥又欺负我!他都打好几局了,还不让我玩一下!”   裴二郎抓牌,裴六郎也抓牌,兄弟二人挤在一张凳子上,不相上下,旁边的裴夫人一脸烦躁。   她就算输,也不想让两个儿子帮她打!   奈何小儿子没皮没脸的就算了,老二也跟着胡闹,甚至比六郎还要过分,美其名曰,帮她这个做母亲的出气赢回来,也不问问她这个当母亲的需不需要。   裴夫人满心烦躁,不由羡起了二弟妹,三郎白日当值,只在晚上过来,但也不会抢二弟妹的位置,除非轮到三郎媳妇上场,夫妻二人一起商量着打。   哪像她生的这两个美其名曰是他们做儿子的,替她这个做母亲的出头,要为她一雪前耻,可她这个当事人被挤到了一旁,反倒做起了看客。   裴夫人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笑意,端庄雍容,目光淡淡的扫过两个儿子,语气平淡:“时辰不早了,你们大哥和大嫂应该带着翊哥儿快回来了。”   裴夫人隐隐用大郎威胁他们,裴二郎和裴六郎没被威胁到,倒是对面看他媳妇打牌的裴四郎一下慌了,但见二哥和六弟都岿然不动,他的屁股刚离开凳面,就又坐了回去。   裴四郎想的是,二哥和六弟都不怕大哥责罚,那他担心什么,大不了一起受罚。   而裴二郎则是望了一眼外面,见日头高照,觉得大哥应该不会那么早回来,便放下了心,觉得再玩几局也不迟。   裴六郎心里想的更简单,他二哥辞了官,父亲兄长不让二哥直接去找官家姐夫复官,而是让二哥参加八月专为辞官想要复职之人设立的锁厅试重新考,四哥也要参加八月的秋闱,这二人都不慌,他自然更不慌。   何况他不打算走科举这条路,这段时日,他苦练武艺,打算过段日子荫补一个小武职,之后再慢慢历练。   裴老太君出了一张五朵菊花的牌,慢悠悠地看了一眼三个孙子,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这段时日,二郎和四郎他们确实也用功苦读了,这几日伯端不在,没有长兄在头上压着,就有些松懈了。   裴老太君看在他们前段时间确实下了功夫苦读的份上,想要松快几日,便没有做恶人。   等山中老虎回来了,这几个皮猴就老实了。   沈令渺和裴珩刚到瑞安堂,还未走进堂中,便听见了裴二郎和裴六郎的声音,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走进堂中。   翊哥儿坠在后面,带着他的墨团,小墨团到了陌生的地方,有些怕生,翊哥儿就抱着墨团。   “大,大哥!你回来了!”   裴四郎眼尖第一个发现了裴珩夫妻俩进来,立马从凳子上起身站了起来,将旁边的黄月婵吓了一跳。   话音未落,裴二郎和裴六郎兄弟二人几乎同一时间扭头看向门口,顿时呼吸一滞。   同时起身。   裴二郎:大哥怎么这么早就和大嫂回来了?!   裴六郎:完了完了!大哥回来了!   裴二郎到底曾经中过进士,做过官,定力比两个弟弟强多了,很快就镇定下来,笑着跟大哥打招呼:“大哥大嫂回来了,路上可一切顺利?”   沈令渺面带微笑,听到这话,眼底露出了几分兴味,裴二郎和裴四郎他们竟敢趁裴珩不在家顶风作案,她暂时没有言语,在旁看好戏。   裴珩扫了一眼几个弟弟和屋里的情况,眉心微蹙,冷声道:“这个时辰,你们怎么都在祖母这里?”   话音落地,裴四郎和裴六郎都看向了裴二郎。   裴二郎接收到两个弟弟的注视,在心里面暗骂,这个时候知道让着他这个二哥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大哥,连日埋首苦读,我和四弟、六弟都有些乏了,古人曾云,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劳逸结合,方为上策。”   裴四郎立马附和道:“对对对!并非弟弟们懈怠,待我们心神恢复,定当挑灯夜读,绝不辜负大哥的期望。”   裴六郎看见翊哥儿怀里的小奶狗,则聪明的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吃惊道:“翊哥儿,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大家的目光除了裴珩和沈令渺之外,果然从这件事上被吸引到了翊哥儿身上,看着他怀里的小黑犬,眼神都亮了。   范允璨直接边起身,边朝翊哥儿走来,眼神发亮:“翊哥儿,快让你六婶婶抱抱。”   翊哥儿抱着怀里的墨团,对上六婶婶跃跃欲试的眼神,有些不放心道:“六婶婶,墨团怕生,还是翊哥儿抱着,您可以摸摸它。”   有了范允璨带头,张锐娘和郑徽音也纷纷上前来,摸小奶狗,逗弄一番。   相比小奶狗,钟氏最关心的是大侄媳答应她们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爽朗开口:“昭娘去了庄子几日,我啊心里总惦记着,总感觉昭娘不在,少了些什么。”   黄月婵附和自家婆母的话,赞同道:“就是就是,大嫂不在,打牌都不热闹了!”   沈令渺笑着上前给祖母、母亲和二婶她们见礼问安,随后道:“二婶心里惦记的真的是昭娘么,怕不是昭娘带回来的花牌才是重点罢。”   果然,她的话还没说完,钟氏立马激动道:“昭娘果然懂我!快快别卖关子了,把花牌拿出来罢!我都等不及了!”   钟氏的手气一向好,而且她可不像大嫂那么笨,经常是牌桌上的常胜将军,隔三差五就胡牌,导致她上场没玩两局就得起身让位置了。   她是又开心又烦恼,每次看见大嫂坐在那里铁打不动霸占位置,在心里嘲笑的同时也很无奈,昭娘不在的这几日,她每日都在盼着昭娘早些回来,盼着工匠早些把牌做好。   沈令渺不止在二婶脸上看到了迫不及待,也在婆母脸上同样看到了渴望的神情,瞅了一眼牌桌,原来如此。   笑着让呼晴和初阳把她带回来的两个楠木匣子拿过来,钟氏连忙快步走过来,打开匣子一看,神情惊喜:“昭娘做了两副花牌!太好了!”   其他人也纷纷露出了笑,神情惊喜激动,这可真是太好了,终于不用轮着上场了,大家都有的玩。   这两套花牌是用黄杨木做的,不比她送给祖母的那一套用的都是上好的玉石雕刻的,需要精雕细琢,在玉石上打磨,稍微错一点就前功尽弃。   但是在黄杨木上雕刻就容易多了,所以用时不长,老明头带着底下的徒弟日夜赶工,三天就做好了。   见状,范允璨和郑徽音几位妯娌们也纷纷围上来,看匣子里装的花牌。   这时,裴二郎高声命丫鬟们再搬来两张方桌,裴四郎和裴六郎也纷纷出声响应。   插科打诨一番过后,裴珩再想发作弟弟们,也不好扫了祖母和二婶她们的兴致,只得作罢。   裴六郎壮着胆子,凑到兄长身边,道:“大哥,你玩过大嫂做的花牌不,咱们兄弟四人刚好凑一桌。”   裴四郎道:“六弟所言不错,我们陪大哥玩几局,消遣消遣。”   裴珩不为所动,却被裴四郎和裴六郎拉着坐到了桌上。   裴老太君笑道:“伯端也打几局玩玩,试试你媳妇想出来的这项玩乐怎么样。”   裴珩微微点头,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   送给祖母的那套玉牌做好之后,妻子曾经拿着它和他讲解过玩法和规则,只是当时只有他和妻子两个人,玩不成这游戏。   但裴珩多多少少懂一点,对这项博戏有些兴趣。   于是,瑞安堂里开了三张牌桌,恰好五少夫人李玉柔此时不在,回去照看敏姐儿去了,算上裴珩和沈令渺,刚好凑齐十二个人。   钟氏喜欢高手过招的感觉,拉上了昭娘和黄月婵以及郑徽音一起切磋,连自个婆母裴老太君和自己亲儿媳张锐娘都被排除在外。   理由是婆母裴老太君年纪大了,反应不够快,打得不过瘾,亲儿媳张锐娘年轻归年轻,但那张脑子和亲儿子一样不灵光,也不行。   于是裴老太君和裴夫人,还有张锐娘跟范允璨凑成了一桌,范允璨在心里不满,她哪里沦落到跟自家婆母一桌的水平了?   她牌技明明就不差!   范允璨愤愤要为自己一雪前耻,搓着玉牌,目光忍不住瞥向旁边桌的二嫂和四嫂。   她比四嫂和二嫂差哪里了?!   瑞安堂里,搓牌声阵阵,三桌齐上阵,沈令渺恰好和裴珩是背对坐着的位置,她梳理好了牌,回头看裴珩。   见他将相连的牌放到了一起,虽是第一次打,但显然上手很快,而且裴珩的运气不错,第一局就自抓了两张牡丹花牌,胡牌的难度直接降低。   果然,她这边才半凑齐了离场的条件,裴珩就直言他胡了。   裴六郎哀嚎:“大哥,你这么快!”   他才刚凑齐了两副牌,还没来得及大展身手,结果就半道而折了。   裴珩瞥了他一眼,“是你们太菜。”   裴二郎不信邪地推倒了他面前的所有牌,仔细看了一遍,还真是胡了!   沈令渺听到裴珩的话,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希望裴珩过了新手保护期,依然还有这样的自信。   裴珩都胡了牌,她也不能给他们大房丢脸,没过多久,她抢在二弟妹前头胡了牌,看见二弟妹手里的双牡丹,笑着道:“可惜了!”   郑徽音蹙眉叹气道:“我本来还想贪一把,结果被大嫂截胡了。”   沈令渺回她:“事实证明,贪心要不得呐!”   旁边桌惊讶,大哥赢了,大嫂也赢了,一定是风水的问题!   才打了一局,裴四郎就叫嚣着换座位,裴珩没同意,又接连胡了两把后,不得不同意了。   瑞安堂内,搓麻将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不知不觉一下午就过去了。   直至夕阳西下,才散了场。   一家三口没有先回燕然院,反倒是先去了朔风堂翊哥儿的房间,给墨团布置狗窝。   翊哥儿把墨团的狗窝就放置在了他床边,看在翊哥儿答应不再抱墨团到床上睡觉的份上,裴珩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翊哥儿去了。   回到燕然院,天色已晚,夫妻二人今晚的夜聊话题换成了搓花牌,沈令渺滔滔不绝地给裴珩分享她的胡牌秘籍。   躺床上,夫妻二人一直聊到了月至中庭,裴珩明早要去上朝,于是二人相拥而眠,一夜无话。   第二日,沈令渺就收到了娘家送来的消息,二妹妹和临川郡公定亲了,跟祖母婆母告知了一声,随后便套了车回娘家。   到了伯府,先去正院拜见嫡母,刚进正院,喜气洋洋的气氛便扑面而来,从上到下都洋溢着喜色。   陈氏兴高采烈地接待了她,说了前日康郡王妃请了媒人登门提亲之事,渺姐儿在庄子上,就没派人去通知她。   这不一回来,就立马派人上门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两家早有了默契,走六礼很快就定了下来,彼此交换了庚帖。   沈令渺扬起了笑,恭喜嫡母:“二妹妹觅得良缘,恭喜母亲得一乘龙快婿,也恭喜二妹妹得遇如意郎君,愿二妹妹和未来二妹夫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陈氏心里高兴,面带喜色,拉着渺姐儿的手道:“借渺姐儿你吉言了,若能有你一半的好福气,夫妻和顺恩爱,我便放心了。”   沈令渺笑道:“母亲说笑了,女儿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二妹妹聪慧伶俐,才貌双全,与临川郡公郎才女貌,定能琴瑟和鸣,幸福美满。”   “再者,有母亲为二妹妹筹谋,康郡王妃性情又宽和,二妹妹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这话说到了陈氏的心坎上,陈氏轻拍她的手,脸上不自觉地笑起来,“好了,澜儿她们应该在听澜院等你,快去罢,我就不打扰你们姐妹相聚了。”   “女儿告退。”   沈令渺从正院出来,前往二妹妹的听澜院。   风荷低声对自家姑娘道:“夫人瞧着对这门亲事很满意,喜气洋洋,对这位临川郡公也赞不绝口!”   沈令渺望着前方的花草,笑道:“那是自然,二妹妹有了好归宿,母亲自然高兴。”   她起初听到消息时,心里也为二妹妹欢喜,本来二妹妹能做侯爵娘子的,阴差阳错落到了她身上。   她之前心里还担心,若是二妹妹以后找不着家世背景更好的夫婿,以二妹妹高傲要强的性子,只怕会想不开,将这件事一直憋在心里。   现在好了,二妹妹应该对这门婚事会满意,临川郡公是宗室出身,虽然康郡王府没有实权,但是身份尊贵,家世显赫。   临川郡公虽不能承袭康郡王的王位,但也是皇亲国戚,身上还有郡公的爵位,地位不低,而且临川郡公玉树临风,仪表堂堂,虽这些年醉心山水,但人其实不差,在汴京相亲市场也是炙手可热。   她唯一有些忧心的地方,就在于二妹妹对未来夫婿的期望,会不会跟临川郡公不一致,若是如此,只怕夫妻之间容易产生矛盾。   到了听澜院,听见三妹妹她们正在讨论二妹妹的嫁衣该绣什么花样好看,沈令渺人还没进去,笑声先传了进去。   “恭喜二妹妹,贺喜二妹妹,喜得良缘!可喜可贺!”   沈令泠最先反应过来,起身查看:“长姐回来了。”   沈令澜随后起身,红着一张脸,看着进来的大姐姐,羞赧道:“大姐姐也来了,你们定是来臊我的!”   沈令渺难得看见二妹妹脸颊绯红娇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顺着她的话道:“二妹妹果然聪慧,我啊不止是来臊你的,最重要的是恭喜二妹妹喜结良缘,前程似锦!”   沈令澜脸上的笑意更真了几分,娇声唤道:“大姐姐!”   上次从赏荷宴回来后,她对着镜子模仿大姐姐的笑容练习了好久,最后还是放弃了,大姐姐的本事她学不来。   可她身上也有大姐姐学不来的地方,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这段时日,康郡王府终于请了媒人登门提亲,她悬着的心终于能落下来了。   再次面对大姐姐时,沈令澜的心情非常平静,不再因为大姐姐的一举一动起了波澜。   过去的事都已过去,一切都不同了,她也应该向前看,不应该囿于梦境。   沈令渺坐下来,和妹妹们一起讨论商量嫁衣的款式和细节,姐妹们之间其乐融融,有的都是对未来生活的向往和期盼。   对于自己的终身大事,沈令澜虽然红着脸,有些羞耻,但还是没抗拒,参与了进来。   虽然现在为时还早,但早些定下来也有更充足的时间准备,而且两家交换了庚帖后,剩下的流程就很快了。   也许再过不久,她就要出嫁了。   讨论到一半,沈令渺看着三妹妹和小泠泠,坏心思起,打趣道:“三妹妹和小泠泠也可以记下来,提早做准备,免得良缘来了,手忙脚乱。”   闻言,沈令澜立马附和道:“大姐姐说的是,三妹妹和四妹妹也不小了,中意什么样的郎君,我好让母亲给三妹妹、四妹妹留意。”   三娘子沈令滢嗔了两位姐姐一眼,语气幽怨:“大姐姐成婚后,说话越来越不害臊了!二姐姐也跟着大姐姐学坏了,才定亲就这般,以后二姐姐嫁给了临川郡公,还得了!”   四娘子沈令泠此刻也跟着三姐姐同气连枝,只嗔了长姐一眼,说二姐姐:“二姐姐婚后肯定会变得没羞没臊,我们啊,要好好珍惜二姐姐还会害臊的这段日子。”   沈令滢立即道:“是极是极!”   沈令渺成功隐身,沈令澜独自对上了妹妹们的调侃,愈发面红耳赤起来。   沈令渺在伯府待到了申时才离开,临走前,问了小泠泠她和砚哥儿最近的情况,得知一切都好,才放心离开。   沈令泠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砚哥儿这段时间埋头苦读,废寝忘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告诉长姐,下个月就是秋闱了。   马车行驶在长街,沈令渺吩咐车夫驱车前往半山堂。   小温大夫制的那些药丸快用完了,恰好她今日带着丫鬟独自出门,顺便去一趟半山堂,找小温大夫再拿一些。   到了半山堂,她意外在这里碰见了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 第75章 蜜沙冰   冯秋娘看见曾经的恩人,立马过来拜见恩人。   若不是那一晚恩人的打赏,她们姐妹恐怕渡不过这一次的难关,不仅渡不过,甚至连阿姊的性命也难保,她们姐妹连落脚之处都没有。   于是不顾恩人的劝阻,冯秋娘执意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沈令渺连忙扶起了她,从秋娘的讲述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她的阿姐云娘就是上次那位走索的女子,前段时间表演时意外从绳索上跌落,摔断了腿,差点半身瘫痪。   姐妹二人自幼孤苦伶仃,父母双亡,相依为命,靠卖艺为生,云娘重伤在身,无法继续演出,姐妹二人不仅没了收入来源,还要支付云娘的医药费,维持生计,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冯云娘和冯秋娘是路歧人,没有杂戏班供养,属于民间散艺人,这样的好处是无班子管束,也没有班主抽成,自己赚的钱自己拿,但风险极高,一旦受伤就失去了营生。   不过就算有班子供养,若是小伤,班子会简单管一下敷敷药什么的,若是重伤,班子大多会直接舍弃。   毕竟班子的本质是做生意,靠艺人赚钱,如果艺人摔残,失去了表演能力和价值,不能再演出,不能给班子带来盈利,就会被无情抛弃。   冯秋娘和冯云娘这样的路歧人,靠四处游走卖艺谋生,自己找瓦子,临时租用勾栏一块位置演出,表演完收观众的赏钱过活,而云娘受伤,生计直接断绝,不仅要支付勾栏的场地费和租房的费用,还要看病抓药养伤,已经入不敷出,捉襟见肘了。   沈令渺听完秋娘的讲述,心里感慨万千,无论是百戏班还是民间散艺人都不容易,风险全部压在艺人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保障,生死全凭造化。   想到这里,她问秋娘:“等云娘养好了伤,你们姐妹二人有何打算?”   秋娘闻言沉默了,若是阿姊能恢复,也得三五月才能下床,到那时,她们姐妹能靠什么为生呢,阿姊还能登台演出吗?   秋娘不敢深思,就算阿姊能克服恐惧,她也做不到再让阿姊冒险,这次阿姊能保住性命是侥幸,那下次呢?   沈令渺看出了她的迷茫,安慰她道:“这事先不急,等你阿姐养好了伤再做打算也不迟。”   她朝旁边看了一眼,初阳立马心领神会,递上了钱袋,沈令渺拉着秋娘的手,把沉甸甸的钱袋放进了她手里,道:“这里有二十两银子,你先拿着急用。”   秋娘一时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推辞:“不可不可,恩人已经帮了我们姐妹很多了,我不能再要恩人的钱。”   冯秋娘摇头拒绝,她心里虽然很想有更多的钱,帮她们度过这次的难关,但是恩人已经帮了她们很多,她不能再贪心,收恩人的钱。   一个要给,一个坚决不要,沈令渺想了想,于是道:“这样吧,这些钱算是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缓过这一遭再还给我。”   语气停顿了下,继续道:“我的酒楼这个月开业,还缺一名掌事娘子,你要不要来试试?管吃管住,待遇从优,还有提成和奖金可拿。”   这段时间,她也让原来的钱掌柜物色了几名女子楼的管事,她都不是很满意,她需要一名人情练达,八面玲珑,善于应酬各色人等的女掌柜,性情得圆滑但不能失了风骨。   今日看见秋娘,忽然觉得秋娘很合适,她常年混迹市井,跟各色人等都打过交道,见多识广,心思玲珑,却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她需要的就是这样深谙市井人情,善于察言观色,应对周旋四方宾客,八面玲珑的掌事娘子。   冯秋娘满脸惊讶地看着恩人,面上满是感激,露出了喜色,随即低下了头,轻声说道:“恩人给予的大恩大德,秋娘无以为报,秋娘深知恩人是为秋娘好,给予秋娘这么好的机会,秋娘感激不尽!”   “只是”冯秋娘面色犹豫,欲言又止,最后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恩人看重是秋娘的福气,只是秋娘恐怕难以胜任,万一误了恩人的大事,秋娘万死难辞其咎。”   冯秋娘不怕自己失去了这次机会,恩人对她有恩,她不能恩将仇报,她自己有几斤几两她自己知道,她不能因为自己影响了恩人的大事。   听完理由,沈令渺心里对秋娘的好感又多了几分,拉着她的手笑道:“你不用顾虑什么,我既能对你说这样的话,自然是看中了秋娘你的为人和能力,所以不用妄自菲薄。”   她轻轻拍了拍秋娘的手道,“这事你不必先急着回复我,回去好好想想再做决定,我等你的消息。”   “想好了就来忠勇侯府找我,对了,若是确定下来,也不用担心,你们上岗前会有专门的教习教你们如何做事,不用担心做不好,一切有我。”   冯秋娘眼里泛着泪花,这次没再说推辞的话,再三感谢恩人的大恩大德。   “好了好了,你快拿着药回家去罢,云娘还在家等你。”   沈令渺不太擅长应对别人的感激,于是催秋娘赶紧回家去。   秋娘走后,她才有空跟小温大夫说话,笑着问:“小温大夫在旁边看了多久?”   温京墨神情染上了笑,看着明艳动人的沈娘子,在心里感慨沈娘子心地良善,乐于助人的同时也在想那位冯娘子得遇沈娘子真是幸事!   他笑而不答,能在旁边默默看着她是他的幸事,他关心起了另一件事:“沈娘子要开酒楼?”   沈令渺点头,在小温大夫对面坐下,“对呀,预计这个月底能开业,到时候我送小温大夫一张臻雅卡,来我的珍馐楼有优待,属于上上宾待遇,如何?”   温京墨从善如流,示意沈娘子伸手搭在脉枕上,笑着道:“京墨恭敬不如从命了,一定多去贵楼捧场!”   “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   沈令渺笑了起来,借着小温大夫把脉的空档,低声说了来意。   温京墨示意她换一只手,继续把脉,片刻后松开了她的手腕,道:“沈娘子身体康健,无大碍,只是有些畏暑贪凉,不可过度贪食生冷之物,以免伤了脾胃。”   “这也能把出来?”   她最近这段日子确实爱喝冰饮子,甜瓜什么的都要冰镇过的,天气太炎热了,就想吃点凉的。   灵动的杏眼睁得圆乎,女子自顾自地把上了左手手腕,试图把脉,然而只探听到了手腕上脉搏的跳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感受到。   温京墨看见沈娘子的举动,笑了起来,起身去拿他早备好的药匣子,递给沈娘子。   犹豫了几瞬,还是说道:“是药三分毒,虽我已尽力而为,此物不会伤身,可也不宜长久贴身佩戴。”   沈令渺转身把匣子交给身后的初阳保管,听见小温大夫的话,微微一笑:“我知道,多谢小温大夫,老规矩,此事请小温大夫替我保密。”   温京墨答应下来,看着沈娘子带着丫鬟离去。   眼底一片晦暗,沈娘子是不喜那位武安侯所以才这样做的吗?   可是上次在瓦肆见到沈娘子和武安侯的时候,沈娘子分明对武安侯有意,温京墨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不过只要是沈娘子想做的事,他都会支持,无条件帮她。   沈令渺坐着马车回了侯府,先让初阳把东西送回燕然院,她则带着清圆前往瑞安堂,告知长辈们她归家了。   她来的正好,瑞安堂里两张牌桌齐开张,热闹得很,而且她今早上起来,从风荷那里听说,二婶昨夜在西府带着三弟妹和四弟妹她们打了半宿,今日又来了瑞安堂架起了班子,痴迷程度丝毫不减。   看见她进来,钟氏道:“昭娘回来了,快过来坐!”   沈令渺过去坐下,裴老太君关心了几句沈家二娘子和康郡王府的亲事进展。   她一一作答道:“多谢祖母关心,一切顺利,两家已经交换了庚帖,只等康郡王府请人合过八字,卜得吉兆便来伯府下聘。”   裴老太君道:“这是喜事一桩,祝贺亲家夫人觅得乘龙快婿,等你二妹妹和临川郡公成亲,咱家也沾沾喜气,给你二妹妹添妆。”   “祖母,那我就在这里先替我二妹妹谢过祖母的恩典。”   这时,钟氏道:“说来也巧,你二妹妹与临川郡公定了亲事,想来纳吉应是无碍的,倒是昭娘合该是咱们家的媳妇!”   钟氏现在觉得,他们家娶了昭娘才是娶对了,瞧瞧昭娘自从嫁进来后,这日子多有趣啊!   对于二婶的打趣,沈令渺面上不见害臊,坦然回道:“二婶说的极是,昭娘幸运得了祖母、母亲和二婶的疼爱,又有弟妹们相伴左右,昭娘知足了。”   怪不得她喜欢昭娘,钟氏脸上的笑容更甚了几分,可惜她就三郎一个儿子,要是昭娘是她亲儿媳就好了,她一定疼她如珠如宝!   不知郑氏是否是看出了她心里所想,忽然出声道:“昭娘,你来看看我这牌怎么打。”   “好~”   沈令渺起身,坐到了裴夫人身后,帮婆母看牌。   裴夫人的菜有目共睹,所以众人也就放了放水,反正今日裴夫人交的束脩钱足够多,有昭娘在旁出主意,说不定更有意思。   众人一边打牌一边聊天,主要是聊汴京城里的新鲜事,比如各府最近发现了哪些趣事,八卦八卦别人家的闲事,偶尔说说自家府里的各项人情往来以及一些琐事。   牌桌上的话题扯到了近日天气越来越炎热,她们府上还好有冰窖,摆几个冰盆可以消暑纳凉,就像现在堂内,四周都摆着冰盆降温,有丫鬟在旁打扇伺候,凉风习习。   裴老太君出了张兰花条牌,对二孙媳说道:“近来酷暑难耐,你安排府中制备清暑汤药及凉饮,分发下去给下人们消暑解渴。”   “另再备些清暑药丸,备好冰水汤药等物,设置府外施送,来往之人可前来取一碗饮下,略解暑气,也算咱们家的一份善举。”   “孙媳记下了,明日就命人备下饮子汤药。”   郑徽音立即起身应下,往年祖母也这样吩咐过,已成了侯府的惯例,每年酷暑之时,都会布施汤药冰水给百姓解暑。   沈令渺闻言,笑着道:“祖母宅心仁厚,三伏酷暑,仆从们和外头穷苦百姓饱受暑热折磨,有了祖母的善举相助,他们也能好过些,少受些暑毒之苦。”   裴老太君并不揽功,只道:“咱们家已是富贵至极,如今儿孙满堂,尽享天伦之乐,须知积善行德方能长久。”   “于我们这样的人家,财物乃是身外锦上添花之物,家中既有富余,当分润予世间困苦之人,多积几分善念,不求旁人称颂,能为后辈子孙积攒几分福泽亦是好的。”   “若有余力而对旁人受苦冷眼旁观,这样的人老身最为不齿,你们谨记于心,咱们裴家不可做这样的事。”   “是,母亲,儿媳谨记母亲的教诲。”   “是,祖母,孙媳谨记祖母的教诲。”   儿媳、孙媳们齐齐起身,谨记老太君的教导。   裴老太君向来无论是对儿子、孙子,还是儿媳、孙媳们,都讲究言传身教,裴家的家风清正淳朴,子孙虽各有各的缺点,但品行端正,这其中她功不可没。   裴老太君摆摆手,示意她们坐下来,不必拘礼,她只是趁这个机会顺便给小辈们提提醒罢了。   落日黄昏,沈令渺从瑞安堂出来,在花园里碰见了翊哥儿和墨团。   一人一狗也不知在外面疯玩了多久,翊哥儿满头大汗,瞧着后背也都湿透了。   沈令渺把手里的绢帕丢给他,让他自己擦汗,然后说他:“瞧你这满头大汗的样子,仔细中暑。”   翊哥儿仰起了头,眼底浮现出一丝迷茫,母亲今日为什么不亲自帮他擦汗了?   沈令渺的注意力却已经不在他身上,低头看咬她裙摆的小墨团,弯下腰,一把将小家伙捞到了怀里。   翊哥儿也就罢了,小墨团顶着一身狗毛大氅在烈日下跑来跑去,比人中暑有风险多了。   于是对翊哥儿道:“以后太阳未下山前,不许和墨团出门乱跑,记住了吗?”   翊哥儿点了点头,神情有几分委屈,随意擦了擦额头的汗,仰头道:“母亲,今晚咱们吃冷淘好不好?”   沈令渺自无不可,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我还想吃水饭!”   “依你。”   天气炎热,大人小孩都贪凉,爱吃冷食喝冷饮。   母子二人边走,边讨论今日的晚膳要吃些什么,沈令渺脑海里突然想到了一道冰食蜜沙冰。   听说每年盛夏,官家都会给朝廷重臣赏赐蜜沙冰消暑,以示恩宠,不知今年她有没有机会尝到宫廷美味?   以前,美人爹身无官职,虽在文人名流圈子里颇有名声,但他们一家连每年宫宴都没有资格参加,是以,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尝过御厨的手艺。   回到燕然院,沈令渺就让清圆带翊哥儿下去沐浴更衣,小屁孩常来找她,燕然院也给他留了房间,有时候翊哥儿会在这里午歇。   她低头一看,墨团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显然是累得不轻,她让呼晴拿碗水来。   她端着水碗放到狗鼻子下面,墨团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凭着本能疯狂舔水,一碗水舔得干干净净,解了渴后墨团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   翊哥儿人小不懂,自己尚且晒得脸红嘴干,满头大汗,哪里知道要给墨团喝水?   翊哥儿简单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回来,墨团睡得正香,他蹲在临时做的狗窝旁边,摸了摸墨团身上毛茸茸的毛,墨团半点反应也没有,睡得打呼噜。   沈令渺让翊哥儿别吵墨团,人家小狗要多睡觉才能长壮实,把小屁孩唤过来问他:“可曾吃过蜜沙冰?”   翊哥儿满脸茫然,问:“什么是蜜沙冰?是冰饮子吗?”   沈令渺跟翊哥儿低声解释了一番,撺掇翊哥儿:“等你父亲回来了,你告诉他你想吃。”   “母亲为何不自己求父亲?”   翊哥儿已经看出来了,是母亲自己想尝蜜沙冰,不过他也很好奇蜜沙冰是什么味道,能让母亲都觉得好吃的东西,肯定很好吃!   沈令渺伸出手,道:“那咱俩一起?”   翊哥儿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母亲的手心,两人击掌达成共识。   于是裴珩回来时,受到了妻子和儿子热情的招待,他不动声色地观察母子二人,无事献殷勤,一定有诈!   果不其然,他右胳膊被妻子抱着:“夫君夫君~我听说官家会给你们大臣赏赐蜜沙冰消暑,是真的吗?”   裴珩看着妻子,微微颔首,于是又听妻子道:“那夫君,你能不能带些回来给我和翊哥儿尝尝?”   妻子那双灵动清澈的杏眼,眼巴巴地望着他,充满了期待,接着,他的左胳膊不知何时被翊哥儿扯住,翊哥儿竟然也学会了对他撒娇!   “父亲父亲~求求你了~”   “夫君答应我和翊哥儿吧,好不好嘛我们就想尝一尝味道。”   裴珩被搅得吃饭也吃不成,右胳膊任由妻子抱住撒娇,左胳膊被翊哥拉住摇晃,对上一大一小两双亮晶晶的眼睛。   裴珩有什么办法呢,心里无奈却又无可奈何,拿妻子和儿子没有办法,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尽力一试。”   官家赏赐他们上值的官员蜜沙冰时,一般在当时一人一碗就吃掉了,不会带回家。   他只能去找官家,要些蜜沙冰回来,给妻子和翊哥儿尝尝。   沈令渺听到裴珩答应,立即欢呼雀跃,和翊哥儿击掌。   看到妻子和儿子高兴的脸庞,裴珩弯了弯唇角,也罢,只要妻子和儿子开心就好。   他,他就硬着头皮上一回。 第76章 裴珩是爱上她了吗?   两层高的楼宇,二楼一处临窗环境清幽的雅间里,两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并肩靠在榻上的软枕上,身子后仰,慵懒地半躺半倚在靠枕上,神情放松惬意,悠然自得。   旁边伺候的,既有跪坐在身旁为其捏肩消除疲劳的侍女,又有两位神情专注的侍女低头正为其染甲,手法娴熟专业。   一左一右伺候的皆受过专业的培训,面上皆带着热情亲切的笑容,服务周到细致入微,令人如沐春风。   赵惠桢舒服地闭上了眼睛,神情享受,懒懒道:“沈昭昭,还是你会享受!这日子真舒服!我敢保证,等开业了,生意绝对火爆!”   旁边的女子换了个姿势,侧身趴在抱枕上,旁边伺候的两位侍女也随之变换姿势继续服务,力求让客人得到最好的体验和享受。   “那是自然,本姑娘亲自出马,就知行不行!”   她这里不仅提供按摩舒缓、敷甲染扣丹的服务,梳妆画眉也不在话下,可谓是一条龙服务,在这里,你不仅能享受到所有女子在家也能享受到的服务,还能享受到更多不一样的体验。   沈令渺想把女子楼打造成集休闲娱乐、社交美食于一体的场所,女客们既可以在这里喝下午茶聊天交友,也可以品尝各种美味佳肴,还能享受各种服务放松身心,在这里消磨一天的时光也不会觉得无聊。   赵惠桢亲自体验过后,觉得无论是闺阁女子,还是已成婚的夫人们,绝对会很喜欢这里!   好友将女子楼打造的私密又舒适,约上好姐妹一起喝茶聊天,享受惬意时光的同时,还能体验按摩放松身心、美容养颜的服务,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好玩的娱乐项目,足不出楼就能玩得尽兴!   这里绝对会成为大家出门游玩的好去处!   “沈昭昭,你打算定在什么时候开业?”   “我还没想好,打算过两天去大相国寺找慧明大师求个好日子再定。”   沈令渺语气慵懒随意,珍馐楼筹备的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开业,她打算去找慧民大师要个黄道吉日,有了慧民大师的加持,一定能红红火火,财源广进!   这时,冯秋娘领着几个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冯秋娘:“苏娘子说,还有几坛佳酿暂时要过几天才能开坛取酒,这些是已经酿好的新酒。”   话落,她一挥手,几个侍女把托盘放下,一举一动优雅得体,为她们斟酒。   赵惠桢迫不及待地坐起来了,看着桌上摆满了各色美酒,闭上眼睛,轻嗅酒香,神情陶醉不已!   冯秋娘跪坐下来,亲自为清河县主一一介绍这些美酒。   冯秋娘到底还是应了这份求之不得的差事,在见到恩人的第二天,她就找上了门,应承了此事。   那日回去后,她把事情告诉阿姊,姐妹二人商量了一番,思虑再三,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不会就学,只要能吃苦,不怕累,就一定能学会,这比姐妹二人四处卖艺强百倍千倍万倍,她们姐妹三生有幸能得遇贵人相助,老天给予了她们新生的机会,冯秋娘不想放过!   有了恩人相助的二十两银子,冯秋娘立刻请了一位大娘来家里照顾阿姊,她第二天就上门找了恩人。   冯秋娘这段时日学得很认真,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习怎么做好一名掌事娘子。   沈令渺也坐了起来,端起了一杯美酒品尝,苏娘子是她花了重金好不容易从别家撬来的酿酒师傅,酿酒的手艺极好,她也与苏娘子互相交流过酿酒的心得,彼此受益匪浅。   秋娘端来的这些新酿的美酒,大多都是口感清甜好入口的果酒、甜酒,适宜女子喝的居多。   她随口吩咐了清圆几句,把苏娘子新酿的这些美酒,装些到马车上带回去。   女子这边的喜好,她们尚能把握得准,但男子那边的喜好,她略微有些拿不准,带回去给公爹和裴珩他们尝尝,多问问意见,也好改进。   她和惠桢许久没有过这样放松惬意的时光了,在还未开业的珍馐楼消磨了一天的时光。   沈令渺带着丫鬟坐上马车归家,赵惠桢倚在窗边朝好友挥手告别,看着马车渐行渐远,也吩咐采薇收拾收拾,准备家去。   忽然在斜对面书肆门口排队的人群中,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喃喃出声:“砚哥儿?”   她喝多了些酒,双颊泛着动人的晕红,双眼明亮有神,水汪汪的招手:“砚哥儿!”   底下人群中,纷纷闻声看过来,只见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倚在窗边,神情顾盼生姿,笑容明媚动人,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沈怀砚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抬头一看,是清河县主。   对方在长姐的珍馐楼上,上半身探出了窗外正在朝他挥手,双颊酡红,眼波流转,媚态横生,而不自知。   沈怀砚立马从队伍里走出来,步履生风,进了珍馐楼,径直找到侍女带路找到了雅间。   赵惠桢看见砚哥儿过来时,就已经从窗口下来了,瞧见砚哥儿找来,她笑盈盈道:“砚哥儿,你怎么会在这里?你长姐才走不久。”   沈怀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黑眸沉沉盯着她,径直走过去,站在窗户边往下瞧,底下不乏书生学子还在盯着这边看,议论纷纷。   窗户一下就被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人所有窥视。   赵惠桢瞧见他的举动,依旧毫不在意,坐在位置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还问砚哥儿要不要尝尝。   沈怀砚垂眸盯着她的脸,语气肯定,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赵惠桢饮了一口酒,抬眸看了砚哥儿一眼,嘟嘴道:“我没醉,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和那些学子一起排队?”   沈怀砚沉默不语,黑眸凝凝望着赵惠桢酡红的脸庞。   马上就快到秋闱了,今日他是听同窗说维德先生出了新的拟策,复习完今日的任务后,便带着小厮来了书肆。   维德先生是老进士出身,为官多年,以前还出过考题,辞官后隐居山林,著书立说,每年秋闱春闱之前,都会出山讲学,揣摩当今朝廷时政动向,预测科举考题。   是以,书肆门前排队买维德先生所出拟策的学子络绎不绝,排起了长龙。   沈怀砚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吩咐旁边清河县主的丫鬟:“采薇,扶你家县主起来。”   采薇看了看面容沉静的沈郎君,又看了看满脸不太高兴的自家县主,低声劝道:“县主,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赵惠桢也知这一点,但她就是不太能接受砚哥儿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少年长身玉立,面如朗月,却老成严肃得很,不苟言笑,像个老学究似的,一点都不可爱,没有以前好玩了。   小时候砚哥儿可是非常乖听话的,见了她会叫惠桢姐姐,羞涩腼腆,不像现在,成了严肃古板的书呆子,读书读傻啦!   赵惠桢扶着采薇的手起身,点了几样酒,叫秋娘帮她装到马车上,她要带回去慢慢品尝。   对砚哥儿道:“不用你送我了,我自己回去。”   沈怀砚没同意,吩咐采薇扶她上马车,隔绝了外界的打量,亲自送了她回康郡王府。   讲武殿前的广场,夕阳的余晖斜斜铺在地面上,微风轻拂,场上围观的人喝彩声不断,惊起鸟雀振翅高飞。   宣明帝听到外面的动静,搁下了御笔,起身出来,笑着问身旁的李公公发生了什么事。   李公公回道:“回官家,似乎是武安侯和齐世子在场上比试。”   宣明帝闻言,也来了兴致:“走,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宣明帝三十几许的人,看起来像二十多岁,跟他平常注意养生有很大关系,每日晨起打拳练剑,从不间断,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发福迹象。   再加上他保养得宜,平时饮食清淡,作息规律,比较戒欲,看起来很年轻。   目光扫视场上的御前侍卫,见齐远落了下风,命人取了剑来,亲自上场,与伯端过招。   君臣二人打得酣畅淋漓,难分胜负,宣明帝年轻的时候也承教于老忠勇侯,得其真传,武艺不俗,这些年虽身居帝位,却也从未荒废过武艺,否则也不会一力主战,力排众议,支持北伐,收复山河。   一场比试下来,宣明帝也出了一身的汗,畅快淋漓,随手把剑扔给了在旁候着的御前侍卫,接过了李公公递上的毛巾擦汗,笑道:“伯端,好身手!朕输了,心悦诚服。”   裴珩也收了剑,拱手道:“官家宝刀未老,臣胜在年轻气盛,若臣到官家这般年纪,还能有官家这般身手,臣便心满意足了。”   宣明帝擦了擦汗,把毛巾递给身旁的李公公,听见伯端这番话,脸上闪过了一丝诧异,随即笑道:“伯端竟然也会阿谀奉承朕了,说哄朕开心的话了,怪哉怪哉!”   齐远在旁边起哄道:“官家,您是不知呐,裴伯端自从成了婚后,就变了个人似的,臣都快不认识以前的裴伯端了。”   宣明帝闻言笑起来,看着伯端感慨万千,看来伯端娶了沈家大娘子真是娶对了,指着齐远问他什么时候成亲。   齐远要喊宣明帝一声皇舅舅,自然是可以管他的,闻言,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道:“臣现在这样就很好,不着急娶妻。”   齐远没有住在齐家,也不住在长公主府,他有自己的宅子,上头无人管束,自由自在惯了,才不想娶个妻子回来管着自己。   宣明帝是个很开明的人,只在荣嘉的事上,就跟天下最寻常的父亲一样偏心溺爱女儿,对其他事都很开明包容,于是就不再多说什么。   转身对伯端道:“蜀中上贡了一批蜀锦,色泽鲜艳,花纹精美,我让李公公取几匹给你,带回去给你家夫人做几件衣裳。”   裴珩连忙谢恩,斟酌了一下语气道:“官家能否赏赐臣一些蜜冰沙,家中稚儿听臣提过一次后念念不忘,臣想向官家讨些,带回去给家中稚儿尝尝。”   宣明帝闻言,爽朗大笑:“这有何难?李公公你亲自去办,让御膳房多做些蜜沙冰送来。”   他作为翊哥儿的姑父,怎么可能不应允翊哥儿的请求,只是有些感叹,笑着说道:“伯端做了父亲后,倒是不一样了,改天带翊哥儿来宫里让朕瞧瞧。”   裴珩应下,心里松了口气。   虽然这事是妻子先提出来的,但翊哥儿也求了他,他这样也不算欺君。   齐远却觉得此事有些不同寻常,狐疑地盯着裴伯端打量了许久,等出了宫后,才忍不住问道:“真的是翊哥儿想吃?”   裴珩面色平静,没有露出一丝破绽,颔首点头,随即上马带着蜜沙冰和官家给的赏赐离开。   齐远看着好友的背影直摇头,裴伯端真是没救了,俨然成了妻管严,他绝对不能步了裴伯端的后尘。   被齐远在心里腹诽的裴珩浑然不知,此刻看见妻子欢喜的笑脸,也跟着笑了起来。   沈令渺双眼放光,摸着裴珩带回来的蜀锦爱不释手,好漂亮的布料!!   不愧是贡品,若不是官家赏赐,她连见都见不到这么精美绝伦的蜀锦刺绣,更别说做成衣裙穿在身上了!   她连裴珩带回来的蜜沙冰都暂时顾不上吃一口,让丫鬟把这几匹蜀锦展开,稀罕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才让初阳好生收起来,留着以后做衣裳。   “母亲,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蜜沙冰?”翊哥忍不住出声。   沈令渺闻言,终于记起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蜜沙冰,于是道:“让风荷带你去洗手,你洗完回来就可以吃了。”   翊哥儿立即跑出去洗手。   人一走,沈令渺就跳到了裴珩身上,双臂环抱着男人脖子,亲了一口,眉眼弯成了一道漂亮的月牙,甜甜道:“夫君辛苦啦!多谢夫君”   左右只有他和妻子在,裴珩没说不合适的话,手自然地托住了妻子的腰肢,笑问妻子:“怎么谢?”   这一眼,沈令渺不想秒懂都不行,挑了下眉,做口型道:“妾随君便。”   男人果然在听到她这句话时,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她在心里腹诽,裴珩这家伙真是装都不装了。   刚成婚之时,还是位端方君子,正派的不行,渐渐的,她就发现了男人通有的坏毛病,这人只不过是隐藏的深罢了,而她浑然不自知,一点一点将男人的本性激发了出来。   后果嘛,自然也是她该受的,痛并快乐着!   裴珩耳力好,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把妻子放下来站好,却突然牵起了她的手。   沈令渺正奇怪时,就听男人开口道:“新蔻丹很漂亮,很衬你的气色。”   她弯唇笑起来,高兴于裴珩竟然第一时间发现了她指甲的变化,还夸了好看,心情不由雀跃。   给裴珩展示她新染的蔻丹,十指芊芊,红烈似火,娇艳欲滴,衬得十根手指莹白如玉,煞是好看。   夫妻二人没说多久的私密话,翊哥儿就回来了。   一大一小终于尝到了传说中的蜜沙冰,其实也就是用豆沙做的冰沙而已,上面浇了蜂蜜,味道还不错,细腻冰凉,确实很解暑。   为了这一道蜜冰沙,沈令渺今夜付出的代价可不小,新染的红蔻丹在裴珩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迹。   不过显然,男人并不在意,乐在其中,红浪翻过一波又一波,连皎洁的月光都悄然隐在了云端之后。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她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床帐里有些昏暗,外面已经渐渐亮起了天光。   裴珩站在床边穿衣,收拾妥当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俯身进了床帷,静静的看着熟睡的妻子,唇角情不自禁勾起一抹笑。   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接着是弯弯的眉毛,挺翘的鼻尖,睡得红扑扑的脸颊,最后是柔软的唇瓣。   沈令渺的意识其实已经清醒了,可是她没有睁眼,却不料竟会发现裴珩的秘密!!   瞧对方这行云流水的动作,在她不知道的那些时间里,裴珩究竟做了多少次?   她不知道,但是她现在感受到了很多下柔软的亲吻落在她的脸上,很轻很轻,像是羽毛拂过,每一下充满了无尽的爱怜和温柔,缱倦悱恻。   这一刻,她的心仿佛感受到了裴珩最浓烈炙热的爱意,在她不知道的那些时光里,悄无声息地包裹着她。   裴珩是爱上她了吗? 第77章 沈怀砚被揪耳朵   珍馐楼开业这天,宾客盈门,鞭炮声噼里啪啦,这一条街都热闹起来了,马车络绎不绝,从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   放眼望去,凡是汴京城里能叫得上名号的勋贵文臣之家,几乎都来捧场了。   这不仅是看在忠勇侯府的颜面上,更多的人是冲着武安侯夫人的面子来的。   武安侯简在帝心,圣眷正隆,备受官家倚重,乃朝中最炙手可热的大臣,谁不想与之交好,结交一二,眼下正好有了这么一个机会,自然不会错过,纷纷前来捧场。   再且,早在先前的赏荷宴上,各家夫人就已经知道武安侯夫人要在京中开一家酒楼,武安侯夫人风趣会吃,就是冲着当初那道花蜜珍珠乳茶也值得来试试,说不定武安侯夫人会给她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沈令渺饶是早有准备,大概也没预料到今日开业,来客竟如此之多,几乎座无虚席。   眼下,女客楼这边宾客如云,她嘱咐秋娘领着底下的女使们好生招待客人们,然后把呼晴和风荷留下来帮秋娘招呼贵客们,她随即去了中楼那边看看情况。   楼与楼之间以飞桥相连,不过女客楼这边有专人把守,男客不得入内,女眷通行自由,中楼是雅俗共赏,不拘男女,由原来旧酒楼的钱掌柜负责打理。   至于男客楼那边,她从自己的陪嫁里提拔了一名叫李光的管事来打理男客楼的事务。   如此一来,外聘的冯娘子、旧班底的钱掌柜,再加上自己人李光,这珍馐楼的高层人员就成了三足鼎立之势,各司其职又互相牵制。   沈令渺隐居幕后,半点不怕自己被底下人架空,或是被欺上瞒下。   今日楼里虽是座无虚席,楼里的女使和跑堂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来往却井然有序,无论男女皆面带微笑,热情洋溢,拿出了最好的状态招待这些客人们。   沈令渺今日自然也是半点都不得空,甚至比冯秋娘她们还要忙,先是亲自带着裴老太君和裴夫人等自家女眷参观了一番珍馐楼,随后给祖母她们安排了最好的雅间歇息。   安顿好自家人后,她又马不停蹄地流连于各家夫人之间,亲自过来打招呼,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礼数周全,感谢她们今儿赏脸来捧场!   甚至,她连自己的娘家人都顾不上招待,毕竟是自己娘家人嘛,自己人,不用客气,只让清圆带着女使替她陪在嫡母陈氏身边伺候着,给嫡母和妹妹们也安排了上好的雅间。   这一趟一趟下来,她几乎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将女客这边安排妥当后,她步履匆匆赶往中楼。   钱掌柜到底做了多年的掌柜,经验丰富,中楼客虽多虽杂,不过能应付自如,不用她操心。   询问了一番情况后,她便带着初阳去了男客楼,查探李光做的如何,有无疏漏。   毕竟是开业第一天,人多手杂,难免有些手忙脚乱,但沈令渺一点岔子都不想出,所以精神绷得很紧。   处理了几桩底下人拿不准的突发事件后,她总算可以歇一会儿了。   紧绷的精神稍稍放松下来,才发觉了自己浑身腰酸腿疼,有些疲惫不堪,打算上楼看看情况,顺便偷着歇会儿。   还未走至雅间,老远就听见了二婶爽朗畅快的笑声,伴着一道兴高采烈的激动声:“我胡了!”   紧接着,她就听到了永宁侯夫人蔡夫人的声音响起:“难怪你这阵子不出来赴宴了,原来是躲在家里私藏了这等新奇好玩的消遣,竟藏着掖着瞒着我们这些人!”   另有一道声音响起:“没错!太不厚道了!直到今日,我们才知道这新奇乐子。”   钟氏连忙赔不是:“我的错,我的错,几位姐姐莫生气,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   沈令渺进去一瞧,原来是二婶已经招呼诸位夫人打上了麻将,她过去笑着解围:“几位夫人莫怪,二婶也是为了昭娘,不是有意瞒着诸位,想在今日给大家一个惊喜罢了。”   本也是夫人们之间的玩笑话,没人真的生气,见武安侯夫人忙完回来了,蔡氏笑道:“要想本夫人原谅昭娘,此事也简单,只要昭娘帮我赢了你二婶就行!”   “对对对!昭娘快来帮我们,你二婶这人不厚道,在家把玩法都摸透了,欺负咱们这些新人!”   钟氏半点不带怕的,放狠话道:“来嘛,谁怕谁!输得最多的人今日请客!”   于是,沈令渺被几位夫人拉着当谋士出谋划策,脱不开身,帮着几位夫人赢了几局,熟悉熟悉了玩法之后,去了隔壁雅间,婆母也正在和交好的夫人打牌。   在自个家里,裴夫人的牌技经常是垫底的那个,但出了门,裴夫人在牌桌上大杀四方,端庄雍容的脸上满是畅快开怀的笑容,眼角眉梢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和几位夫人打过招呼之后,看见婆母脸上的神情,心里忍不住乐了,母亲还真是可爱!   裴夫人大概也知道大儿媳忽然笑得更灿烂了是怎么回事,于是很快出声打发了她,让昭娘去瞅瞅老太君那边的情况,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她这里好着呢,不用操心。   她只好去了不远处的松菊阁,这里环境更安静清雅,裴老太君也正在跟相熟的老姐妹聊天打牌,也用不着她伺候。   沈令渺坐了一会儿,亲自给几位老夫人奉茶,安排吃食,珍馐楼的桌椅都是她特意请人打造的,桌子不宽不高刚刚好,椅子全是用软垫包裹的,坐着很舒服,后面还有靠枕可以靠着休息。   而且还另有高脚小圆桌,若是需要的时候,使女会搬到旁边,小圆桌上摆放吃食点心什么的,不耽误客人打牌消遣的同时,也方便吃点东西。   总之,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从松菊阁出来,她又去见了嫡母,嫡母玩得正开心,几位夫人凑在一起打牌聊天,好不快活!   年岁相当的夫人们凑在一起,彼此知根知底,也有共同话题可聊,相处起来也更加轻松自在,年轻媳妇们自然也更愿意跟自己交好的同龄夫人凑在一起闲话家常,未出阁的女子则和闺中密友聚在一起。   沈令渺先去妯娌那边看过后,就来了妹妹们所在的雅间,坐了不到一刻钟,初阳着急忙慌来找她,说荣嘉公主来了。   赵惠桢和沈令泠同时站了起来,被沈令渺按着坐下,她道:“没事,你们继续玩,我去瞧瞧。”   惠桢和荣嘉属于针尖对麦芒的关系,一见面就掐,还是不要见面为好,小泠泠也不用陪她,左右荣嘉也为难不了她,她现在是荣嘉的大舅母,有长辈的身份压着,荣嘉也不敢怎么样。   而且谁说荣嘉就一定是来找茬的呢?   她过去后,果然不出她所料,荣嘉确实不是来找茬的,大概是已经去见过裴老太君和裴夫人了,此刻荣嘉坐在中间,二弟妹和六弟妹左右相陪,气氛融洽。   荣嘉公主见了她也没有了以往的嚣张跋扈,虽然依旧高傲,但对她的态度和对二弟妹、六弟妹的态度差不多,就是这个脾性!   二弟妹和六弟妹原先在别的雅间和交好的夫人打牌,现在被荣嘉请了过来,看样子,荣嘉又专门派人去请她来,只是因为三缺一。   她坐到了荣嘉对面,笑问道:“荣嘉可知晓了玩法?”   荣嘉公主下巴轻点,语气不屑:“这有什么难的?”   沈令渺保持了礼貌的微笑,闭上了嘴搓牌,心想等会儿见了真章就知道了。   相邻的郑徽音和范允璨妯娌二人对视了一眼,没让身旁的使女搓牌,自个搓牌码牌。   荣嘉公主端坐着,脊背挺得高直,姿态优雅从容,端起了手边的琉璃盏,舀着珍珠乳茶轻啜,一旁有侍女代劳码牌抓牌,都不必自己亲自动手。   沈令渺瞧了一眼荣嘉的派头,目光突然停顿了一下,杏眼逐渐睁大,盯着荣嘉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她的举动没有遮掩,范允璨和郑徽音自然也察觉到了,何况是荣嘉这个被注视的当事人。   荣嘉眼神轻慢看过去,“大舅母为何这么盯着我看?”   闻言,沈令渺没有立即开口回她,而是经过她仔细端详后,终于肯定了一个事实“荣嘉,你好像比上次见到圆润了些。”   “什,什么?!”   荣嘉手情不自禁地摸上了自己的脸,美目瞪着对方,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大嫂的话一出,郑徽音和范允璨妯娌俩都看向了荣嘉,盯着她的脸打量了好几秒,妯娌俩一致得出了结论,确实是胖了点,脸蛋圆了不少。   荣嘉本来还不敢相信,但在瞅见二舅母和小舅妈脸上的神情时,神色僵住,厉声对身旁的侍女喝道:“找镜子来!”   其实荣嘉每天都照镜子,今儿出门前还对着镜子好好梳妆打扮了一番,不会不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但是人嘛,发胖不是一天就发胖的,而是日积月累的结果。   荣嘉公主每日揽镜自照,身旁的侍女天天跟在她身边伺候,长期相处,自然瞧不出她的变化。   荣嘉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神有些狐疑的同时,又有些不敢确定,她以前脸颊有这么鼓吗?   好像没有吧?   手里的铜镜一下就被她摔到了地上,有了几道裂痕。   沈令渺:   发脾气也不能摔她的东西呐,但荣嘉在气头上,她只好先安慰安慰这位公主外甥女,道:“想来荣嘉这段日子生活顺心如意,我听人说,成了婚的女子若是夫妻和睦,感情好,就会比从前丰腴,因为幸福滋养人嘛。”   “大嫂说的是,我娘家也有这样的说法,”郑徽音立即附和大嫂的话,毕竟荣嘉的脾气可不好惹,她这些年深知荣嘉的脾气,要是使起性子来,谁也拦不住。   郑徽音看着荣嘉公主,眼神柔和,打趣道:“看来荣嘉最近和驸马过得不错,夫妻恩爱,这是喜事。”   范允璨虽比大嫂嫁过来久些,但实际上对这位荣嘉公主的了解肯定不如二嫂,在瞧见二嫂如临大敌的反应后,也跟着说道:“前些日子,母亲还说要从江南那边找几个厨子回来,说荣嘉爱吃江南菜,现在看来母亲多此一举了。”   顿了下,笑道:“因为啊,有情人饮水饱!什么好厨子都比不上驸马来的管用!”   被几位舅母连番打趣,荣嘉公主升起的怒气,渐渐的也消了,饱满的双颊染上了红晕,娇嗔道:“舅母你们就知道笑话荣嘉!哼!”   荣嘉一脸娇羞地把头扭到了一边,哼说道:“驸马再好,也比不上外祖母给荣嘉找的好厨子!”   沈令渺当即拆她的台,语气揶揄:“哦?真的吗?”   “大舅母!!”   “好啦好啦,大舅母知道了,厨子再好,肯定都比不上驸马好!”   这一番打趣后,包厢里的气氛重回融洽,沈令渺在心里感慨,恋爱脑的杀伤力虽然大,但也好哄。   显而易见,她的妯娌们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恋爱脑,但已经能熟练地掌握克制恋爱脑的法宝。   她用余光暗自观察着荣嘉的反应,却发现荣嘉脸上只有娇羞和甜蜜,她心里怔了下,不知是开心居多,还是松了口气更多?   荣嘉既能默认这番说法,说明最近和驸马的关系确实很好,否则不会是这个反应,那就好。   她已经向前走,崔之昂也不再囿于过去了,这值得高兴,为彼此,也为曾经的美好,画上了一个句号。   目光在触及到荣嘉手边的高脚圆桌上,那碗花蜜珍珠乳茶时,微微一顿,脑海里记起来了荣嘉似乎很喜欢这道花蜜珍珠乳茶,还特意问她讨要了方子。   公主府财大气粗,什么珍馐美味都有,自然不缺蜂蜜和蜜糖这些东西,可以眼也不眨地随意挥霍,但甜的东西食多了,长胖在所难免。   沈令渺笑了起来,她有可能猜到了其中的一个真相,但是嘛,怀揣着好心情,她胡了。   荣嘉公主还未上手出过几次牌,大舅母就赢了,顿时气恼:“再来!”   沈令渺笑着点头,再来就再来,和你打,作为长辈的一方无需客气,不用放水。   于是,杀了几局后,几个妯娌之间,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念头荣嘉应该和婆母一桌。   裴夫人会不会认同儿媳们的想法暂且不得而知,但此刻裴夫人在场上大杀四方,且游刃有余,得意着呢!   沈令渺陪着荣嘉打了一会儿,就派人去请来了三弟妹过来陪荣嘉打,自己脱了身。   荣嘉的牌技可以跟大美喵婆母凑一桌,但是荣嘉的脾气,委实不太好,裴夫人输了,依然能保持良好的修养,气也是自己心里气。   但荣嘉的臭脾气,她们几个每次打到一半就得哄着,稍有不顺,就要使性子,怪不得没有哪位贵女愿意陪她打呢,她们这几位亲舅妈也没办法,不得不陪着。   她没有去请四弟妹和五弟妹,一是因为四弟妹出身商户,难保不被荣嘉当成出气筒,而五弟妹性子又温柔内敛,都不适合。   只有三弟妹出身将门虎女,性格直爽豁达,最重要的是,三弟妹看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容易乱拳打死老师傅。   而她之所以得脱身,不是因为她不愿意陪着,她事情也很多,不能总在荣嘉这里耗着,出去见了几位贵夫人,马不停蹄地关心厨房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   这一天,她过得非常充实忙碌,几乎是刚歇下来,立马就有事情找上门来了。   处理得七七八八后,初阳过来禀告她,四娘子和二公子在中楼包厢里等她,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告诉她。   沈令渺让她们都去歇会儿喘口气,她则自己上了楼,去见小泠泠和砚哥儿。   包厢里,沈令泠有些坐立不安,抬眸一看,砚哥儿倒是神情淡定,她原以为砚哥儿会找个好时机告诉长姐,谁知砚哥儿确实是找了个好时机,却是现在。   砚哥儿是打定了主意,拖到了现在才告诉长姐,七月马上就要过完了,还有几天就到八月了,秋闱近在眉睫。   今日又是珍馐楼开业的好日子,长姐必定满怀喜悦,纵使知道了,大概生气也不会太久,因为马上就到秋闱了。   不得不说,砚哥儿打了一手好算盘,沈令泠在等待长姐来的时候,稍稍安了心。   然而,沈令泠和沈怀砚确实料到了长姐会生气,却没料到长姐生气的后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严重!   沈怀砚被揪着耳朵时,不敢喊疼也不敢反抗,只敢小声道:“长姐,你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都是弟弟的错!”   沈令泠在旁劝道:“是啊长姐,你有气就发出来,要打要罚尽管处置砚哥儿,莫要气坏了自己!”   沈令渺立马横了一眼过去,质问小泠泠:“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和砚哥儿一起瞒着我。”   沈令泠顿时语塞,她无法对长姐撒谎,任凭她口齿有多伶俐,到了长姐面前,什么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虽然辩解不了自己,但可以祸水东引,清丽的脸庞盛了几分委屈,神情楚楚可怜,语气充满了诚恳:“长姐,是我不好,我不该和砚哥儿一起瞒着长姐。”   “我一直想要早点告诉你,可砚哥儿一直拦着我,不让我说,说他要亲口告诉你。”   “结果就拖到了现在,长姐,你怪我罢。”   被拧着耳朵的沈怀砚震惊的看着四姐姐,事实是这样没错,但为何从四姐姐嘴里说出来这么奇怪,他好像成了罪大恶极的那个人!   随之,沈怀砚就感受到了耳上传来的剧痛,忍不住嘶了一声,另一只耳朵立马被长姐也揪住了!   “沈!怀!砚!”   “长姐!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保证以后什么都不会瞒着你!”   “你还敢说有下次?!”   沈怀砚聪明绝顶的脑袋,这一刻也宕机了一秒,立即道:“我说错了,长姐,是再也没有下次。”   “长姐,你就狠狠教训砚哥儿吧,让他长长记性!”沈令泠在旁帮腔,一脸乖巧,犹豫了几瞬,继续道:“只不过,砚哥儿就快秋闱了,莫要伤了他的手,其他都随长姐处置。”   沈令渺气不打一处来,砚哥儿可不就是拿捏准了她的心思,看在他快要上场的份上,不跟他计较,教训也不能狠狠教训。   否则就不单只是拧耳朵这么简单了!   她手上使了力,瞧着砚哥儿疼得呲牙裂嘴,也不敢露出来,忽然松了手,语气平静道:“暂且先记着。”   沈怀砚捂着发疼的双耳,顾不上揉一下,立马接了长姐的话,语气要多卑微有多卑微:“是是是,我若是下次再犯,长姐绝不轻饶!”   看见他这副样子,沈令渺轻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沈怀砚则上前亲自扶着长姐坐下,主动说起了他这段时日备考的情况。   沈令渺冷静下来后,无法由着气就撇开砚哥儿不管,听着砚哥儿的叙说,关心起了秋闱之事。   暂时也没心情去管外面的事情,被砚哥儿扔出来的大雷占据了全部心神。   回去后,也无法安下心来,这件事实在是太过出乎意料,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若是早些时间知道,她也好有个准备,现在这么突然,她既急躁又茫然。   裴珩回来后,就看见了一个焦躁不安的妻子,以为是今日珍馐楼开业出了什么事情,询问后才知是妻弟惹的祸。   揽着妻子,先安抚她的情绪:“砚哥儿既然早有打算,想必是做好了准备,你别担心。”   以裴珩对砚哥儿的了解,砚哥儿不像是行事会这么冲动的人,一定是有了充足的把握后,才会如此行事。   纵使最终结果如果不尽人意,砚哥儿年纪还小,来日方长,裴珩劝道:“砚哥儿年轻气盛,如此行事也正常,就算没发挥好,下次再考也无妨,左右当历练了一回。”   沈令渺有气无力地点了下头,她也知道裴珩说的有道理,但就是太突然了嘛,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这不亚于,一个念初中的孩子,突然在高考前几天才告诉父母,他过几天就要去参加高考了,让父母措手不及,一脸懵逼。   裴珩只好拍着妻子的背,轻声宽慰道:“我现在去找二弟和四弟借他们的书稿。”   沈令渺闻言,立马抬眸,几乎是本能反应道:“那你快去。”   裴二郎中过进士,裴四郎虽多年未考上,但这么多年寒窗苦读,积攒下的书稿资料肯定是有用处的,而且以二人的身份和地位,得来的资料绝对都是精品。   裴珩去了,于是其他人也知道了这件事,沈令渺收到了一波又一波的慰问。   沈怀砚在第二日就迎来了专程来找他的姐夫,收到姐夫送来的书稿后,沈怀砚翻了几页,顿觉如获至宝。   紧接着,他就被威严冷肃的姐夫狠狠地训了一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姐夫是来给长姐撑腰教训他的。   这也从侧面证明,武安侯是将长姐真正放到了心上,才会对这件事上心。   沈怀砚不仅没生气,反而打从心底里高兴起来,向姐夫保证道:“是怀砚这次做的不对,考虑不周,请姐夫帮我宽慰长姐,等我从考场出来再找长姐赔罪。”   裴珩问他:“可否取了字?”   沈怀砚摇头,他年纪离及冠还早,自然还没有取字,家中长辈和长姐都还在唤他砚哥儿,在他们眼里,自然是还没长大的孩子。   裴珩道:“我会提醒岳父此事,希望再过不久,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沈怀砚听懂了姐夫的言外之意,他一定会努力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 第78章 广撒香火广结缘   “翊哥儿,你来的正好,快来帮我尝尝哪种面好吃?”   烈阳下,竹篾团上晾晒着一片片干索面,有色泽金黄的,也有乳白的,还有上面点缀着已经被晒干的葱花。   沈令渺尝试做了好几种口味的方便面,如今市面上的索面,大多是以生面条晒干为主,她只是略微加工了一下,把面条煮熟后沥干水分,放在太阳底下晒干。   虽然气砚哥儿这么突然才告诉自己这件事,但生气也是因为在乎他,总不能放任不管吧,学习上的事她帮不上忙,只能靠砚哥儿自己。   但她现在唯一可以做的是,让砚哥儿在考场吃好点,就折腾出了方便面。   贡院里有热水供应,只要一泡闷一会儿,还不耽误自己的时间,就可以吃上一顿热乎的,比啃干粮要好。   旁边烧了开水,水开了后,她执起水壶往瓦罐里倒水,被油炸过的面条瞬间激发出了香气,硬脆的干索面很快软化下来。   沈令渺将磨碎的葱花干、盐巴、花椒粉放进去,还有已经切好的薄薄一层的腊肉片,然后盖上瓦罐,等它们焖一会儿。   翊哥儿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小墨团在他腿边绕来绕去,仰着狗脑袋,摇着尾巴,狗爪儿扒拉着翊哥儿的裤腿,似乎早已嗅到了香味。   没等多久,沈令渺就打开了盖子,热气蒸腾,香气四溢,她用筷子搅拌了一下,夹起一束面条,放进小碟里。   翊哥儿瞪大了眼睛,惊呼道:“母亲,这就熟了吗?”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沈令渺另取了一双筷子给他,示意他尝尝。   翊哥儿怀揣着好奇,咬下了第一口,圆润的凤眼顿时浮现出惊喜的光芒。   接着,沈令渺打开了其他瓦罐,让翊哥儿挨个试吃,问他哪一个味道最好。   翊哥儿给出的答案都是用油炸过的干索面,味道是最好的,沈令渺心里有了判断,等裴珩回来,又让裴珩试吃了一遍。   “夫君,你将这些干索面送予给二弟和四弟他们尝尝鲜吧,若是觉得此法可行,秋闱之时也可带上,你觉得呢?”   裴珩点头同意,带着妻子捣鼓出来的干索面,去了前院,派人去将二弟和四弟他们请来。   次日,沈令渺套车回了一趟伯府,给小泠泠和砚哥儿亲自演示了一番吃法。   沈令泠和沈怀砚尝过味道后,赞不绝口。   沈令泠:“长姐这法子好,一点都不费功夫,用热水一泡就好了,而且在它焖的时候,还能做别的事,不影响继续答题,还能吃上热乎的面饼,一举两得。”   沈怀砚目光扫过长姐带来的油纸包,每一块面饼,长姐还配了干脯肉片和制好的调料包,非常方便取食和携带。   他脸上染上了笑意,为长姐对他花的心思既感动又欢喜,心里暖暖的,说不出的滋味。   突然上前抱住了长姐,像小时候一样,脸埋在长姐肩旁上,闷声道:“长姐,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沈令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抬手摸砚哥儿的头笑,砚哥儿已经很久没再做这样孩子气的举动了,嗓音低柔道:“砚哥儿,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我只希望你尽了全力,不让自己留遗憾就好。”   沈怀砚没有说话,他已经长得比长姐还要高大半个头,低头拥抱长姐时只能弯下腰,姿势有些难受,却不舍得松开,让他再抱一会儿长姐罢。   沈令渺只当砚哥儿临近上考场前突然感性了起来,一只手摸着砚哥儿的头,一只手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一样安抚弟弟的情绪。   视线望着角落里的屏风,目露感慨,想不到时间如此之快,一转眼,小泠泠和砚哥儿都这么大了。   弟弟妹妹将她当成最重要的精神支柱,满心依赖她的同时,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姨娘走后,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将他们视为唯一的依靠,彼此依偎着长大。   沈令泠:“长姐,此食你可曾取了名?若放到珍馐楼售卖,那些家境殷实的赶考学子定会争相购买。”   沈令渺也是这样想的,她做了两样口味,两个版本的干索面,一样是在揉面团时就放入了葱花,一样是放入了芝麻,然后做了两个版本,一个是直接下锅煮个七八分熟,然后捞出,另一个版本则是放入了油锅,炸至金黄,捞出。   油炸版比较费油,但是味道更好,价格自然要高一些,无油版成本低,价格便宜,就算是寒门学子也能买得起,看个人选择了。   她指着干索面,弯了弯唇角:“叫方便面如何?”   沈怀砚立马道:“好名字!顾名思义,就是方便快捷,长姐取的这个名字极好!”   “那就这么定下了!”   她随后亲自去了一趟珍馐楼,把此事交给了钱掌柜和李光负责。   珍馐楼的名气已经在汴京城里打响,自从开业后,每日食客盈门,生意兴隆,连带着她名下的麻将铺也跟着火爆,日进斗金。   做方便面不难,第二日,珍馐楼就推出了新吃食必中方便面,在门口摆了一口大锅烧沸水,一边大声吆喝介绍,一边现场演示泡面,请大家免费品尝。   一经推出,便迅速火爆考生圈子,买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排起了长龙。   连带着汴京城里所有的陶罐瓦罐铺子也跟着受益,喝上了肉汤,纷纷感谢起了珍馐楼的东家。   在紧张又万众期待的气氛里,很快就到了秋闱的日子。   这一天,沈令渺几乎一夜未睡,辗转反侧,吵得裴珩跟着没睡,夫妻俩什么都没做,依偎在一起说话聊天。   还不到时间就起来了,裴二郎和裴四郎今日也要去贡院,而沈令渺是要去送砚哥儿进贡院。   贡院门口,伯府的马车已经来了,沈洵之这个不靠谱的爹,今日也靠谱了一回,带着四闺女来送砚哥儿赶考。   天还未亮,周围一片乌漆嘛黑,无数人手持灯笼火把几乎将此地照亮得如同白昼,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沈令渺从马车里钻出来,裴珩正在交代裴二郎和裴四郎,她略微道了几句祝福的话,便迫不及待的去找弟弟。   裴二郎的考场不在这边,他是考中进士后做了官后又辞了官,想要复职参加的是锁厅试,每年都有官员辞官后又想复官参加锁厅试的,他只是其中一个。   考试地点与参加秋闱的学子区别开,考卷也不一样,单独命题,难度更大,而且没考过还有惩罚。   裴二郎此来是送四弟过来,人送到了,正与兄长说话,望着不远处的身影,问兄长:“大嫂的弟弟年岁几何?”   裴珩听妻子说过砚哥儿的年纪,回道:“下个月初六生辰,满十五周岁。”   闻言,裴二郎和裴四郎双双震惊,二人知道沈郎君年纪不大,但没想到这么小,就来参加科举了。   尤其是裴四郎,这让他情何以堪?   “砚哥儿,照顾好你自己,考试静心答题,正常发挥,别太紧绷自己,我们等你出来,祝你一切顺顺利利,大吉大利!”   沈令渺没嘱咐其他的,也没说让砚哥儿金榜题名,不想给他太多的压力。   沈令泠也道,让他保持平常心,认真审题,谨慎作答,正常发挥就好,她相信以砚哥儿的实力,一定能取得好成绩。   沈洵之这个当爹的就更佛系了,拍着砚哥儿的肩膀,嘱咐道:“没事,就当历练一场,你尽力而为,轻轻松松地去,轻轻松松地回来。”   这话听得周围的学子都不禁羡慕起这位少年郎了,瞧瞧人家父亲多开明,一点都不给儿子施加压力,打眼再细瞧这位学子,喔原来这么年轻啊,理解了。   目送砚哥儿被搜好了身,进了考场,天色才蒙蒙亮起来,沈令渺跟美人爹、小泠泠分开,各自回府。   这三日,不只是考场里的学子煎熬,他们的家人也同样如此。   这几日,侯府的几个院子每日佛香袅袅,从不间断,特别是郑徽音和黄月婵的院子,两人这几日都未摸过牌,整日抄经祈福,以求菩萨保佑一切顺利。   沈令渺这边则是将漫天神仙都拜了个遍,主打一个广撒香火广结缘,无论是哪一路神仙路过,随手就能保佑一把,礼多人不怪!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贡院门口挤满了人群和马车。   “砚哥儿,这里!”   沈怀砚从里面走出来时,精神面貌尚好,只是面色有些疲惫,比起有些学子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惨状要好得多。   “走走走!什么都先别说!上马车回家!”   在沈令渺看来,考完了就过去了,什么都别问,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回家洗个热水澡,再吃上一顿热饭,好好睡一觉,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   长姐的好意他明白,虽是如此,但有些繁文缛节,却是不能省略掉的,沈怀砚坐上马车,主动说了这几日的情况,他心里有数,应是没有问题。   回到家里,先去见了父亲和嫡母,之后才回了自己的院子梳洗。   沈令渺已经张罗好了一桌好菜,都是砚哥儿喜欢吃的菜色,和小泠泠等着弟弟出来。   她这几日也没有吃好,吃什么都不香,心里老是惦记着砚哥儿,这会儿也不太饿,全程给砚哥儿夹菜。   “长姐,你也坐下吃吧。”   “我不饿,我一会儿回去和你姐夫一起吃。”   这段时间,她吃不好,睡不好,心思都放在了砚哥儿身上,自然忽略了裴珩。   如今事情暂时了了,她也松了一口气,剩下的就交给天意吧。 第79章 夫君分明没把我放在心上   “大嫂,你怎么知道这慧明大师不仅烧得一手炙猪肉,还酿得一手好酒?”   范允璨挽着她的胳膊,脸上露出了好奇之色。   黄月婵也道:“是啊是啊,大嫂,我来了大相国寺这么多次,只听说慧明大师炙猪肉一绝,却从未听说过慧明大师还会酿酒。”   走在中间的女子,粲然一笑,故作高深道:“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   “大嫂~~”   范允璨拖长了语调,娇嗔不依,抱着她的胳膊摇晃,旁边的张锐娘这时试探开口:“大嫂会酿酒,慧明大师也会酿酒,莫不是同道中人?”   就像习武之人,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根底如何,张锐娘以此度人猜测。   沈令渺朝三弟妹竖起了大拇指,透露了一二:“此事嘛,说来倒话长。”   黄月婵立即道:“那大嫂就长话短说呗,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   今日裴老太君和裴夫人带着一家子女眷来大相国寺烧香,保佑一家子顺顺利利,尤其是二郎和四郎金榜题名。   沈令渺专程给砚哥儿求了签,是上上签,这是一个好兆头,喜得她大手一挥掏了一笔丰厚的香油钱。   上午礼过佛后,留在寺庙用斋,这会儿裴老太君和裴夫人钟氏她们都在禅房歇息,下午要听禅师讲禅。   妯娌几个听大嫂说慧明大师那里的酒特别好喝,于是结伴前往慧明大师处讨酒喝。   郑徽音有些疲倦,对此事不太感兴趣,就让大嫂和三弟妹她们去,她留下陪着祖母她们,以防有不时之需。   今日敏姐儿也跟着出来放风了,五弟妹要照顾敏姐儿,李玉柔也没来凑趣,只有她们几个不午歇,两两结伴在寺庙里闲逛。   沈令渺张望了一下周围,然后捂着嘴,压低了声音,悄悄道:“慧明大师好酒,是以慧明大师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还擅酿酒之事,怕传出去,有人跟他抢酒。”   所以旁人只知慧明大师善庖厨,鲜有人知慧明大师擅酿酒,而且酿得一手好酒。   黄月婵顿时了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外界从未听说过,大嫂竟然能得知这些,想来和慧明大师交情匪浅。”   “这个嘛,”沈令渺噗嗤一笑,“我也是误打误撞,侥幸发现的,慧明大师可不想让我知道这个秘密!”   说着,几人拐过了弯,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赵湛怔然地望着这边,身体快于反应,下意识抬脚追去。   他好像见到了梦里的襄女,背影轮廓几乎跟梦里的襄女一模一样,几乎是下意识的追了上去。   等他赶到,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赵湛失魂落魄地望着四周,心里空空荡荡,伫立在原地良久。   直到双腿传来了麻木的感觉,才恍然回了神。   应该是他看错了,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只凭一道轮廓背影如何能认定?   况且,与他共赴梦境的神女不一定存在于世间,或许只是他的臆想罢了。   赵湛虽是在心里如此宽慰自己,可神情的怅然却无法掩饰,每每梦到襄女之时,他都在梦里盼着不要醒来,因为梦醒之后,什么都不记得,连她叫什么,长什么样子都不知晓,眼前好似蒙上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   只依稀记得梦境里她的笑声像风铃,也如清泉般动听,好似什么烦恼都没有,和她在一起只有无尽的欢愉,他们一起爬山,一起游湖垂钓,一起看日出日落,他们形影不离,如胶似漆,一起走过了许多地方,还有   那些亲密无间的日日夜夜,在月下相拥,在林间漫步,在溪边嬉戏,每一道画面都令他心驰神往,如痴如醉,久久不能忘怀。   纵使梦醒后,什么都不记得,唯有满心的怅然若失,他也甘之如饴。   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盼着与她在梦里相见。   赵湛掩不住的失落,去见了友人,已无心在棋盘上,频频走神。   友人诧异:“临川兄,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赵湛扯了扯嘴角,“我无事,只是有些累了,恐怕不能与你尽兴了。”   “无妨,临川兄既然累了,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咱们下次再切磋。”   “对了,临川兄,我打算下个月启程前往恒山,去见一见传说中的悬空寺,恐怕你成婚之时我无法赶回来道贺了。”   赵湛和沈家二娘子的大婚之日定在十月底,离现在也就两个多月的时间。   赵湛闻言,打起了精神,拱手祝贺好友:“无妨,元方兄的心意,湛心领了,他日若有机会,湛也想一观悬空寺的奇景,请元方兄先一步替湛探探路。”   悬空寺自北魏始建以来,悬于崖壁之上,历经风雨沧桑,屹立不倒,堪称奇迹,令人叹为观止,只是从前关卡阻隔,无缘登临。   如今北境全境回归大周管辖,他们终于能探访故土,见识见识书本画卷中记载的锦绣河山。   “哈哈哈哈哈,等临川兄成婚后,想必康郡王妃不会再拘着临川兄,届时你们二人便可结伴一同登临那雄绝天下的华山,临川兄意下如何?”   西岳华山以险峻闻名天下,素有非勇士不敢登临之说,赵湛年少时就对华山心驰神往,自然想见识一下华山的雄伟。   “好,一言为定!”   “翊哥儿,你和小墨团坐在这里做什么?”   沈令渺从大相国寺回来,送祖母回了瑞安堂后,跟着婆母到了安禧堂,妯娌几个陪着裴夫人说了会儿话。   裴夫人便让儿媳几个回去歇着,明日再过来。   沈令渺和弟妹们各回各的院子,然后就见翊哥儿坐在燕然院的门槛上,气鼓鼓的样子,小墨团蹲在翊哥儿脚边,一人一狗都不高兴。   她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忍住了笑意,慢悠悠地走过去。   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门槛上的翊哥儿,打趣他:“翊哥儿,你好生没道理!我又没招你惹你,你为何不去找你曾祖母和祖母耍横,偏来找我的麻烦,嗯?”   今日侯府的女眷全都不在家,去了大相国寺上香,连敏姐儿都去了不在家,只留下了翊哥儿一个人。   但这不是因为翊哥儿要跟着夫子念书嘛,就没带他。   谁知小屁孩儿生起了闷气,沈令渺戳了戳气鼓鼓的脸蛋,哄道:“别生气了,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吗?”   翊哥儿把脑袋扭到了一边,还是不理人,她们都去了,妹妹也去了,就是不带他!   “好吧好吧,那要怎样翊哥儿才肯原谅我呢?”   话音落地,小屁孩终于愿意正脸相待,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盯着她,脸颊嘟嘟,嘴巴嘟嘟,瞧着可爱极了!   然而正在气头上,只待她能许出什么条件令他满意了,才肯消气,原谅则个。   沈令渺手指撑着下巴,眉宇间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扬唇笑道:“不如,我带翊哥儿也出去玩一趟,让翊哥儿玩尽兴了再回来?”   翊哥儿已经非吴下阿蒙,能判断出怎样做对自己更有利,也有了些许心机和谋略,不再是从前单纯的翊哥儿了。   黑眸盯着她,问:“去哪里?”   “泛舟夜游汴京如何?”   黑眸转了转,似乎在认真思考,随即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又问:“什么时候去?”   执拗的仿佛在说,别想糊弄他!   “恩”沈令渺撑着下巴思索了一会,故意卖了回关子,笑着说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怎么样!”   翊哥儿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从门槛上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一字一句道:“好。母亲和父亲说。”   沈令渺将小屁孩的神色尽收眼底,轻笑一声,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紧绷了这么久,她也想松快松快,裴珩之前答应过她,要带她坐画舫夜游汴京的,正好今夜兑现了罢。   母子俩和好如初,商讨着要去哪里玩,翊哥儿还从来没有在晚上出门过。   听母亲讲得头头是道,描绘的汴京城夜景美轮美奂,热闹繁华,一时心生好奇:“母亲怎么知道?母亲夜游过汴京吗?”   这对上翊哥儿干净的凤眸,沈令渺卡壳了一下,敛了敛神色,一本正经道:“这是自然,好了,等你爹回来,咱们吃了晚膳就出发。”   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没回答自己什么时候去的,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为了家庭的和睦,翊哥儿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裴珩下了值回来,就被妻子拉进了内室。   “夫君,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妻子满脸不高兴的看着他,质问他,裴珩闻言,盯着妻子看了几秒,脑海里不禁思索起来。   片刻后,他依然毫无头绪,“阿昭可否提示一二?”   沈令渺顿时柳眉倒竖,指责男人说话不算数,把答应她的事情,说忘就忘。   眼神幽怨地看着裴珩:“夫君分明是没把我放在心上,否则也不会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知为何,裴珩看见妻子这副神态,近日以来的紧绷情绪忽然松了下来,双手握着她柔软的腰肢一下将人提了起来,放到了腿上。   揽着妻子,幽深的眼眸盯着莹润的脸庞,低声道:“阿昭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否则也不会来闹他,这才是他最熟悉的妻子,没了烦心事,爱闹爱玩,极擅长倒打一耙,来闹他。   沈令渺很快就明白了裴珩的意思,轻哼了一声,双臂环上了男人的肩,娇嗔道:“那夫君喜欢什么时候的我?”   男人放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似叹了口气,在耳边低语:“只盼我妻永远明媚如初,没有忧愁困扰。”   这话听的让人高兴!   沈令渺忘了还在外间着急等待结果的翊哥儿,情不自禁吻上了男人的薄唇。   这些日子,她忽略了裴珩,男人毫无怨言,却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她,她心底很欢喜。   她不懂书本上举案齐眉的夫妻相濡以沫是什么样的感觉,但这一刻,她心里有些动容。   好似山间清冽的甘泉涌过了心田,浸润了每一寸肌肤,全身舒畅,心旷神怡。   于是想,便做了,情之所动,心之所往,如此而已,随它去罢,跟着自己的心走,管它是什么。   裴珩不懂妻子心里想了什么,他只知道,他此刻心里也很欢喜,他唯一可以无比确定的一点,便是他喜欢妻子无忧无虞、心无牵挂时的满心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只关注着他一人。   哪怕妻子是闹他也好,捉弄戏耍他也罢,他都愿妻子一直如此,眼里只看得见他。   烈火碰上干柴,一触即燃,却不得不各自克制着,分开后,连偶尔对视一眼都觉得烫得厉害。   翊哥儿察觉到了,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满心欢喜要出门咯!   裴珩让魏林去租了一条华美舒适的画舫,有两层小楼高,用过晚膳后,一家三口出了门。   华灯初上,灯火辉煌,汴京城里处处流光溢彩,热闹非凡,比白日里还要繁华几分。   裴珩带着妻子和翊哥儿先逛了逛州桥两岸的夜市,等妻子和翊哥儿进了兴后,一家三口登上了雕梁画栋的画舫,夜游汴河两岸风光。   沈令渺倚在窗上,漆黑的河面倒映着两岸万家灯火,她望向对岸高耸的酒楼,楼阁檐下挂满了羊角灯,灯火辉煌,流光溢彩,隐约可见绣户珠帘,里面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景象。   临河的脚店茶铺,每一家门口都有竹竿挑着灯笼酒旗,还在营业,店里的客人一边吃酒,一边也赏着河上的风光。   沈令渺脑海里突然想到了一句话,她在画舫之上赏岸上风光,岸上的人也在赏河上风光。   这时,突然有一艘画舫从旁边穿过,丝竹声悠扬传来,她竟在觥筹交错中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临川郡公?”   沈令渺蹙了蹙眉头,她眼力没错的话,周围那些人都是世家子弟,好似还有歌姬在旁奏乐。   二妹妹和临川郡公的婚期定在十月底,也不算远了,二妹妹这些日子在家忙着绣嫁衣待嫁,不能出门,临川郡公倒是清闲自由。   左右她也干涉不了,沈令渺扭过了头,望向了别处。   忽然看向了裴珩,见裴珩眉目低垂,神色平静专注,正在给翊哥儿讲解汴京的风光,那股气便散了。   日后,她一定要给小泠泠寻一个顶顶好的郎君才行!   裴珩给翊哥儿介绍完周围的景色后,便让翊哥儿自己赏景,勿要将身子探出窗外。   来了妻子身边,敏锐地察觉到了妻子的情绪,好似有些不爽利,心底纳闷,询问妻子怎么了?   沈令渺不想因为一点不高兴的事影响了兴致,于是道:“我在想,若是到了上元节那天,这汴河会是多热闹?”   到了那天,一定有很多人家出来游玩,汴河上说不定画舫云集,恐怕河上会堵船呢。   裴珩握住了妻子的手,站立在窗前眺望远方,开口说:“我提前让魏林定好画舫,那日咱们再出来游玩。”   对上妻子明亮含笑的双眸,裴珩也跟着笑起来,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到时,阿昭也可邀姨妹一道同游。”   果然妻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裴珩眼底笑意更浓,喜卿所喜,忧卿所忧,他大概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翊哥儿方才跑下了楼,去了船尾甲板吹风,有魏林魏羽看着,不会有危险,此刻二楼雅间里,只剩下他和妻子二人。   裴珩从背后环上了妻子,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低声道:“阿昭冤枉了我,却不曾给我一个说法。”   “嗯?”   沈令渺从裴珩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委屈,再结合裴珩的话,她茫然的转身,抬头看向裴珩。   她什么时候冤枉了裴珩?   她怎么不知道?   向来只有她倒打一耙的份儿,裴珩竟反将她一军,她蹙起眉思索了片刻,没想起来自己何时冤枉过他。   下一秒,男人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盯着她的眼睛:“阿昭说我没将你放在心上,这一点,我不认。”   哦!原来是那会儿的事啊,沈令渺恍然大悟,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成婚后,裴珩在为人丈夫方面,确实对她无可指摘!   她软了语气,立马讨好道:“夫君,是我错啦!”   她回抱住了男人,手一路往上攀岩,踮起了脚尖,在裴珩耳边轻轻吐气道:“夫君想怎么罚我?”   “阿昭都绝无怨言~”   男人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凤眸微眯,眼神变得危险而又炙热,燃烧着自己,也燃烧着她。 第80章 高中解元   “中了!中了!”   “老太君!二爷和四爷都中了!榜上有名!”   小厮兴高采烈地跑回来,欢天喜地,一边高呼“中了!都中了!”,一边奔走相告。   闻言,裴二郎长舒了一口气,裴四郎也松了一口气。   裴老太君和众人纷纷高兴起来,命人去放鞭炮庆祝,随即又听小厮回禀道:“老太君,大少夫人,亲家小爷高中了解元!恭喜大少夫人!贺喜大少夫人!”   话音一落,众人静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惊喜不已,纷纷恭喜沈令渺。   “昭娘,砚哥儿中了解元,年纪轻轻便有此之能,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是啊是啊,小小年纪就能拔得榜首,果然是前江推后浪啊!”   “想必,现在报喜的人已经到了文昌伯府罢!”   这时,沈令渺才回过神来,砚哥儿中了解元!!!   神情先是错愕不已,随即化为了巨大的惊喜,激动的不知作何反应是好,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双眸亮晶晶的望着祖母和众人。   裴老太君笑道:“昭娘,这是大喜事,你且回一趟娘家,恭喜小解元老爷!”   她正有此意,迫不及待想回去见砚哥儿,眼下被祖母提出,她满脸感激的望着裴老太君:“祖母,母亲,那昭娘先回一趟伯府,改日定叫砚哥儿亲自来谢过祖母。”   “去吧,替我们恭喜亲家一声!”   沈令渺应下,行了一礼,背影匆匆,归心似箭。   裴四郎忍不住感叹道:“十五岁的解元老爷啊!可真年轻啊!”   他虽然也上了榜,拿到了解碟的资格,来年能参加春闱,可他考了多年,秋闱对他来说,中举不过是寻常之事,但这么多回他也没拿过第一名。   砚哥儿头一回考,就中了解元,原先知道大嫂弟弟也要参加今年的秋闱之时,他们只当少年年轻气盛,谁知人家是真的有这个实力。   文昌伯府,报喜的人早就来了,沈洵之和陈氏夫妻俩双双一脸震惊!   沈洵之:“什么?我儿中了?”   陈氏倒是比自家老爷听得清楚,只是有些不敢相信的同时,诧异不已,连忙抓住了关键点:“你是说,砚哥儿中了解元?”   “是啊!伯夫人!小的给您贺喜了!”   陈氏瞬间抓紧了王嬷嬷的胳膊,看向她,神情不掩惊诧。   王嬷嬷冲夫人点头,表示她没听错,二郎君真的中了举!还是解元!   陈氏的心落到了实处,目光不禁看向旁边的庶子庶女。   沈令泠在听到报喜的那一刻就看向了砚哥儿,沈怀砚察觉到后偏头看过来,姐弟二人脸上没有喜出望外,只有尘埃落定后的淡然。   沈令澜注意到了这一幕,垂下了眼睫,再次抬起时,神情已经染上了笑容,语气高兴道:“母亲,砚哥儿高中了解元,这是咱们家的大喜事!”   陈氏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连忙道:“对对对!王嬷嬷,快吩咐下去,让人去大门口放鞭炮!撒喜钱!”   王嬷嬷立马去办,下人们兴高采烈,几乎都是跑着去拿爆竹,个个面带喜色,他们伯府出了一位最年轻的解元老爷!!   沈令澜见母亲高兴得有些没了往日的理智,似乎是没料到砚哥儿一次就中了,而且还是解元,可能一时半会儿还没转过弯来,不得不再次出声提醒:“母亲,应该让父亲派人打开祠堂,让砚哥儿告知列祖列宗一声。”   “哦对!快快快!”   王嬷嬷着人去撒喜钱放鞭炮去了,不在,陈氏一时找不到人,扭头见伯爷还一脸恍恍惚惚的样子,忍不住扯了扯他,高声道:“伯爷,你快带砚哥儿去祠堂给祖宗们上柱香!”   沈洵之回了神,望向砚哥儿,双眼瞪大了,“我儿竟有此能!令为父刮目相看!”   沈洵之围着儿子边走边打量,手摸着美须,忽然爽朗大笑:“果然虎父无犬子!我儿类我!”   陈氏:“”   真是服了自家伯爷总是着不了调,陈氏深吸了口气,提醒道:“伯爷,该开祠堂告知列祖列宗。”   还是沈令澜了解自家父亲,出声道:“父亲,砚哥儿中了解元!”   沈令澜着重强调了“解元”两个字,一看就知道父亲根本没找着重点,还停留在砚哥儿中了的消息,根本没留意他中了解元。   沈洵之张大了嘴巴,神情愣了一下,盯着儿子,随即狂喜,他儿中了解元!!   沈令渺到的时候,美人爹正带着砚哥儿在祠堂给祖宗上香,嫡母正吩咐人筹办宴会,让人去采买食材。   陈氏见渺姐儿回来了,立马笑道:“昭娘回来的正好!你父亲正带砚哥儿在祭祖,伯爷说咱们家得好好热闹热闹!”   沈令渺进来的时候,正瞧见大门口聚集了好些人,王嬷嬷带着人在撒喜糖喜钱,闻言笑道:“合该如此!只是辛苦母亲操持了!”   “害,这有什么辛苦的?”陈氏不以为意,此时也跟渺姐儿道起了心里话:“咱们家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一桩大喜事,再怎么庆祝都不为过!”   陈氏心里毫无芥蒂,对庶子高中解元之事,说句不怕渺姐儿笑话的话,道:“砚哥儿中了解元,我这心里也松了口气,你大哥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好在砚哥儿出息,咱们家总算后继有人!”   除开砚哥儿不是她亲生的外,她心里确实有点遗憾,但砚哥儿也喊她一声母亲,敬儿无心仕途,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庶子出息就是他们伯府未来有了支撑门楣的,家里这么些个女儿,以后在夫家也能多了份底气。   所以,陈氏是打从心底里高兴,也派了人去山观里将敬儿叫回来。   喜事一件接一件,澜姐儿的婚事定在了十月份,今年就出嫁,泠姐儿下个月及笄,砚哥儿又中了解元,他们家这是时运来了啊!   沈令渺见到了弟弟,喜不自胜,好小子!给了她一个大惊喜!   沈怀砚看着眉开眼笑的长姐,眼底也染上了笑意,垂眸望着长姐,语气有着说不出的郑重:“长姐,我以后可以成为你的依靠了。”   少年得志,不见丝毫激动,只有多年心事一朝得偿后的沉静,克制内敛,终于能对长姐许下了承诺。   沈令渺神情一怔,人还未反应过来时,眼泪已经夺眶而出,泪眼婆娑地望向砚哥儿,原本的欢喜变成了心疼。   “长姐,别哭。”   沈怀砚抬手亲自拭去她脸上的泪珠,不见了方才的从容,面对长姐的泪,表现得手足无措。   “沈怀砚!你蠢死了!”沈令渺带着哭腔道,抱住了他,气得把眼泪鼻涕全擦他衣服上。   沈怀砚毫无怨言,无措的神情上有了几分无奈和如释重负,长姐骂他就代表不生他的气。   “蠢弟弟!”   她哪里需要他为了她如此逼自己,就为了成为她的依靠,背后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多少个日夜熬灯苦读,何苦将自己逼得这样紧!   沈令渺抬手打他,“下次再也不许了!”   “好,我答应长姐。”   裴珩到了岳家,见到妻子时,第一眼就发现了妻子好像哭过,眼眶泛红,说话也带着鼻音。   可此时无法上前关心妻子发生了什么事,压下了担忧,先恭喜岳父大人和妻弟,耐着性子,回答:“多谢岳父大人关心,二弟和四弟此次秋闱一切顺利,榜上有名,但不及砚哥儿取得了解元。”   “哈哈哈哈哈哈!我儿也是侥幸!”   沈洵之摸着美须谦虚道,可那神情却不是这样说的,眼角眉悄露出来的喜色充分表现了他的得意,没错,我沈洵之的儿子就是这么厉害!   尔等通通要排在我儿后头,不愧是我沈洵之的儿子,有为父风范!   裴珩留在岳家饮过了家宴后,才带着妻子回去。   马车里,裴珩将妻子抱到了腿上,指腹轻抬起下巴,目光落在她的眼角:“怎么哭了?”   裴珩不问还好,话一出口就惹了事,小拳头捶在男人胸膛,不是很疼却如雨滴般密密砸下来,女人的眼泪如珍珠断了线似的落下来,有些泣不成声。   裴珩不在意妻子挠痒似的捶打,眉心蹙起,也只是因为担心妻子,从妻子断断续续的控诉里拼凑出了他想要的信息。   原来妻弟高中背后还有他的原因,为了给妻子撑腰,做妻子的依靠,裴珩大致能理解砚哥儿的想法,换了他是砚哥儿大概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他无法承诺什么,任何承诺不到兑现的那一刻,都有可能成为虚言,只有自己有了实力和权势,才能保证对方能按着自己想要的走。   但现在明显不是与妻子讲道理的时候,裴珩握住了妻子的手,放到了胸前,抵着她的额头安抚道:“看来是为夫哪里没做到位,才让砚哥儿有了这样的想法。”   沈令渺发泄过后,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听到裴珩的话,脸庞有些发热,好像是她莫名其妙对着裴珩无理取闹了。   但裴珩接住了她的情绪,此事本就与裴珩无关,不过在瞧见男人脸上的神色后,她又改变了主意,轻轻哼了一声,重重的点头。   “反正我不管!我既嫁了你,夫妻一体,砚哥儿也是你的弟弟,你要将砚哥儿当成亲弟弟一样对待,不许比二郎和六郎他们差!”   沈令渺有一个非常擅长的天赋且无往不利,那就是得寸进尺,察觉到了裴珩的让步和纵容后,不抓住机会,那就是她蠢咯!   她怎么可能蠢嘛!   “好。”   以前是他忽略了,以后一定将砚哥儿当成亲弟弟一样看顾,岳父大人洒脱不羁,无心官场,大舅兄与岳父大人一样,且时常不在府中,砚哥儿的成长可能缺少了父兄的正面引导,这于砚哥儿的以后从长远计,十分不利。   裴珩没有将这些担忧讲给妻子听,只是笑着问妻子:“还生气吗?要不要再捶我几拳?”   沈令渺睨了他一眼,哼唧道:“手疼!”   男人忍俊不禁,认命似的给她揉手,并十分有自觉道:“怪我让阿昭捶疼了。” 第81章 太湖蟹,桂花酿   谢师宴过后,又与同窗们热闹了几番,沈怀砚方有心思静下来,沉下心读书,准备来年春闱之事。   却不料姐夫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消息,连着数日将他叫去,书房考教长谈,带他拜访名士大儒,指点他的学问。   沈怀砚猜测是长姐所托,不敢辜负长姐的心意,是以每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拼命汲取姐夫和大儒的教诲,像一只饿极了的小兽拼命汲取养分。   效果显而易见,沈怀砚自己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成长了不少,除开学问之外,包括为人处事、官场之道等等,仿佛打开了一扇大门,豁然开朗。   这段时日,他随侍姐夫左右,跟在姐夫身边,仔细观摩姐夫如何与朝中大臣打交道,议朝中之事,如何揣摩他人之隐秘心思,周旋文人武官之间,调解分歧。   他有幸亲眼见证一道政令是如何萌发,如何经过唇枪舌战、几番周折才能落地生根,各人立场如何博弈交锋,最终达成妥协,才得以推行。   且每人的立场和身份背后藏着怎样隐秘的心思,为求在这场博弈中得到哪些好处和利益,如何明争暗斗,步步为营,沈怀砚大开眼界!   原来每个人脸上都戴了一张面具,朝堂之上站着的每个官员背后,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站着一群人,不要看人家嘴上说了什么、标榜了什么、支持什么,而要看这件事最后对方能从中得到哪些实在的好处和利益。   他自诩聪明,才智和心性皆不在下乘,也知晓官场的尔虞我诈,却没料到真正亲眼看着姐夫周旋其中,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才发现原来的自己有多么天真。   沈怀砚明白了姐夫的用意,越发虚心好学,井底之蛙见识过外面的天地之后,才发觉自己的浅薄,他极力想补上这一课。   父亲手无实权,空有伯爷的爵位,来往名流,少有官场之人,直到真正见识过世面后,沈怀砚才发觉了手握重权和空有虚名的区别,对武安侯的身份和权势有了更明确的认知,心底的担忧皆化为了动力和决心。   沈怀砚对姐夫越发肃然起敬,心底感激,他感念姐夫的栽培和教导,但这并不代表着是个人就可以对他指手画脚。   不过他现在已经能很好地敛去心里的情绪波动,面上波澜不惊,对突然出现在眼前,把他拦下来的某人道:“多谢驸马好意,怀砚心领了,只是不必劳烦驸马费心,若驸马无其他事,怀砚先告辞了。”   沈怀砚抬脚要走,崔之昂拦下了他,苦笑道:“砚哥儿,且不说我和阿昭的关系,你也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弟弟,就当是兄长送你的贺礼。”   沈怀砚看都没看他一眼,崔之昂整理的书稿,态度已经摆明,他不需要他的书稿,也不需要他自以为是的帮助,管他为何而来,都不重要。   崔之昂何尝不知道少年对他心里有恨,他心里又何尝好过?   他起先是不知道砚哥儿竟然也参加了今年秋闱,直到放榜后,砚哥儿高中解元的消息传来,他才知道了这件事。   稍微一琢磨,他大抵能猜到砚哥儿的想法,他知道他跟阿昭此生注定无缘,但他怎能对此不闻不问,那些年,他和阿昭私下游玩时,身后总会跟着两条尾巴。   崔之昂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家四娘子和砚哥儿在阿昭心底的地位,纵使缘分已断,但情分尚存,这些天他日夜整理过去的书稿,亲自执笔撰写批注和札记,希望能对砚哥儿春闱有帮助。   但砚哥儿明显不想受他这份好意,崔之昂正欲说什么,忽从身后传来了一道惊讶的声音。   赵湛走了上来,面容俊逸带笑,“崔驸马,砚弟,好巧,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崔之昂回头,见是临川郡公,又听闻他的称呼,神情一怔,随后想起了临川郡公和沈家二娘子定了亲之事,许是再过不久,临川郡公就是文昌伯府名正言顺的女婿。   想到这里,崔之昂的神情有几分怅然,原本,原本他也应该   他很快掩去了情绪,把手上的书稿强行塞进了砚哥儿怀里,匆匆道:“临川郡公,砚哥儿,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就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砚哥儿捏着怀里的东西,不得不止了出声的念头,不愿在未来二姐夫面前跟驸马牵扯不清,闹起来,只会让人想起之前的往事。   他把怀里的东西递给了身后的小厮,随即问道:“临川郡公怎会在这里?”   赵湛自然没错过未来小舅子的举动,其实他方才已经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见崔驸马和未来小舅子不知因何事僵持不下,思及崔之昂跟沈家大娘子之前的关系,便过来看看。   既然未来小舅子不欲在此事上纠缠,赵湛便也识趣地没问,只道:“得了几筐太湖蟹,母妃让我送来两筐,给大家尝个鲜。”   “原是如此,怀砚代二姐姐在此先谢过王妃的好意。”   沈怀砚一边道,一边伸手请临川郡公去伯府做客,此处离伯府不远,他也是在这猝不及防被崔之昂拦下来的。   思绪不禁飘远,不知长姐在侯府有无太湖蟹可食,以往秋日里,长姐最爱食蟹饮桂花酿,明日得空,他得去一趟漕运码头,瞧瞧可有太湖蟹运来。   殊不知,沈令渺此刻正吩咐厨房做蟹酿橙和清蒸太湖蟹来食,九月正是蟹肥的好时节,她怎能辜负这美味!   侯府有专门的管事前往江南采买吴中太湖蟹,府中主子众多,爱吃蟹的不少,无人不爱,是以每年都有管事专门前往江南采买湖蟹,一船一船的运回来,养在庄子上,供养府中。   她方才正吩咐呼晴,明日送几篓肥美的湖蟹回伯府,给妹妹们解解馋。   眼下,她正忙着准备贿赂大美喵婆母的礼物,亲自设计了几套衣裳,找了最好的绣娘来做。   “汪汪汪!!”   外面传来了墨团的犬吠,她不必出去看,大致都能猜到翊哥儿带着墨团在做什么。   “翊哥儿,你又带墨团玩蟹!仔细被夹手指头!”   只见满院的青石板砖上,以翊哥儿为中心,七八只螃蟹朝着四面八方横行逃窜,墨团四肢着地,前身压低匍匐,翘着尾巴,冲着其中一只湖蟹犬吠。   翊哥儿当然没有那么傻,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后面追赶螃蟹,一边命令墨团把它们驱赶到一起。   小孩子的乐趣简单而朴实,沈令渺坐在廊下,撑着下巴,看着翊哥儿带着墨团乐此不疲地玩着追蟹的游戏。   夕阳斜坠,挂在天边,染红了半边天,裴珩踏着余晖走进院子,就见妻儿都在院中玩耍,看见他回来,视线纷纷望过来。   “夫君!”   “父亲!”   沈令渺起身,翊哥儿也站了起来,一大一小对视了一眼,同时奔向了裴珩,身后还坠着一只不明情况的小黑狗,憨头憨脑的摇着尾巴。   裴珩只觉一日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男主人归家,小院里洋溢着温馨的氛围,裴珩要考教翊哥儿今日的功课,沈令渺则吩咐清圆她们,让厨房准备晚膳。   沈令渺吃蟹时不喜旁人动手,觉得自己亲自剥蟹更有乐趣,而且旁边必须得有美酒相伴,她给翊哥儿准备的是没什么度数的小甜酒,自个儿喝的是桂花酿。   裴珩给妻子夹了一块子鸭脯,又往她碗里夹羊肉,蟹肉虽美味却生性寒凉,妻子又极爱食蟹,他只好想些别的法子占了她的口腹。   裴珩道:“明日我派人送几篓太湖蟹给岳父岳母,阿昭意下如何?”   沈令渺正拿着小银匙挖壳内的蟹黄,蘸着姜醋吃,闻言抬眸,眼底漾起了几分笑意,裴珩越来越有为人女婿的自觉了。   于是笑着打趣道:“夫君所言甚是,料想我阿爹日后不管再有多少个女婿,也定然不及大女婿在我阿爹心中的地位。”   听到妻子的话,裴珩想到了四位姨妹,岳父大人日后定不缺女婿孝敬,看来他往后还得努力在岳父大人面前表现表现。   却不知,他未来的连襟已经早他一步送了几筐蟹上门,正被岳父大人热情招待。   沈令渺虽被裴珩拦着,也还是吃了六只蟹,还吃了不少的羊肉,喝了半壶桂花酿,人有些微醺。   裴珩命丫鬟撤下了晚膳,夺了妻子手里的琉璃杯,叫人温了醒酒汤端来。   “我不要喝!”   女子双颊泛着红晕,一双眸子明亮如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见状,裴珩只好先把翊哥儿打发出去,低声哄妻子喝醒酒汤,“乖,阿昭听话,过几日我休沐带你去接你心心念念的小狸奴回来可好”   她虽有了几分醉意,不过还没到不省人事的地步,扑闪的杏眼直勾勾地望着男人:“我要你喂我!”   夫妻之间耳鬓厮磨时,不知做过多少更亲密的事,这喂食却是头一遭,裴珩喉结上下滚动,亲手舀起一勺汤递到她唇边。   粉唇轻启,咬着汤勺慢悠悠地抿,美目流转,波光潋滟,盯着男人的眼睛。   一碗醒酒汤喂了小半刻钟,不知是不是这醒酒汤的效果不太行,沈令渺感觉脑袋更昏沉了,而裴珩背后竟出了一层薄汗。   裴珩搁下了碗,一把将妻子打横抱起,朝浴室方向走去。   水花溅了一室,沈令渺晕乎的脑袋愈加混沌,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想着冬日去她的温泉庄子小住几日,不知裴珩到时候有无空暇? 第82章 我来贿赂母亲   “闲云别院。”   沈令渺望着上头的牌匾,低声呢喃,心里想着这位韩世子倒是好雅致,如闲云野鹤般山居,不问世事。   听说这位韩世子自小身体不太好,因着淮南王后院内斗淮南王妃孕期不小心着了道,导致这位韩世子自出生起就是一位药罐子。   她以为会见到一位面色苍白的病美人,没想到淮南王世子虽然身形看着不太康健,人却是一位风趣幽默的郎君,而且并不像传说中走一步喘三步的病秧子,反而气色不错,眉宇间不见病态阴霾。   “这位就是嫂夫人罢,果然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伯端兄好福气!”   闻言,沈令渺适时的露出一丝羞涩,望着裴珩,对方神色放松,给妻子和儿子介绍友人。   她冲对方礼貌的点头微笑。   翊哥儿仰着头,“韩叔叔。”   “翊哥儿,”韩彦臣瞧着好友的儿子,上次见还是翊哥儿周岁之时,不曾想岁月不饶人,一眨眼翊哥儿这么大了。   韩彦臣解了一块玉佩给翊哥儿,道:“这是南边来的暖玉,能养神静气,翊哥儿拿着玩罢。”   翊哥儿看向父亲,正犹豫要不要收下,被韩彦臣直接塞到了手上,摸了摸脑袋。   韩彦臣:“对了,齐远听说你们要来,也说要来凑热闹,估计过不久就到了。”   齐讨厌也要来?   沈令渺无所谓,左右她是来聘猫的,人家好友相聚,她只要在一旁做安静的美女子就好,于是先送上了丰厚的聘猫礼。   其实,距裴珩收到韩世子的信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早就应该来聘猫,这些日子一直不得空,才拖到了现在。   韩彦臣请好友和嫂夫人一家三口进去,不免徒增悲伤,若不是好友相求,他绝不会答应这门事。   自从五只猫崽从娘胎生下来,一直都是他亲力亲为的照顾,看着五只小猫崽从小小的一团一点点长大,早就养出感情了,如今要嫁一只到别人家去,心里自然舍不得。   一路走来,沈令渺好奇地打量这座闲云别院,奇山异石随处可见,怪不得能与裴珩是好友。   翊哥儿突然惊呼:“母亲,狸奴!”   沈令渺也看见了,一只黄虎斑的狸奴懒洋洋的趴在假山巨石上晒太阳,眯着眼。   瞧身形,这应该就是小於菟了。   猫妈妈在这里,猫崽崽应该也在附近,果不其然,听到动静,一只灰色花纹的小狸奴嗖的一下窜了出来,紧接着两只金黄橘猫爬上了假山,一只白猫嘴巴带着一块黑斑紧随其后。   “咦,韩叔叔,还有一只狸奴呢?”   韩彦臣见了自家狸奴,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柔和,不自觉地露出了笑:“乌云应该在睡觉。”   这些猫也不怕人,猫妈妈小於菟懒洋洋地睁开了猫眼,朝这边看了一眼,又眯上了眼。   小猫崽崽们上爬下窜,喵喵喵的叫着,其中一只毛色金黄的小狸奴尤为亲人,见到主人,立马竖着尾巴跑过来,在韩彦臣脚边蹭来蹭去。   翊哥儿惊奇地发现小黄猫的四只爪子竟然也是白色的,和墨团一样,立马喜欢上了这只小黄猫。   “韩叔叔,我可以摸一下吗?”   “你过来。”   翊哥儿立马跑过去,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韩叔叔腿上的小狸奴。   韩彦臣抓着翊哥儿的手放到了琥珀毛发上,小黄猫喵呜了一声,翻开了肚皮撒娇。   沈令渺也好想上手撸猫,眼神露出了一丝羡慕,看着翊哥儿撸猫,对裴珩道:“这只狸奴好亲人。”   裴珩微微颔首,看出了妻子心里的渴望,抬脚走过去。   蹲下了身子,伸手摸小狸奴,和小狸奴建立初步的信任,然后试探地整只手覆上去。   韩彦臣察觉到了好友的意图,挑眉看着好友,随即摇了下头,心里感叹,看来齐远没有夸大其词,裴玉郎确实化为了绕指柔。   他把琥珀托起来,放进好友怀里,就见好友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起身,抱着怀里的猫走向了一旁的嫂夫人。   接着,韩彦臣就看见嫂夫人的眸子一下就亮了起来,顾盼生辉,好友面带春风,夫妻二人旁若无人的对视,含情脉脉,撸着他的狸奴。   韩彦臣:   裴玉郎,你令我陌生。   “夫君,我们就选它好不好?”   “阿昭喜欢它就选它了。”   一旁的韩彦臣看不下去了,你们夫妻两个谁问过我的意见?   齐远一来,就被请来了做见证人,沈令渺正式聘了这只爪白橘黄的小狸奴。   韩世子已经给它取了名,叫琥珀,她觉得这名儿好听,就不改了,还是叫琥珀。   琥珀非常亲人,一点都不怕生,沈令渺摸了它一会儿就熟悉了,夹子音喵喵叫地躺在她怀里又撒娇又蹭,她的心都要融化了,爱极了!   在别院待到了下午,一行人才回去。   从此,沈令渺过上了猫狗双全的幸福生活!   她早早地就给琥珀准备好了猫窝和猫爬架,小家伙刚开始到了陌生环境还有点紧张,特别是见到了墨团。   “翊哥儿,你先带墨团回朔风院玩,等琥珀熟悉了环境,再让墨团和琥珀一起玩。”   翊哥儿看着突然爬上了房梁的琥珀,在上面喵喵叫唤,墨团摇着尾巴,仰着脑袋看着上面的琥珀。   “好吧,墨团到我这里来。”   翊哥儿招手,可墨团只扭头看了一眼小主人,又把狗脑袋扭回去,盯着上面的琥珀。   翊哥儿只好走过去,把墨团抱起来,往外走,边走边道:“墨团,不许你欺负琥珀。”   墨团咧着嘴,舌头伸在外面喘着粗气,好像在傻笑一样,翊哥儿叹了口气,无奈道:“墨团,你怎么傻乎乎的!”   翊哥儿带着墨团走了,沈令渺在下面哄琥珀下来,拿着小鱼干诱哄:“小琥珀,下来罢,有小鱼干吃哦,放心墨团走了。”   “喵呜~~”   小橘猫歪着脑袋看着沈令渺手里的鱼干,爪子在梁木上刨了刨,过了一会儿,似乎是确认了安全,从上面飞檐走壁跳下来。   尾巴上扬,噔噔噔走向了沈令渺,她蹲下来,把手里的小鱼干喂给它。   她摸了摸猫脑袋,满眼温柔:“真乖!”   裴珩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幕,唇角微勾,记起了一件事,随口问道:“母亲答应做四妹妹的正宾了吗?”   沈令渺扶着膝起来,“我还没跟母亲说这件事。”   她自然而然地环上了男人的肩,却见裴珩微微蹙起了眉,于是故意张着手吓唬男人,假装要碰他的脸。   裴珩偏头,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抓住了妻子捣乱的手,神情露出了几分无奈,命丫鬟打水来。   沈令渺被制裁了,动弹不得,全身就跟没了骨头似的,倚在对方身上,软声问:“夫君那天有空吗?”   小泠泠和砚哥儿同一天生日,这一天对小泠泠来说,及笄礼意义重大,但对砚哥儿来说,却不是重要生辰。   作为长姐,她自然很重视弟弟妹妹的生辰,已经打算好了提前一天回伯府,在娘家住一晚,等及笄礼过后再回来。   她说了自己的打算,裴珩没有意见,笑着道:“到时我来接你。”   “好啊,明日我就去找母亲说此事。”   次日一早,裴珩起来时,她也醒来了,打了个哈欠,看着男人穿衣,温存了一下,目送裴珩出门。   裴珩走后,她抱着他的枕头,睡了个回笼觉,醒来后,吃了早膳,就带着她准备好的礼物出门。   安禧堂里,裴夫人正准备出门,大儿媳就找了过来。   裴夫人重新坐回去,“昭娘找我有何事?”   “我来贿赂母亲。”   沈令渺直抒胸臆,拍拍手,示意侍女把她带来的几套衣裳展开。   闻言,裴夫人虽不是第一次听大儿媳这般不拐弯抹角的说话,但还是有些不适应,看着侍女展示的新衣裙,雍容华美,她道:“昭娘要贿赂我什么?”   “我想请母亲做我四妹妹及笄礼上的正宾。”   “原来是这事,只是我许久未给人当过正宾了,昭娘”   话还未说完,裴夫人就被沈令渺扶着起身,她托着裴夫人的胳膊,去看她精心设计的新衣裙,对婆母撒娇道:“不要紧,只要母亲答应,这点小事怎么会难倒母亲呢?”   她小嘴叭叭:“何况母亲德才兼备,素来贤名在外,由母亲亲手为舍妹及笄授礼,得母亲亲自提点,是舍妹之幸,求母亲成全昭娘,好不好嘛母亲”   裴夫人被儿媳抱着胳膊撒娇,一张芙蓉面盛满了讨好的笑容,明丽动人,弯弯的眉眼盛了一汪春水似的望着她,只瞧得自己心软。   她大抵有些明了了,大郎这次成婚后变了许多的缘由,连带着翊哥儿也变了许多,比以前活泼了不少,罢了罢了,看在儿媳的份上。   “好罢。”   裴夫人松了口,以她的身份和地位,属于纡尊降贵,给一位伯府庶女的及笄礼做正宾。   “多谢母亲!”   沈令渺立即喜笑颜开,她知道以自家婆母高傲、重视颜面的性子,答应这件事,给小泠泠当正宾是给她和妹妹撑场面,增光添彩的事,但对婆母来说可能不太容易。   她抱着裴夫人的胳膊,软声撒娇:“我就知母亲疼昭娘!母亲最好了!”   裴夫人神色柔和了几分,轻轻拍了拍儿媳的手,“好了好了,我要去瑞安堂了,昭娘你去否?”   神色看不出她对儿媳撒娇的受用,只余平静和急着去瑞安堂的催促,实际上郑氏心底对儿媳的撒娇很受用,面上不显罢了。   “我和母亲一起!”   沈令渺依然没撒开手,挽着婆母,笑盈盈的。   嗳,自家婆母又菜又爱玩,决定等会儿给婆母多喂几轮牌,好在婆母有了长进,十把也能赢上那么一两把,不至于颗粒无收。 第83章 不知将来会花落谁家?   霜降后,草木逐渐枯黄,落叶飘零,菊花盛开,景色宜人,汴京多晴日,秋高气爽,只是温度却骤然降了下来。   白日晴时温度尚可,入夜后温度骤降,晨起草丛挂着晶莹的露珠,风里带着一丝凉意。   沈令渺早几日就与祖母、婆母说了要归娘家小住几日的打算,这日收拾好了行装,拜别过祖母和婆母后,坐上了马车回伯府。   沈令泠早就收到了长姐的信,用过早膳后,就带着丫鬟来了门口,等长姐。   没过多久,就见侯府的马车出现在了视野里,清丽的脸庞立即绽放出了和煦的笑容。   待马车停下,她立即上前,车帘从里面掀开。   “长姐。”   “等多久了?冷不冷?”   沈令渺下意识地去握妹妹的手,果然冰凉,扶着她的手从车辇上下来。   先是仔细打量了一下小泠泠的气色和衣裙,见妹妹穿上了夹衣,这才放下了心来。   说她:“在屋里等我也是一样的,何必出来吹风?瞧你的手冻得冰凉!”   “我想早点见到长姐嘛!”沈令泠挽着长姐的胳膊,吐了吐舌,似乎猜到了长姐还要唠叨,娇声道:“好了好了,长姐,我知道错啦,咱们快进去罢。”   沈令渺只好止了话头,把小泠泠的手握到了手里帮她暖手。   “长姐,你怎么没把小狸奴带来?”   “琥珀到了陌生环境容易应激,下次你来侯府,我抱给你看。”   姐妹二人先去正院,见过了嫡母后,留着说了一会子话,主要是明日及笄礼上的事。   陈氏道:“昭娘,你既请了你婆母来给泠姐儿做正宾,我这边也就没有其他安排了,这是明日来观礼的宾客名单,你过目一下,瞧瞧有没有要增添的。”   “好。”   沈令渺双手接过了王嬷嬷递来的册子,低头翻阅,片刻后,她抬眸,态度恭敬含笑道:“母亲费心了,多谢母亲为泠姐儿打算。”   陈氏见渺姐儿一下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明白了她的用苦良心,露出了几分笑意,“泠姐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然要为她日后的前程多打算。”   嫡母给她的宾客名单上面比上次三妹妹及笄邀请的宾客还要多,且多是达官显贵之辈,身份不低,几乎快比得上嫡女的待遇。   大大的出乎了沈令渺的意料,她原本也只是想请她婆母来做正宾,给妹妹的及笄礼上增添几分体面,没想到嫡母竟打算操办得如此盛大。   有些反常,她想了想,大概是因为砚哥儿中了解元的缘故罢,眼见着砚哥儿的前程一片大好,嫡母愿意给小泠泠做脸。   沈令渺没多想,笑着奉承了嫡母几句,给嫡母戴高帽,直将陈氏说得眉开眼笑,心情大好。   她的付出被看见了,且得到了回应,陈氏自然心里高兴,笑着打趣渺姐儿:“昭娘你这张嘴呀,怪不得老太君说你日日抹了蜜似的,讨人喜欢!”   “母亲可冤枉昭娘了,昭娘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好了好了,甭在这贫嘴了,去见见你二妹妹,澜姐儿也快出嫁了。”   陈氏有些感慨,如今泠姐儿也要及笄了,再过几年,轮到湘姐儿及笄,府里的这几个姑娘一个一个都长大了,一个个嫁人,时间过得可真快!   沈令澜的嫁衣已经绣得差不多了,现在正在准备给长辈的孝敬,亲手做针线制衣缝鞋袜。   “大姐姐回来了。”   “有些日子没见,二妹妹越发出落得水灵标致了,许是过不久就是汴京城最漂亮的新娘子了罢。”   “大姐姐一回来就知道打趣我!”   “妹妹也瞧着大姐姐气色红润,白里透红,许是大姐夫将大姐姐照顾得好罢?”   “哈哈哈哈哈哈哈,二妹妹竟也会打趣人了。”   沈令渺挑了挑眉,但要论脸皮的厚度,二妹妹大抵还是不及她的,微微一笑:“二妹妹不必羡慕,等二妹妹成婚后,二妹夫自然也会将二妹妹照顾得无微不至。”   “不和你说了!”   沈令澜嗔道,要论嘴上功夫,她定然不及大姐姐。   主动转移了话题:“四妹妹明日及笄,这是我准备的贺礼,希望四妹妹喜欢。”   沈令澜进了内室,转眼就出来了,手上多了一只楠木匣子,打开是一只银鎏金簪,做工精致,簪花繁复华美。   “多谢二姐姐,我很喜欢。”沈令泠感激道。   沈令澜嘴角漾起了一抹笑,“四妹妹喜欢就好。”   沈令渺含着笑意坐下,瞧了一眼针线篓子里的绣活,随口问道:“二妹妹是在给康郡王妃绣帕子?”   沈令澜点了点头,“我正要向大姐姐请教,康郡王妃和清河县主的喜好。”   沈令渺没有隐瞒,说了康郡王妃平日里喜欢什么,至于惠桢,她道:“京中最时兴什么,惠桢一定最喜欢什么。”   沈令澜闻言,记下了这一点,女子嫁人后,向来最容易碰到的问题,一是婆媳问题,二则是姑嫂问题。   她是康郡王妃亲自挑的儿媳,婆媳关系应该没问题,唯有小姑子了,清河县主是大姐姐的闺中密友,她与清河县主关系虽融洽,却不亲密。   清河县主又是临川郡公唯一的亲妹妹,而且临川郡公对清河县主极为疼爱,她自然要投其所好。   沈令澜又问了些清河县主平日里的喜好和忌讳,一一记在心里,脑海里情不自禁想,大姐姐上辈子一定既没有婆媳矛盾,也不会有姑嫂问题。   她心里叹了口气,让自己尽量不要去想这些。   沈令渺作为出嫁女回到娘家,陈氏举办了小型的家宴,一家人一起吃了一顿饭。   散后,沈令渺回到了闲庭小筑,沈令泠和沈怀砚姐弟俩紧随其后,她拿出了给妹妹和弟弟准备好的生辰礼,送给小泠泠和砚哥儿。   她踮起了脚尖,摸了摸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的砚哥儿,语气感慨:“一转眼,两个小萝卜头都长大啦,总算没有辜负姨娘的临终所托,都有好好长大。”   闻言,沈令泠和沈怀砚姐弟俩神情都露出了怀念之色,姐弟二人其实对姨娘的印象不是很深,毕竟兰姨娘去世的时候,他们还很小,只记得姨娘很温柔。   沈怀砚低下了头,让长姐触摸,轻声道:“若姨娘在天有灵,应该会很高兴。”   “一定会的!”   姨娘若是得知小泠泠初落得亭亭玉立,砚哥儿年少有为,而她如今也算婚姻美满,定会为他们感到高兴。   沈令泠趴到了长姐的膝头,目露追忆,忍不住道:“长姐,你给我们讲讲姨娘的事罢。”   “好啊!”   沈令渺说起了小时候的事,幸亏她记事记得早,许多事她还记得,兰姨娘是一位很温柔的女子,腹有诗书气自华,她小时候几乎天天缠在姨娘身边,还惹得美人爹拿她没辙。   “琥珀,你别找了,母亲今日不会回来。”   “喵呜~喵呜~”   翊哥儿坐在门槛上,把小狸奴抱到了膝头,摸着它柔顺的毛发,一旁的墨团也凑了过来,狗鼻子拱来拱去。   “小郎君,你今晚要留下来用膳还是去老太君那里用膳?”   这会儿日头偏西,快到用晚膳的时间了,可小郎君一直待在燕然院,夫人已回了娘家不在府里。   翊哥儿闻言,抬起了头,看向问话的小丫鬟。   母亲不在,他留下来也没人陪他用膳,正要开口说他去祖母那里用膳,这时父亲回来了。   小丫鬟看见大爷回来,眼神迷茫了几瞬,夫人今日不在燕然院,小郎君和大爷结果还是来了,她有些不确定要不要去厨房,吩咐厨娘准备晚膳。   裴珩走到了燕然院,才想起妻子今日回了娘家。   父子俩带着一猫一狗去了朔风堂,尽管有墨团追着琥珀打闹,气氛还是没有以往那么热闹。   父子俩食不言寝不语,用了晚膳之后,裴珩去了书房,翊哥儿带着琥珀和墨团在院子里玩耍。   与这边的气氛不同,沈令渺倒是过得欢快无比,叫了锅子,和小泠泠、砚哥儿围坐在一起,涮羊肉。   姐弟三人好像回到了沈令渺还没出嫁之前的日子,无忧无虑,每日小确幸不断。   吃完锅子,三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不过实在过瘾!   沈怀砚没有立即离开,坐到了榻上,泡茶消食,说起了正事:“长姐交给我的书册,我已经润色完毕,过几日就给孙掌柜送去。”   沈令泠道:“珍馐楼的生意越来越好,长姐何必再这么劳累自己,而且万一被姐夫发现”   “无妨,我隐藏得很好,你姐夫发现不了。”   沈令渺饮了一口茶,缓缓道:“你不懂,这是我的乐趣,日后慢慢交稿就是,不急着赶工。”   而且就这一次的话本子,她都磨了几个月才将上册搞定,以前月月出新稿,现下已经很慢了。   姐弟三人聊到了月上树梢,沈怀砚依依不舍地离去,沈令泠没有走,留了下来。   姐妹二人躺到了床上,沈令渺仿佛回到了闺中时光,姐妹俩无话不谈,直到困意袭来。   她才道:“小泠泠晚安,明日还要早起,早些睡罢。”   这边沈令渺抱着香香软软的妹妹酣然入睡,另一边裴珩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干脆起身,披上了外衣,来到了窗前,望着月色出神。   不知阿昭在伯府怎么样,没了他在身旁,会不会不习惯?   沈令渺一觉到天明,睡得很好,精神饱满,起床,亲自给小泠泠梳头。   过不久,二妹妹和三妹妹她们也都来了。   伯府上下早已开始运转,准备及笄礼和宴客的事宜。   今日文昌伯府宾客盈门,来的女眷贵客甚多,场面盛大,十分隆重热闹。   “令月吉日,始加尔笄。弃尔幼志,顺尔成德1”   裴夫人身穿华服,气质雍容华贵,念着祝词,亲自给沈家四娘子插笄。   沈令泠眉目低垂,面庞清冷如玉,气质出尘,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皎洁无暇,清丽动人。   郑氏眼神温柔地注视着跪着的女子,三加祝词,心底不禁感叹,昭娘这位妹妹当真是生得一副花容月貌,国色天香,不知将来会花落谁家?   郑氏起了怜爱之心,脑中不经思索年岁相仿的世家子弟人选。   礼毕,沈令泠屈膝垂首,拜谢正宾。   郑氏方回了神,朝她微微颔首,望着眼前已挽起发髻的少女,语气温和:“今尔既已及笄,盼你往后顺遂安康,喜乐无忧,嫁得良人,岁岁欢愉,一生美满。”   沈令泠敛衽再拜,“晚辈谨记夫人教诲。” 第84章 夫君定是舍不得我   瑞安堂里,裴夫人和钟氏领着几个儿媳们陪老太君打牌消遣,气氛和乐。   如今天气越发冷了起来,冬日里无处可去,钟氏也不想出门赴宴,宅在家里猫冬,这打牌就成了最好的消遣。   原来天气凉爽时,钟氏时常出门去珍馐楼,约上三五好友,在那里喝茶聊天,品尝美食,打牌消遣,一待就是一天。   进了冬日,这白日的日头越发短了,天黑得也快,而这打牌,常常一晃眼就到了黄昏,是以大家伙就懒得出门寻友切磋,日日来瑞安堂陪老太君解闷。   裴老太君边出牌,边提起了正事,道:“那日,淑君你带着昭娘她们去伯府赴宴,其他人跟我去康郡王府。”   老太君说的是沈家二娘子和临川郡公大婚那日,忠勇侯府作为文昌伯府的姻亲,自然要前去道贺,但与康郡王府两家也有交情。   裴老太君这样的决定合情合理,让裴夫人带着几个儿媳去赴伯府的出阁宴,老太君则带着钟氏和几个孙媳去康郡王府贺喜。   裴夫人应声,随即开口问二儿媳:“给两家备的贺礼可准备好了?”   郑徽音在另一桌和妯娌们打牌,听到婆母的问话,看过来,回道:“列了两张单子,正想着明日拿来给祖母和母亲过目。”   裴夫人道:“你是个稳妥的,办事我放心,明儿你拿给母亲瞧瞧。”   接着对老太君道:“母亲若是瞧过了,没问题,那就这么定下来罢。”   钟氏出了一张牌,随口道:“给亲家的礼,不如让昭娘瞧瞧如何,合不合心意。”   沈令渺猝不及防被点到,笑语嫣然,开口道:“二弟妹心细,备的礼定是好的。”   她嫁进来这么久了,这侯府里的门道,大致也摸到了七七八八,婆母和二婶妯娌俩有些面和心不和的迹象。   但要说两人有什么矛盾,那是没有的,只是妯娌关系向来如此,暗戳戳地怼一句是常事,挑点茬也是有的。   而二弟妹掌中馈之权,对她这位大嫂,也向来尊重客气,只是在触及到管家权之事上,稍有点风吹草动,就容易多想。   但天地良心,她可从来没想过要和二弟妹争管家权,她才不想劳心劳力做侯府的大管家,二弟妹喜欢,她求之不得,反正别来沾她边就是了。   之前祖母问过她一次,要不要接手府里的中馈,当时她一秒都没有犹豫,坚决地拒绝了。   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是不是被二弟妹知道了,再相处时,总感觉二弟妹自个儿有点别扭,尤其是对她的态度,不似从前那般热络交心了。   她心里虽有遗憾,但也无可奈何,放任自流,只是会尽量避免刺激到二弟妹敏感的神经。   二嫂可能只是话赶话,和婆母相处这么多年的习惯使然,并无其他意思,但二弟妹正是敏感的时候,难免会多想。   果然,在二婶的话音没落多久,二弟妹就看向了她,面上也带着笑,开了口:“等会儿结束,大嫂帮我参谋参谋。”   沈令渺拒绝不得,只能答应:“好。”   结束后,郑徽音邀请大嫂去她的院子看礼单,范允璨也跟着一起去了。   到了她居住的院落,郑徽音请大嫂和六弟妹先坐,吩咐丫鬟奉茶,又命人去将她写的礼单取来。   沈令渺喝了一口茶,丫鬟取来领单后,她也没有推辞,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若是她表现得推三阻四,弄得两人都尴尬,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应下,请我看我就看嘛,要我给意见我也给嘛。   至于二弟妹还会不会多想,那便是她的事了。   她认真看完,把礼单还给丫鬟,落落大方道:“二弟妹准备得周全,没有缺漏的地方,要我看极好,无需改动。”   这时,范允璨爽声开口:“我就说嘛,二嫂列的单子准没错儿!”   “既然如此,二嫂,我和大嫂就不留了。”   闻言,沈令渺顺势起身,妯娌二人告了辞。   出了门,范允璨就挽上了大嫂的手臂,压低了声音道:“走走走,大嫂去我的院子,我给大嫂瞧个好东西!”   说着,范允璨唇角压着一抹窃笑,眼珠滴溜溜地转,仿佛藏着一丝坏主意,还有掩不住的雀跃。   勾起了沈令渺的好奇心,跟着她走了。   沈令渺和范允璨手挽手,有说有笑,妯娌二人姐俩好,十分亲密。   大嫂和六弟妹已经走了一会儿了,郑徽音坐着没动,只眼神盯着她们喝过的茶盏出神。   过了半晌,她忽然叹了口气,神情露出了几分落寞。   原本她和大嫂的关系也挺好的,她也不想这样   她的陪嫁嬷嬷心疼她,若是自家姑娘能有个孩子,也不至于在府里这般没底气,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说道:“姑娘,老奴记起了一件事,大少夫人不是说半山堂的温太医的孙女医术高明,尤其擅长妇科,不如请她来看看,说不定有办法。”   郑徽音若有似无的点了点头,知道嬷嬷是担心她,便让嬷嬷安排罢。   她心里没抱多大的希望,这些年她看了这么多的太医,也喝了不少调理身体的药,都没有效果。   唯一庆幸的,或者说是让她松了一口气的是,府里除了她之外,其他人也没有孕讯传出。   但实际上,她内心一直背负着很大的压力,郑徽音缓缓起身,去了书房抄写佛经,改日供奉到菩萨面前,祈求菩萨保佑。   “璨璨娘!!”   沈令渺一双杏眼立时瞪大了,吃惊地看着六弟妹,心跳得飞快,差点以为她的马甲掉了,还好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可这也吓得她不轻!   “大嫂作何这样看着我?”   范允璨不以为意,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大嫂,眼皮上抬睨了一眼,风情万种,挑眉道:“我就不信大嫂在闺中时,没听说过云梦浪浪生的名号!”   大嫂和她脾气相投,范允璨可不信这汴京的闺阁女子,有那没看过云梦浪浪生写的情爱故事的,还有那些香艳画本。   闻言,沈令渺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平复了一下心情,确保自己不会露出破绽,脸上的吃惊变成了掩饰,低头整理衣襟,说道:“哦,那自然是听说过的。”   范允璨立即拉着她到榻上坐下,语气不掩兴奋:“云梦浪浪生新出的话本可好看了,大嫂,你看了吗?”   “我,我还没看。”   范允璨脸上露出了了然,一脸仿佛她早就猜到了的神情,语气激动:“我就知道,云梦浪浪生每次新出的话本子可抢手了!要不是我早早地就派人盯着,我都抢不到!”   说着,范允璨的语气低了下来,“云梦浪浪生不知为何许久没出新书了,我都盼了好久,终于等到了新作。”   沈令渺稳了稳心神,柔声道:“可能是对方近来比较忙罢。”   范允璨点了点头,“唉,要是能知道云梦浪浪生是谁就好了,可惜汴京没有人见过浪浪生的真容,不知她是男是女?”   沈令渺摸了摸发鬓,低头道:“应该是女子罢,我瞧文风细腻缠绵,当是女子所写。”   范允璨觉得有道理,可她挪过去,挨着大嫂,肩并肩,压低了嗓音密语:“可若是女子,那些美男图如何能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对男子的身体了解得如此透彻?”   “这有道理。”   范允璨翻开了话本,继续和大嫂说悄悄话,“我觉着,浪浪山这次的新作和以往大有不同。”   “是,是吗?我还没看过。”沈令渺立即提起了心。   “大嫂,我们一起看。”   范允璨很高兴能找到一个和自己志趣相投的知己,姐俩肩挨肩坐在一起,低头看话本子,窃窃私语。   “大嫂你瞧,浪浪生这次画的美男和以前大为不同,人更俊朗但气质变得冷硬,一瞧就不好惹,像披着一张温柔羊皮的饿狼。”   “可能是这次男主的身份变了的缘故罢,虽然是男妖精还是石头成精,但要勾引良家妇女,自然要斯文些,不能太直接,那样会将女主吓跑。”   范允璨听了,点了点头,翻了一页,指着上面月色下,对酒当歌、大敞开衣领的白衣美男,块块鼓起的肌肉一览无余,酒液顺着喉结滑落,坠入胸膛,水珠顺着肌肉沟壑流淌,没入腰间。   画面极其香艳,范允璨悄声道:“浪浪生以前的画风偏爱清冷禁欲的温润儒雅男子,打个比方来说,好似笔下多为谦谦君子,而如今画风大变,倒像是对武官将军一类的男子感了兴趣。”   沈令渺顿时哑口无言,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大概是浪浪生画多了儒雅公子,想换个风格尝试一下罢。”   随即便转移话题道:“我觉得,阳刚霸气类型的美男也不错,别有一番风味。”   “我也觉得。”   范允璨颇为赞同的点了点下巴,神情似有些害羞,密语道:“其实,我觉得自从裴六郎被大哥压着习武后,比以前好看多了。”   沈令渺瞬间秒懂,也压低了语气,窃窃私语:“喔~~我瞧着应该不止好看那么简单罢,怪不得璨娘近来容光焕发,气色愈发娇艳动人了呢!”   “大嫂你讨厌!”   范允璨嗔了她一眼,这一眼仿佛媚眼如丝,哼哼唧唧道:“大哥常年习武,比裴六郎厉害多了,大嫂早就知了其中奥妙,何苦来打趣我?”   “咳咳咳!”   沈令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面颊不说是爆红,却也如春日桃花般娇艳欲滴起来,装起了傻,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惹得范允璨直接上手挠她痒痒,哼道:“大嫂,你少跟我装!我才不信呢!”   “哈哈哈哈哈别闹了,璨娘,行行行,不装不装了!”   沈令渺倒在榻上,捂着腰咯咯笑,一把将在她身上作乱的范允璨拉了下来。   姐俩躺在榻上,相视一笑,沈令渺忽然轻轻踢了踢她,身子挪过去,凑到她耳边密语了几句。   这下,轮到范允璨瞪大了双眼,好奇地动手动脚,追问:“是什么样的?快给我看看?”   “回去!回去我拿给你看!”   沈令渺躲过她的魔爪,一时有些后悔,不该现在告诉她。   范允璨迫不及待拉着她起身,顺道把那本云梦浪浪生的新书拿上了,反正她已经看完了,大嫂还没看过,拿回去给大嫂,看完再还她。   沈令渺被她的急性子弄得无奈一笑,只好带她回她的院子。   她在范允璨耳边说的其实就是小衣啦,姐妹间互相分享一下好穿的小衣很正常嘛。   只不过放在现下的语境,多了几分不正经的味道。   范允璨见识过后,冲大嫂笑得意味深长,她就讲嘛,大嫂怎么可能简单?   “好了好了,你赶紧拿回去,让丫鬟给你做罢。”   沈令渺画好了几张图纸,塞到她手里,推着她,让她赶紧走。   范允璨此时的关注点不在这上面,恍然大悟道:“大嫂,你竟然是让你身边的丫鬟给你做的?”   这么羞人的东西,不应该自己偷偷做吗?   沈令渺:“”   立马将人打发走了,人已经走远,范允璨的笑音还停留在耳边。   不过沈令渺从璨娘那里得了许多灵感,改换一下,可以写进书里,立马抄起笔记下来,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   直到外面传来了风荷的声音,她才意识到,原来已经到了黄昏时分,裴珩都下值回来了。   她反应迅速,立马拿起旁边的书遮住底下的手稿,边走边整理衣摆出去。   “夫君,你回来了。”   “你给我带了炒栗子!!”   沈令渺的语气从一般欢喜到惊喜万分不过一瞬,芙蓉面笑如桃李,眉眼弯弯。   裴珩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她,唇角微扬:“就知你会喜欢,回来的时候路过小摊叫贩,顺手买了一份。”   沈令渺接过,一摸油纸包竟还有些温热,又听了裴珩说的话,笑而不语,没有拆穿男人。   如今天气转凉,裴珩骑马回来,虽用不了多久,但这炒栗子现在还是热乎的,若不是裴珩特意用衣服捂着,早就凉了。   裴珩竟然说的不以为意,只是小事一桩,她也就作不知,只管高兴的剥炒栗子吃。   “张嘴!”   她剥了一颗炒栗子,递到了男人嘴边。   裴珩眼神看着妻子,头不自觉地低下,咬住了妻子手里的栗子。   沈令渺手指轻轻往上推了推,示意男人将炒栗子咬走,干嘛呀只咬住一点,她一撒手栗子就掉了。   心里暗忖,裴珩瞧着君子端方,其实坏水都藏着呢,果然不能小瞧了裴玉郎的手段!   璨娘说云梦浪浪生的画风突变,其实也不过是她根据从裴珩那里得来的灵感,还稍稍收敛了一下的结果。   不过她也反思,自己的新作确实文风和画风跟以往大为不同,人嘛,实践出真知。   沈令渺嗔了裴珩一眼,直接将栗子塞进了男人嘴里,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的唇。   忽然福至心灵,勾了勾唇角,继续剥了一颗炒栗子。   手指扬了扬金黄软糯的栗肉,笑容盈盈,嗓音又软又娇:“夫君,我喂你。”   裴珩自然看出了妻子的不怀好意,却不知妻子究竟想做什么,笑了笑,很配合。   金黄香甜的栗肉到了男人的唇边,对方正待咬,栗肉忽地从唇角溜走,碾着唇瓣从这边滚到那边,令他想吃却咬不到。   却不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沈令渺连手指一齐被咬住了,她横了裴珩一眼,嫌弃道:“都是你的口水!”   裴珩低头笑了笑,出去命丫鬟打水。   只要夫妻俩待在一起的时候,一般丫鬟都不会进来,在外面待着。   裴珩捉着妻子的手放进盥洗盆里,打了香胰子细细搓洗,一根一根洗干净,边洗边问:“今日都做了什么?”   沈令渺道:“上午陪祖母她们打牌消遣,下午去了六弟妹那里顽,唔,才回来不久。”   “哦对了,祖母上午吩咐,让母亲带二弟妹和六弟妹,届时前往我家出席二妹妹的出阁宴,祖母和二婶带着三弟妹她们去郡王府赴宴。”   “我已经跟祖母和母亲说了,我后日就回伯府。”   “后日?”   “嗯。”   裴珩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二姨妹和临川郡公的大婚在五日后,妻子后日就回娘家,要在娘家住上三日左右。   半晌不见男人应声,沈令渺抬眸望过去,莞尔一笑:“怎么啦,夫君可是舍不得我?”   语气中毫不掩饰她的揶揄和小得意,若她有尾巴,此刻一定已经高高的翘起,洋洋得意。   裴珩不语,拿起旁边的棉帕,低头给她擦手,只是道:“琥珀若到时找不到你,鸣叫不止,翊哥儿也哄不住。”   “无妨,我到时带琥珀一同走。”   男人的动作顿了下,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问道:“翊哥儿去哪了?”   女子眼里仿佛盛满了亮亮的小星星,细细碎碎的,回他:“翊哥儿在母亲那里,晚膳也在母亲那里用。”   裴珩给她擦好了手,示意她可以了,紧接着就被这双手勾住了脖子,一双杏眼,睫毛弯弯扑闪,一眨一眨的露出了里面亮晶晶的眼眸,直勾勾的看着他。   “夫君定是舍不得我!”   女子的语气充满了得意和肯定,夹杂着几丝兴奋和雀跃。   “夫君不用不好意思,舍不得我是人之常情嘛。”   “祖母和二婶也道舍不得昭娘,说没了我在身旁,打牌都没有乐趣了呢!”   裴珩扯了下唇角,似是无奈,又似是宠溺,眼眸低垂,一眼便将妻子的神情尽收眼底。   手不自觉的扶上了腰肢,不去理会妻子的炫耀,转移了话题:“晚膳想吃什么?”   “吃锅子罢!”   “前日不是吃过锅子?”   “前日吃的是鱼肉锅子,今晚咱们吃牛肉锅子,不一样嘛!”   “而且今日管事采买到了最新鲜的牛肉回来,肉质鲜嫩,一定很好吃!”   沈令渺扬起了下巴,忽然就撒了手,从裴珩身上移开,转身飘飘然的走了。   嗓音飞扬:“呼晴呼晴!让厨房上锅子!我饿了!”   徒留裴珩在原地,唇角扯出了一抹笑,垂下了眼眸,手指不自觉摩挲,仿佛细腻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   等锅子和各色配菜上来,沈令渺已经温好了酒,亲自给裴珩斟了一杯,今夜翊哥儿不在,只有他们二人对饮,可以尽兴些。   外面秋风萧瑟,屋里暖意融融,屋里没有其他人打扰,裴珩已经被调/教成功,十分自觉的伺候起妻子用膳,时而往锅里下菜,时而将妻子爱吃的菜,捞到妻子面前的碗里。   沈令渺时不时的冲男人递去一个明亮的眼神,饮着小酒,吃着锅子,人生一大幸事也。   两人吃完,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沾上了辛辣的味道,于是唤人撤下锅子,打开了门窗散散味。   然后叫水沐浴,裴珩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带着水汽走出来,沈令渺还没洗完。   裴珩去书房拿了一本书,回到了内室榻上,坐下时,正欲拿后面的软枕靠着看书,却见里面掉出来了一本小册子。   他捡起来,视线落在书册上的名字时,眉心微蹙,“风流石头精邂遇良家妇女情事实录?”   这书名,听起来就不太正经,裴珩以为是妻子让人买回来的话本子,打发时间看看。   怀揣着对妻子的好奇,裴珩决定一探究竟,兵书上说,知彼知己者,方能百战百胜。   沈令渺还不知道,她藏起来的书被裴珩发现了,已经洗完了香香,正在往身上擦香膏。   等一切收拾妥当后,已是一刻钟后,香香然从浴室出来。   视线一扫,见裴珩倚在榻上看书,也没当回事,直到走近了,才看清了男人手里拿的是什么。   “!!!”   裴珩亲眼见到妻子平日里那双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骤然瞪大了,大惊失色!   他唇角噙了一抹笑,盯着大惊失色的妻子,缓缓开口:“原来阿昭平时看的都是这种书。”   意味深长。   “什,什么叫这种书?”   沈令渺突然变得结巴了起来,支支吾吾道:“你,那个,你看了多少?”   猛然,猛虎出动,扑向了男人,想将他手里的书抢过来。   奈何对方早有准备,胭脂虎直接落进了陷阱里,被捏住了后颈。   慵懒的声线从头顶传来,念道:“第二记朗月当空闺妇晾衣,忽风起,佳人娇呼落怀,那石头精伺巧以待,是这样吗?”   沈令渺撑着胸膛起来,面颊绯红,被裴珩逮住了尚不觉有什么,马甲没掉,一切都好说,但被男人当面念出来里面的内容,只想找个地将自己埋进去。   稳了稳心神,她心里已做好了觉悟,今夜大抵裴珩不会放过她,毕竟逮着了她的小尾巴,以男人的秉性,肯定要生事。   是以,她率先抓住了主动权,探向了男人的衣襟,如剥炒栗子似的剥开,调笑道:“夫君没看后一页的插画图么,这石头精可有心机了呢,竟将自己的衣领敞开,暗戳戳勾引小妇人。”   裴珩闻言,翻了一页,不等他看清里面的内容,随即一双手就覆了上来。   沈令渺怕以裴珩的眼力,看出里面的玄机,万一摸到了她的马甲,那就糟了!   她虽然抢不到书,但可以挡住裴珩的视线,不让他看。   良宵苦短,他们还是来做一些令人快乐的事罢。   她的法子很有效,裴珩确实一时顾不上了手里的话本子。   冷风呼啸,室内春光旖旎,冬夜也不那么冷了。 第85章 醉了的裴珩   沈令渺提前了几日回了娘家,帮嫡母操持二妹妹的婚事。   文昌伯府张灯结彩,从主子到下人们,个个喜气洋洋,几乎忙得晕头转向,好在二娘子的大件嫁妆,今日已经抬去康郡王府了。   明日就是二娘子和临川郡公的大婚之日,这是他们府上的又一桩大喜事,众人忙着且高兴着。   沈令澜在娘家的最后一顿晚膳,陈氏举办了一场丰盛的家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用膳。   席间,沈洵之感叹道:“昭姐儿嫁了人,如今澜姐儿也要嫁人了,以后家里就冷清了,唉!”   沈洵之瞧着他这些个如花似玉的闺女,不禁潸然泪下,就剩湘姐儿还没及笄,滢姐儿和泠姐儿都及了笄,也该议亲了。   届时,闺女们一个一个出嫁,家里就剩他们几个人过日子,唉沈洵之心里难受不已,他们家好好养大的闺女,都要去别人家当媳妇,逢年过节才能见一次面。   对于自家伯爷说来就来的感伤,陈氏蹙了蹙眉头,劝道:“伯爷,澜姐儿明日大婚,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又是叹气,又是落泪,这多不吉利!   沈令渺瞧着泪眼婆娑的美人爹,余光瞧了眼不太高兴的嫡母,缓和气氛道:“爹爹无需伤心,女儿们虽不能在家尽孝,但日后多了几位妹夫们孝顺爹爹和母亲。”   “再者,”沈令渺看了一眼对面的兄长,继续说道:“等大哥成了亲,给咱们家娶个嫂子回来,咱们家就又热闹了!”   话音未落,沈怀敬就瞪向了大妹妹,澄妙子,你什么意思?!   祸水东引也不用拿他开刀罢?   沈令渺立即挂上了讨好的笑,冲兄长眨眨眼,作为大哥,妹妹们都嫁了,你老也该考虑考虑了,何况砚哥儿和宇哥儿都还小,只能将矛头对准你咯。   你不来吸引火力,谁来吸引火力?   果然,沈洵之的注意力落到了大儿子身上,晶莹的泪珠不流了,从前也听霜儿提起过敬哥儿的婚事,他没有意见,只要敬哥儿喜欢就行。   但敬哥儿浪荡了这么些年,也该收收心了,娶妻生子,为他们家传宗接代,于是沈洵之把话头对准了沈怀敬。   先是叹道:“我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有了你,你还是光棍一条,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呐!”   然后又道:“咱们祖上数代单传,到我这一代有了五朵花,三颗果,到了地下,见了老祖宗,你爹也能挺直腰杆被老祖宗们轮番夸!”   陈氏:   沈怀敬:   沈令渺:   其他人也纷纷沉默了。   沈令渺发誓,她只是想将美人爹和大家的注意力引到兄长身上,绝对没想过美人爹会这么说!   沈洵之还在一顿数落大儿子,“你说你,这么大年纪了,同龄人都成家生子了,你连个媳妇都没有,汴京闺阁女子一听说你的名声,都躲着走,相看都不愿与你相看!真是没用!”   沈洵之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爹娘给了你一副还算不错的好相貌,虽不及你爹我万分之一,但也好歹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却被你糟践成这个样子!你娘想给你寻摸个好妻子,人家一听是你,扭头就走!”   沈怀敬:“”   被骂得一声不吭,疯狂朝对面的澄妙子使眼色,你惹出来的祸,你快想个办法解决啊!   沈令渺微不可察地摆头,表示她实在无能为力,爱莫相助。   沈洵之骂了一通大儿子,扭头看向二儿子和小儿子,警告他们:“你们也一样,不许向他学习!到了年纪就给我成婚!老老实实的!”   沈怀砚“老老实实”的点了头,沈怀宇也立马跟二哥一样,乖乖点头。   “怎么?你老子骂不得你?还是你老子哪一句骂错了?”   沈怀敬疯狂摇头,没有没有,他什么都没做啊!   “那你这是摆个什么脸?”沈洵之看他不爽,火力立马又开:“你妹妹大喜的日子,都给我笑!”   沈怀敬麻了,方才是哪个又叹气又哭得稀里哗啦的来着?!   好难猜哦!   但他爹明显在气头上,沈怀敬不想继续招惹疑似暴躁的老父亲,硬是挤出了一抹笑,露出了洁白的八颗牙齿。   结果又被怼了:“笑得真难看!”   沈怀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罢!   沈令渺亲自盛了一碗羹汤,放到美人爹面前,温声道:“爹爹消气,喝口汤,饭菜都快冷了,先吃饭罢。”   这时,沈令澜也出声道:“是啊爹爹,大哥做的不对,爹爹以后再骂他,不急于现在。”   沈怀敬逐渐瞪大了双眼,看向亲妹子,连你也叛变了?!   沈令澜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面上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母亲多次想替兄长张罗婚事,奈何兄长不仅不配合,还百般抵触,如今,母亲终于可以放心她了,就剩下兄长这块大石头还没落地。   母亲拿兄长没办法,但这个家里,还有父亲,只有父亲能让兄长听话一点,只要父亲对大哥的婚事上了心,事情就好办了。   用完晚膳后,沈令渺立马拉着小泠泠开溜,生怕被沈怀敬逮到!   她是罪魁祸首没错,但有道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不是吗,若不是他自身有问题,又怎么会轻易中招?   这样的道理她懂,大哥懂不懂,那她暂时就不知道了,以防万一,先走为上。   她没回自己的闲庭小筑,而是去了二妹妹的听澜院,明日二妹妹就要出嫁,今晚是她们姐妹之间聚在一起的最后时光。   五娘子沈令湘双手托着香腮,看着二姐姐道:“时间可过得真快,前些日子二姐姐还在绣嫁衣,明日二姐姐就要出嫁了。”   她大概是对时间飞逝感触最深的,毕竟她年纪最小,原以为姐妹们之间还能相处好多年,结果大姐姐嫁了人,三姐姐和四姐姐都及了笄,转眼二姐姐也要嫁人了。   这话一出,大家都有些伤感。   沈令澜:“好了好了,就算我嫁了人,咱们姐妹之间也不是不能相聚。”   三娘子沈令滢附和道:“也是,若想见面了,就派人捎个信回来,咱们去大姐姐的珍馐楼聚聚便是。”   “只盼着二姐姐到时千万有空才是。”   这话意味深长。   沈令湘立马兴奋了起来,好奇道:“二姐姐和二姐夫成了婚后,二姐夫还会出去云游四海吗?”   沈令滢也跟着道:“二姐姐会和二姐夫一起去吗?”   闻言,沈令渺也对这个话题起了兴致,叹道:“若是有机会能游历天下,看看这大好河山,也不枉此生了。”   沈令澜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番大姐姐的神情,见她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的,她犹豫了一下,试探道:“大姐姐不觉得奔波劳累吗?”   在外风餐野宿,朝不保夕,谁也不知会遇见什么危险,美景虽好,但再好也抵不过性命。   何况马车颠簸,出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遇上路况不好的路段,人更受罪,万一不幸遇上土匪,那就更危险了。   沈令澜从没想过要离开汴京,在她看来,康郡王妃心里定也不愿临川郡公在外游历,她们是一致的。   沈令渺闻言淡笑,回道:“若能亲眼见一见秀美山川,纵使辛苦也值得。”   沈令澜对这个回答一怔,随即笑了,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大姐姐这两日辛苦了,妹妹感激不尽。”   “不辛苦,都是母亲操劳,我也就是在旁递个话。”   事情自有丫鬟婆子们去办,要说辛苦,自然是下人们最辛苦,为了这场大婚忙得团团转。   说曹操曹操就到,沈令渺看见嫡母,笑道:“我们方才还与二妹妹说起母亲,母亲正好就来了。”   陈氏面上带着笑,“你们姐妹说了什么悄悄话,澜儿明天出嫁,日后再见便是回门的时候了,我既盼着你们姐妹一辈子待在家里,又盼着你们出嫁,夫婿疼爱,后半辈子有个好归宿。”   女子嫁人,几家欢喜几家忧,作为娘家,既舍不得,又盼着女儿们能有个好归宿,后半辈子安稳顺遂,衣食无忧。   沈令渺起了身,款款走向嫡母,请嫡母到二妹妹身边坐下,语气多了几分恭敬:“母亲的心意,女儿们都明白,女儿们也想常伴母亲左右,只怕到时候,母亲别嫌我们烦才好。”   沈令滢上前,笑道:“母亲莫伤心,二姐姐出嫁了,我和四妹妹、五妹妹还留在家里陪着您,日后定日日陪着您说话解闷,不让您寂寞。”   陈氏心里升起的伤感,被这么一打岔,渐渐消散,神色柔和下来,微笑道:“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们且回去歇息,明儿早些过来。”   “母亲,那我们先走了,您陪二妹妹说会话。”   沈令渺于是道,和小泠泠一道离开,三娘子沈令滢和五娘子沈令湘紧随其后,把空间留给了陈氏和沈令澜母女俩。   陈氏拉着澜儿的手,嘱咐女儿为人妇要懂得的道理,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叮嘱女儿,可到了这一刻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的澜儿在她看来千好万好,但嫁到别家要受婆婆的教导,受夫家的约束,不再是父母疼在手心里的娇儿。   “澜儿,王妃喜欢你,你嫁过去后,要多孝顺郡王妃,多听王妃的教导,有了她的庇佑,你在郡王府的日子才能过得好。”   陈氏敦敦教诲,她教的是为人儿媳之道,皆是她多年的切身经验所得,女子嫁到夫家,夫主外,女主内,虽是嫁给了丈夫,可一年到头,相处时间最长的还是婆母。   因此只要讨好了婆婆,让婆婆喜欢你、庇佑你,这日子才算安稳。   沈令澜靠在母亲怀里,脸上不见新娘子的娇羞和忐忑,平静从容:“母亲放心,女儿省得。”   为了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很久,精心准备了这么多,她一定会抓住婆母和丈夫的心!   大姐姐都能做到的事情,她一定也可以做到!   这边,沈令渺和小泠泠回到了闲庭小筑,洗漱过后,姐妹俩躺在一张床上。   这几日,姐妹俩都睡在一起,沈令泠争分夺秒地和长姐相处,一刻也不想分开。   沈令渺忽然翻身,手肘垫在耳边,侧躺面向妹妹,轻声问妹妹,未来想找一个什么样的郎君,是喜欢文人书生,还是俊朗武将,亦或是世家公子?   前者,她只能拜托砚哥儿从身边留意一下合适的人选,若是喜好俊朗武将类型的男子也不错,这方面她倒是可以亲自把关,裴珩身边就有不少。   至于后者,也是因为大美喵婆母问过她一嘴,有意帮小泠泠物色亲事。   她现在觉得嫁给裴珩最大的好处就是身份上可以接触到以前接触不到的资源,身份的转变也让她更有底气帮弟弟妹妹安排未来,护着他们。   沈令泠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到了长姐怀里,闷声道:“长姐,我不知道。”   她没想过嫁人,也不想嫁人。   沈令渺拍着妹妹的背,安抚道:“没事,还有两三年呢,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长姐替你安排。”   反正她和嫡母有过约定,不会轻易给小泠泠定亲,必须得小泠泠愿意,是她中意的人才行。   但最多也只能拖延到十七八岁,必须得定下来,不能像她一样拖到了双十年华,她是事出有因,不得已而为之。   而小泠泠不一样,若是到了双十年华再议亲,只怕挑不到什么好的郎君了,不占优势。   沈令泠没多想,点点头,抱着长姐酣然入睡。   次日天还未亮,整座府邸上上下下都运转起来了。   沈令渺打着哈欠起床,和她成婚那日一样累人,不过好在她今日不是主角,可以在旁悄悄偷懒,稍作为歇息。   巳时未到,裴夫人带着两个儿媳早早地来了,身为姻亲,早来是礼数,以示重视和亲近之意。   裴珩今日也请了假,姨妹出嫁,他身为姐夫自然要来观礼,帮着舅兄招呼宾客。   宾客陆陆续续上门贺喜,场面喜气洋洋,热闹极了!   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来接新娘子,过五关斩六将,丫鬟们时不时就过来禀报一声,新郎官到哪里了。   三娘子沈令滢和四娘子沈令泠她们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刁难这位新晋姐夫。   新娘子端坐在闺房,盖着红盖头,盖头之下,一张精致端庄的面容渐渐地浮上了期待和紧张。   这一天终于到来,沈令澜轻轻的舒了口气,她终究还是成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前路虽然依旧充满了不确定性,但至少她做了自己想做的选择,她会牢牢把握住自己的命运,一步一步按照她的设想走下去。   鞭炮声震耳欲聋,白色的烟雾弥漫,周围人兴奋的欢呼,沈令澜被兄长背上了花轿。   赵湛一身红衣,翻身上了高头大马,意气风发,扭马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归家。   鼓乐声阵阵,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渐渐远去。   “在想什么?”   裴珩不知何时来到了沈令渺身边。   她闻声抬头,见是裴珩,情不自禁唇角上扬,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你我成婚之时,夫君那日应该与临川郡公一样的意气风发罢?”   “可惜我当时坐在花轿里,没有亲眼看见。”   男人沉默了一瞬,望了一眼早已远去的队伍,脑海里似记起了什么,低声道:“婚服应还留着。”   沈令渺正想白他一眼,忽然眼珠子一转,瞧了瞧左右,没说话,只用口型给予暗示。   裴珩定定地凝望着妻子,深邃的眼眸里凝起了一丝危险,转而道:“进去罢。”   沈令渺敢打包票,裴珩定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有纠缠,转身进去。   陈氏在内院招待女眷们,沈洵之领着几个儿子在外院待客,裴珩走到了舅兄身边,帮着照应。   一天忙活下来,沈令渺嗓子也哑了,脸也笑僵了,累得不行,终于熬到送完宾客们离开,裴夫人留到了最后才走。   等宾客们陆陆续续都离开了,不止她松了口气,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陈氏拍着渺姐儿的手,“这几日,昭娘也跟着辛苦了,今日也多亏了女婿帮忙照应,留下来吃了晚膳再走罢。”   沈令渺不好拒绝,于是答应了下来。   “你在这里先坐一会儿,我出去待客,有什么事找谢嬷嬷即可。”   赵湛扬声叫来了谢嬷嬷,介绍给新婚妻子,谢嬷嬷是他院里的管事,从他小时候起就在他身边服侍,忠心可靠。   沈令澜面上带着新嫁娘的娇羞,轻轻点头:“好,夫君安心,且忙去罢,妾身会照顾好自己的。”   赵湛点了下头,抬脚准备离去,忽又被叫住,回头就见他的新婚妻子垂着眉眼,满脸羞涩:“夫君,我等你回来。”   赵湛顿了下,颔首点头,喉结上下滚动:“好。”   人离开后,沈令澜收起了羞涩,看向屋里的中年嬷嬷,客气道:“嬷嬷,我想沐浴,劳烦帮忙叫水进来,多谢嬷嬷了。”   “夫人客气,老奴这就去办。”   谢嬷嬷圆脸上堆满了笑容,和和气气的,问道:“夫人饿不饿?老奴让厨房上些吃食来。”   沈令澜点了头,让嬷嬷去安排。   谢嬷嬷走后,她对身旁的陪嫁丫鬟道:“姑爷看起来十分重视这位谢嬷嬷,你们不可对她放肆,好好跟谢嬷嬷学习,多向谢嬷嬷请教。”   丫鬟们立马明白了自家姑娘的意思,枕书连忙道:“姑娘放心,我们一定好好跟谢嬷嬷相处,将她当成亲娘一样对待。”   她们初来乍到,不熟悉郡王府里的情况,有了谢嬷嬷的指点,肯定能事半功倍。   沈令澜露出了一丝满意,坐到了梳妆台前,丫鬟们为她卸下凤冠珠钗,随后去了浴室。   康郡王府的前院很是热闹,赵湛性子疏朗,素来广交好友,今日来的人不少,觥筹交错,他被灌了好些酒。   裴二郎和裴六郎也在其中,兄弟俩跟赵湛的交情不错,好友大婚,自然要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灌赵湛几杯。   齐远今日也来了,他和赵家算得上是表兄弟的关系,作为自家人,理应替赵湛挡酒才对,但他这人向来混不吝。   也跟着大伙起哄,导致赵湛虽有请诸位宗室里同辈的兄弟来作陪,帮忙挡酒,他自己也还是被灌了不少。   还是康郡王妃听了下人禀报匆匆赶来,才免去了新郎官醉得不省人事的局面。   赵湛被左右扶着先去前院清洗了一番,灌了一碗醒酒汤才缓过来,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等夜幕降临,才起身去了新房。   沈令澜已经等了好一会儿,赵湛才来,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皱了皱眉,关心道:“夫君喝了多少?”   立马吩咐丫鬟去煮醒酒汤。   赵湛拦住了她,“不用了,我在前院喝过了。”   沈令澜继续关心,“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   “妾身为夫君按按穴位放松一下?”   赵湛看了她一眼,点了头,随即坐到了榻上。   沈令澜也上了榻,跪坐在身后,为他按摩头皮,缓解不适。   片刻后,赵湛按住了她的手,感激道:“多谢娘子为我按摩,时辰不早了,接下来让为夫为娘子效劳。”   沈令澜被打横抱起,脸上立马浮现出了红晕,微微垂着头,不敢看他。   她虽然心智坚定成熟,但到底这一辈子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有些不知所措。   红帐缓缓放下,烛火摇曳,映照着这一对新婚夫妻的身影,夜渐渐深了,但夜还很长。   是啊,夜还很长。   沈令渺戳了戳已有了几分醉意的男人,二妹妹出嫁,美人爹高兴的同时那伤感的毛病又犯了,另一个女婿娶走了他的二闺女不在眼前,那裴珩这位大女婿就遭了殃。   被美人爹拉着灌了许多酒,玄学兄长似乎是为了报他的仇,逮不着她,就逮着她的夫君霍霍。   可怜裴珩累了一天,最后还被岳父大人和舅兄轮番灌酒,饶是酒量极佳,也招架不住,最后走路都有些踉跄。   马车踏着夜色,缓缓朝侯府方向驶去。   沈令渺第一次见醉了的裴珩,眼神迷离,但还端着他世家公子的矜贵,努力保持仪态,不肯失态。   她挪到了男人身边,双手探向了玉脸,揉了揉,捏了捏,嗓音低柔:“夫君,你醉了。”   男人不语,唯有一双幽深发亮的眼眸盯着她。   醉了的人性子不仅执拗,而且记性还特别好,挥开了魏羽魏林兄弟俩的搀扶,将人全部都赶了出去。   沈令渺搞不清裴珩要闹哪样,在心里暗暗思考,若裴珩要发酒疯,她绝对走为上计,不奉陪酒鬼裴珩。   然而,当她看见裴珩手里的婚服时,瞳孔一缩,不是吧裴珩醉得不省人事竟然还记得这一茬?!   她隐隐有了后悔之意,醉了的裴珩她可招架不住!   拔腿要跑,却被男人当场揽住了腰肢,紧接着,身子腾空被抱起,她下意识地抱住了裴珩的脖颈,生怕裴珩将她给摔了。   明艳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丝疑惑,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的眼睛,试探道:“夫君,你醉没醉?”   “对了!!”   脸上露出了一丝懊悔,她怎么忘了让人喂裴珩喝醒酒汤?   至少,应该能有一点点用。   现在倒好,人全都被裴珩赶走了,门也被关上了。   许是她脸上的神情太过生动,男人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眉头紧蹙,以为是她哪里不舒服,问:“怎么了?”   语气中带着满满的关心和担忧之色,立马被沈令渺捕捉到了,脸上挤出了楚楚可怜的表情,说道:“嗯,我有点不舒服,夫君你快放我下来。”   正当以为有戏时,结果裴珩盯着她打量了片刻,淡淡道:“我没醉。”   所以,我不瞎。   沈令渺听懂了男人的言外之意,杏眼瞪他:“你故意的?”   男人又摇了摇头。   他只是对妻子的微表情产生了怀疑,他见过无数人说谎时的样子,虽然脑袋有些昏沉,但是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   “那你放我下来,我让人煮醒酒汤来给你喝。”   裴珩不语,只是径直抱着妻子走向了内室。   动作轻柔把妻子放到了榻上,与之一起的还有那套新郎官婚服。   紧接着,裴珩在她面前抬手脱衣。   沈令渺自知逃不了,于是干脆欣赏起来。   亲眼目睹裴珩换上了那套新郎官服,脑子里猝不及防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好像更不对呀!   二妹妹和临川郡公洞房花烛,怎么她和裴珩也变成了洞房花烛之夜? 第86章 若是明日不用上朝就好了   龙凤红烛燃了一夜,赵湛无比确定,她不是梦里的神女,心里有些失望的同时也有些失落。   终究是一场梦。   心里虽也掩不住的遗憾,但事已至此,他会做好一名丈夫该做的事,与妻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沈家二娘子虽不是梦境里的神女,但沈家二娘子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何况也喜爱看山川游记之类的书籍,对名胜古迹很有见解。   他们或许可以做一对志趣相投的夫妻,一起游览山川美景,吟诗作对,琴瑟和鸣,她抚琴,他吹埙,也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是以,赵湛把梦境和现实分得很清楚,不会混淆在一起,梦境终究是梦境,不能当真。   他动作轻柔的从床上抱起了新婚妻子,走向浴室,沈令澜羞涩地躲进了他怀里,不敢抬头。   从浴室出来后,这对新婚夫妻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床上。   各自盖着一床被子,平躺在床上,赵湛温声道:“娘子早些休息。”   沈令澜轻轻嗯了一声,余光借着烛火的摇曳忍不住偏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她终于成了他的妻。   他们做了这世界上夫妻最亲密的事,心潮涌动,虽然身体很累,很疲倦,但是心里很满足,一点都不困。   想到明日还要早起给公婆请安,沈令澜合上了双眼,强制自己快些入眠。   一夜无话。   冷风呼啸,在这温暖的房间,暖帐里春意融融。   沈令渺指尖轻点着男人的胸膛,语气慵懒散漫:“夫君的库房里可有赤狐皮?我想做件狐裘披风。”   天气越发凉了,她想做一件裘皮大氅外出的时候穿,当初裴珩送给她的几箱礼物里,就有不少的皮毛,但她都留给了小泠泠和砚哥儿。   裴珩摸着柔顺的发丝,声线低哑缱绻,“明日让魏羽打开库房,阿昭喜欢什么随意挑。”   “真的?”   沈令渺闻言,眼眸唰的一下亮了,忽地就抬头,撑起来,望向大方的丈夫。   许是为数不多的良心作祟,她温馨提醒了一句:“那我喜欢的东西可多了~”   明艳娇美的脸庞妩媚动人,一双眸子流光溢彩,让人移不开眼,裴珩不自觉的滚动了下喉结,细碎的笑意在眼底漾开。   “都是你的。”   这大概是沈令渺她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这一刻,裴珩在她眼里的形象瞬间两尺高,光芒万丈!!   她趴回去,望着裴珩,眉目飞扬,“夫君,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手指戳着他,趁机给裴珩洗脑:“夫君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裴珩似乎没有意见,摩挲着掌心的柔软,缓缓开口:“库房里有一张白虎兽皮,明日找出来,给你做床褥子。”   妻子肤色白皙,妻子问他库房里有没有赤狐皮时,他脑海里第一时间想起的是那张虎皮,妻子躺在上面一定很美。   沈令渺不知道身下的男人此刻在想什么,夫妻夜话,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正好一起给裴珩说了。   这个时机也刚好合适,于是软声道:“夫君帮我留意些身边的好郎君,可好?”   裴珩喉结滚动,倒是没有想歪妻子的话,脑海里第一时间搜索了一下人选,问妻子:“阿昭是想给姨妹挑选夫婿?”   沈令渺点了点下巴,温声说了她的要求,然后问裴珩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裴珩沉凝了片刻,开口道:“回头我留意一下。”   “多谢夫君。”   沈令渺凑上去,奖励了男人一下,谁知裴珩非常上道的表示:“阿昭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   言外之意,定会将她的妹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照顾,就如当初对砚哥儿的事一样上心。   听得沈令渺心花怒放,她当然知道裴珩不是在说花言巧语哄她的话,裴珩向来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夫君,你怎么这么好呀?”   她笑着亲了亲下巴,有些刚长出来的青色小胡茬,扎扎的,手指情不自禁的抚上去,有一下没一下的来回摩挲。   但是肩膀和手臂都探出了被子外,凉意袭来,整条人又缩了回去。   却见裴珩胳膊和锁骨以上都露在了外面,好奇的问:“夫君,你不冷吗?”   男人抱紧了怀里的人,低声在女子耳畔呢喃:“我冷不冷,阿昭不是应该最清楚?”   沈令渺在心里骂了一句“臭流氓”,不过裴珩确实如一座行走的大火炉似的,冬日里用来暖被窝最好。   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夫君晚安。”   裴珩把玩着手里的头发,回应了妻子:“晚安。”   睡前与人道晚安的习惯是与妻子学的,起先觉得诧异,现在渐渐的习惯了,并且还无师自通了早安。   每日清晨,裴珩出门前都会与她道早安,有时沈令渺会被男人的动作弄醒,有时迷迷糊糊的回应一句,烦躁时,直接拿被子捂住自己的脑袋,不理人。   而今早沈令渺就属于最后一种情况,昨夜睡得晚,为何睡得晚,这要问裴珩。   臭男人还将她吵醒了,恨不得直接给裴珩一拳才好,狗男人还想索要早安吻,滚蛋!   裴珩看着蒙着被子的妻子,情不自禁的勾唇笑起来,他的妻子委实可爱!   “阿昭,我走了。”   “出来罢,别闷坏了自己。”   床上被下鼓起的一团,理都不理,一丝回应都没有。   裴珩噙着笑出门了。   今日的天气有些不大好,天阴沉沉的,不知是不是要下雨。   裴珩骑在马上,冷风拂面,丝毫没有感觉到冷意,唇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康郡王府,沈令澜早早地就起来了,梳洗打扮一番,和赵湛前往正院给公婆请安。   夫妻俩并肩走在一起,气氛却有些生疏客气,这倒也正常,毕竟两人还不太熟。   赵湛想了想,他是男子,理应照顾妻子,于是朗声开口,一边走一边给妻子介绍府里的情况。   看起来,这一对璧人相谈甚欢,小夫妻感情不错,恩爱甜蜜,康郡王妃听了婆子的禀报,笑得合不拢嘴。   赵惠桢在旁见了,随口道:“沈家二娘子温柔端庄,兄长不喜欢才怪呢?”   何况兄长新婚燕尔,和嫂子感情好,不是很正常吗?   母妃也太大惊小怪了!   康郡王妃睨了一眼女儿,说她:“你呀给我坐好了,一会儿你大哥和嫂子就来了,坐没坐相,像什么样子!”   “还有,现在还叫什么沈家二娘子,应该改口叫嫂嫂,听见了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   赵惠桢从椅背上坐起来,嗯,摆出了郡王府贵女的坐姿,端庄优雅,人却在康郡王妃的眼皮下,打了个哈欠。   立马遭了康郡王妃的一记瞪,郡王爷连忙护着女儿,安抚妻子息怒,“祯儿还小,以后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康郡王妃冷哼了一声,道:“她还小?!都已经及了笄,马上就要议亲的年纪了,还小?!”   “你瞧瞧,你给惯出来的脾气,就她这副样子,我给她琢磨亲事都头疼!”   “哪家能受得了她的脾气?”   赵惠桢被母妃嫌弃得不要不要的,吐了吐舌,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这副无所谓的态度,令康郡王妃更生气了。   幸而赵湛领着新婚妻子到了,康郡王妃立马收敛了情绪,狠狠剜了一眼女儿,随即面带笑容,望向走进来的璧人。   郎才女貌,喜得她眉开眼笑,湛儿的婚事解决了,下一个就到祯儿。   康郡王妃没有为难新妇,新妇第一次的请安见礼,顺利的结束,她拉着新妇的手,温柔和蔼的关怀新妇适不适应,嘱咐儿子多照顾体贴妻子之类的话。   赵惠桢作为小姑子,也没有为难新嫂子的意思,她对谁做她嫂嫂都不在意,但沈家二娘子是沈昭昭的嫡妹,她愿意释放亲近之意,也顺道说:“嫂嫂若无聊可以来清风院找我顽,若大哥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沈令澜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冲小姑子笑容温婉,颔首回应,轻声道:“好。”   赵湛弹了妹妹一个脑瓜崩,惹得赵惠桢踩了他一脚,兄妹俩又打闹了起来。   康郡王妃无奈地摇头,对新妇道:“让澜儿见笑了,他们兄妹俩从小打到大。”   沈令澜过去挽着婆母,笑着打圆场:“妹妹天真活泼,煞是可爱,夫君童心未泯,我见了也欢喜,何况在家中时,我们姊妹之间也时常开玩笑打闹。”   康郡王妃拍了拍她的手,仔细的问起了她在家中时做些什么,说道当这里和家里一样,不用拘束,缺了什么就告诉她。   婆媳俩相处得很好,沈令澜渐渐的放下了心里的忐忑不安,融入到了郡王府之中。   沈令渺睡到了快午时才艰难地爬起来,她赖床的毛病在夏日不算严重,但到了冬日,恨不得连饭都在床上用。   时常发出灵魂之问,为何人类不需要冬眠?   冬天窝在床上的小窝里睡觉,实在是太舒服了!   她伸着懒腰从内室出来,就见翊哥儿躺在她常坐的摇摇椅上,怀里抱着她的狸奴,墨团在他脚边趴着。   翊哥儿摸着琥珀金黄的毛发,抬眸看过来,语气老气横秋道:“母亲,我已经上完夫子的课了,你才起床吗?”   问得沈令渺老脸一红,但她是谁呀,嗯了一声,极其平静道:“是的。”   翊哥儿又道:“现在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母亲早膳肯定未用,这样对身子不好。”   一字一句说得老气横秋,沈令渺走过去,捏了捏小屁孩的圆脸蛋,最近翊哥儿似乎有些长冬膘了。   “知道啦知道啦,小啰嗦!”   翊哥儿不赞同地望着母亲,想必母亲又是敷衍他,左耳进右耳出,正要继续劝诫,唇上就被一根食指按住了。   “你要是再啰嗦,我就又要耽搁一会儿才能吃上饭。”   沈令渺成功堵上了翊哥儿的嘴,拉他去用膳。   呼晴和初阳她们熟知她的习性,通常她起床之时,饭菜都已经备好了,只等她起来享用。   她先盛了一碗奶白的鱼头汤,喝着暖暖胃,一边对翊哥儿道:“等会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翊哥儿正在捞瓦罐里的鱼头给琥珀吃,闻言抬眸,问:“什么地方?”   沈令渺这次没有卖关子,直接道:“你爹的库房”   语气停顿了一下,朝翊哥儿炫耀:“等会儿你看上了什么,我送你。”   “嗯?”   翊哥儿歪头疑惑道:“母亲,我没听错的话,你说的是父亲的库房。”   “对啊,”沈令渺明白他的意思,抬起了下巴,顾盼生辉:“现在是我的了!”   所以,不用担心她做不了主!   翊哥儿更奇怪了,正要问母亲是怎么回事,结果就听母亲道:“吃饭吃饭!你问我,我也不告诉你!”   “秘密!!”   好吧,翊哥儿咽回去了他的疑惑,用完膳后,就被母亲拉着去了父亲的库房。   “这张白狐皮不错,翊哥儿,给你做件带帽儿的大氅如何?”   “咦,这里还有紫貂毛,给翊哥儿做一顶暖帽,给砚哥儿也做一顶。”   “这羊羔皮可以做几双羊皮靴,咱们一人一双,到时可以穿着去打雪仗,堆雪人!”   沈令渺东看看西看看,东翻翻西翻翻,见到啥好东西都往怀里揣,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最后还忍不住感叹道:“这里真大啊!”   裴珩的好东西好多啊!!   呜呜呜!太羡慕了!!   都是她的了!!!   逛完了库房,沈令渺一脸意犹未尽,翊哥儿全程有点奇怪,也有点疑惑地观察着母亲。   母亲好像很喜欢逛库房?   沈令渺的手突然被一只小手拉住,她笑盈盈的问:“怎么了,翊哥儿?”   “母亲想去我的库房看看吗?”   “嗯?!”   她眨了眨眼睛,“翊哥儿的意思是我看上了什么”   “我送母亲。”   “拉钩!”   一喜接一喜,哎呀,今早肯定有喜鹊在她窗前叽叽喳喳的叫,好事连连!   沈令渺第一次来翊哥儿的库房,四处转悠看了看,小家伙别瞧,人还小小的,这身家可不菲!   她在里面不仅发现了许多琳琅满目的珍宝,有小摆件也有大宝贝,有一些应该是长辈赐给翊哥儿的,还发现了许多江南那边的物件,这就有点奇怪了。   裴家的姻亲里没有在江南那边为官的,裴夫人和妯娌们大多也出自北方世家大族。   心有疑惑,她就问了翊哥儿:“这些是谁送给你的?”   翊哥儿看过去,沉默了几秒,道:“是我外家送来的。”   “哦。”   沈令渺奇怪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记得翊哥儿的外家在范阳,属于北地大族,在汴京的北边,从范阳到汴京要十多天的路程,怎么会送来这么多江南那边的新奇玩意,而且看年份应是每年都有送,难道是卢家有人在江南那边任职?   她要了一只越窑青瓷做的一匹小马摆件,没记错的话翊哥儿属马,这匹小马烧制得惟妙惟肖,她一眼就喜欢上了。   “翊哥儿,这匹小马可以送我吗?”   翊哥儿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青瓷小马,点了点头:“可以。”   “母亲还想要什么?”   这话极具有诱惑力,至少对沈令渺来说,她眼神幽幽的看着翊哥儿,翊哥儿,你知道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多么需要自制力才能勉强控制自己说不的事情吗?   沈令渺狠心将目光从那些珍宝上移开,矜持道:“不了,我就要它!”   打劫美人爹和打劫裴珩,她能心无负担的下手,但是对翊哥儿,孩子还小,她仅剩的良心不允许她这么做!   果然,做人还是不能太有良心,不然只能看着,心里却在蠢蠢欲动,她艰难地按下了那颗躁动的心。   “走罢,咱们去瑞安堂瞧瞧你曾祖母和祖母她们在做什么。”   沈令渺将小马摆件放到了多宝格的架子上,调整了一下位置,保证她在屋子里的哪个角度都能看得到。   她和翊哥儿还未走近,老远就听见了二婶爽朗的笑声。   “祖母,二婶,你们在说什么呢,大家这么开心?”   “昭娘和翊哥儿来了,快来!让敏姐儿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敏姐儿穿得漂漂亮亮的,头上绑了小辫子缀着珠花,见到大伯母和哥哥,小短腿哒哒哒跑过来。   奶声奶气道:“我,我爹要回!”   沈令渺蹲下,摸着小姑娘,恍然大悟:“哦,原来是敏姐儿的爹爹要回来了呀。”   她抬头看向五弟妹,笑道:“恭喜五弟妹,终于能和五弟一家子团聚了。”   李玉柔笑容温婉,夹杂着一丝甜蜜和羞涩。   翊哥儿跑到曾祖母面前,“我五叔要回来了吗?”   裴老太君让二儿媳把老五写回来的信给翊哥儿,笑道:“翊哥儿,你自己看你五叔写的信,瞧瞧能认识多少。”   翊哥儿拿着信,模样认真,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其他人都已经听过一遍了,沈令渺是头回听。   信上写裴五郎要回京述职,已经从岭南出发了,在回京的路上,还列了一些他从岭南带的土仪和沿途的见闻。   众人又讨论起裴五郎回京要经过哪些地方,这会儿应该到哪了,什么时候能到汴京等等话题,期间夹杂着逗几句敏姐儿的玩笑,好不热闹。   在瑞安堂消磨了一下午,翊哥儿要留下来陪曾祖母用膳,沈令渺就一个人先回去了。   四弟妹黄月婵追上来,挽着她的手一起走,说起了下个月她娘家要给她送年礼来的事儿,顺道提起了她娘家大嫂想拜访一下她。   沈令渺欣然答应:“好啊,等你大嫂来了,告知我一声就行。”   四弟妹的娘家大嫂想来拜访她,也是因为她和四弟妹的娘家合作了这玉牌的生意,将这麻将的玩法推广到了江南地区。   四弟妹的娘家独揽江南那边的麻将生意,一家独大,她也从中得了不少利润。   两人说好了事情在花园就分开了,沈令渺哼着歌,回了她的燕然院。   今晚她不太想吃锅子,想吃炙羊肉了,吩咐清圆让厨房准备炙羊肉,再烤些羊排。   “小琥珀,今晚咱们吃羊肉好不好呀?”   沈令渺捞起了小狸奴,人躺到了摇摇椅上,手心里把玩着那只青瓷小马,一边撸怀里的小狸奴。   人生呐,悠哉乐哉,好不逍遥惬意   裴珩进来时,就看见了这样一幅场景,妻子悠闲地躺在摇摇椅上,怀里窝着一只狸奴,旁边的红泥小炉上热着乳茶,咕噜咕噜冒着泡,旁边煨着栗子和几只橘子。   裴珩意味不明地道:“阿昭的小日子好生悠闲。”   也好生令人瞧了羡慕。   “夫君回来了!”   沈令渺闻声抬眸,就见裴珩站在门口顶着微光,看着她,没错过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眼羡。   明媚的笑容在脸庞绽放,小意道:“小女子能有现在的幸福小日子,全靠夫君在外奔波操劳养家,夫君辛苦啦~”   裴珩逆着光走向了妻子,眉眼含笑,正要说话,视线却在触及到了妻子手里的小马摆件时顿住了,眼神变得幽深。   语气自然,似是不经意地问:“阿昭手里的小马哪里来的?”   沈令渺察觉到了裴珩的视线,低头,随口道:“这个呀,我在翊哥儿的库房里发现的,翊哥儿孝敬我的。”   “你去了翊哥儿的库房?”   “嗯嗯!”   沈令渺朝着男人张开了双手,对方顺势抱起了她,坐到了摇摇椅上,她则做到了裴珩的身上,腿上还有一只小狸奴。   她先是讲起了她睡到了快午时才起来,又被翊哥儿抓包了,还被翊哥儿老气横秋地说了一顿,暗戳戳地指责男人,都怪他!   裴珩虚心接受了妻子的批评,听妻子讲,她和翊哥儿去他的库房里逛了一圈,下午都做了哪些事,又听妻子提起五弟即将回京的事。   “对了,夫君,翊哥儿的外家有人在江南任官么?”   “怎么问起了这个问题?”   沈令渺抱着他的脖子,手里还握着那匹小马,笑得眉眼弯弯,道:“我好奇嘛,我在翊哥儿的库房里瞧见了好多江南那边的东西。”   裴珩垂下了眼睫,掩去了眼底的情绪,淡淡道:“嗯。”   紧接着开口问妻子:“阿昭喜欢越窑的瓷器?”   沈令渺把玩着手心里的小马,点了点头,就听裴珩道:“想要什么样式,画好了图纸,我派人送去越窑烧制。”   杏眼唰地亮起来了,她就说嘛,今早肯定有喜鹊来光顾她的窗户了!!   她嗯嗯点头!   怀里的小狸奴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兴奋,探着头,圆圆的猫眼望向男主人和女主人。   “喵呜~”   沈令渺摸了摸猫脑袋,立马想到了她要烧制哪些摆件,琥珀和墨团的!!   光是想想,她心里就已经开始期待了起来。   她趴到了裴珩耳边,轻声和他商量要画哪些图样好,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小琥珀似乎是嫌他们太吵,从沈令渺腿上站起来,跳下了摇摇椅,头也不回的走了。   商量完了,沈令渺依偎在裴珩怀里。   “夫君,我们今晚上吃炙羊肉和烤羊排!”   “好。”   女声清亮上扬,男声低柔磁性,一对璧人挤在一张摇摇椅上,相依相偎,耳鬓厮磨。   这样的场景是他们平凡生活里最常见的一幕。   大概人都有惰性,尤其是到了冬日里,越发明显,裴珩揽着怀里的妻子,心底一片柔软。   此刻,忽然生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若是明日不用上朝就好了。   随即意识到他明日确实不用去上朝,明日要陪妻子回娘家,姨妹和连襟明日要回门。   裴珩的愿望遂即变成了,若这个冬日不用上值当差就好了,留在家里陪着妻子猫冬,应该会很惬意。 第87章 裴珩在朝她撒娇   次日一早。   沈令渺早早的就起来了,一脸睡眼惺忪,打着哈欠和裴珩用完早膳,就坐上了马车回伯府。   到了马车里,本来她想歪在裴珩身上眯一会儿的,歪着歪着就坐到了男人腿上,人也到了人家怀里。   然后她就清醒了。   依偎在人家怀里,低着头,只留个漂亮的头顶给裴珩瞧,她则专心致志地把玩他的手指。   裴珩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指节修长,不是过分粗粝指节粗大的那种,也不是修长纤细秀气的那种,而是恰到好处,不大不小,比例刚刚好,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拿起大手,在掌心拍了下,示意裴珩张开,紧接着,白皙的手指按照掌心相对贴上去。   比了比大小,似乎是得到了一个比较满意的结果,随即探入指缝,十指相扣。   她一边摩挲着男人指腹上的薄茧,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打趣道:“夫君可有危机感?”   “什么?”   裴珩不明所以,垂眸看妻子,目光落在妻子莹润的脸庞上,另一只得空的手抚上了妻子的脸颊,果然触感细腻柔软,手感极佳。   沈令渺:“”   她把那只在他脸上作乱的爪子扒拉下来,两只手扣在一起,说道:“在今天之前,我爹只有你一个女婿,但今日二妹妹和二妹夫回门,我爹又多了一位新女婿。”   “夫君不妨猜猜,你会不会在你的岳丈大人那里失宠?”   裴珩对妻子的无稽之谈和玩笑话一笑置之,低声道:“只要我在阿昭这里不失宠便好。”   被反撩回来了,沈令渺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了抹弧度,幽幽道:“这就得看夫君的表现咯。”   随即又笑着道:“我爹有五个闺女,以后也会有五个女婿,不过夫君放心,你夫人是你岳父大人最喜欢的女儿,爱屋及乌,看在我的面子上,我爹也会最喜欢大女婿的!”   沈令渺抓起了十指相扣的手,举到了下巴处,晃了晃,最后总结道:“所以,你只需要讨好你岳父大人的大闺女就足够了!”   “谨遵夫人令。”   马车辘辘驶向文昌伯府,沈令渺和裴珩到的时候,时间不算早,也不算晚,没过多久,二妹妹就带着新姑爷回来了。   沈令澜挽上了妇人的发髻,头戴珠钗,身着华服,光彩照人,和新姑爷走在一起,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沈令渺看了一眼,笑着道:“母亲这下不用担心二妹妹在夫家的日子了,瞧二妹妹这气色红润,容光焕发,定是过得极好!”   陈氏也上下仔细地端详了女儿一番,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   现在不是母女俩说话的好时机,陈氏勉强忍着关心,先关怀了一下新姑爷。   赵湛的回答从容得体,对待岳母和岳父大人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一举一动都挑不出什么错。   见礼认人时,到了大姨姐和大姐夫这里,赵湛平静的目光微微一凝,倒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大姨姐和大姐夫之间的气氛。   沈家大娘子是他妹妹的闺中密友,赵湛从前见过一两次,对沈家大娘子的印象,更多的来自在信里听妹妹提及过一些趣事。   赵湛的印象里,是一位颇为生动风趣的闺阁女子,但今日见了,却发现像极了盛唐时期的明艳牡丹,娇艳动人,灼灼其华。   沈家大娘子对裴玉郎之间的情意,他早在那日长公主府上便已知道,当时裴玉郎也在。   赵湛诧异的是,裴玉郎似乎也动了心。   他与裴玉郎虽然交情不深,但这么多年都在一个圈子里,他和裴玉郎的两个弟弟是至交好友,经常在信里听裴二郎和裴六郎抱怨过这位冷酷兄长。   今日一见,沈家大娘子得偿所愿,裴玉郎并非如传闻那般郎心似铁,竟也动了万年石头心。   赵湛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大姨姐后,随即心里有些了然。   原来你裴玉郎也是一个见色起意之人。   赵湛想了想,觉得也是,在婚前,裴玉郎就得知了沈家大娘子对他的心意,娶了这么一位娇美动人的妻子,且对自己一心一意,一往情深,裴玉郎饶是再铁石心肠,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赵湛在心里感慨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新婚妻子,娘子也正好望着他。   赵湛微微一笑回应,随后跟着岳父和舅兄,和连襟一起去了书房。   人走后,陈氏立马问起了女儿在夫家的情况。   沈令澜面上浮着笑容,轻声道:“女儿一切都好,婆母温和宽厚,待我极好,夫君也对我很好。”   闻言,陈氏作为母亲的担心依然不能完全放下来,恨不得事无巨细的过问澜儿到了郡王府的所有事情。   沈令渺和几位妹妹也看出了嫡母想要与二妹妹/二姐姐母女俩单独相处的心思,便纷纷告辞。   从屋里出来后,几人也没有去别处,而是携手一同前往了听澜院。   书房里,赵湛作为新姑爷,受到了岳父大人和舅兄们的热情款待,以及轮番盘问。   赵湛的交际能力不差,很有为人女婿的自觉,应对自如,不动声色地讨好起了岳父大人。   “早就听闻岳父大人制的香千金难求,今日有幸一闻,小婿方知香之精妙绝伦之处,足见岳父于香道钻研之精深,令小婿钦佩。”   “哈哈哈哈,不过是稍有涉猎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沈洵之摸着美须,笑声爽朗,只瞧他的神情便知心情极好,嘴上道着谦虚,脸上却难掩骄傲。   心里觉得这二女婿比大女婿会说话多了,不用他费劲巴拉琢磨话题,还要担心对方会不会说些自己不爱听的话。   沈洵之品着茶,洋洋洒洒的跟二女婿论起了香道,甚至当场演示了一番调香,还亲自问了二女婿的偏好,道下次调制了新香请他来品鉴。   这对新翁婿相处得很融洽,沈怀敬也对这位新妹夫颇为满意,聊起了游历见闻,赵湛挑了些趣事和各地风土人情讲了讲,气氛轻松愉快。   期间,赵湛也没有忽视他的连襟,主动向裴珩询问了他在北地的见闻,打听了一些事情。   可谓是面面俱到,但裴珩是多敏锐的人,自然察觉到了岳父大人和大舅兄的细微差别,他没有放在心上。   自来,他就不是一个能言善道之人,性情内敛,不善言谈,能谈得来的好友屈指可数,不像他的新连襟友人遍地,而且本人性子幽默风趣,健谈豁达。   在新连襟和岳父大人、舅兄们畅谈游历见闻之时,裴珩握着手中的茶盏,看似在认真倾听,实则神游天外。   思绪渐渐飘远,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在想,妻子此时在干什么?   同时,心底不由冒出了一个念头,若是能早些回去,不拘是干什么,哪怕是和妻子无所事事地窝在躺椅上虚度光阴也好,亦或是他在旁煮茶,妻子在旁逗狸奴。   沈令渺现在在干嘛?   她正在应付三妹妹的打趣和羡慕。   沈令澜还没有回来,几个姐妹们坐在一起先聊了起来。   三娘子沈令滢道:“大姐夫对大姐姐真好!真让妹妹们羡慕,只盼我未来的夫婿能有大姐夫一半,我就心满意足了。”   沈令渺问:“何以见得?”   “大姐姐每次回娘家的时候,大姐夫每次不是陪大姐姐一起,就是专程来接大姐姐归家。”   闻言,沈令渺顺着三妹妹的话,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确实是如三妹妹所说。   每一次她回娘家的时候,裴珩若有空,就会陪她一起,若遇上重要的事情,就比如今日,还会专门请假陪她回娘家。   若裴珩公事忙,没有时间,也会在下值后亲自来接她回去。   身处其中,沈令渺从未注意到过这一点。   此刻被三妹妹点出,她才意识到了裴珩的付出和用心,没有立即回应三妹妹的话,垂着眼眸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她抬眸道:“三妹妹心细如发,日后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沈令滢笑了起来,起身走到了大姐姐身边坐下,凑过来挽着大姐姐的手,亲昵道:“大姐姐,我们是亲姐妹,在大姐姐面前,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直言了。”   “二姐姐出了嫁后,下一个就是我,所以妹妹就不避讳了,实话实说,妹妹想拜托大姐姐帮妹妹留意一下。”   “若大姐姐觉得好的人,也请大姐姐在帮四妹妹参谋的时候,别忘记了妹妹。”   沈令滢确实很聪明,她及了笄后,嫡母也帮她选了几门亲事,她都没看上,她知道自己是庶女,姨娘家又无根基,不能助益自己什么,只能靠自己。   就算不能与大姐姐和二姐姐相比,她也没想过能嫁得比大姐姐和二姐姐还要好,但男方家也不能太差才行,日后姐妹们相见,她的姐夫和妹夫都比她的丈夫地位高出一大截,那她有什么脸面见人?   何况,若嫁得夫家地位太低,丈夫有本事还罢,熬一熬也许日后能出头,若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那她下半辈子就毁了,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的姐妹们能参加的宴会,出席的场合,甚至她在闺阁时去过的宴席,以后都去不了,沈令滢绝对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同时她心里无比清楚,伯府今非昔比,爹爹和兄长都身无实权,无权无势,她身为伯府的一名小庶女,在汴京多如牛毛的贵女之中,毫不起眼,也毫无优势。   她能指望的,也就是嫡母为她安排的亲事,可是嫡母能为她选的最好的亲事也不过是小官之子,沈令滢自然不甘心。   对方连秋闱都没考过,谈何以后?   思来想去,她能接触到的最好的机会只有大姐姐了,二姐姐是嫡女,和她们不一样,她的事只能拜托给大姐姐。   她和四妹妹同岁,四妹妹与大姐姐同胞姊妹,又是大姐姐一手拉扯大的,感情深厚,四妹妹的婚事,大姐姐定会亲力亲为,大姐姐也定会全心全意地为四妹妹筹谋一位如意郎君。   她只求大姐姐在为四妹妹挑选夫婿的时候,顺带记起她就好,纵使最好的给四妹妹也无妨,她不贪心,只希望能找到一个称心的夫婿便好。   沈令渺诧异了一下,很快就想明白了三妹妹心里的想法,思考了一下,这事她可不敢大包大揽。   只道:“三妹妹的意思,我知了,若有合适的人选,我会留意的,不过到底是三妹妹的终身大事,还是要三妹妹自己拿主意。”   若是有合适的人选,她自然不会推辞,但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给人拉媒牵线这种事儿,过好了皆大欢喜,若婚后不如意,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何况三妹妹是个极有主意和想法的人,求到她这里来,无非也是想求个更好的归宿,这无可厚非,能帮的她自然愿意成全。   “大姐姐愿意替妹妹操心,妹妹已经心满意足,多谢大姐姐。”   沈令滢面上满是感激,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只要大姐姐愿意帮忙就好,不敢奢求更多。   沈令澜和陈氏话完母女的私密话后,回来之时,这事刚好到了尾声。   好奇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沈令滢立即不慌不忙,起身过来拉着二姐姐入座,笑着道:“我们正在谈论二姐姐和二姐夫呢,二姐姐快坐,快与我们道道你和二姐夫的事。”   沈令澜坐下来,脸庞上浮现出了一丝新嫁妇的羞涩之色。   沈令滢作为方才的当事人,不想在二姐姐面前提起方才之事,其他人默契的没有多嘴,默认了沈令滢的说法。   于是,话题到了沈令澜的新婚上,如当初沈令渺回门那日一样,关心起了二姐姐嫁人后的生活,期间自然夹杂着姐妹之间的打趣和揶揄。   沈令澜有意在姐妹们面前打造她和赵湛夫妻恩爱的形象,挑了一两件恩爱相处的事说给她们听。   实际上确实是如她嘴上所说的那样,赵湛对她很温柔体贴,事事照顾周全,可是她心里总感觉少了一份什么东西。   沈令澜也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感觉,她好像得到了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一切事情都如她所愿那般发展,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种不满足的空虚。   沈令澜压下了心里的微微异样,直到家宴时,她才恍然明白,这种不满足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赵湛确实对她很好,新婚燕尔,关怀备至,但她直到亲眼见到了裴珩对庶姐的眼神后,才明白了她想要的是什么。   赵湛对她的好,是对新婚妻子的好,这无关乎是谁,只是她恰好处在赵湛新婚妻子的这个位置上罢了,赵湛对她只有敬重和责任,没有裴珩看向庶姐时的那种柔情蜜意和偏爱。   裴珩是个很冷的人,无论是她在梦境里对裴珩的印象,还是现实里对裴珩的了解,对方绝对不是一个会体贴外露情感的人。   可是,她在裴珩望向庶姐的眼神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在意,似乎自大姐姐出现在膳厅后,满膳厅的人里,裴珩眼里只看见了大姐姐。   他身边有谁,坐着谁,都不重要,因为都不在他眼里,裴珩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在意庶姐?   哪怕庶姐根本没空理会和回应这份注意,裴珩的目光依然在庶姐身上。   沈令澜心底扯出了一丝笑,裴珩这样的人竟也会充满爱意的看着一个人,原来这才是书上所说的夫妻情深的样子,那她和赵湛之间,恐怕只有相敬如宾四个字了。   恰到好处的体贴和照顾,恰到好处的尊重和客气,恰到好处的距离和分寸。   沈令澜心底说不上来的失望,她不知如何面对这场打击。   陈氏见女儿胃口不佳,面露担忧,亲自指了澜儿爱吃的菜让丫鬟端到澜儿面前,关切道:“澜儿多吃点。”   沈令澜应了一声,强打起了精神,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从容,用完了这顿午膳。   家宴散去时,赵湛被岳父大人和舅兄联手连襟一起灌了不少酒,有了醉意。   陈氏用眼神谴责了一遍丈夫和儿子,让敬儿和砚哥儿扶着女婿到女儿的听澜院休息。   沈令澜跟着一起走了,命自己的丫鬟去让厨房煮醒酒汤,目露关切的望着自己的丈夫。   冷静下来后,沈令澜想明白了,她和赵湛才刚成婚几日,她告诉自己不急,总有一日,她会让赵湛爱上自己。   “怎么了?头疼吗?”   沈令渺和裴珩也回了她的闲庭小筑,见裴珩扶着额头不舒服,以为他头疼发作了。   裴珩虽不像二妹夫醉得那样厉害,但是闻着男人身上的酒气,就知在餐桌上也没少喝。   眉头微皱,上次裴珩被美人爹灌醉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连忙吩咐呼晴去准备醒酒汤。   “我给你按按可好?”   她挪到裴珩身后,正要给他按摩头上的穴位缓解一下头痛,突然被男人拉住了手。   心里正奇怪着,手上的力度突然加重人直接被裴珩从他身后扯到了身前,下一秒猝不及防,被大掌揽了腰,坐到了他腿上。   她抬眸,裴珩低头。   下巴搁在了她的颈窝处轻轻蹭了蹭,嗯?   杏眼微眯,露出了疑惑之色,方才在膳厅里,她瞧着裴珩没有喝多少酒呀,至少没有上一次喝的多,怎么这会儿就醉了?   裴珩这个举动仿佛在朝她撒娇?   颈窝处传来温热的气息,有些痒痒的,她正想问裴珩怎么了,就听见了男人的声音,语气似乎有些委屈。   “阿昭,岳父大人似乎更喜欢连襟。”   沈令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裴珩话里的意思,一双眸子直接呆愣了。   裴珩在吃醋?   不,裴珩在朝她撒娇!   顿时笑得忍俊不禁,身子微微后仰,双手捧住了男人的脸颊,一双扑闪的杏眼,认认真真地打量了男人好一会儿。   扑哧一笑,笑眼凝望着他:“夫君是在求我为你撑腰吗?”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裴珩深深地望进了妻子的眼眸里,能清晰地在清澈的眼底瞧见自己的倒影,他没有开口说话。   这样的裴珩可太让人稀罕了,也让人情不自禁地怜爱他。   威风凛凛的武安侯竟然向她撒起了娇,沈令渺的心顿时被搅成了一汪春水,捧着裴珩的脸亲了一口,哄男人道:“夫君不气不气,咱们不跟他们玩哈!”   停顿了一下,眸子一下亮起来,说道:“要不,我现在就给夫君出气去!”   裴珩望着妻子的眼睛,喉结情不自禁的上下滚动,听见妻子的话,问:“怎么出气?”   沈令渺放下了捧着男人脸的双手,卖了个关子:“山人自有妙计,夫君等我好消息。”   说罢,她就要起身,刚一有动作便被男人拉住了,似乎是不想让她走。   “乖啦乖啦,我马上就回来!”   沈令渺摸了摸他的脑袋,飞快地按住了男人,衣诀飘飘,背影飘然离去,消失在了裴珩的视线里。   男人望着床帐出神,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本意是想和妻子早点从岳家离开。   却不想,妻子下一秒从自己身边离开了。   虽然妻子是说要去给他出气。   可裴珩很好奇,妻子要怎么给他出气?   “昭姐儿,你是土匪吗你?”   “爹,反正你一介文人墨客平时也不爱舞刀弄枪,这凌阿剑留在你这里也只能束之高阁,这不太埋没了它的作用嘛,送给你大女婿正好,发挥它应有的价值。”   沈令渺一边搪塞美人爹,一边已经将宝剑抱到了怀里,不肯撒手。   这凌阿剑是前朝名将凌渊大将军的佩剑,仿春秋名剑太阿所铸,随着凌渊大将军的威名一同名传天下。   美人爹虽爱好风雅,不善武艺,但这鉴赏力是一等一的好,眼光独到,这柄凌阿剑机缘巧合之下流落到了美人爹手里,被他收藏了多年。   沈令渺大概还记得,应该是她五岁的时候发生的事情,那时候兰姨娘还在,美人爹得了这柄宝剑,兴奋得天天在姨娘耳边炫耀,那时候她想碰一下,美人爹都不许。   这件事,她记了多年,眼下终于被她逮到了机会,讹美人爹一把!   谁让他欺负她的夫君来着!   “昭姐儿,你快放下!”   沈洵之气得要死,昭姐儿完全就是土匪作风,完全不讲道理!   沈令渺一个灵活闪身,躲过了美人爹的偷袭,父女俩一个跑一个追,沈令渺边跑边道:“爹啊,虽然你又多了一位女婿,但是你必须最喜欢我的夫君才行,偏心也只能偏裴珩!”   沈洵之闻言,突然停住了脚步,瞪着土匪闺女,渐渐的明白过味儿来了。   合着昭姐儿是在给裴珩出头?   又仔细回想到了昭姐儿方才说的话,要把他珍藏的宝剑给大女婿,在他这里是埋没了,在大女婿手里是大放异彩。   好你个剑眉星目的裴玉郎!   瞧着对他这个岳父大人恭恭敬敬,竟然敢撺掇他女儿来他这里当土匪!   简直岂有此理!!   沈令渺趁着美人爹愣神之际,撒丫子就跑。   等沈洵之回过神来,昭姐儿早就跑得没影了。   拍着大腿责问老张:“你怎么不拦着昭姐儿点!!”   老张委屈,老爷你都不是大娘子的对手,奈何大娘子不得,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管家而已,又如何拦得住大娘子呜呜?   而且大娘子也是他老张看着长大的,他也听到了大娘子的话,心里也很赞同大娘子的话。   这宝剑放在老爷手里,也是被收藏到了库房里,偶尔被老爷拿出来端详欣赏一下,但要是给大姑爷的话,大姑爷作为收复北境之地的大功臣,是他们大周的大英雄!   这宝剑一定能在武安侯手里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第88章 你岳父大人真疼你这个女婿   “走走走!我们快走!”   “怎么了?”   裴珩一头雾水,妻子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往他怀里塞了一把剑,然后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   沈令渺顿时露出了得意之色,便拉着裴珩朝外走,边向男人炫耀了一下自己的战果。   突然,手上的力道传来,她被迫停下了脚步,回头看过去。   “裴珩,你干啥呀,怎么不走了?”   裴珩停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盯着手里的这把剑,在妻子塞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压根没留意,直到听妻子说,这是凌阿剑。   向来稳重冷静的面容上,浮现出了巨大的惊喜,还有一丝不可思议,忍不住找妻子确认:“这真的是凌阿剑?”   沈令渺点了点下巴,嗓音飞扬:“如假包换!”   “好了好了,回去再看罢!”   她拉着裴珩的手往前走,边吩咐呼晴:“去跟小泠泠和砚哥儿说一声,就说他们姐夫醉了头疼,我们先回去了。”   “对了,别忘了派人去跟母亲禀报一声。”   美人爹那里就不必了,等他们溜之大吉后,自会知道。   听见妻子的话,裴珩很快就明白了妻子的意图,拉住了妻子,神情露出了一丝纠结和迟疑。   裴珩:“这样不太好吧?”   闻言,沈令渺回头睨了一眼男人。   撒开了手,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故意道:“那夫君现在去还给你岳父大人如何?”   别以为她没瞧出裴珩眼底深藏的欣喜若狂,还在这里跟她装矜持,那就随便咯~   果然,裴珩当即正了正神色,义正言辞道:“阿昭为为夫讨来的礼物,伯端定然好好珍惜,绝不辜负阿昭的一番心意。”   “岳父大人那里,我会想办法的,让岳父大人消气。”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嗤!   裴珩说的冠冕堂皇,还不是也舍不得这柄名剑!   方才是沈令渺拉着裴珩往外走,现在变成了裴珩拉着妻子快步离开,仿佛身后有狗在撵他们似的,火速上了马车。   夫妻二人狼狈为奸,抱着抢来的宝物逃之夭夭。   等沈洵之知道的时候,为时已晚,拍着大腿咬牙切齿:“裴伯端,你真是好样的!”   原以为以大女婿的品行和修养,在知道了东西怎么来的之后,绝不会纵着昭姐儿的土匪行径,可没想到裴伯端竟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沈洵之后悔不已,他生出了一个貔貅女儿,还来了一个土匪女婿!   沈洵之仰胸顿足,咬牙切齿道:“日后不许裴伯端登门!”   老张有些为难,自家伯爷肯定是在说气话,但还是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先暂时哄着老爷消气罢,过几天等老爷消了气就好了。   这事儿,老张已经身经百战,很有经验了,从前大娘子也没少气老爷,从老爷这里捞宝贝,老爷每每气过后,转头又跟大娘子父女情深,老张已经习惯了。   何况,老爷虽有五个闺女,不缺女儿疼,但老张看得出来,老爷最喜欢的就是大娘子,最疼的也是大娘子。   没瞧老爷就算再生气,明明是大娘子抢了老爷的宝贝,老爷也只是气大姑爷,还将气撒到了大姑爷身上!   不让大姑爷登门,却没说不让大娘子回来,可见啊老爷再气也舍不得大娘子受委屈。   沈令泠和沈怀砚听到丫鬟禀报说长姐和大姐夫匆匆回去了,两人都觉得有些奇怪。   但人已经走了,他们纵使想去送送长姐和大姐夫,也已经来不及了。   只是有些遗憾,没能与长姐多待一会儿,只能下次再见长姐。   陈氏知道渺姐儿和大姑爷已经先行回去了,说是大女婿也醉了,头有些不舒服,叹了一声。   下次女婿上门,绝不能再任由伯爷和敬儿他们胡闹了。   沈令澜是在后来才知道庶姐和裴珩早已经回去了,有些奇怪,便问了四妹妹,得到的说辞也是裴珩头疼不舒服。   沈令澜也没多想,只是心里想着,等会儿回去的时候,要不要请个大夫给赵湛看看,毕竟赵湛比裴珩还醉得厉害。   沈洵之此刻心里不舒坦,在新姑爷过来的时候,也没了兴致和新姑爷谈天说地,寒暄了几句,便让新姑爷带着澜姐儿早些回去。   赵湛没看出来岳父大人的敷衍,以为是岳父大人体谅他,便让人去请娘子,带着岳家准备的丰厚的回门礼离开。   另一边,狼狈为奸的夫妇俩坐上了马车,双双都卸下了紧迫感,放松下来,相视一笑。   裴珩终于有机会好好端详、观摩手中的凌阿剑,目光灼灼,看着这把宝剑,犹如看着自己的爱人。   沈令渺发誓,她从来都没在裴珩眼里看到过这样炙热浓烈的眼神!   心里暗骂裴珩,你个混蛋!   瞧她的眼神都没有瞧这柄宝剑来得深情,她有些不爽,抬脚踹了男人一脚。   裴珩终于舍得从凌阿剑上移开目光,看向了妻子,脸上露出了疑惑,似乎是在奇怪妻子为何踢他。   沈令渺抬着下巴,眼神下瞥,摆出了一副不高兴的神态,哼道:“夫君瞧凌阿剑的眼神,比瞧我还深情!”   闻言,裴珩反应过来了,原来妻子是在吃醋。   顿时忍俊不禁,最后瞧了一眼手里的凌阿剑,将它放到了一旁,将妻子抱到了腿上。   沈令渺不想理男人,扭过头去,不看他。   裴珩只好轻轻将小脑袋按过来,额头抵着额头,温柔的蹭了蹭,四目相对时,彼此的眼睛里,只看得见对方。   沈令渺:“”   别告诉她,裴珩这是在哄她,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让她看到,他眼底的对她的深情。   沈令渺有些无语,脑袋刚要往后仰,就被按住了。   哼,干脆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表达她的抗议!   裴珩轻叹了一声,随即吻上了眼皮。   有些痒,沈令渺想睁眼又不能睁,裴珩,你这样真的很犯规哎!   算了算了,她本来也没有生气,就是想闹一下裴珩,小作怡情嘛,顺带表达她的不满,让男人意识到她的情绪。   这样她还怎么生得起气?   于是吐气道:“夫君回去后,用凌阿剑为我舞一曲,我就原谅你。”   “好。”   裴珩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沈令渺于是想下去,可腰上禁锢着的手臂纹丝不动,抬眸,就见凸起的喉结一张一合。   “阿昭陪我一起欣赏这把凌阿剑。”   裴珩一手揽着妻子,一手将宝剑拿了过来,心里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澎湃。   沈令渺察觉到了裴珩的反常,若说裴珩是一柄藏于鞘的利剑,平日里锋芒内敛,很少能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   那么此刻,她坐在男人怀里,清楚地感受到了裴珩外露的汹涌情绪,以为是凌阿剑的缘故,男人总是对宝马宝剑这类东西有着莫名的痴迷,爱之若狂。   她大概能理解裴珩此刻的心情,陪着他一起观摩凌阿剑。   说实话,她也有很久没仔细看过凌阿剑了,不愧是名传天下的凌阿剑,纵使许久未出鞘,锋芒依旧,有着经岁月风霜淬炼过后的古朴厚重。   莫说是她喜欢,对于裴珩而言,简直是爱不释手,视若珍宝。   到家后,裴珩兑现了诺言,沈令渺命人取来了古琴,她虽然琴技平平,但也能弹上一曲助兴。   悠扬的琴声,伴着裴珩劲道的剑术,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潇洒自如,琴音也越来越激昂,与剑术相得益彰。   一曲终了,裴珩尽了兴,沈令渺也尽兴了。   一个道:“夫君剑法精妙,舞得极好,让我一饱眼福。”   另一个道:“阿昭琴艺不错,余音绕梁。”   沈令渺夸的是真心话,至于裴珩,大抵掺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水分在其中,不过嘛,当事人表示很受用。   两人相视一笑。   马车里,沈令澜温柔体贴地照顾着新婚丈夫,无微不至,询问要不要去半山堂找温太医瞧瞧。   赵湛拒绝了,安抚妻子道:“我无事,无需去找大夫诊治,酒醒了就好了,不必担心。”   沈令澜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于是道:“大姐夫因为身体不适,和大姐姐早早地回去了。”   赵湛看过来,目露疑惑,据他所知,他这位连襟的酒量一向不错,今日并没有喝多少酒。   沈令澜看出了丈夫的不解,便解释了他们大婚那日,大姐夫被她爹和兄长牵怒,灌醉的事,应该是还没缓过来,今日又喝了酒,引发了上次宿醉的后遗症。   赵湛听闻后,语气带着歉意道:“倒是我的不是了,连累了连襟。”   嘴上虽是这样说着,可心底未尝没有一丝幸灾乐祸。   在妻子面前,赵湛也就没有遮掩,反而说起了这位连襟和大姨姐,道:“我认识了裴玉郎这么多年,今日才知裴玉郎对一个人上心是什么样。”   沈令澜的笑容僵了下,很快恢复到了平静,垂下了眼眸,道:“大姐姐和大姐夫感情和睦,琴瑟和鸣,我只盼有一天,我与夫君也能如大姐姐和大姐夫这般恩爱。”   闻言,赵湛目光一怔,握住了她的手,温声道:“会的,我们也会的。”   赵湛不再提起旁人,与妻子说起了闲话,问妻子在闺中时最常做些什么,也好多多了解妻子的喜好。   沈令澜展笑颜开,望向赵湛的眼神柔情蜜意。   马车辘辘驶向康郡王府,这对新婚夫妻气氛柔洽,一路相谈甚欢。   冬日暖阳洒在院子里,金光灿灿,一袭月白的身影在阳光下分外耀眼,举着手中的凌阿剑。   不远处,女子执笔作画,白纸上勾勒出了矫健的男子的身形,眉眼深邃,如剑客般锐利。   裴珩其实有些不习惯这一身打扮,衣服倒是还罢了,妻子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灵感,不准他将头发都束在冠中,高高的扎起弄成了个马尾,落在脑后。   风一吹,头发就扬起,裴珩颇为不习惯,抬手捋了捋,问妻子还需要多久?   “别急嘛!”   “哎呀,你别动!”   “真的,夫君你信我,你这样穿真的很好看!特别特别的有先秦侠客的味道!”   裴珩只好妥协,忽又听妻子指挥下人去找什么斗笠,裴珩不解,搞不懂妻子的心思。   不一会儿,丫鬟拿着一顶竹编斗笠回来。   沈令渺使了个眼神,让风荷拿去给裴珩戴上。   裴珩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拿过了丫鬟手里的斗笠,随手戴上。   “哎呀,夫君你别弄乱了你的发型。”   沈令渺看得心急,放下了笔,匆匆跑过来。   拍了下男人的臂膀,示意他低头,亲自给男人调整斗笠,将高马尾从里面掏出来,整理好发尾。   后撤一步,上身后仰,仔细端详了几秒,又调整了调整斗笠的角度,再次检查,随即满意的点点头。   打了个响指:“就是这样!”   裴珩看不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但依稀能从妻子明亮闪烁的眼眸里得到答案。   勉强压下了心里的别扭,罢了,妻子似乎很喜欢。   沈令渺回到了座位上,执起笔,瞬间下笔如有神,一气呵成,很快就画完了。   手上还握着笔,微微低头,欣赏了一番自己的画作,随即,脸上露出了满意之色。   “夫君,你快来!瞧瞧我画的如何?”   裴珩终于能动了,活动活动了肩膀,右手握着剑,抬起了左手,想将头上的斗笠取下来。   动作顿了顿,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动,抬脚走向了妻子。   沈令渺给裴珩看她的画,只见白纸上墨色纵横,高山流云,河流氤氲,戴着斗笠的男子手持利剑,侧脸冷峻凌厉,杀气扑面而来。   何为侠,何为江湖,跃于纸上,只一眼,便觉豪情万丈,心中有了无数的故事。   裴珩看进去了,惊叹妻子的画功,饶是他对武林江湖不甚了解,也觉得妻子画的实在是太对味了,江湖应该就是如此。   裴珩道:“回头我让魏林去找人装裱起来,挂在我书房。”   “好呀!”   沈令渺答应了,踮起脚,伸手将裴珩头上戴的斗笠取下来,马尾压了这么久,应该很重。   果然,光洁的额头上压出了一圈红印,手指在上面抚摸了下,随手把手里的斗笠给风荷。   “夫君就穿这一身,别换了,很好看!”   裴珩同意了妻子的请求,不换衣裳,但发型他实在觉得别扭,硬是拆了。   好吧好吧,沈令渺没再勉强男人,拉着他进去。   亲自拿起了梳子,跪坐在裴珩身后,为他梳散头发,通一通,不过她不太会挽男子的发髻。   手指将长发拢到一起,还未来得及束起,就散了,捣鼓着自己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裴珩也无奈的笑了笑,拿过妻子手里的玉梳,自己动手。   见他要自己梳,沈令渺坐到了他对面,看裴珩绾发,却听他道:“不知温道人的香谱能不能换得岳父大人的原谅?”   沈令渺愣了一下,问:“温道人?”   语气充满了惊讶:“夫君,你有温道人的香谱?!”   裴珩绾好了发,戴上了玉冠,听见妻子的话,他摇了摇头,道:“不是我。”   顿了下,笑道:“是我父亲收藏了一卷温道人的手札,里面记载了温道人的香方。”   “!!!”   沈令渺一下惊呼起来,连忙起身挪到了裴珩身边,小声道:“那你有办法,从公爹那里要到吗?”   她敢拍着胸脯,百分百肯定,美人爹绝对会喜欢裴珩送的这份大礼!   甚至过往不究!   沈洵之可是温道人的狂热追随者,哦对了,还有沈怀敬也是温道人的狂热粉丝。   就是吧,听裴珩的意思,温道人的香谱在公爹手上,以温道人的名气和稀有程度,公爹肯定视若珍宝,不会轻易示人,更不可能送人了。   那裴珩要如何从公爹手里拿到呢?   裴珩在妻子耳边低语了几句,沈令渺张大了嘴巴。   很好,美人爹有她这个闺女是美人爹的福气!   而公爹有裴珩这样的儿子也是他应受的福报,儿债父偿,天经地义!   这时,翊哥儿从瑞安堂跑回来了。   听到脚步声,沈令渺和裴珩立即分开,不一会儿就见到翊哥儿进来了。   “翊哥儿快来,给你瞧个好宝贝!”   翊哥儿立马过来了,然后看到了一把古朴厚重的宝剑,通体玄黑,散发着淡淡的寒光。   看出了儿子眼里的喜爱,裴珩给翊哥儿介绍了这把剑的来历。   翊哥儿听得双眼发亮,小手摸着剑鞘,兴奋不已,忽然扭头看向母亲,问:“母亲,下次我能和你们一起去伯府吗?”   每次母亲回娘家,父亲会陪母亲一起去伯府,而他只能留在家里,等母亲和父亲回来。   翊哥儿知道原因,可是他也很想亲近母亲,他没见过自己的亲外家,虽然每年都会收到外家派管事送来的礼物和书信,但到底从来没见过外家的人。   而他之前见过四姨母,四姨母很温柔漂亮,还送了他玉佩,还有舅舅也派人给他送了见面礼。   闻言,沈令渺看向了裴珩,她一时不太好回答这个问题。   翊哥儿有自己的亲外家,她的身份敏感,要是翊哥儿亲近她的娘家,把她的娘家当成了亲外家看待,卢家到时会怎么想?   却没想到裴珩竟然会答应翊哥儿。   裴珩:“可以,下次我带你去。”   沈令渺看着裴珩,神情诧异,但男人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那就罢了。   裴珩自己答应的,到时人家追究起来,跟她没关系。   用过晚膳后,沈令渺目送裴珩和翊哥儿父子俩带着凌阿剑去找公爹,神情有些可乐。   忽然觉得,她和裴珩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从美人爹那里抢来凌阿剑,裴珩要去公爹那里讨温道人的香谱哈哈哈哈哈哈。   裴元安的书房里迎来了儿子和孙子,脸上情不自禁露了笑。   待看到儿子拿来的凌阿剑时,顿时激动得无以复加,细细地捧着剑端详,一寸一寸地观摩抚摸,赞叹不已!   裴元安回忆道:“当年你岳父得了前朝凌大将军的这把宝剑,京中轰动,无数人登门想求一睹宝剑真容,我和你二叔也是其中之一。”   “可惜”   裴元安摇了摇头,似笑似叹道:“你岳父大人这人,有时真的很令人讨厌!放出消息,只为炫耀,只想眼馋我们,让我们羡慕他,根本不想让我们见识凌阿剑。”   翊哥儿听得目瞪口呆,小脸写满了吃惊和不可思议。   裴珩神情淡然,以他对岳父大人的了解,并不感到奇怪,这是岳父大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裴元安吩咐人去西府请二弟过来一睹宝剑,他自己对这把剑也是爱不释手,反复摩挲观赏。   过了一会儿,看着儿子感叹道:“你岳父大人对你这个女婿倒是真舍得,真疼你这个女婿!”   裴珩闻言,淡然不语,默认了父亲的说法。   总不好将妻子干的事说出来,这事只有他和妻子自己知道就好。   裴珩在观察了父亲的神色后,开口道:“父亲,岳父大人将凌阿剑送给了儿子,儿子心中感激,想着该以何物回报岳父大人对儿子的厚爱,父亲可有什么建议?”   裴元安摸宝剑的动作一滞,听着儿子的话,低头认真思索了起来。   确实应该好好想想怎么回馈这份心意,沈伯爷不缺儿子,也不缺女婿,伯端是沈伯爷的头一个女婿,沈家二娘子嫁了临川郡公,沈家又多了一位姑爷。   如今沈伯爷竟将如此贵重的传家宝赠予给了伯端,足见亲家对伯端这位大女婿的看重和厚爱。   裴元安低头在认真思考这件事,裴珩见父亲似乎没想起温道人的收藏,他瞥下眼,不动声色地朝儿子递去了暗号。   翊哥儿接收到了父亲朝他使的眼神,立马配合父亲,按他们说好的出声道:“父亲,我听母亲说,外祖痴迷香道,父亲可以送外祖香炉和香料。”   闻言,裴珩装作认真思考起翊哥儿的话。   裴元安抬了头,看向孙子,颇为赞同道:“翊哥儿说的不错,你岳父喜爱熏香,倒是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裴珩顺从的颔首应下,思考了一会儿,他看向父亲,神情迟疑、犹豫,又有些欲言又止。   裴元安没想过儿子会算计老子,见长子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直接道:“怎么了,有话就说!”   于是,裴珩开门见山:“父亲,我记起你收藏了一卷温道人的手札,上面记载了温道人的香谱。”   话落,裴珩看着父亲,没再说后面的话,但意思不言而喻。   裴元安沉默了,看了看手里的凌阿剑,又看了看儿子,他叹了口气,先是道:“凌阿剑先放我这里,借我观摩几日。”   裴珩答应了。   裴元安继续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脸上露出了肉疼的神色,闭眼道:“在我书阁里。” 第89章 裴珩,你好烦!   进入仲冬后,沈令渺陆续参加了几场冬日宴,回来后就感觉有些受凉,咳嗽鼻塞了好几天,说话也带着一股鼻音。   喝了几天的苦汁子,鼻子终于能偶尔通一会气了。   她穿得厚厚的,烤着炭火,上面架了铁架子热着乳茶,还烤着几个橘子,能止咳润喉。   入了冬后,小琥珀就不爱动弹,总是窝在猫窝里,蜷缩着身子睡觉,就连墨团之前总爱跟翊哥儿在外面跑,现在也老老实实的趴在沈令渺脚边,偎着炭火的温暖打盹。   沈令渺从上面拿了一个烤得软软的橘子,有点烫,拿起就放到了衣服上兜着,龇牙咧嘴的对着手指吹气。   清圆立即道:“夫人,我去拿烫伤膏。”   “不用,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沈令渺摆了摆手,就是猛然碰到有点烫,吹一吹缓一下就好了,没到需要抹烫伤膏的程度。   “那我去找个小夹子。”   说罢,清圆立马行动起来了,很快就回来了,把手里找到的木夹放到炙烤架上。   在沈令渺耳边念叨:“夫人用木夹子夹,别烫到了手,虽然不严重,但手指都红了,能不痛就不痛!”   “要是夫人肯听我的,上次去李夫人的宴会上,穿上那件大氅就不会着凉了,也就不会生病了。”   “好了好了,我的好清圆!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听你的!别念叨我了!”   沈令渺连忙求饶道,这几日这妮子一逮着机会,就在她耳边念叨她,除了这妮子之外,裴珩每日出门前都会叮嘱她,还有翊哥儿也在她耳边念叨。   沈令渺很无奈,仿佛她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还有祖母和婆母、妯娌们也轮番来关心她,叮嘱丫鬟好好照顾她,别再让她受了寒。   老太君还发了话,让她这段时日就留在家里养病,不必出门去参加宴会了。   于是沈令渺养病的同时,偷得一日浮生半日闲,但她一个人宅在屋子里,哪里都不能去,也很无聊。   “那奴婢不说了,我去瞧瞧药熬好了没有,夫人可不许不喝药!”   一提起苦汁子,沈令渺顿时就垮了脸,可怜兮兮道:“好清圆,我觉得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就不用再喝了吧?”   她今日已经不咳嗽了,只是鼻子还没有完全通气,但再给她两天,肯定能好!   “不行!”清圆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说道:“奴婢答应了大爷,一定会监督夫人喝药的!”   几个丫鬟和自家姑娘从小一起长大,知道自家姑娘从小怕生病,就是因为怕喝苦汁子。   如今有了大爷治姑娘,清圆就像得了尚方宝剑似的,底气十足,监督起姑娘喝药起来毫不含糊,一定要亲眼看着夫人把药喝了,免得被夫人偷偷倒掉。   自家姑娘是有这方面的前科,不得不防!   沈令渺蔫兮兮的,剥橘子都没了劲儿,这时,翊哥儿从外面跑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初阳。   “母亲,你好些了吗?”   翊哥儿关切道,他跟着初阳姐姐去花园给母亲摘小金桔了,小金桔可以化痰止咳。   沈令渺点了点头,有气无力的,把手里的烤橘子递给翊哥儿。   翊哥儿起初还不明白母亲为何状态看着比他离开前更差了,直到清圆姐姐端着冒着热气的药汁进来,翊哥儿才恍然大悟。   清圆把药盏放到夫人的左手边,轻声道:“夫人,趁热喝药罢。”   沈令渺认命前还想再挣扎挣扎,手指捏着汤匙,搅了搅黑漆漆的药汁,顿时皱了鼻子。   “太烫了,放凉一下,额我再喝。”   见状,清圆两只眼睛瞅着自家姑娘,那眼神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她弯腰端起了碗,掌心贴着碗壁感受着温度,开口道:“不烫刚刚好,夫人趁热喝罢,否则凉了更苦!”   她举着手里的药碗递给夫人,不退不让,沈令渺无奈,只能接了过来。   不行,她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口腔里已经满是苦涩的味道,捏着鼻子,嘴唇碰到了碗壁边缘,下一秒脑袋忍不住后仰。   翊哥儿已经把手里的烤橘子剥好了,剥下了一瓣,在旁看着,准备随时递过去。   “母亲,你喝完药,我把橘子给你润口。”   几双眼睛都盯着她,沈令渺找不着机会不喝,只好捏着鼻子,长痛不如短痛,一口气灌下去。   “yue~”   简直了,闭着眼翻起了白眼,翊哥儿赶紧把手里的橘子递过去,她抓着就往嘴里塞。   一连将整个烤橘子都吃掉了,才勉强压下去快到喉咙的反胃感。   不行,她真不想再喝苦汁子了,等裴珩回来,她一定要找裴珩说道说道!   “母亲要吃金桔吗?”   沈令渺摇了摇头,“放上面煨一会儿罢,等会儿吃。”   她躺回了摇摇椅上,身上裹着一条棉衾,问翊哥儿:“你五叔是不是马上快回来了?”   她这些天没去瑞安堂,怕传了病气给祖母。   翊哥儿点了点头,把他从曾祖母和祖母那里听来的消息告诉她,“曾祖母说,五叔应该在这几日就会到了。”   那很快了!   裴珩回来时,受到了妻子的热情款待,不动声色的接受妻子的殷勤伺候。   沈令渺又是为男人宽衣,又是请他坐下,亲自斟茶,温声细语地询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她让厨房去做。   裴珩能猜到妻子突然这般殷勤的目的,坦然受之,见妻子还要去忙活,拉着她坐下。   关心道:“今日身子如何?”   她就等着裴珩问这句话,立马表示:“我今日已经不咳嗽了,一声都没咳,不信你问翊哥儿,翊哥儿可以作证。”   翊哥儿点了点头,他今日确实没有听到母亲再咳嗽的声音。   “夫君,我可不可以不喝苦汁子了?”   沈令渺拉着裴珩的衣袖,翊哥儿在这里,她不好表现得太过亲昵,一双杏眼可怜巴巴地望着男人。   裴珩没有立即说话,听妻子说话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的鼻音,想来还没有彻底好利索。   一见男人犹豫,沈令渺立马猜到了他的想法,不愿意道:“我现在只有一点点鼻塞的症状,人家好也需要时间的嘛,过几日自然就彻底好了。”   “我不管,反正我不想再喝苦汁子了!”   沈令渺直接耍赖,噘着嘴撒娇:“我再闻到那个味道,我真的会吐出来的!”   裴珩总算松了口,“这几日不要出去吹风,在屋里待着,就可以不喝药了。”   “嗯嗯!我知道啦!”   只要能不喝苦汁子,裴珩说什么都行!   沈令渺顿时笑逐颜开,又恢复到了没心没肺的状态。   让人去准备锅子,她想吃锅子了,虽然不能吃辣锅,但清汤也可以。   左右,她已经吃了好几天清淡的,嘴里早就没味了,还要经受苦汁子的摧残,呜呜呜,太可怜了!   等她彻底好了,她一定要好好犒劳一下五脏六腑,这几年跟着她受苦了。   用完膳后,翊哥儿也没有走,自从天气冷了之后,他也在燕然院住下了。   裴珩成婚后,几乎日日歇在燕然院,很少再回朔风堂,只有翊哥儿搬到外院后,一个人住在那里。   沈令渺瞧着翊哥儿一个人留在朔风堂太孤单了,虽然有小厮陪着,但是毕竟还是孩子,就让翊哥儿搬到了燕然院。   主要是翊哥儿自己也想来,暗戳戳的暗示了好几回,她就找裴珩说了此事。   于是,翊哥儿就搬到了燕然院住下,有时被裴夫人接过去住几天,翊哥儿很高兴!   天气冷了,外面风大,用了晚膳后也不能出门散步消食,一家三口围在榻上耍玉牌消遣。   玩了一会儿,见翊哥儿打了哈欠,裴珩喊了结束,亲自送翊哥儿回房,等翊哥儿睡下了才出来。   沈令渺已经洗漱好,躺进了被窝里,怀里抱着一个汤婆子,脚上也暖着一个汤婆子。   等裴珩洗漱好,上了床,她就贴了过去,汤婆子没有裴珩这个天然的大火炉管用。   被汤婆子捂得热乎的脚丫子贴到了男人腿上,裴珩早已认清了妻子的德行,夏日时夜里恨不得踹他下床,与他分床睡,如今他在妻子这里倒是受宠。   揽着妻子,夫妻俩依偎在一起,盖着被子说话,外边北风呼啸,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忽然,一道小丫鬟的惊呼声传来:“下雪了!”   沈令渺听见下雪了,立马想坐起来,被腰上紧箍着的大手按住,她低头看向裴珩:“夫君,你听见了吗?下雪了!”   裴珩自然是听见了,妻子穿着单袍,难道现在要出去看雪吗?   风寒都还未好全,又冒冒失失的,真是不让人省心,裴珩揽着她,温声道:“我知道,明天你起床后就能看到了。”   那不一样嘛!   沈令渺眼珠转来转去,到底还是将这句话吞了回去,算了算了,明天再看也行。   虽是老实地窝在裴珩怀里,但身上跟有刺挠似的动来动去,心痒难耐,要是不知道下雪了还好,明早起来看到一地白雪,自然就知道昨夜下了雪。   但是她知道下雪了,还是今年的初雪,她娇声细语道:“想看嘛~”   刚一有动作,臀上就挨了一记,人也被禁锢着无法动弹,低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还想喝苦汁子?”   沈令渺老实了,哼哼唧唧,奈何她打不过裴珩,否则一定要裴珩知道她的厉害!   怀里的人虽然老实了,裴珩依旧没有掉以轻心,叮嘱她:“明天不许出去玩雪,在屋里看一下就行了,知道吗?”   裴珩等了一会儿,怀里的人依然一声不吭,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   裴珩心里叹气,要是妻子和翊哥儿一样听话,他也就不用愁了,难就难在妻子是个很会阳奉阴违的人,他担心底下的丫鬟管不住妻子。   有时候,就连他也拿妻子的任性没有办法。   “明天我会嘱咐丫鬟婆子看着你。”   话音未落,裴珩的胸口就挨了一肘,闷哼了一声,怀里的人气呼呼地瞪着他:“裴珩,你好烦!”   裴珩笑了笑,抱紧了怀里的人儿,温声安抚:“好了,等阿昭身子彻底好了,我陪你一起玩雪。”   “哼!谁稀罕!”   裴珩抓着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下,语气依然很有耐心,低声下气地哄着:“是我稀罕,求阿昭给为夫这个荣幸。”   对待妻子,裴珩不得不拿出比面对翊哥儿百倍的耐心和好脾气,哄着顺着妻子,否则不仅达不到自己的目的,还会适得其反。   沈令渺不说话了,只是还有些气不过,抓着裴珩的手,咬了一口泄愤,勉强遂了男人的意。   原本心里还琢磨着,等裴珩睡着了,她就偷偷起来,去外面看一眼,就看一眼。   现在这个算盘不行了,窝在热乎的怀里,闭上了眼睛,睡觉!睡觉!   裴珩微不可察的舒了口气,摸着乌黑柔顺的发顶笑了笑,神色温柔。   雪下了一夜,起初飘着鹅毛大雪,后来越下越大,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直到第二天早上,雪还未停,只是小了许多,但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放眼望去,银装素裹,一片白茫茫。   裴珩起来的时候,尽管动作已经放得很轻,沈令渺还是醒来了。   但她装着没醒,翻了个身,面朝里面。   裴珩穿戴好了,折回来,盯着被子里鼓起来的一团看了会儿,忽然出声道:“阿昭别忘了昨晚答应我的,别在外面待,在屋里看一会儿,冷了就关上窗。”   沈令渺现在觉得裴珩是最最最讨厌的!没有之一!   一下翻身面朝外面,一双美目睁开,望着男人,哼道:“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明明自己动作放得很小心,一点破绽都没有露出来。   裴珩跪在床榻上,低着头,抬手揉了揉妻子的发顶,语气温柔:“要听话,等我回来,给你带冰糖葫芦。”   “知道了,你别把我当翊哥儿!”   听着妻子不服气的语气,裴珩笑了笑,在他眼里,妻子是比翊哥儿还难伺候的小祖宗。   不过这话不必让妻子知道,裴珩俯身,吻了吻光洁的额头,“在家等我回来。”   沈令渺点了点头,气归气,那不过是不如她意的发泄,不是真生气,从被窝里探出了手,拉着男人的大掌,叮嘱道:“戴我给你缝的手套,别冻了手。”   “好。”   裴珩语气缱绻,不由又吻了一下,随即把妻子的手放进了被子里,给妻子掖好了被角。   “你晚些再起来,我走了。”   沈令渺答应得好好的,等裴珩不见了踪影,过了一会儿,她从床上翻身坐起。   “呼晴,我的衣服!给我拿羊皮靴来!”   话音刚落,丫鬟们就鱼贯而入,打来了洗脸水。   呼晴笑着道:“夫人,大爷走之前可交代了我们,要看好了你,就算着您会乱跑。”   顿了下,初阳接上了话:“清圆已经拿上了药包去厨房煎药,夫人若想出去转转,回来正好能喝。”   沈令渺立即从一朵欢呼雀跃的小鸟变成了蔫打的娇花,垂头丧气,没了方才的兴致。   方才她还动作火急火燎的,此刻她伸着手,任由呼晴和初阳伺候穿衣,乖巧得很。   呼晴和初阳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不忘安抚自己姑娘的情绪。   初阳道:“这雪要下好几天呢,等夫人好了,自然能放肆出去顽。”   呼晴也跟着说:“而且冬日还这么长,夫人不急于一时,且安心养着,身子好全了再出门。”   “那怎么能一样嘛,嘤嘤嘤”   沈令渺如没了骨头似的靠在呼晴身上。   两个丫鬟不吃这一套,她们可不是大爷,自然不会纵着夫人乱来。   初阳转移了自家夫人的注意力,道:“小郎君也已经起来了,夫人早上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你看着办吧。”   她正郁闷着呢,没有心思想别的。   穿戴好了,包裹得严严实实,沈令渺被呼晴和风荷一左一右盯着,出不了门,最多是站在了廊下。   望着外面的雪地,啊,好想去踩一脚。   “母亲,你也起来了?”   翊哥儿戴着一顶小暖帽,穿得也很厚实,跑过来,身后跟着长得膘肥体壮的墨团,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响。   沈令渺羡慕地看着在雪地里撒欢的翊哥儿和墨团,试探地伸出了一只脚。   紧接着,呼晴就道:“夫人在外面也站了一会儿了,应该进去了,别受了寒。”   沈令渺:“”   被一左一右簇拥着转身,她回头看向还在雪地里撒欢儿的翊哥儿,立即喊道:“翊哥儿!快带着墨团进来!”   “别冻着了!”   她绝对是因为担心翊哥儿受寒才阻止的,绝对不是因为嫉妒!   翊哥儿闻言拍了拍手,喊墨团过来,他们要进去了。   一点小情绪都没有闹,比某人三叮嘱四交代的,省心多了。   沈令渺进了屋子,就被丫鬟催着去烤火,散散身上的寒气。   翊哥儿也围坐在火炉旁边,探着手烤火。   墨团进来后,它方才在雪地里打滚,黑色的毛发上沾着满是雪花,摇着头和尾巴四处乱甩。   “喵呜!”   沈令渺正要出声教训墨团,就见琥珀一爪子拍了过去。   哦,原来是琥珀身上也被墨团溅了一身的雪水。   一猫一狗打了起来!   翊哥儿在旁边劝架,拦着墨团和琥珀,别碰到了火炉,小小的年纪,操不完的心。   早膳摆好了,沈令渺喊翊哥儿去用膳。   一猫一狗听说有吃的,立马休了战,屁颠屁颠的,一个竖着尾巴,一个摇着尾巴,比人还快,奔向了膳厅。   猫有猫饭,狗有狗饭,墨团和琥珀吃一口,抬起头,看一眼对方,眼神警惕,防止对方来抢自己的食物!   猫和狗大概是天生不对付,注定不能和谐相处,自从琥珀接回来后,沈令渺已经习惯了两小只天天打架。   用过了早膳后,翊哥儿还要去上课,沈令渺自己待着也无事可做,想跟着一起去,又出不了门,只好窝在书房里,写她的话本子。   时间一下就过去了。   突然,二弟妹派了人来,那丫鬟一脸欢天喜地的进来,脆声道:“大少夫人,我家夫人派我来禀报一声,五爷的船已经到了码头。”   沈令渺闻言,顿时起身问道:“五爷的船已经到了码头?”   “是啊,五爷方才派人回来报信,老太君已经让管事安排了人前去码头接五爷。”   “这是喜事,回去告诉你家夫人,我一会就到。”   那丫鬟道:“老太君和夫人说了,让我先来问问大少夫人,风寒可好些了?若风寒还没有好,就不必过去了。”   “等晚上家宴的时候,再前去见面也是一样的。”   “好些了,好些了。”   沈令渺回道,裴五郎今日就到了,她还没见过这位裴五郎,她身为长嫂,她又不是得了什么重病,一点小风寒不碍事。   何况,她身子已经好多了,只是还未完全恢复罢了,主要是裴珩和丫鬟们太过紧张,小心翼翼。   她道:“回去告诉老太君,我已经好多了,一会就来给她请安。”   丫鬟走后,她立马让呼晴去找大氅,这次几个丫鬟也不好再反对夫人出门。   收拾妥当,沈令渺终于能出门了。   羊皮靴踩在洁白的雪地里,嘎吱嘎吱响,一脚下去,蓬松的雪花被压实了。   雪已经停了,不用撑伞。   初阳怕夫人吹了风,将帽兜给夫人戴上了,看着夫人恢复了活力,心里高兴的同时,不免有些担心,于是开口催促道:“夫人,我们快些走罢。”   早到老太君的瑞安堂,夫人就能少吹一会儿风。   沈令渺心里高兴,反正她已经踩着了雪,也出来见了雪后的侯府美景,于是脚步加快了些。   如一只放飞的雀儿,踩在脆生生的雪地里,留下了一串串脚印。   瑞安堂里,裴夫人和钟氏她们都已经来了,就剩沈令渺不在。   她一出现,就被众人围着询问身子如何,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沈令渺一一回应,摘下了帽兜,伸着手让丫鬟脱下身上的大氅,笑着道:“祖母放心,再给昭娘几日,一定还祖母一个活蹦乱跳的沈昭娘!”   话落,众人纷纷笑起来。   裴老太君笑骂道:“行了,别贫嘴了,快过来烤烤火,散散寒气。”   沈令渺凑过去,烤着火,暖了暖冰凉的手和被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庞,问道:“方才丫鬟来找我,说五弟的船已经到了码头,这会儿是不是已经接到了人?”   这时,李玉柔接了话,脸上泛着喜意,声量不禁也高了几分:“是呢,祖母派的人应该已经到码头了。”   沈令渺看向敏姐儿,逗她:“敏姐儿马上要见到爹爹了,高不高兴?”   小姑娘奶声奶气道:“高兴!”   屋里热热闹闹的,喜气洋洋,裴五郎离家三年,终于回来了。   众人等了一会子,有婆子来报,说是京中积雪太深,还未清理出来,道路难行,五爷被堵在了码头那边,咱家派去接人的马车也堵在了路上。   裴老太君闻言,眉头微皱,吩咐道:“让咱家的下人帮着去清理一下积雪,好歹把路给清出来,方便自己,也方便别家出行。”   婆子领了命,立马去办。   屋里的气氛稍微冷了下,钟氏笑着道:“不急这一会儿,三年都等过来了,还差这一时半会儿吗?”   裴夫人也开了口:“瑞雪兆丰年,五郎回来的时机正好,是个好兆头!”   郑徽音接了婆母的话,道:“说不定五弟这次回来,吏部的差事就有眉目了。”   裴五郎是任期到了,要回京述职,顺道看看,到时吏部对他的考核结果如何,官职如何变动还不清楚。   总的来说,是一桩喜事。 第90章 沈令泠如坠冰窖   “回来了!回来了!”   丫鬟婆子跑着进来禀报,说五爷的马车已经到了大门口,五爷下了马车,正在朝这边赶。   闻言,众人立时欢笑起来,总算回来了。   尤其是李玉柔下意识的起身,手里捏着帕子,望着门口,神情上写满了紧张和激动。   看见她的举动,众人也能理解她的心情,夫妻俩分隔两地这么长时间,如今终于要团聚了,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   “曾祖母,我去接五叔。”   家逢喜事,翊哥儿今日只上了一半的课,就来了瑞安堂。   翊哥儿说完就撒腿往外面跑,敏姐儿见哥哥跑了,倒腾着小短腿要去追。   小小的人儿急着喊哥哥:“等等我!”   李玉柔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望着女儿的背影,扭头看向祖母。   裴老太君道:“柔娘也去罢,你们小两口也许久未见了,去罢去罢。”   钟氏打趣儿媳:“母亲说的对!就算我们不放你去,柔娘的心只怕也早就飞到了外面。”   李玉柔面色一红,匆匆行了一礼,追着女儿的身影而去。   “你就是我五叔?”   翊哥儿在原地站定,一双圆润的凤眸,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又高又瘦又黑的男人。   小脸上写满了疑惑和怀疑,他们家好像没有这么黑的人,就算是三叔,也没有眼前的人这么黑。   裴五郎离家三载,再次回来,府里的样子大多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变化不大。   只是他望着面前白白净净的小男孩,无疑在告诉他岁月的流逝,他离家时,翊哥儿还是抱在襁褓里的婴孩,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   裴五郎露出了一丝笑,温声开口:“你是翊哥儿吧?”   话音未落,一道粉嫩的小身影闯入了裴五郎的视线。   裴五郎的目光一怔,傻傻的盯着小女孩,眼神贪恋,惊喜交加,喃喃自语:“敏姐儿?”   “哥哥!”   敏姐儿跑到了哥哥身边,见对面黑瘦的男人盯着她,有些害怕的躲到了翊哥儿身后。   这时,李玉柔匆匆赶来了。   裴五郎抬头,视线在空中交汇,眼神贪婪地望着彼此。   忽然有一道童声打破了这份安静,翊哥儿低头,拉妹妹出来,跟妹妹解释:“妹妹,他是你爹爹。”   敏姐儿不愿出来,手指紧紧抓着哥哥的衣服,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探出来,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   裴五郎回了神,冲妻子柔情一笑,蹲了下来,张开了双手,看向了女儿,语气要多温柔有多温柔:“敏姐儿,我是你爹爹,到爹爹这里来。”   敏姐儿猛地把脑袋缩了回去,似乎有些害怕。   李玉柔见女儿如此,连忙走过去蹲下来,安抚女儿:“敏姐儿,你不是最期望爹爹回来吗?你爹爹回来了,不怕,他就是你爹爹。”   “乖,让你爹爹好好抱抱你。”   敏姐儿听懂了娘亲的话,抬头又望了一眼对面的男人,接触到对方的目光时,敏姐儿一下扑向了娘亲怀里。   抱着李玉柔的脖子,把脸埋进了后面。   李玉柔无奈,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抱起了女儿,望向丈夫,眼里浮现出了心疼和泪花,丈夫黑了,也消瘦了。   难怪敏姐儿不愿意让丈夫抱,害怕丈夫,就连她第一眼见到丈夫时,都有些不敢认,这是她的裴郎?   察觉到了柔娘的目光,裴五郎情不自禁地摸脸,对他自己现在长什么样心里有数,心里叹了口气。   不知道这个冬日能不能捂回来?   女儿怕他,妻子不敢认他,裴五郎心里涌出了浓浓的惆怅和无奈,罢了,女儿不愿让他抱,那他来抱妻子总可以吧。   裴五郎站起身,朝着妻女走过去,张开了双手,将妻子连带着女儿揽到了怀里。   敏姐儿一回头,就见黑男人在身后,顿时哇哇尖叫,大哭起来!   裴五郎顿时愣住了,不知所措,李玉柔也顾不上丈夫,急忙哄女儿:“敏姐儿不怕不怕,是爹爹呀!爹爹回来了!”   敏姐儿哭得撕心裂肺,根本听不进去娘亲的话,只一个劲地说,不许他抱娘亲,让他走开。   李玉柔一边哄着女儿,一边抱歉地看着丈夫。   在敏姐儿哭的时候,裴五郎就已经松了手,听到女儿的话,不得不后退了好几步,离娘俩远一点。   “这是怎么了,敏姐儿怎么哭了?”   裴老太君奇怪,她们坐在堂里等了半天,突然听到了敏姐儿的哭声,还哭得惊天动地。   这时,翊哥儿如一道风一样的身影跑了回来。   口齿伶俐的说了外面的事,最后不忘替妹妹说话,歪在了曾祖母怀里道:“曾祖母,五叔好黑呀!和墨团一样黑!”   他探了头,仰起了下巴,发问:“五叔以前也这么黑吗?但妹妹很白。”   这话弄得众人哭笑不得,纷纷好奇起五郎是有多黑呀?   竟然将敏姐儿吓哭了!   等人走进来时,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一愣,这是他们家五郎?   沈令渺和范允璨从前没见过这位裴家五郎,今日是第一次见,妯娌二人都目露惊讶,对视了一眼,纷纷能理解敏姐儿为何会害怕得嚎啕大哭了。   还是钟氏最先反应过来,语气有些难掩震惊,“五郎,你怎么变得这般黑了?差点认不出来了!”   裴五郎:“”   他也不想啊!   在岭南三年,肤色渐渐的就变得和当地人一样了,他也没有法子,曾经试图过寻摸美白的方子,用了但是都没有效果,只好作罢。   裴五郎无视众人的震惊,上前几步撩袍跪下,叩拜请罪:“祖母,孙儿不孝,未能承欢膝下尽孝,还劳祖母挂念,孙儿有罪。”   “起来!起来!”   裴老太君起身,亲自扶起了五郎,仔细端详她这个孙儿,摸着他的脸,疼惜不已,说道:“瘦了!黑了!五郎受苦了!”   握紧了孙子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五郎外放岭南这几年,家里人就没有不担心的,岭南多瘴气,环境恶劣,路途又遥远,能平安从岭南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黑了就黑了,只是确实啊,看得让人怪不习惯的,怪不得敏姐儿害怕。   裴老太君给五郎介绍家里的新成员,“这是你大嫂,这是你六弟妹。”   随着裴老太君的话音落下,沈令渺和范允璨起身,朝这位小叔子见礼。   裴五郎也拱手回礼,“大嫂,六弟妹。”   沈令渺和范允璨颔首致意,随即又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这位裴家五郎虽然黑得跟煤炭似的,牙齿却很白。   黑得吓人,白得惊人!   裴老太君招手唤敏姐儿过来,揽着敏姐儿,哄着曾孙女道:“敏姐儿最勇敢了,不怕哈!这是你爹爹,你爹爹在外面受苦了,你爹爹也最喜欢敏姐儿,最想敏姐儿,去见过你爹爹。”   小姑娘望着最疼她的曾祖母,小脸上写满了犹豫,她已经知道那个黑男人就是她的爹爹。   小姑娘犹犹豫豫,在众人鼓励的目光下,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走过去。   在离裴五郎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爹爹。”   裴五郎高兴的答应,蹲下来,朝女儿张开了双手。   这一举动却让敏姐儿顿时扑回了曾祖母身上,带着哭腔道:“曾祖母,我不要黑爹爹!”   弄得众人哭笑不得,裴五郎神色悻悻地起了身,垂头丧气。   钟氏哄小姑娘道:“敏姐儿别怕,等过几天就还你一个白爹爹。”   裴夫人对着侄子道:“五郎,我那里有几张美白养颜的方子,一会让你媳妇来拿。”   裴老太君也道:“莺儿,去将我那匣珍珠拿过来。”   众所周知,珍珠磨成粉敷脸,有美白养颜的功效,裴五郎不由红了脸,虽然脸黑的根本看不出来。   众人纷纷出起了主意,讲起了变白大法,裴五郎走也不是,坐也不是,为了能早日亲近女儿,只好竖起了耳朵,听嫂嫂们支招。   瑞安堂里欢声笑语,裴老太君问起了五郎在岭南的经历,裴五郎终于松了口气,开始给祖母讲述他在岭南的见闻和趣事。   众人除了李玉柔之外,都没去过岭南,只在书上了解过一点岭南的情况,基本上都是讲岭南瘴气重,毒虫猛兽多等等。   由裴五郎这个在岭南为官了三年的人亲自讲述起岭南的风土人情,不由听得入了神。   何况两个小人儿,翊哥儿听得聚精会神,就连敏姐儿也不怕黑脸爹爹了,望着爹爹,目不转睛。   裴五郎讲得更有劲儿了,专挑了一些小儿感兴趣的故事来讲,生动有趣,妙趣横生。   因为裴五郎的回来,一家子都很高兴,热闹了起来,纵使外面冰天雪地,屋里却是暖意融融。   暖意融融?   纵使沈令泠此刻站在温暖的屋子里,却如坠冰窖,浑身发冷,目光失神地看着嫡母。   似是不敢相信,又似是不想相信,情绪起伏,大起大落,难以自持,她勉强压下了心里的震惊,挤出了一丝笑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母亲是说,长姐为我求了母亲,婚事自由吗?”   陈氏没想过泠姐儿会不知道此事,点了头。   现在知道也不晚,她及了笄,她的婚事迟早要提上日程,自然会知道这件事。   何况,这件事也没什么好瞒的。   陈氏道:“谢家郎君的情况,我已经跟你说了,你自己回去考虑考虑,再做决定。”   前些日子,陈氏带着家里的女儿们去赴宴,家里还有三位待字闺中的女儿,湘姐儿还没及笄,不用着急婚事,但滢姐儿和泠姐儿都及了笄,该考虑婚事了。   纵使天寒地冻,陈氏也不得不出门带着几个庶女赴宴,莫说她这个做嫡母的不尽心,实在是,这庶女的婚事不好找啊。   陈氏叹了口气,家里的几个女儿都生得一副花容月貌,配低了,委屈了,往高的瞧,人家又看不上。   高不成低不就,可把陈氏难死了!   她也不是那狠心的嫡母,不顾她们的意愿强行安排,只好带着庶女们多多赴宴,广结善缘,碰碰运气。   这不,就有人瞧上了泠姐儿,谢夫人的嫡幼子谢承风谢郎君不知何时见到了泠姐儿,少年郎动了心。   前日她带着几个女儿去靖国公府上赴宴,谢夫人主动来找她说话,夸了夸她府上的四娘子。   知弦闻雅意,陈氏立马猜到了谢夫人的来意,这谢家是世家大族,底蕴深厚,谢夫人这一支虽是旁支,也不容小觑。   能瞧上泠姐儿,除了谢郎君的看中之外,谢夫人能同意嫡幼子娶一个伯府庶女,也是看在泠姐儿有个做武安侯夫人的长姐,还有砚哥儿中了解元的份上。   陈氏虽出乎意料,但觉得这门亲事不错,和谢夫人相谈甚欢。   今日找泠姐儿过来,就是为了此事,赴完宴回来后,她派了人去打听这位谢家郎君的情况,是个翩翩如玉的少年郎。   听说也参加了今年的秋闱,名次虽不及砚哥儿,但也上了榜。   陈氏是觉得谢郎君不错,配泠姐儿正正好,见泠姐儿一副吃惊茫然的样子,以为是太激动了,便笑着让泠姐儿回去好好考虑。   沈令泠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拜别嫡母,又是怎么从正院离开的,失神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长姐长姐竟为她付出了这么多,沈令泠呆呆的望着窗外的积雪,久久不语。   就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坐了一下午,直到天色暗下来,丫鬟要点灯,她突然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姑娘!”   丫鬟惊呼,沈令泠扶着案桌,身形踉踉跄跄,勉强站稳,脚步虚浮,挥开了丫鬟要扶她的手。   望着天空飘落的雪花,喃喃道:“下雪了,长姐应该很开心吧?”   是啊,沈令渺很开心又下雪了!   不顾丫鬟的阻拦,站在廊下看外面飘雪,眉眼弯弯,探出了手到外面接雪花。   “阿昭。”   沈令渺闻声抬眸,裴珩回来了,顿时将手缩了回去。   随即扬起了笑脸,“夫君,你回来了。”   裴珩看着妻子,一步一步走过来,眼神露出了点责怪,“怎么在外面?”   “哎呀,我烤着火呢!不冷!”   沈令渺指了指旁边的火炉,她又不傻,只是想出来看雪而已。   整日待在屋子里面也闷呀,不要大惊小怪,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嘛,她拉着裴珩的手过去烤火,道:“夫君从外面回来,肯定冻坏了,快过来烤烤火,暖和暖和。”   翊哥儿起身给父亲搬了凳子,急着跟父亲分享:“父亲,五叔回来了!”   裴珩已经收到了魏羽的禀报,微微颔首。   沈令渺道:“等会儿咱们去瑞安堂,今晚有家宴。”   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噗嗤一笑,撺掇翊哥儿:“快给你爹讲讲,今天的趣事!”   翊哥儿点头,立马给父亲讲了,五叔长得好黑,吓的敏姐儿哇哇大哭,但五叔知道好多东西。   裴珩光是听翊哥儿的描述,就知道今天家里有多热闹精彩。   坐了一会儿,一家三口撑着伞前往瑞安堂。   沈令渺穿着狐裘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里还揣着个暖手炉,一点都不冷,只是迎面吹来的冷风有点刺骨,刮得脸蛋冰凉冰凉的。   哈出的气立马变成了白雾,她道:“夫君,一会儿你见了五弟,绝对认不出来。”   瑞安堂里也正热闹,裴二郎和裴三郎他们围着裴五郎,像是要把人瞧出朵花来似的。   裴二郎惊叹:“那岭南的日头竟如此毒辣!”   裴四郎:“从前只听闻岭南瘴气厉害,不曾想日头也比咱们这儿厉害!瞧把五弟给晒的,咱们都快认不出来了!”   裴六郎在旁边幸灾乐祸,打趣道:“五哥,听说小侄女见了你都害怕,可怜可叹!我的五哥竟成了黑煤炭!哈哈哈哈”   裴五郎:“”   被兄弟们调侃得以袖掩面,愤愤道:“你们够了哈!若换成你们去了岭南待三年,还不如我呢!”   说着,裴五郎甩开了袖子,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一个攻击。   “二哥,听说你被大伯打了一顿,大伯还将你的竹子砍了,哦对了,二哥以后再也不能闲云野鹤了,希望春闱二哥能顺利通过锁厅试,别丢了官,还得被罚!”   “四哥,弟弟好歹做了三年父母官,也盼着四哥能金榜题名,莫要辜负了祖母对你的期待。”   “六弟,听大哥说你做了御前侍卫,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可得小心点,别给大哥丢脸!”   裴二郎、裴四郎、裴六郎:   摩拳擦掌,蜂拥而上。   “三哥救我!”   裴五郎躲到了如大山似的三哥身后,紧接着眼睛一亮,大喊道:“大哥!”   裴珩闻声,只见三弟身后猛然探出了一张黑脸,眼睛亮得惊人,牙齿白得晃眼。   迟疑了一下,盯着对方看了片刻,语气似有些不确定:“五弟?”   “哈哈哈哈哈哈!”   裴六郎拍着腿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说道:“五哥,我就说大哥也认不出你!”   裴五郎真的想哭了,回去他就敷祖母给他的珍珠粉!   这个冬日,他一点阳光都不晒,就不信捂不回来了!   裴珩拍着弟弟的肩膀,安慰道:“五弟虽然黑了,但也精神了,瞧着,应是在岭南有了不少收获。”   裴五郎立时笑起来,还是大哥好,不像他们,就知道挖苦他。   一口大白牙晃得裴珩不动声色的别开了视线,五弟确实太黑了,牙齿又太白了。   裴五郎不知道啊,正满腔热情和大哥说起了他在岭南的生活,滔滔不绝。   家宴准备好了,翊哥儿被派来请他们入席。   裴五郎看见翊哥儿,一把抱起了小侄子,看着大哥道:“我离开的时候,翊哥儿还需要人抱在怀里,现在翊哥儿都能担事了。”   裴六郎这个不正经的,顿时逗起翊哥儿道:“你五叔抱你害不害怕?”   裴五郎:“”   老六哪壶不开提哪壶,正要狠狠怼回去,小侄子一字一句道:“不怕,五叔会白回来的。”   裴五郎感动得泪流满面,对小侄子道:“翊哥儿,五叔带了不少岭南那边新奇的玩意回来,明天就给你送来。”   插科打诨后,众人入了席,一家子围坐在一起,终于团聚了,今年能过个团圆年。   席间热热闹闹,这场接风洗尘宴持续了很久,外边的雪都停了,才散场。   沈令渺裹上了大氅,裴珩怀里抱着翊哥儿,一家三口迎着寒风,回了燕然院。   翊哥儿在裴珩怀里睡着了,裴珩先抱着翊哥儿回了他的房间,安顿好翊哥儿后才出来。   沈令渺已经洗漱好了,但还没进被窝,正在窗边,打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见裴珩回来,她道:“又下雪了!幸好咱们都已经回来了。”   她轻轻关上了窗,看向男人:“夫君,你明天还要去上朝吗?”   瞧着这雪,今晚大概不会停,估计得下一夜,明天积雪都能到膝盖深。   这冻死人的天气,裴珩还要早起,顶着刺骨的寒风,骑马去上朝。   “嗯。”   裴珩颔首,若无特殊情况,官家御旨,都得照常上朝,风雨无阻,若大雪封路,另当别论,宫里也会有旨意下来,通知百官不用上朝。   “我去洗漱。”   沈令渺同情地看着男人的背影,摇了摇头,明天她要睡到中午才起!   她上了床,被窝里已经被汤婆子焐得暖乎乎的,躺进去很舒服,这才是冬天该有的样子嘛,暖被窝!   不知道小泠泠和砚哥儿今日有没有玩雪打雪仗,从前她在家时,每年初雪,姐弟三人都会堆雪人,打雪仗。   沈令渺吸了吸鼻子,好像已经通气了,等她好全了,一定要堆个大雪人!   正想着,裴珩就回来了,她滚到了对方怀里,探起了头,高兴道:“夫君,你有没有听出我的声音不一样了?”   鼻音比之前轻了不少,裴珩在妻子的注视下,点了点下巴。   “等明早起来,我肯定就好了!”   裴珩揽着妻子,笑而不语,妻子能好,他自然高兴,只是妻子向来不太安分,扑闪的睫毛一眨,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他低头轻轻吻了下发顶,温声道:“睡罢。”   沈令渺嗯嗯点头,枕着男人的胳膊,闭上了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外边北风呼啸,风声似狼呼鬼嚎,茫茫大雪漫天飞舞,这样的天,只有躲在被窝里,才能给人安全感。   沈令泠身上裹着长姐送来的银狐大氅,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飞雪,出了神,思绪万千。 第91章 由莲花肉饼引发的“惨案”   雪果真下了一夜。   裴珩起来时,沈令渺迷迷糊糊的有了意识,却还未清醒,嘟囔着注意路滑之类的话,翻了个身,又继续睡着了。   裴珩笑了笑,穿好了衣服,打开了房门,却见外面还在飘着雪花,寒风凛冽,院子里的雪已经有一尺多深。   丫鬟婆子正在清理一条路出来,积雪没至小腿,裴珩抬头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   心里忽然有些羡慕还在被窝里的妻子,叹了口气,踏着下人们刚清理出来的小道离开。   过了一会儿,男人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在了庭院里,肩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   丫鬟婆子纷纷惊讶,裴珩没有解释,脱下了身上的大氅,在外间烤了一会儿火,将身上沾染的寒气都逼出来后,才进了内室。   紧接着,睡梦中的沈令渺忽然感觉身边一沉,还未想出是什么动静,人就落入到了一个带着淡淡木香的怀抱里。   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惊讶的看着裴珩,“嗯?你不是去上朝了吗?怎么回来了?”   裴珩抱紧了怀里的妻子,脸埋在妻子的颈间,深吸了一口清香,低声道:“宫里传了旨意,今日休沐。”   沈令渺的眼睛渐渐睁大,回抱住了男人,复闭上了眼睛,呢喃道:“那陪我再睡一会儿。”   “好。”   裴珩也合上了双眼,只是已经没有什么睡意,鼻息陷在妻子的颈窝,热乎的,粗重的,痒痒的,撩人心弦。   沈令渺原本睡眼惺忪,仿佛下一秒就能睡过去,结果就听到了一头牛在她耳边喘气似的,呼吸声巨大!   这还怎么让人睡嘛?   她推开了男人,翻了个身,朝里面睡去。   身后的大水牛又自动贴上来,像只小狗似的,在她身上蹭来蹭去,沈令渺无奈睁开了眼,扭身面向男人,双手抵在胸前,隔开了一段距离。   “夫君,你呼吸声能不能小点?你这样我怎么睡嘛?”   “阿昭不睡了?”   男人的语气虽是带着反问,却好像是早就在等着她这句话,不等她开口,唇便覆了上来,想说也没有了机会。   沈令渺的意识从清醒转为沉迷之时,好似听到了一句话“我们来做点快乐的事情”。   等等!   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不想睡了,裴珩你个狗男人,真狗!   不过后来,她也不想反驳男人了,毕竟反驳也没用,不如好好沉浸在这场乐趣之中。   云收雨歇,沈令渺窝在男人的胸膛,困意是没了,但身子还是懒懒的,不想起床。   听裴珩说,昨晚确实是下了一夜的雪,到现在都还没停,地上的积雪已经有一尺深了,出门都困难。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翊哥儿和墨团玩闹的声音,还有丫鬟婆子的劝阻声。   沈令渺推了推裴珩,轻声道:“该起了。”   下一秒,外面传来了翊哥儿和呼晴的对话。   “呼晴姐姐,母亲还没醒吗?”   这话呼晴可不好回答,于是道:“小郎君,你快带着墨团进来,外面冷!”   “呼晴姐姐,我不冷,我再玩一会儿,我就进来!”   地上的积雪到了翊哥儿膝盖那么深,他脚上踩着一双防水的羊皮靴,踩在雪地里,一脚一个雪窝,拔萝卜似的拔出来,再往前走,踩一脚又一个雪窝。   墨团在雪地里打滚,疯狂的奔跑,从这一角跑到那一角,速度超快,身影跟如飞轻燕似的轻盈敏捷,在雪面上留下了一串一串脚印。   沈令渺出来时,就见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   脸上情不自禁露了笑,抬脚也往外走。   翊哥儿听到了动静,抬头,喊道:“母亲。”   随即,视线触及到从后走出来的裴珩时,翊哥儿神情惊喜:“父亲!”   小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疑惑道:“父亲今天不用去上值吗?”   沈令渺解惑了他的疑问,回道:“你父亲今天休沐,不用去上值。”   她看着雪面上一个又一个深窝,还有一道又一道狗爪子印,笑了笑,回头看向裴珩,道:“一会儿我们堆雪人罢!”   裴珩还没有回答,翊哥儿已经兴奋地答应了下来!   “好啊!好啊!我们堆雪人!”   看着兴奋的妻子和儿子,还有一只傻狗,裴珩微微叹了口气,只得出声把翊哥儿喊回来。   翊哥儿在外面也玩了有一会儿了,被父亲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身上没有湿的地方,然后被拎到了火炉前烤火。   琥珀窝在绣墩上,听到动静,懒洋洋地睁眼瞧了一眼,又闭上了。   沈令渺把兴奋撒野的墨团给拎了回来,教训了一顿,瞧瞧琥珀,再瞧瞧墨团,琥珀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窝在屋子里睡觉,墨团是一出门就兴奋得撒野,难不成狗还真是不怕冷?   用过早膳后,沈令渺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才被裴珩放了出去。   手里一把小铲子挖呀挖呀挖,堆了一个胖乎乎的大雪人,又命人拿来莱菔,也就是萝卜,雕成鼻子安在雪人脸上。   翊哥儿捡来了树枝和石头,做雪人的眼睛和胳膊。   “当当当当当大功告成!”   这时有婆子来报,说是五爷派人送来了从岭南带回来的土仪到朔风堂,还有给翊哥儿的礼物。   沈令渺闻言,也跟着父子俩去了朔风堂瞧,发现了大惊喜!!!   “椰子!!!”   翊哥儿不懂母亲为何突然如此激动,看向了父亲,只见父亲也一脸不解的看着母亲。   “翊哥儿,一会给你吃个好吃的!”   沈令渺抱着怀里的椰子爱不释手,太惊喜了,没想到裴五郎竟然会带椰子回来!!   这椰子只有琼州有,想必是裴五郎派人去琼州弄回来的,天呐,裴五郎简直太有心了!   一会儿,她就将美白面膜派人给他送去,好人呐!   沈令渺快快叫人拿来了刀,指挥裴珩开椰子,裴珩照做,一刀下去,额椰子没开。   让妻子和儿子站远点,强硬劈开了一角,鲜甜的汁水从里面溢出来,连忙拿起倒进了碗里。   “翊哥儿给你。”   沈令渺分了三碗,端起其中一碗,小小的啜了一口,顿时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就是这个味道!想死她了!   谁懂,竟然能在这里喝到琼州的椰子水,想泪流满面了呜呜呜!   裴珩见妻子喜欢,又开了一个椰子,这次有经验了,一点都没有浪费,把椰酒倒给了妻子和翊哥儿,一人一半。   还要再开一个时,被沈令渺阻止了。   “我想送几个回去给我爹,小泠泠和砚哥儿尝尝。”   裴珩道:“好。”   沈令渺笑起来,随后将目光投向了翊哥儿,征求翊哥儿的意见。   不知道裴五郎给其他院子送了多少个椰子,但他们这里有十来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翊哥儿的原因。   翊哥儿点了点头,也同意了。   沈令渺立马去写信,还不忘许诺翊哥儿,下次从他沈外祖那里给他寻宝贝!   沈令渺在信上写了椰子和椰肉的吃法,还有椰子鸡的做法,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椰子不多,她只拿了四个,让裴珩派了魏林带着椰子和信送去伯府,交到美人爹手上。   她高兴道:“咱们中午吃椰子鸡锅子罢,我亲自做!”   裴珩笑着点头,心里若有所思,妻子显而易见,极爱五弟带回来的椰子。   脑海里不禁思索,有无相识的人在琼州为官,结果还真让他找着了一个,只不过他与对方只是泛泛之交,而且对方是被贬过去的。   如果贸然写信过去求人家办事,有些不妥。   裴珩决定下午去找二弟,他记得二弟和对方关系不错,似乎是友人。   沈令渺又看了裴五郎送来的其他土仪,都没有椰子给她带来的惊喜大。   午时,她亲自去了厨房准备椰子鸡锅子和食材,将里面的椰肉挖出来做成了鲜啖椰肉的小食。   沈洵之收到了大女婿派人送来的信和四颗椰子,看了昭姐儿写的信后,让老张去把泠姐儿和砚哥儿叫过来。   然后,又让人去厨房将胡虎小子给喊了过来,沈洵之念了信上关于椰子鸡的做法,让胡虎照着做。   沈怀砚离得不远,来的最早,看了长姐写的信,道:“长姐有心了,惦记着父亲和我们,不知长姐自己够不够吃?”   沈洵之听了儿子的话,脸上的笑容滞了下,想了想,纠结了片刻,说道:“昭姐儿既然派人送了回来,应该无妨。”   不一会儿,沈令泠也来了,知道了此事,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小外甥翊哥儿。   沈洵之闻言,叹了口气,别人家的媳妇难做,继母更是难当,罢了罢了,等会儿他派人送些东西给昭姐儿。   “好了好了,为父开椰子给你们尝尝,别辜负了你们长姐这番心意。”   “味道怎么样,好吃不?”   炉子上的锅子咕噜咕噜冒着泡,椰子的清香混着鸡肉的鲜美弥漫在空气中,香味扑鼻。   翊哥儿嗯嗯点头,咬着小鸡腿含糊不清:“好次!”   裴珩微微颔首,妻子的想法总是很新奇,吃法也很独特,不过味道的确不错。   沈令渺涮着肉丸子,又下了些青菜进去,下雪天,涮着热腾腾的锅子,饮着椰子水,爽极爽极!   一顿椰子鸡锅子,将一家三口吃的美美的,靠在椅背上,视线望过去,只见神情惬意,心满意足。   沈令渺命人将此法告诉其他人,把这份快乐分享给所有人。   其他人在吃到椰子鸡锅子的那一刻是如何惊喜雀跃的,沈令渺暂且不得而知。   但这一刻,她穿着二品诰命夫人的翟衣霞帔,望着镜子里上了大妆的自己,有些恍惚。   “夫人,老太君派了人来问,你这边准备好了没有?”   沈令渺立马回了神,让呼晴去回对方,她好了,马上就来!   今日是冬至,所有诰命夫人要进宫参加宫里举办的冬至宴,沈令渺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了。   裴珩给她请封了诰命夫人,她如今不仅只是裴珩的武安侯夫人,还是朝廷册封的二品诰命夫人。   沈令渺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深吸了口气,豪情顿生,怪不得他们男人都想升官封侯,建功立业呢!   “走罢,我们去和老太君汇合。”   沈令渺欣赏完了铜镜里二品诰命夫人的风采,带着初阳出门,去瑞安堂和祖母她们汇合。   今日要进宫赴宴的由老太君领头,婆母和二婶陪同前往,还有就是她和三弟妹了,妯娌里只有她和三弟妹身上有诰命在身。   人来齐了,裴老太君就吩咐出发。   沈令渺是第一次进宫参加宴会,裴老太君和裴夫人嘱咐了她一番,进了宫后要谨言慎行,跟紧她们。   沈令渺乖巧的点头,兴奋的心情,渐渐的变成了紧张和忐忑,瞧祖母和婆母这严肃以待的态度,她们都如此谨慎小心,她更不能掉以轻心。   到了宫门,裴家男人和女眷分开入宫,早有小黄门在宫门口等待,官家给老太君和裴夫人派了轿子。   其他人步行入宫。   沈令渺跟在二婶后面,亦步亦趋,余光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也有如老太君一样,上了年纪的老夫人被恩赐了坐辇,其他人无一不是步行前往,很少有人攀谈。   大家都跟着引路宫女或是太监,低头走路。   沈令渺在心里感慨,原来这就是天家威严,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愈加谨慎起来,不敢多言。   裴皇后逝去后,宫里就没有再立过新的皇后,最高的位分是萧淑妃,萧淑妃生了宣明帝的长子瑞王,只是可惜瑞王早夭,自此宫里甚少有皇嗣出生,偶有也是夭折。   宣明帝膝下无子,只有荣嘉公主一个女儿,荣嘉荣宠无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今日也进了宫。   宫里没有皇后,宣明帝把冬至宴就交给了萧淑妃和荣嘉公主主持,荣嘉公主虽是公主身份,但毕竟嫁了人,按照古人的观念,就是崔家妇了,但宣明帝仍然把冬至宴交给她主持,可见荣嘉公主的盛宠。   萧淑妃如何敢与荣嘉公主争锋?   自然将这样在外命妇面前露面的机会给了荣嘉公主,她只负责出席,筹办好宴会,在旁做荣嘉公主的陪衬。   沈令渺亲眼见识到了荣嘉公主的盛宠,目露惊讶,外命妇入宫朝贺,只有皇后才有的待遇。   宫里没有皇后,也该是由皇帝指定的后宫最高位分的嫔妃暂代主持,但现在上首的是荣嘉公主。   她默默在心里感慨,荣嘉公主真的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有这样的底气,荣嘉公主就算在京里横着走,也不奇怪。   朝贺后,荣嘉公主领着外命妇前往集英殿赴宴。   沈令渺跟在自家婆母身后,看见三弟妹也如临大敌似的紧张,跟在二婶后面小心翼翼的走着,生怕做错什么,出了糗,惹了笑话。   妯娌二人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自己的样子,不约而同的想笑,嘴角刚扯开,又不约而同的憋住。   两人跟着自家婆母身后,亦步亦趋,入了席坐下,方松了口气。   沈令渺乖巧地跪坐在婆母后面,和三弟妹一桌,不一会儿,礼乐奏起,宣明帝驾临,众人起身行礼。   沈令渺随着众人起身,借着余光偷偷往上瞧了一眼,听皇帝的声音,是一道很平和宽厚的男声,果然气度不凡,是一位气质很儒雅的帝王。   见前面的婆母已经入座,沈令渺赶忙也坐下。   宣明帝在上面发表了讲话,随后吩咐开席,礼乐再次奏起,宴会正式开始。   沈令渺聚精会神地欣赏起了前面的歌舞,这可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歌舞表演,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过对她来说,可能以后就不是千载难逢了,毕竟她现在成了诰命夫人,以后也能经常进宫赴宴。   等砚哥儿成了朝堂命官,也能见到,可惜小泠泠不能一睹盛况,没关系,她回去就画下来!   第三场歌舞开场后不久,训练有素的宫女们鱼贯而入,上了第三盏御酒还有菜肴,每场表演开始,就会新上御酒和菜肴,轮番上席。   沈令渺应该算是第二次尝到宫中御厨的手艺,但这一次跟上一次不能比,宫里的大厨确实名不虚传!   好吃!美味!绝绝子!!   而且没有冷掉的菜,每一道端上来时,上面还冒着热气,就连宫女斟的酒都是温热的,这样的吃席,沈令渺吃的很开心!   裴夫人时而回头关注一眼大儿媳,昭娘是第一次进宫参加这样的宴会,她担心昭娘不适应,然而见昭娘应对自如,表现得落落大方。   裴夫人心里满意,见昭娘喜欢这道莲花肉饼,便示意身旁的宫女,将她桌上的莲花肉饼端到昭娘那桌,放到了她面前。   沈令渺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莲花肉饼,愣住了,抬头看见是婆母送来的,立马冲婆母甜甜一笑。   裴夫人也笑了起来,微微颔首,随即便扭回了头,观看前面的舞曲。   宣明帝坐在龙椅上,将下面大殿里的动静一览无余,裴夫人是他的岳母,虽然琬娘不在了,但宣明帝对这位岳母大人还是很敬重的。   瞧见了裴夫人的举动,抬手唤来了德公公,低声吩咐了几句,命德公公将他面前的这道莲花肉饼送去给武安侯夫人。   荣嘉公主离宣明帝的位置最近,听见了父皇的话,不禁望向下首,笑着出声:“大舅母喜欢这道莲花肉饼,朱雀,你也将这道菜端去给我大舅母。”   沈令渺刚收到当今官家派人送来的御膳,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紧绷的神经和本能的反应,让她起身要叩谢皇恩,却被面前的这位德公公拦了下来。   德公公笑道:“官家吩咐了,武安侯夫人不必多礼。”   沈令渺只好坐下,不敢有丝毫意见,面带笑容,恭恭敬敬地对这位公公道:“请公公代我转告官家,臣妇谢过官家的赏赐。”   她话音刚说完,桌上又多了一道莲花肉饼。   沈令渺已经快崩溃了,依然面带笑容,恭恭敬敬地请朱雀代她感谢公主。   德公公和朱雀走后,她盯着面前的四道菜,陷入了沉思,她该怨谁呢?   官家亲赐,这是她莫大的荣幸和福气!   沈令渺面带微笑,动起了筷子,先从德公公端来的这道莲花肉饼开始解决。   天呐!   心里却在疯狂的踹小人,婆母对她的好意她心领了,官家怎么也来凑热闹?   荣嘉你也来?!   她是喜欢这道莲花肉饼,但不代表她一直喜欢吃,就吃这一道啊!!   但她不能拒绝,也不敢有任何的不满。   只能含泪的咬肉饼,我吃我吃我吃吃吃!!!   “大嫂,这一碟莲花肉饼给我罢,我也想尝尝。”   好人呐!   “三弟妹!”   沈令渺腮帮子被塞得圆圆的,含泪望着三弟妹,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算三弟妹帮她分担了一碟莲花肉饼,这一碟也只是原来桌上本就存在的,而且她已经吃了一半。   肉饼吃多了也噎人,沈令渺又喝了不少的酒,醉意上头,意识还清醒着,咬牙解决了三碟莲花肉饼!!   已经饱得够够的,其他美味佳肴再端上来时,已经无福消受了,只能干瞪眼看着,好想哭!   终于等到了宴席结束。   婆媳一行人在宫门口和裴家男人汇合,上了马车,回府。   沈令渺坐在马车里,不停的用手揉着圆滚滚的肚子,最近半个月,不,是最近一个月她都不想再吃羊肉了!   莲花肉饼是用面皮包着羊肉馅,捏成了莲花状,放在炉中炙烤出来的一道美食,外酥里嫩。   宫中的御厨手艺又极好,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确实好吃,但也经不住她这么着吃!   一次就吃厌了,她再也不想见到莲花肉饼!   回到了侯府,她立马让初阳准备消食茶。   不一会儿,裴珩也回来了。   问起了宴席上的事,颇为高兴的交给了沈令渺一张方子,正是那道莲花肉饼的做法。   裴珩感叹道:“荣嘉最近长进了不少,懂事了许多。”   沈令渺神情恍恍惚惚,捏着裴珩交给她的方子,表情呆滞。   “荣嘉!我谢谢你啊!!” 第92章 翊哥儿的外家来人   沈令渺第二天早上起来,嘴上就长了一个大燎泡,疼得要死,嘴里也长了一圈小白泡,上火上得要命!   悔不当初!!   她忘了羊肉本来就性热,容易上火,还喝了不少的酒,更是火上浇油!   连忙派人去半山堂请温大夫前来,上次二弟妹请了温大夫来调理身体。   老太君听说温大夫擅长妇科,又是女子,是温太医的孙女,深得温太医的真传,便请了温大夫为府里女眷诊脉调理身子,温大夫已经成了侯府的御用大夫。   温七里来得很快,光是一个照面,心里大概就有数了,请大少夫人伸出手把脉。   “大少夫人这是冬日干燥,久居室内炭火过盛,又多食了温燥之物,胃中积热,内热上浮,故而口唇生疮。”   “我给大少夫人开些清火药方,一日一帖煎服,切记不要再进补,少食羊肉等温燥之物,清淡饮食,静养几日便好。”   “有劳温大夫了。”   沈令渺命人拿了纸笔来,给温大夫写药方,她在旁边道:“温大夫,能否再给我开些药膏,涂抹我唇角的燎泡。”   温七里颔首答应,只是这药膏要等她回去调制。   沈令渺立马说没关系,一会儿她派清圆跟温大夫回半山堂,顺道取药。   办妥了正事,温七里抬头望着裴大少夫人,神情欲言又止。   沈令渺会意,立马挥手让其他人下去,屋里顿时只留下了她和温大夫。   她道:“现在没有其他人了,温大夫有什么话可以直言。”   温七里望着这位沈家大娘子,心里不由暗自叹气,沈家大娘子是位极有风韵的女子,灵动有趣,她虽与沈家大娘子接触时间短,但心底也对沈家大娘子心生好感。   就连她都对沈家大娘子心生喜爱,她那蠢弟弟的心意不足为奇,只可惜二人有缘无分。   温七里知道了能如何呢?   沈家大娘子不知蠢弟弟的心思,她只能暗地里告诫蠢弟弟,尽早放下。   除此之外,她还得替蠢弟弟收拾烂摊子,温七里第一次被裴老太君请来,为侯府女眷看诊调理身子之时,便把出了这位裴家大少夫人体内残有避孕的药物,当时她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回去后,立马逮了蠢弟弟到无人之地,拷问了一顿,得到的结果与她猜到的大差不离。   温七里之所以答应裴老太君,愿意做府上的御用大夫,一来是因为她需要这个身份,在婆家人对她继续行医有意见时有个挡箭牌,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二来便是因为蠢弟弟的缘故,三来嘛,她也与这位沈家大娘子投缘,温七里看着对方,叹了口气道:“我重新为大少夫人开张方子,京墨从前替大少夫人开的药方作废罢。”   闻言,沈令渺惊讶了一瞬,很快平静下来,温大夫医术比小温大夫精湛,能把出来也不奇怪。   她起身朝温大夫行了一礼,“多谢温大夫。”   对上温大夫欲言又止的眼神,沈令渺看出了她想问什么,淡淡一笑,坐下后,她低声道:“祖母请温大夫为府上女眷调理身子的目的,温大夫应该清楚。”   在温大夫面前,她没什么好瞒的,如实道:“温大夫,我没有想过这事,请温大夫为我保密。”   温七里虽早就猜到了,但此刻亲耳听见沈家大娘子承认,还是有些意外,郑重道:“自然,大少夫人放心,此事七里定当守口如瓶。”   沈令渺松了口气,冲温大夫笑起来,道:“温大夫叫我昭娘罢。”   “昭娘。”   两人视线相望,纷纷笑起来,温七里也道:“昭娘也别叫我温大夫了,叫我七里就好。”   沈令渺点了点头,既是朋友,又是掌握了她最大秘密的大夫,她没有隐瞒自己这样做的原因,娓娓道来。   两人同为女子,温七里自然能理解昭娘的想法,她那蠢弟弟一直以为昭娘避孕是因为不想嫁给武安侯,殊不知,无论昭娘嫁给谁,人家都会做同样的决定。   交换了心声后,沈令渺和温七里之间的关系更亲密了些,也更了解彼此了。   沈令渺为七里倒了一杯热乳茶,笑问道:“七里可曾生育过?”   温七里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温柔,“我有一个女儿,过了年就三岁了。”   沈令渺微微惊讶,根本看不出来,她还以为七里也是才成婚不久。   温七里笑了笑,提起生孩子,她曾经经历过生育之苦,令她很能理解昭娘的抗拒,回忆道:“纵使我自己身为医者,也无法保证自己能从鬼门关平安归来。”   虽然她很爱她的女儿,但回忆起当初的生产经历,温七里至今心有余悸,女子生产犹如一脚踩在了鬼门关边上,稍有不慎就会有生命危险。   沈令渺忽然起身,抱住了对方,语气充满了庆幸和喜悦,道:“七里,恭喜你战胜了死亡,也庆贺这个世上多了一位医术精湛的神医圣手。”   温七里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回抱了昭娘,笑道:“也恭喜我多了一位知己。”   “没错!”   两人相视一笑。   “七里有没有兴趣钻研女子生产之道?”   纵使她自己没有这个打算,不会面临生育风险,但二弟妹和三弟妹她们一直渴望有个孩子,正积极在七里的调理下,努力想有好消息传来。   未来要走鬼门关一遭是免不了的,所以她有些担心,但担心无济于事,想着有没有什么应对的办法,能尽量降低死亡的风险。   纵使侯府家大业大,不缺金钱和人脉,但也不是万能的,否则翊哥儿的亲娘也不会早逝。   温七里闻言,望着她新交的知己,点头:“实不相瞒,自从我生下英娘后,就一直有这个想法,我努力为妇人看诊治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沈令渺握住了她的手,郑重其事道:“我有一件事想拜托给七里,请七里专研此事,有任何需求或者难处,尽管跟我说。”   温七里闻言先是一愣,很快明白了昭娘的用意,垂眸思考了一会儿后,开口道:“眼下还真有一件。”   “是什么?”   “我需要一间女子医馆。”   温七里白日在祖父的半山堂为人看诊,傍晚会去瓦舍支起招牌,为贫穷妇孺免费义诊,但无论是在半山堂还是在瓦舍,她见过很多妇人,因为不好言说的隐疾,终日饱受折磨,却不好启齿。   大富人家的夫人能请她上门看诊,留有私密的地方诊治,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也不必顾虑旁人的眼光,但普通人家没有这样的条件,很多情况下只能忍着病痛,不愿就医。   但京城居大不易,温七里虽想开一间自己的医馆,却苦于种种原因,一直未能如愿。   “这有何难?包我身上!”   她义不容辞!   沈令渺的嫁妆丰厚,况且有美人爹给她陪嫁的香铺,还有珍馐楼和玉牌铺日进斗金,尤其是珍馐楼自从开业后生意火爆,她赚得盆满钵满,除去给大家的分红之外,她自己的利润也很可观。   而且她嫁给裴珩后,她的小金库一直是充盈的,从来没有缺过钱,还时时有进账,日子过得很滋润。   不就是买一间医馆而已嘛,对她来说没什么难的,她能眼也不眨的把钱掏出来。   “昭娘,你,你确定?”   温七里惊讶不已,这可是在京城买一家医馆,不是一笔小数目。   “嗯嗯!放心,我买得起!”   “对了,我还能帮你在珍馐楼的女子楼宣传一下,打出名气!”   温七里很快就冷静下来了,是了,她的这位新知己,不仅是武安侯夫人,还是京中如今最炙手可热的珍馐楼的东家,身家丰厚,财大气粗。   这样的人,怎么会买不起医馆?   是她多虑了,温七里立马笑道:“看来,我温七里今日不仅多了一位知己好友,还多了一位大财主。”   “大财主,请受七里一拜,日后多关照关照小女子。”   温七里笑着起身,故意欠身福礼。   沈令渺也笑容明媚的回应,扶起了对方,顾盼生辉道:“好说,好说!”   视线相望,纷纷笑起来。   就是吧,沈令渺今日太高兴了,结交到了一位医术精湛的神医,还是她的知己好友,笑得有点太多了,扯到了嘴角的大燎泡,有点疼!   但看着她的神医好友,哎呀,那叫一个高兴!   这辈子的小命就交给神医知己了!   沈令渺留了七里留下来用午膳,两人就女子医馆的设想交换了意见,聊得很投机,初步达成了共识,只等大展拳脚,一展抱负。   温七里在忠勇侯府留到了申时才告辞离开,这一趟可谓是收获满满,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昭娘。   沈令渺心情颇好,在七里走后,立马进了书房整理自己的想法。   不知不觉,屋里的视线变得昏暗起来,原来天色已晚,她搁下了笔,仰头,舒展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夫人,药煎好了。”   清圆端来了一碗冒着白气的药汤,她顿时苦了脸,闻着就好苦啊!   败火的药能不苦吗?   为了能早点好,能吃下东西,沈令渺忍了,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喝完差点没吐出来,太苦了!!   这里面绝对有黄连!!   为了药效,沈令渺硬是挨着没吃蜜饯,蜜饯是甜的,会影响药效,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嘴里也长了一圈小白泡,想让苦味杀一杀小白泡!   喝了药,抹了七里给她调制的药膏到大燎泡上,沈令渺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昨日她还是雍容华贵的诰命夫人,光彩照人,今日就成了这副惨样。   “风荷,去将我的团扇找出来。”   毁容了呜呜呜,大燎泡你快点好吧!   裴珩回来时,就见到了举止怪异的妻子。   沈令渺手持团扇遮住了下半张脸,察觉到裴珩的注视,她轻垂眼睫,嗓音透着几分忧伤:“夫君,我嘴角生了口疮,你莫要看。”   “上火了?”   沈令渺点了点脑袋。   裴珩目露沉思,随后问:“是昨日食多了莲花肉饼的缘故?”   沈令渺又点头。   裴珩走向了妻子,边问:“看大夫了吗?”   “看了,温大夫给我开了药。”   “夫君,你别过来,我不想让你看我现在的样子。”   语气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夫君,这几日请你回朔风堂住罢,等我燎泡好了再说。”   裴珩在妻子面前停住了脚步,眉心紧蹙,放软了语气:“阿昭,让我看看,我不会嫌弃你,好吗?”   沈令渺抬眸,直直的望着男人的眼睛,手指握紧了扇柄,团扇严严实实地遮着下半张脸。   四目相对了良久,她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裴珩的请求。   “夫君,求你了。”   往日充满欢喜开心的杏眼此刻盈满了祈求的神色,裴珩心软了,不再强求妻子。   沈令渺没有深思过,她为何不愿让裴珩看见她不雅的容颜,为何会如此在意这件事。   平日里,无论是刁蛮难缠的她,还是狡黠耍无赖的她,亦或是让裴珩头疼不已的她,无论是她的哪一面,裴珩都见过,她也从来没有在裴珩面前隐藏过自己的性子。   她只知道裴珩答应了,便松了心,手里一直持着团扇,遮着脸,和裴珩说了她和七里要开一家女子医馆的事。   其中隐去了一些不便对裴珩说的细节,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眼底也重新焕出了神采。   裴珩听着,静静的注视妻子,妻子始终用团扇遮着自己的脸,不愿让他看,连他人也不能留宿了。   裴珩心中苦涩,只是一个小燎泡而已,他一方面觉得无论妻子变成什么样,他都不会在意,不会嫌弃,但另一方面,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阿昭是因为在乎他对她的看法,所以才格外注重这件事。   裴珩不觉得妻子这样的想法有错,只是心里心疼的同时,不禁深思,自己没有给到妻子完全的信任,以至于妻子不愿相信他。   沈令渺不知道对面的男人已经想了这么多,命人上膳,厨房准备的都是些清淡的食物,而她只能喝粥,嘴里长着小白泡,喝水都疼。   她左手持着团扇挡着,右手持着汤勺,裴珩看着都别扭,于是再劝妻子放下团扇,他保证不会露出任何异样。   “不要!”   她绝对不要,就这样的姿势,喝完了一碗银耳莲子粥。   然后就催着裴珩回朔风堂,翊哥儿被裴夫人接去安禧堂住几日了,只要裴珩走了,她就无所顾忌了。   裴珩心里无奈,但也知道他在这里,妻子无法真正放松下来,一样是给妻子负担。   于是嘱咐妻子好好照顾自己,也叮嘱了丫鬟照顾好夫人,离开了。   裴珩走了后,沈令渺命人关上了燕然院的院门,才放下了手里的团扇。   坐到了梳妆台前,照铜镜,挖了一大坨药膏抹到燎泡上,疼得吸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嘴角的大燎泡真正好全,是一旬后的事了,这期间,无论谁来,她都用团扇挡着自己。   还在这期间接待了四弟妹的娘家大嫂,由于她不方便,黄家大嫂便没留多久,走之前还给她留了几张清火的方子,说是很管用。   沈令渺好好感谢了对方的好意,命丫鬟婆子把她给黄家大嫂准备的回礼拿上来,送给对方。   黄月婵的娘家大嫂赶在冬至后,没几日就到了汴京,来给姑奶奶送年礼了,一车一车的年礼拉到了侯府。   黄家是江南巨贾,富甲一方,黄家大嫂带着儿子亲自上京给姑奶奶送年礼,一是为了给小姑子撑腰,亮亮底气,二也是为了交好侯府,寻求庇护。   家里的姑奶奶嫁进了京城里的高门侯府,黄家再富也是商贾,有了这层关系,不怕被人欺负,一朝万贯身家都被人抢了去。   是以,每年黄家都会亲自来人送年礼进京,给亲家拜早年,维系姻亲关系,送完年礼就走,还要赶回江南过年。   这日,裴夫人派人来问沈令渺,上火好了没有,说是翊哥儿的外家也来了人送年礼。   “你回去告诉母亲,我换了衣服就来。”   随即,沈令渺进了内室换衣,梳妆打扮,仔细照了照铜镜,嘴角的燎泡已经好了有几日,结了痂,前日已经脱落。   因为不放心,她还找七里求了去疤的药膏,抹了两日,已经看不出来一点痕迹。   收拾好后,她便出门前往安禧堂。   安禧堂里很热闹,翊哥儿靠在裴夫人身上,一双圆润的凤眸炯炯有神,打量着外家派来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外家的亲人,以往都是外家派了管事嬷嬷来送年礼。   “我那早逝的妹妹是个没福分的,若知道翊哥儿长的这样优秀,一定很高兴!”   “我这小外甥从小没了亲娘,多亏了亲家夫人悉心照料,怜翊哥儿可怜无依,躬亲抚养,翊哥儿才有今日。”   “亲家夫人,请受我一拜。”   卢夫人起身,朝裴夫人隆重地行了一礼。   裴夫人看了身旁的林嬷嬷一眼,林嬷嬷连忙上前扶起了这位卢家少夫人。   裴夫人推了推怀里的孙子,示意他上前,道:“翊哥儿,去,见见你舅母。”   翊哥儿上前,在林嬷嬷的指引下,跪在地上,给外家长辈磕头认亲。   卢夫人受了礼后,立马扶起了小外甥,然后亲自给小外甥戴上了长命锁,随后仔细端详了一下小外甥的长相,暗自记下。   心里止不住地叹气,妹妹糊涂!   她这小外甥也是可怜,自小亲娘就不在了身边,跟着祖母生活,幸好亲家夫人是个慈爱有心的,把翊哥儿照顾得极好。   可如今,前妹夫娶了新妇,翊哥儿有了继母,按理说卢家本就理亏,愧对前妹夫,自然对人家娶妻不敢多言。   可到底不放心,家里派了她亲自送年礼过来,一是见见翊哥儿,二是瞧瞧裴家的这位新妇。   盼着对方是个好的,能善待翊哥儿。   但扪心自问,换了她是继母,面对前头留下来的嫡子,卢夫人自问做不到心无芥蒂,能将翊哥儿视如己出。   卢夫人一边跟亲家夫人交谈,一边温声询问小外甥的情况,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念了哪些书等等。   卢夫人心里越来越心惊,只因小外甥除去念书习武之外,提到最多的就是这位武安侯夫人。   而且她冷眼瞧着,小外甥是将这位继母真正当成了亲生母亲看待,言语亲密,提到对方时,神情放松自在,毫无隔阂疏离之意。   越聊,卢夫人心里越吃惊,越觉得妹妹糊涂糊涂啊!   妹妹若不糊涂,现在的武安侯夫人就是她了,可惜啊!   卢夫人心里摇头,往日之事已不可追,何必自寻烦恼,何况两方如今都过得不错,从前之事也是造化弄人。   卢夫人在心里庆幸,幸好前妹夫是个仁义的君子,没有追究妹妹犯下的糊涂事,也没有把此事张扬出去,给小姑子和卢家留了脸面。   否则,她今日也没有脸上门来。   卢夫人已经去见了裴家老太君,裴家老太君和裴夫人都对她礼遇有加,卢夫人面上恭恭敬敬,不敢拿一点外家的架子,心里汗颜无比。   裴家老太君和裴夫人都以为卢家是因为妹妹的“难产而死”而迁怒裴家,故而一直不登门走动。   卢家也没有来人,来瞧瞧妹妹留下的小外甥,以为他们是怕触景伤情,只每年派了管事嬷嬷定期送些东西过来,实则是因为卢家无颜面见裴家人。   卢夫人笑着回应小外甥的话,不动声色地观察了裴夫人在小外甥提到这位新妇时脸上的反应,却发现裴夫人全程含笑,并无异样,明显也对这位儿媳很满意。   卢夫人心里纠结,不知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小外甥将人家当成了亲母一般亲近,裴夫人也对这位儿媳极为满意,她现在只盼这位武安侯夫人是个表里如一的好人,能真正善待翊哥儿。   过了会儿,卢夫人听到丫鬟禀报,大少夫人来了。   忍不住坐直了身子,扭头望向了门口的方向。   只见一位身形丰腴婀娜,面容姣好明艳的女子走了进来,气质出众,风姿绰约,一颦一笑俱是千娇百媚,浑身透着一股灵气,让人移不开眼。 第93章 裴夫人久久不能平静   千娇百媚?   若沈令渺知道卢夫人对她的第一印象竟是千娇百媚,定会目瞪口呆,不可置信!   她明明拿出了最端庄优雅的姿态,卢夫人从哪里看出来了她的娇,她的媚?   “这位就是翊哥儿的母亲罢,果然是一位明媚动人的大美人。”   卢夫人笑着起身,望向了来人,在见到这位武安侯夫人后,立马打消了之前想好的念头,也将对对方的称呼从“武安侯夫人”换成了“翊哥儿的母亲”。   反正对方确实在礼法上是翊哥儿的母亲,小外甥也将人家当成了亲母。   这样称呼也显得亲近。   卢夫人虽暂时还摸不着对方是什么路数,性情如何,但没有人不喜这样的话,更何况是来自翊哥儿外家的称赞。   只盼着对方是个好的,就算是个另有心思的,也会在这样的认可下收敛心思,至少在面上,不会对小外甥有任何不好的。   卢夫人的心思,沈令渺没听出来,但裴夫人和林嬷嬷这样的人精一眼就看出来了。   裴夫人对儿媳招手,语气温和道:“昭娘,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翊哥儿的舅母卢夫人。”   沈令渺快步走过去,闻言看向了这位卢夫人,屈膝福了福身,端的是落落大方。   “卢夫人。”   卢夫人也连忙起身回礼,笑道:“不必多礼。”   卢夫人嘴上虽是这样说,自己却上前了几步,拉起了这位武安侯夫人的手,语气诚恳了起来:“好妹妹,我听翊哥儿说了,你对他的好,待他视如己出,我那亲妹子是个没福的,只可怜了翊哥儿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   “幸好,如今有了妹妹待他如亲生骨肉般疼爱,妹妹这份大义,卢氏定会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我代卢家在这里感谢妹妹,请妹妹受我一拜。”   沈令渺猝不及防,连忙扶起了卢夫人,谦恭道:“卢夫人言重了,快请起!”   “翊哥儿乖巧可爱,懂事聪慧,我,我并没有做什么,卢夫人不必感激我,何况我是翊哥儿的母亲,这是我应该做的,卢夫人客气了。”   沈令渺笑着道,目光柔和,不经意瞥向了旁边的翊哥儿。   没想到小屁孩对她的称赞这么高,竟然会在他外家舅母面前说她的好话。   一个有意夸赞,一个有意推辞,裴夫人在旁看着,暂时未出声,她心里清楚卢夫人这样做的原因,卢夫人此举全是为了翊哥儿,既是如此,她就不便多说什么了。   卢夫人没见过昭娘,不知她的性情,这样做无可厚非,但昭娘心思纯良,卢夫人多虑了,昭娘极为喜爱翊哥儿,待翊哥儿视如己出。   经了这么些日子的相处,裴夫人先前对大儿媳的隐忧和芥蒂,渐渐的消失了,转而变成了真正将昭娘当成了自己的亲女看待,甚至有时对她比对二儿媳、小儿媳还好。   谁让昭娘又争又抢,还经常对自己撒娇,令裴夫人很是无奈,拿这样的儿媳一点办法都没有,人家都注重颜面,偏昭娘脸皮厚,不在乎。   卢夫人此次来,不仅给小外甥和裴家众人都准备了年礼,尤其是给这位武安侯夫人准备的年礼最为丰厚。   之前想着礼多人不怪,想用厚礼打动这位武安侯夫人,前妹夫要娶妻的消息传来,卢家人就派人打听了这位沈家大娘子,出身不高,家世一般,便想着用厚礼打动她,至少看在东西的份上,对小外甥能好些。   如今看来,是家里人想岔了,卢夫人在见了这位武安侯夫人后,才发现自己想错了,但也无妨,能交好对方自然更好。   裴夫人留了饭,沈令渺在旁作陪,陪着这位翊哥儿的舅母闲话家常,气氛倒也其乐融融。   午后,卢夫人又留了一会儿,才告辞。   人走后,裴夫人再给大儿媳仔细说了这卢家的来历和家世背景,握着昭娘的手,轻轻安抚道:“昭娘,你对翊哥儿的好,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   卢家因为卢氏的早逝迁怒于裴家,几年不曾登门,但对这位小外孙还是疼爱有加的,每年都派了管事嬷嬷来探望,今年卢家却派了卢夫人亲自前来,其中缘由不言而喻。   “母亲再夸我,昭娘的尾巴可就要藏不住翘起来啦!”   沈令渺原先听说翊哥儿的外家来人,还要见她,心里不免就做了最坏的打算,以为对方是来给她个下马威的,让她知道翊哥儿背后有外家撑腰,令她不敢妄动。   却没想到见了人后,她就被翊哥儿的外家舅母一顿夸,捧得晕乎乎的,其实她有想过是人家的捧杀计来着,但好话谁不爱听呢?   何况她又不是真对翊哥儿看不顺眼,有着这样那样的心思,只是也被翊哥儿的舅母夸的有点不好意思啦。   她没少仗着翊哥儿年幼欺负人家,不过现在看来,翊哥儿对她的评价竟是不错的,有句话说得好,打是亲骂是爱,她对翊哥儿是爱的深沉。   她心甚慰,翊哥儿能明白她的“苦心”。   裴夫人听到儿媳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笑道:“今日昭娘表现得很好,允许你翘。”   接着,裴夫人吩咐林嬷嬷去将她的那套石榴红头面拿过来。   林嬷嬷应了一声,出去后,很快就回来了,捧着一套石榴红的珠钗首饰进来,给大少夫人。   林嬷嬷:“大少夫人,这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是夫人的钟爱之物。”   林嬷嬷捧着托盘进来时,沈令渺就被上面的宝石差点闪了眼,珠光四射,目光追随在上面挪不开半分。   听到林嬷嬷的话,她下意识地起身,眼角余光还盯着桌上的头面舍不得移开,目光依依不舍,望向了爆金币的大美喵婆母。   “母亲,这,这怎么好意思?”   “听林嬷嬷说,这是母亲的心爱之物,我怎能据为己有?”   “昭娘不能要!”   昭娘嫁进来也有大半年了,裴夫人自认对大儿媳的了解已经够深了,昭娘却总能打破她的固有认知。   裴夫人此刻端坐在上首,不紧不慢地端起了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昭娘有孝心,既如此说了,我也不好”   话还未说完,只见她这大儿媳会飞似的来到了眼前,双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茶杯,放到了桌上。   随即,站到了她身后,为她捏肩捶背的,殷勤备至,语气娇娇软软的道:“长者赐不可辞,母亲的好意,昭娘怎能辜负?”   裴夫人:“”   纵使她总能被她这大儿媳的反应惊讶到,却还是一次比一次无奈,昭娘还真是   不出她所料,裴夫人到底是把“勉强”二字咽了回去,和林嬷嬷主仆二人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   裴夫人端坐着,微微抬眼,林嬷嬷立马会意,将首饰拿了过来。   裴夫人反手拉住了大儿媳的手,起身将大儿媳按到了座椅上坐着,亲手将这套红宝石头面给她戴上。   沈令渺表现得非常乖巧,乖乖的坐着,如翊哥儿在课堂听夫子讲课似的,端端正正。   时不时抬眸冲婆母甜甜一笑,笑容里掺了几分蜜。   确实将裴夫人逗得合不拢嘴,由内而外散发出了愉悦的笑意,心情舒畅。   这样惹人爱的昭娘,教她如何不疼不爱?   裴夫人在这一刻和儿子共鸣了,她都如此,何况是作为丈夫的伯端?   更不必说翊哥儿有了昭娘做母亲,一颗心都飞到了燕然院,叫她这个祖母又失落又心酸。   罢了,她理解了父子俩的心情,此刻裴夫人看着翊哥儿捧着铜镜,给昭娘照镜子,也不吃味了。   拿一套茶盏做比,昭娘就是那中间的茶杯,父子俩,一个是上面的茶盖,一个是下面的茶托,什么茶杯配什么茶盖茶托,她就不要庸人自扰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且随他们去罢。   沈令渺瞧着铜镜里自己的倒影,不由美目睁大,红唇微张,她现在就像行走的首饰架,整个人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裴夫人打扮好了儿媳,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似乎不太满意,说:“昭娘这身衣裳太素了,林嬷嬷,去将上次柔嘉送来的织金锦拿来,给昭娘做身衣裳。”   沈令渺因为今日要见翊哥儿外家的人,所以临出门前特意换了一身端庄素雅的衣裙,显得温婉大方。   此刻听婆母嫌她的衣裙太素净,又要给她贡锦裁新衣,心里那叫一个开心!   激动之下抱住了裴夫人,令裴夫人浑身愣住了。   怔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不知该作何反应,裴夫人极少与儿媳如此亲密过,一时间有些无措。   沈令渺抬头,亮晶晶的杏眼望着婆母:“谢谢母亲!母亲您真好!我爱您!”   裴夫人又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勉强找回了自己身为婆婆的威仪,面上波澜不惊道:“好了,今日昭娘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罢。”   沈令渺闻言,本还想留下来好好吹一波彩虹屁,想到婆母今日接待卢夫人也累了,只好起身告辞。   临走前,对着婆母依依不舍,嘱咐林嬷嬷好好照顾母亲,她明日再来给母亲请安。   翊哥儿跟着母亲一起走了,说晚上再回来陪祖母用膳。   裴夫人此刻根本无心在意孙子的去留,满脑子都是昭娘的话,人走后,才露出了真实情绪。   急于找林嬷嬷寻求答案,“林嬷嬷,你方才听见了吗?昭娘”   “昭娘,她说她爱我?”   林嬷嬷此刻的心情其实和裴夫人差不多,但比起裴夫人的方寸大乱,林嬷嬷还算是能稳得住。   “老奴听见了,夫人,你没听错。”   裴夫人一下握紧了林嬷嬷的手,偏头看着林嬷嬷,脸上的神情一会变一会不变的,良久才开口道:“昭娘,昭娘怎能随意将这样的话挂在嘴边?”   真真是羞煞人也!   “大少夫人一片赤子之心,对夫人敬爱有加,况且夫人也是真心将大少夫人当成亲女般疼爱,大少夫人自然也能感受到夫人对她的真心。”   林嬷嬷思忖了片刻,于是开口解释,委实她也没有想到夫人对大少夫人的态度转变会这么大这么快,但只要转念想到大少夫人,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林嬷嬷自小就伺候贵人,这些年在夫人身边,也见过不少的达官贵族小姐夫人,但哪一个都没有大少夫人带给她的震撼大。   她见过形形色色、各式各样性情的贵女,端庄贤淑的、娇俏可人的,严谨守礼的,温婉娴静的等等,唯独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描述大少夫人。   林嬷嬷对夫人能这么快改变偏见,喜欢上大少夫人不足为奇,就连她也早就对这位大少夫人心生好感。   忽然觉得当初大爷的妻子人选从沈家二娘子变成大少夫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那沈家二娘子,她也见过,是一位端庄得体的女子,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风范,这样的女子确实不错,但像沈家二娘子这样的大家闺秀,京中出自名门望族的数不胜数,不足为奇。   大爷自小性子就冷,和标准得体的大家闺秀结为夫妻,也不是不行,如前头一样,相敬如宾,冷冷淡淡,但到底少了一份夫妻间的热络气。   林嬷嬷是看着大爷长大的,看着大爷从还和翊哥儿一般大的时候就开始肩负起家族的重任,在老侯爷的教导下,越发成熟稳重,也越发沉默内敛。   只有大少夫人这样性情的女子才能叩开大爷的心门,林嬷嬷冷眼瞧着,自从大少夫人嫁起来后,大爷比从前多了几分生气,肉眼可见的日子越来越有滋味热闹,连带着大爷也变得鲜活了。   林嬷嬷在旁道:“大少夫人情感充沛,对夫人一片赤诚,自然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可见呐,大少夫人心里真真是将夫人也当成了亲生母亲一样敬爱,否则也不会直抒胸臆。”   裴夫人听了,心绪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过了会儿,她起身去了库房,选了好些昭娘会喜欢的物件,小到首饰布料,大到家具摆设,什么屏风香炉摆件之类的,都选了不少。   选好后,裴夫人道:“你带人把这些送去给昭娘。”   林嬷嬷领了命,正要退下,刚走出没几步,就被夫人叫住了。   裴夫人神情露出了几分迟疑和纠结,思考了片刻,不知为何摇了头。   “罢了,林嬷嬷,你现在还是不要去了。”   林嬷嬷心里奇怪,正揣测夫人是不是后悔了,还是怎么的,就听夫人道:“明日,不,还是过几天再找个由头给昭娘送去罢。”   林嬷嬷心里哦了好长一声,明白了,夫人是不想让大少夫人知道原因。   偏要等今天的事过去后,才将东西送去给大少夫人,仿佛只是寻常。   沈令渺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一份大惊喜,此刻正被翊哥儿拉着看他外家给他送来的礼物。   视线看过去,不禁在心里感叹卢家对翊哥儿这位外孙真疼爱!   翊哥儿小儿才开蒙而已,卢家就已经送来了澄心堂纸,歙砚,紫毫湖笔,壕气冲天,这就是世家大族的底蕴吗?   沈令渺还在感叹卢家的大手笔,若是前些日子黄家大嫂在这里,一定会认出卢家送来的一箱箱礼物,有一半是江南那边的珍品,极为难得。   只可惜她眼力没有那么好,虽能认出一些东西价值不菲,却不知道是来自哪里的宝物。   她静静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在琢磨一件事。   对于卢夫人的到来,她虽意外,却不那么惊讶,嫁进来这么久,该理的关系,知道的一些事情她心里也都清楚,从前卢家可从未亲自来人送年礼,今年卢夫人却亲自前来了。   非是她自恋,而是事实应该是如此,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她,她问心无愧,自是不惧的。   她奇怪的是另一件事,卢家既如此看中翊哥儿这个外孙,却只有卢夫人一个人前来,卢家男人为官走不开也能理解,但亲外孙长这么大了,都不来看一眼。   告个假什么的也不难吧,只看有没有这个心,但瞧着卢家送来的礼物和卢夫人对她的态度,又是极为用心的。   而且她之前听风荷打听来的消息,翊哥儿亲娘的陪嫁丫鬟竟然只有一个留在府里,就在裴夫人院子里当差,好像是叫白芷来着。   其他人不知所踪,后来打听到,说是翊哥儿亲娘难产死后,卢家迁怒,将这些人都要了回去,似乎是想找女儿在裴家有没有受罪的证据。   这些都是道听途说来的,底下丫鬟婆子们的猜测,沈令渺也不知真假。   心思兜转千回,沈令渺听到翊哥儿询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翊哥儿,你自己收着罢。”   面对好大儿的孝敬,沈令渺坚决的拒绝了。   卢家也给她送了年礼,她看了礼单,好长一串,应是托了翊哥儿的福,她自己库房里都快不够放了,卢家给翊哥儿送的,她不要!   翊哥儿只好遗憾地让人关上箱子,抬去库房收起来。   回了燕然院,沈令渺就翻箱倒柜,上次裴珩从宫里带回来的几匹蜀锦,她裁了做衣裳,蜀锦颜色鲜艳,花纹繁复,做成衣裙超级华丽漂亮。   正好配婆母给她的这套石榴红头面,女人总是对打扮自己这件事极为有耐心。   沈令渺不嫌麻烦,也不嫌费事,换上了新衣裙,梳了新发髻,钗上婆母给她的首饰,从耳环到头饰一件不落,整个人焕然一新,珠光宝气!   走出来时,翊哥儿看呆了,张着小嘴巴,傻乎乎的看着她,目不转睛。   沈令渺在好大儿面前,张着手转了一圈,笑眼明媚弯弯,顾盼生辉:“怎么样,好看吗?”   翊哥儿愣愣的点头,“好看!”   “就两个字,没了?”   沈令渺睁着美目睨他,似乎不满,又问:“漂亮不漂亮?”   “非常漂亮!”   这次多了两个字,沈令渺微微拧着眉瞧着翊哥儿,问:“你的夫子没教过你什么闭月羞花、国色天香之类的词儿吗?”   翊哥儿老实道:“夫子在教我论语。”   行吧,小屁孩还小,沈令渺大方的原谅了他,表示:“没关系,我教你!”   接着,翊哥儿被强行塞了一堆形容女子容貌的成语和诗词,学会了后,背给母亲听。   外面传来了丫鬟婆子的请安声,沈令渺知道裴珩回来了,立马起身,到了屏风后躲起来。   翊哥儿看见母亲的动作,没有出声,见父亲进来了,起身行安。   裴珩点头,视线扫了一眼桌上的杯盏。   心生疑惑,妻子去哪了?   “翊哥儿,你母亲呢?”   闻言,翊哥儿看向了屏风的方向,想了想道:“母亲想给您一个惊喜。”   话音刚落,屏风后走出来一位袅袅婷婷的佳人,艳若桃李,笑起来明眸皓齿,风姿绰约,国色天香,一身打扮光彩照人,珠光宝气,全身布灵布灵的,闪闪的。   裴珩愣在了原地,只有一双深邃的凤眸盯着妻子,久久挪不开视线。   随着妻子的走动,目光自动跟随。   看见男人眼底的惊艳,沈令渺心里得意,展开了双手,在裴珩面前转了两圈,笑容明媚:“夫君,好看吗?”   男人喉结滚动,语气低沉:“好看。”   话落,遭到了女子嗔了一眼,嗓音娇媚表达不满:“你怎么也跟翊哥儿似的,只会说两个字好看!”   也不知道多夸一夸,不管是见到美丽的人,还是见到美丽的事物,凡是让自己心情愉悦的,就应该大夸特夸嘛!   若卢夫人在这里,瞧见这一幕,定会幡然醒悟,什么才是真正的千娇百媚,如今这功力才显出来。   裴珩听到妻子的话,双腿不受控制地走到了妻子面前,似乎想要做些什么,却极力忍住了。   外面天色还未黑,虽然冬日天黑得早,但屋里翊哥儿和丫鬟都在,裴珩只能克制住自己的心潮涌动,否则他一定让妻子知道自己有多被她的美丽惊艳,他有多为她倾倒!   “翊哥儿,你不是说要陪你祖母用膳的吗?”   沈令渺绕过了男人,走到了好大儿面前,提醒他。   听到母亲的话,翊哥儿记起了这事,点了点头,起身:“我这就去。”   妻子的话在裴珩听来简直如天籁般动听,心绪起伏之下,情不自禁抓了桌上的一杯喝剩的茶,他认出来是妻子惯用的茶杯。   裴珩一饮而尽。   看见翊哥儿的身影跑远,随即望向了屋里伺候的丫鬟。   紧接着,丫鬟们鱼贯而出。   屋里只剩下了裴珩和沈令渺,沈令渺已经落座,笑望着裴珩,说:“现在夫君不用害羞了,可以夸夸我了吧?”   殊不知,招惹的是一头危险的大灰狼,而且还是饥饿已久的那种,由于她嘴角生的大燎泡,男人已经被赶去朔风堂睡了十几日。   裴珩没有言语,高大的身影径直朝妻子逼近。   吻落了下来,铺天盖地,散发着一种势不可挡的架势,无处可逃。   沈令渺仰头承受,过了会儿,推开了男人。   想起了正事还没说,手抵着男人,气息有些乱,说道:“今日翊哥儿的舅母来了,我见了她,她给我送了特别丰厚的年礼。”   “对了,你还没好好欣赏一下我的头上珠钗,漂亮吗?是母亲送给我的,林嬷嬷说是母亲的陪嫁,母亲的心爱之物。”   裴珩这才注意到妻子头上的珠钗有些眼熟,年幼时经常见母亲戴过。   “母亲送给了我耶,说明我在母亲心里是最最喜欢的人!”   “你说我给母亲送什么好?我也想孝敬母亲。”   裴珩看着妻子的红唇一张一合,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明日,明日再说吧!   现在还是先干正事要紧! 第94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临近年关,各地田庄庄头陆续进府,带着庄子上的产出和账本册子来交租子,还有侯府名下的各商号铺面的掌柜们也陆陆续续上了门。   沈令渺被婆母叫过去了,跟着二弟妹一起盘账,顺便见见这些管事。   除此之外,府里的人情往来,列礼单备年礼和置办年货,盘点府里的库房等等琐事都要操心,还要见人,从进入腊月就开始忙了,一直忙到了快过年。   沈令渺欲哭无泪,可惜逃避不了,这本就该是她的职责,幸好有二弟妹担过去,她才能偷得一日浮生半日闲。   何况二弟妹作为府里的大管家,已经将大部分事情都揽了去,沈令渺不好在婆母和二弟妹面前抱怨,每日只等裴珩下了值回来,在男人耳边念叨。   这日,又有裴家族人上门,沈令渺被裴夫人叫去了见客。   沈令渺陪着笑,等送走了客人后,回到燕然院,却见裴珩懒懒洋洋的躺在她的摇摇椅上,琥珀窝在裴珩怀里。   男人一手持卷书,一手摩挲着怀里的狸奴,好不悠闲,好不惬意!   沈令渺嫉妒了!   明日就是除夕,所以裴珩从昨日就放了年假在家,沈令渺走进来,没在屋子里看见翊哥儿,随即问裴珩:“翊哥儿去哪了?”   她走之前,裴珩和翊哥儿父子俩还在下棋,回来时却不见翊哥儿,只有裴珩慵懒的躺在摇摇椅上看书。   “三弟和六弟带他出门看杂耍戏。”   “哦。”   原来是这样,沈令渺脱下了身上的大氅,交给身后的呼晴。   裴珩拍了下怀里的狸奴,小狸奴睁开了眼睛,伸了个懒腰,从他腿上跳了下去。   紧接着,怀里就长了一个人,夫妻俩依偎在一起,裴珩脚尖点着地,使摇摇椅轻轻晃动起来,沈令渺窝在他怀里。   轻声感叹了一声:“这才是冬日该有的生活嘛!”   夫妻俩享受着这难得的半日闲时光,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公爹派了人来请裴珩。   沈令渺听到裴珩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声,不得不起了身,在她唇上留下了一吻,转身离开。   她望着裴珩消失的背影,也轻叹了一声,看来,这神仙日子只能自己独享咯。   除夕这日,沈令渺大早就和裴珩起来了,两人分头忙活。   从晨起就开始热闹起来了,无论是府里还是府外,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喜气洋洋的过节氛围。   家里女眷都集中在了瑞安堂,听从祖母吩咐各司其职,有条不紊的安排祭祖之事和除夕晚宴。   下人们来往脚步匆匆,最后一轮扫尘收尾,贴桃符门神,挂彩帛灯笼,张灯结彩。   祭祖结束后,便是除夕家宴。   膳厅里热热闹闹,大家饮着屠苏酒,裴家餐桌上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于是欢声笑语。   裴六郎正笑着对侄子侄女道:“等会儿,小叔带你们去放爆竹!”   用过年夜饭后,众人也没有离开,还是聚在瑞安堂里守岁。   裴六郎带着翊哥儿和敏姐儿去放炮竹了,裴五郎不放心,跟着一起走了。   剩下的人坐了好几桌,玉牌声阵阵,范允璨笑道:“大嫂想出的这个玉牌风靡汴京,想必今夜有不少人家,如咱们一样打玉牌消遣守岁呢!”   外面这时传来了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将众人的话淹没在了爆竹声里。   不一会儿,裴五郎和裴六郎就带着翊哥儿、敏姐儿进来了。   但外面的爆竹声却不绝于耳,这家放完那家放,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1。   过了丑时,便散了场,已是正年初一,宫里有大典,裴珩他们要进宫参加正旦大朝会。   翊哥儿已经困得脑袋一点一啄,裴老太君就没让曾孙走,歇在了瑞安堂。   沈令渺和裴珩夫妻俩步行回燕然院,丫鬟在前面打着灯笼。   “夫君,新年好!愿新的一年,裴郎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方才在瑞安堂里,沈令渺没有机会和裴珩说话,现在正好,可以送上新年祝福。   “新年好!”   裴珩停下了脚步,望着妻子,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手串,竟是用玛瑙、金珠、翡翠、白玉、珍珠、琉璃还有银珠、沉香等圆珠雕琢成了兔子形状串在一起,玲珑可爱。   沈令渺眼里溢出了惊喜和笑意,情不自禁伸手,“这是给我的?”   今年是兔年,裴珩竟然给她准备了兔子串珠,而且还挑了不同颜色材质的珠子串在一起,好漂亮啊!   她朝男人伸出了左手,示意裴珩帮她戴上,不禁问:“夫君是如何想到的?”   裴珩低头,亲自为妻子戴上手串,温声道:“阿昭喜欢吗?”   “嗯嗯!”   沈令渺不仅嗯嗯点头,情不自禁下,送上了香吻,转瞬即逝,扬起了手,在月色下看了又看,嗓音透着欢愉:“好漂亮!我很喜欢!”   她越瞧眼里越满意,越舍不得取下,心花怒放,这份高兴不仅是因为这条手串本身,更是因为裴珩的这份巧思,为裴珩愿意花的心思而欢喜!   她跳到了男人背上,气息呼在裴珩耳畔,“夫君,你背我好不好?”   随着女子的动作,男人已经自动弯了腰俯首,心甘情愿任由她摆弄,托起了腿弯,背起了妻子。   沈令渺在他背上,双手环抱着脖颈,脸贴着脸,去看她手腕上的玉兔手链,脑海里情不自禁想起了她和裴珩刚成婚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让裴珩背她,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达成目的,而现在,她唇角不禁勾起。   沈阿昭驭夫有术,裴玉郎俯首听命!   裴珩背着妻子刚走出了没几步,就听到了一道又一道轻笑传来。   夫妻二人同时扭身回头,就见假石后走出了一群人。   裴二郎和郑徽音,裴三郎和张锐娘,裴四郎和黄月婵,裴五郎和李玉柔,裴六郎和范允璨,弟弟们和弟妹们都齐全在这里,齐刷刷地看着他们,有捂嘴笑的,有明目张胆笑的。   裴珩不知道何为社死,但此刻竟莫名的感受到了社死的尴尬羞耻!   沈令渺早已经将脸埋到了裴珩背上,看不见她的脸,丢的就不是她的脸。   裴四郎大声嚷嚷:“你们这次亲眼所见了吧?当初我可没骗你们,大哥成婚第二日就背了大嫂!”   什,什么?!   沈令渺和裴珩双双震惊!   一个已顾不上羞耻了,抬起了头,一个神情龟裂!   沈令渺扭头瞧见了他们脸上的神情,就知裴四郎说的是真的!!   第一反应是从裴珩背上下来,什么都没有说,拉着裴珩的手就跑。   三十六计,先走为上!   裴珩正不知怎么应对弟弟们的打趣,察觉到妻子要下来的意图,立马放下了妻子,然后就被妻子拽着手,往前跑。   裴珩不知如何处理这种局面,干脆跟着妻子溜了。   “哎,大哥大嫂,你们别跑啊!”   “就是,大哥大嫂你们跑什么?”   “弟弟们又不是老虎会吃人怕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传出了老远,沈令渺和裴珩自然听见了,依然没有停下脚步,一路跑回了燕然院。   沈令渺有些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腿喘气,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扑哧”   沈令渺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难得见裴珩这样狼狈的一面,虽然她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对上妻子的眼眸,裴珩神情无奈,抚了抚眉心,丢下一句“我去换朝服”,便离开。   裴珩走后,沈令渺睡了个囫囵觉,不到两个时辰就起来了。   裴老太君领着裴家女眷至祠堂,行元日迎新家祭。   大年初一是忙碌的一天,夫妻俩什么都没干,晚上倒头就睡。   第二日,双双早早地起来,收拾妥当,拜别过长辈后,带着一车礼物出发回娘家。   翊哥儿今日也在马车上,要去母亲的娘家拜年,小脸上写满了兴奋和期待。   沈令渺起先不知道要不要带翊哥儿一起,毕竟翊哥儿的真外家才离开不久。   是裴珩说了没关系,那就去呗!   一家三口来的不晚,但沈令澜和赵湛这对夫妻俩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沈洵之和陈氏端坐在上首,一家三口给长辈行礼拜年,沈令渺和裴珩收到了美人爹和嫡母/岳父岳母的压祟钱,而翊哥儿不仅收到了压祟钱,还得了外祖和外祖母的新年见面礼。   接着又是一通见礼,妹妹们给姐姐姐夫拜年,翊哥儿作为最小的辈分,从大舅舅到最小的舅舅,从二姨母到最小的五姨母挨个拜年,礼数周全。   总算将这一部分完成了,沈洵之领着儿子、女婿和他们家的新外孙去书房喝茶聊天。   沈怀砚开了年就要参加春闱,两位姐夫也多是逮着他拷问学业,指点一二。   沈洵之对儿子参加春闱一事,似乎很是放心,从未给过砚哥儿压力,一直秉持着,考得上最好,考不上也没关系的态度,下次再努力呗。   心态超绝,此刻拿出了他精心给小外孙准备的礼物一顶椰子冠。   翊哥儿懵呆的看着外祖塞到他手里的礼物,一时没反应过来,外祖用椰子壳做了一顶发冠?   沈洵之也给自己换上了椰子冠,但他头顶的跟翊哥儿的这一顶不一样,圆润的椰子壳被雕成了莲花的形状,成了椰子莲花冠。   若是再换上一身道袍,颇为仙风道骨的感觉。   沈怀敬一见父亲拿出来的椰子冠,立马就爱上了,伸手问父亲讨要,沈洵之睨了他一眼,没理。   沈怀敬不死心,继续问:“爹,你还有吧?给我一顶!”   话音未落,沈怀敬已经走向了沈洵之的书架,开始翻找。   沈洵之老神在在的,没理会大儿子,哼哼,他是他老子,还不知道他的德行,怎么会干蠢事!   沈洵之给自己戴好了椰子莲花冠,看向翊哥儿时神情温和,道:“来,翊哥儿,外祖给你戴。”   翊哥儿仰头望着外祖头上的那顶椰子莲花冠,很喜爱,迈着小短腿走向了外祖,把手里的椰子冠递给外祖。   翊哥儿还没有留头,发包支撑不起冠子,所以沈洵之特意给他打造的椰子冠,两边留了带子可以系在下巴。   沈洵之给他戴好了椰子冠,打好了结,仔细欣赏了一会儿,神情满意。   这边听到动静,看过来。   几人纷纷一愣,赵湛笑道:“岳父大人好雅兴。”   沈洵之见女婿们纷纷看着他,微微一笑,神情略得意,牵着翊哥儿的手走过去落座。   “待出了节,吾要办一场雅集,伯端和晞清若有闲暇,一定要来。”   晞清是赵湛的表字,赵湛闻言,欣然答应:“小婿一定前来给岳父大人捧场。”   裴珩斟了一杯茶,移到了岳父大人面前,也颔首道:“小婿也定会赴约。”   沈洵之神情满意,手扶上了美须,若不是在女婿面前要端着泰山的威严,他这会儿手里已经多出了一面铜镜。   揽镜自照,欣赏一下自己的盛世容颜和发顶的椰子冠。   沈怀砚在一旁没有言语,对父亲的举动司空见惯,不用想也知道父亲要办雅集的目的,绝对是为了炫耀他的椰子冠。   “张伯!张伯!我爹把椰子冠放在了哪里!”   沈怀敬将书房翻了个遍都没找着,以他对父亲的了解,父亲既做了一顶椰子莲花冠,绝对还有一顶和翊哥儿一样的圆朴的椰子冠,说不定还有其他形状的。   沈怀敬还真猜对了!   沈洵之听到这不孝子的话,连忙呵斥道:“沈怀敬!过来!”   对此,裴珩和赵湛这两位姑爷,一个低头喝茶,一个摸着下巴偏头看向大舅兄。   妹夫当前,沈怀敬果然安分了下来,他不想被他爹抡着棍子追着打,被两位妹夫看笑话,否则他身为大舅兄的面子往哪放。   “大姐姐手上的手链好漂亮呀!定是大姐夫送给大姐姐的,我猜对了吧?”   三娘子沈令滢是第一个注意到大姐姐手上的玉兔手钏的,目光落在大姐姐的手腕良久。   话落,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的瞧向了沈令渺的手腕。   见状,她直接伸出来,大大方方地给妹妹们看,脸庞浮着笑,眉眼温柔:“三妹妹好眼力,是你姐夫送我的新年礼。”   “大姐姐和大姐夫夫妻恩爱,真真是羡煞旁人也!”   “母亲,你听见了吗?三妹妹这是隐晦的在向你暗示哩,还望母亲快快给咱家三妹妹寻个如意郎君!”   “大姐姐!”   沈令滢失策了,论嘴皮子功夫和脸皮厚度,家中姊妹无人能及大姐姐。   陈氏掩唇笑起来,眼神不自觉地瞥向旁边的澜儿,渺姐儿和大女婿的感情甚笃,每次渺姐儿回来都能看出来。   夫妻俩恩爱和睦,情深意切,渺姐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至于大女婿,原先瞧着是个性子冷不会疼人的,现在看来,纵使性情严肃冷峻了些,但对渺姐儿上了心,日后未必过不好。   想到这里,陈氏在心里叹了口气,第一次对当初的决定有了一丝怀疑。   澜儿婚后也回来过几次,赵湛虽然也陪着一起回来了,夫妻俩看着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但陈氏瞧着总感觉少了什么。   直到王嬷嬷的提醒,陈氏才反应过来,澜儿和赵湛夫妻俩之间少了一份渺姐儿和裴珩的那份腻歪劲儿。   陈氏在心里安慰自己,澜儿和赵湛终究成婚时间短,说不定等以后相处久了,感情就好了。   陈氏道:“我也正寻摸着呢!昭娘手头上若有合适的人选,不妨替你三妹妹参谋一二。”   提到滢姐儿的婚事,陈氏就又想起了泠姐儿的亲事,这事倒还不急,泠姐儿还没想好给她答复。   陈氏想着,今日不好跟渺姐儿提,等下次渺姐儿回来,再跟她提一下这门婚事。   她是觉着不错,可以定下来。   沈令渺一口答应了下来,她手头上确实有几个人选,心里也是想着今日过节,大家都开心,这些事情等过完节再说也不迟。   这时,沈令澜问起了未央医舍的事情,询问大姐姐:“听说大姐姐和温太医的孙女温大夫一起开了一家医舍,不知这位温大夫的医术如何?”   沈令渺点了头,自从上次和七里敲定了开医馆的事情,她立马让人去物色了合适的铺面,人手和药材方面有七里盯着,她只需要提供地方和资金即可。   医馆很快就开起来了,就叫未央堂,取自“长乐未央”,希望病痛有尽,安康未央。   医馆的生意还不错,主要是靠七里的医术,口口相传,有口皆碑,大部分都是女眷们之间的相互介绍过来的。   “二妹妹是想寻七里调理身子吗?”   沈令渺问道,二妹妹身子康健,又问起了七里的医术,所以有此猜测。   沈令澜随意找了个由头,说自己近来着了凉,月事有些不爽利,想找温大夫调理调理身子。   “那二妹妹是找对了人,七里的医术了得,且极擅长妇科。”   沈令渺说起了,老太君也请了七里,替府上的女眷调理身子的事。   “这么说来,温大夫的医术一定很值得信赖了。”   沈令澜心中一动,想请温大夫调理身子是真,想尽早有孕,也是真的。   赵湛似乎有出了年继续出门游历的想法,她委婉的劝过,但赵湛心意已决,自己无法阻拦,也不好破坏她在赵湛心目中的形象,只好装作同意。   实际上她一点都不想出远门,心底实在无法理解,为何赵湛对这件事格外钟爱。   陈氏听说女儿受了寒,赶忙道:“昭娘,你与温大夫说说,改日请他上门为你二妹妹瞧瞧。”   “好,我回去就与七里说。”   正月里不好寻医问诊,为了求个好兆头,事情不急的话,一般会等出了节后。   说说笑笑间,就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沈令渺帮着嫡母张罗宴席,得了空闲,终于能和小泠泠说会话。   拿出自己准备好的给小泠泠和砚哥儿的礼物给她,给小泠泠的是一支兰花簪子,她亲手插到了小泠泠的发间。   端详了一二后,眉头微蹙,忽然问道:“小泠泠,你是不是没好好用饭?怎么瞧着清瘦了些?”   沈令泠心慌了下,被长姐瞧着不自在,她连忙笑起来,扶了扶头上的簪子,岔开话题:“哪有,长姐你瞧错了。”   “我还觉得自己好像长了冬膘,想减一减,马上就快到春日了,否则去年的衣裳都穿不下了。”   沈令渺一听,果然被带偏了注意力,立马道:“减什么减,你这样刚刚好,穿不下就重做!”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那里还有好些杭绸和云锦,过几天给你送来。”   “算了,还是我叫了绣娘上门为你量身,做好了再给你送来。”   “不许省着,该穿就穿!听见了没有!”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长姐。”   沈令泠依偎在长姐胳膊上,清丽的脸庞浮着浅浅的笑容,长姐为她付出了太多太多了,她不想让长姐担心。   “长姐,好像爹爹他们来了。”   沈令渺也听到了动静,和小泠泠一道出去。   其他人都已经到了膳厅,她和小泠泠走进去,目光就被美人爹头上的那顶别致的发冠吸引住了。   突然,翊哥儿跑到了她们跟前请安。   “母亲,四姨母。”   沈令渺目光震惊,美人爹给翊哥儿也做了?   陈氏和沈令澜她们早已吃过了一惊,现在已经很能淡定接受这件事,沈令湘跑到了爹爹面前。   仰头,目不转睛,盯着爹爹头上的椰子莲花冠看了半晌,想踮脚伸手摸摸,两位姐夫在这里,却又不好意思。   只好问爹爹:“这就是琼州的椰子吗?原来长这样,还能做成冠子戴在头上,那琼州人岂不是都有椰子冠戴?”   沈洵之淡定地点头,余光瞥了一眼昭姐儿。   昭姐儿只送了四只椰子回来,信上言明,她也没有多的,昭姐儿孝敬他这个做父亲的,沈洵之心里欣慰。   昭姐儿虽土匪了些,但对他这个做爹爹的还是很孝顺的,既是托了昭姐儿的福,沈洵之也就笑纳了,只叫上了泠姐儿和砚哥儿。   所以,府里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件事,沈洵之也没有多说,点了头,对湘姐儿道:“你大哥给他在琼州的友人写了信,过段时间你们就能尝尝琼州的椰子。”   沈怀敬看了他爹一眼,没说话,虽然他心里确实打算这么做,但这不是还没写吗?   沈怀敬的这位在琼州的友人,和裴二郎的在琼州的友人是同一位,不知道这位友人在相继收到两位好友写来的信后,是何反应? 第95章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上元节这日,汴京城热闹非凡,倾城而动,灯火通明,游人如织,人声鼎沸。   裴老太君知道他们要出门游街赏灯,便早早的开宴,早早的散席,好让他们都上街去顽耍罢。   沈令渺和妯娌们约好了一起上街赏灯,不过她们要先去珍馐楼,她提前约了小泠泠和砚哥儿今夜一起赏花灯。   珍馐楼新扎彩楼欢门,整座楼灯火通明,檐下挂着成串的花灯,以红绿彩帛串起,迎风摇曳,流光溢彩,上面缀满了走马灯、琉璃灯、鱼灯、莲灯等各式各样的花灯,金碧辉煌。   楼里笑语喧哗,笙歌鼎沸,楼下街上游人如织,熙熙攘攘,围着珍馐楼举办的猜灯谜大会热火朝天。   珍馐楼今年是第一次在上元节亮相,沈令渺提前了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了这一次上元节的活动,每年上元节,汴京城各家酒楼争先斗艳,各出奇招。   珍馐楼如今是汴京城里最红火的酒楼之一,这一次的上元节活动自然不能落于下风,沈令渺不吝惜钱财,大肆操办,只求珍馐楼在这一次的上元节出彩。   沈令渺下了重金装点珍馐楼的灯山,珍馐楼的花灯绝对是这一条街最亮眼的存在。   不过古人关于上元节的玩法可丰富多了,她只能以巧取胜,设置了猜灯谜大赛,以抢答进行,求的就是一个刺激和紧张,吊足了看客们的好奇心,看客们在观看台上参赛的同时,心情也跟着紧张,参与到了其中。   目前看来效果不错,沈令渺和裴珩他们来到珍馐楼时,门前人山人海,几乎快挤不进去。   幸好秋娘想得周到,提前安排了人手维持秩序,以人墙开辟出了一条通道,供今夜定了珍馐楼雅间的客人出入,否则里面的人被堵死,外面的人进不去。   一行人进去,上了楼。   沈令泠和沈怀砚已经在包间等着了,三娘子沈令滢也来了。   沈令滢猜到大姐姐一定会带四妹妹上元节出游,特地求了四妹妹,也跟着一道来了。   几人在楼上的雅间,站在窗前,看底下的人抢答猜灯谜,沈令滢一向眼尖,第一个发现了大姐姐和大姐夫的身影。   “四妹妹你瞧,大姐姐她们来了。”   闻言,沈令泠和沈怀砚望过去,果然看见了长姐和姐夫,还有翊哥儿的身影。   不一会儿,长姐和姐夫他们就来了雅间,还有裴家众人。   “长姐。”   沈令泠今日穿了一袭浅兰的衣裙,清新淡雅,外面披着一件白狐皮大氅,白色的狐裘绒毛柔软蓬松,映衬着清丽的脸庞,美丽动人。   这件白狐大氅正是当初沈令渺未嫁之时,裴珩送来的礼物里的那一件。   沈令渺当初一见就觉得适合小泠泠,今日一见,果然没错,小泠泠穿着它像九弦天的仙女下凡似的,美极了!   他们在楼里坐了一会儿,便前往宣德楼前的鳌山游玩。   上元节盛宴,宣德楼前御街张灯结彩,数千盏万盏花灯层层堆叠,美轮美奂,同时有教坊司和百戏在这里演出。   这里是汴京城此时最热闹的地方!   人山人海,一行人约好了半个时辰后在汴河岸边会合,便各自散去,夫妻两两携手离去。   唯有沈令渺这边人数最为壮观,她和裴珩、翊哥儿一家三口,再加上小泠泠和砚哥儿,还有三妹妹,一行六人先是在关扑摊子前看了一会儿,随即继续往前走。   沈令渺看到有卖面具的,拉着小泠泠往前走,人太多了,一行人差点被冲散,她只好右手牵着小泠泠,左手拽着三妹妹,翊哥儿被裴珩抱在怀里。   好不容易挤到了面具摊,沈令渺长舒了一口气,叹道:“人都要挤成肉饼了!”   她一眼瞧中了一张有着獠牙的鬼火面具,拿起来,挡在脸上,回头看他们:“怎么样,够不够吓人!”   “这位夫人真是好眼光!这张獠牙面具可是武安侯的同款呢!戴上它,您也能变得威风凛凛,如武安侯般英勇无敌,汴京的小娘子最喜欢这张面具了!”   “扑哧!”   沈令渺听到摊主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扭头望向裴珩。   裴珩的獠牙面具,她在书房见过,跟她手上的这一张,不说南辕北辙,完全不一样,区别在于裴珩的獠牙面具上没有任何图案,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张黑色古朴的面具而已,功能只在于遮住面容。   而她手上的这一张獠牙面具上绘有狰狞恐怖的图案,看起来栩栩如生,很逼真,让人不寒而栗!   裴珩接收到妻子的视线,神情露出了几分无奈的笑意,就见妻子晃着手里的鬼火面具,问摊主:“你怎么知道武安侯的面具长这样?店家,你该不会是哄我吧?”   “小老儿不敢!对天发誓,小老儿的老伴的弟媳的外甥的邻居的侄子就在武安侯麾下做事,亲眼见过,夫人放心,这绝对是武安侯同款,童叟无欺!”   “扑哧!好吧,我信你!”   沈令渺忍俊不禁,早知汴京的商家有如此高的商业头脑,她也在珍馐楼推出武安侯同款好了!   “翊哥儿,三妹妹,你们想买什么?尽管挑!”   翊哥儿选了一张老虎面具,沈令滢选了一张狐狸面具,沈令泠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兴趣。   沈怀砚也对此不感兴趣,指着前面的空地高架,道:“长姐,前面有打火花表演。”   沈令渺闻言看向了裴珩,男人付了钱。   一行人立马前往前面看打火花,宽敞的空地已经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沈令渺他们来的迟,站到了最外围。   翊哥儿还能被裴珩举起来,坐到肩膀上看,沈令渺她们只能垫着脚张望,尽管如此,依然看得目不转睛。   忽然,人群中有人惊呼:“着火了!着火了!”   顿时引起了人群的恐慌,只见前面的人纷纷朝外涌去,场面一片混乱。   裴珩下意识地一手固定住翊哥儿,一手去抓妻子。   沈令渺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见前面的人纷纷转身涌来,她急忙去寻小泠泠和砚哥儿。   沈令滢吓得紧紧抓着旁边的砚哥儿,沈怀砚护着三姐姐,抬头去寻四姐姐。   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四姐姐方才还在他身旁,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人群涌动,非是个人力量能撼动的,几人被慌乱的人群裹挟着后退,沈令渺只能紧紧抓着裴珩,才不至于被人群冲散。   沈怀砚纵使想寻四姐姐,却不得不先顾着三姐姐,呼喊声被周围的嘈杂淹没,心急如焚!   底下百姓恐慌四散,宣明帝站在楼上瞧着这一幕,吩咐身旁的人:“去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话音一顿,宣明帝的目光停留在底下一滞。   明亮如昼的灯山前,人群熙熙攘攘攒动,一张惊惶失措的脸映入眼帘,白色如雪的身影,长发如瀑,惊慌无措的脸庞楚楚动人,如黛的眉,灵动清澈的眼,小巧精致的琼鼻,红润的樱唇,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女子仿佛是遗落在凡间的仙女,美丽纯洁,又仿佛是初入林间的小鹿,浑身充满了灵气和生机,不过此刻,这只可爱的小鹿似乎迷路了。   宣明帝盯着女子的脸,情不自禁看入了迷。   许是这一道注视太过浓烈,即使沈令泠身处在人群之中,也察觉到了,她下意识回头抬眸,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楼上的陌生男子对上了视线。   沈令泠微微一怔,反应过来时,立马低头,戴上了大氅后的兜帽,遮住了面容。   这一幕落在宣明帝眼里,小鹿似乎发现了他的存在,惊慌失措地掩去了自己的身影,但清丽无双的容颜、绝美无措的回眸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宣明帝喃喃自语:“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从前宣明帝念到白乐天的这首《长恨歌》时,只觉得是香山居士的夸张之辞,今日方知此言不虚,是他孤陋寡闻了。   沈令泠被人群冲散,急于寻长姐她们的身影,却一直被人群裹挟着后退,无法脱身。   忽然之间,她身边熙熙攘攘攒动的人群被隔绝开来,她一愣,抬头便见面前站着一个人,此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相貌平平,衣着却十分讲究,气质也很特别。   一开口,沈令泠立马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这位娘子,我家爷请你上去坐坐,等寻到了娘子的家人,便送娘子与家人团聚。”   对方的声音即使刻意压低,尽量说的平稳缓慢,沈令泠却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这男子的声线偏细,像女声又不太像,瞧对方的年纪,却又不似正常成年男子的声音。   沈令泠心中一凛,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身边能跟着这样的人,对方的主子的身份不言而喻。   想到这里,沈令泠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福了福身子,“这位大人,小女子多谢大人搭救之恩,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娘子不必客气,请跟老奴这边走。”   对方既不肯言明身份,沈令泠也无法,只好跟在这位公公身后一路前行。   直到这位公公带着她登上了宣德楼,她心里的猜测,终究落了地。   到了地方,沈令泠高度紧绷着精神进去,小心翼翼,却在这里竟然见到了楼上的那双漆黑的眼睛。   是他!   结合男子的身份,沈令泠心中一惊,立马要屈膝跪拜,腿刚弯下去,就被对方扶住了胳膊,清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必多礼,起来罢。”   沈令泠被陌生男子扶着惊慌不已,何况是如此近的距离,鼻尖清晰可闻对方身上的淡淡的龙涎香。   她立马往旁边走了一步,低眉敛目,不敢看对方,低声道:“多谢官家。”   宣明帝笑了笑,女子聪慧机敏,竟一下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负手而立,看着女子,近前看,容貌更加清丽动人,气质出尘,身上有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倒是不知是沈家的哪位娘子?   宣明帝早就在城楼上看见了裴珩和他夫人带着人在下面游玩,瞧着身边跟着的不是裴家的女眷,那就只有一种猜测了。   宣明帝看了一眼德公公,对方立马心领神会,给这位沈家娘子斟了一杯热茶。   沈令泠连忙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多谢公公。”   “沈娘子不必客气!”德公公神情带笑,就像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好人,笑着问:“不知娘子是沈家哪位娘子?”   沈令泠察觉到了落到身上的注视,如有实质的打量,握紧了手中的茶杯,不敢抬头,低语道:“小女子家中排行四,武安侯是我的姐夫。”   “原来是武安侯夫人的胞妹,沈家四娘子莫担心,官家早已经派人下去疏散人群,去寻武安侯夫人了。”   沈令泠闻言,不禁抬头望向那位儒雅温和的官家,便撞进了一双含笑温润的眼眸里。   连忙低下头,福了福身子:“臣女多谢官家。”   宣明帝想上前扶起女子,却又怕吓到了她,便收回了手,温声道:“四娘子不必拘礼,坐着等会儿。”   “是。”   沈令泠低垂着头,紧接着听到了官家吩咐,让人去买些热果圆子回来,她想开口说不用,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双手捧着手里的茶杯,温热的温度传递到指尖,暖着受了凉的身子,她想抬头却又不敢,只好用余光去看那位官家。   突然,听到了对方开口笑问她:“四娘子,朕是长得很吓人吗?”   沈令泠闻言,下意识抬头,这一次却不敢再直视龙颜,目光落到下首,直摇头:“没有!官家龙章凤姿,天威赫赫,臣女不敢仰瞻圣容。”   “无妨,朕赦你无罪,允你仰瞻圣容。”   沈令泠不知如何回话,犹豫了几瞬,小心翼翼地抬起了眼眸,触及到对方的视线时又迅速移开,羽睫下垂:“官家,臣女仰瞻了。”   似乎在说,臣女看过了,应该可以了吧?   宣明帝爽朗的笑了起来,这只迷失人间的小鹿委实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逗弄。   沈令泠不明官家为何突然笑了起来,是她刚才说错了什么吗?   又一次小心翼翼地抬眸,神情忐忑,对方似乎没有怪罪她的意思,温润如玉,令她松了口气。   在心里盼着长姐她们快点过来!   人群早已经得到有效的控制,说是着火了,不过是虚惊一场,在前排观看的人不小心着了火苗子,很快就被扑灭了。   慌乱的人群却不是那么容易一下就能冷静下来的,沈令渺他们被裹挟着涌动,终于在攒动的人潮里停下来。   沈令渺心急如焚,小泠泠不见了!   “阿昭别急,我立马去找人。”   裴珩安抚惊慌的妻子,对妻弟道:“护好你长姐。”   沈怀砚心里也急得不行,但知道轻重缓急,点头应下。   裴珩出去寻人,沈令渺一手抓着砚哥儿,一手抓着三妹妹,翊哥儿被沈怀砚抱着,几人紧紧簇拥在一起,一边推测当时沈令泠被冲散时可能前往的方向寻找,一边大声呼唤。   “大姐姐别急,四妹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沈令滢安慰道。   沈令渺胡乱地点了下头,仰着头四处张望,搜寻妹妹的身影。   没过多久,却见裴珩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张陌生面孔。   沈令渺连忙跑向了男人,“夫君,你有消息了吗?”   “阿昭别急,四妹妹没事。”   裴珩先安抚了一下妻子,随即说了四妹妹被官家救了,正在宣德楼上等他们。   其他人纷纷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令渺:“夫君,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裴珩知道妻子心急如焚,于是便看向了身边的同僚,他也是在出去寻人帮忙时,碰见了对方,才得知了妻妹被官家救了一事。   一行人匆忙赶过去。   “长姐!”   沈令泠在看见长姐和姐夫他们进来时,立马扑向了长姐怀里。   沈令渺抱紧了妹妹,上上下下检查,沈令泠任长姐打量,她道:“长姐放心,我没事,是官家的人救了我。”   沈令渺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关注其他,环顾四周,看见了宣明帝。   立马上前跪拜:“臣妇拜见官家,多谢官家救了我妹妹。”   “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   宣明帝负手而立,抬手示意对方起身。   沈令渺找到了妹妹,就立马想告退,目光看向了裴珩。   忽然听见宣明帝道:“这位就是沈解元吧?”   沈怀砚被点到,立马上前,“小子沈怀砚见过官家。”   “年纪轻轻就中了解元,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气宇轩昂,咱们大周又多了一位来日的栋梁之才。”   “官家谬赞,小子愧不敢当,不过是略通文墨罢了。”   宣明帝见他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才能,还有这般谦逊,十分欣赏,听说文昌伯有一对龙凤儿女,便是眼前的这位沈解元和沈家四娘子。   瞧着姐弟二人长相并不相似,气质倒是很像,如深谷幽兰般清雅出尘,气质纯净,一个清冷淡然,一个温润如玉。   倒是伯端的这位夫人,气质明艳牡丹,不如沈四娘子婉约有书卷气。   宣明帝问:“伯端和夫人接下来打算前往何处游玩?”   裴珩已经看出了官家的兴致,却不好不答,“臣与内子和二郎他们约好了在汴河会合,泛舟游玩。”   “既如此,那便走罢。”   “官家!您外面人潮混杂,官家万金之躯,一身系天下安危,不宜冒险,还请官家三思。”   宣明帝意已决,笑着道:“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朕也想与民同乐,伯端不必太过紧张,不会有事。”   言罢,宣明帝率先走在了前面。   裴珩劝不了官家,只能作罢,看向了妻子。   沈令渺冲他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他们,她会照顾好自己,让他忙自己的事情就好。   裴珩便将妻子和翊哥儿交给了妻弟,他则去寻了今日当值的龙武卫,亲自部署防务,以防万一。   沈令泠被长姐牵着手,低垂着头走在后面。   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她不是懵懂无知的豆蔻少女,曾经见过崔之昂看长姐的眼神,也见过姐夫看长姐的目光,自然明白对方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心里装了事,沈令泠对一路的美景都无心欣赏,只在长姐和她说话时,乖巧点头回应,有些心不在焉。   裴二郎他们早已经到了地方,就等大哥和大嫂他们前来了,与之同来的还有齐远。   齐远在逛灯会时,遇上了裴二郎,听说他们包了画舫,等会要去夜游汴京,便跟着一道来了。   众人等了一会儿,裴珩他们就来了,在同行的人当中,见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纷纷震惊,正要出声行礼时,却见对方抬手制止了。   “二郎,你们等多久了?今日大家不必拘礼,且随意些,就当我是一位寻常的”   宣明帝本想说长辈,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笑着改口:“今夜我只是一位好奇的友人,想见识一番汴河的美景。”   裴二郎本想说不妥,官家的安危不容有失,但话到了嘴边,见兄长是跟着官家一道来的,兄长都未能阻止官家。   众人都未预料到官家会前来,裴珩虽提早租了一艘最精美最大的两层画舫,供家人游玩之用,但如今这艘精美的画舫却不够用。   官家身边不能没有人保护,是以裴二郎道:“兄长陪姐夫上船游玩罢,我命人再去租一艘画舫。”   闻言,沈令渺也立马出声:“我和砚哥儿他们也等下一艘画舫。”   官家虽然平易近人,但沈令渺不想和官家坐一艘画舫,她没有察觉到官家的心思,单纯是因为皇帝在这里,时刻要紧着精神,不自在,那还怎么尽兴游玩嘛!   裴珩觉得妻子的提议也可,让女眷们乘坐另一艘画舫游玩,他和二弟三弟他们护卫官家,陪官家同行。   这时,宣明帝笑着出声,语气似有了丝愧意,说:“倒是吾的不是,打搅了夫人的兴致。”   接着道:“客随主便,夫人先上这一艘画舫罢,吾等下一艘即可。”   沈令渺的汗毛顿时倒竖!!   她可不敢背这么大的锅,连忙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的事!”   她怎么敢怪罪官家搅了他们的兴致,虽然她心里确实有过这么一丝念头。   她伸出手请官家上船,面上露出了得体的笑容,道:“您不嫌弃的话,不如一起?”   宣明帝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态度,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对方身后的女子,走在前面,登上了画舫。   沈令渺偷偷舒了口气,见官家的随从也跟着一道登了画舫,她低声问弟弟和妹妹要不要坐下一艘?   沈令泠摇头,“长姐,我和你一起。”   她这么说了,沈怀砚和沈令滢也是一个意思。   最后的结果是,沈令渺和裴珩一行人登上了这艘画舫,还有齐远也上了船。   裴二郎和郑徽音他们留在原地,坐下一艘画舫,裴二郎已经命人去找船了。   黄月婵小声的抱怨:“官家怎么会一起来?”   裴四郎捂了妻子的嘴,“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放开!你方才摸过灯笼,洗手了吗?”   再说这里周围都是他们裴家的人,哪里会有人听见?   裴二郎用眼神制止,低声道:“好了,官家微服出行,不宜声张,别惹麻烦。”   “六郎,你去瞧瞧有没有相熟的人家愿意匀咱家一艘画舫?”   上元节画舫生意火爆,供不应求,裴二郎已经派了人去租画舫,愿意加价,等了这会子,人也还没回来,估摸着是不顺利。   这边,沈令渺他们上了画舫,慢慢驶离了岸边。   她本想带着弟弟妹妹留在下层赏景就好,谁知官家也留在下层,没有上二楼。   她紧绷着精神,却听这位官家拷问起了砚哥儿的学业情况,聊起了诗词歌赋。   她心里想,这位官家委实平易近人了些,也委实太过看重人才了些,不过有当今官家的亲自指点,砚哥儿在春闱上也能更加有把握。   沈令泠在旁一言不发,只照顾着小外甥翊哥儿,但有些神思不属。   眼神情不自禁地就落到了前面高大儒雅的男人身上,听着对方和砚哥儿的对话。   这时,沈令滢凑到了四妹妹身边,咬耳朵悄悄问:“四妹妹,大姐夫身边的郎君是谁啊?”   沈令泠听到三姐姐的话,忙打起了精神,应付三姐姐,猛然反应过来三姐姐说的话,看向了那边。   她也不认识对方,但听长姐提及过姐夫的友人,淮南王世子身子不好,应该不会是他。   她低声道:“应是齐公子。” 第96章 眼眦欲裂的一幕   “齐郎君?”   沈令滢将这个名字在嘴里默默呢喃了几遍,这位的名声,京中女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忍不住偷偷望了几眼,收回了目光,心底有几分遗憾。   画舫逐渐驶到了河中央,两岸灯火辉煌,上元节的汴京城,比以往的每一个节日都要繁华绚烂,美不胜收。   就连汴河之上画舫如织,一艘又一艘精美华丽的画舫驶在漆黑的河面上,灯光璀璨,将夜晚的汴河点成了一条繁星如云的银河。   沈令渺望着这样的美景,眼睛几乎看不过来了。   她心里想着,既然官家不上二楼登高望远,欣赏美景,那她便去了。   她招手,在翊哥儿耳边耳语了几句。   翊哥儿点了点头,哒哒哒跑到了裴珩身边,仰头对父亲道:“父亲,我和母亲去二楼观灯啦。”   裴珩闻言,望向了妻子的方向,夫妻二人隔空对视了一眼,沈令渺在裴珩眼中看到了“去吧”的眼神,于是她叫上了三妹妹和小泠泠一起。   几人刚准备走,这时,宣明帝看了过来。   “吾也打算上去瞧一瞧汴河的风光,不如一起?”   沈令渺保持了端庄得体的微笑,她能拒绝吗,当然不能,正要应允时,就在这时,变故横生!   漆黑的水面,突然从水下冒出了一群手持弯刀的刺客,身法利落敏捷,一跃上了船。   “不好!有刺客!”   “裴贼拿命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后一道带着明显的北地口音。   裴珩当机立断,将人拢到了一起,护着里面的人往船舱里走,快速上二楼。   “阿昭,面具给我!”   “夫君!”   沈令渺立马就明白了裴珩的意图,却不能拒绝。   刺客来的突然,却又精准锁定了这艘画舫,定是早就瞄上了他们,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沈令渺有些庆幸,幸好裴二郎他们不在这艘画舫上,否则裴家人今夜只怕全被包了饺子,不对,官家在这里!!!   完了!完了!   她来不及多想,立马抱起了惊慌的翊哥儿,立即道:“官,姐夫先走!”   水底下冒出的人又多又猛,几乎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握着弯刀就冲上来了。   有人惊呼:“他们是北蛮人!”   宣明帝身边只跟了五六个护卫,加上德公公也才七个人,面对突然冒出来的刺客,神情还算稳得住,并无惊慌。   宣明帝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对方立马心领神会,发射暗号求救!   “不好!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裴贼受死!”   裴珩已经戴上了那张獠牙面具,冲上画舫的刺客一个接一个,原本见人就砍,分不清谁是裴贼,此时见到这张獠牙面具,顿时杀红了眼,冲向了裴珩!   裴珩吸引了大部分敌人的火力,掩护官家和其他人进船舱,却不料其他刺客瞄上了这群人,他们要的是裴家所有人的命!   “长姐快走!”   沈怀砚赤手空拳就迎了上去,君子六艺,文武兼修,他虽不擅长武艺,却也学过几招拳脚功夫,自保应该没问题。   “夫人先带着翊哥儿进去。”   宣明帝推了一下对方,已经顾不上忌讳,拉着四娘子让小姑娘走在自己前面,护着怀里的女子。   沈令泠惊慌失措的抬头,清澈美丽的眸子倒映出宣明帝的身影,还有一丝惊愕。   没有人犹豫迟疑,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行动起来。   沈令渺护着怀里的翊哥儿,本想去寻小泠泠和三妹妹,却被官家推了一把,率先进了船舱,来不及犹豫,当机立断上旋梯。   “翊哥儿,抱紧我脖子!”   翊哥儿小小的人儿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吓得脸色发白,听到母亲的话,双手抱紧了母亲的脖子。   沈令渺三梯并一步,大步快速爬上二楼,肾上腺激素急飙,整个人紧绷到了极点!   “四娘子先上!”   沈令泠回头看向男人,清丽的脸庞尽是无措和慌乱,只觉手软腿软,纵使平日里再镇定从容,闺阁里的女子第一次亲身经历刺杀这样生死攸关的场面,难免惊慌害怕。   “得罪了!”   宣明帝举起了女子的腰,半揽半托着她,使女子借上力站起身上旋梯,他在后面支撑着。   德公公在后面看的着急,哎呀,都什么时候了,官家还在英雄救美!!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急死了!!武安侯,你可一定要顶住啊!!   “小心!”   齐远没有过去援持兄弟,第一时间护在官家身前,保护官家,护送官家进了船舱。   冲上来的刺客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劲,纷纷互望了一眼,一半人留下来继续围攻裴贼,一半人涌上了这边。   裴贼孤立无援,似乎有意在拖延他们的脚步,另一边的身份好像不一般,对方身边护卫的功夫都很高强,且能得裴贼如此相护必定不简单!   为首的刺客头子反应过来,立时挥着刀冲向了船舱,高喊:“杀了狗皇帝!为大燕报仇!”   “小心!躲开!”   齐远拽着沈家三娘子的胳膊,拉到了身后,挥剑挡开了刺客的袭击,随即一剑刺向了刺客。   沈令滢惊慌未定,吓得惊声尖叫,差点!差点她就死了!!   “快!上旋梯!”   齐远护着她冲向旋梯,推了一把,结果对方直接成了软脚虾,瘫软在了楼梯口,齐远侧身杀了面前的一个刺客。   他转身直接拎起了沈三娘子,厉声喝道:“不想死就快走!”   沈令滢浑身一颤,瞬间吓得手脚并用,她不想死!   “三娘子,借你面具一用!”   齐远一把扯下了女子身上腰间系着的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冲上去拼杀!   “北蛮子!有种就过来!爷爷我坐不改名,行不改姓!裴珩是也!放马过来吧!”   “爷爷能打得你屁滚尿流地滚回草原!也能杀的你片甲不留!哈哈哈哈!”   “你们这群北蛮子就会行诡魅伎俩,卑鄙无耻!让爷爷来会会你们!瞧瞧你们这群孙子,吃了败仗有没有长进!”   刺客分不清谁才是裴贼,如今又冒出一个裴贼,反正都是要死的,先杀了再说!   因着齐远的谩骂,瞬时激起了刺客们的愤怒,围着裴珩的一部分刺客调转矛头,冲向了齐远。   水里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新的刺客,船夫早已被刺客一刀毙命,这一艘画舫已经成了汴河之上的孤岛。   今日是上元佳节,汴京城不仅灯光璀璨,烟花爆竹不断,发出的求救信号若是放在平时一定极其显目,今夜却泯灭在了一片绚烂之中。   幸好,留在岸边的裴家儿郎和留守的龙武卫第一时间发现了求救信号。   裴二郎顿时脸色一变,“不好!官家有危险!”   裴三郎和裴四郎他们也瞧见了画舫上方升起的求救讯号,立刻明白了情况有变!   裴二郎当即顾不上其他,抢了旁边人家的船,厉声吩咐:“六郎,你留下来保护女眷!其他人随我去救人!”   情况紧急,来不及多说,裴二郎抢了旁边人家的船,龙武卫立马派人回去求援,其他人一半跟着裴二郎上了船,一半则去抢别的船,准备救人。   裴六郎被留下,心急如焚,却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汴河之上的变故,已经引起了周围其他画舫和岸上人群的惊慌。   “六郎,你也去吧,这里交给我!”   张锐娘当机立断,多一个人,就多一份保障,官家不能有失,否则裴家万死不足赎罪!   闻言,裴六郎匆匆抱拳,转身离去。   张锐娘对妯娌们道:“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再想办法!”   郑徽音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即点头,今日敏姐儿也来了,五弟妹怀里还抱着敏姐儿。   如今画坊情况有变,刺客一定是冲着裴家的人而来的,官家是临时才登上了这艘画舫,无人知晓官家的行踪。   若是官家遇到危险,裴家定会大祸临头!   是啊,裴家一定大祸临头!   沈令渺也想到了这一点,而且还是滔天大祸,她此时无心留意别的,视线紧紧盯着甲板上拼杀的裴珩。   裴珩第一时间吸引了刺客的火力,大部分刺客都围着裴珩厮杀去了,纵使裴珩武艺高强,杀了一个又一个的刺客,还有源源不断的刺客冲上来。   沈令渺看出了裴珩的吃力,身上已经有了挂彩,不禁心急如焚,他们这艘画舫如今就跟孤岛似的,孤立无援。   怎么办!怎么办!   “母亲!”   翊哥儿面色发白,握紧了沈令渺的手,望着下面迎敌的父亲担心不已,语气带着哭腔。   “翊哥儿别怕,没事的,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沈令渺不知是在安慰翊哥儿,还是在安慰自己。   不止裴珩在下面,砚哥儿也在下面,沈令渺的心揪成了好几半,一时有些悔恨自己为何要来游河,否则也不会给敌人可乘之机!   “四娘子别害怕,救援很快会来,不会有事的。”宣明帝安慰道。   沈令泠胡乱地点了下头,根本没留意对方说了什么,目光紧紧盯着底下的砚哥儿。   宣明帝看着下方拼杀的少年郎,安抚她:“令弟武艺不错,只是缺乏经验和历练,王武你下去保护沈解元,我这里无碍。”   宣明帝身边本来只跟了六名贴身护卫,此时身边只留了王武和李忠二人护卫,剩下四人守在楼下的旋梯口厮杀抵挡刺客,只要守住了这里,官家就安全了。   王武领命下去。   沈令泠闻言,美目望向了身旁的男人,神情感激:“多谢官家!”   旁边的德公公听闻官家的话,心里哎呦喂,我的好官家!这这真是   都什么时候了,官家还有心安慰美人,万一这救援迟迟不来可怎么办啊!   德公公心里急得要死,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沈令滢自从连滚带爬上来后,就紧紧地贴着四妹妹,惊慌不定,战战兢兢,生怕今日把小命留在这里。   此时听到四妹妹和官家的对话,不禁抬头。   这一下愣住了,她恍惚想起了方才在下面船舱时,四妹妹好像被官家护在胸前。   四妹妹和官家?   沈令滢来不及深想,忽耳边听到了一道凌厉的破空声。   扭头望去,只见一支金簪从大姐姐手里飞掷而出,一击命中大姐夫身前的刺客后脑勺。   那刺客动作迟缓了一下,举着弯刀的手停在半空,就这一愣神之际,被大姐夫一剑割喉,当场命毙!   那刺客倒下去之前,偏头朝这边看过来,随即倒了下去,尸体栽到了河里。   裴珩偏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即便顾不上其他,提剑杀敌。   沈令渺的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跳出来似的砰砰砰直响,她射中了,她杀人了   她不能继续想下去,今日不是对方死在这里,就是他们这一船人死在这里。   心脏跳得越快,大脑就越冷静理智,沈令渺面容沉着,眼神坚定,从头上又拔下了一只簪子,捏在手心里,死死盯着目标。   “咻”   正中刺客太阳穴,从太阳穴里扎了进去,近乎一半没入了刺客头部,鲜血直流,足见威力之大。   刺客没立即死,手上的弯刀哐当掉在了甲板上,人倒下了。   两只铜铃般大的眼珠子,死死瞪着沈令渺的方向,死不瞑目。   沈令渺无所畏惧,直视刺客的眼睛,砰砰砰直跳的心脏,诡异般平静了下来。   她不想死,那不好意思,死的只有你们了!   接连两次击毙敌人,其他人都震惊的看着沈令渺,似乎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厉害!   宣明帝笑着夸道:“夫人好准头!巾帼不让须眉!”   闻言,沈令渺理都没理,别打搅她发挥,手抬起,在脑袋上摸了一圈,终于摸到了一只合适的簪子。   早知今日,她就应该多插几只簪子出门的。   见状,沈令泠第一个反应过来,长姐眼力素来准头极好,无论是射箭还是投壶,她立马摸向了自己的发髻。   沈令泠喜好淡雅,一向打扮也偏简约素雅,她头上只有两三支簪子点缀,其中一支还是长姐送给她的新年礼物。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支兰花簪子拔了下来。   宣明帝察觉到了她的举动,目光落到了她手里的那支簪子上,眼神一凝,原来是一只兰花簪子,倒是与沈四娘子极为相配。   沈令泠没有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或者说是根本顾不上理会,急道:“三姐姐!”   沈令滢也立马从头上拔簪子,把戴着的簪子全拔了下来,交给四妹妹。   沈令渺收到小泠泠递过来的簪子,加上她自己头上的,有七八支,正好,可以解决七八个刺客。   她屏住了心神,全神贯注瞄准了目标,其他人都没有说话,只目不转睛地关注着她的举动。   “咻”   沈怀砚后面的刺客倒下,他扭头看向了身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握着剑的虎口隐隐作痛,深吸了口气,他来不及关注长姐,挥剑抵下了刺客的攻击,眼神越发冰冷。   第一次杀人时,面色还发白,但现在经过一轮又一轮的刺杀,沈怀砚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凭着本能出手,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躲开!”   “砚哥儿小心后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只见刺客从侧面挥刀砍向了沈怀砚,危急之下,幸而齐远出手相助,挡下了这一刀,沈怀砚躲过一劫。   “多谢!”   “小子剑法不错,就是还需再历练历练!”   齐远夸道,与沈家小子背靠背作战,配合默契。   楼上的人纷纷松了口气,沈令渺不再迟疑,瞄准了目标就射杀。   沈令滢望着砚哥儿身旁,戴着狐狸面具的男人,目光遥遥相望,落在齐公子身上。   心里紧张不已,救援什么时候来啊!   “来了来了!我们的救兵来了!”   德公公一嗓子尖细高亢,指着拼命赶来的三艘船只,惊喜万分,他们的救兵终于来了!   底下的刺客感觉到了危机,越发疯狂地攻击,不要命似的往上冲,裴珩身上挂了好几道彩。   “再开快点!快点!”   裴二郎催促道,眉头紧皱,画坊上的形势岌岌可危,已经刻不容缓,船只一靠近,众人就迫不及待跳上画舫,杀敌!   沈令渺手里的发簪已经全部射完,看到裴二郎他们赶来了,心里松了口气。   救兵到达,人数众多,不一会儿,刺客就被全部消灭了。   “大哥,你没事吧?”   裴珩摇了摇头,“不要紧,先去看官家。”   一行人赶紧上去。   裴珩登上了旋梯,上来后视线第一时间落到了妻子身上,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走上前,二话不说跪在地上请罪:“臣罪该万死,让官家陷入险境,请官家责罚!”   身后,裴二郎和裴三郎他们也纷纷下跪请罪。   宣明帝上前扶起了伯端,安抚道:“此事与你们无关,伯端不必自责,你是咱们大周的英雄,刺客冲你而来,是意外之事。”   “扑通”   这时,一声巨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回头。   裴珩顺着官家的力道起身,立即顾不上其他,奔向了妻子:“阿昭!”   见得救了,没有了死亡的威胁,沈令渺紧绷着的心弦一下就松掉了,跌倒在甲板上,腿软手软,腿颤手抖。   见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了自己,沈令渺又囧又羞的低下头,手撑在甲板上想起来,却浑身无力。   手抖得不行!   裴珩快速来到了妻子身边,就见妻子双手发抖,隐约可见衣裙下双腿不停的颤抖。   裴珩清楚是妻子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妻子今晚英勇无畏,杀敌不少,可正因为杀人,寻常女子难以承受杀人后的恐惧。   裴珩扶起了妻子,让妻子靠在他身上,低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阿昭没事了。”   “长姐,你没事吧?”   沈令泠也立马到了长姐身边,神情担心不已。   沈令渺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我没事,让我缓一缓。”   心脏又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理智告诉她,她做的对,她没事,但身体的反应却不受控制。   这时,宣明帝笑道:“武安侯夫人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方才用簪子射杀了不少刺客,令人佩服!”   一时赶来的人才恍然反应过来,方才上来时,甲板上有不少尸体头部插着女子的发簪,原来是武安侯夫人所为。   面对众人望过来的目光,沈令渺很想装作淡定的样子,这可是自己的高光结算时刻,奈何身体不给力啊!   想装一波也装不了,只好浅浅一笑,被裴珩扶着,大半个身子重量都倚在男人身上。   偷偷捏了下裴珩,男人接收到她的信号,立马出声道:“请官家先行一步,尽快回宫,难保不会有其他刺客出现。”   宣明帝颔首同意,一行人下旋梯,裴珩和沈令渺留在了最后面。   翊哥儿走在前面,回头道:“父亲照顾母亲罢,我自己能行。”   沈令渺不要裴珩抱,低声道:“夫君,你走前面,我在后面抓着你。”   见妻子不愿,裴珩只好答应,走一步,回头看一步,两人刚从船舱出来,沈令渺就看见了眼眦欲裂的一幕。   “小泠泠!”   “四姐!”   “官家!”   众人大惊失色,有喊官家的,有喊沈四娘子的,有喊四妹妹的,乱作一团。   沈令泠倒在了宣明帝怀里,她听到了长姐的呼喊,想回头再看一眼长姐,却不能够,缓缓闭上了双眼。   “四娘子!”   宣明帝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女子,波澜不惊的心头一次慌了,傻姑娘,你怎么这么傻,刺客是冲他来的,为何要替他挡这一刀。   “臣办事不力!请陛下治罪!”   龙武卫的护卫长立刻跪下请罪,竟然还有漏网之鱼,他却没排除隐患,罪该万死!   宣明帝抱起了已经昏迷过去的女子,一眼都未看对方,急声吩咐:“回宫!快宣太医!”   沈令渺急着去看妹妹,见官家抱着她妹妹上了另一艘画舫,连忙追上去。   “小泠泠,你怎么样?你别吓长姐!”   沈令渺看着妹妹后背上那么长一道的刀口,心疼得直掉眼泪,小泠泠得多疼啊!   她看见裴珩过来,仿佛立马找着了主心骨,抓着裴珩的手哭道:“裴珩!快派人去找温大夫!”   “好!我马上让人去!”   等待画舫靠岸的时间,沈令渺感觉度秒如年,视线猛然触及到一旁焦急不已的砚哥儿时,她才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立马上前伸出手,“多谢官家相助,请官家将妹妹交给我照顾。”   宣明帝不为所动,望着怀里脸色苍白的女子,放低了声音:“四娘子也是因吾才遭了这罪,此时不宜挪动,请夫人安心,朕一定会照顾好她。”   这不是照顾不照顾的问题,是男女有别啊!   沈令渺心里纠结不已,既担心男女授受不亲,怕传出去影响妹妹声誉,又担心若是因为挪动加重伤势,后果不堪设想。   纠结了一下,她道:“官家恕罪!请官家吩咐下去,命人封口此事。”   宣明帝看了一眼德公公,并未再言,低头注视着怀里的女子,心里慌乱,傻姑娘,你一定要没事!   “武安侯夫人放心,咱家一定不会让这件事传出去,影响令妹的清誉。”   德公公郑重道,看着官家怀里昏迷不醒的女子,一时感慨万千。   谁知道死掉的刺客里,竟然还能躲过龙武卫的搜查,行刺官家,众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关键时刻,若不是沈四娘子挺身,扑在了官家胸前,只怕官家凶多吉少!   唉,好好的上元节,这都是什么事啊,惊魂动魄的,刺客该千刀万剐! 第97章 心仿佛被揪了起来   “哒、哒、哒”   身着盔甲的禁军,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铿锵有力,气势磅礴,令人心生敬畏,周围百姓见此变故纷纷避让。   “官家遇刺,闲杂人等速速退下,不得靠近!否则格杀勿论!”   “什么?官家遇刺?!”   人群里,赵湛护着沈令澜避让到一旁。   两人大惊失色,赵湛是因为官家遇刺而惊慌,心急如焚,官家怎么会遇刺,龙武卫是怎么保护官家的,还有官家怎会出宫?   赵湛心里有许多疑问,此时却什么都顾不上,立即追上禁军,亮明了身份。   沈令澜心里还在震惊不已,一时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来,立马去追赵湛。   却没想到从禁军统领那里得到了一个令她更震惊的消息。   夫妻二人来不及多想,立马跟着禁军走。   还未靠近,远远的就看见停靠在岸边的画舫上下来一行人,行色匆匆,走在最前面的高大男人威严凛然,怀里似乎抱了个人。   沈令澜在其后看见了大姐姐的身影,大姐姐此时脸色不太好,似乎在发火还是生气,紧接着,一行人就匆匆离去。   沈令澜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有种慌乱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她和赵湛迅速赶到了现场,只见裴家人在这里,她从裴家人这里得到了更详尽的消息,如遭雷击!   怎么会这样?!   官家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有刺客?还有四妹妹替官家挡了一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令澜心里慌乱,怎么会发生梦境里没有的事?!   “七里,求求你救救小泠泠!”   沈令渺看着妹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一见到温七里就哭了,声音颤抖,求她救救她妹妹!   他们没有去皇宫,也没有回伯府,而是来到了未央医馆,官家要带她妹妹回皇宫,沈令渺当时就发了飙,回什么宫!   要回也应该回伯府!   就算宫里能得到最好的救治,但路上耽误的时间也来不及了,她当机立断,选择了距离最近的未央医馆,怕小泠泠撑不到那个时候。   小泠泠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越来越微弱,生命垂危,沈令渺心如刀割,却不敢哭出声,生怕影响了七里的诊断。   “四娘子背上的刀伤太深,失血过多,我需要缝合伤口止血,昭娘,你来帮我打下手。”   “三娘子,劳烦你去将灯油拿过来。”   “京墨,快去煮麻沸散来!”   “其他人请回避,我要为四娘子清理伤口!”   温七里的沉着冷静,在她有条不紊的吩咐下,一切都变得有序起来,从一片死气沉沉到渐渐焕发了生机。   宣明帝最后再看了一眼榻上的女子,沉声道:“温大夫有何需要尽管吩咐,请一定要救活她,拜托了。”   宣明帝转身离开,去外面等候,其他人也退了出去。   裴珩看着闭合上的门,眉头紧皱,思及官家方才的举动,不得不多想,站出来请官家回宫。   宣明帝看了一眼最受他器重的臣子,沉默不语,目光紧紧盯着里面的情况,良久才开了口,却不是要回宫,而是问:“去催催,太医怎么还不来!快些!”   裴珩犹豫了几瞬,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刺客不知还有没有同伙,宫外危险,还请官家尽快回宫,若四娘子醒来,臣必定第一时间派人告知官家。”   宣明帝不怒不威,静静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饱含了帝王的威压和审视。   裴珩脊背发凉,却还是坚持己见,没有退让。   官家的心思昭然若揭,身为男人,裴珩自然明白官家看妻妹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可正因如此,他才不能退让。   妻妹现在生死未卜,若妻子知道了官家的心思,恐怕会大发雷霆。   裴珩都看出来了,沈怀砚自然也瞧出了不对劲,心里震惊的同时惶恐丛生,官家怎么会   不行,他一定得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   “姐夫说的有理,为了官家的安危着想,还请官家回宫。”   沈怀砚站出来拱手道,顿了顿,他抬头看向官家,语气郑重:“若四姐姐知道官家为她涉险,不顾自身安危,只怕会自责不已。”   宣明帝的神色不明,只是瞧着心绪起伏似乎颇大,缓了又缓语气,对着沈怀砚,没有了对裴珩时的威严和压迫感。   宣明帝:“四娘子是因朕才性命垂忧,朕如何能安心回宫?”   “不必再说了!”   “裴珩,朕将这里的安危交给你了,不要让朕失望。”   宣明帝一意孤行,乾纲独断,不容置喙的态度,让其他人不好再言说。   裴珩只好领命,先去布防周遭安全,将整座医馆方圆几里封锁起来,排查危险因素,确保万无一失。   沈怀砚心里既担心四姐姐的安危,又担忧官家对四姐姐的态度,心情十分复杂,如在火上炙烤般煎熬。   沈令渺此刻无心顾及其他,帮着七里剪开小泠泠后背的衣裳,只见雪白的肌肤一道长长的刀伤清晰可见,血肉翻滚,十分骇人。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心疼不已,小泠泠得有多疼啊!   “麻沸散来了!”   沈令渺扶起昏迷不醒的小泠泠,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呼唤,没有回应。   只好撬开了紧闭的双唇,将麻沸散灌了下去。   温七里净过了手后,用白酒擦洗了一遍,取烈酒为四娘子清洗伤口,随即持针在火上炙烤,以桑皮线穿引,把裂开的皮肉拉拢缝合。   沈令泠即使在昏迷中,似乎还是感觉到了疼痛,眉心紧皱,嘴里呢喃着些什么,听不清楚。   “小泠泠,你一定要挺过来,答应长姐!你会没事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被召了过来。   赵湛和沈令澜也赶到了,还有文昌伯府里的沈洵之和陈氏也纷纷赶来了。   众人着急的等在外面。   屋里,寒冬腊月的天,温七里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汗,沈令渺拿着绵布为她拭汗。   又过了一会儿,温七里终于缝合完毕,往伤口撒上止血的金疮药,包扎起来,对昭娘说道:“好了,今夜是关键,若四娘子能平安度过今晚,便无大碍。”   “今夜四娘子身边不能离人,以防四娘子烧起来。”   沈令渺立马道:“我留下来!我寸步不离!”   终于,门打开了。   宣明帝率先上前,不复往日的从容镇定,急声道:“温大夫,四娘子如何了?”   温七里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最后道:“四娘子只要能平安度过今晚,便无性命之忧。”   沈洵之在旁急着问:“温大夫,那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泠姐儿?”   温七里摇头,“最好不要,以免将秽气带进去。”   宣明帝闻言,立马止住了脚,眼底一片焦急之色,忍住了冲动,命太医与温大夫商讨救治方案,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治好四娘子!   半夜,沈令泠果不其然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众人顿时人仰马翻,悬着一颗心着急等温大夫和太医想办法救治。   沈令渺一夜未眠,忙活了一晚上,直到晨光微曦,小泠泠的额头终于没有那么滚烫了。   却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提起的心,这一提就是两天两夜,小泠泠一直昏迷不醒,连温大夫和太医们都束手无策了。   终于,这一天傍晚,沈令泠睁开了紧闭的眼皮,嗓音沙哑干涩:“长,长姐。”   沈令渺猛然抬头,看向床榻,似是不敢相信。   几乎是喜极而泣:“小泠泠,你你醒了?”   “长姐,水”   “我马上给你倒!”   沈令渺立马去倒水,这两天她一直是用棉布沾了水给小泠泠润唇,她一口一口喂小泠泠喝下,急着问:“小泠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疼,疼”   沈令渺立马红了眼眶,带着哭腔喊:“七里!七里!小泠泠醒了!”   温七里听到动静,立马前来了。   给四娘子换过药后,把了脉,说道:“恭喜四娘子熬过了这一遭,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眼下只需要好好将养。”   沈令渺闻言立马松了口气,想到妹妹说疼,立马问七里:“有没有止疼的药?”   温七里摇了摇头,能让人察觉不到疼痛的只有麻沸散,可麻沸散不宜当成常用药服用,她道:“我给四娘子的药里添些安神的,睡着了就感觉不到疼了。”   沈令渺闻言,立马让七里去熬药,她在旁安慰妹妹,说话转移她的注意力。   眼下妹妹醒了,沈令渺终于记起正事儿,低声道:“小泠泠,你怎么那么傻?你不要命了?”   说挡刀就挡刀,官家身边有那么多护卫,哪里需要小泠泠以命相护?   万一,万一   沈令渺简直不敢想,小泠泠有个万一,她该怎么办?   “长姐”   沈令泠因着后背的伤,只能趴在床上,听到长姐的话,本想伸手去握长姐的手,却不料引到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沈令渺脸色大变,顾不上说妹妹,立马关心她怎么样。   沈令泠眉头轻蹙,握着长姐的手:“长姐,我知错了,我下次不敢了。”   “长姐,你这几日是不是没好好休息?”   “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沈令泠看着长姐脸上的憔悴,还有眼里的红血丝,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悔恨。   “知道就好,以后一定要将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万万不可再冒险了!”   沈令渺趁机教育妹妹,谁的命都没有自己的命重要。   “我知道了,长姐别生我气了。”   屋里,姐妹俩互诉衷肠。   宣明帝来得很快,沈令泠醒来的消息,第一时间就送进了宫,他马不停蹄就过来了。   听到屋里传来的对话,宣明帝踌躇不前,这时,温七里端着熬好的药出现,看见官家在这里。   “官家,您怎么来了?”   沈令渺和沈令泠姐妹俩都听到了动静,沈令泠垂下了眼睫,不敢看长姐。   沈令渺倒是没多想,只是心底有些奇怪,官家怎么来了?   这两日,她的全部心神都在昏迷不醒的妹妹身上,根本没有时间深思这其中种种不合理之处,比如官家在外面守了妹妹一夜,又比如未央医馆从里到外都守着龙武卫,戒备森严,还有时时从宫里送来的各种御赐之物,太医院的几乎所有太医都守在这里等等。   她小声跟妹妹咬耳朵道:“你遭的这罪,我就不说你了,现在看来,官家还算有良心,对救命恩人没有忘恩负义。”   沈令泠微微一怔:“”   敛眉低眸,不敢看长姐的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   沈令渺看着妹妹现在这样,也不好见客,便起身道:“我去谢恩,顺便打发了官家。”   沈令泠望着长姐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心里揣测长姐会不会成功,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长姐成功还是不希望。   心理正在天人交战之时,听到了外面长姐和官家的对话传来。   “多谢官家拨冗前来看望舍妹,舍妹如今已脱离了生命危险,多谢官家挂心,我替舍妹在此谢过官家。”   “家妹需静养,不便见客,还望官家见谅。”   “夫人不必客气,四娘子如今如何了?朕想进去探望一下四娘子。”   “嗯?”   沈令渺疑惑地看着官家,她刚刚是讲了一句废话吗?   只好再次道:“吾妹刚刚醒来,仪容不佳,不宜面见官家,请官家恕罪。”   “无碍,朕不在意这些,请夫人代朕通传一声。”   沈令渺怀揣着满头问号,不得不进去,心底吐槽,官家怎么看不懂人眼色?   她刚开口“小泠泠”,就被妹妹打断了:“长姐,我愿意见,让他进来罢。”   “可是你”   沈令渺走过去,让她趴着别动,别扯到了伤口,无奈道:“好吧,我把屏风搬过来,你千万别起来行礼什么的,官家应该不会怪罪。”   沈令渺将屋里的大屏风搬到了床前遮挡,又再叮嘱了一遍妹妹,随即出去请官家进来。   宣明帝进来后,看着眼前的屏风,并未说什么,只不过,看着武安侯夫人有些头疼,该怎么将人打发走合适。   这时德公公发挥作用了。   “夫人,官家带来了一根五百年的人参,不知令妹能否用得上?”   沈令渺听到五百年的人参,第一时间是欣喜,听到德公公的话,自己也不太确定,五百年的人参会不会太补了?   可小泠泠现在身子虚,要补,又担心虚不进补,反而适得其反,她道:“多谢官家,我等会问问七里和太医的意见。”   “夫人,不如咱们现在便去罢,也好让令妹早些用上。”   沈令渺想了想也是,神情有些犹豫,然后就被德公公请走了。   房门被关上,屋里瞬间只剩下了宣明帝和沈令泠两个人。   宣明帝在屏风后面,目光似要穿过屏风,看向床榻上令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子,半晌才开口:“四娘子的身子可有哪些不适?”   女子轻声自语:“疼”   话音未落,屏风后的男人就绕过了屏风,径直而来。   “哪里疼?”   宣明帝半蹲半跪在床边看着她,神情满是焦急和担忧。   床上趴着的女子下意识躲了躲,试图遮住自己,但已经来不及了,低垂着头,不肯看他。   这让男人更是焦急,语气又急,甚至带着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柔情:“泠儿,你哪里疼,告诉吾好吗?”   女子语气似是抱怨,又似是撒娇:“告诉你又有何用?”   这样的语气,非是对亲近之人,不会出现。   沈令泠抬起了眼眸,望向了男人,看见了他脸上所有的担心和心疼,随即开口:“臣女无事,多谢官家关心。”   说完便低下了头。   宣明帝上一刻还在惊喜她对他的亲昵,下一秒便被浇了一头冷水,他哭笑不得,面对女子时,身上早已没了官家的威仪。   他半蹲半跪在床榻边,眼神紧紧盯着趴着的女子,开口问:“泠儿为何要为朕挡这一刀?”   床上的女子没有回答,将头扭到了里面,声音闷闷地传来:“官家是大周百姓的天,若官家出了事,大周百姓的天就塌了,臣女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官家不能有事。”   宣明帝心神一动,看不见女子的神情,只能看见对方留给他的后脑勺。   听到这话,他忍不住伸手去握女子的手,对方立马要缩回去,却被他强硬握在了掌心,他低声道:“朕是大周百姓的天,可吾只想做你的天。”   一曰朕,一曰吾,两字之差,代表的身份不同,也代表着其中含义的不同。   沈令泠不由扭头看过来。   视线相望,惊得她眼睫乱颤,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若不是宣明帝离得近,恐怕会错过这一番话:“长姐也问我为何要这样傻,不要命了。”   女子说完,便将脸埋进了软枕里,任凭他如何劝说,都不肯抬头。   “泠儿,跟吾回宫,让吾亲自照顾你痊愈,好吗?”   话音刚落,立马遭到了女子的拒绝:“不要!”   宣明帝不解,“泠儿,你为何不愿?”   “是不愿进宫,还是不愿让吾照顾你?”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宣明帝听到了极轻极轻的低泣,心仿佛被揪了起来。   “泠儿,吾不逼你,吾等你心甘情愿。”   “长姐会担心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宣明帝大喜过望!   “泠儿,你,你愿意?”   女子不言语,从男人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宣明帝怕伤着她,不敢用力,只好松开了。   沈令泠埋在了软枕上,出声道:“长姐快回来了,官家快出去罢。”   宣明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敢再逼迫女子,欣喜之余,他道:“吾明日再来看你,泠儿要快快好起来。”   不管女子有没有回应,宣明帝都极其高兴。   沈令渺回来之时,官家已经走了。   她关心道:“小泠泠,官家什么时候走的?你们说了什么?”   “官家有没有说要给你什么赏赐?公主郡主之位不敢消想,但县主之位,官家应该没这么小气吧?”   官家的命应该没这么不值钱吧?   沈令泠:“”   “官家还没说,要等我痊愈了才知道。”   “这样啊,也无妨,小泠泠,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养好身子。”   “哎呀,药你还没喝呢,都凉了!我再去熬一碗!”   沈令泠望着长姐离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目光落到了屏风上。   她虽不懂情爱,但她这些年为长姐润笔过的话本子的经验告诉她,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子产生兴趣后,就会成为对方的猎物。   她不清楚她的决定以后会不会后悔,但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也是上天赐予她最好的时机。   顺势而为,是她从史书里学到的最重要的经验。   沈令泠在未央医馆养了五天才能下床,伤势好些了之后,才从未央医馆回到了伯府。   沈令渺这几天都待在未央医馆,守着妹妹几乎寸步不离。   宣明帝又来了一次后,被沈令泠阻止了,一时之间,宣明帝几乎想挑明心意,却不得不顾及泠儿的想法,只得暂时作罢。   在宫里牵肠挂肚,把裴珩宣了过来。   宣明帝:“伯端,你夫人这些天照顾四娘子也辛苦了,你作为丈夫,也该好好关心一下,让她好好休息。”   裴珩:“”   这些天,阿昭一直留在医馆照顾妻妹,他也找不着机会告诉阿昭。   裴珩的心情很复杂,懿德皇后在世时,官家是他的姐夫,阿姊仙逝多年,官家一直未曾立后,也很少进后宫,如今官家突然似老树开花,裴珩的心情难言。   实在想不到有一天他还能和官家成为连襟。   裴珩能怎么办,官家几乎是明示他了。   他只能点头答应。   “长姐,姐夫说的是,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用担心。”   沈令泠的目光在姐夫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了,心里猜到了,这不是姐夫的意思,而是某人的主意。   便跟着一起劝长姐,心底埋怨某人太明目张胆了,这让她怎么好意思见姐夫。   却不知这个某人已经是忍耐到了极限,忍无可忍,只好出此下策。   而且人早已到了医馆外面,只是没有露面而已,牢记了她之前交代的话。   裴珩倒是不知这件事,否则便不会是老树开花,而是老房子着火,烧得又猛又旺,且来势汹汹!   “好吧,你有事就叫呼晴和初阳,我把她们留在这里。”   “不用,长姐,让呼晴和初阳也回去休息一下罢,我有疏云和疏月照顾就够了。”   “好,听你的,我下午便回来。” 第98章 大姨姐吩咐的事儿,哪有不办的道理?   眼瞧着武安侯和武安侯夫人的马车远去,宣明帝立马从一架不起眼的马车上下来了。   德公公跟在后面,心里直呼,哎呦喂!咱家有生之年也是跟着官家做起了贼哟!   温七里看着好友前脚刚走,后脚官家就来了,愣了一下,人还未行礼,官家便从她眼前匆匆掠过,直往四娘子的房里去了。   温七里:“?”   “!!!”   刚要抬脚,就被拦下了!   德公公:“温大夫,别来无恙啊,官家担心四娘子的伤情,特来探望。”   “不知温大夫可否为咱家详细说一下?咱家也好回禀官家,温大夫这边请。”   温七里,她能拒绝吗?   好像不能。   德公公面上笑呵呵,心里也呵呵,继跟着官家做起了偷香的贼人,又做起了威胁人的恶人,这人呐   四娘子的诊例几乎一日三次送到官家案头,若说对四娘子的伤情恢复得如何,谁最了解,那必然是官家。   沈令泠想到了官家会来,却没想到他会来的这么快!!   “别看!”   她身子瑟缩了一下,脸红得厉害,她刚换完药,衣服还不能立即拢上。   宣明帝看向了房里的两个丫鬟,摆手让她们出去。   疏云和疏月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和疑惑,吃惊官家怎么会来?   还有,姑娘她现在   二人没有动,反而立即挡在了床前,放下了床幔遮挡视线。   看到疏云疏月的动作,沈令泠心里松了口气,不想她们被官家怪罪,便出声:“你们先出去。”   “姑娘”   二人犹豫了一下,想提醒自家姑娘,却也不好当着官家的面开口。   疏云疏月走到了门口,不知道要不要关上门,姑娘和官家孤男寡女,好像关上门不太好吧?   但这件事让人知道了更不好,就在这时,就听到了官家威严的声音传来:“把门关上。”   疏云疏月心里一紧,连忙出去,并带上了门。   两人对视了一眼,这可怎么办啊?   她们姑娘和官家,官家和她们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屋里。   沈令泠趴在被衾上,抱紧了怀里的锦衾,后背不着片缕,却不冷,整间屋子温暖如春,只是心里又羞又恼。   咬牙出声:“官家是想做登徒子么?”   “朕”   宣明帝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几分,望着床帷内的人,眼神变得幽深,声音低沉:“是吾之过,来的不是时候。”   话落,空气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令泠也没想到官家的秉性和脸皮如此之厚,不得不再出声:“那官家还不离开?”   闻言,宣明帝反而朝着床榻走了过来。   “泠儿,我们有三日未见了,明日你就要回伯府,在你伤好之前,朕不好去伯府探望你。”   沈令泠蹙了蹙秀眉,似乎是在不解,这又如何,但她并未言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随即,她就感到床榻传来的重量一沉。   宣明帝坐到了床边,望着被帐幔遮挡起来的身影,洁白如雪的肌肤若隐若现。   “不许掀!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宣明帝的手顿住,放下了,低声叹息,哄道:“泠儿,让我瞧瞧你的伤如何,可好?”   那日,他只见泠儿的后背血肉翻滚,好长一道伤口,每日都能从太医呈上来的病例当中看到伤势的凶险,他想亲眼见见她背上的伤,这是为他而伤的。   男人的语气软下来,沈令泠心中一怔,她从官家的语气里听到了无尽的自责和担忧,还有心疼,不含一丝杂念。   她摇了摇头,想到可能男人看不见,于是开口,语气带着一股失落和厌气:“很丑!”   七里姐姐说伤口太深了,就算痊愈后也可能会留下难看的疤。   听到女子语气里的难过,宣明帝立即浮上了心疼之色,语气着急起来:“不丑!朕向你保证,不会嫌弃!泠儿,你别胡思乱想!”   沈令泠听到对方的话,似乎有些动容,沉默了片刻,语气软下来:“女为悦己者容,我不想让你看见,求你了,官家。”   宣明帝不再强求,而是安慰道:“好好好,朕不逼你。”   宣明帝叹了口气,承诺道:“朕答应你,会广召名医为你研制祛疤膏,泠儿,你安心养伤,不要胡思乱想,朕一定会为你寻来最好的祛疤膏。”   “嗯。”   沈令泠轻轻嗯了一声,她虽然难过身上将会永久留下一道丑陋的伤疤,但是若能以此换来帝王的怜惜和愧疚,倒也值得。   接着她又听到官家伏低做小央求她,保证只掀开一角,只想瞧她一眼,绝对不会乱看。   沈令泠拒绝了,脑海里想到了曾经长姐写过的相思话本子,还记得长姐说过的一句话“这男人嘛,大抵都是贱皮子,越不如他的意,他反而越上赶着讨好你”。   她虽不解其意,却无师自通了拿捏人心之道,能轻易得到的东西会失了当初想要时的珍惜,唯有寤寐思服和辗转反侧,方能刻骨铭心。   宣明帝虽失望,却不勉强,隔着帷幔轻声细语说起了他为她选了宫殿,赐名关雎宫,已经命德公公让人着手布置,问泠儿有没有什么要求。   沈令泠缓缓垂下了眼眸,只提了一个要求:“我想要一架秋千。”   “好,朕亲自为你布置。”   沈令渺回到了忠勇侯府,和裴珩先去瑞安堂给祖母请安,她有几日未回来了。   裴老太君问起了四娘子的身子如何,沈令渺道:“多谢祖母关心,小泠泠已经好多了,现在只需要卧床静养些日子,等伤口痊愈。”   说到这里,沈令渺抬眸看向老太君,求道:“祖母,我想去照顾妹妹一段日子,等小泠泠身子养得差不多了,我就回来,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昭娘,你尽管回去住,家里不用你操心,安心照顾四娘子即可。”   “只是有一点,”裴老太君顿了顿,握着她的手道:“昭娘,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别亏了你自己的身子,瞧你眼下的青黑,这几日定是没休息好,快回去睡一觉,有什么话等以后再说。”   裴夫人在旁附和道:“是啊,昭娘,你祖母说的对,我让林嬷嬷备好了热水和饭菜,都是你爱吃的。”   “伯端,我把昭娘交给你了,你要监督好昭娘吃好睡好。”   沈令渺被赶着回了燕然院,洗了个热水澡后,换上干净舒适的衣裳,坐到了饭桌前,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   吃饱喝足后,眼皮子就睁不开了,其实方才在用膳时就已经困了,只是强撑着,此时靠在裴珩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裴珩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动作轻柔,抱起了妻子,放到了床上,掖好被子,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妻子。   罢了,等阿昭醒来后再与她说,让阿昭好好睡一觉。   沈令渺这一觉睡得很沉,睡饱后醒来,一身的疲惫散去,神清气爽,加之小泠泠脱离了生命危险,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一身轻松。   她伸了个懒腰起来,轻松不过片刻,就从裴珩那里得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事情!   “夫,夫君,你说什么胡话?”   沈令渺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珩,因为太过震惊而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这这怎么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沈令渺想到了从事发到现在,所有不合理之处都串联了起来,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沈令渺转身就走,被裴珩拦腰抱住:“阿昭,你冷静一点!”   沈令渺挣扎,她怎么冷静得下来!!   “裴珩!你放开我!我要去找狗”   狗皇帝!   狗官家!枉她以为对方是个宽厚仁慈的明君,没想到竟是个老牛吃嫩草的狗君!   臭不要脸!   裴珩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拦住了妻子,正要开口劝阿昭冷静下来,却不料妻子的矛头一下就对准了他。   “裴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还有,你今天本来你现在应该在上值,结果你却来了未央医馆!”   “说!你是不是跟官家沆瀣一气!串通好了!”   裴珩有苦难言,其实是被妻子说的哑口无言。   沈令渺全猜对了!   她却高兴不起来,心里明白归明白,理智是一回事,但感情不能用理智来衡量。   她掉头就走,狗皇帝现在肯定去找小泠泠了!   不行,她得快点回去!   裴珩不敢再拦,他现在只想着怎么才能让妻子消气。   沈令渺气势汹汹地回到了未央医馆,果然从七里这里得知了狗皇帝来过,不过在一刻钟前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进去见小泠泠。   房间里,沈令泠见到长姐回来,察觉到长姐的神情不对劲,立马猜到了什么,轻声出声道:“长姐,你知道了?”   她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长姐对此事会作何反应。   沈令渺嗯了一声,姣好明艳的面容上有些扭曲,气恼道:“气死我了!狗皇帝这不是恩将仇报吗!忘恩负义!卑鄙无耻!人面兽心!臭不要脸!”   “扑哧”   “小泠泠,你还笑得出来?!你知不知道狗官家对你有”   沈令渺的话戛然而止,眨了两下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妹妹:“小泠泠,你早就知道了?”   对上长姐惊诧的目光,沈令泠最终还是点下了头,随即就见长姐的眼泪倾泻而下。   沈令泠立马慌了,急着起身,却扯到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倒抽气!   沈令渺急忙过来,“你别动!”   沈令泠握住了长姐的手,“长姐,我是自愿的。”   沈令渺一怔,骂她:“你是不是傻?”   就跟上次她不要命似的,去救官家一样,是不是傻!!   “长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不要为我担心,我知道的。”   “你知道个屁!”   沈令渺气得口不择言,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她手上,压低了声音道:“官家比你大,他的年纪足以”   她深吸了一口气,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咬着牙道:“何况官家无子,后宫那么多嫔妃,总不能都是她们生不出来吧,那问题一看就是出现在了官家身上。”   她顿了顿,宫里是有嫔妃生下过孩子,可除了荣嘉以外,都夭折了,可荣嘉是官家的第一个孩子,是官家年轻的时候有的,这几年后宫一无所出,连个孕信都未传出来。   沈令渺在心底猜测,官家应该是弱精,不是不能生,而是几率渺茫,而且就算侥幸有了,也不一定能保下。   “你有没有想过,进了宫没有孩子怎么办?待官家百年之后,由嗣子登位,没有孩子的后妃下场会如何,你想过吗?”   沈令渺的眼泪一下控制不住掉下来,质问妹妹:“你想过吗?!”   沈令泠抬手轻轻为长姐拭去眼泪,低声道:“长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从上元节那晚的初见,她就知道命运已定。   从前,她无数次在心里羡慕砚哥儿身为男儿,能参加科举,能自由的行走在外,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实现自己的抱负。   她羡慕过,也认了命,长姐出嫁后,看到长姐和姐夫恩爱甜蜜过得好,她心里为长姐开心。   可每次长姐问她想找个什么样的如意郎君时,不知为何,她总是提不起兴趣。   直到她从嫡母那里得知了长姐为她求的婚嫁自由,长姐为她的付出,她心里很不是滋味,直到上元节的初见。   她从官家眼中看到了对自己的兴趣,忽然之间,她明白了什么。   后来的一切,不过是她的顺势而为,她赌上了自己的命,好在上天对她不薄,给了她一张不算差的容颜,也给予了她一场机遇。   她赌赢了!她活下来了!   一切都按照她的设想进行着,她要再赌一场,以自己的后半辈子作为赌注!   “小泠泠,你疯了!你要拿自己后半辈子的幸福去赌一个几率渺茫的机会?!”   “可长姐,嫁了人后,我的后半辈子就一定会幸福吗?”   沈令渺被妹妹的反问问住了,这件事谁也无法言之凿凿,半晌,她道:“不试,你怎么知道?你还没尝过情爱,说不定”   沈令泠打断了长姐的话,看着长姐的眼睛:“长姐,你也说了,事在人为,你又怎么知道我做不到呢?”   “何况”   沈令泠顿了顿,握着长姐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认真道:“长姐,就算事情到了最坏的打算,我也不会赌输,如果上天注定我命中无子,我会说服官家收养一个子嗣。”   这个孩子的年纪注定会很小,也注定会为自己所用,沈令泠其实这几天躺在病床上时,就已经想了很多,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甚至她想到了二姐夫是宗室出身,如果可以,她当然想选长姐的孩子,心底有一丝遗憾,若是长姐当初嫁的是二姐夫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沈令渺说不通妹妹,又生气又无奈,拿叛逆的妹妹没有办法。   沈令泠握着长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一双我见犹怜的眼眸望着长姐,“长姐,不要不理我。”   沈令渺眉头紧皱,脑袋有些疼,叹了口气道:“让我缓一缓。”   沈令泠知道长姐是疼她,可她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也绝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想着干脆破罐子破摔,一股脑说了官家方才对她说的话,也是告诉长姐,这件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沈令渺被一个又一个惊天消息砸得晕头转向,有心想说什么,看着妹妹,却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那句话,先让她缓一缓吧。   沈令泠没有再逼长姐尽快接受这件事,她与官家说好了,等她伤彻底养好了才进宫,现在还不急。   沈令渺出去后看到裴珩,也不太想理,她现在脑子乱得很,不想说话,也不想应付裴珩。   “你先回去吧,让我自己静一静。”   裴珩看出了妻子的疲惫,“好,有事别自己撑着,和我说。”   沈令渺点了点头。   裴珩走后,她自己静坐了一会儿。   起身去找七里,看见好友脸上的神情,就知道她已经猜到了,她苦笑道:“我劝不了小泠泠。”   温七里不愧是医者,直抓要点,一针见血:“你劝不了,也无法阻止。”   沈令渺神情一愣,喃喃道:“是啊,无法阻止。”   她无能为力,谁能阻止当今皇帝?   脸上颓废的神情立马变成了愤愤不平,骂了一句“狗皇帝”!   温七里:“”   她什么都没听见。   沈令渺一直是个很豁达的人,很能想得开,放到自己身上,如果改变不了,那就躺平接受,但是放在她最在意最疼爱的妹妹身上,就不太能接受了。   即使小泠泠是自愿入宫的,而她也改变不了小泠泠的想法。   沈令渺叹了口气,想到了她来找七里的正事,郑重其事地行了叩首大礼:“七里,我有一事相求。”   将温七里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好友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有何事你直言就是了。”   “我想请七里专心研究女子怀孕生产之事。”   沈令渺纵使再气再恼,可到底也是因着心疼妹妹,既然妹妹想进宫,她不得不为她提前做打算。   小泠泠要进宫,就不得不有孩子才行,可女子怀孕生产犹如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她不得不提前做好准备,想尽量将风险降到最低。   闻言,温七里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好友先前也只是抱着同为女子,见不得其他女子受难的念头,能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可现在,为了四娘子着想,竟不惜向自己下跪。   温七里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   “那未央医馆”   沈令渺蹙了蹙眉,她也不想才发展起来的医馆,就这么关门大吉,而且其他女子也需要未央医馆。   温七里犹豫了几瞬,开口叹道:“我有几位同道好友,只是她们都已嫁了人,婆家不允她们出来行医。”   在她开了这家未央医馆后,也写信邀请过她们,她们虽有此想法,可到底身不由人。   沈令渺一听,有些物伤其类,她是幸运遇上了开明的美人爹和裴家,所以才能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心情低落了几秒,她很快振作了起来,她可是打不倒的沈昭娘,这点小事岂能难倒她?   “这件事交给我,你将她们夫家是谁,家中背景如何,都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温七里闻言,眼神一亮,如果昭娘能解决,那真是太好了!   连忙说了几位好友的籍贯、姓名、娘家情况以及夫家情况,还有各自擅长的方面,有精通药理的,有擅长针灸的,有擅长妇科的。   话落,温七里迟疑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想为这位好友求一份机缘,开口道:“我还有一位极擅长小方脉的挚友,名叫宋知夏,医术不在我之下,只是她年轻便守了寡,如今在夫家守着女儿过活。”   沈令渺闻言,看着七里脸上的郑重之色,问:“你是担心宋娘子的夫家不愿她出来?”   温七里点头,“夏娘的夫家是太原王氏大族,她与王郎君是自小定的亲,因着王郎君自幼身子便不好,所以王家早早定下了夏娘,夏娘过门后悉心照料下,王郎君身子有了起色,但到底是打从娘胎里的弱症,没几年便去了。”   太原王氏,那不是祖母的娘家?   不知道是不是一支,太原王氏枝繁叶茂,分支众多,沈令渺不太确定。   “无妨,先试一试,你先写信给这位宋娘子,问她愿不愿意。”   只要本人愿意,所有麻烦她来解决!   次日。   沈令泠的伤势好些了,已经能下床走动,要从未央医馆回伯府养伤。   宣明帝派来了德公公,送来了御辇,由专人抬着,绝对不会有一丝颠簸,送她回府休养。   “德、公公”   哎呦喂,德公公心里直呼!不好!   武安侯夫人该不会是来找他麻烦的吧?   德公公那是谁,常在官家身前伺候的人精一个,连喜怒不形于色的官家心里的圣意也能揣摩得七七八八,何况是武安侯夫人这一声“德公公”,光听音儿就知道来者不善!   德公公弯了弯腰,笑着开口:“武安侯夫人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只是有件事想劳烦德公公。”   “夫人请讲,咱家若能办到,定在所不辞。”   “我想请德公公为我捎句话给官家,麻烦官家替我办件事。”   德公公倒吸了一口气,好家伙这可不得了!   我的好官家啊,让你瞧上人家妹妹吧,瞧瞧,想做人妹夫,就得有做人妹夫的觉悟不是,大姨姐吩咐的事儿,哪有不办的道理?   大姨姐摆的大姨姐的谱儿,也得受着不是!   “夫人放心,咱家一定带到!” 第99章 呆头鹅的探花郎   宣明帝几乎毫不掩饰他的心思,先是派了德公公,派着御辇亲送泠姐儿回府,后又是大批赏赐送入府中,且送来了一批宫人服侍泠姐儿的起居,连泠姐儿每日所食所饮皆不通过府里,而是由宫中直接送来。   官家的心思昭然若揭。   沈洵之和陈氏既不眼瞎也不耳聋,自然知道了泠姐儿的造化。   沈洵之叫来了昭姐儿,从昭姐儿口中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沉默了许久,问昭姐儿:“泠姐儿可是自愿入宫?”   沈令渺点了点头。   沈洵之微微叹了口气,哎,想不到泠姐儿还有这样的造化,也不知是好是坏。   陈氏知道了,沈令澜自然也知道了。   自从上元节那晚后,沈令澜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心里装着事,惶惶不安。   不一样了,不一样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梦境里没有过的事,事情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   如今从母亲嘴里证实了四妹妹得了官家青睐一事,沈令澜如遭雷击,怎么会这样,上辈子根本没有发生过四妹妹入宫的事。   “澜儿”   陈氏看着女儿脸上的神情,欲言又止。   陈氏心里很复杂,她既庆幸泠姐儿无事,还救了官家,这救命之恩可给伯府和泠姐儿带来极大的好处,却不料官家竟对泠姐儿有了别样的心思,竟看上了泠姐儿。   陈氏自从得知了这个惊天消息后,寝食难安,一颗心几乎揪成了好几半,她既担心庶女进了宫后老死宫中,后半生凄凉,纵使现在帝王有多少宠爱,到最后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除此之外,她又担心,若是泠姐儿真的诞下了皇子,官家有了继承人后,那澜儿岂不是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氏心里极其复杂,一边高兴,名义上来说,她是泠姐儿的嫡母,若泠姐儿真的诞下皇子,那沈家便是皇子的外家,沈家前程光明,可保沈家几代子孙的荣华富贵。   另一方面,陈氏又有些不甘心,不仅是因为澜儿,也是因着兰姨娘一脉,所出的子女皆比她的子女有出息。   陈氏长叹了口气,说道:“澜儿,你的梦境,该不会是庄周晓蝴蝶?”   澜姐儿说裴珩不会疼人,冷冰冰的,侯府后宅犹如一潭死水,一座囚笼,可渺姐儿嫁过去后,却过得很好,不仅成了有诰命的武安侯夫人,与裴珩夫妻恩爱,且裴老太君和裴夫人瞧着也十分喜爱渺姐儿。   而澜儿嫁给赵湛后,陈氏冷眼瞧着,澜儿和女婿之间,总感觉少了一份夫妻该有的热络气。   如今又有了官家遇刺,泠姐儿为救官家以命相挡之事,光是瞧着每日送入府中的各种御赐之物,便知官家对泠姐儿的重视程度。   陈氏心里不安,担心澜姐儿的梦不会是庄周梦蝴蝶,澜姐儿以为自己成了梦里的那只蝴蝶,醒过来后却发现自己还是自己。   这一切都是幻境,不能当真,而她和澜姐儿却将这场梦境当了真,陈氏怕最后只是黄粱一梦。   “不会的,不会的!”   沈令澜神情恍惚地站起来,不知是对陈氏说,还是对自己说,重复着道:“不会的!”   “母亲,我去瞧瞧四妹妹。”   沈令澜说着就要转身离开,背影匆匆,透着一股慌张和不安。   陈氏在后面叫:“澜儿!”   沈令澜不知是否没听见,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陈氏独自叹气,此时,脑海里忽然想起了当初去找慧远大师的时候,慧远大师说的话。   当初,她也不是全骗裴家,这慧远大师确实算出了她的澜儿命格与裴珩八字相冲,陈氏还记得,当她把渺姐儿的生辰八字给慧远大师看时,慧远大师给渺姐儿的批命福泽深厚,惠泽身边之人,少有的大富大贵之相。   而对澜姐儿给出的批语却是“女施主天资聪颖,才思慧敏,然执念深重,易为执着所缚,终不得解脱,可悲可叹,勿要执迷不悟,伤人伤己,得不偿失。”   陈氏不得不重视,若真如慧远大师所说,那澜儿岂不是自陷樊笼,筹谋算尽,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陈氏担心澜儿深陷其中走不出来,反误了自身。   唉,让她好好想想。   沈令澜从正院出来,神情带着恍惚不安,一路疾走,快到听松院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绪,等调整好了状态,才带着丫鬟走过去。   却被宫人拦在了外面,态度对她很恭敬,但也很坚决:“郡公夫人请在此等候,劳奴进去通传一声。”   沈令澜一愣,她几时来四妹妹的院子,竟被拦在了门外,需通传才能进去了?   宫人很快便折返回来,恭敬地请她进去。   沈令澜很快调整好了表情,踏进了听松院,却发现听松院几乎从里到外都换成了宫里的人,令行禁止,规矩森严,无一不彰显着天家的威严和尊贵。   四妹妹只是有可能会进宫,就已经是如此之待遇,且四妹妹每日饮的水是每日从玉泉山运来的山泉水,食用的食材也都是从尚食局送来的新鲜食材,所食所用,皆出自于宫中。   沈令澜无一不心惊官家对四妹妹的看重和荣宠,越往里走越发现四妹妹这里的布置竟也焕然一新,处处透着精致奢华。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改变皆出自于官家。   “二妹妹来了,快请坐。”   “大姐姐,四妹妹身子可好些了吗?”   沈令渺点头,小泠泠脱离了生命危险后,剩下的也就是静养,等着伤口愈合。   这事也急不得,万物生长都有规律,只能等伤口慢慢长好。   沈令澜进去后,见到了四妹妹,恍然发现,只是几日不见,四妹妹竟与她印象里的不一样了。   四妹妹原先瞧着清清冷冷,如月宫仙子不着人间烟火,如今却染上了几分雍容贵气,愈发动人了,像一朵盛开的幽兰,清丽典雅。   沈令泠手里把玩着那支兰花簪子,是官家送来的,长姐用它杀过北蛮刺客,染过血,当时宣明帝留意到她对这只簪子的不同,事后便让德公公去将这只簪子找了回来。   事后将它重新打造,找高僧开过光,除过煞后,才派人将它送到了她手中。   其实沈令泠根本无所谓这件事,不在乎它是否染过血,会冲撞了她,长姐用它射杀过北蛮刺客,它染上的是北蛮刺客的血,这是勋章,是荣耀,不是污点。   但官家能为她思想周全,愿意为她花这份心思,沈令泠很高兴,见到二姐姐来看她,目光落在二姐姐脸上,蹙了蹙眉:“二姐姐不必为妹妹挂怀,妹妹如今已经无事。”   沈令澜闻言,心里一愣,意识到是四妹妹误会了,却也没有解释,她脸上的憔悴是无法掩盖的。   她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关心道:“四妹妹今日身子如何?用饭香不香?”   沈令泠颔首点头,说到用饭,她就苦了脸,看向长姐,向二姐姐抱怨道:“长姐为我找了一位善药膳的女医,我这几日不仅要喝药,连用膳也吃的是药膳。”   每日身上敷的也是草药,沈令泠都感觉自己整个人已经被药味淹入骨了。   沈令渺听到妹妹的抱怨,毫不在意,并道:“既然不喜欢,那就快快好起来。”   七里给她介绍的几位友人女医里,其中有一位很擅长药膳调理,她便请了这位李娘子进府,配合太医开的药一起调理小泠泠的身子,通过食疗慢慢调养。   德公公替她传了话给狗官家,狗皇帝办事效率很高,当天就下了旨,旨意送到她们的夫家,第二日就上了门。   七里给那位宋娘子写了信,昨日收到了宋娘子的回信,宋娘子在信中表示愿意,只是担心婆婆不允,不愿放她来汴京。   沈令渺已经捎了口信进宫,端看那位宋娘子的夫家识不识趣了,若是不识趣,那她也自有办法。   “我知道了,长姐。”   沈令泠感觉自己现在整日就跟只乌龟似的,趴在床上养伤,哪里也去不得,若不是长姐陪着她,她怕是要闷死了。   沈令泠这一养就是月余,背上的伤势渐渐好转,伤口长到了一起,这些时日,后背痒得厉害,在长出新的皮肉。   期间,万众瞩目的春闱如期举行,考生云集汴京,沈怀砚在贡院待了数日,回来后容色憔悴,睡了一日一夜才缓过来。   “长姐。”   “趁热吃!”   沈怀砚面容无奈,从四姐姐开始用药膳后,长姐觉得他读书用功辛苦,也隔三差五地给他炖药膳,看着他吃完。   好不容易春闱结束了,沈怀砚终于可以松口气,却还是逃不过长姐的药膳。   沈令泠在旁幸灾乐祸,只要想到砚哥儿和她一样,也要被长姐逼着吃药膳,她就不觉得苦了!   “砚哥儿,这是长姐特地为你准备的,快点趁热吃罢,瞧你都瘦了!”   “四姐姐”   沈怀砚无奈地拿起了汤勺,听长姐提起了,过几日放榜的事情,他心里倒没有寻常学子那般紧张,他尽了人事,剩下的听天命。   何况他心里有数,不觉得自己会落榜。   果不其然,放榜那日,贡院大门外挤满了考生,幸亏伯府派去的小厮灵活机灵,眼力极好,一眼便瞧见了他们家二郎君榜上有名,且名列前茅!   全家人喜出望外,只要上了榜,不管名次高低,走到这一步,就已经拿到了参加殿试的资格,且不管最终殿试结果如何,至少最低也是个同进士出身,一脚迈进了官场。   热闹过后,沈怀砚去参加了殿试。   与诸多学子一样,坐在崇政殿里,奋笔疾书,寒窗苦读十余载,走到这一步,沈怀砚当然实属不易,却也并非偶然,纵使他天资聪颖,也离不开后天的刻苦努力和日复一日的坚持。   无论酷暑严寒,皆不曾有一日中断过读书。   十日后,金殿唱名传胪,沈怀砚高中探花郎,禁军鸣锣开道,探花郎骑着高头大马,簪花打马游街。   “来了来了!那是不是砚哥儿?”   赵惠桢几乎不敢相认,可砚哥儿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在上了年岁的状元郎和榜眼后面,一身红衣极其瞩目。   赵惠桢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砚哥儿砚哥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成熟了?   这比赵惠桢从江南回来后,第一次见到砚哥儿,发现小时候的弟弟竟长得这般高了的当时还要震惊不已!!   这砚哥儿完全褪去了少年郎的稚气,有的是属于探花郎的意气风发和从容不迫,简直简直太耀眼了!   “是砚哥儿!”   沈令渺几乎喜极而泣,是砚哥儿,砚哥儿中了探花郎!!   沈令泠今日也来了,问了太医,得了太医的许可,可以出门透气,此刻站在包厢里,看着下面打马游街的砚哥儿,和长姐一样喜极而泣!   今日状元郎要打马游街,是汴京城里春日以来最大的盛事,几乎全城出动,男女老少挤在人群里看游街队伍经过,热闹非凡。   状元郎是江南人士,今年四十许,榜眼是北方人士,只比状元郎小几岁,二者明显能看得出上了年岁,这就衬得身后的探花郎尤为年轻,且探花郎生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甫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骑在马上的状元郎和榜眼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状元郎道:“春风得意马蹄疾。”   榜眼接道:“韩兄,终不似少年游啊!”   二人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是极!是极!”   瞧着两旁的男女老少,尤其是小娘子们都盯着年轻俊美的探花郎目不转睛,状元郎和榜眼默默和身后的探花郎拉开了距离,将探花郎的光彩全部绽放在众人眼前。   这一举动,人群里立马爆发出了更大的欢呼。   春日,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季节,汴京城里最不缺的便是花了,大街小巷随处可见。   尤其是今日,御道几乎成了一片花海,楼上的小娘子们纷纷将手里的花掷向年轻的探花郎,甚至还有朝探花郎丢手里的香囊手帕的。   沈令渺在楼上听到:“探花郎如此年轻,定是还没成婚,说不定你我都有机会。”   紧接着,沈令渺就见空中一道粉蓝的抛物线,径直投向了砚哥儿。   沈怀砚本就是备受大家眷顾的人,往他身上掷花的人最多,猝不及防,怀里多了一只粉蓝的荷包,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懵了!   探花郎的窘样落在大家伙的眼底,纷纷笑起来,有人故意打趣道:“探花郎莫不是害羞了?”   “我敢打包票,探花郎定是还没定亲!”   “探花郎,我有一佳女,年方二八,待字闺中,愿许配于你,不知探花郎意下如何?”   “去去去!哪轮到你!探花郎别理他,我也有一女尚未婚配,正值妙龄,温柔贤淑,探花郎不如做我家女婿!”   “探花郎,我也有一女!”   “探花郎!”   沈怀砚涨红了脸,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知所措,怀里的荷包,拿也不是,丢也不是,尴尬极了!   就在这时,沈令渺派去的人到了,拿走了那只荷包,沈怀砚大松一口气,拱着手对四周作揖道:“多谢诸位厚爱,小子心领了,婚事自有家中长辈做主,敬谢诸君美意!”   探花郎这郑重其事的举动,倒是将人群中起哄的众人弄得一下愣住了。   纷纷哈哈大笑,这探花郎年轻就年轻在这里了,前面看热闹的状元郎和榜眼对视了一眼。   状元郎:“少年意气初登第,到底是不经世事。”   榜眼道:“不及你我,可见年长也未必不好。”   沈怀砚已经知道是自己闹了误会,面色绯红,忽然感觉这条街怎么这么长,还没游完。   “呆头鹅!”   赵惠桢在楼上瞧着,低声嘀咕了一句“呆头鹅”,手里的牡丹花顿时掷向砚哥儿。   沈怀砚已经有了条件反射,怀里猝不及防又被抛来一个东西,下意识接住的同时,就要往外丢,这时抬眸看向了方才抛来的方向。   目光交汇的一瞬间,沈怀砚心跳漏了一拍,是清河县主!   对上县主的警告,大有他敢将花丢了,她就让他好看的意思。   沈怀砚笑了起来,犹如他手里的这朵盛开的牡丹花,笑如春风拂面,比方才的探花郎风采更甚。   赵惠桢这才拍拍手满意了,砚哥儿可真跟个呆头鹅似的,幸好有她救场。   一日看尽汴京花,很是热闹了一日,砚哥儿高中了探花郎,沈家光耀门楣,举办了盛大的庆祝宴,广邀亲朋好友,后又举办了谢师宴,答谢恩师栽培之恩。   再有砚哥儿的同年,也就是一同上榜的进士们相邀宴饮,今日去这家,明日去那家,热闹得很!   如此热闹了数日,全体新进士赴琼林苑参加琼林宴。   今年的琼林宴,官家亲临赐宴,盛况空前,底下的新科进士们,无一不激动雀跃。   官家亲临了他们的琼林宴,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雅乐悦耳,行盏五轮,内侍捧着宫花出来,宣明帝挥手赐花,新科进士们纷纷将花簪在璞头上,集体叩谢君恩。   宣明帝的目光落在状元郎身后的年轻探花郎身上,目光停留了几秒才收回。   宣明帝很高兴,砚哥儿中了探花,如此,沈家在前朝也不算没有倚靠,唉,可惜砚哥儿到底太年轻了,也只有砚哥儿一人。   沈家的底子还是太单薄了,宣明帝在心里叹息。   琼林宴结束后,沈怀砚入了翰林院。   紧接着,宫里的旨意就来了文昌伯府。   沈洵之捧着圣旨,神情恍恍惚惚,啥,他成了龙图阁直学士?   这可是从三品的高官,他竟然能穿紫袍了,也能去上朝了!!   沈怀敬比他爹更震惊,官家给了他一个正六品的集贤殿修撰的官职,啊他配吗?!   不管二人作为父兄如何震惊,沈令泠却要入宫了。   这些天,沈令渺一直忙着给小泠泠筹备嫁妆,忙得不可开交,虽然知道小泠泠入了宫后,一切用度皆有宫里供应,但是该有的还是要准备,这是对小泠泠的体面。   拼着朝堂上百官的激烈反对,宣明帝还是毅然决然封了沈令泠为贵妃。   “尔等何意,是觉得朕的命不值一个贵妃之位吗?”   宣明帝怒道,拂袖而去。   沈令渺早就知道了朝堂上,狗皇帝和狗官们的博弈,早就从裴珩那里知道了妹妹进宫的位分。   心里忿忿,狗皇帝的命就值一个贵妃之位?   虽然心里知道以小泠泠的身份,这确实是初封宣明帝能给出的最高的位分了,但还是不满!   对着裴珩在被窝里臭骂狗官家,这也是因着本朝没有什么东厂西厂锦衣卫啥的,百姓言论相对自由,否则她也不敢直抒不满。   骂完之后,还是要高高兴兴准备小泠泠进宫的事宜。   沈令泠进宫这日,天朗气清,阳光明媚,是个好兆头。   拜别了嫡母和父亲,拜别了长姐,拜别了兄弟姐妹,沈令泠登上了御辇。   “娘娘,这里便是关雎宫,官家亲自派人收掇出来的,这里的布置也是官家亲自挑选的,娘娘可还喜欢?”   沈令泠从御辇上下来,看着金碧辉煌的关雎宫,目光流连在这座宫殿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上。   这里便是她日后居住的地方,也是她余生开始的起点。   良久才收回了视线,回答了方姑姑的话:“我很喜欢,替我多谢官家的美意。”   方姑姑从沈娘子养伤的时候,就被官家派来了照顾四娘子,一直到现在,主仆俩很熟悉了,感情也不错,这会儿听到贵妃娘娘的话,笑着道:“等官家来了,娘娘亲自感谢官家,岂不好?”   沈令泠听到方姑姑的打趣,立时羞红了脸。   夜幕降临,宣明帝便迫不及待过来了。   “臣妾给官家请安。”   沈令泠膝盖刚弯下去,就被宣明帝扶起来了,宣明帝笑着道:“泠儿不必多礼,只你我二人时,不必拘束礼数。”   沈令泠应了,她养伤的这些时日,官家常写信过来,二人当了一段时间的笔友,虽没有见面,灵魂却早已无比熟悉契合。   宣明帝牵着她的手,细细地带她参观了一遍关雎宫,她早已参观了一遍,这里的一花一草全是她在信中跟官家提过的,这里的布置皆是根据她的喜好布置的。   饭桌上全是她爱食的菜色,沈令泠的心渐渐软了下来,欢喜这个男人的体贴与用心。   直到   她缩进了锦被里,不肯让对方瞧她背上丑陋的疤痕,吻落在了凸起的疤痕上。   她颤抖着哭了。   宣明帝轻柔地拭去了女子脸上的泪,语气柔之又柔,态度却无比坚定地道:“不丑!很漂亮!泠儿是朕见过的最美的,无论是哪一处,在朕眼里都是最美的。”   沈令泠扑在男人怀里,低声啜泣,“骗人是小狗!”   宣明帝轻笑:“朕从不骗人,也从不骗泠儿。”   沈令泠终是肯了,任由轻轻点点落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 第100章 上朝第一天,喜提斗殴!   天光未亮,燕然院里灯火通明,今日有大朝会,得赶在卯时之前入宫。   沈令渺今晨也起来了,今儿美人爹和兄长头一回上朝,她难得起来服侍裴珩,亲手给他系上腰带,抬眸道:“夫君,今日我爹和兄长头一回上朝,请夫君多照应些你的岳父大人和舅兄大人,可好?”   裴珩睁着一双笑眸望着妻子,“不知为夫有何报酬?”   女子拉着男人的腰带,踮起了脚,在耳边轻声道:“以身相许如何?”   裴珩拿起了旁边的官帽戴到了头上,笑了笑,捧着妻子的脸亲了一口,道:“等我晚上回来索要报酬。”   男人大步离去,沈令渺回了床上睡回笼觉。   裴珩到了前院,父亲和二叔、弟弟们都已经来了,今日是大朝会,裴家男人如今都身有官职,要去参加大朝会。   裴二郎通过了锁厅试,官复原职,裴四郎苦读多年,今年春闱终于榜上有名,虽然名次不高,好歹也中了个进士。   以裴家人的意思来说,是想给裴四郎谋求个外放的差事,就像当初的裴五郎一样,外放几年有了政绩,再调回来,也好晋升,结果裴四郎不愿去外地受苦,去了礼部做了一个九品芝麻官。   以裴四郎的心性,这个九品芝麻官,奋斗一辈子,能做到三品大员的位置上,已是到顶了。   何况裴四郎心无追求,科举多年如今终于一举中第,裴四郎觉得终于没坠了祖宗的威名,有了交代,自然是心满意足了。   伯父和父亲、大哥都想让他外放几年历练一下,但他不愿意去外面受苦,瞧五弟去了岭南几年,回来都黑成什么样了,这还是好的,好歹平安回来了。   虽然五弟如今也升了官,到了吏部任职,但裴四郎觉得他可吃不了这个苦,加上他媳妇如今有孕在身,父亲和大哥就没再强求。   裴四郎安得自在,加上礼部不忙,事务轻松,他又是个九品芝麻官,每日上值闲得很,要说裴四郎最羡慕的,还当属文昌伯和沈怀敬。   就算他兢兢业业奋斗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坐得上三品大员的位置上,而大哥的岳父大人一朝便成了三品高官,舅兄也成了正六品的修撰,比他高了七级也就罢了,比沈怀砚这个从八品的探花郎还高了五级。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裴四郎有些奇怪,官家为何没加封贵妃娘娘的同胞弟弟,而是让沈怀砚这位探花郎从八品官做起,和寻常榜眼探花无异。   殊不知,这正是因看重之切而计之深远。   忠勇侯看了一眼人到齐了,便吩咐出发,临走前嘱咐了大家一句:“今日的大朝会,许是会不太平,都警醒着些。”   裴家的男人已经上了马,准备出发,而文昌伯府这边还没有动静,沈怀砚不知已经往外瞧了多少回天色,年轻俊美的探花郎,此刻面对父兄,满是无力感,还有深深的无奈。   “父亲,大哥,我们再不出发,恐会误了时辰。”   “不急不急,马上就好了。”   一身紫袍,沈洵之穿得气势斐然,拢住了两只袖口,整个人身上里里外外都散发着幽香,许是离他十步之远都能闻到这股浓郁的香气。   沈怀敬一袭绯色红袍,身姿挺拔,眉眼含笑,将当初仙风道骨的玄宸道人衬得风流倜傥,似将谪仙拉回了红尘。   今日是他头回上朝,出现在朝野之上,是以,沈怀敬也将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   沈怀砚只是个从八品的承务郎,一袭绿袍如青竹般清俊挺拔,站在那里不言不语,终于将父兄盼了出来。   火速上马,催着父兄快点赶路,紧赶慢赶,父子三人踩着点儿到了宫门口,几乎是最后一波进去的。   大殿里,百官们都已经位列整齐,就差他们了,父子三人一进来,瞬间收获了所有人的注目。   沈怀砚:“”   他太难了,要不是为了等父亲和兄长,此刻被所有人看着,脸庞立马涨红。   到底还是太年轻了,瞧瞧旁边的沈洵之和沈怀敬,不愧是亲父子俩,虽然沈怀砚也是亲的。   沈洵之和沈怀敬东瞧瞧,西瞧瞧,见大家都看向了他们,挥了挥衣袍,如出一辙的动作,挺起了腰杆,抬头挺胸,扬起了笑容,和同僚们打招呼。   有人惊讶蹙眉,有人瞥眼嫌弃,有人目瞪口呆,也有人甩袖子似乎不屑与之为伍,一时之间,百官们脸上异彩纷呈。   沈洵之和沈怀敬是头回上朝,满是好奇地东张西望,左脸上写着兴奋,右脸写着新奇。   裴珩站在武官的队伍前列,也瞧见了岳父大人和舅兄大人的举动,心中无奈地摇头,妻子还担心岳父大人和舅兄大人头一回上朝会不适应,看来是阿昭多虑了。   没有人能比岳父大人和舅兄大人更适应,更自在的了。   裴珩走出来,示意砚哥儿先回到他的位置上。   他领着岳父大人和舅兄大人去他们的位置,告诉他们以后站在哪里。   沈洵之的位置靠前,沈怀敬在中段,站进了朝会队伍里,沈怀敬和前后左右的人打招呼,人到中年,面庞依然清俊如玉,似乎岁月格外的优待他。   见岳父大人适应良好,裴珩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本来有心想叮嘱岳父大人几句,但眼下看来是不需要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能坐到三品大员及其以上级别的位置上,哪一个不是人精之中的人精,手段过人,心眼比莲藕多。   面对笑呵呵打招呼的文昌伯,众人无论心里是怎么想的,但面上皆以微笑回应,礼貌客气。   然而下一秒,一股浓郁的幽香扑鼻袭来,浓郁得像是在他们鼻孔里塞了两只香炉,前后左右方圆几步之内,无一不中招。   沈洵之刚松开拢上的袖口,正想炫耀炫耀,却见他前后左右的同僚们,无一不以袖掩鼻,背过身去,然后就是一声又一声的“阿嚏”   浓郁的幽香以沈洵之为中心四处弥漫,几乎整个殿内都闻到了文昌伯身上的熏香。   离得远的,倒是觉得这位文昌伯好雅兴,不知身上熏的是什么熏香,挺好闻的,沁人心脾,等下了朝,便找文昌伯问问。   至于离得近的,那可就是遭了老鼻子的罪了,尤其是直击文昌伯身上熏香厉害的前后左右,阿嚏不断!   裴珩也闻到了岳父大人身上传来的浓郁幽香,眉头微皱,他知道岳父大人酷爱熏香的习惯,但此刻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时,官家出来了。   宣明帝一出来,就闻到了一股异香,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浓郁得很。   然后就见到了文昌伯周围的老大人们纷纷以袖掩鼻,退避三舍的情景,这   文昌伯真性情,许是头一回上朝,以示隆重,所以特意收整得隆重了些。   不过文昌伯瞧着俊美非凡,一点都不像四十几许的人,不愧是泠儿的父亲,怪不得泠儿生得这般动人。   宣明帝的心情很好,坐在上首,冲文昌伯温和笑了笑,便吩咐开朝。   一位老御史手持象牙笏站出来,语气激昂,大声道:“官家,臣要弹劾沈学士和沈修撰父子俩凭宫闱之亲,骤登高位,实在有失公允!”   沈洵之和沈怀敬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位老御史弹劾的是他们。   沈洵之:哦对了,差点忘了,他现在是龙图阁直学士。   沈怀敬:原来沈修撰说的是他自己啊?!   沈洵之:让我听听,我干啥了?老夫第一天上朝就被弹劾了。   沈怀敬满脸茫然:我和我爹干啥了?   “自古外戚之祸,皆起于滥授官爵,今某氏父子德望无闻,才学不逮,却骤居高位,让天下世子情何以堪?此风断不可长!臣冒死以谏,请官家收回成命!”   这跟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无才无德何异?   沈洵之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当即回怼:“这位老大人莫不是眼红老夫?老夫的女儿救驾有功,几乎去了半条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才救回来!”   “老大人若是羡慕老夫身上的紫袍,不如先回去生一位好女儿再说,老夫瞧老大人的年纪应当还来得及!”   沈洵之就差没直接将他有一个好女儿说出来了,显然他不以为耻,反倒以此为荣。   他女儿为官家遭了大罪,若不是上天保佑,命不该绝,恐怕他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何况他都没嫌弃官家做他女婿,给他女儿封个贵妃咋了,给他封个官又咋了?   他又不会危害江山社稷,又不妨碍你们这些老大人的地位,他招谁惹谁了?   哼!沈洵之很生气,就是他们这些言官,害得泠姐儿被封个贵妃也被掣肘!   沈洵之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老匹夫,故作叹气,一脸遗憾道:“可惜了!就算老大人能老蚌得珠,只瞧老大人的模样,这只小珠怕是不怎么好看。”   沈洵之边说边摇头。   这一番话,直接将老御史说的气血上头,手持象牙笏冲上来就要打人。   沈洵之能是干站着让人揍的人吗?   你有象牙笏,我也有象牙笏,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已经打起来了。   “哎呀!哎呀呀”   “住手!你们别打了!”   “李大人,你冷静一点!”   “沈伯爷!你也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都别打了!”   “爹,我来帮你!”   严肃庄重的朝堂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宣明帝坐在龙椅上,看愣了一秒。   似乎在不解,怎么事情突然就发展成了这样?   “哪个混蛋朝老夫使黑手?!”   “有种跟老夫光明正大单挑!”   沈洵之身强体壮,对付一位老御史毫不在话下,怎么朝他身上招呼的不止老御史一个人,而且不是同一个人。   偷偷下黑手的某几位:哼!让你嘚瑟!让你似香炉成精!   沈怀砚从队伍后面连忙跑上了前,他就说今早起来眼皮就一直在跳,似乎有不太好的预感,如今成真了。   裴珩低估了岳父大人的胆子和本事,现在不是论这些的时候,先救岳父大人!   裴家其他人都惊呆了,上朝第一天竟然就斗殴吗?   宣明帝连忙让人将他们拉开,太阳穴直跳,泠儿温柔贤淑,泠儿的父亲真是性情中人啊!   宣明帝各打五十大板,看着文昌伯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面菱花镜,仔细照了照脸,长舒了一口气。   似乎在说,还好还好,没伤着他的脸!   宣明帝沉默了。   众人也跟着沉默了,只有那位老御史气得大喘气。   散了朝后,宣明帝想了想,派了御医去瞧沈伯爷,也给李御史派去了太医。   “官家,父亲冲动行事,臣妾替父亲请罪,还望官家恕罪。”   沈令泠听了官家说了早朝之事,立马起身请罪。   宣明帝扶起了她,神色温和,他本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无奈罢了。   宣明帝又讲了,散朝后,他让德公公打听来的早朝前发生的事,颇有些哭笑不得。   泠儿的父亲,真不知让人怎么形容才好。   罢了,也只有这样开明风趣的父亲,才能教出钟灵毓秀的泠儿来。   沈令泠面色羞红,低下头,道:“父亲极爱熏香,也擅长制香之道。”   “哦?”   宣明帝拉着她的手,走进了内殿,道:“泠儿给朕多讲讲你在家中的事,朕想听。”   “好。”   沈令渺睡了个回笼觉,用了早膳后,就先去了安禧堂给婆母请安,再一道去了瑞安堂。   “昭娘来的正好,我与你母亲正有一件事要与你讲。”   沈令渺闻言,看向了身旁的婆母,方才她去给婆母请安,婆母并未言语,这一路上也没有说。   裴夫人接收到大儿媳的眼神,微微一笑,这件事还是让母亲告诉昭娘罢。   她之所以没提前知会昭娘,就是因为昭娘的难缠,她怕自己招架不住,还是劳母亲出面比较好。   郑徽音上前,把对牌和钥匙交到大嫂怀里。   沈令渺低头再抬头,低头又再抬起头,不是错觉,她先看向二弟妹,又再看向了祖母和婆母。   裴老太君:“昭娘,以后这管家的事就交到你手上了,你二弟妹劳神了这么些年,也该歇歇了。”   “啥?祖母,你说什么?”   沈令渺捧着怀里的东西,几乎目瞪口呆,神情错愕!   裴夫人在旁道:“温大夫说,音娘这身子得静养一段时间,不能操劳,如今府里几桩喜事,音娘要静下来调理身子,这中馈之权就交给你了。”   沈令渺听明白了,这个冬日有七里帮着府里女眷调理身子,开春后,陆续传来了好消息,三弟妹和四弟妹都有了身孕。   上月,五弟妹也被查出来了喜脉,前几日,六弟妹吃鱼嫌腥,吐了,六弟妹的嬷嬷赶紧去未央医馆请了女医来看,把出了喜脉。   如今,忠勇侯府里有了四位孕妇,就剩她和二弟妹依然毫无动静,她自个儿的身子自己清楚,二弟妹一直在吃药调理身体,怀子心切,这事她知道。   但她现在欲哭无泪,原来有二弟妹负重前行,操持府里一大家子的事,现在二弟妹撂挑子不干了,还是因为要调理身子的缘故。   沈令渺能怎么办,总不能拦着二弟妹,不让人家调理身子,让人家继续担起责任吧?   沈令渺没这个脸,求救的目光看向了祖母,可怜兮兮,祖母,您睁眼瞧瞧我,我不信您两眼空空。   裴老太君笑呵呵地扭过了头,不看她。   她又再去瞧婆母,裴夫人垂着眼也不看她。   沈令渺真的要哭了,信不信她当场给她们哭出来呜呜呜!!   郑徽音早就有了这个念头,但在真正下定决心后,把管家权交出来,心里还是挺不是滋味的。   但眼下瞧见大嫂的神情,瞧见大嫂吃瘪的模样,心里一阵快意!   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郑徽音笑着道:“以后我们就有劳大嫂照顾了,大嫂若有不懂的地方再来问我。”   沈令渺扭头看二弟妹,“我哪里都不懂,二弟妹”   她什么都不懂哇!也不想懂哇!   郑徽音:“大嫂说笑了,大嫂聪明伶俐,区区管家,怎会难倒我们聪明绝顶的大嫂呢?”   “我没有,你说的不是我。”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嫂,你就别推脱了。”   范允璨几乎要笑倒在座椅上,大嫂嫁进来后,她们妯娌们谁人不知大嫂是个惫懒的性子,平日里最不爱操心管事了。   如今二嫂为了调理好身子,想早日有孕,竟愿意舍弃最爱的中馈权,专心调养,可见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这么一大摊子的事,就只能有劳大嫂费心咯   范允璨坐起来,摸着还没显怀的肚子,挑眉笑眼睨道:“大嫂,我想吃酸杏子,有劳大嫂为我寻些来。”   现在还没过端午,市面上虽也有了早杏,却还不到成熟期,口感酸涩,想寻酸杏倒也好找。   不过沈令渺看出来了,璨娘就是故意作弄自己的,她看向对方,道:“六弟妹的身子才月余,就开始爱吃酸的了?”   话落,旁边的黄月婵挺了挺已经有些显怀的肚子,笑道:“六弟妹爱不爱吃酸暂且不知,但大嫂”   “我却是想吃青梅了。”   沈令渺:“”   她已经可以预想到,她管家后过的日子了,府里几位孕妇都是她要伺候的活祖宗,想想都可怕!   苍天呐,大地呐!   沈令渺仰天长叹,抬手扶了扶不存在的眼泪,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摆出了一副忧郁的姿态。   逗得众人笑得直不起腰!   无论沈令渺再抗拒,再不情愿,这对牌和钥匙,还有账本,都一并交到了她手里。   沈令渺还想再挣扎挣扎,殷勤地伺候婆母,捏肩捶背倒茶,伏低做小道:“母亲,你还年轻,不如这管家权交给母亲掌管罢,昭娘不经事,怕管不好。”   “无妨,昭娘你正是不经事,才需多历练,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或是去找你二弟妹。”   裴夫人态度坚定,不为所动。   于是,沈令渺被迫当天就走马上任,见了一天的人,理清府里的大小事务,累得两眼呆滞,这还只是初初跟着婆母和二弟妹熟悉情况。   心里的小懒人无数次抗议,好想撂挑子不干了!   她拖着满身的疲惫回到燕然院时,裴珩和翊哥儿父子俩正在对弈。   还未来得及开口抱怨她今日的遭遇,便先从裴珩那里听说了美人爹今儿早朝上的壮举。   沈令渺:“!!!”   瞪大了双眼,反应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会儿才道:“那我爹没事吧?”   裴珩:“官家派了太医去给岳父大人医治,岳父大人没什么问题。”   沈令渺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她在裴珩身旁坐下,垂眸叹气,说了她被迫接下管家权的事,还有她今天都干了些啥,见了哪些人,理了哪些事,掰着手指头数。   裴珩听了,放下了手里的棋子,沉凝了片刻,似是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沈令渺看了一眼,失望了一瞬,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翊哥儿,叹道:“翊哥儿,你什么时候娶媳妇啊?”   翊哥儿:“”   睁着黑眸看着母亲,一字一句道:“母亲,我今年才五岁,而且还没过五岁生辰。”   母亲的愿望是否太丧心病狂了些?   沈令渺头枕在裴珩胳膊上,哀嚎:“我不管,翊哥儿你快点长大吧!”   都开了春快入夏了,燕然院还是摆上了锅子,谁让沈令渺就好这一口,何况还是在她心情极不明朗的时候。   她化悲愤为食欲,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干活!   到了晚上,变成了裴珩以身相许犒劳一下劳累一天的妻子,本来,今晚应该是他向阿昭索要报酬的时候。   沈令渺舒服地趴着,享受裴珩的伺候,直到月上树梢,明月躲进了夜色之中。   她下巴搁在裴珩肩上,百无聊赖蹭了蹭,柔软的气息喷洒在他颈窝间,“夫君呀,为了你,我承受了太多!”   额包括现在。   裴珩闻言,只能卖力的干活,取悦妻子。 第101章 三妹妹图什么?   “大哥,你可是稀客啊!”   沈令渺正在婆母那盘账,忽听下人禀报说她大哥来找她了,连忙赶过来。   因着沈怀敬被封了六品修撰,这段日子安安分分地待在京里,哪都没有去。   沈令渺曾在心里感叹,美人爹和修道兄这下是不得空闲了。   她在旁边落座,询问沈怀敬的来意。   沈怀敬喝了一盏茶,先是对着澄妙子一通抱怨,他被困在了京里,大吐苦水,随后扯到了宫里的贵妃娘娘,话题转到了未央医馆里的女医,终于图穷匕见。   沈令渺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看向沈怀敬,问:“大哥认识这位宋娘子?”   沈怀敬:“我与王郎君是至交好友,他临终前托孤于我,写信给我们这些好友,请我们日后照应一下他的妻女。”   顿了下,他继续道:“这件事裴二郎也知道。”   他因着没成家,无有女眷好跟宋娘子来往,每年都是将东西交托给裴二郎,由裴二郎的夫人给这位宋娘子和王女郎一并送去。   王郎君病重前给他们这些好友写信托孤,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他的妻女,尤其是对其妻的愧疚,其妻孤苦,因着父母早逝,被叔父母收养。   传习了一身医术,又因算命的说其命硬,便被王夫人聘为了儿媳,好压一压王郎君的命格,保他平安长寿。   其妻嫁过来后,悉心照料,又有一手好医术,王郎君的身体确实有了几分起色,然而王郎君是打从娘胎里来的弱症,积重难返,这些年王家请过的名医无数,无非是用贵重的药材吊着性命。   最终还是天不假年,英年早逝,临终前给他们这些好友托孤。   四妹妹受伤后,沈怀敬见了昭娘请来的女医后,就有了这个想法,那位宋娘子也有一身好医术,困在后宅实在可惜了,便想请昭娘帮忙。   沈令渺听了前因后果,一时感叹宋娘子的命运多舛,一时感叹王郎君对其妻的情深意重,就算兄长不来寻她,她也是要去请宋娘子的。   不过这不妨碍她现在逗一逗兄长,笑问道:“大哥怎知这位宋娘子愿意来汴京呢?”   闻言,沈怀敬卡了壳,沉吟了片刻后道:“王兄曾提及过其妻若不是嫁了他,定会行医济世,悬壶天下。”   话音一落,沈怀敬忽然起身,“我去寻裴二郎,请他妻先写信问一问宋娘子。”   说着沈怀敬就往外走,被沈令渺喊住!   “好了,你不用去找裴二郎了,温大夫曾给这位宋娘子写过信了。”   沈怀敬猛地转身,看向昭娘,脸上神色变化不定,片刻后冷哼一声,重新坐了下来。   明了,昭娘方才是在故意捉弄于他,沈怀敬不由绷起了脸,直言道:“宋娘子是否愿意?”   沈令渺不再逗兄长,点了点头,她道:“兄长放心,等我忙完这段日子,就亲自去请这位宋娘子出山。”   这王家不愧是世家大族,豪横的很,官家的旨意发到王家,这王家竟然以宋娘子的女儿身体不适,需休养为由,离不开宋娘子照顾拒绝了官家的旨意。   天家再厉害,也不能不讲理,拦着宋娘子不顾其女安危,沈令渺也去问了祖母,老太君也出自太原王氏,跟这王家有些渊源,祖上是远亲,只不过到了老太君这一辈,关系已经很远了。   无妨无妨,凡是姓王,几百年前都是一家,何况他们本就是出自太原王氏。   等她忙完了这一阵,得了空闲,就去乔县拜访这王家,她倒要看看这王家是有多厉害。   送走了兄长,沈令渺去见了二弟妹,从二弟妹那里了解到了,确实如兄长所说,也跟二弟妹打听了一下这位宋娘子。   这件事暂时记在了心上,但她这些日子委实是不得空,府里几位孕妇等着她关心,还有上手打理府事,忙得分身乏术。   还有当初二妹妹成婚前,姐妹们之间的玩笑话,果然应验了,临川郡公和二妹妹要远行,游历山川大河。   沈令渺心里有些羡慕,但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忙着管家的同时,还要准备给二妹妹的程仪。   在为二妹妹和二妹夫饯行之前,沈令渺进了一趟宫,去见小泠泠。   小泠泠进宫也有段日子了,不知小泠泠在宫里过得怎么样?   “长姐,官家待我很好,你不要为我忧心。”   沈令泠气色红润,状态很好,任长姐仔细打量,笑着转移了话题:“长姐,我听说二姐姐和二姐夫要出门游历,是真的吗?”   沈令渺点了点头,“是真的,听二妹妹说,他们过了端午就准备走。”   眼下也没几天了。   姐妹俩许久不见,絮絮叨叨,互相讲了彼此的近况,沈令泠得知了长姐接过了侯府的管家权,笑道:“长姐定是不情愿。”   不情愿又如何,她是宗妇长媳,本就是她要担起的责任,先前能偷懒,是因为有二弟妹分担。   现在人家要万事不管,专心调理身子,她不得不担起责任。   好在也只是初上手的那段日子,忙了些,等上手后,也没她想象的那么难,只要会用人,她只需要掌管大方向即可。   沈令渺说了宋娘子的事,还有兄长和王郎君的交情,沈令泠眉毛都未皱,笑道:“这有何难?长姐,我给你一道旨意,你只管捧着它去找那王家。”   沈令渺眼睛一亮,起身拱手道:“臣妇就多谢贵妃娘娘的旨意啦”   “长姐~”   沈泠泠红了脸,嗔了长姐一眼,长姐就知打趣她。   不过她心里其实并不介意,反而很高兴自己有一日能成为长姐的靠山。   她从未后悔过进宫的决定,官家待她极好,这些日子,官家还将凤印交给了她,让她执掌凤印,掌管宫权。   是以这段日子,她和长姐一样,忙着掌事,只不过一个忙着管家,一个忙着掌管宫权。   她的好状态可不仅是被帝王独宠带来的,还有权力本身浸润的结果,沈令泠正飞速成长着!   “对的,这些银子给你。”   沈令渺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叠银票,然后站起来,将两只大袖口里装的银子都倒在了桌子上,哗啦啦的响。   沈令泠怔了下,有些哭笑不得,既感动长姐对她的心意,又有些好笑,怪不得长姐方才进来时,她瞧着不对劲。   原来袖子里沉甸甸地坠着,是因为装了给她的银两。   “长姐”   沈令泠抱着长姐,将脸埋进了长姐怀里,心底一片柔软。   沈令渺摸着妹妹的头,叮嘱道:“缺银子了就和我讲,在宫里别委屈了自己。”   “嗯。”   沈令渺一直待到了近黄昏时,不得不离开,才起身告辞。   宣明帝身边的德公公来了,说武安侯在宫门口等着自己,沈令渺让妹妹进去,有德公公送她。   一路上,德公公被武安侯夫人盘问得额头冒汗,武安侯夫人可不好应付,德公公只好挑了些官家和贵妃娘娘恩爱的事来说,千保证万保证,贵妃娘娘在宫里过的很好很好!   官家亏待了谁,也不会亏待了贵妃娘娘,给谁受了委屈,也不会让贵妃娘娘受了委屈。   德公公好不容易将武安侯夫人送到了武安侯面前,看着武安侯和武安侯夫人远去,这才松了口气。   人没回崇德殿,想也不必想,官家一定不在崇德殿里,他去了也是扑空,径直回了关雎宫,果然官家在贵妃娘娘宫里。   武安侯夫人前脚刚走,官家就来了。   不等他喘口气,就接到了官家的旨意,德公公连忙捧着圣旨去追武安侯夫人。   心里哎呦喂,这可不得了,贵妃娘娘太厉害了,官家是老房子着火,恨不得将贵妃娘娘捧在手心里呵护,予取予求。   瞧瞧,武安侯夫人才从宫里离开,这册封武安侯夫人为一品诰命的圣旨就到了。   沈令渺也很震惊,啊,她这就成一品诰命夫人了?   先前她在心里腹诽官家对自己人是好的不能再好,如今她也被归为自己人之列了?   不管怎么样,她现在有了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沈令渺先领了旨,叩谢皇恩。   过了端午,她和裴珩去给二妹妹和临川郡公送了行。   过后,等裴珩休沐,她带着一车礼物和一位随行太医出发前往乔县。   王夫人收到了忠勇侯府那位姑太夫人的拜帖,心生疑惑,他们王家和这位姑太夫人虽是同出一族,但已经出了五服。   这日,门人来报,说是忠勇侯府的武安侯和武安侯夫人上门来拜访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王夫人也是出身世家大族,自幼受过良好的教导,养气功夫一流。   饶是如此,在听到这位素未谋面的武安侯夫人的来意时,还是忍不住气的变了脸。   沈令渺也不想以势压人,可在面对这位说不通情理的王夫人时,不得不摆出了一品诰命夫人的气势,拿出了贵妃娘娘的懿旨,并笑言道:“王夫人不必担心,我请了太医院里最善儿科的方太医前来,若有什么不妥,有方太医在,萱姐儿定不会有事。”   王夫人皮笑肉不笑,命人去将儿媳请来,冷笑道:“看来武安侯夫人是有备而来,我这儿媳身无长处,既然武安侯夫人看得上,那便带走吧。”   “至于萱姐儿,是我王家的女儿,自然要留在家中侍奉长辈尽孝,由王家教导成人。”   “夫人此言差矣。”   沈令渺始终面带笑容,道:“宋娘子擅长小方脉,听说医术高明,我此来,一是奉官家和贵妃娘娘的旨意,前来请宋娘子入未央医馆效力。”   “二来也是奉祖母的吩咐,前来探望夫人,祖母离家多年,颇为想念娘家人,听说萱姐儿聪明伶俐,甚是欢喜,想要见一见萱姐儿。”   王夫人听得大气,这武安侯夫人好生没脸皮!   他们王家的人凭什么要听她的吩咐,想见就见,想带走就带走?   何况他们王家与裴老太君都已出了五服,虽同出一族,但关系早已淡薄,要寻娘家人,也该是去寻绰县王家,干他们乔县王家什么事!   王夫人能以王家势力压人,当初逼迫儿媳为早逝的王郎君守寡,不许改嫁,也不许儿媳外出行医,如今当面临身份更厉害的以势压人之时,自然也要为当初付出代价,尝一尝被压的滋味。   很快,宋知夏就带着女儿来了,王夫人见到孙女出现,下意识剜了儿媳一眼,她明明只吩咐她一人前来。   “这位就是宋娘子吧?七里跟我说过你,今日一见,果真人如其名,温柔贤淑,令人心生欢喜。”   沈令渺起身拉着宋娘子的手,笑语盈盈,随即看向了宋娘子牵着的小女孩,目光温柔:“这位是萱姐儿罢,真可爱!”   她拿出了准备好的见面礼给萱姐儿,萱姐儿生得白白净净,乖乖巧巧的,见了生人有些腼腆,往娘亲身后躲了躲。   王夫人见孙女这副畏缩懦弱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呵斥:“萱姐儿,我是怎么教你的?拿出你王家嫡女的气势来,莫要让人看轻了。”   听到这一声呵斥,小姑娘更害怕了,躲到了娘亲身后。   宋知夏心疼地抱着女儿,出声道:“母亲,你吓着萱姐儿了。”   王夫人更来气了,“你还敢顶嘴?”   沈令渺在旁暗暗挑眉,想不到这位宋娘子也是个性烈的,倒是有几分意思。   她面带笑容去安抚王夫人,扶着王夫人胳膊,一边安抚:“夫人莫生气,气大伤身,您和宋娘子都是为了萱姐儿好,也是因着疼萱姐儿。”   王夫人一时被她的举动惊住了,她和这位武安侯夫人说不上关系好,方才还剑拔弩张,这会儿竟   王夫人甩开了对方的手,好生没脸皮的小娘子,也好生能屈能伸的小娘子,她今儿个算是见识到了。   宋知夏也愣住了,她还以为要跟婆母争吵一番。   这时,王老爷陪着裴珩过来了。   王老爷看着儿媳和孙女,对武安侯夫人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语气很可亲:“日后有劳武安侯夫人照顾夏娘和萱姐儿。”   沈令渺看向了裴珩,你搞定了王老爷?   裴珩微不可察的颔首。   “老爷!”   王夫人立即站起来,神情诧异,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老爷。   王老爷没解释,对她道:“快去让人收拾夏娘和萱姐儿的行李,另再给姑太夫人准备些礼物,姑太夫人惦记娘家人,这是萱姐儿的福分。”   王夫人捏着手中的绢帕,看了一眼儿媳和萱姐儿,到底还是去了。   这一趟,沈令渺顺利接到了宋娘子和萱姐儿回京。   一路上,她陪宋娘子和萱姐儿坐在马车里聊天,为母女俩介绍侯府和汴京的风光,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她和宋娘子一见如故,宋娘子瞧着是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没想到脾气挺烈,是个爽快人!   萱姐儿不知是不是因为年幼失怙,性子有些怯弱,一直缩在娘亲怀里,面对沈令渺时,也只是腼腆地冲她笑。   到了侯府,沈令渺领着宋娘子和萱姐儿前往瑞安堂见祖母,一路上给母女俩介绍周围的景致。   既然是打着祖母思念娘家人的理由,接来了宋娘子母女俩,侯府自然要庇佑她们,沈令渺早已准备好了院子安顿宋娘子母女。   “这位就是夏娘和萱姐儿罢,快起来快起来。”   “给老太君请安。”   宋知夏领着女儿见过老太君,一举一动,落落大方,不见丝毫怯场。   裴老太君招手,宋知夏推了推女儿,示意女儿上前。   萱姐儿很听话,歪到了老太君怀里,被老太君揽着,温声询问这一路上累不累,饿不饿之类的话。   裴家对宋娘子母女俩很是照顾,又有着裴二郎和王郎君的关系,更是将母女俩当成了贵客般招待,郑徽音也很照顾她们。   宋知夏心里感激,在府里休整了几日,熟悉侯府的生活和规矩,拿出了自己的本事为侯府女眷诊脉,尤其是近些日子害喜严重的张锐娘和黄月婵两人受益匪浅,连连道谢。   在侯府安顿下来后,宋知夏就去找了沈令渺,想要去未央医馆。   沈令渺放下了手里的账本,笑问道:“不再休整几日?”   宋知夏摇头,她已经休整了很多年,原以为这辈子都将被困在王家后宅终老,没想到还有机会实现她的理想和抱负。   沈令渺允了她,明日就带她去见七里,想了想,她道:“萱姐儿可以留在我这里。”   “昭娘好意我心领,萱姐儿这孩子跟着我久居内宅,养成了怯弱的性子,我想带她多见些人,多见识一下外面的天地。”   “也好,夏娘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不要和我客气。”   “眼下还真有一件事想问昭娘,七里在信里和我说了你们正在做的事,我也想为天下女子出一份力,不知还缺不缺人手?”   “缺!缺!缺!”   沈令渺连忙快步走上前,拉着她的手,笑容璀璨:“有了夏娘的帮助,我和七里求之不得!”   宋知夏笑起来,她幼时是跟着叔父叔母长大的,她叔父是远近闻名的郎中,她叔母也懂些医理,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稳婆。   耳濡目染之下,她也习得了一手好医术和一些女子生产的经验,她早就在信里听七里提过此事,一颗心火热火热的。   只可惜那时她困于后宅和寡妇的身份,纵使心有所愿,也无能为力,本想将她所有的知识和经验写下来,却在这时,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沈令渺听闻后,脸上的惊喜藏都藏不住,这可真是太好了!   此事定下来,沈令渺第二日就带了夏娘去找七里,也见了未央医馆的几位女医,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几乎一见如故。   这个夏日,因着管家和府里的几位孕妇,沈令渺哪里都未去,原先去年答应好翊哥儿,今年夏天要再去庄子度假的计划也作罢了。   沈令渺如今每日过得非常充实繁忙,时间一晃就从夏日到了秋高气爽。   秋天也总是寂寥,也总是过得极快的,转眼就入了冬。   沈令渺收到过几次二妹妹的来信,第一封信里写她和临川郡公从京畿路出发,一路向东,到了应天府。   她收到的第二封信里,他们正从应天府启程前往登州看海,可把她羡慕坏了!   最近一次收到二妹妹的来信,信中写她和临川郡公今年许是过年回不来了,准备前往江南过年。   将她羡慕得都想罢工了,年前事多,她简直忙得脚不沾地,都有段日子未进宫看小泠泠了。   结果临近年关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将她劈得焦里焦外!   这第一件事,便是三妹妹的婚事,这些日子,她虽忙着,也没忘了替三妹妹寻摸如意郎君,只可惜三妹妹一个都未看入眼。   结果不知什么时候,三妹妹和齐讨厌竟然搅和到了一起!!   沈令渺惊呆了,反复问裴珩:“真的假的?你确定齐公子喜欢三妹妹?”   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啊,等等,只除了上元节那晚,三妹妹和齐讨厌有过交集。   齐远喜不喜欢三姨妹这件事,裴珩不知,但齐远确实来找他说了,他们大概要从兄弟变成连襟了。   不止是妻子惊讶,裴珩当时听齐远说的时候也很意外。   在裴珩眼里,齐远作为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为人无可挑剔,只除了在女色上。   裴珩还记得当初妻子对好友的嫌弃,他也不清楚三姨妹和齐远是何时有了关联,事情重大,回来就立马告诉了妻子。   沈令渺眉头紧皱,坐下来缓了缓,这个消息真是太意外了!   她知道三妹妹一直想嫁个门第高的大户人家,这没什么值得好说的,很正常,但齐远虽然身份上符合三妹妹的要求,但这人委实不好说   作为友人,作为朝廷官员,齐远无疑是优秀的,出身良好,是长公主的独子,为人也不是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有本领也有抱负,上过战场。   但只有一点,后宅小妾成群,庶子庶女一大堆,汴京城里凡是疼爱女儿的人家都看不上。   三妹妹图什么? 第102章 沈令澜独自回京   她图什么?   她图齐远出身优渥,家世背景显赫,能给她想要的生活和地位,图他有本事有担当,生的也不是歪瓜裂枣,愿意给她花钱哄她开心。   “就这些吗?那你有想过齐远家中庶子庶女一大堆,你一嫁过去就要做母亲,你能接受吗?”   沈令渺被赵姨娘请来,劝三妹妹打消念头,苦口婆心的劝三妹妹,但好似效果不大。   “就算暂且不提这些,齐远后院的女人那么多,你要与她们共享一个男人,等你自己生了亲生子女后,能否以平常心对待这些庶子庶女?”   “今日为了一只碗争,明日为了一匹布闹,东西只有那些,但分的人、抢的人却多了,你有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沈令滢态度不为所动,反而反问道:“大姐姐何必要算得这么清楚?”   沈令渺听到这话,有些力竭了,闭了闭眼睛,真想敲开三妹妹的脑袋,瞧瞧她在想什么。   “这些事当然可以不算清楚,但日后这就是你要日日面对的事情,与其日后日日以泪洗面,倒不如在一开始就将这些事情想清楚,算清楚,好过日后扯皮,互相怨怼,夫妻离心。”   沈令滢闻言一怔,过来牵起大姐姐的手,道:“大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顿了下,继续道:“日后无论我过得如何,皆由自己承担,我相信我能经营好自己的婚姻。”   如此,沈令渺哑然,倒是不好再劝了。   她出去见了赵姨娘,冲对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此事无能为力,三妹妹铁了心要嫁齐远,谁也拦不住。   “大姑娘,妾身不怨你,这是滢丫头的命,她自己选择的路,谁也劝不了,莫说你做长姐的,就连我这个亲娘也撼动不了她的决心,滢丫头的主意大着呢!”   沈令滢自己愿意,铁了心要嫁,这门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婚期定在了来年六月份出嫁。   三妹妹的事方告一段落,这日,沈令渺赴惠桢的约出门,听惠桢大倒苦水。   原来是康郡王妃解决了儿子的婚事,目光盯上了女儿的婚姻大事,这段时日广搜罗汴京好男儿,逼着女儿相看。   赵惠桢烦不胜扰,她还没玩够呢,不想这么早成婚。   沈令渺听着好友吐槽,陪着一醉方休,心里不禁也在琢磨,汴京还有哪些好男儿?   能配得上好友,也能忍受好友的脾气,搜罗了一圈,依然了无头绪。   转眼便见好友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上。   她只好和采薇扶着好友扶上了马车,亲自送了惠桢回康郡王府,把不省人事的好友交给了康郡王妃,陪着郡王妃说了一会子话才告辞离开。   马车行驶在青石路板上,外面传来小贩络绎不绝的叫卖声。沈令渺兴致忽来,撩开了车帘,望向外面,正要唤呼晴下去买两串糖葫芦。   目光突然一顿。   大哥?   宋娘子?   只见不远处,沈怀敬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这不是萱姐儿吗?   萱姐儿笑容甜甜,被沈怀敬抱在怀里,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自己没有先吃,举着糖葫芦递向身旁的娘亲。   宋知夏不忍驳了女儿的好意,只好咬了一颗糖葫芦。   萱姐儿笑起来,自己咬下了一颗,把糖葫芦递到了沈叔叔嘴边,示意沈叔叔吃。   沈令渺看得目瞪口呆,她听不见沈怀敬说了一句什么话,也听不见宋娘子说了什么,只见沈怀敬就着萱姐儿的手,眼神不离宋娘子,咬了一颗糖葫芦。   “!!!”   沈令渺表情呆滞,良久,直到这俨然“一家三口”的身影隐入在人群里,她才回过神来。   天呐!这是什么情况?   沈令渺没有贸然上前戳破这件事,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去伯府。   “昭娘今日怎么回来了?”陈氏有些疑惑地看着渺姐儿。   沈令渺此刻面对嫡母心情复杂,以她对嫡母的了解,若是让嫡母知道了这件事,只怕要棒打鸳鸯。   但她估摸着,大概率嫡母的反对不会有效果,毕竟若是兄长肯听嫡母的话,也不会成了大周大龄单身男青年。   她道:“我有些事想问兄长。”   闻言,陈氏让人去瞧瞧,敬哥儿回来了没有。   很快仆人就回来了,说大郎君还没回来。   沈令渺当然知道她大哥还没回来,但她假装不知道,这会儿站起来道:“母亲,那我去大哥院子里等他。”   沈令渺等了好一会儿,才见沈怀敬扬着笑进来,当然,这一抹笑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愣了一下。   沈怀敬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沈令渺双手抱在胸前,上下睨他:“怎么,大哥不欢迎我吗?”   听这语气,沈怀敬挑了挑眉,似乎来者不善啊!   他吩咐人上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就听昭娘问他:“大哥有没有什么想和我交代的?”   “交代什么?”   沈怀敬饮了一口茶,神情漫不经心。   好啊,死到临头还想瞒她!   沈令渺几乎要气笑了,“大哥,糖葫芦甜吗?”   话音一落,沈怀敬立马变了脸色,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   哼,她怎么知道?她再不知道就晚了!   沈怀敬咳了咳,神色不太自然,“那个那个,昭娘,你听我慢慢道来”   沈令渺不是生气这件事,宋娘子是位很好的人,她也很喜欢,萱姐儿也乖巧可爱,只是太出乎她意料了。   还有沈怀敬,她都不知听嫡母抱怨过多少次,让他去相看,死活不愿,没想到最后自己瞧上了人。   但这个人选,只怕嫡母不会同意,这些沈令渺管不着,也不想掺和!   只有一点,宋娘子是她的人,她亲自去王家将人请回来的,最后被沈怀敬捡了个大便宜!   她乐意看到宋娘子有个好归宿,但想也不用想了,这口大锅绝对背在她身上。   这让她如何面对王家人,情何以堪啊?   “那个昭娘啊,这件事责任在我,你要怪就怪我吧!不关夏娘的事!”   沈令渺看了他一眼,还算有担当,她当然怪到他的头上,干宋娘子何事?   “你想过宋娘子和萱姐儿的处境吗?”   这话将沈怀敬问住了,他点了点头,“我会尽快求得夏娘的同意,娶她为妻,萱姐儿,我也会视如己出。”   “什么?宋娘子还没答应你?”   沈怀敬闻言,别开了视线,“夏娘不讨厌我,只是心有顾虑而已。”   “那母亲和父亲那里,你怎么打算?”   这事好办,沈怀敬道:“爹不会管我,母亲管不着我!”   沈令渺:“”   好吧,你赢了!   这事被昭娘知道了,沈怀敬总算是卸下了一桩心事,而且有人可以和他分享这份喜悦。   沈怀敬期期艾艾道:“昭娘,你不知道,我当初真没有什么想法,只想完成王兄的遗言,不负他所托,只想好好照顾夏娘和萱姐儿。”   沈令渺斜了他一眼,道:“那你就是这么照顾的?不怕王郎君从棺材板里跳出来,半夜来寻你?”   沈怀敬摇头,振振有词:“我这也是履行王兄的遗言,有谁能比我更好地照顾夏娘和萱姐儿?”   沈令渺沉默了一会儿,她家的厚脸皮应该是祖传吧?   就在她以为,这已经够厚颜无耻了,却没想到更无耻的还在后面,听沈怀敬继续道:“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昭娘,你应该能懂为兄的心情。”   沈令渺:“”   她不想懂,起身就走!   天色不早了,不知道砚哥儿下值回来了没有,她招人去问了一下,得知砚哥儿已经回来了。   便去见了砚哥儿。   沈怀砚见到她有些惊讶,随即笑起来问:“长姐何时回来的?”   “我也才回来不久,找大哥问了点事,正准备回去。”   “你最近怎么样,怎么瞧着瘦了些?”   沈令渺打量着比她还高的砚哥儿,一身青衣如竹柏般清俊挺拔,气度非凡,恍然意识到砚哥儿也长大了呀!   “长姐,你喝酒了?”   沈怀砚略微蹙了蹙眉,闻到了长姐身上浓厚的酒味。   沈令渺点了点头,辩解了一句:“不是我的,我只喝了一点点,是惠桢啦。”   随即跟弟弟说了,康郡王妃给惠桢相看亲事,惠桢找她大吐苦水的事。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角落,沈怀砚眼底的笑意敛去,眼神变得幽深莫测,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   “哦?惠桢姐姐可找到了中意的郎君?”   沈令渺摇了摇头。   “这样啊。”   沈怀砚笑起来,目光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砚哥儿,你也大了,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跟长姐说。”   弟弟已经入朝为官,也该娶个妻子回来,小两口互相扶持过日子。   沈怀砚笑了笑,只道他现在还没有这些心思,只想好好做官,等以后再告诉长姐。   沈令渺回去后,没有去找宋娘子,宋娘子心思敏锐,担心被瞧出什么来。   晚上到了被窝里,她跟裴珩咬耳朵才说了此事,叹气道:“这下好了!王夫人定要对我咬牙切齿了!”   裴珩也想不到大舅兄竟对宋娘子生出了非分之想,听到妻子的话不禁失笑,安慰道:“无妨,跟阿昭无关,舅兄若想求娶宋娘子,只让他自己去找王家。”   谁知沈怀敬不仅没找王家,还绕过了王家,将此事办成了!   王家那边如何暴跳如雷,大骂沈家兄妹,此乃后话。   沈怀敬直接去找官家求了赐婚,对于萱姐儿的安排,他也做了准备,找了贵妃妹妹帮忙,将萱姐儿留在了宫里,贵妃娘娘要教养,王家不敢阻拦。   等事毕后,萱姐儿在宫里住几日,平时还是留在夏娘身边,沈怀敬最终如愿以偿,抱得了美人归。   唯一有一点,陈氏病了,病了好些日子,气病的!   沈令渺回娘家探望了几回,宽慰嫡母想开点,总比大哥还打着光棍要好吧,眼下媳妇和女儿都有了,说不定日后为了妻女,也会担起责任来,踏实过日子。   陈氏能如何,儿子不听她的,自家伯爷也没意见,只她一个人反对有什么用?   何况圣旨都下来了,王家不能阻挠儿媳再嫁,她也不能拒绝这门婚事。   沈怀敬的大婚,沈令澜没有回来,到了六月,三妹妹出嫁,沈令澜却突然一个人回来了。   临川郡公竟没有跟着一起回来,陈氏顿时顾不上儿子儿媳的事了,随小两口过去。   全部心神都放在澜儿身上,在沈令澜回到汴京的第二日,沈令澜就回了娘家。   陈氏急着问女儿,她跟女婿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沈令澜扑到母亲怀里哭了一通,才找着了主心骨,神情惶惶不安,这一次比当初得知四妹妹和官家的事还要惶恐不安。   “母亲,赵湛他也做了梦!”   沈令澜抓着陈氏的手,带着不自觉的力道,捏得陈氏吃痛却没出声,被澜儿的话惊得愣在原地。   “他也梦到了上一辈子!母亲,我该怎么办?”   “澜儿,你说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氏扶着澜儿坐下,将澜儿揽到了怀里,安抚下她的情绪,让她慢慢说来。   原来是赵湛自从出了京后,做梦越来越频繁,被沈令澜察觉到了,几番试探之下,得知了赵湛竟也做了上辈子的噩梦。   只是赵湛虽也梦见了上辈子,却梦得不甚清楚,瞧不真切梦里的人,也只当做是一个梦境而已,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他们从江南去了洞庭,梦境越发不受控制,赵湛竟然在睡梦之中呓语了大姐姐的名字“阿昭”,沈令澜顿时惊慌不已。   她自从嫁给赵湛后,就很少再做关于上辈子的梦境,而赵湛不知为何竟也得了这份机缘,而且是在她和赵湛成婚之前就有了。   这让沈令澜恐慌不安,第二日,她旁敲侧击,发现赵湛根本不记得自己在梦里喊过“阿昭”,她心里松了口气,搪塞了过去。   却始终不能安下心来,劝着赵湛回京,意外得知了赵湛竟要去华山,她百般劝阻不得,无奈之下,先行回来了。   “母亲,我想进宫见见四妹妹。”   沈令澜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泪,她不想坐以待毙。   她想去探探四妹妹和官家的底,只要官家无子,她就有机会,无论赵湛最后有没有想起来上辈子的事,她都嫁给了他,是他的妻。   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也无法更改。   大姐姐也成了武安侯夫人,与裴珩相亲相爱,沈令澜心里渐渐的安定了下来。   “好,等你三妹妹回了门后,让渺姐儿带你进宫。”   一朝回门,齐讨厌成了她的三妹夫,成了沈家的三姑爷,和裴珩成了连襟。   沈令渺现在不叫人家齐讨厌了,而是改口换三妹夫。   她仔细瞧了瞧三妹妹的气色,想来是在齐府过得不错,脸色红润,神采奕奕,倒是不必担心了。   沈令滢扬起了笑脸,道:“夫君将管家权交给了我,让我照管后院的人。”   她是府中的大娘子,齐远明媒正娶的正妻,又有齐远这个当家人的支持和撑腰,底气十足,她也不是那等容不下人的大娘子,只要她们不挑事,她也不会为难她们。   只瞧嫡母的做派就行了,她也是在嫡母手下长大的,也无意为难庶子庶女。   只要齐远的心向着她,等她生了孩子,向着他们的孩子,就足够了。   沈令渺饮了一口茶,望着三妹妹感慨道:“三妹妹长大了!”   沈令滢笑道:“我们都长大了,不是?”   转眼间,姐妹们除了湘姐儿还没及笄,她们都出嫁了,可不是都长大了!   沈令滢喝了口茶,看向二姐姐,随口问道:“二姐姐,还没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二姐夫怎么没和你一起?”   沈令澜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垂下了眼眸,叹气道:“你们二姐夫他呀是个折腾的性子,我们在洞庭安顿下来,他又要去别处游历。”   “我是走不动了,出来这么久,该看过的都看过了,没看过的也不想看了,只想回来歇着。”   原来是这样,这也能理解,沈令澜以前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跟着临川郡公在外游历了这么久,厌倦了也能理解。   沈令湘道:“听说二姐姐和二姐夫去了登州看海,二姐姐快跟我们说说海边的风光好不好看?”   沈令澜闻言,命人拿来了她给她们准备的礼物,是一匣贝壳,五颜六色的非常漂亮!   “这是我让人在海边捡的,海嘛,很大,一望无际,望不到尽头。”   “白日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很漂亮,但到了夜晚,海浪声惊得人睡不着。”   沈令澜给她们讲起了她这一路的见闻,说实话,起初,她对出远门这件事是极不情愿的,却不得不装作高兴的样子,跟着赵湛一起出门游历。   但一路走下来,除了路上的颠簸和疲惫,她见到了和汴京不一样的风景和人情,慢慢的也得了乐趣。   所以说起这些事时,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的神情有多放松,有多开心!   “大姐姐,明日我想进宫探望四妹妹。”   “好啊,正好我也有段时间没进宫看望小泠泠了。”   沈令滢和沈令湘一致表示,她们也去,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第二天,几人在宫门口相会。   沈令澜离京之前,也进宫过几次,却不及这一次来关雎宫的震撼大!   只见大殿里各种摆件珍宝琳琅满目,数不胜数,宫人们将它们拿出来收拾整理,一眼望去,金碧辉煌。   “小泠泠,你这是干嘛呢?”   “长姐,你们来了!”   沈令泠看见长姐,眼睛一亮,拉着长姐的手,道:“你们来的正好,我正收拾行李呢!”   “官家下月要去清泉行宫避暑,我和官家提了,届时你们同行,我们一起去。”   说完,沈令泠看向二姐姐,关心道:“二姐姐这一路回来可还顺利?”   沈令澜点了点头,把她给四妹妹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也是一匣贝壳,只不过有大有小,一匣子装得满满当当的。   “多谢二姐姐。”   沈令泠命宫人收下了礼物,说让宫人将这些贝壳穿起来,做个珠帘。   她带着长姐和姐妹们往西偏殿去,请她们坐,命宫人上茶。   在四妹妹面前,沈令澜没有旁敲侧击打听什么,主要是四妹妹太过聪慧玲珑,她担心会被四妹妹察觉到自己的心思。   何况这一路走来,光是她瞧见的,就知四妹妹在宫里过得极好,之前在信里听母亲提过,官家将凤印和宫权都交给了四妹妹。   如今宫里,四妹妹一家独大,备受官家宠爱,风头无两,四妹妹一进宫就是独宠。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四妹妹肚子至今还没有动静,沈令澜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有意外的,官家不会有孩子的。   就算四妹妹进了宫,与上辈子有了差错,一切还是会按照上辈子的轨迹走下去。   但她嘴上却关心道:“四妹妹可找太医调理过身子?”   话音一落,沈令泠看了一眼疏云疏月,二人挥手让殿内的宫人都出去了,守在外面。   沈令泠以为二姐姐是真心关心她,在自家姐妹面前也就没有防备,点了点头。   她的身子没什么问题,事情却如她进宫前长姐对她的劝慰说的那样,根子大概是出在了官家身上。   官家也想与自己有个孩子,已经找了太医调理龙体,近些日子,谨遵医嘱,吃的用的和日常作息,皆按照太医的嘱咐行事。   不过事关官家的龙体,沈令泠不好对外透露,便没有多说,只道:“一切随缘,顺其自然。”   沈令渺是知道此事的,小泠泠和她说过,此时打岔道:“好了好了,不提这些了,顺其自然罢,现在还是想想下月去清泉行宫的事吧。”   沈令滢忍不住好奇地问:“四妹妹,官家要去清泉行宫避暑,那朝堂上的大臣怎么办?”   沈令泠笑道:“三姐姐定是替三姐夫问的吧?”   三姐姐和三姐夫新婚燕尔,肯定舍不得分开,卖了一会儿关子才道:“朝中要臣会跟随官家一起去清泉行宫。”   这可真是太好了,终于可以不用在酷热的汴京待着了! 第103章 沈昭娘,你到底有没有心?!   清泉行宫果真如其名,光是念其字,就能感觉到一股清凉之意,更别说是住在这里了。   分给沈令渺和裴珩的宫殿依山傍水,大树环绕,环境清幽,鸟语花香,非常凉快。   沈令渺让人把行李都从马车上搬下来,收拾整顿好,一应用具都换成了自己常用的。   床幔换成了石榴花并蒂缠枝的轻纱幔帐,里面挂着两个香囊,泛着淡淡的药香,不细闻闻不出来,药香被浓烈的桂花香料给掩盖住了。   收拾妥当后,沈令渺去问了翊哥儿那边收拾好没,得到答复后,亲自去看过了翊哥儿的住所。   “走呗走呗,翊哥儿别看书了!陪我去逛一逛。”   翊哥儿无奈放下了手里的书,跟着母亲出门。   宣明帝这次来清泉行宫避暑,将朝中大臣几乎都带来了,沈令渺和裴珩的住址离内宫很近。   她听说这边有条小溪,若不是现在天色已晚,都想去瞧瞧,明日约惠桢一起去溪边玩水。   这次避暑,赵惠桢也来了,和嫂子沈令澜一起。   沈令渺牵着翊哥儿在周围逛了一圈,确实风景如画,心旷神怡,这里真不错。   回去后不久,裴珩就回来了。   一家三口用了个还算温馨的晚膳,便出门散步消食。   结果碰上了齐远和沈令滢这对新婚夫妻,夫妻俩似乎也是用完膳出来散步赏月。   两家碰上,齐远倒是很高兴,招手唤翊哥儿。   翊哥儿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仰着头看着三姨母和齐叔叔,真诚的发问:“齐叔叔,我现在应该叫你齐叔叔呢,还是三姨夫呢?”   齐远愣了一下,一把举起了翊哥儿,哈哈大笑:“好小子!现在都学会打趣你叔了!”   顿了一下,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道:“随你,现在我是你三姨夫。”   翊哥儿听懂了,在三姨母面前,他就是他的三姨夫,平时该怎么称呼还怎么称呼。   翊哥儿重新喊人:“三姨夫!”   这一声“三姨夫”将沈令滢闹了个大脸红,快步过来,挽着大姐姐的胳膊。   沈令渺和裴珩只好分开走了,裴珩走向了齐远和翊哥儿。   “宫人说这附近有条小溪,说不定有螃蟹,明日去溪边捉螃蟹,三妹妹来不?”   “好啊好啊!”   沈令渺被三妹妹挽着,两位女子走在前面,说说笑笑,沈令渺又道,等明日抓了螃蟹回来做烧烤吃。   这次来行宫,她特意将当初从美人爹宝库里顺来的烧烤架也带来了。   散完步回去,裴珩领着翊哥儿去洗澡,沈令渺则去泡了香汤放松一下,小泠泠掌管宫权,这次来清泉行宫避暑,拨给她的宫殿有一池香汤。   她将呼晴和初阳她们都打发走了,自己独自一人,褪去了衣衫,走进了浴池里。   发出了舒服的喟叹这才是夏日的正确打开方式嘛!   浴池够大,沈令渺都可以在里面游泳了,上面撒满了花瓣,香气弥漫,她在里面畅游。   “你们夫人呢?”   殿外传来了裴珩的声音,呼晴和初阳对视了一眼,福了福礼,异口同声道:“夫人正在沐浴。”   丫鬟的话让裴珩想起了妻子之前和他说的,他们住的这座宫殿里有一池汤泉之事,抬脚便进去。   水声哗哗,沈令渺看见了屏风后出现了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立时将肩膀以下埋进了水里。   转眼间,男人便绕过了屏风,出现在了视线里。   和裴珩成婚这么久,两人虽常有胡闹之举,却从未在这样的情形下坦诚相见过。   “夫君怎么来了?你快出去!”   裴珩道:“天热出了汗,正好一起洗。”   沈令渺:“”   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眸,扑闪的睫毛眨呀眨,瞧着男人,仿佛在说,你瞧我信不信你。   这里起码比汴京凉快一半,方才饭后散步走了那么久,有清凉的晚风吹着,她都没出什么汗。   就从翊哥儿的房间到这里,这么一点路,她才不信裴珩出汗了呢!   意图不轨就意图不轨嘛,她又不会戳破他,只会光明正大的嘲笑!   好吧,此刻逃跑也来不及,沈令渺从这一头学着狗刨式的游过去,出水双手撑在岸边,托着下巴欣赏裴珩脱衣。   不一会儿,裴珩朝着她走来,入了水。   沈令渺起了捉弄的心思,飞快地游走了,和男人隔着对角线最远的距离。   捏着嗓子调笑道:“来呀来呀,夫君来抓我呀~”   对于妻子的玩心大起,裴珩乐得配合,轻笑了一声,阿昭总是不长记性,过程有难度,但每每最后得了便宜的都是他。   里头传来水声四溅的声响,呼晴和初阳稍稍站远了些,望着头顶的月光感叹道:“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沈令渺最后被逮着就地正法,接受男人的惩罚,别有一番乐趣,从汤泉到了床上。   甫一落地,她便滚到了里面,似乎还要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奈何裴珩这只老鹰离了水,就变成了一只大老虎,叼着猎物不松口。   嬉闹间,裴珩撞上了里头挂着的香囊,被砸了一下,里面的香丸轱辘轱辘响。   裴珩抬头看了眼,随口问了一句:“换了桂花香囊?”   沈令渺不动声色,双手环了过去,点了点头,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一小插曲,随后就抛到了脑后,一夜满室生香,酣畅淋漓。   第二天,沈令渺醒来时,裴珩已经不在殿里了,起来吃了个早膳,派人去寻惠桢和三妹妹她们。   她没去寻小泠泠,只派了人捎口信给小泠泠,等傍晚来她这里吃烧烤。   小泠泠掌管宫权,刚来行宫事情繁多,这几日都不太得空,何况她们是要去玩水,小泠泠也不适合下水。   夏日阳光明媚,几株柳树下,石榴红、浅碧、藕荷、樱粉等颜色的罗裙相缀围合,微风拂过,裙角翻飞,美极了!   小溪里传来女子们的笑语,几位年纪正好的女子褪去了鞋袜,挽起衣袖,下河摸鱼找螃蟹,玩得不亦乐乎!   直至日头渐升,众人才上来,乘兴而来,乘兴而归。   各自回去换了衣衫,歇过午觉后,便都来了沈令渺的宫殿里,围着喝茶搓玉牌消磨时光。   待夕阳西下,沈令渺吩咐人将烧烤架子搬出来,放到院中,大家出来准备吃烧烤。   这时,宣明帝和贵妃娘娘相携而来,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   众人纷纷起来见礼,宣明帝摆手,让大家不必拘礼,今儿只当他和贵妃是寻常夫妇即可。   沈令渺见砚哥儿和大哥、齐远他们都来了,连忙让人去请美人爹和嫡母,将这场烧烤宴变成了小型的家宴。   宣明帝问:“今日可捉到了螃蟹?”   沈令渺看向了小泠泠,只见小泠泠脸上也有诧异,显然不是小泠泠告诉官家的。   视线一扫,好啊,果真是三妹夫!齐讨厌不仅是齐讨厌,还是大嘴巴!   沈令渺出来回话:“回官家,我们许是去的地方不对,一只螃蟹都没找见。”   闻言,众人笑起来,宣明帝也不例外,笑道:“明日朕吩咐宫人去给夫人捉些螃蟹回来。”   “那就多谢官家咯!”   举杯邀明月,宾主尽欢颜,一直到月明星疏,众人才散去。   第二日,宣明帝果真派了宫人去小溪里寻螃蟹,沈令渺午睡醒来后,得知小泠泠派了人来寻她,便去见了小泠泠。   见到了一筐小螃蟹,她神情诧异,还以为官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给她寻来了。   “长姐,你带回去罢,我吃不了。”   “可是有了?”   沈令泠摇头,目露一丝惆怅,轻声道:“螃蟹性寒,我还是不吃为妙。”   沈令渺握住小泠泠的手,安慰她:“别着急,许是缘分还没到。”   她举了二弟妹的例子,二弟妹原来求子心切,心心念念想要个孩子,一直未果,可就在上月,也传来了好消息。   这次并未过来清泉行宫避暑,留在府里安胎。   “长姐,我知。”   沈令泠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只能顺其自然,转而关心起了长姐,道:“裴二少夫人肚子已有了动静,长姐你”   “我嘛,我不着急,老太君和婆母从未催过我。”   沈令渺言笑晏晏,反正她现在还不用着急,二弟妹和三弟妹她们都嫁进来好几年了,才有了动静,她嘛,过几年再说。   等实在瞒不下了,她再找裴珩摊牌,到了那时,他们的感情应该已经相当稳定了,也不怕裴珩不接受。   却不料,事情往往不会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发展,怕什么来什么。   来到清泉行宫的这半月,沈令渺每日都很悠闲,这里逛逛,那里逛逛,好不惬意。   这日,她和小泠泠约了去垂钓,还有惠桢,见了人,她一把揽住赵惠桢的脖子。   “老实交代,这些天你在忙什么呢?每次叫人去喊你,采薇都说你没空。”   赵惠桢神情有些不自然,别别扭扭的,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一瞧就有鬼!   赵惠桢被好闺闺和小泠泠双双盯着,后背都冒出了一层薄汗,她扯了扯唇角干笑,把好友的胳膊拿下来。   承认了她确实有事,不等好友逼问,立即道:“我心里乱得很,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现在别问我,问我也不说!”   赵惠桢尤其是不敢看好友的眼睛,面上装得十分淡定,心里却十分心虚。   哎呀,这都什么事啊!都怪沈怀砚!!   弄得她都不好意思面对好友了!   想到臭砚哥儿!赵惠桢心里又气又恼,觉得对方是昏了头的同时,心里不免泛起了一丝甜蜜。   但她她以前都把砚哥儿当弟弟看待的可是现在砚哥儿变得她都不认识了,以前温柔听话,现在壳子瞧着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骨子里却变得强势霸道,尤其是对她。   哪有,哪有人这样表白心意的!   赵惠桢心里这段时间茶饭不思,七上八下,一时想到沈怀砚生气,一时嘴角泛着不自知的甜蜜笑容,一时又烦恼不已。   兄长和大嫂之间不知是不是出了问题,大嫂一个人独自回了京,母妃问大嫂,大嫂也只说是自己累了,不想耽误兄长的行程,便回来了。   赵惠桢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她虽然和沈昭昭两人无话不谈,是至交好友,但对这位沈家二娘子不知为何,就是交不了心。   沈家二娘子做了她大嫂后,两人的关系也只是比之前好了些,谈不上多亲密。   赵惠桢心里纠结,两家本就是姻亲,她和砚哥儿怎么可能嘛   “好吧,暂时放过你,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但是只有一点有任何困难都要告诉我,姐们替你撑腰!”   赵惠桢抱着好友的胳膊,“知道啦!”   沈令泠坐在一旁,手里握着竹竿,倒是若有所思。   虽说砚哥儿自从做官后,心思从来都不会表露在面上,也越发有了城府,但凭着之前的蛛丝马迹,还有砚哥儿对惠桢姐姐态度的转变,让沈令泠从中琢磨出了几分意味。   长姐和慧桢姐姐自小相交,她和砚哥儿也从小唤清河县主为慧桢姐姐,跟着一起玩。   可自从他们长大后,砚哥儿就不再叫惠桢姐姐,变成一板一眼的清河县主。   原先她和长姐都以为,砚哥儿克己守礼,变成了无趣的书呆子,现在看来   沈令泠眼里溢出了笑意,笑看着一旁黏在长姐身上的惠桢姐姐,她很期待惠桢姐姐会给她和长姐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夫人去哪了?”   裴珩今日没什么事,官家请了岳父大人过去喝茶叙话,他和齐远在旁作陪。   岳父大人亲自给官家演示了一下自己的独门绝技调香,他也有幸分得一盒岳父大人亲自调制的香丸。   风荷回话:“贵妃娘娘请了夫人求垂钓。”   裴珩挥手让她下去,抬脚进了殿里。   拿着手里的香盒进了内殿,岳父大人今日调制的是芙蕖清露香,香气清幽淡雅,带着一丝芙蕖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裴珩动手取下了床围里挂着的香囊,将里面的香丸倒出来,忽然动作停住了,捻起了一颗小圆丸放到了鼻尖,他没闻错,确实是药香的味道。   裴珩蹙了蹙眉,是消暑药丸还是别的什么,他不得而知。   过了会儿,他将倒出来的东西重新装回去,挂了起来。   沈令渺回来时,发现裴珩已经回来了,正在殿里看书。   她提着桶给裴珩看,炫耀道:“我今日钓上来了三条鱼,今晚咱们吃水煮鱼怎么样?”   裴珩无所谓,放下了手里的书,微笑道:“随你喜欢。”   他指着案桌上的香盒,对妻子道:“官家今日请了岳父调香,这是岳父给我的芙蕖清露香丸。”   他顿了下,不动声色地观察妻子的反应,笑着道:“阿昭去吩咐厨房今晚做鱼罢,我去将芙蕖香丸换上。”   沈令渺心里一惊,把鱼桶放下,似乎不经意似的过来,拿起了桌上的香盒,打开一看,放到鼻尖轻嗅。   她道:“还挺好闻的,夫君,你坐着吧,我去换!”   说罢,沈令渺抱着香盒转身就走向内殿。   裴珩没有动,望着妻子欢脱的背影出神,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小药丸。   真相如何,明日寻个太医一探就知,只希望是他想多了。   沈令渺丝毫没察觉到不对劲,晚上如愿吃上了水煮鱼,辣得翊哥儿额头冒汗,裴珩也不为多让,只有她一个人吃的欢快!   一切如常。   第二日,裴珩抽空去寻了太医,温太医此次也来了,裴珩想到温太医的孙女和妻子的关系莫逆,便去寻了一位素不相识的太医。   把手里的药丸给了对方,问是用来做什么用的?   太医捏着香丸碾碎了,放到鼻尖仔细闻了闻,眉头微皱,捻着一点放到嘴里,看着武安侯欲言又止。   裴珩:“请李太医但说无妨。”   李太医道:“这方子精妙,配置之人定是医术高明之辈,里面含有麝香和零陵香,还有其他药材辅助,有避孕之效。”   裴珩抿紧了双唇,过了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塞艰难:“可会对身子有害?”   李太医犹豫了几瞬,虽不知武安侯是从哪得来的药丸,但做太医的嘛,医术好不好还是其次,看人眼色的功夫才是一等一的本事。   李太医道:“配制这药丸的人,用量极其精妙,恰到好处,对佩戴之人的害处微乎其微。”   裴珩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冷笑,拱手谢过李太医,“劳烦李太医了,请李太医将此事保密,裴某今日未曾来过。”   李太医握着手里沉甸甸的钱包,立马表示:“老夫今日从未见过武安侯。”   “翊哥儿,高点!再高点!”   翊哥儿手里举着一根长竹竿,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树上的红石榴。   “咚”   沈令渺举着裙摆,瞅准了方向,石榴掉进了裙摆里,嘿,又接住了一个!   旁边的筐子里几乎要装满了,母子俩配合默契,满载而归。   在路口恰好碰上了裴珩,沈令渺提起裙摆跑向男人,扬着笑:“夫君,你猜我和翊哥儿去干嘛了?”   裴珩站在原地,看着朝他飞奔而来的妻子,笑容明媚,以往他见到妻子脸上灿烂的笑容,心情不由跟着妻子愉悦。   可现在,裴珩看着妻子脸上明媚的笑容,刺极了眼。   他想起了上月,二弟妹也传出了好消息,府中女眷只除了阿昭,都迎来了喜讯,裴家去年添了四个孩子,如今又要添一个了。   只有妻子的肚子毫无动静,他担心妻子多想,还特地安慰妻子不要着急,等缘分到了,自然会来。   现在,他只想问,沈昭娘,你到底有没有心?!   “夫君,我们一会榨石榴汁喝!”   对上妻子笑盈盈的芙蓉面,裴珩敛去了心底的神色,他会寻妻子要个合理的解释。   沈令渺命人拿来了石臼和杵棒,和翊哥儿亲自动手榨石榴汁,她没察觉到危险将临,但感觉到了裴珩今天似乎有些沉默。   裴珩沉默地用完了晚膳,命人将翊哥儿带走,随即命丫鬟们都下去。   沈令渺的粗神经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看着男人,疑惑地问:“夫君,你今日怎么了?”   “我怎么了?”   裴珩朝着女人逼近,冷笑,“我还想问问,我的妻怎么了?”   沈令渺被男人逼着后退,大脑高速思索自己最近干了啥,好像没有得罪裴珩啊,挤出了一丝笑:“夫君,你有话好好说。”   “我问你,你床上的香囊里除了香丸,里面还装了什么?”   沈令渺脸色顿时一白,整个人愣住了。   裴珩见妻子的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再问你,你可是自愿嫁给我裴珩为妻的?”   沈令渺听到这话,沉默了一下,她敏锐地感觉到裴珩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好像是PTSD发作一般,就算是得知了香囊的真相,也不该是这般痛彻失控,不应该是恼羞成怒吗?   就是这一下沉默,令裴珩彻底误会了,男人收起了所有情绪,转身就走。   “夫君!”   沈令渺从背后抱住男人,不让他走,急道:“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解释!”   “当初应该是二妹妹嫁你,这件事你应该清楚,我,当初我只是一位被退婚的庶女,婚姻之事由不得我做主。”   裴珩低头去掰开女人的手。   “但”   “但我嫁给夫君后,别无二心,一心一意想与夫君好好过日子。”   男人的动作停下,沈令渺察觉到,立即再接再厉,呜呜呜的开始啜泣,哭起来。   听到身后的啜泣,裴珩慌了神,立马转身,女人扑进了他怀里。   沈令渺埋在裴珩怀里,不肯抬头让他看,只一味地哭。   心里急得团团转,大脑快速思考该怎么过这一关,良久,才在男人的动作下抬起了头。   哽咽地问他:“我问你,夫君,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   裴珩听到这话,看着泪眼婆娑的妻子,这话难道不应该是他问她吗?   阿昭心里究竟有没有他?否则为何不肯,不愿和他有个孩子?   “那我再问你,假如男子也能生孩子,那夫君愿意为我生孩子吗?你愿意承受生育之苦吗?”   “呜呜呜还是说,夫君,你想再换个妻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裴珩听的太阳穴直抽!   沈令渺握着拳头捶打男人胸口,哭道:“翊哥儿的娘就是因为难产去世的,夫君我不想死!”   闻言,裴珩一怔,握住了妻子的手,他无法跟妻子解释卢氏的事,他也听明白了,妻子是因为惧怕生子才会如此。   心里的阴霾略微散去了些,但对于妻子,裴珩觉得不给妻子一个教训,她不会长记性!   揩去了妻子脸上的泪,问道:“这件事若不是我无意中发现,阿昭打算瞒我多久?” 第104章 平安回来   瞒多久?   她总不能说过几年视情况再告诉他吧?   沈令渺发誓,她要敢这么说,裴珩这厮绝对扭头就走!   她抬起头,露出了泛红的眼睛和脸颊,可怜兮兮地望着男人:“如果我告诉了夫君,夫君会体谅我吗?”   裴珩对妻子的胡搅蛮缠能力甘拜下风,先回答了她之前的问题,道:“第一,我没有再换妻子的打算。”   “第二,我不会看着你去死。”   “第三,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话落,裴珩转身就离开。   留下沈令渺站在原地望着男人的背影,眉头紧蹙,其实她想告诉裴珩,她现在很冷静,冷静的不能再冷静了。   该冷静的应该是裴珩吧?   不行,她不能让裴珩冷静下来再思考这件事!   沈令渺坐在榻上思考该怎么办,不一会儿,呼晴和初阳进来了。   她们看着侯爷离开,这么晚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进来后,看着自家姑娘脸上的神情,显然是出了大事情,连忙问道:“夫人,你和侯爷怎么了?”   沈令渺抬起了头,看着呼晴和初阳,一脸生无可恋道:“裴珩他知道了。”   呼晴刚想问夫人,侯爷知道了什么,却被旁边的初阳拉了拉胳膊,示意她看桌上打开的香盒。   二人皆是一惊,担忧地望着自家姑娘。   沈令渺叹了口气,摆手:“去将香囊里的桂花香丸换下来,换上它罢。”   反正事情也是因美人爹的这盒香丸所起,裴珩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已经没必要再隐瞒。   让她好好想一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等呼晴和初阳换好了香丸,沈令渺派她们出去打听裴珩去哪了,得知裴珩宿在了前面的书房里,立即派人暗中守着。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周围漆黑一片,只有虫鸣蛙叫不绝于耳,月黑风高,沈令渺带着呼晴和初阳悄悄地前往了书房。   临时收拾出来的床铺,仓促且简陋,裴珩躺在上面辗转难眠,忽然听到了一串极轻的脚步声。   顿时想翻身坐起,下一秒,手从被子上移开了,平躺在床上,阖上了双眸,似乎早已熟睡。   不一会儿,房门轻轻吱呀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动作极轻极轻也极慢,猫进来一个人。   沈令渺摸着黑进来,凭借着透进来的月光,隐隐看清了床的位置,踮着脚走过去。   幸而这张床榻因为收拾出来得匆忙,连床帐都未挂,这倒省了她的事了。   于是,沈令渺狗狗祟祟地上了床榻。   睡着的裴珩:“”   身上忽然多出来个人,并且对方手脚并用,紧紧地缠绕着自己,即便是睡熟了,也不会毫无察觉。   男人语气毫无起伏,冷淡疏离:“下去。”   沈令渺抬眸,下巴抵在男人的胸膛上,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自觉的欢快雀跃:“夫君不装睡了?”   想也知道,裴珩今晚不可能睡得着,何况以男人的谨慎敏锐,不可能发现不了自己。   但她方才上榻时,爬到他身上时,裴珩没有出声,这代表着什么?   嘿嘿,沈令渺的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听到这话,男人闭上了眼睛,沉默不语。   沈令渺更不会撒手了,反而抱得更紧,怀里温香软玉,纵使裴珩再硬的心肠,手放到腰上想推开也下不去手。   干脆闭上眼睛假寐,并不搭理。   “好了好了,夫君别生我气了嘛!”   “人家知道错啦”   “再说,你也要容人家辩解一下嘛!我总不能在新婚之夜就跟你说这些是叭!”   “夫君,我知道你没睡着!我知道你听得见!”   沈令渺想说,别装哑巴了,话到了嘴边,唱起了小曲儿:“从前有一个郎君,他有些冷淡,他还有一些闷骚,啦啦啦啦没关系~他啊还有一位美丽动人的娘子~~”   沈令渺唱了半宿的小曲儿,也不见男人有何反应,倒是将自己唱累了,两眼一闭,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时,床榻上早已不见裴珩的身影。   她握紧了拳头,给自己加油打气,不就是哄男人嘛,有什么难的,沈令渺准备回去徐徐图之。   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急报打破了她的计划,东南沿海倭寇作乱,烧杀抢掠了数十个村庄,百姓无一生还。   朝野震惊,奏报送到清泉行宫,宣明帝震怒,立马召集了朝中大臣议事。   沈令渺也被倭寇作乱的消息牵扯了心神,收到小泠泠送来的消息后,立马吩咐呼晴她们收拾行李,她们恐怕马上就要回京了。   果不其然,裴珩派了魏林回来告诉她,明日卯时便要启程回京,让她做好准备。   这一夜,沈令渺没有见到裴珩,第二天,官家带着朝中重臣火速赶回汴京,她们女眷们由贵妃娘娘统领,落后一程,一路舟车劳顿,回到了汴京。   沈令渺先带着翊哥儿去见了祖母和婆母,说了他们此行匆匆回京的缘由。   八百里急报先送到了汴京,再由留守的大臣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了清泉行宫。   裴老太君和裴夫人她们都已经知道了倭寇作乱的事情,此番官家匆匆回京,裴老太君意味深长道:“恐怕,伯端又要领兵出征了。”   沈令渺闻言一怔。   心里乱糟糟地回到了燕然院,夜幕降临,直到呼晴过来提醒她,是不是该让厨房上晚膳了,她才惊觉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间。   她道:“去朔风堂瞧瞧,侯爷回来了没有?”   过了会儿,风荷进来禀报,冲她摇头。   “罢了,让厨房随便上几样清淡的。”   直到月至中庭,沈令渺再派人去前院探,得知裴珩去了京郊大营,今夜大抵是不会回来了。   她站在窗前,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   燕然燕然,勒石燕然,北边战事已了,东南沿海又出了倭寇作乱,裴珩又要领兵出征了吗?   沈令渺心里没有答案,但种种迹象表明,尤其是裴珩几日都未曾回来,公爹和裴二郎他们这几日行事匆匆,也异常忙碌,还有汴京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她觉得怕是真的了。   这日下午,裴珩突然回来了。   沈令渺刚站起来,就被男人抱了个满怀,力度大到她有些吃痛。   “夫君”   “阿昭,我要出征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沈令渺虽然早有了预料,但在听到裴珩亲口说时,还是忍不住惊讶。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急?!”   “嗯。”   那些别扭不快,在这一刻面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只有两颗跳动的心紧紧相拥。   “我还什么都没给你准备!你等我!我现在就让人去收拾行囊!”   裴珩拉住了妻子的手腕,“不用,魏林和魏羽已经收拾好了,阿昭,我马上得走!”   沈令渺一愣,她以为裴珩此时回来,应该是能在家里休整一晚,结果裴珩只是抽空回来一趟,见家人一面。   裴珩最后抱了一下妻子,高大的身影低着头颅,埋进了妻子的颈窝里,贪恋的深吸了一口,随即抬头,松开了妻子。   “我去见祖母。”   “我和你一起去。”   出了门,沈令渺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裴珩的步伐,才知裴珩的时间有多紧张。   一路上,夫妻俩都没时间说话,沈令渺出门时已经吩咐呼晴和初阳她们几个,快去把翊哥儿找回来,让他去瑞安堂。   裴老太君已经收到了长孙回来的消息,正在门口等着,看着长孙和昭娘匆匆赶来。   裴夫人也匆匆赶来了,看到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娘的怎么会舍得自己的孩子又要上战场,九死一生。   “祖母,母亲。”   裴珩跪在堂中,“伯端明日便要启程南下,带领大周儿郎,惩灭倭寇,为大周百姓报仇,扬我国威!”   “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归,请祖母和母亲不必担心伯端,照顾好自身。”   “伯端不孝,不能承欢膝下尽孝,恐还要劳烦祖母多多费心,看顾昭娘和翊哥儿。”   沈令渺也跪下了,目光怔怔望着身旁的男人,眼泪未语先流。   裴老太君扶起了长孙和昭娘,老眼望着面容坚毅的长孙,什么都没说,裴家男儿没一个孬种,她相信长孙会平安回来。   裴老太君道:“去吧,家里有我,不必惦记家里,只管顾好自己的事,专心一意,祖母在家里等你回来。”   裴珩后退一步,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离去。   沈令渺下意识往前追出了几步,望着男人的背影喊道:“夫君,平安回来!”   “好。”   裴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很快便消失在了视野里。   石榴树那边,匆匆跑来一个小身影,气喘吁吁。   “父亲,你要去打仗了?”   “嗯,翊哥儿,我不在,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要担起这个家的责任,照顾好你母亲。”   “我会的!父亲!”   裴珩摸了一下儿子的头,就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大军第二日便开拔,前往东南路,裴珩走了,裴三郎也在其中,一下子裴家都变得有些安静。   三弟妹去年诞下了麟儿,小名叫安哥儿,小家伙还不足周岁,他的父亲便要去战场打仗。   随着裴珩的离开,沈令渺心里仿佛空了一块,有些提不起劲,心里又有些担忧。   晚上一个人独眠时,情不自禁会想到裴珩,想他在干什么,大军到了什么地方,裴珩有在想她吗,裴珩还生她的气吗?   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心里有一块始终很乱,牵挂着对方,才恍然发现自己心里原来已经有个地方,是为裴珩留的。   她听呼晴说,三弟妹在院中辟了一间佛室,日日礼佛祈福,她便也让人请了各路神像供奉,心不静时,就抄抄佛经。 第105章 你让裴珩走进了你心里吗?   许是,什么材质的茶杯就配什么材质的茶盖,婚姻亦是如此,冷暖自知。   这日,沈令渺到珍馐楼巡视,准备走的时候,正好碰见了来此的齐远。   齐远这次没有跟着一起出征,留在京里。   沈令渺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水晶脍,心中了然,这位三妹夫大概是为了三妹妹所买的。   这水晶脍是用鱼皮鱼鳞做成的鱼冻,只有寒冬才有售卖,三妹妹在闺阁时就极爱牛师傅做的水晶脍。   齐远也看见了她,高声喊道:“大姐,这么巧,你也在这?”   大大姐?!   “钱掌柜,这水晶脍我拿走了,账记大姐身上!”   钱掌柜看了一眼东家,沈令渺没说话,垂下了眼眸,似是默认了。   但齐远这声“大姐”着实将她雷得不轻!   要是没记错的话,齐远只比裴珩小了一岁,也就是说比她大六岁,脸皮可真厚!   沈令渺看着齐远拎着水晶脍出了珍馐楼,走到了不远处的小摊前,买了几朵绢花,才上了马,家去了。   她在心里感叹,三妹妹也算是得偿所愿,之前她觉得齐远不是一个成婚的好对象,谁知如今看来,齐讨厌还真收了心,守着三妹妹一心一意过着小日子。   齐远回来时,沈令滢正在灯下给他做衣服,冬日天黑得快,屋里昏暗,若不点着灯,看不清楚。   “娘子,瞧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齐远进来,看见妻子又在给他做衣服,把东西放下,走过去道:“娘子怎又在做针线,娘子给我做的衣服够穿一年半载了,不用再做新的了。”   沈令滢笑着放下手里的针线,道:“我在家中也没什么事,只能为夫君做这些小事了。”   齐远握住了她的手,心疼道:“别熬坏了眼睛,咱们家又不是没有绣娘,为夫可舍不得你这么辛苦!”   沈令滢笑着答应,低头羞涩,大姐姐和姨娘都不明白她的选择,可在她看来,这已是她能伸手够得着、够得到的最好的男人了,最好的生活了。   齐远把他随手买的绢花簪到了娘子的头上,吩咐丫鬟摆膳,说起了他下值后去珍馐楼买娘子最爱的水晶脍时,碰到了大姨姐的事。   沈令滢闻言,不由问道:“大姐夫今年过年是不是回不成了?”   齐远点头,好友这个年恐怕要在外面度过了,明年春天能回来已是早的了,恐怕还要晚些,直到把东南沿海一带的倭寇肃清了,才能归来。   齐远对妻子说了这些事,让她有时间多跟大姐来往,瞧瞧有没有什么难处,他们能帮的就帮一把,但想来大姨姐应该也不需要他们操心,不过,这也是他们夫妻俩的一份心意罢了。   沈令滢点了点头记一下,接了夫君给她夹的水晶脍,自己也夹了一道清炖羊肉放到夫君碗里,互相投喂,你来我往,瞧着十分温馨甜蜜。   与之相对的,康郡王府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沈令澜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赵湛赵湛都想起来了。   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妻子此时狼狈地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赵湛没有丝毫怜悯。   嘴角泛着冷笑,盯着女人道:“我是该称你为武安侯夫人,还是该叫你一声二姨妹呢?”   赵湛眼里没有丝毫温度,恨极了这个女人,她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他一清二楚,就是因为这个女人的私心,害他和阿昭再也没有了机会!   如果不是娶了她,无论阿昭嫁给了谁,无论他娶了谁,他都还有资格,还来得及改变一切!   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就算裴珩没了,阿昭考虑谁,也不会看他一眼,都是这个女人造成的,赵湛恨极了!   是她让他和阿昭再也没了可能!   赵湛冷声说道:“你最好祈祷,这辈子还会如上辈子一样,不会出什么变故!”   “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赵湛不敢保证这辈子他还能像上辈子一样登上大位,毕竟因为沈令澜的出现,所有事情都变了。   上辈子,四姨妹嫁给了谢家郎君,这辈子,四姨妹却进了宫,赵湛看沈令澜的眼神越发冷漠,他的阿昭竟嫁给了裴珩为妻,阿昭应该是他的妻!他的!   那是他的明月啊,如今却变成了别人的,赵湛心里愤怒,嫉妒,不甘心,却无可奈何。   本该是他的妻,却和裴珩夫妻恩爱和睦,赵湛嫉妒得发狂,恨不得杀了裴珩!   没关系,他会等,他有的是耐心!   阿昭最后会是他的,他会将一切摆平!   赵湛看着地上的女人,冷声道:“我不会和你和离。”   沈令澜的脸色越发苍白,聪明如她,立马猜到了赵湛的心思,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赵湛留着自己是为了庶姐,何其讽刺!   “我要见阿昭。”   沈令澜抬起了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男人,突然失心疯似的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沈令澜道:“好啊,当然好啊!”   她会安排的,沈令澜看着男人毫不留情的背影,又笑了起来,她会让赵湛亲眼看见,他上辈子恩爱的妻子,这辈子只将他当做妹夫哈哈哈!   他的妻子只能是她沈令澜!   笑着笑着,沈令澜失神落魄地坐下,她的一切算计,到头来变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湛不会放过她的,就算这辈子还如上辈子所愿,赵湛登上了大位,皇后之位也不会是她的,赵湛不会让她做皇后的!   沈令渺收到了二妹妹的信,约她去大相国寺上香。   她看着外面,昨夜刚下过一场雪,不太想出门,但既然是去烧香拜佛,怎能因这点困难就打退堂鼓呢,便回了二妹妹,明日会准时赴约。   落了雪后的大相国寺古朴厚重,宁静祥和,小沙弥在扫着雪,沈令渺穿着大氅下了马车。   看见二妹妹身旁的男人,神情露出了一丝惊喜,笑道:“二妹夫何时回的京?”   听到这声“二妹夫”,赵湛眼里刺痛,阿昭还如记忆里那般明媚鲜活,只是却不再属于他。   旁边的沈令澜看见男人眼底的痛楚,心底浮现出了一丝畅快之意,故意开口道:“大姐姐,大姐夫可有写信回来,何时回京?”   沈令渺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落寞,轻声说道:“他今年过年回不来。”   赵湛看了一眼沈令澜,心知肚明,这女人是故意提起裴珩的,却还是不由生气。   阿昭,你让裴珩走进了你心里吗?   沈令渺没有察觉到男人隐晦的视线,心里有些奇怪,既然二妹夫回来了,且二妹夫陪着二妹妹来大相国寺烧香,为何二妹妹还要叫上自己?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她便道:“二妹妹,那咱们进去上香罢。”   沈令澜看着大姐姐跪在佛前,虔心祈求佛祖保佑裴珩一切顺利,平安归来,又点了一盏长明灯,亲手写上了裴珩的名字。   她看着赵湛沉着脸,几乎快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忽然笑了起来,赵湛啊赵湛,你亲眼所见,你心心念念的阿昭为另一个男人牵肠挂肚的滋味如何?   一定好极了!   她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赵湛此刻心里确实不好受,几乎快要压抑不住自己的嫉妒,恨不得立马冲上前摔了长明灯,告诉阿昭,自己才是她真正的夫君!   但他不能,他要能耐,他不能让阿昭厌恶自己,现在挑破对自己没有好处。   他尽量露出了温和平静的笑,道:“时间还早,用了斋饭再走也不迟。”   沈令澜无所谓,赵湛无非是想与庶姐多相处些时间,但只要赵湛顶着沈家二姑爷的身份,无论赵湛做什么,庶姐也只会将他当成沈家的二姑爷,她的二妹夫。   沈令澜心里毫无波澜,都破罐子破摔了,干脆看起了戏。   沈令渺想了想,自己也有段日子没吃大相国寺的斋饭了,也就同意了。   饭桌上,自家人倒是不用讲究那么多,没有分席,坐在一起用膳。   沈令渺看着桌上的素菜几乎都是她平日里常在寺里点的,也只以为是寺里的师傅都清楚了自己的喜好,并未多疑,吃得很开心!   用过膳后,听老师傅念了一会儿经,捐了一笔香油钱。   沈令渺道:“天色瞧着有些暗,不知会不会下雪?我们早些回去吧。”   沈令澜自无不可,她本就不想出来,天寒地冻的,若不是因为赵湛,想到这,她看向了男人。   果然不死心,装的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说路上积雪未消,要送庶姐回去。   沈令澜在心里冷笑,任你做的再多,也只是无用功。   赵湛想留着自己,在登上大位之前,利用自己才能与庶姐有见面的机会,赵湛不是厌恶这个身份吗,可现在却只能凭借妹夫的身份才能见到庶姐,才能接近庶姐。   真是可笑!   但这又如何,庶姐只会将他当成殷勤周到的“妹夫”,绝不会生出其他的心思!   赵湛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沈令澜破罐子破摔,在旁出声道:“是啊,大姐姐,就让你二妹夫护送你回府。”   沈令渺觉得没这个必要,但既然是二妹妹和二妹夫的好意,也不好拒绝,便点头答应了。   她上了马车,想了想,命呼晴将手炉送出去,给临川郡公。   赵湛骑在马上,手里握着阿昭送来的手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阿昭留下来的暖意。   若沈令澜看到这一幕,定会冷笑!   有没有一种可能,手炉里本就装着炭火,不是暖的,难道还是冷的不成? 第106章 不着急,慢慢来   又是一年上元节,汴京城花团锦簇,张灯结彩,热闹极了!   只是沈令渺的身旁没了裴珩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宣德楼上,宣明帝和沈令泠并肩而立,一旁沈令澜和赵湛也在,还有沈令滢和齐远夫妇,沈令渺带着翊哥儿站在小泠泠的左侧,她身旁是惠桢,再过去一位是砚哥儿。   底下鳌山万盏,灯光璀璨如昼,沈令渺望着这样的盛景,可惜裴珩不在,忽然翊哥儿拉了拉她的衣袖,她低下头:“想下去玩了?”   翊哥儿点点头,沈令渺便跟小泠泠说:“我带翊哥儿下去看花灯。”   这时宣明帝道:“泠儿想下去逛逛吗?”   沈令泠摇了摇头,上元节人多眼杂,她不想节外生枝,官家的安危最重要。   这时,赵湛突然看向了阿昭,出声道:“我们也正有此意,一起去吧。”   除了宣明帝和沈令泠之外,其他人都下去了,只是到了街头,沈令渺就道:“二妹妹和三妹妹你们夫妇各自去玩罢,我们可不耽搁你们的雅兴了,你们逛你们的,我们走我们的。”   难得的一年一度的上元节,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小两口各自去逛花灯罢,她才不想当花灯,街头小巷的花灯已经足够多了!   齐远见有砚哥儿跟着大姨姐,便带着妻子走了。   赵湛倒还想说些什么,但又担心自己的举动太过明显,引起沈怀砚的察觉。   沈令渺已经挽着惠桢的胳膊往前走了,街头人多,翊哥儿被沈怀砚抱在怀里,跟在她们身后。   沈令澜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根本不在意赵湛会不会跟上来。   “咦,前面在做什么,好多人啊!”   “沈昭昭,我们过去看看吧!”   走到近前,原来是张记灯铺在举办上元节的花灯展,无数精美的花灯悬挂在半空,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这张掌柜推出了今年的猜灯谜大赛,空地上搭起了竹竿高架,上面挂了一盏流光溢彩的花灯,这参赛的人要先答出灯谜,就能获得向前走一步的机会,三道谜语三次机会,谁先爬上高架取得花灯便为胜利,这盏花灯就归谁。   听起来很有意思,沈令渺和赵惠桢找了个位置观看,只见一声令下,这一轮参赛的人争先恐后地爬上了高架,为首的是一位锦衣华服的玉面公子。   这位公子本来就抢先答对了三道灯谜,借着优势一马当先,一举摘下了桂冠花灯。   “小妹,给你。”   谢辞把手里的花灯给妹妹,少年生得清俊如玉,笑起来如霁月清风,气质干净温润。   如果赵湛在这里,一定会认出来,这就是上辈子四姨妹的夫婿。   谢蕴接过了兄长为她赢回来的花灯,笑得眉眼弯弯,低声对兄长道:“哥,我方才看见了沈探花和武安侯夫人。”   兄长的心事,作为妹妹,谢蕴一清二楚,只可惜郎有情,上天造化弄人,那沈家四娘子进了宫,成了贵妃娘娘。   谢辞闻言,立即探头四处张望,谢蕴拉了拉兄长的衣袖,压低了声音说:“贵妃娘娘不在。”   谢辞有些失望,却还是带着小妹去见沈探花和武安侯夫人,态度很是热情:“沈探花,这么巧,你们也来逛花灯。”   “谢兄。”   沈怀砚拱手回礼,随即给长姐她们介绍。   沈令渺看着这位谢郎君,谢家的芝兰玉树,心底叹了一声,有些惋惜。   小泠泠进宫后,她曾听嫡母提过一嘴,说谢夫人看上了小泠泠,来探了她的口风。   这一切都随着小泠泠进宫后,尘归尘,土归土。   罢了,多想无益,沈令渺笑着夸了一下谢郎君的矫健身手,这时,人群里惊呼声四起。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高架上挂了一盏美轮美奂的水晶灯,晶莹剔透,暖黄的灯光照着四面灯壁上的人物,栩栩如生。   赵惠桢望着水晶灯目不转睛,惊叹不已:“好漂亮的花灯啊!”   沈令渺也望着这盏水晶灯,感叹它的美,忽然听砚哥儿开口道:“县主想要吗?”   赵惠桢立马扭头看向沈怀砚,一双眸子闪闪发光:“嗯嗯!沈”   赵惠桢本来想喊沈怀砚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成了:“沈大人有把握吗?”   沈怀砚望着她,径直走向了报名处。   沈令渺的注意力在好友和砚哥儿身上来回移动,有些疑惑地问:“你什么时候对砚哥儿这么客气了?还叫上了沈大人?”   赵惠桢屏住了呼吸一秒,见好友只是奇怪,没有起疑,吐了吐舌,挽着好友的手臂,笑道:“他都做官了,总要给他一点面子嘛!”   这个理由,沈令渺倒是没起疑,只是在接下来,砚哥儿答灯谜时,她的左胳膊被好友紧紧地掐住,几乎感同身受了好友的紧张和激动。   沈令渺:“”   不对劲!不对劲!   她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观察好友上,根本没察觉到砚哥儿已经爬上了高架抢水晶灯。   年轻有为的探花郎抢回了精美的水晶灯,亲手送给了活泼娇俏的小娘子,郎眉眼含笑,女含羞带怯。   沈令渺沉默不语,她好像不瞎吧?   之后的游玩,她的心思大半都放在了两人身上,这才发现了许多从前没有留意的地方。   这两人之间要没鬼,沈令渺是不信的!   逛完灯会后,先将惠桢送回了康郡王府后,她才逮着了砚哥儿,上下眼一扫,只道:“老实交代!”   玩了一晚上的翊哥儿已经困得眼皮上下一合,听到动静,努力撑开了眼皮,看向母亲。   沈令渺拍着翊哥儿道:“没事,睡吧!”   听到这话,翊哥儿打着哈欠,闭上了眼睛。   马车里十分安静,周遭却很嘈杂。   沈怀砚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我要娶惠桢”,沈令渺再追问,他就不说话了,什么都探不出来。   沈令渺无奈,臭弟弟长大了,就不跟你说心里话了,算了,臭弟弟不愿说,那她就去问好闺闺!   赵惠桢再次见到好友时,刚进来就被好友左盯右盯,她不好意思地往左边躲,好友弯着腰也跟着往左边,从底下往上看,一双眼盯着她。   直将她的脸盯得发烫,赵惠桢一脸羞涩,扭头就走:“哎呀!沈昭昭你怎么这么讨厌!”   “扑哧”   沈令渺连忙拉住她,“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快给我老实交代,你和砚哥儿是什么时候的事?”   “竟瞒了我这么久!”   赵惠桢红着脸坐下,吞吞吐吐:“就,就在清泉行宫的时候”   “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给我的惠桢准备添妆礼了?”   “哦对了,我还要给砚哥儿筹备聘礼了!”   “哎呀!沈昭昭!你别再打趣我了!羞死人了!”   “偏要偏要!是不是再过不久,某人就该唤我长姐了?”   赵惠桢抬手去捂好友的嘴,真讨厌!   两人闹作了一团,倒在榻上,沈令渺扭头看向好友,感叹道:“说真的,我从来没想过你和砚哥儿会走到一起!”   轻轻踢她:“你之前不是最喜欢清冷成熟的首辅大人吗?”   赵惠桢抬眸,别扭道:“那是话本子!而且沈怀砚他”   “他怎么了?”   “好啊你沈昭昭!竟然套我话!不告诉你!”   两人又在榻上闹了起来,赵惠桢落了下风,连忙转移话题:“你家裴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沈令渺撒了手,“不知道。”   裴珩回来时,已经是初夏时候的事了。   沈令渺早在一月前就收到了裴珩的信,从那时候就开始期盼着这一天。   裴珩率军回朝这一日,汴京城热闹非凡,沈令渺站在楼上,情不自禁想起了那一年,她和裴珩的初见。   当时她看着坐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的裴珩,心里想神气什么,等你日后成了我的二妹夫,还不是要唤自己一声长姐。   没想到后来,威风凛凛的武安侯成了自己的丈夫。   她望着马上的男人,情不自禁笑起来,对方也正望着她的方向,视线在空中交汇。   这一刻,周围所有嘈杂的欢呼仿佛都不存在了。   对方眼里只剩下了她,初见时的冷漠高傲不复存在,满心满眼都是她。   裴珩要进宫面圣,回来后要先见过老太君和裴夫人,夫妻俩隔着人群相望。   裴老太君道:“好了,伯端和三郎一路风尘仆仆,也累了,先回去沐浴休整一番,晚上再过来用膳,一家人吃顿团圆饭。”   裴珩没有拒绝祖母的好意,看了一眼妻子:“朔风堂的下人不知备水了没有,阿昭你随我一道去看看。”   沈令渺顾不上被大家打趣,连忙福了个身,匆匆跟上男人的步伐离开。   裴老太君笑道:“好了好了,锐娘,你也去瞧瞧瀚海院的下人给三郎准备水了没有,和三郎一起去罢。”   众人纷纷笑起来。   下人准备好了水,所有人都出去了,房门紧闭,裴珩再也克制不住对妻子思念,重重的吻落下来。   沈令渺又何尝不是忍不了心里的想念,紧紧相拥,水声溅了一地。   房门紧闭了一下午,直至夕阳西斜,才打开。   一对璧人从里走出,女子明艳动人,面容娇美,脸颊浮着红晕,男子高大英武,神情有几分餍足的笑意,二人皆满面春风,容光焕发。   瑞安堂的晚宴很热闹,为裴珩和裴三郎接风洗尘,一直持续到很晚,大家才散去。   沈令渺和裴珩留到了最后才走,翊哥儿已经被裴夫人带走了,夫妻俩从瑞安堂出来。   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边,裴珩在妻子面前蹲下,宽阔的背影邀请妻子趴上来。   沈令渺欣然环上了裴珩的脖颈,笑得眉眼弯弯,在男人耳边道:“夫君,你要背我一辈子好不好?”   “好。”   月色下,裴珩背着妻子慢慢走着,身上的重量一点都不觉得重,只是一颗心很满很满。   他和妻子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不着急,慢慢来。 第107章 皇太子赵佑   “生了!生了!”   “皇后娘娘生了个小皇子!”   产房里随即传来婴儿哇哇的啼哭,宣明帝大喜过望,几乎站不住脚,明黄的龙袍都被汗水湿透了,却浑然不觉。   宣明帝刚要抬脚,身子晃了一下,被同样湿透了后背的德公公眼疾手快扶住,宣明帝哈哈大笑,急着追问:“皇后如何?”   “皇后娘娘一切都好,只是身子有些乏力,需要好好调养。”   “好!好!好!”   宣明帝急着进去看泠儿和他们的孩子,刚要进去,就被宫人拦下了,被引到旁边的偏殿,净身更衣,宣明帝没有半点不耐,一一照做。   大殿里,沈令渺抱着收拾妥当的小外甥,笑意盈盈,她妹生了个人!还是个皇子!   “小泠泠你瞧,他和你长得好像,以后一定是一个俊秀的小郎君!”   沈令泠的生产很顺利,这几年有温大夫和宋娘子牵头研究新法接生,效果很不错,产妇死亡概率大大降低。   她自从被诊出了有喜后,一应供应都是全天下独一档的,最好的,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孕期养得好,生产也顺利。   她这会还有力气坐起来靠着软枕,望向长姐怀里的襁褓,泛白的脸庞露出了笑容,轻声道:“长姐,他有点丑,哪里像我了?”   沈令渺闻言,连忙低头看向怀里哭累了,打着哈欠的小外甥,满是温柔:“不丑!不丑!”   又道:“刚生出来的小孩子都这样,养几天就好了,你瞧,他的眉眼和鼻子是不是很像你?”   沈令泠哪里会真正嫌弃自己生下的孩儿,听到长姐的话,仔细端详了一下皇儿的五官,道:“嗯,瞧着也有些像砚哥儿。”   这时,宋知夏接了话,笑道:“外甥像舅,小皇子长大了定是位俊俏的郎君,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呢!”   沈令泠闻言看向了大嫂,笑道:“大嫂辛苦你了。”   “不辛苦,倒是娘娘此次的生产遭了大罪,辛苦了,以后得好生养着,把失去的气血补回来。”   皇后娘娘有孕,天下大喜,不仅有整个太医院保驾护航,还有官家日夜陪伴左右,无微不至。   沈令渺也在小泠泠月份大了后,就进了宫,一直住在宫里照顾小泠泠。   她早些年只是随手为之的善举,到后来,不仅真派上了用场,帮了许多需要帮助的人,也帮了小泠泠,小泠泠从有孕到生产,几乎都有赖于从照顾和帮助其他孕妇那里得来的经验。   小泠泠如今平安诞下皇子,可喜可贺,沈令渺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时,宣明帝大步跑了进来。   “泠儿。”   沈令渺立马出声制止:“官家,皇后娘娘见不得风。”   话音未落,宣明帝远远的就止住了脚,平时儒雅威严的面容上,现在尽是欣喜、无措和懊恼,说:“都怪朕,是朕高兴得忘了!”   沈令渺勉强能理解他的欣喜若狂,年近四十才得了皇子,所以在官家伸手要抱小外甥时,沈令渺没有拒绝,只是在旁护着。   “官家小心些!”   不必她开口,宣明帝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翼翼,他的动作很娴熟,一点都看不出生疏,似乎早已练习过千百回。   但宣明帝抱着怀里得之不易的皇子时,轻飘飘的一团,他都不敢用力,望着怀里的小人儿,怎么看都不够!   “泠儿,辛苦你了!”   沈令泠没说自己不辛苦,周身散发着初为人母的母性光辉,温柔道:“官家想好给皇儿取什么名字了吗?”   在她刚被诊出有孕时,其实宣明帝就已经在琢磨名字了,翻了好多书,取了好多寓意很好的名字,有给男孩的,也有给女孩的。   每想到一个就要记下来,还要拉着沈令泠讨论好不好,都快凑成一本书了,名字还没定下来。   宣明帝望着怀里的小人儿,此刻觉得他之前想的那些都不好,思索了片刻,抬头看向泠儿:“佑,赵佑,愿祖宗保佑我们的皇儿平安长大,顺顺遂遂。”   沈令泠没有意见,点了头,伸手逗弄,闭着眼睡着了的小团子,道:“佑儿,你有名字了。”   屋里的众人纷纷高兴起来,小皇子刚出生就有了名字。   沈令渺也觉得这名字不错,她的小外甥叫赵佑,保佑她的小外甥健健康康,茁壮成长!   下一秒,就听官家语气高兴地对妹妹说:“泠儿,你瞧,佑儿生得像我!”   沈令渺:“……”   哪里像了,明明小外甥像她们沈家人,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眉眼脸型一模一样,俊秀精致极了!   沈令泠没有反驳官家的话,秀眉轻蹙说:“佑儿皱巴巴的,现在哪里瞧得出来像谁。”   宣明帝却十分自信,且十分肯定:“刚出生的婴孩都这样,养几天就好看了,佑儿生得像我,长开了必然好看!”   虽然官家生的也不差,但比起沈家人来说,那还是差远了。   沈洵之年轻时就是汴京城里有名的美男子,无人能及沈伯爷的风华,人到中年,这番经由岁月沉淀后的成熟魅力,尤其是沈洵之顺得不行!   从小到大就没怎么操过心,无心仕途,不愁吃喝,人到中年,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三品高官,泠姐儿做了皇后后,沈洵之又从文昌伯变成了承恩侯,他这一辈子可谓是顺极了!   若是沈洵之在这里,听到官家女婿这话,一定会怼他,像他才坏了菜呢!   沈令泠淡淡的笑了笑,没有接话,宣明帝高兴得忘乎所以,说小皇子的眼睛像他,鼻子也像他,嘴巴也像他!   沈令渺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官家,道:“官家,皇后娘娘刚生产完需要休息,小皇子也睡着了,别吵醒了他。”   宣明帝这才止了话头,抱着怀里的皇儿,舍不得撒手,过了会才把小皇子交给了奶娘,嘱咐好好照顾。   转过身来,宣明帝扶着泠儿躺下,掖好了被子,语气温柔:“泠儿好好睡一觉,朕守着你。”   沈令泠躺了下来,望了一眼长姐,见长姐冲她点头,轻手轻脚地跟在奶娘身边,去了偏殿。   有长姐守着佑儿,她心里安心,便闭上了眼睛,也是真的累了,不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沉沉睡去。   宣明帝守了片刻,嘱咐宫人好好照顾皇后娘娘,高兴地离开了,走路带风。   出去后见到德公公,立马掩不住心里的高兴,让德公公去召集朝中大臣,他要昭告天下!他要大赦天下!他要立太子!   忠勇侯府是头一批得到皇后娘娘顺利诞下皇子消息的人家之一,裴老太君长舒了口气,手里转着佛珠,念了句菩萨保佑,老天保佑。   官家后继有人,他们裴家也有了着落,皆大欢喜!   何况,宫里的皇后和小皇子与他们裴家关系亲近,裴老太君立即问回来报信的人:“皇后娘娘和小皇子可好?昭娘那里可有什么需要的?”   “皇后娘娘和小皇子都安,夫人也一切都好。”   “夫人让我回来禀报一声,说要等到皇后娘娘出了月子再回来。”   “应该的,你回去告诉昭娘,让她好好照顾皇后娘娘和小皇子,不必记挂家里。”   裴家欢喜,其他接到消息的人家,无一不欢喜的,汴京城里响起了爆竹声。   宣明帝欣喜若狂的心情从宫里传出了宫外,于是,京里的百姓们也得了信,皇后娘娘平安诞下了小皇子,普天同庆!   宣明帝是位好皇帝,这些年做的不错,深得民心,在百姓当中极有名声,大家自发为官家高兴庆贺,盼着这位小皇子未来也是一位贤明的君主。   裴珩和一众大臣,包括宗室,比如康郡王爷,都被宣进了宫里,宣明帝高声欢笑,宣布他要立太子!   这个兴头上,没有人阻止,也没有人出来说一句,小皇子才刚出生,年岁还小,能不能立得住还是个问题,没有人说些不吉利、扫兴的话,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宣明帝让礼部立马拟出章程,他要开宗庙,他要祭祖,告诉祖宗,他后继有人,他有儿子了,他要求祖宗保佑他的佑儿平安长大!   这动静,声势浩大,汴京城里无人不知,赵湛和沈令澜在康郡王爷被宫里的人宣走后,二人对坐无言。   赵湛垂着眸,神色绷得紧紧的,瞧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沈令澜看着他,沉默不语,这几年,她和赵湛在外人面前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可实际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时,往往相顾无言,无话可说。   沈令澜心里知道,他们都在等,在等事情如上辈子那样的发展,可等来了四妹妹做了皇后。   四妹妹封后大典的那一天,百官朝拜,命妇觐见,沈令澜站在其中,默默地望着上首凤袍加身的四妹妹,心里五味杂陈。   她费尽心思想要的东西,四妹妹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沈令南心里是恨的,可她该恨谁,恨自己,恨四妹妹,还是恨贼老天?   她心里不平!不甘!愤怒!   直到皇后娘娘有孕的消息传来,她心里的情绪变成了绝望。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四妹妹诞下了皇子,呵呵……   沈令澜对着铜镜挤出了一张笑脸,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不是吗?   对沈家,也对她自己。   至少她的妹妹是皇后,她沈家的外孙未来会是这江山唯一的继承人,而她,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得到,可也什么都没失去。   赵湛心里应该比她还失望吧?   沈令澜心里想笑,她看着赵湛,神情平静,静静开口道:“赵湛,我们和离吧。”   赵湛没有说话,起身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沈令澜望着他的背影,勾起的嘴角比哭还难看,她知道赵湛会同意的。   这几年,京中无人不知武安侯和武安侯夫人恩爱有加,举案齐眉,乃是京中恩爱夫妻的典范。   沈令澜有些累了,闭上了眼睛,汲汲营营到头来一场空,就这样吧,随便怎么样都行。   都与她无关了,无关了…… 第108章 我们扯平好不好   裴珩出征后不久,沈令渺遇见了个人,一位奇怪的妇人。   这日,冯秋娘派人来禀报,说是有位南方来的贵客连包了三日雅间,似乎在等什么人。   这位夫人带着一个不足三岁的小女娃,衣着打扮皆不俗,气质出众,像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贵夫人,找冯秋娘打听了许多关于武安侯夫人的事情。   冯秋娘意识到不对劲,对这位贵夫人十分警惕,而对方似乎并不在乎她会不会给幕后东家通风报信,像是胸有成竹,笃定冯秋娘会将人请来一样。   冯秋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东家这件事,对方似故意跟她打听东家的事,想要她将东家引出来,不知是好是坏,但这件事不好隐瞒。   于是,冯秋娘便派人将事情的原原本本告诉了沈令渺,并说了自己的猜测,等东家拿主意。   沈令渺听闻此事,皱了皱眉,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依然毫无头绪,她不认识什么周夫人,也没听说过这个人。   而且还是南边来的,她就更没有交集了,不知为何要找自己。      沈令渺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命人回去告诉冯秋娘,等这位夫人再来时,派人给她送信。   她要会一会对方。   这日,她收到了冯秋娘的口信,说这位周夫人又来珍馐楼了,还包下了珍馐楼最豪华的雅间。   沈令渺便命人套车,出了门子,前往珍馐楼会一会这位周夫人。   雅间里,周夫人的丫鬟在旁忧心忡忡道:“夫人,沈大娘子会来吗?”   另一个丫鬟提议道:“夫人,要不然我们还是给白芷送信,让白芷帮忙想办法让小郎君出来。”   坐着的贵夫人面容姣好,柔美婉约,衣着素雅却不失精致,闻言,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道:“不可,白芷如何有能力带翊哥儿出门?”   卢氏脸上泛着淡淡的忧愁,一双秀眉轻蹙,克制不住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冯秋娘:“周夫人,是我。”   听到动静,卢氏连忙擦掉了眼角的泪,扬了扬声音:“是冯娘子,进来罢。”   冯秋娘进来后,态度客气,笑着道:“不知周夫人是否有空?我们东家正好出来巡视,正在楼里休息,听闻南边有贵客来访,特来问候一声,可否一叙?”   闻言,卢氏眼眸一亮,紧了紧心神,平复心绪后,开口道:“有的,武安侯夫人在哪?我这就过去。”   冯秋娘笑道:“周夫人请坐,请周夫人稍等,我们东家很快就过来。”   卢氏只好坐下,心里又紧张又忐忑,不知这位沈娘子是不是如大嫂所说的那样好相处,好说话。   过了一会儿,卢氏见到一位明艳动人的女子走了进来,眼里闪过一丝惊艳,这位便是沈家大娘子,裴珩新娶的妻子?   沈令渺眼里也浮现出了一丝诧异,此刻见到了人后,无比确定,她确实不认识眼前之人。   她面上不露分毫,爽朗笑道:“周夫人远道而来,不知珍馐楼的饭菜可还合口味?”   卢氏看了一眼身旁伺候的人,几个贴身大丫鬟立刻会意,冲沈娘子行了礼后,便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见状,沈令渺愣了一下,搞不懂这位周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明显这位周夫人是有要事想和她单独说的意思。   “呼晴,初阳,你们也去外面等我吧。”   人都出去后,雅间里只剩下了周夫人和自己,沈令渺在这位周夫人对面坐下。   她不由问:“周夫人是专程来找我的?我似乎没见过您?”   卢氏亲自给她斟了一杯茶,移过去,看着对方说:“沈娘子和我大嫂说得分毫不差,性子直爽。”   “你大嫂?”沈令渺接过了茶,握在手心里,浅啜了一口,问道:“不知周夫人的大嫂是何人,我可曾见过?”   卢氏没有卖关子,直接表明:“我是卢季婉。”   沈令渺闻言,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卢家的人,刚要笑着说,原来是翊哥儿外家的人来了,随即笑容僵在脸上。   等等,翊哥儿的亲娘叫什么来着,好像叫卢季婉!!   沈令渺脸上惊魂不定,看着对面的女子,“你,你是翊哥儿的——”   剩下两个字,她没说出口,卢氏却已经点了头。   沈令渺端起茶杯,大饮了一口茶,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对方:“你不是难产去世了吗?”   卢季婉笑了起来,声音轻轻透着一股空灵,给她讲了一个“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故事。   片刻后,沈令渺的大脑宕机了!   这大概是一个本来要悲剧的青梅竹马最后走向圆满的故事,青梅和竹马是表兄妹,自小相识,渐生情愫,奈何青梅早有婚约。   夫家门当户对,两家乃世代秦晋之好,到了年纪后,青梅只能忍痛斩断这段感情,嫁入了侯府,却不想过门没多久就被对方察觉到了端倪,挖出了真相。   这时,青梅恰好有了身孕,对方不愿强人所难,也不愿有一个心里有着别的男人的妻子,与她约定,等生下孩子后就放她自由。   对方确实做到了,青梅诞下麟儿便谎称难产而死,金蟾脱壳回到了家中,家里人如何气如何恼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好在此事不曾张扬出去,家里人不是不疼女儿,改名换姓后,便将青梅嫁给了竹马,二人终于修成了正果,去了江南安家度日。   沈令渺久久不能回神,这……这……她脑子此刻乱得很,一时想到了裴珩,一时看向对面的卢氏,一时又想到了翊哥儿。   沉默了良久,她看向对面的卢氏,问:“你不怕我泄露出去吗?”   这样要紧的事怎敢对他人言,何况她的身份特殊,这位翊哥儿的亲娘是不是胆子太大了?   卢季婉笑了笑,望着她摇头:“我信大嫂的眼光不会错,也信裴珩的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来京后,我听了许多武安侯和武安侯夫人夫妻恩爱的传闻,想来沈娘子是一位极好的女子,我信你的为人。”   对方给她戴了高帽,虽也是实情不错,沈令渺心里受用,她确实不会说出去,只是太震惊了!   “你专程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吧?”   卢季婉点头,起身朝她行了大礼,深深拜了下去,声音哽咽:“求沈娘子帮我,我想见翊哥儿一面。”   沈令渺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她的来意,连忙扶起对方,眉头紧皱,这还真是……   什么事……   她能理解卢氏的心情,沉凝了片刻,说道:“好。”   回去后,沈令渺静静地坐了很久,望着院中的落叶,她忽然有些想裴珩了。   叹了口气,命人将翊哥儿请来,小屁孩跑得满头是汗,身后跟着摇着尾巴的墨团和闲庭漫步的琥珀。   沈令渺给他擦汗,问道:“又跑去哪里疯玩了?”   “母亲,我去西府瞧妹妹了。”   沈令渺的动作一顿,想到了今天的事,语气软下来道:“明天我带你去见个新妹妹,还有一位姨姨。”   翊哥儿仰头问:“是谁?我认识吗?”   沈令渺垂下了眼睫,“是我的友人,你没见过。”   翊哥儿哦了一声,点点小脑袋,高兴起来:“那明天我是不是不用去学堂了?”   “嗯,我帮你和夫子请假。”   翊哥儿顿时欢呼雀跃,明天他能和母亲出门去玩咯!   次日,卢季婉早早地就带着女儿来了珍馐楼,心里度秒如年,一直盯着雅间的门口。   沈令渺和翊哥儿用过早膳后,就带他出门了,来的不算迟。   翊哥儿一进门就被一位陌生的夫人紧紧盯着看,他回望过去,面上露出了疑惑和好奇,这位就是母亲提的周姨吗?   沈令渺轻咳了两声,提醒对方注意神态,别表现得太明显,她牵着翊哥儿的手走过去,给他介绍。   卢季婉勉强维持住了自己的理智,拿出了她给翊哥儿准备的礼物,眼神舍不得从翊哥儿身上离开,眼里满是疼爱和不舍,克制地伸出了双手:“翊哥儿,我能抱抱你吗?”   翊哥儿仰头看向沈令渺,沈令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编了个理由:“翊哥儿,你周姨见到你太激动了,你周姨对你可是好奇已久!”   翊哥儿问:“母亲在信里和周姨提过我吗?”   沈令渺点了点头。   这时,卢季婉也反应过来了,收敛了几分情绪,蹲下来,目光温柔,充满爱意地望着朝思暮想的翊哥儿,说:“你母亲时常在信里和我提起你,说你很聪明懂事,翊哥儿,周姨终于见到你了,你愿意满足周姨的心愿吗?”   翊哥儿没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恶意,想了想,朝前走了几步。   被卢季婉揽进了怀里,她不敢用力抱,克制又小心翼翼,翊哥儿,娘对不起你。   沈令渺看见这一幕,微微叹气,走过去逗弄被忽视的小姑娘,“是谁叫念念呀?娘亲在抱哥哥是不是,姨姨抱你好不好?”   小姑娘生得其实和翊哥儿能看出来有几分相像,软软糯糯的很可爱,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娘亲和哥哥。   伸着手要沈令渺抱,露出了小奶牙,笑得甜甜:“美人姨姨~”   直将沈令渺叫得心花怒放,小姑娘很有眼光,比当初她哥哥第一次见到她时强多了。   卢季婉很快松开了翊哥儿,不敢抱久了,见翊哥儿盯着女儿看,她牵起翊哥儿的手,对女儿道:“念念叫哥哥。”   翊哥儿对小女娃很感兴趣,松开了卢氏的手,跑到了母亲身边,仰头看着母亲怀里的小女孩。   “念念,我是哥哥。”   “哥哥~”   小姑娘奶声奶气的道,一双眼睛也十分好奇的望着对方。   忽然伸着手要翊哥儿抱,这把翊哥儿高兴坏了,拉了拉沈令渺的衣摆:“母亲,妹妹要我抱!”   沈令渺想起来,这大概就是兄妹天性罢,她把怀里的小姑娘放进翊哥儿怀里。   一大一小都是第一次见到对方,却没有陌生感,相处融洽,小姑娘很黏着翊哥儿,翊哥儿全程也很照顾妹妹,陪妹妹玩,给妹妹喂吃的。   卢季婉在旁看着这一幕,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不敢让翊哥儿和念念瞧见。   从早上来,沈令渺带翊哥儿在珍馐楼里待了一天,直到黄昏时,才在卢氏恋恋不舍的目光中离去。   翊哥儿也很舍不得念念妹妹,把自己最喜欢的白瓷小狗送给了妹妹,到了马车上,翊哥儿黏在沈令渺身边,忽然问:“母亲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妹妹?”   沈令渺被问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转移话题道:“翊哥儿很喜欢念念妹妹?那我们下次再出来和妹妹玩。”   马车辘辘地驶向侯府,夕阳的余晖洒下来,映照在马车上,泛着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沈令渺虽暂时将这个问题搪塞了过去,只是该来的还是会来,该要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烛火摇曳,忽明忽灭,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不多时,雨点便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打在窗户上。   屋子里虽有烛火照明,但光线依然有些昏沉,就如此刻对持着的两人一般晦暗不明。   沈令渺看着冷峻的脸庞,脑海里不禁想到了卢娘子,该知道的裴珩都已经知道,她只是贪生怕死而已,应该比起裴珩头顶的帽子来说,不值一提吧?   想到这里,她看着裴珩,瘪了瘪嘴,委屈巴巴道:“夫君,我只是贪生怕死而已,我还生气你不在乎我呢!”   顿了顿,她小眼神睨着他:“比起我,你是不是更在乎翊哥儿的娘,你说!”   倒打一耙,化被动为主动,变不利为有利,她很擅长,也很在行!   裴珩不明妻子为何会提到卢氏,以为妻子又想蒙混过关,他们此刻正在很严肃地讨论这件事,裴珩不想给妻子狡辩的机会。   直到听到妻子说:“我见到卢娘子了。”   沈令渺边说边哼哼唧唧表达不满,斜睨着裴珩,要想将自己的问题降低到最低,那就只能祸水东引了,揪裴珩的问题出来!   裴珩确实心神大乱了一下,不料妻子会知道这件事,他与卢氏并无感情,他愿意放过卢氏,也是看在两家的情分上和翊哥儿的份上,他和卢氏只是不合适,不代表他就要取了卢氏的命。   但现在妻子显然是误会了,裴珩解释道:“阿昭,我和卢氏之间没有感情,当初双方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你跟我也是父母之命成婚的。”      裴珩哑言,无奈道:“阿昭,我们现在在说你的事。”   “我的事,你的事不都一样吗?”   沈令渺起身,在裴珩身边坐下,抱着男人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好了,夫君,我的秘密你知道了,你的秘密我也知道了,我们扯平好不好?”   “如果你愿意,我们就揭过不提,以后还好好过日子。”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接受,那我们只能和——”   “沈昭娘!”   裴珩厉声打断了她,阻止她说出了那个字,质问道:“沈昭娘,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你能轻易地说出这两个字!”   沈令渺愣了一下,看着男人怒极攻心的反应,意识到自己可能踩到了裴珩的雷点。   但她只是在根据他们现在的情况,给出具体的建议啊,那不然咋办,她哄也哄了,该说的都说了。   她麻溜地认错,凑过去,在男人紧抿的唇瓣啄了一下,软声道:“我错了,你在我心里最重要,别生气了。”   裴珩僵坐着不为所动,沈令渺也有办法,小鸡啄米似的亲他,一下又一下,以她以往的经验来看,裴珩很吃这一套。   男人没说话,只是在实在忍不了的时候,按着后脑勺用力吻了下去,气势汹汹。   昏暗的房间,烛光摇曳,铜盆里泡着几只鱼鳔,受水的浮力鼓着,漂浮在水面上。   忽然,一只大手从铜盆里捞了一只泡好的鱼鳔。   这场博弈,最终还是沈令渺赢了。 第109章 家有玉郎矣,何人能入我眼?   “长姐,你坐。”   沈令渺被小泠泠按着双肩坐到了金銮殿的龙椅上,一脸茫然,张大了嘴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好在大殿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她和小泠泠两个人,沈令渺稍稍褪去了那股紧绷感,放松下来。   一屁股坐踏实了,还往后挪了挪,心里哇了一声,原来这就是九五至尊的位置,坐在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感觉是这样的!   若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有一天她还能体验一下,坐在这个位置上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嘛,她妹妹是当今临朝听政的太后,她外甥是天下之主的皇帝,沈令渺觉得,就算她在大周横着走都没问题!   她边往后坐边往后靠,双手展开放在龙椅上,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示意小泠泠也坐上来。   沈令泠衣着华丽,气质与从前有了很大的不一样,从前,她像一位清丽脱俗的仙子,不染纤尘,现如今有了岁月的沉淀和久经权力的洗礼,身上有了一股不可言说的威严和气势。   从佑哥儿三岁开蒙起,宣明帝看着在旁的娇妻幼子,不得不为母子俩提前筹谋未来,他年岁渐长,以大周皇帝的岁寿来算,他担心自己,恐怕撑不到佑哥儿长大成人。   他要是走得早,佑哥儿年纪还小,泠儿家世单薄,留下孤儿寡母,这江山只怕佑哥儿坐不稳。   从那时候起,沈令泠被宣明帝亲自引进了大周权力的中枢,开始接触朝政,宣明帝手把手地教妻子治国之道。   沈令泠也没有辜负宣明帝的期待,悟性很高,学得很快,这时候,沈令泠的触角还只限于御书房之内。   渐渐的,宫里逐渐出现了女官的身影,沈令泠不再满足于幕后,她是大周的皇后,这大周的天下也有她的一半。   恰巧这时,宣明帝也渐渐感觉到了身子不如从前,对泠儿的心思有所察觉,与其夫妻猜忌,和泠儿离心,宣明帝做了一个决定。   在金銮殿的龙椅旁边加了一张椅子,亲自领着泠儿进入了朝野之上,从此沈令泠正式开始参与朝政,每一道政令的颁布,背后都有她的参与。   宣明帝的顾虑不无道理,沈令泠是一个很聪明很有潜力的学生,也很有天赋,后来宣明帝察觉到身子日况愈下,就将大部分的政事交给了泠儿打理。   宣明帝则听从太医的嘱咐,安心静养身子,照顾他和泠儿唯一的孩子,他想多陪佑儿几年。   直到后来再也撑不住,赵佑这时也有十三了,虽然还没有成年,但已经不小了,宣明帝驾崩后,赵佑登基,沈令泠临朝听政。   连中间那一道帘子,也被沈令泠撤去了,毫无保留地面对朝臣,参与朝政,而赵佑年纪小,还没加冠,还在上书房听大儒讲课的阶段,一切国事都有赖于太后娘娘。   沈令泠在龙椅上坐下,缓缓将头靠在了沈令渺的肩膀上,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摄政太后,此时此刻只是一位从小就依赖长姐的沈家四娘子,还如从前一样依赖着自己的长姐。   沈令渺抬起了胳膊,轻轻柔柔地摸着她的头,像从前一样,她没有问小泠泠跟朝中的老臣斗智斗勇累不累,这是小泠泠喜欢做的事。   她语气轻快,压低了声音道:“谁要是惹你生气了,你就偷偷告诉我,我让你姐夫去套他的麻袋,揍一顿!”   沈令泠不禁莞尔一笑,她没有说,她现在大权在握,如果真的看谁不顺眼,大可以将人贬出京,而是笑着点头,说起了这次恩科放榜。   “长姐,这次春闱有几个新科进士长得不错,我把他们宣来给你瞧瞧?”   沈令泠的语气虽是疑问的语气,但作风果断,不由分说的就定下了此事。   沈令渺闻言有些心动,她发誓,她只是好奇,非常单纯的好奇,绝对没有别的想法!   悄咪咪道:“这样不好吧?万一被裴珩知道了……”   沈令泠手指轻点她的唇,脸上的神情比方才还要盛开,笑道:“武安侯不会知道的,长姐放心。”   沈令渺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小泠泠,问她:“你不怕被谢郎君发现?”   这位谢郎君,就是那位差点上门提亲的谢辞,和砚哥儿同年春闱,也中了进士,只是名次似乎靠后,这位谢郎君是个有志向的,没要授官,来年又再考了一回。   这次高中了状元,竟不要留京任职,外放到了地方为官,年纪轻轻做到了一方大员,政绩斐然,去年调回了京里。   这位谢家的芝兰玉树前途无量,唯一值得诟病的便是不近女色,至今孑然一身,不曾娶妻。   沈令渺以前还八卦过这位谢郎君,不料这位谢郎君竟胆大包天,对当今太后有非分之想,还……还得逞了。   沈令泠听到长姐的话,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男子时常三心二意,女子亦然。”   沈令渺闻言,朝小泠泠竖起了大拇指!   —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转眼间又是一年春闱放榜,满山杏花盛开。   杏英书院。   身着青衫的女子三三两两成群,无一不在跟好友同伴讨论着今年春闱放榜之事。   小娘子们一个个说得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忽然见到一道端严的身影走来,顿时噤声。   纷纷停下来行礼:“沈院长好。”   来人正是当今太后娘娘的嫡姐沈家二娘子沈令澜,对方不苟言笑,对这些学子点头致意便离开了。   沈令澜和赵湛和离后,一直没有再嫁,她亲眼见证了四妹妹从皇后变成了摄政太后娘娘,也亲眼见证了四妹妹一步一步站到了朝堂之上。   这些年,她哪里都没有去,一直待在家中,每日读书读史,她不愿再嫁,也没了那份心力,沈令澜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到老。   直到有一日,大姐姐来寻她,说了来意,她进宫见了四妹妹。   杏英书院是在四年前成立的,书院只招女学生,与其他书院不同,这里不仅教四书五经,还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骑马射箭,每位学子除了必修课业之外,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一门技艺,修够了学分方可毕业,参加宫里女官的选拔。   是以,杏英书院成立后学子络绎不绝,声名远播,有那古板迂腐之辈,就有那家风开明之士,不愿早早嫁人了此一生的女子纷纷前来求学。   沈令澜担任了杏英书院的院长,成了人人尊敬的沈院长,渐渐的,她忘了过去的执念,恍然发现,她也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屹立于这世间,靠自己获得想要的地位和荣耀。   人生的改变令沈令澜有了更透彻的领悟,践行杏英书院的理念时更加坚定,女子不必依附男子也能活出自己的精彩,教导学生时也愈加严厉。   以至于每次三娘子沈令滢见了她,都忍不住吐槽:“二姐姐现在越来越可怕了!”   面对姐妹们的打趣,沈令澜毫不在意,她现在想明白了,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只想为自己而活,为自己的理想而活。   沈令澜交代好了副院长事情后,想着进宫一趟,她想改革书院,有那拔尖的想考女官出人头地的学子,也有很多普普通通毕业的学子,出了书院后,正常嫁人相夫教子。   自杏英书院第一批学生毕业后,凡是从书院毕业后的女子,备受相亲市场的推崇,求亲者络绎不绝。   沈令澜观察了这些学子的去向后,发现大部分女子嫁了人后,待在后院相夫教子,孝顺公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沈令澜很愤怒,这有违书院的理念,书院培养了她们,可不是让她们就甘于相夫教子的,个人的选择,她不做评判。   但是,她不能接受她教出来的学生,这辈子就这样了,管她个人意愿,既然受了书院的恩惠,获得了其他女子没有的机会,就要有所回报才行!   书院培养了她们三年,她们至少在毕业后,无论她们是选择成婚嫁人,还是做别的,都得为书院做事三年,考女官除外。   沈令澜觉得有了这批人的帮助,可以有无数个杏英书院,不拘是教什么,比如教人识字也好,女红也罢,寻常百姓家的女子都可以受益,来这里受教,学一技之长,日后能养活自己,自食其力。   沈令澜来的不巧,也可以说是来的很巧。   她来的时候,正巧沈令泠将几位新科进士宣来了。   沈令澜看着拉着她兴奋地往屏风后看的大姐姐,有些无奈,幽幽道:“大姐姐不怕被大姐夫发现?”   沈令渺扭头回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就看看,又不干啥。”   沈令澜:“……”   难道你还想干点啥?   沈令澜满脸无语,看了一眼就不感兴趣的转身,坐到了一旁,等四妹妹过来。   沈令渺欣赏了一会儿,扭头见二妹妹不见了人,她看向旁边的宫女,使了眼神,不一会儿,沈令泠接收到了信号,三言两句就打发走了新科进士。   沈令渺过来坐着,放言道:“二妹妹现在将自己活成了女冠一般,清心寡欲,不觉得无趣?”   沈令澜喝了口茶,表示道:“我现在对男子没有兴趣。”   不等大姐姐开口,她便先道了来意,岔开了话题,正事要紧,别打搅她干大事!   几人就书院改革讨论了一番,沈令澜得了答案,很快就告辞了。   走在宫道上,她远远的就看见,迎面走来了两道挺拔的身影,勾起了唇角。   祝大姐姐和四妹妹好运!   谢辞得了信儿,就急匆匆地去找裴伯端,这会儿行色匆匆,甩着袖子,急道:“伯端兄,你快些!再晚就来不及了!”   裴珩一脸沉寂,脚下步伐不慢,只是面庞紧绷冷峻,没有半点笑意,骤然得知妻有杏出墙之意,裴珩随谢辞步履生风前往宸元殿。   两人赶到时,新科进士早就走得没影了。   沈令渺看着出现在面前的裴珩,抬眸望向另一边,谢郎君也来了,直奔小泠泠,眼角似乎还泛着红。   不等她细看,裴珩拉着她就走,回家回家!宫里不能久留!   沈令渺上了马车就被男人圈在身下,眸光幽幽地看着她:“新科进士可还如阿昭的意?”   “扑哧——”   原来是吃醋了呀,沈令渺腾出了双手,环上他的脖子,笑容明丽,轻啄了一下唇角,笑眼弯弯:“家有玉郎矣,何人能入我眼?”   裴珩红了耳,瞅着一张一合的唇瓣俯身覆住,轻啄辗转,似要给她一个教训。   迷迷糊糊之间,沈令渺似乎听到裴珩问,玉郎好看,为何还要瞧他人?   这个问题嘛……      还是先尽享这一刻的欢愉吧,明儿再想! 第110章 前世·强取豪夺进行时   景祐二十九年春,大周皇帝驾崩。   宣明帝无子,江山后继无人,择宗室康郡王之子临川郡公赵湛继承大统,是为宣平帝,改元安顺,大赦天下。   赵湛娶妻沈家大娘子沈令渺,是为皇后,母仪天下,然其成亲多年无所出。   安顺二年秋,宣平帝守孝期满,朝中大臣纷纷上书请求选秀,充实后宫,绵延子嗣,开枝散叶,宣平帝未允。   朝中大臣纷纷劝谏,为选秀充盈后宫争执不下,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朝野皆知,宣平帝似有松动之意。   皇后沈令渺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当场质问宣平帝可还记得当年的誓言,椒房殿里传出帝后的争执声。   宫人们纷纷退远,不敢靠近,生怕被波及,这时,承恩侯沈夫人及其嫡女武安侯夫人沈令澜递了帖子进宫求见皇后娘娘。   殿里一片狼藉,沈皇后手上抓起啥就往宣平帝身上砸去,宣平帝左躲右闪,一帝一后你逃我追,绕着柱子跑。   沈皇后:“赵湛!你给我站住!”   宣平帝:“阿昭,你先冷静些!有话好好说!”   沈皇后:“你都要纳妾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宣平帝:“阿昭,我什么时候要纳妾了?你听谁说的,定是有人挑拨离间!你别信!”   沈皇后:“那好,我问你,今日朝会韩大相公要你选秀,你为何没有拒绝,你是不是态度松动了?”   宣平帝没有想到其妻竟如此敏锐,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朝堂上关于他后宫的事争论不休,阿昭无子,朝堂上的大臣生怕他像先帝一样绝嗣,到时江山动荡,又陷入之前的困局。   这些天,宣平帝一直据理力争,到后来慢慢的麻木了,每日里都有大臣在耳边谏言,久而久之,他心里渐渐的也觉得自己身为帝王,应该为江山社稷考虑。   这时,沈皇后泪满盈眶,眼泪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砸下来,声音里带着哽咽:“我宁愿你不做皇帝,我们像以前一样游历四海,逍遥自在。”   “阿昭……”   看到妻子落泪,宣平帝立马慌了,急忙上前,要揽她入怀,却被沈皇后推开了。   沈皇后自己擦掉了泪,背对着宣平帝,挺直了腰背,一字一句道:“从前的话依然作数,不管官家是否还记得,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不拦你。”   宣平帝沉默了,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从前他们夫妻逍遥自在,携手游历山河,如一对神仙眷侣,情浓时,对着大山大河许下誓言,此生永不相负,只此一人,白头偕老,若有违此誓,恩爱断绝,决不回头。   宣平帝从背后抱住了她,叹息道:“阿昭,我没忘。”   “你让我想想。”   话落,沈皇后掰开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语气冷静,似乎没有一点波澜:“官家想好了,再派人通知我。”   陈氏和沈令澜母女来的时候,殿里已经收拾妥当了,宣平帝早就已经走了。   可陈氏还是从渺姐儿,现在不应该叫渺姐儿了,从皇后娘娘脸上看出了端倪。   眼眶泛红,似是方才哭过,陈氏目露担忧,这些天关于朝堂上君臣之争的传言,她也有所耳闻,叹了口气,要是沈家在朝中有势力,家里的女儿也不会受这般委屈。   自家侯爷虽封了侯爵,可也不过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给的虚爵,面上好看而已。   家里唯有砚哥儿立于朝堂上,握有实权,其他人都帮不上什么忙,纵使有心也无力。   沈皇后无意在娘家人面前提起这些事,命宫人上茶,笑着问嫡母和嫡妹:“家里一切可都还好?”   沈令澜坐在陈氏身后,始终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陈氏倒是接了话,笑着说家里一切都好,皇后娘娘不必挂念,然后陈氏叹了口气,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   沈皇后看着嫡母和嫡妹,猜到了她们进宫来找自己是有事,正要开口询问。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沈令澜开了口:“大姐姐,我想和离。”   闻言,沈皇后愣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沈皇后道:“二妹妹想和离就和离吧,不用顾及我的颜面,反正我这个皇后在朝里那些大臣眼里早就没什么名声了。”   顿了下,沈皇后苦笑了一下,道:“也不用担心其他事,只要我还是皇后,咱家的出嫁女就还立得住,有我撑腰,没人敢欺负!”   陈氏握着她的手冰凉,露出了一丝心疼:“娘娘……”   寻常女子日子过得不顺了,娘家疼爱,还能和离归家,可渺姐儿成了皇后,自古以来,帝后不和的下场都不好,没有和离一说,只有废后。   沈皇后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她不需要别人的可怜,总归自己已经是皇后了,即使她从未消想过这个位置。   就算她日后和赵湛感情不在,她也还是皇后,受天下供养,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赵湛的选择,守好自己的心,若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她会将给出的心再收回来,做一名贤德的皇后。   送走了陈氏母女俩之后,沈皇后独自坐了许久,直到殿里点了灯,外面传来了宫人的请安声。   宣平帝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求好:“岳母和姨妹走了?”   沈皇后不想理他,宣平帝只好凑过去,黏着皇后,讨好道:“过几日,朕带你出宫散心,去南山秋闱打猎。”   沈皇后终于看他了,说是要割舍对赵湛的感情,可……付出去的感情是如何割舍得掉的?   自她和赵湛成婚后,夫妻和睦,琴瑟和鸣,从没有过争吵,他们二人携手游历天下,好不快活,宛如神仙眷侣。   前些年因为要游历四方,她主动跟赵湛说了要避孕,赵湛很尊重她,也理解她的想法,二人一直采取了措施,没有孩子。   直到宣明帝病重,选了赵湛为继承人,回京后,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后来宣明帝驾崩,赵湛继位成为新帝,守孝期间,两人一直守着规矩没有越界,守孝结束后,她停了避孕后,两人还是没有孩子。   朝中叫嚣着选秀充盈后宫,赵湛从一开始态度坚决,不为所动,到现在,有了妥协之意。   沈皇后清楚他的压力和难处,沈家虽有砚哥儿在朝堂上撑着,但终究势单力薄,赵湛临危受命,登基后被群臣掣肘,君臣博弈,暗流涌动。   可她如何能接受赵湛不再独属于自己,看着还如从前般爱自己的丈夫,沈皇后心软了,没再绷着脸。   帝后和好如初,看起来一切正常,如往常一样恩爱,只是有过一道裂痕的镜子,很难回到从前。   秋高气爽,宣平帝带着文武百官出城狩猎,沈皇后随行。   沈皇后也会骑马,率领了一支队伍进了山狩猎,她们没走远,就在外围活动,而宣平帝则带着侍卫进了深山打猎。   途中,沈皇后遇到了她的前二妹夫武安侯裴珩,沈皇后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这位武安侯跟尊煞神似的,成日里冷冰冰的,从他成了沈家姑爷后,沈皇后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就没见他笑过。   她与这位前二妹夫关系一般,仅次于陌生人,裴珩娶了她二妹妹后,只在逢年过节之时有过交集,后来她随赵湛云游四海,就很少再见面。   沈皇后心里想,怪不得二妹妹要和离,嫁了这样的男人,是她,她也要和离。   沈皇后收回了视线,不打算理会对方,领着人要往旁边过去,对方却驱使着马儿过来了。   沈皇后皱眉,看着他,“武安侯有事?”   女子骑在马上,一身骑装,明艳照人,只是那双灵动会扑闪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他的身影,瞧他的目光也变得冷冰冰的,陌生疏离。   裴珩心如刀绞,面上依旧如往常一般面无表情,只是一双强势幽暗的眼眸显出了他内心的毫不平静。   臣子看上位者的眼神,与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不同的,何况对方没想着掩饰。   沈皇后心里大怒,裴珩这是什么意思?!   竟敢用这种眼神看自己,是没把自己这个皇后放在眼里吗?   沈皇后冷着脸,厉声道:“武安侯放肆!见了本宫竟不下马行礼,是何居心?!”   裴珩没有带人,他一个人过来的,周围全是沈皇后的人,听到皇后娘娘的呵斥,一半人犹豫,一半人上前围上了手握重权的武安侯。   马背上的男人轻笑了一声,眼神直勾勾地望着沈皇后,翻身从马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向了沈皇后。   沈皇后看着对方带着压迫朝自己走来,心中一紧,不禁令马儿后退了几步。   心里在想,裴珩究竟想干嘛?!   若是真的对上这位手握大权的前二妹夫,就连赵湛都不敢轻易招惹如今在朝中权势滔天的武安侯,沈皇后正在犹豫要不要退一步息事宁人之时。   眼前的男人忽然单膝跪了下来,紧挨着她的腿,跪在她脚边。   “微臣有罪,请娘娘责罚。”   沈皇后坐在马上,低下了头,一个明明身处高位,一个跪在地上,却好像颠倒了过来,跪着的人才是强势的一方。   逼得马上的人驱马后退,沈皇后出声道:“武安侯起来吧,下不为例。”   “娘娘宽宏大量,不罚臣,臣心不安,自请为娘娘牵马赎罪。”   话音未落,男人就已经从地上起来,牵上了缰绳。   沈皇后本就想远离这位不知是抽了什么风的武安侯,这下却不好拒绝了。   走出了几步,沈皇后就道:“好了,武安侯你自去忙吧,不必留在这里。”   裴珩笑不及眼底,望着上首的女人,道:“林中危险,请让臣保护娘娘安危。”   沈皇后不耐,直道:“这林子里有什么危险,武安侯还是快快离去!”   裴珩但笑不语,翻身上了马,只是手里的缰绳却没有松开。   真正危险的在后头! 第111章 前世·强取豪夺中   “不好了!皇后娘娘!”   “官家——官家遇虎!生死不明!”   “你说什么?”   沈皇后不可置信地盯着对方,厉声质问:“官家怎么会遇虎?!南山哪里来的猛虎?!禁军是干什么吃的?!”   来人惶恐的跪下,说不知,此时也不是追究罪责的时候,沈皇后夹着座下的马调转方向的同时,手拽着缰绳趁武安侯没有防备之时,一下便将缰绳抽了回来。   驾马策马狂奔,急着去找赵湛。   裴珩垂下了眼眸,驱马跟在后面,心底晦涩一片。   其他人听到官家被猛虎袭击,生死难料,纷纷慌了神,一行人急忙去追皇后娘娘。   沈皇后回到营地时,宣平帝早已被抬回了帐篷,太医正在救治,沈皇后看见赵湛浑身是血,跟个血人似的,脚下一软。      就在她要跌坐到地上时,身后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的托住了她,人落进了炙热的胸膛,陌生的气息扑面朝她强势袭来,惊得她猛然抬头。   撞进了一双幽深晦暗的眼眸里,里面似乎装了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翻滚着,叫嚣着,要朝她袭来。   “娘娘,你哭了。”   男人抬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这大胆的举动令沈皇后立即回了神,一下推开了男人,从对方怀里退出来,一双美目瞪着对方,里面的担忧瞬时变成了怒火!   沈皇后想开口训斥男人大胆,话到了嘴边,什么都没说,赵湛现在生死不明,她不能节外生枝,日后再找裴珩算账!   沈皇后转身急忙去看躺在榻上满身是血的官家,急忙问太医:“徐太医,官家如何了?”   “这……皇后娘娘,官家伤势过重,失血过多,微臣只能尽力止住血,为今之计,还请皇后娘娘尽快下旨回宫,召集其他太医。”   沈皇后顾不上担忧伤心,立马着人去准备马车,吩咐人快马加鞭先行回京,召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   吩咐完所有的事情,沈皇后亦步亦趋看着宫人抬着昏迷的宣平帝,从裴珩面前走过,一眼都未看男人。   裴珩低头,闭上了眼眸,空气中不止有难闻浓厚的血气,还有她残留下来的香气,淡淡的,似玫瑰花香。   “侯爷,事情都处理好了。”   魏林冷不丁出现,裴珩睁开了眼睛,“按计划行事,官家危在旦夕,命文武百官回京。”   官家遇袭,危在旦夕,此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速传遍了汴京,跟着官家来秋闱的官员早已得知了消息,火速回京。   此时此刻,文武百官齐齐进了宫,守在殿外,一是为了等消息,第一时间知道官家如何,二是为了商讨接下来该怎么办,若是官家平安度过这一劫,那皆大欢喜再好不过,但若是……   为了江山社稷着想,他们不得不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   太医院的太医使出了百般手段,才勉强止住了出血,只是此时宣平帝已经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谁也无法保证官家能活下来。   沈皇后在床前守了一夜,握着宣平帝的手,呼唤他一定要挺过来,不要离开她,闻之无人不落泪,只除了武安侯。   天光渐亮,躺在龙榻上面如白纸的男人睫毛动了动,不多时,睁开了眼。   “夫君,你醒了!太医!太医——”   “阿,阿昭……”   宣平帝看着憔悴眼里都是红血丝的妻子,想安慰妻子都做不到,此刻他连说话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阿昭,我,我可能要……”   “我在,夫君,我在!”   “要不行了……”   “不会的!不会的!赵湛你不会有事的!”   “阿昭,对……对不起……”   宣平帝试图抬起手想为妻子擦泪,沈皇后握紧了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哭着道:“你别说话了!你一定会没事的!赵湛你不能丢下我!我不许!”   听到殿里的动静,大臣们都进来了,看见这一幕,一时感慨万千。   裴珩盯着床榻上的那只手,泪流满面的阿昭,上前,离龙塌几步远停下,看着床上的男人,面上换成了悲伤:“官家,皇后娘娘无子,您若去了,这江山该由何人继承,请官家早做打算。”   裴珩的话提醒了宣平帝,眼见快要一命呜呼的人强撑着一口气,看,看向了武安侯,“裴,裴卿,朕命你……折宗室子,为……为太子,快……”   “官家放心,臣明白您的意思,荣公有一孙名叫赵曙,乃赵延之子,年仅五岁,自幼失孤,聪明伶俐,想来是太子最合适的人选。”   闻言,宣平帝也想起了武安侯说的是谁,荣叔家的小孙子,无父无母,只有一个祖父,荣叔于女色上并不顾忌,府里妻妾众多,儿孙多到恐怕荣叔自己也记不清人,宣平帝对堂弟赵延有几分印象,心里清楚裴珩说的赵曙是最好的人选。   宣平帝点了头,喘着气道:“宣——”   好在裴珩早有准备,否则从宫里一来一回,还真不一定能拖到赵湛见到人,宫人抱来了小男孩,跪在地上。   宣平帝撑着一口气,命男娃上前来,让人拟旨,将赵曙过继到皇后名下,是为他和皇后的嫡亲子,待他去后,登基为帝。   皇帝年幼,命皇后摄政监国,武安侯辅政,赵湛撑着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   “赵湛!你醒来!你不要丢下我呜呜呜……”   沈皇后跪在床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肯认这个事实。   裴珩看了一眼太医,这位太医颤颤巍巍地上前,探了探官家的鼻息,宣告官家去了极乐世界。   裴珩上前,扶起了沈皇后,说:“皇后娘娘,节哀顺变,当务之急是为先帝料理后事,稳定朝局。”   沈皇后抬起通红的双眼,望着男人,嗓音嘶哑:“官家命武安侯辅佐本宫,就由武安侯操持后事,安抚民心。”   沈皇后说完这句话,下一秒就了无生机似的倒下了,倒在武安侯怀里。   宣平帝去世,武安侯依旧从容镇定,皇后娘娘昏迷不醒,武安侯心急如焚。   太医上前把脉,说皇后娘娘身体无大碍,因大悲所致,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裴珩松了口气,嘱咐宫人好好照顾皇后娘娘,不,现在应该是称太后娘娘了。   宣平帝驾崩,幼帝登基,沈皇后临朝听政,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汴京城又迎来了国丧。   文武百官一律着素服,外命妇入宫哭临,沈皇后短短几日,消廋了一圈,面容憔悴,双眼红肿,守在灵堂不肯离去。   深夜,裴珩漏夜前来,就看见阿昭跪在蒲团上,披着麻孝,面如死灰似的往盆里扔纸钱,两眼空洞无神,一副毫无生气的样子。   刺痛了他的眼,赵湛死了,对阿昭的打击就这么大吗,阿昭就这么在乎赵湛吗?!   为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伤心欲绝,裴珩甚至阴暗地想,阿昭是不是想追随赵湛而去?   他才是阿昭的夫君!赵湛算什么东西?!   裴珩踏着步伐,一步一步走过去,跪在蒲团上,一身孝服的女子听到了脚步声,抬起了头。   皱眉质问:“武安侯,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辰,武安侯怎么还在宫里?   男人脚步不停,在女人面前站定,垂下了视线,居高临下地看着默默流泪的女人。   沈令渺想说放肆,灵堂里静悄悄的,只有夜晚的风声呜呜吹过,她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四目望去,灵堂里竟然不见一个宫人。   这几日,悲伤占据了她的大脑,沉浸在赵湛的逝去之中,无法自拔,这一刻,她望着面前的男人,所有不对劲儿的地方都浮现出来了。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抚上了她的脸颊,触碰到脸上的眼泪,湿湿的,男人抬起了手,放到了唇边。   轻嗤一声,“呵,咸的。”   沈令渺被这一举动定在了原地,男人却突然俯下了身,吻上了她的脸颊。   沈令渺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时,立马要推男人,两只手却被男人抓在了手里。   “裴珩!你放肆!”   “放开我!”   男人充耳不闻,将女人脸上所有的泪都吃进了腹中,盯着惊慌失措的美目:“阿昭,我给了你时间,从今以后,你不准再为他流一滴泪!”   “裴珩,你大胆!以下犯上,哀家要砍了你的头!”   这话引来了男人的轻笑,被对方禁锢在掌心的手腕被牵着抬起,放到了唇边,似爱怜似惩罚的轻咬。   那一双深邃危险的凤眸始终盯着沈令渺的眼睛,明晃晃的挑衅,仿佛在说他就放肆了,也在警告,你逃不了,只能是他的!   沈令渺大怒:“裴珩,你疯了!哀家是太后!你竟敢——”   “来人!快来人啊!”   沈令渺大声呼唤宫人和侍卫,回应她的却只有呼呼的风声,心一下就凉了。   裴珩竟然敢来,敢对她有非分之想,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愤怒之下,大脑诡异的冷静了下来。   沈令渺想到了裴珩在先帝朝时,就是手握重权的宠臣,深得先帝信任,赵湛登基后,裴珩的权柄不减,反而更甚。   如今赵湛去了,她虽是太后,却无实权,越想,沈令渺就越感到绝望!   “裴珩!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哀家一定会砍了你的头,送你去见先帝!”   男人一边亲吻,一边低低地出声:“阿昭,你是我的,我才是你的夫君,才是你爱的人,不管你信不信,上辈子,你是我裴珩的妻,我们恩爱了一生。”   “虽然不知道这辈子你怎么会嫁给了赵湛,我们为什么会分开,但是没关系,以后你是我的。”   沈令渺听着裴珩的话,愣住了,裴珩是中邪了还是疯了?!   愣神之际,男人吻上了她的唇,漆黑的夜晚,灯火摇曳的灵堂,一身孝服的女子跪在灵前,听着男人诉说着压抑已久的爱意。 第112章 前世·强取豪夺完   距离赵湛驾崩,已经过去了一月之久,沈令渺还是不能从赵湛逝去当中走出来。   成婚十载,和她相伴了十年的丈夫,就这样离开了人世,留下了她一个人,还有这偌大的江山。   这些日子,容不得她为赵湛伤心难过,裴珩的觊觎,步步紧逼,还有国事朝政,压得她喘不过气,没时间闲情伤感。   想到裴珩,沈令渺就忍不住脑袋疼,这人是她的前二妹夫,在那晚之前,她与裴珩的见面两只手都数得过来,甚少有交集。   裴珩竟然对她藏着那样的心思,而且他说的话……沈令渺有时都想抬头问问老天,是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沈令渺没有想过裴珩说的是假的,以她对武安侯的了解,这人最正经,严肃不过,若不是有了这样的际遇,绝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唉……   再有,她都能穿越到陌生的朝代,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裴珩有了上辈子的记忆,好像也能说得通。   唯一奇怪的是,她上辈子怎么会嫁给裴珩?   首先,嫡母和二妹妹那里就行不通,还有,她不可能嫁给裴珩,裴珩这样的男人克己守礼,出身名门,本人能力出众,她高攀不起,且这样的男人不好驾驭,冷冰冰的,没意思!   沈令渺现在很发愁,裴珩摆明了不想放过自己,想与自己再续前世夫妻缘分。   而且裴珩本就以军功封侯,位极人臣,赵湛临终前,又点了裴珩为辅政大臣,辅佐幼帝,她身为摄政太后,没法不和裴珩打交道。   愁得沈令渺都想撂挑子不干了,这太后谁要当谁当,她贵为太后娘娘,竟然拿裴珩没办法,上次在灵堂,裴珩竟然就敢乱来!   幸好事情没有传出去,害得她提心吊胆了两三天,后面再给赵湛守灵也心不在焉,生怕泄露出了风声,她这个太后就要身败名裂,还要连累沈家的女儿名声受损。   “唉……”   “太后娘娘为何事烦心?”   宫人动作轻柔小心地伺候着,为最年轻的太后戴上凤冠。   沈令渺摆了摆手,“去前面看看,曙儿收拾好了没有?”   今日有大朝会,是除国丧后的第一个大朝会,不容出错,沈令渺穿着太后的朝服,牵着小皇帝的手,走进大殿。      小皇帝赵曙自从被接进宫后,从荣公府一位默默无闻的小公子,变成了当今幼帝,又因幼年失怙,对沈令渺这位母后极为依赖。   此时面对底下乌泱泱的大臣们,小皇帝有些害怕,牵着母后的手不肯松开。   沈令渺安抚地拍了拍他,亲自牵着他走向龙辇,弯下了身子,低声哄道:“曙儿乖,坐上去,不怕,母后陪着你。”   小皇帝松开了手,在母后温柔的注视下,自己爬上了龙椅后,转身坐好,一双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望着母后。   见母后冲他偷偷竖起了大拇指,小皇帝露出了笑容,目不转睛地盯着母后,直到沈令渺在旁边的御座上坐下为止。   沈令渺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公公,对方立马领会,高声宣道:“上朝——”   隔着一道珠帘,望着底下的文武百官,沈令渺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和责任,处其位谋其政,不管她喜不喜欢,她一定会尽力而为,不辜负百姓的期望和信任。   她聚精会神地听着朝臣的奏报,这时一道强烈的视线,不容忽视的落在了她身上,即使隔着一道珠帘,沈令渺也能感受到裴珩的视线在她身上一寸一寸的逡巡。   她皱了皱眉,裴珩真是太放肆了!   正巧,顾大臣讲完了对幼帝读书之事的建议,沈令渺当即出声点了裴珩:“裴爱卿有何看法?”   裴珩出列,他本就站在武官的最前头,跨步而出,距离上首更近,盯着珠帘后的身影,拱手道:“臣愿为太后分忧,教导陛下武艺骑射。”   沈令渺怀疑裴珩方才定是走神了,她问的是对顾大臣方才所说有何看法,不是让他来毛遂自荐的。   但有裴珩担当曙儿的武师傅,亲自教导曙儿武艺,也未尝不可,沈令渺颔首同意。   大朝会进行了两个多时辰,进行到后面,沈令渺都感觉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叫。   一喊退朝,她立马牵着小皇帝的手就走,吩咐宫人快快上早膳。   这时,裴珩未经通报就来了。   看着这一桌丰盛的早点,裴珩笑道:“臣腹中饥饿,求太后娘娘恩典,允臣用膳。”   沈令渺:“……”   说的她好像拒绝了,裴珩就会走似的!   倒是小皇帝见到裴珩,态度很亲切,对裴珩也很依赖,扭头吩咐宫人再准备一套碗筷。   沈令渺自顾自吃自己的,不去理会他们,就当没看见裴珩这个大活人。   用过早膳后,小皇帝被宫人带去了书房,听大儒讲经授课,沈令渺看着面前的男人,开口逐客:“武安侯若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臣告退。”   沈令渺愣了一下,望着男人干脆利落的背影,反而有些不习惯,总觉得对方肯定在憋什么坏,尤其是裴珩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处理了一天的政务,沈令渺回到自己的宫殿,立马就发现了不对劲,整座宫殿被红绸装点得喜气洋洋,好像误入了婚房。   榻上放着一套新娘子的嫁衣,她身边的宫女齐齐跪下:“请太后娘娘更衣。”   原来裴珩在这里等着她。   沈令渺回头,看见了裴珩就站在大殿门口。   阳光从外面洒进来,照在男人身上,周身泛着一层光晕,沈令渺以前听过裴珩的名号,人称玉郎。   这一刻,她确实看见了何为玉郎,但这人太可恶!真真是人面兽心,衣冠禽兽,白瞎了玉郎二字!!   沈令渺无意为难宫人,命她们都下去,宫人们顿时如蒙大赦,纷纷退下。   裴珩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沈令渺站着没动,直到男人走近,一巴掌扇过去。   “啪——”   男人竟然没躲,挨下了这一巴掌,舌尖顶了顶内侧,朝她笑起来:“阿昭曾说,打是亲,骂是爱,阿昭打了我,不如再骂我几句?”   闻言,沈令渺微微一愣,前一句“打是亲,骂是爱”这句话确实是她能说出来的话,在这里没有人会这样说。   好了,她不用怀疑了,她相信她前辈子可能真的嫁给了裴珩,跟裴珩做了夫妻,那她一定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听到裴珩让她再骂他几句,对此,沈令渺表示:“疯子!”   这话在裴珩听来,是对他的褒奖,牵住了她的手,不让她挣脱,走过去道:“我让人复制了我们成婚时的喜服,阿昭,我们今晚成亲。”   沈令渺木着脸,如一尊没有表情的木菩萨坐在那里,任宫人打扮成新娘子。   夜幕降临,整座宫殿只剩下了她和朝她走来的裴珩。   “阿昭今晚真美。”   夸她,她也不会给他一个笑脸,别想让她给他好脸色。   裴珩毫不在意,牵起了女人的手,走向外面。   裴珩语气遗憾道:“可惜不能请岳父大人他们前来见证我们的婚礼。”   沈令渺心头一跳,害得她提心吊胆不够,还想让她的家人也跟着提心吊胆。   冷声开口:“裴珩,你现在就像一个疯子!”   裴珩笑了,牵着的手举到了唇边,低头亲吻了一下,说:“我的爱妻成了别人的妻子,心里还装着别的男人,疯子也好,只要能得到阿昭。”   沈令渺沉默了几秒后,怼道:“那你离我远点,我不想跟你一起变成疯子!”   就在她以为裴珩已经够疯了,没想到更疯狂的还在后面。   对着明月拜了天地,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可没想到,裴珩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沈令渺不情不愿地喝了交杯酒,还没放下酒杯,就被男人卷到了腿上。   压抑了许久的吻就落了下来,沈令渺知道拒绝也没用,干脆就没反抗。   直到……   外衫被剥下,沉浸在欲海里的沈令渺猛然清醒过来,推男人,皱着眉道:“要做就做!先进去!”   裴珩爱怜地亲了一下,咬着耳畔道:“云梦浪浪生大师,现在连幕天席地都不敢了吗?”   “!!!”   “你……你怎么知道的?!”   话音落地,沈令渺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若是裴珩前世真是她的夫君,那剩下的不用说。   女人的反应令裴珩心神一动,勾着眼神问:“赵湛知道云梦浪浪生的身份吗?”   沈令渺没回答,她和赵湛成婚后就封了笔,再也没写过话本子,后来和赵湛云游天下,便改成了写游记,只不过是自娱自乐,给自己留个纪念。   裴珩从阿昭的反应中知道了答案,愉悦的笑声震得胸腔颤动不止,冷厉的眉眼瞬时柔了下来,比从前打了胜仗还要高兴百倍千倍!   手上的动作继续,嘴也没停,赵湛已经是个死人,只有活着的人才能与阿昭生生世世厮守,裴珩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将死人从阿昭心里赶出去。   “裴珩,我们进去好不好?”   似乎是意识到男人吃软不吃硬,沈令渺主动攀上他的脖子,小意迎合,求裴珩去屋里。   虽然云梦浪浪生时期,写起幕天席地来,势头强劲,但……轮到自己,她不行,绝对不行!羞死人了!   裴珩一边享受着阿昭的主动,一边不为所动,气的沈令渺咬了他一口,大骂:“狗男人!臭流氓!”   今晚的月色很美,朦朦胧胧的,蕴着淡淡的羞意,撒下的清辉柔和缱绻,如梦似幻。   沈令渺感受到了来自顶级武将的天赋异禀,已没了力气骂人,听到裴珩在耳边低语哄她说:“阿昭,等小皇帝能独当一面了,我们就出宫,赵湛带你去过的地方,我们都再去一遍。”   沈令渺不想理会男人的幼稚,可裴珩却不依不饶,磨着自己答应,脑海里不禁冒出了裴珩描绘的未来。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裴珩这厮绝对会在她的未来里占据一席之地。   ═➣═➣═➣═➣═➣═➣═➣═➣═➣═   此书由檬檬整理✧₍^˶- ˕ -˵^₎✧   本文档只于读者欣赏!一切资源来源于网络。如有冒犯到您,请联系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