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书名:崩铁乙女:这个恋爱要和谁谈? 作者:太有乐子啦 简介: 乙女向,第二人称,可代,BG,你×男角色们,1v1小甜饼,无副cp。 纯谈恋爱,不经历游戏剧情。 单独故事独立篇章1v1。 第一个故事:那刻夏:和以前避之不及的树庭教授HE了(完成) 第二个故事:不死途:包养了贫穷但美丽的侦探(完成) 第三个故事:白厄:对纯情乡下小伙始乱终弃后(完成) 第四个故事:星期日:梦境里也需要医生吗(完成) 第五个故事:应星/刃:百冶毒唯当然要狠狠占有神明(完成) 第六个故事:阿哈:令使就是星神选择的妻子啊(完成) 第七个故事:彦卿:帮天才剑士一起花钱的日子(完成) 第八个故事:万敌:一见钟情的对象怎么成了我哥(完成) 第九个故事:景元:随口一说的童养夫怎么成真了(完成) 第十个故事:砂金:恋人能做到的事哥哥也可以(进行中) 第十一个故事:丹恒:听说你到处跟人说我死了(下一个) …… 无脑小甜饼,写点甜放松一下心情 …… 第1章 那刻夏1:每一个开始,都是续篇 预警:乙女向同人文,第二人称,可代入,全部为BG向,除你和男角色外,无其他CP。 “你”为女性,等同于读者,禁磕禁妹宝,介意勿入。 “你”在每个故事中会设定有不同的性格身份,除此之外不会有名字和外貌描写。 “你”非完美人设,会存在性格缺陷。 其余待补充。 —————— 第一个故事:曾经被你避之不及的树庭老师那刻夏×阴差阳错在毕业后又成为他手下研究生的你 —————— “爱不是互相凝视,而是一起望向同一个方向。” 圣埃克苏佩里《风沙星辰》/《人的大地》 —————— 你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和那刻夏这个名字重新产生交集。 说实话,就算是在神悟树庭读书的那几年,你们之间也谈不上有什么关系。 他是高高在上的七贤人之一,智种学派的创立者,是学生们口中那个“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看人的时候像在解剖一只青蛙”的树庭老师。 而你,充其量只是个为了学位勉强读完书的普通学生,成绩不好不坏,存在感若有若无,属于那种毕业四年后老师对着照片都要想半天才能记起名字的类型。 你对他唯一的印象,是某次他在大礼堂做公开演讲时的侧脸。 那天的光从穹顶的彩窗斜射下来,把他浅绿色的长发染成一片幽深的墨绿,发尾的渐变像是被水浸透的树叶。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内容却锋利得像刀刃—— “人与神,本无差异。所谓神性,不过是人性被抬高之后的幻觉。” 这句话在你脑海里留了很久,不是因为你认同它,而是因为你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渎神”二字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今天的天气状况。 当然,你当时只是打了个哈欠,转头就和朋友商量午饭吃什么去了。 现在想来,那时的你大概怎么也不会料到,毕业后快一年了,自己居然会因为一桩荒唐到令人发指的命令,被命运一脚踹回那个该死的树庭。 事情要从头说起。 你妈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在翁法罗斯的行政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咸鱼做派。 用她的话说:“我辛辛苦苦生你下来,不是让你在床上长蘑菇的。” 所以在你从树庭毕业后,在家躺了不到三个月,她就托了关系,把你打包塞进了元老院。 “有点事做,多挣点零花钱,省得你一天到晚在家碍我的眼。”她把工牌往你怀里一丢,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你觉得有道理。反正元老院那种地方,多的是混日子的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事实也的确如此。元老院的管理松散得令人感动,职务分配就像一锅乱炖,你想干什么全凭自觉。 有时候你端茶倒水,充当会议背景板;有时候你找片僻静的走廊巡逻,实际上是在拐角的储物间里靠着墙打盹;偶尔你也会直接旷工,窝在家里睡到日上三竿。 当然,最后一件事要把握好度。你深谙此道,一个月绝不超过五次——这是你和你妈之间心照不宣的底线。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你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安放在鱼缸的鱼,水温刚好,食物管够,没什么大志向,也没什么大烦恼。 直到那天。 那天的天气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翁法罗斯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你踩着点走进元老院大楼,手里端着一托盘的茶具,心里盘算着今天是要去三楼拐角的值班室睡觉,还是去地下档案室摸鱼。 然而一进门,你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走廊上的人走路都踮着脚尖,几个平时爱在茶水间聊八卦的文员正襟危坐在工位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参加葬礼。你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往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厅方向一瞥。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凯妮斯。 你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在翁法罗斯,没有人不知道凯妮斯这个名字。她是元老院的领袖,同时也是第二十七任专门猎杀黄金裔的“清洗者”。 外表看起来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甚至有些慈眉善目的意味,但在这座城市里,“慈眉善目”四个字和她放在一起,大概是最恶毒的讽刺。 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你立刻做出判断:放下茶水,低头走人,绝不和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的老眼对上视线。 你端着托盘,目不斜视地往里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茶水放这儿。” 凯妮斯的声音从会议桌的主位传来,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头。你恭恭敬敬地把茶杯放到她手边,正准备欠身退出去…… “先别走。” 她开口了。你脚步一顿,心脏往下沉了沉。 “阿格莱雅那个女人……” 有故事听? 你这下可不困了。阿格莱雅,那可是黄金裔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元老院和黄金裔之间的微妙关系向来是翁法罗斯最精彩的暗流。能在凯妮斯本人嘴里听到关于阿格莱雅的评价,这种机会可不是天天有的。 你顺势往墙边一站,低眉顺眼地充当背景板,耳朵却已经支棱了起来。 ……你错了。你应该早点走的。 凯妮斯接下来的话让你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好奇心害死猫”。 她哪里是在评价阿格莱雅?她是在骂人。纯粹的、毫无保留的、连珠炮式的辱骂。 从阿格莱雅的出身到她走路的姿态,从她的政治立场到她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凯妮斯火力全开,口吐芬芳,鸟语花香,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整整一个小时。你站在墙边,从一开始的津津有味,到后来的面无表情,再到最后的灵魂出窍。 你发现这位元老院领袖的发言里,但凡涉及阿格莱雅的部分,信息量为零,情绪价值倒是一百二十分的满。 你的眼睛已经开始在眼眶里画圈圈了。 就在这时,凯妮斯的炮火猛地调转了方向。 “那刻夏——” 你的耳朵条件反射地动了一下。 “那就是个疯子。”凯妮斯的语气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近乎厌恶的不屑,“表演家,哗众取宠的骗子。自以为读了几本书就敢对神指手画脚,什么‘人与神无异’……呸!渎神者就该有渎神者的下场。” 她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响,像是要把那刻夏的名字钉进木头里。 你站在墙角,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心里却在默默吐槽:您老人家骂阿格莱雅骂了一个小时,骂那刻夏看样子也少不了,这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没了?元老院的正事还干不干了? 然而下一秒,凯妮斯的话锋突然一转。 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猛地移到了你身上。 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目光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你的脊背往上爬,带着某种让你后脑勺发麻的审视。 “你。” “……在。”你的声音稳得像在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 凯妮斯上下打量了你一遍,那目光让你觉得自己像菜市场里被挑拣的鱼。 片刻后,她忽然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称不上和善的笑容。 “去勾引那刻夏。” 你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什么?” “让他身败名裂。”凯妮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你去倒一杯水:“用什么手段我不管,过程不重要,我只要结果。” 你站在那儿,脑子里有一万只羊驼狂奔而过。 666,还有第二关。 你万万没想到,这把火还能烧到自己这个纯路人身上。 你是元老院的编外人员,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零花钱,干的是端茶倒水的活,操的是出生入死的心。 疯了吧?说这些。你又不是她养的死士,就一破上班领固定工资的,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不懂? 你觉得当领导的多少都有点病,而凯妮斯显然是药石无医的那一类。 面上,你仍然挂着标准的、毫无破绽的假笑。微微欠身,声音恭敬:“是,我明白了。” 心里却在想:和你爆了。 你是一路小跑着回家的。 进门的时候,你的鞋都没来得及换,就扯着嗓子喊开了:“妈妈妈妈妈——” 你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着你一脸“天塌了”的表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丝毫慌张。 这就是你妈的过人之处,她永远稳得像一座山。 “怎么了?” 你深吸一口气,把元老院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凯妮斯骂阿格莱雅到炮轰那刻夏,再到那一道荒谬至极的命令,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你妈听完,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又令人安心:“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元老院那边,不用去了。” 你一愣,随即心头涌上一阵狂喜。 感谢凯妮斯!感谢那刻夏!感谢所有成全你咸鱼生涯的人! 你差点当场给你妈鞠一个九十度的躬,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接下来一个月要追什么小说、睡到什么时辰、把之前攒着没打的游戏一口气通关…… “既然工作不干了,”你妈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那你就回树庭读书吧,再考个学位回来。” 你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什么?” “你不是在树庭读的书吗?再回去读一个,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神悟树庭的研究生学位含金量还不错,我找人打听过了,有位老师负责的那几个专业都挺好,你选一个。” 你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妈,我都毕业快一年了!” “一年怎么了?你这一年除了在元老院混日子,还干了什么?你不是喜欢躺着吗?去树庭躺着也行,好歹躺得有点价值。” 你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你太了解这个表情了。这是最终判决,上诉无效。 你:“……” 我恨凯妮斯!!! 三天后,你站在神悟树庭的大门前,背上背着一个塞满了换洗衣服和零食的包,手里捏着一份刚办好的入学手续。 抬头望去,那棵贯穿天地的巨树依旧矗立在眼前,枝叶遮天蔽日,金色的光斑从叶隙间洒落,落在你的肩头和发梢。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草木香气,混着远处图书馆翻新的油漆味。 你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一切都没有变。那些爬满藤蔓的石阶、刻着古老铭文的回廊、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身影,都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学生证,上面印着你的名字和新的学籍信息。 照片是今天早上现拍的,你还没来得及收好自己的表情,就被摄影师定格在了一个微妙的角度:嘴角微微下撇,眼神里写满了“我是被迫来的”。 你把学生证塞进口袋,迈开步子往校园里走。 算了,来都来了。 三年而已。三年之后,你又是一条好咸鱼。 你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漫无目的地穿过中心广场。 广场上人来人往,新生老生混杂在一起,有人在分发社团招新的传单,有人在树下弹奏里拉琴,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什么哲学命题。你从那几个词里听到了“逻各斯”和“努斯”,立刻条件反射地绕开了。 你讨厌哲学课。当年在树庭读书的时候,你的哲学史成绩就一直在及格线附近徘徊。 你至今没搞明白,为什么一群人要为“世界到底是由水组成的还是由火组成的”这种问题吵上几百年。 正当你准备拐进一条人少的小路、找个没人的长椅坐下来发会儿呆时,你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广场的另一端,靠近图书馆的方向,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一个人从那条道里走了出来。 浅绿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搭在肩上,发尾处渐变成深沉的墨绿,像是被时光染透的痕迹。交叉的刘海下,左眼被黑色的眼罩遮住,只露出右眼。那只眼睛在你看到他的瞬间,也恰好往这个方向扫了过来。 红色的瞳孔。不,严格来说,是红与蓝交织在一起的颜色,像两股不同温度的火焰在虹膜里撕扯,最终被那一抹猩红吞没。 那刻夏。 你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没有看到你。或者说,他的目光只是从你所在的方向掠过,没有任何停留。他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步履匆匆,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贤人袍的人,似乎正在讨论什么要紧的事。 你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图书馆的石柱后面,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完了。你来之前怎么忘了这茬。 那刻夏不仅是树庭的老师,还是智种学派的创立者。而你即将入读的这个项目…… 你隐约记得,这个项目的导师,好像就是那刻夏。 你把课程表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冷静。冷静。凯妮斯让你去勾引那刻夏,那是凯妮斯的事,你又不是真的要去执行这个命令。 你只是回来读书的,安安静静读两年书,拿个学位就走人。 你和那刻夏之间,完全可以像以前一样,没有任何交集。 你只需要离他远一点就行了。 很简单。 对吧? 第2章 那刻夏2: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 再次申明,你讨厌麻烦。 上学的时候就是。你永远选择不上不下的专业,不前不后的座位,不高不低的成绩。不拔尖也不垫底,不积极也不惹事,像一滴水落进池塘里,连涟漪都懒得泛几圈。 中庸之道,你对此很满意——满意得不得了。 而那刻夏,或者说,阿那克萨戈拉斯,是你从入学第一天起就划定的、最敬而远之的人。 你在进树庭读书之前就听说过他的骂名(划掉),名声。彼时你还在家里瘫着等你妈帮你跑入学手续,偶然翻到一本介绍树庭师资的小册子,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和简介。 浅绿色的长发,黑色的眼罩,红蓝渐变的独眼,光是隔着纸页对视,你就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你随手翻了翻他的学术主张。 “人与神无异。” 你把册子合上了。 天呐,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太叛逆啦太特别啦太有个性啦! ……必须远离。 你当机立断,在正式入学之前就先找来了学科培养计划对照表,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遍那刻夏负责的课程和院系,然后,像避开一道裂缝一样,绕开了他所有的势力范围。 你选的专业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你上课的教学楼在树庭的另一端,你甚至连食堂都摸清了哪几个是他会出现的时段,精准避开。 在同届的学生被他的高标准折磨得死去活来、在深夜的朋友圈里哀嚎“那刻夏又毙了我的论文”的时候,你正窝在宿舍里吃着零食刷石板,觉得自己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有先见之明。太有先见之明了。 一年前,你就这样一路顺畅地、波澜不惊地、安安静静地毕业了。 你当时以为,你和那刻夏这个名字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现在你站在树庭的大门前,手里攥着那张写有“指导老师:阿那克萨戈拉斯”的入学通知书,只觉得命运跟你开了一个巨大的、恶毒的、充满恶意的玩笑。 你妈不仅把你塞回了树庭,还把你精准地、分毫不差地,塞到了那刻夏的手底下。 当研究生。 你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树,金色的光斑落在你脸上,你却没有丝毫感动。你只觉得那棵树像一只巨大的、绿色的、长满叶子的手,正张开五指把你死死按在原地。 悠闲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况且那刻夏还是出了名的严师。 你在心里默默盘点了一下你听过的关于他的教学传闻——论文平均修改次数不低于七次,课堂提问答不上来的人要站着听完一整节课,他对“逻辑不严密”这件事的容忍度为零,据说有学生在答辩现场被他问哭了整整四十分钟。 而最让你心惊胆战的,是一个名字。 白厄。 那刻夏的学生之一,至今延毕还没毕业。 白厄——你认识的。当年你在树庭读书的时候,和他有过一些交集。 他是树庭的风云人物,人长得好看,性格又外向,朋友多得数不过来,走在路上随时都有人跟他打招呼。他还拿过辩论大赛的冠军,口才好得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样的人都能被那刻夏卡到延毕? 你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图书馆尖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几乎要把你整个人吞没的痛苦。 …… 新学期的第一天,你在办理注册手续的路上,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一头醒目的白发,蓝色的眼睛在看到你的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谁在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学姐?” 白厄抱着一摞比他的头还高的书,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上下打量了你一眼,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然后笑了起来——那种很干净的、毫无心机的笑容。 “你怎么来树庭了?是有什么事要办吗?” 你看着他,看着他怀里那摞摇摇欲坠的书,看着他脸上那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惊喜,忽然觉得一阵心虚。 你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嘴角上扬的弧度你练过,不多不少,刚好够显得温和但不过分热情。 “回来读书。”你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学无止境嘛。” 白厄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睁大了,用一种混合了震惊和敬佩的目光看着你,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学姐,而是一个主动跳进火坑的圣人。 那种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你觉得自己脸上的假笑都快挂不住了。 “学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感慨,“你太厉害了。” 你:“……” 白厄把怀里那摞书往上颠了颠,防止最上面那本滑下去,然后兴致勃勃地追问:“对了,学姐,你是哪个老师的?说不定我们还能在一个研讨课上——” “阿那克萨戈拉斯。” 你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在念一道判决书。 白厄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你,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敬佩之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了一倍。如果说刚才他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勇敢的人,那现在,他看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殉道者。 “学姐……”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得像在颁发某种荣誉勋章,“你太有勇气了。” 你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真诚的、毫不作伪的钦佩,忽然觉得自己的痛苦又多了一层。 你很想告诉他,你没有什么勇气。你是被你妈一脚踹进来的。你甚至怀疑你妈是不是和凯妮斯串通好了,一个负责断你后路,一个负责把你推进火坑。 但你什么都没说。你只是维持着那个快要僵掉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白厄的热情显然没有被你的沉默浇灭。他一边走一边跟你絮絮叨叨地说着那刻夏的课程安排、研讨课的时间地点、以及——你最不想听的——他本人的延毕经历。 “其实我的论文已经改到第十四稿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老师说逻辑框架还是有问题,让我从头再来。” 你沉默了。 第十四稿。从头再来。 你在心里默默给白厄点了一根蜡烛,然后又给自己点了十根。 “不过没关系,”白厄回过头来冲你笑了笑,白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学姐你肯定没问题的。你以前成绩不是一直都挺稳定的吗?” 稳定。是的。稳定的不上不下。稳定的不高不低。稳定的平庸。 但问题是,那刻夏这种人,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容忍平庸的。 你忽然想起你妈在你出门前说的话——“去树庭躺着也行,好歹躺得有点价值。” 你现在非常想打个电话回去告诉你妈:妈,在那刻夏手下躺着?那不叫躺,那叫殉职。 白厄在校门口跟你挥手告别,走之前还不忘叮嘱你:“学姐,第一次见老师的时候最好提前十分钟到,他讨厌迟到。还有,别穿太花的衣服,他说过颜色太多会影响他思考。对了,你最好——” “我知道了。”你打断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谢谢。” 白厄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抱着那摞书走了。 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没有花哨的颜色,没有多余的装饰,标准得像个行走的教科书封面。 你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那刻夏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树庭的林荫道很长,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落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你的肩上。远处传来上课的钟声,沉闷而悠远,一下一下地敲在你的心口上。 你走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某种不可避免的命运。 你想起一年前,你从这所学校毕业的那个下午。你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巨大的树,心里想的是:再见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你当时笑得可开心了。 现在想想,大概就是因为你当时笑得太开心了,命运看不下去了。它蹲在某个你看不到的角落里,耐心地等了你一年,然后在你最松懈的时候,伸出脚来,狠狠地绊了你一下。 你在那刻夏的办公室门前站定。 门是关着的。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阿那克萨戈拉斯。铜牌擦得很亮,看得出每天都有人擦拭。 你抬起手,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你敲了敲门。 “进来。” 门里传来的声音比你想象中要低,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是早就知道门外站着一个人,也早就知道这个人会在这个时间点敲门。 你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你想的要大,但被书填得满满当当。四面墙壁上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卷轴、手稿和厚薄不一的典籍,有些书页泛黄得厉害,边角都卷了起来,像是被翻过了无数次。窗边的书桌上摊着几张写满批注的羊皮纸,墨迹还没干透,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那刻夏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羽毛笔,正在写着什么。 他没有抬头。 浅绿色的长发从肩侧垂下来,发尾的深绿色渐变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左半边脸,露出的右眼低垂着,红色的瞳孔专注地看着纸上的字迹,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站在门口,没有说话。白厄说的“提前十分钟”你已经做到了,但你现在不确定该不该出声打扰他。 大约过了半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你不太确定——他终于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来。 那只红蓝渐变的眼睛对上了你的视线。 红色在瞳孔中央燃烧,蓝色在外围缓缓晕染开来,像冰与火被强行揉在了一起。他看着你的时候,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像在看一本他还没决定要不要翻开的新书。 你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 “你就是新来的研究生?”他问。 “是的,老师。”你的声音比你预期的要稳。 他点了点头,目光从你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太久。你注意到他看人的方式确实像白厄说的那样——不是那种从上到下的审视,而是一种快速的、高效的扫描,像是在一秒钟之内就能把你拆解成若干个可以被分析和评估的零件。 “坐吧。”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老熟人。 你坐了下来。椅子比你想象的要硬,坐垫几乎没有弹性。 那刻夏把面前的手稿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微微向后靠,双手交叠在胸前。他换了一个姿势看你,目光比刚才多停留了两秒。 “你的入学材料我大概翻了一下,”他说,声音不紧不慢,“树庭本科毕业,中间在元老院工作了一年,现在回来读研。” “是的。” “本科专业和现在的研究方向跨度不小,为什么选这个?” 为什么选这个?因为这是我妈帮我选的。因为你是我妈帮我选的老师。因为我现在坐在这里的唯一原因,是一个叫凯妮斯的老太太在一个小时的无能狂怒里,莫名其妙地把我的人生轨迹给改了。 你在心里把这段话完整地过了一遍,然后微笑着开口:“因为感兴趣。” 那刻夏看了你一眼。 就一眼。 但就是这一眼,让你觉得他好像已经看穿了你在想什么。那只红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洞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比你预想的要轻描淡写得多的、近乎无所谓的东西。 “行,”他说,把目光收了回去,“兴趣是唯一靠得住的动机。”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推到你的面前。你低头一看,是一份课程安排和阅读书目。 你扫了一眼书目的长度,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学期的任务都在上面了,”那刻夏重新拿起了羽毛笔,低下头,似乎准备继续他之前被打断的工作,“第一周的研讨课之前把前四本的阅读报告交上来。每篇不少于三千字。” “……好的。” “还有,”他没有抬头,声音被垂下来的刘海遮住了一半,“白厄应该跟你说了不少关于我的事,但有一件事他大概忘了告诉你——” 你屏住呼吸。 “我这里,”他顿了顿,羽毛笔在纸面上划过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没有‘混日子’这个选项。” 你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你只是想来镀一层金、拿一个学位就走,”他抬起眼来,隔着刘海看了你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在笑,“那你现在就可以出门右转,去教务处办退学手续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你坐在那把硬得硌人的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你从入学第一天起就拼了命想要避开、却最终还是落到了他手底下的男人——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大概真的不讲道理。 你深吸一口气。 “老师,”你说,“我没有要退学的打算。” 那刻夏没有立刻回应。他看了你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 “那就好。”他说,声音淡淡的,“门在那边,出去的时候带上。” 你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你听见身后传来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均匀而持续,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小型机械。 你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你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你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廊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亮块。你低头看着那些亮块,忽然觉得它们像棋盘上的格子,而你是那颗被谁捏在手里、随便往哪儿一放的棋子。 你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课程安排和阅读书目,又看了一遍。 前四本。每篇三千字。第一周之前。 你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开始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走廊尽头,那刻夏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牌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上面刻着的名字被照得发亮。 阿那克萨戈拉斯。 你一次都没有回头。 第3章 那刻夏3:我们把世界看错了 从办公室出来之后,你一路走一路回想刚才那场“友好”的师生交流,越想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不是内容的问题。内容你已经选择性遗忘了——无非就是“不能混日子”“出门右转退学”之类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属于听完就可以扔进记忆废料堆的东西。 让你耿耿于怀的,是别的东西。 你停下脚步,站在走廊的窗边,开始认真地、仔细地回忆刚才那刻夏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样子。 披肩。他穿了披肩。带有暗纹和金属搭扣的款式,边缘似乎还滚了一圈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镶边。披肩下面是一件无袖的衬衣——无袖的!在树庭这种阴凉得能冻死人的建筑里,他穿无袖! 你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你继续往下想。他的头发上似乎别着什么金属装饰,手指上戴了不止一枚戒指,腰带上挂着你没看清的小物件,眼罩上还有一条细细的链子。 还有鞋。 你猛地想起来了。他坐在桌子后面的时候,腿随意地交叠着,鞋底不经意地朝外——你当时没太在意,但现在一回忆,那个颜色在你的脑海里无比清晰。 红色。他的鞋底是红色的。 你靠在窗台上,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这叫什么事? 白厄明明说过,那刻夏讨厌学生“穿太花的衣服”,说什么“颜色太多会影响他思考”。你自己今天也穿了一身素,像个行走的墨水瓶一样规规矩矩地站在他面前。 结果他自己呢?披肩、无袖衬衣、金属配饰、戒指、项链、腰链……还有红色鞋底! 你自己数了数,光是你能回忆起来的配件就不下五件。这还不算你没看到的。 太过分了。 你在心里给那刻夏贴了一个新的标签:双标。 然后你又想了想,觉得“双标”这个词不够准确。他的情况大概属于——自己花枝招展,要求学生朴素端庄。自己浑身上下叮叮当当,嫌别人颜色太多影响他思考。 你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觉得他有点装。 这个词从你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你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很客气了。换成你那个在元老院一起摸鱼的同事来评价,大概会直接说“这不就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不过话说回来…… 你一边往外走,一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白厄。 白厄是多好多帅气一小伙啊。白头发蓝眼睛,五官长得跟雕塑似的,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就那样一张脸,那样一副身段,平时穿着基础学士服都夺人眼球,走在路上回头率没有十成也有八成。 这要再给他换几件板正的衣服——稍微收收腰线,配个合适的领口,材质选好一点的——那还得了?那完全就是造福全神悟树庭。别说学生了,估计连图书馆里那只老是不肯走的野猫都要多看两眼。 至于那刻夏嘛…… 你歪着头想了想。 客观来说,他长得也不差。浅绿色的长发,渐变色的发尾,红蓝渐变的眼睛,加上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放在人群里绝对算得上出挑。只是—— “霸王花和太阳花,大家还是分得清的。”你小声嘀咕了一句,对自己这个比喻颇为满意。 霸王花好看是好看,但谁敢随便凑过去闻啊?太阳花就不一样了,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和,恨不得搬个小板凳在旁边坐一天。 当然,说归说,看归看。这些事情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是来读书的——被迫来读书的。那刻夏爱穿什么穿什么,爱戴几枚戒指戴几枚戒指,就算他把整棵树庭的装饰品都挂身上,也轮不到你来管。 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离他远一点。 说到离他远一点—— 你站在走廊的分岔路口,左右看了看。左边是你以前常走的路线,通往图书馆和食堂,人多热闹,安全系数高。右边是你以前从来不走的路线,通往智种学派的区域,也就是那刻夏的势力范围。 原因嘛,懂的都懂。 但你今天必须走右边。因为你的宿舍被分在了那一带,而你还不知道从宿舍到食堂的最短路线怎么走。 你叹了口气,迈开步子往右转。 既来之则安之。不就是住在智种学派附近吗?又不是住在那刻夏的办公室里。你只要保持低调、不惹事、不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一切都会很安全的。 你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句话念了三遍,试图让自己相信。 接下来的几天,你充分发扬了当年在树庭读书时练就的本领:踩点。 不是那种军事意义上的踩点,而是——怎么说呢——熟悉周边环境。 哪里人多,哪里人少,哪里适合发呆,哪里适合睡觉,哪里的椅子有靠背,哪里的窗台能晒到太阳,哪条路在什么时间段人流量最小……这些事情里面,学问可大着呢。 一个合格的咸鱼,不是什么地方都能躺的。你得找到那个“刚刚好”的位置,不冷不热,不吵不闹,不会被路过的人盯着看,也不会被老师抓个正着。这需要经验、直觉,以及大量的实地考察。 你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把智种学派周边方圆五百米的范围摸了个透。 然后你发现了一处风水宝地。 那是在智种学派教学楼侧后方的一片空地。难得的是,这片空地没有树冠遮挡。 要知道在树庭,阳光是稀缺资源,大部分地方都被那棵该死的巨树遮得严严实实,一年到头见不到几缕直射光。 但这片空地不一样。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阳光会从两栋建筑的缝隙之间斜斜地照进来,铺满整片草地,暖洋洋的,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 更妙的是,空地上还住着几只大地兽。 大地兽是翁法罗斯最常见的动物之一,体型大得能抵得上一间屋子,但性格温顺得令人发指。它们有着厚厚的皮毛和圆滚滚的身体,走起路来慢吞吞的,像几座会移动的小山丘。大多数时候,它们就趴在草地上晒太阳、打盹、咀嚼不知道从哪里叼来的红土,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你第一次见到它们的时候就喜欢上了。 你在元老院上班的时候见过大地兽——那些被驯养来拉货的,眼神木然,步伐机械,像活的搬运工具。 但这几只不一样。它们趴在那里,眼神懒洋洋的,偶尔甩甩尾巴驱赶飞虫,偶尔互相蹭蹭脑袋,有一种你在人类社会里很久没见过的、纯粹的松弛感。 你觉得自己找到了精神同类。 你去过好几次那片空地,每一次都没见到别的人。这让你有点意外。这么好的地方,怎么就没人来呢?阳光、草地、大地兽,简直是完美的摸鱼圣地。 你在心里默默地给树庭的学生们下了一个判断:没品。真没品。 不过转念一想,没人来更好。这就是你的私人领地了。你甚至开始给几只大地兽起名字了。最大的那只叫“大块头”,毛色偏深的那只叫“老灰”,最喜欢睡觉的那只叫“睡神”。 你去过几次之后,和它们混熟了。你发现它们对红土有着异乎寻常的喜爱,大概是红土里含有某种它们需要的矿物质。于是你每次去的时候都会带一小袋红土,分给它们当零食。 大块头吃东西的时候最斯文,会先把红土袋叼到一边,然后用舌头一点一点地舔。老灰最贪吃,每次都会把鼻子凑到你手边拱来拱去。睡神则永远是一副“爱给不给不给拉倒”的态度,趴在那儿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有当你把红土直接放到它嘴边的时候,才会慢吞吞地张开嘴。 你最喜欢睡神。因为它跟你一样,都是能躺着绝不坐着的类型。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你照例溜到了那片空地上。 大块头和老灰不知道去哪儿散步了,只有睡神卧在草地最中间那块被太阳晒得最暖的地方,庞大的身体像一堵毛茸茸的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你走过去,试探性地在它旁边坐下。 睡神没动。 你又往它身上靠了靠。 它还是没动。 于是你得寸进尺,直接把后背靠在了它的身侧。大地兽的皮毛厚实而柔软,带着阳光晒过之后的温热触感,比任何靠枕都舒服。你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角度,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舒服了。 睡神庞大的身躯完全挡住了你。从外面看,大概只能看到一只大地兽在晒太阳,根本看不到它身边还靠着一个人。 你闭上眼睛,准备享受一个漫长的、无人打扰的午后。 然后你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空地的另一头传过来的。你起初没有在意,以为是路过的学生在说话。但那声音一直没停,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交代什么。 你迷迷糊糊地听了十几秒,忽然觉得不对。 这个声音……这个音色、这个语调、这个不紧不慢的节奏…… 你猛地睁开眼睛。 不。不可能。幻听。绝对是幻听。 你重新闭上眼睛,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因为这几天压力太大导致的神经衰弱。但那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似乎离你更近了一些。 而且,你不得不承认,那个声音听起来很舒缓,很柔和,跟你在办公室里听到的那个冷冰冰的、说“出门右转退学”的声音简直判若两人。 你开始动摇了。 会不会……只是音色相似的人?树庭这么大,老师学生这么多,有一两个声音相似的也很正常吧?毕竟你只听过那刻夏说了几句话,对他的声音认知本来就不全面。说不定这只是一个恰好声音好听、恰好在这附近做研究的陌生路人—— 你怀揣着这份“探索精神”,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从睡神的身侧探出头去。 然后你看到了他。 那刻夏站在空地边缘,大约离你十来米远的地方。他今天换了另一身行头——当然,还是花里胡哨的那一挂——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低头写着什么。浅绿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他随手别到耳后,露出那只被黑色眼罩遮住的左眼和完好的右眼。 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念叨着什么数据或者观察记录,声音低低的,比你之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柔和。 你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在空气中精准地、毫无缓冲地,撞在了一起。 你:…… 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 你维持着从大地兽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姿势,像一只刚从洞里钻出来的地鼠,被灯光照了个正着。而那刻夏的表情——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大概是一种“我在这片做了三年实验从来没被人打扰过今天居然冒出来一个脑袋”的微妙困惑。 你正在考虑如何体面地脱身。选项A:假装自己是大地兽的一部分,慢慢缩回去。选项B:冲他点个头,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走掉。选项C…… “这几天,是你喂了大地兽?” 他先开口了。 声音恢复了你在办公室里听到的那种调子,不冷不热,不带什么情绪。之前的柔和与舒缓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仿佛你刚才听到的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 “喂了几次?” “隔两天喂一次,每次喂一小袋。”你的回答简短而精确,像在汇报工作。你在元老院端茶倒水的时候练就了这种本事,在不想说话的时候,用最少的字把问题回答完。 那刻夏点了点头,低下头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唰唰地写了几笔。 你的目光跟着他的笔尖移动,心里开始打鼓。他在写什么?不会是在给你记过吧?神悟树庭有没有“私自喂养实验动物”这一条校规? “这些大地兽……”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是您养的?” “用于观察研究。”那刻夏合上本子,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它们的饮食有定量,外来投喂会影响数据。” 你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在一点一点地僵硬。 “我喂的那几次……会影响您的实验进度或成果吗?”你问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你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那刻夏看了你一眼。那只红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责备,只是在看。 “目前不会。”他说。 你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不过,”他又开口了,“如果有下次——” “不会有的。”你抢在他说完之前表态,速度之快、语气之坚决,连你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急切了。 那刻夏似乎被你这一串抢答弄得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你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下不为例。”他说。 这四个字像一道赦令。 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快,连靠着的睡神都被你惊动了,抬起眼皮看了你一眼,又慢吞吞地闭上了。 “老师再见。” 你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你。 你一路小跑着穿过空地边缘的灌木丛,拐进教学楼后面的小路,又绕了两个弯,直到那棵巨树的树干完全挡住了你的视线,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停下来。 你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跑得太急,而是因为…… 等等。 你直起身来,靠着树干,开始复盘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刚刚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真的只是实验记录吗?会不会顺便把你的名字和“擅自喂食”写在了一起?树庭有没有什么“学生违规记录档案”之类的东西?会不会影响你的学分?会不会被记过?会不会……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还有,那些大地兽是他做实验用的。你喂的那几次红土,真的没有影响吗?他说“目前不会”,那“以后”呢?如果他的实验数据出了问题,会不会追溯到你这个“外来干扰因素”上? 你开始觉得自己的人生灰暗无光。 你只是想在太阳底下靠着大地兽发个呆而已。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卑微的、人畜无害的愿望,都能被命运精准地拦截。拦截你的人还是那刻夏——你从本科时期就开始拼命躲避的人,你妈亲手把你塞到他手下的那个那刻夏,你刚才还在心里吐槽他“装”的那刻夏。 你仰起头,看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落在你的脸上。 你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你和这个人的“交集”,恐怕才刚刚开始。 你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第4章 那刻夏4:你看我时很远 在你诸多复杂心绪交织成一团找不到头的时候,研讨会开始了。 这是你作为研究生参加的第一场研讨课。地点在智种学派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你提前十分钟到了。不是因为你想表现得积极,纯粹是因为你不想再因为“迟到”这种事被那刻夏在本子上多记一笔。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一张深棕色的长桌占了房间的大半,桌面上铺着深色的绒布,绒布上散落着几盏小台灯,光线昏黄而柔和。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和你书单上那些书类似的东西:厚、旧、看起来就不太好读。 你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四篇阅读报告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每篇三千字出头,一共一万两千多字,你花了整整五天写出来的。 写到最后两千字的时候,你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但你咬咬牙挺过来了。不为别的,就因为那刻夏那句“没有混日子这个选项”,你不想在第一周就被他退学。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你注意到这间屋子里坐着的十几个人,有的是你之前在树庭见过但没说过话的面孔,有的是完全不认识的生脸。他们手里都拿着厚薄不一的作业。有人是厚厚一沓论文,有人是几页纸的阅读报告。还有一个人,你瞟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个卷轴,看起来很有年头了。 然后白厄来了。 他一进门你就看到了。那头白发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醒目,像一捧雪落在了深色的会议室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学士袍,就是树庭最常见的那种基础款学士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就这一身,他愣是穿出了画报的感觉。 白厄往你身边一坐,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转过头来冲你笑了笑,蓝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学姐,好久不见。”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你们两个人听到。 你点了点头,正想问他论文改得怎么样了——毕竟上次他说已经在改第十四稿了——还没来得及开口,白厄已经零帧起手,开始和你聊起来了。 “学姐,我跟你说,我这次真的超常发挥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很难不跟着他一起开心的笃定。 “上次老师说我的论文逻辑框架有问题,我回去之后把整个第三部分重写了,又加了两节新的内容。你猜怎么着?下笔如有神!写得特别顺,我自己读了三遍,都觉得这次肯定能让老师刮目相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坦坦荡荡的自信,那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往外冒的。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跟你分享一件让他兴奋了好几天的事情。 你被他这种情绪感染了。 毕竟你印象里的白厄,确实是优秀的。辩论赛冠军——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头衔,那需要敏捷的思维、扎实的知识储备和极强的临场发挥能力。 你在树庭读书的时候,亲眼见过他在决赛场上的表现:对方辩友抛出一个刁钻的问题,他只用了两秒钟的停顿,就给出了一个逻辑缜密、引经据典的反驳,赢得满堂喝彩。 这样的人,论文能差到哪里去? 而且他还那么认真。第十四稿。光是这个数字就足以说明他的态度了。 于是你信了。信了个十成十。 “那挺好的,”你由衷地说:“这次肯定没问题。” 白厄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一旁坐着的遐蝶(你注意到她有一头紫色的长发和同样紫色的眼睛,面容安静而清冷,是那种不太爱说话的类型)在听到白厄这番话后,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手捂住了嘴,轻轻笑了一下。 你没太在意。你觉得遐蝶大概是在替白厄高兴。 你又转头看了一眼白厄。他已经开始从包里往外掏他的论文了。厚厚一沓,看起来起码有四五十页。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边角还贴着几张便签纸,标注着各种修改标记。 你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个人挺厉害的。 身旁突然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声音来自你的左边。你转过头,看到一个粉发碧眼的女生正看着你,嘴角挂着一丝微妙的笑意。她看起来比你小一两岁,脸上带着一种提醒的表情。 你后来知道她叫风堇。 你还没来得及问她在咳什么,身后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那声音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精准地从你和白厄之间切过去。 你浑身上下的汗毛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那刻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你们身后。他今天换了一身打扮。依然是深色的无袖衬衣,但披肩换成了另一条,颜色更深,别针的位置也换了。他左手的食指上还是戴着那枚戒指,在台灯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你甚至没听到他走进来的脚步声。 白厄倒是完全没有被吓到的样子。他抬起头,冲那刻夏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心虚,坦荡得像一面被擦干净的玻璃。 “老师好。”他说。 那刻夏的目光从白厄脸上扫过,又扫过你,最后落在了白厄面前那厚厚一沓论文上。 “既然你这么积极,”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那就从你开始吧。先看看你的大作。” 他说“大作”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褒义。 你沉痛地闭上了眼。 不是为自己,是为白厄。虽然你也不知道自己在替他紧张什么。 白厄站起来,双手捧着那沓论文,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那刻夏接过来,左手托着纸页,右手翻动,动作很快。 不是那种粗略的浏览,而是那种高效的、训练有素的扫描。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让你觉得他甚至不是在读,而是在拆解。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的声音。 那刻夏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你正盯着他的脸看,几乎注意不到。 然后他开口了。 “逻辑混乱。”翻一页。 “结构松散。”又翻一页。 “这里,”他的指尖点在某一行的位置,“语言不规范。 ‘因此我们可以认为’——你认为的依据是什么?前面没有任何推导过程,你就‘因此’了?” 白厄站在旁边,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那刻夏又翻了几页,手指在一段话上停住了。 “这段历史记载,”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连我都不知道。” 白厄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你以为他在谦虚。 你以为那句“连我都不知道”是一种隐晦的夸奖,意思是白厄找到了连那刻夏都不知道的史料,说明他的研究有深度、有突破。 毕竟白厄是辩论赛冠军,他的文献检索能力应该很强,找到一些冷门资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甚至在心里替白厄高兴了一下。然后那刻夏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冷了一个度。 “……胡编乱造。” 白厄的笑容凝固了。 “拿着你的野史,重写。” 那刻夏把那沓论文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没有摔,但那力道精准地传达了“我对这个东西很不满意”的意思。 你愣住了。 哎? 怎么和你想的不一样? 白厄接过那沓论文,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那种被骂了也不怎么在意的、没心没肺的笑。他把论文拿回来,动作不紧不慢,然后重新坐了下来,甚至还转头冲你眨了眨眼。 那意思大概是:没事儿,习惯了。 你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艰难地重新组装。 按照顺序,那刻夏开始批改下一个人的作业。你坐在座位上,心跳加速,手心开始冒汗。不是因为害怕,至少不完全是。而是因为你发现你对白厄的判断,好像出现了一些偏差。 你的阅读报告是第四个被批改的。 那刻夏拿起你那四份报告的时候,你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他翻开第一份,看了一眼,翻了第二份,看了一眼,翻了第三份——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你的脑子里转过了无数种可能性。他会说“重写”吗?他会说“逻辑混乱”吗?他会像对待白厄那样把你的作业往桌上一摔吗? 那刻夏翻到了第四份报告的第二页,停了一下。 “第二篇三页二段有处细节错误,记得修改。” 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通过。” 他轻飘飘地说完这两个字,就把你的报告放到了一边,伸手去拿风堇的作业。 你坐在那里,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 通过了? 就这么……通过了? 你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味那两个字——“通过”——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没有听错。他说的是“通过”,不是“重写”,不是“再来一次”,甚至没有用那种“连我都不知道”的阴阳怪气。 你通过了。 你忽然觉得窗外的阳光都比刚才亮了几分。 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触感。你低头一看,一只小巧的生物正用它圆滚滚的身体轻轻撞着你的小腿。是风堇家的小伊卡,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眼睛大大的,正仰着头看你,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你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伊卡的皮毛柔软得像棉花,它在你的掌心里蹭了蹭,发出一声细小的、满足的哼哼。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吹过来,白厄桌上那沓被那刻夏驳回的论文被吹散了几页,其中一页打着旋儿飘到了你的面前。 你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 然后你看了一眼。 就一眼。 第一段第二行,有一个明显的语法错误:主语和谓语单复数不一致。 第四行,一个引用的年代和你记得的不太一样。你不太确定,但你印象中那个事件应该发生在更早的时期。 第六行到第八行,连续三个分句用的是同样的句式结构,读起来像复读机,学术写作的大忌。 你:…… 你:? 你拿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你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向白厄。白厄正忙着弯腰捡地上散落的论文页,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另一半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招牌式的、无害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你忽然意识到了一件让你整个人都不好了的事情。 白厄他,真的是个学渣。 不是那种“被老师刁难”的学渣,不是“论文改到第十四稿只是因为老师要求太高”的学渣。他是那种真的、确实的、货真价实的学渣。 语法错误。年代引用错误。句式重复。这些都不是“高标准严要求”的问题,这些都是基本功的问题。 那刻夏说他“逻辑混乱”“结构松散”“语言不规范”……没有一句是冤枉他的。 你沉默了。 你坐在那里,手里捏着白厄的那一页论文,脑子里像有一台老式放映机,在反复回放你刚才和他对话的画面。 “我这次真的超常发挥了。” “下笔如有神!” “这次肯定能让老师刮目相看。” 你说“那挺好的”。 你说“这次肯定没问题”。 你有罪。 你花了好一阵子来消化这个事实。你觉得自己需要重新审视很多东西。比如你对“优秀”的定义,比如你对白厄的判断力,比如你为什么会单方面地把“论文改到第十四稿”这件事归咎于那刻夏的苛刻。 你甚至在那刻夏批改风堇作业的那几分钟里,在心里默默给那刻夏道了一个歉。 对不起,老师。那口黑锅,是我给您扣的。 您虽然说话刻薄、衣品花哨、红底鞋招摇、不允许学生穿太花的衣服但自己从头到脚挂满配饰——但这些都不妨碍您在白厄这件事上,是清白的。 你有罪。 最终,十几个学生里,只有白厄一个人没有通过。 其他人要么是“通过”,要么是“修改后提交”,要么是“有几处细节问题,整体尚可”。只有白厄,是“重写”。 你偷瞄了他一眼。 他正把那些散落的论文页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按照页码顺序整理好,然后用夹子夹住。他的动作很从容,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在和旁边的遐蝶小声说着什么。你隐约听到他说的是“这次老师至少没有说我‘不知所云’了,进步很大”。 遐蝶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看着他那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心态,好得可怕。 第5章 那刻夏5: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研讨课快结束的时候,那刻夏做了最后总结。大概是讲了讲这学期的进度安排、下次研讨课的时间、以及一份新的补充阅读书目。 你听到“补充阅读”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已经麻木了。 你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学姐——” 白厄的声音从你身后传来。你转过身,看到他背着包,正朝你走过来。 他的脚步轻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刚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而不是被老师当众批评了一轮。 “我们几个一会儿打算去聚个餐,”他的蓝眼睛真诚地看着你,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热情,“人多了热闹!学姐你也来吧?” 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遐蝶正站在门口等着,风堇也在,还有另外两三个研讨课上的同学,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话。 你犹豫了两秒钟。 然后你点了点头。 “好啊。” 白厄的笑容又亮了几分。 你忽然想起了什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深蓝色的学士袍,领口微敞,白发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微微扬起。 “出门的话,”你斟酌了一下措辞,“就别穿这身了吧。” 白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学士服,又抬起头来看你,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我觉得常服更适合你。”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些。 白厄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好!”他答应得干脆利落,像是在答应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那我回去换一身。”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你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莫名地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旁边的遐蝶走过来,站在你身边,欲言又止。 你看着她。 她看着你。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然后再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像是在做某种唇部体操。 你:“……你想说什么?” 遐蝶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含义复杂的微笑。 “没什么。”她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你没有追问。 你觉得你不会后悔的。 毕竟白厄长成那样,穿什么能难看? 离开之前,你犹豫了一下,还是折返回了会议室。 研讨课已经结束了,学生们都散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那刻夏一个人。他正站在长桌的一端,整理着那堆被批改过的作业,把它们分门别类地归置好。披肩从他肩上滑下来一小截,他没有去管。 你在门口站了两秒,还是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 那刻夏抬起头来。 “还有事?” 你深吸一口气。 “老师,我想问一下——我之前喂大地兽的事情,”你说得有些艰难,“有没有给您的实验造成什么问题?会不会影响数据或者……别的什么?” 那刻夏看着你。 那只红蓝渐变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像是被打磨过的宝石。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你注意到他整理作业的手停了一下。 “凭你那点剂量,”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影响不了什么。” 你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太明显了,明显到你自己都觉得有些丢人。 那刻夏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作业。你正准备道谢离开的时候,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倒是比我想的要上心。” 你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从刘海的缝隙间投过来,落在你脸上。 “那些大地兽的饮食习惯比较特殊,”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不是所有人都能摸清它们喜欢吃什么。你选的红土品种和投喂频率,恰好是它们最适应的。” 你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刻夏把最后一沓作业放进文件盒里,直起身来。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不太重要但必须完成的事情。 “有空的话,”他说,“还可以去看看它们。” 他说完这句话,就从你身边走过去了。披肩的一角从你的手背上一扫而过,带着一股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植物的气味。 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刚才那句话,算是夸奖吗? 你想了想,决定把它当作夸奖来处理。毕竟以那刻夏的标准,没有说“你做得不对”就已经是很大的肯定了。 你心情不错地走出了智种学派的大楼。 聚餐的地方选在了校园外不远处的一家小餐馆。你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差不多都到了。风堇在跟老板点菜,遐蝶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安静地喝水,另外几个同学在聊天。 你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环顾了一圈。 “白厄还没来?”你问。 “他说回去换衣服了,”风堇头也没抬地说,“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餐馆的门被推开了。 你抬起头。 然后你整个人僵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白厄。白发,蓝眼,一米八几的个子,修长的身形。这一切都没有变。 变的是一身衣服。 他穿了一件黄色的上衣。 不是那种低调的、温柔的、米黄或鹅黄。是那种……高饱和度的、亮眼的、像是从荧光笔的笔芯里直接提取出来的黄色。那种黄在你眼前炸开的时候,你的视网膜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过曝感。 你的目光艰难地从他的上衣移到了他的裤子上。 紫色。 同样高饱和度的、毫不含蓄的、仿佛把一整筐紫薯捣碎了直接染上去的紫色。 黄上衣。紫裤子。 高饱和度。高对比度。高伤害。 你坐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厄浑然不觉。他甚至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后抬起头来,冲你笑了笑。 “学姐,你看这身行吗?我觉得还挺精神的。” 挺精神的。 精神。 你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尖叫。不是那种惊恐的尖叫,是那种“世界名画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客厅”式的、充满哲学困惑的尖叫。 你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白净的皮肤,轮廓分明的五官,蓝色的眼睛在黄色上衣的映衬下反而显得更亮了,白发在餐馆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这一身,全靠那张脸撑着。 你每不小心瞥见一次那身黄紫配色的衣服,就赶紧把目光移回到他的脸上,用他的脸洗洗眼。 他的脸是镇定剂,衣服是催吐剂。你在这两种药剂之间反复横跳,撑得无比艰难。 风堇点完菜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白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显然是见过的。 遐蝶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她的水,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看着你。 你终于理解了她在研讨会结束后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不是“不好说”。 那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那顿饭你吃得心不在焉。不是因为菜不好吃——事实上,那家餐馆的烤肉做得相当不错。但每当你夹起一块肉准备放进嘴里的时候,余光就会扫到对面那一抹刺目的黄色,然后你的筷子就会在空中停顿零点五秒,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祈祷。 白厄倒是吃得很开心。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的穿衣风格一样坦荡,大口大口地,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正在囤粮的仓鼠。 他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同学聊天,笑声在餐馆里回荡,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很快乐而且我觉得你们也一样快乐”的气场。 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非常矛盾的东西。 他在学术上是灾难性的,但在其他方面(他的社交能力、他的心态、他的自信、他的感染力)又是教科书级别的。 他可以把一篇漏洞百出的论文递上去,然后在被驳回之后依然保持微笑;他可以穿着一身高饱和度的黄紫配色走进一家餐馆,然后浑然不觉地吃下三碗米饭。 这是一种天赋。一种你无法用“优秀”或“不优秀”来定义的天赋。 你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越过杯沿看向白厄。 他正在跟风堇说一件什么有趣的事情,眉飞色舞的,黄色上衣在他每一次挥手的时候都跟着一起晃动,像一个移动的、会说话的信号灯。 你默默地把目光移回到了他的脸上。 看脸。只看脸。 你能撑到结束的。 第6章 那刻夏6:我称之为必然向巧合致歉 你妈曾经评价过你,说你是个任性自我、做事全凭自己心意的家伙。 她说这话的时候,你正窝在沙发上啃苹果,电视里放着不知道第几遍重播的剧,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算是认了。 她说话向来一针见血。 这份任性自我的特质平时并不明显,不是因为它不存在,而是因为它被你更突出的咸鱼性格给盖住了。 就像一棵树的根系,埋在地底下,看不见,但不代表它不在那里生长。 你对那刻夏的态度,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排斥他。从入学第一天起,你就把他划进了“必须远离”的名单里。你觉得他是个麻烦的人。 不,准确地说,你觉得他是个“会给你带来麻烦”的人。 所以他拥有那些糟糕的特质,在你看来简直是理所应当的。 苛待学生?肯定的啊,你看白厄被他折磨成什么样了。 双标行为?那当然,自己穿得花枝招展却不让学生穿太花,这不是双标是什么? 而且——这部分还能成为你排斥他的佐证。看吧,就是因为他这么糟糕,我才会不喜欢他。不是我任性,不是我偏见,是这个人确实有问题。 爱屋及乌。反之亦然。 当你对一个人抱有偏见的时候,他的每一个行为都会被你在脑子里加工一遍,然后贴上你预设的标签。 他说“通过”的时候你觉得他敷衍,他说“重写”的时候你觉得他刻薄,他穿的好看你觉得他花哨。 但你此前真的不明真相吗? 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趴在宿舍的床上,手指在万帷网的界面上漫无目的地滑动。智种学派的讨论区你以前从来不看。 觉得麻烦,觉得跟自己没关系,觉得那是“那群人”的地盘。 但今天晚上,你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置顶帖。一篇高赞的感谢帖,来自一个已经毕业了两年的学生。帖子的标题很朴素,就叫《关于那刻夏老师的一些话》。你原本只想扫一眼就退出去,但你的目光在第一段就停住了。 “我在树庭读书的三年里,最怕的老师就是那刻夏。怕到每次上他的课之前都要在厕所里深呼吸五分钟。但毕业之后,我最感激的老师也是他。不是因为他的课让我拿到了多高的分数,而是因为他教会了我一件事:你可以不同意一个人的观点,但你不能用不严谨的逻辑去反驳他。” 帖子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有毕业生的追忆,有在读学生的吐槽,也有不少人在认真地讨论那刻夏的教学方式。你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注意到一个现象—— 骂他的人,大多是没有上过他的课的人。 而上过他的课的人,评价出奇地一致:严厉,但不刻薄;高标准,但不无理取闹;要求多,但每一条要求都能说出道理。 “他是我见过的最不‘老师’的老师,”一条高赞评论写道,“他不关心你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课后去干什么。他只关心一件事:你的脑子有没有在转。” 你把那条评论看了三遍。 然后你把万帷网关掉了。 你不死心。你又把脑内画面拉回到研讨会上,重新回忆了一遍那天所有人的穿着。 风堇穿了一件宽松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长一短,明显是出门前随手抓的,根本没在意。坐在遐蝶对面的那个男生,他穿了一件格子的法兰绒睡袍,腰间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研讨室。 而那刻夏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你的报告呢?” 没有“你怎么穿成这样”,没有“回去换了再来”。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至于遐蝶——记忆中的你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遐蝶。她今天穿的那件衣服上缀满了细小的花朵装饰,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袖口,紫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那刻夏什么都没说。 他什么都没说。 你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板上的某道裂缝看了很久。 你想起了自己今天出门前特意换上的那件素色外套,想起了自己把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坐在研讨室里如临大敌的表情。 那些紧张、那些防备、那些“我必须小心翼翼才能不被挑刺”的小心翼翼,有多少是那刻夏真的给了你压力,又有多少是你自己给自己加的戏? 你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那刻夏做错了什么呢? 那刻夏何罪之有? 他对学生严厉,但那是因为他的标准高,而且他的标准是公开的、一致的、所有人都知道的。白厄被他要求重写了十四遍论文,但白厄自己都没抱怨过一句,你一个旁观者有什么资格替他打抱不平? 他“双标”……但他真的双标了吗?他说“别穿太花的衣服”,但那是白厄的说法,是在要求学生保持基本的学术仪容。而他自己身上的配饰,那是他的个人自由,两者根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事。再说了,他那身打扮放在学术圈里确实算花哨的,但你见过哪个老师因为自己穿了件花衬衫就不许学生穿花衬衫的?没有。他只是给出了一个建议,而且这个建议——在看到白厄那身衣服之后——你意识到这句话他应该只对白厄一个人说过。 他在研讨会上把你的阅读报告轻飘飘地翻完了就说“通过”,但你写那四篇报告的时候花了多少心思你自己清楚。你认认真真地读了每一本书,老老实实地写了每一篇报告,该查的资料查了,该引的文献引了,该注的注释放了。你没有偷懒,所以他没有挑你的毛病。这不是放水,这是公平。 他没有错。 你妈也没有错。她只是想让你上进罢了。她把你塞进元老院,又把你从元老院捞出来塞回树庭,用的手段确实粗暴了些,但她的出发点从来都不是“折磨你”,而是“你不能这么一直躺下去”。 错的是你。 错的是凯妮斯。 你在心里把凯妮斯的名字拎出来,放在审判席上,狠狠地瞪了它一眼。 当然,让凯妮斯向那刻夏谢罪这件事,你姑且做不到。你没有那个权力,也没有那个胆子。你能命令的,只有你自己。 你决定做点什么。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兴师动众的、让人尴尬的道歉——你还要脸,你还想在树庭体面地毕业。你不能跑到那刻夏面前说:“那刻夏老师对不起,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混蛋,我现在知道错了,所以对不起!” 你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脚趾就已经在地上抠出了一座宫殿。 你需要一个隐晦的、低调的、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注意的方式,来传达你的歉意。 你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揉了好几遍,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送礼。 送一个不会太贵重、不会太刻意、不会让他觉得“这个学生是不是有什么企图”的礼物。一个恰到好处的、润物细无声的、能让他收到之后微微挑一下眉毛然后随手放在桌上的礼物。 但送什么呢? 你不知道那刻夏喜欢什么。你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是个老师”“他是个学者”“他是个左眼戴眼罩的人”这三个基本事实。你甚至不知道他喝不喝茶、吃不吃饭、下班之后是看书还是睡觉还是去广场上喂鸽子。 你需要情报。 第7章 那刻夏7: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第一步,先找人问问那刻夏的喜好。 你的情报网很小,小到只有三个人:白厄、风堇、遐蝶。 首先排除白厄。 你在白厄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虽然之前的事情不是他的错,但这人的误导性太强了。 他的情报你敢用吗?你不敢。 万一他告诉你“那刻夏老师最喜欢学生穿荧光色的衣服去上课”,你是不是也要信? Pass。 你的第二个目标是风堇。 那天研讨会上,风堇坐在你左边,脚边趴着小伊卡,安安静静地翻着自己的报告。 你对她的印象是“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有分量”。这种人在情报收集工作中,属于优质信源。 你找了个机会,在课后不经意地走到她旁边,随口问了一句:“对了,风堇,你知道那刻夏老师平时有什么喜欢的吗?” 风堇抬起头看了你一眼。那双眼睛很清澈,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但我不会拆穿你”的温和。 “气泡山葵醋,”她说。 “老师很喜欢那个。我见过他办公桌上放着一瓶,喝得很慢,一瓶能喝好久。” 气泡山葵醋。 你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两遍。气泡。山葵。醋。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你的舌头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好……好特别的口味。”你说。 风堇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嗯,是很特别。” 你没有继续追问。风堇的情报先保留,作为备选方案。 但说实话,你不太确定一瓶“气泡山葵醋”是否能传达出“老师对不起我以前错怪你了”这个信息。 搞不好他会以为你是在嘲讽他的味觉。 你决定再问问第三个人。 遐蝶。 你在走廊上找到了她。她正抱着一摞书往图书馆的方向走,紫色的长发在肩后轻轻晃动,衣服上的花朵装饰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 “遐蝶,”你快步走上去,和她并排,“我问你个事儿。” “嗯?”她转过头来看你,紫色的眼睛很安静。 “那刻夏老师……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就是那种……你观察到的?” 遐蝶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确定的语气说:“大地兽。” “大地兽?” “嗯,”她说,“上次我在学校外面的商店里看到他买了好多大地兽的周边。玩偶、钥匙扣……买了很多。” 你愣了一下。 大地兽。 你想起那片空地上的几只大地兽,想起他弯着腰和它们说话时那个温柔的、几乎不像他的语调。 你想起他说“你有空的话,还可以去看看它们”时那种平淡的、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的语气。 他对大地兽确实挺上心的。 “谢谢,”你说,“这个很有用。” 遐蝶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谢。她看了你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你问。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轻。 你站在原地,把两条情报在脑子里对比了一下。 气泡山葵醋——暂时保留。 大地兽——可行性更高。 毕竟你和大地兽之间有过一段……虽然是被抓包的交集,但至少说明你和那刻夏在这个话题上有一个共同的锚点。 从这个方向入手,不会显得太突兀。 第二步,准备礼物。 你开始认真地思考:送什么和大地兽有关的东西? 红土?太奇怪了。你想象了一下自己拎着一袋红土走到那刻夏面前说“老师这是给大地兽的礼物”的画面。 不行,太像在投喂他本人了。 清洁刷?更奇怪。而且有暗示“你的大地兽该洗洗了”的风险。 商店里买点现成的玩偶?你跑到学校外面的礼品店转了一圈,发现大地兽的周边确实不少,从钥匙扣到抱枕应有尽有。但你的手在货架上悬了半天,始终没有拿下来。 万一他家里已经有一个了呢?万一他买的就是这款呢?万一他收到一个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表面上说“谢谢”,转过身去却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从此再也没拿出来过呢? 不行。不能买现成的。 那就整点手工的。独一无二的,全世界只有一份的,有附加价值的(不是金钱上的价值,是心意上的)。 你对自己点了点头。 囊中羞涩的你,当即拍板使用这一方案。 第二天下午,你出现在了学校后街那家你从来没进去过的陶瓷DIY店门口。店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陶艺作品,有的精致得像艺术品,有的歪歪扭扭得像被车轧过。 你推门进去。店主是一个圆脸的年轻女人,正在转盘前捏着什么,看到你进来,抬起头冲你笑了笑:“第一次来?” “嗯。” “想做点什么?” 你想了想:“盘子、碗、杯子。三件套。” “成套的?”店主站起来,带你往工作台那边走,“有想好的图案吗?” “大地兽。”你说。 店主看了你一眼,笑了:“最近好多人来做大地兽的图案。前天也有个男生来做的,浅绿色头发的,戴着眼罩——” 你脚步一顿。 “他做了个什么?”你问,声音控制得很平稳。 “做了个杯子,”店主说,“上面画了一只趴着的大地兽,画得还挺好的。就是全程一句话都不说,我以为他不高兴呢,结果付钱的时候发现他嘴角在往上翘。” 你沉默了三秒钟。 算了。没事。他做他的,你做你的。不冲突。 他做了杯子,你就做盘子加碗,再加一个杯子——三件套,比他多两件。 你赢。 你在心里莫名其妙地给自己颁了一个奖。 做陶艺的过程比你想象的要难。 转盘上的泥在你手里像一条活的泥鳅,怎么都不肯乖乖地变成一个圆。 你的手指上沾满了泥浆,袖口也蹭上了一道灰印,刘海从耳后滑下来,在你额头上画了一条泥线。 你对着那团歪歪扭扭的泥,深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你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独一无二的附加价值的一部分。歪一点才显得是手工的。” 你在盘子的底部画了一只玩耍的大地兽——圆滚滚的身体,单脚离地,尾巴甩到一边,脑袋挺的很高。 你参考了空地上你最喜欢靠的那只大地兽的姿态,画得尽可能圆润、尽可能憨厚。 碗的外壁上,你画了一只正在嚼草的大地兽。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半闭着,表情看起来很享受。 杯子上的图案你犹豫了很久。你想起店主说“前天也有个男生来做的,上面画了一只趴着的大地兽”——你不打算画趴着的了,不想和他撞款。 最后你画了一只正在回头看的大地兽。身体朝前,脑袋转过来,一只眼睛圆睁着,另一只被耳朵挡住了一半。那个表情很像你从大地兽身后探出头来、和那刻夏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 你画完之后盯着那只大地兽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它脸上的表情很像你那天被抓包时的表情。 算了。就这样吧。烧制的等待时间是三天。这三天里你每天都想去店里看看,但每次都忍住了。 你在宿舍里翻着那刻夏布置的新书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三件大地兽瓷器。 三天后你去取的时候,店主从窑里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你愣住了。 比你想象的要好。釉面光滑,颜色饱满,大地兽们的表情在烧制之后变得更加鲜活了。那只趴着的大地兽看起来更懒了,那只嚼草的大地兽看起来更馋了,那只回头看的大地兽…… 你盯着它看了五秒钟,忽然觉得它脸上的表情不像你了。 它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有点像是在等什么人。 你把它翻过来,杯底你用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一只简笔的大地兽脚印。三趾的,圆圆的,像一个没写完的逗号。 你看了又看,满意的不得了。 第三步,送出礼物。 你在礼品店里买了一个素色的礼盒,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干干净净的。 你把盘子、碗、杯子依次放进盒子里,中间用软纸隔开,确保它们在运输过程中不会互相碰撞。盖上盖子,用一根细细的麻绳系了一个结。 然后你把它带到了学校。 你没有选择当面送。 你在心里排练过当面送的场景——你走到他面前,把盒子递过去,说“老师这是我做的一点东西,感谢您的指导”。 然后呢?他会说什么?他会用什么表情接过去?他会不会当场拆开?拆开之后如果他觉得丑怎么办?如果他觉得你是在巴结他怎么办?如果他说“我不需要这些”怎么办? 不行。不能当面送。 你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趁没人的时候,放在他办公室门旁边。 那天下午,你确认了那刻夏不在办公室。研讨室里也没有人。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你抱着礼盒,走到他办公室门前。 你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只是一点。 你弯下腰,把礼盒轻轻地放在门边,靠着墙,不会挡到开门的方向。你站起来,看了它一眼,又蹲下去把盒子的角度转了一下,让麻绳的结朝上,看起来更规整一些。 你站起来,又看了一眼。 然后你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你又回头了。你怕礼盒放在那里会被路过的人踢到,或者被清洁工当成垃圾收走。 你在脑子里飞快地找了一个解决方案。你从包里翻出一张便签纸,蹲下来,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给那刻夏老师。——一个学生” 你把便签纸贴在盒盖上,用手指压了压边角,确保它不会掉。 然后你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次你没有回头。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你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不是那种“终于完成任务了”的如释重负,而是另一种更轻的、更柔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慢慢荡开的感觉。 你决定从这一刻开始,尝试和那刻夏好好相处。 不是因为怕他,不是因为欠他,不是因为你觉得你需要讨好你的导师才能顺利毕业。 而是因为……你终于愿意承认了,你之前的那些偏见、那些排斥、那些“我必须离他远一点”的小心翼翼,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问题。 是你的。 是你的任性,是你的自我,是你“觉得麻烦所以懒得去了解真相”的懒惰。 是你先在心里给他画了一张脸,然后对着那张脸生气。 是你先给他贴了一身的标签,然后指着那些标签说“你看,他就是这样的”。 那刻夏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站在那里,穿着他的无袖衬衣和披肩,戴着那枚古朴的戒指和镶着珠子的发饰,踩着他那双红色鞋底的鞋,安安静静地当他的老师。 是你自己给自己建了一堵墙,然后躲在墙后面说“这个人好可怕”。 现在你想把这堵墙拆了。 不是因为他变了,而是因为你终于愿意探出头来看一眼墙外面的世界,然后发现,墙外面根本没有你想象的洪水猛兽。 只有一片阳光明媚的空地,几只懒洋洋的大地兽,和一个会弯下腰来用温柔的语气和它们说话的人。 况且,他人还不错,对吧? 你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问了自己好几遍,然后得出了一个你以前绝对不会承认的答案。 嗯。他人还不错。 你在宿舍楼下停下了脚步。 头顶的神悟树冠在晚风里沙沙作响,金色的光斑从叶隙间落下来,在你的肩膀上跳了一下,然后滑到地上。 你仰起头,看着那片被枝叶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比平时好看了一点。 远处,智种学派主楼三层的走廊里,夕阳的余晖正从窗户斜射进来。 那刻夏结束了一天的课程,手里拿着一摞学生的报告,沿着走廊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他的脚步不急不缓,红色的鞋底在灰白色的地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到办公室门前,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往旁边一伸——去够门把手的瞬间,他的视线注意到了什么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他低头看去。 一个礼盒。素色的,系着麻绳,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 他把钥匙收回去,蹲下身来。 便签纸上的字迹他不熟悉。圆圆的,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字会从纸上跑掉似的。 “给那刻夏老师。——一个学生” 他的目光在“一个学生”四个字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礼盒拿起来,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把礼盒放在报告旁边。他解开麻绳,揭开盒盖。 三件瓷器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被软纸包裹着。一只盘子,一只碗,一只杯子。上面画着大地兽——玩耍的,嚼草的,回头的。 釉面不是很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大地兽的线条也不是很流畅,有的腿画得粗了点,有的尾巴画得短了点。 但每一笔都画得很认真,颜色涂得很满,边角的地方也没有敷衍。 他把杯子拿起来,转了一圈。 杯底有一个小小的印记,一只简笔的大地兽脚印。三趾的,圆圆的,像一个没写完的逗号。 那刻夏坐在椅子上,把杯子放在桌面上,对着窗户的方向转了一下。夕阳的光穿过杯子,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 他没有笑。但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种很细微的、如果你不认识他就绝对不会注意到的变化。 他伸手把桌上原本放着的那只旧杯子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手里的这只新杯子。 然后他把旧杯子里的水倒进新杯子里。 水很清,在杯壁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杯身上那只回头的大地兽被他一晃,好像真的在动。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但杯子握在手里的温度刚刚好。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目光落在便签纸上那行字上——“一个学生”。 他大概知道是谁。 他低下头,从抽屉里翻出那个随身携带的本子,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记录着几行字,最下面一行写着:“喂养频率:隔两日一次。单次剂量:一小袋标准包装红土。行为模式:规律。备注:已告知下不为例。” 他在那一行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收到手工陶瓷三件套。图案:大地兽。工艺:一般。用心程度:——” 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悬了几秒。 然后他写下了两个字。 “可见。” 第8章 那刻夏8:世界揭下了面具 第二天,你带着一肚子的问题,以及一颗暗戳戳想确认某件事的心,敲响了那刻夏办公室的门。 “进来。” 你推门进去的时候,目光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精准地、毫不犹豫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过了他的办公桌。 桌子上的东西和上次来时差不多:一摞论文稿,几支笔,一个黑色的本子,一盏台灯,以及—— 一只杯子。 你看到了。 就在桌面的右上角,靠近台灯的位置,和你送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不,不太一样。杯子里装着水,水位线在三分之二处,杯壁上凝着几颗细小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里亮晶晶的。那只回头的大地兽被水光一晃,半个身子泡在暖黄色的光里,看起来比在陶瓷店里的时候生动了不少。 你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任何变化。 但你的心里暗爽。 算他有眼光。 你在心里给那刻夏加了一分,又觉得加一分不够,又加了半分。然后你告诉自己这不重要,你今天是来问问题的,不是来检查杯子有没有被使用的。 你走过去,把手里准备好的问题清单放在桌上。 当然,这些问题是你昨晚花了整整两个小时认真准备的,绝不是为了今天来这一趟而临时编造的。绝对不是。 他回答得很仔细,每一个点都讲得很清楚,甚至会主动问你“这个地方理解了吗”。你一边听一边点头,心想:这人讲课确实有两把刷子。 问题问完了,你收起纸张,准备离开。 你把笔记收回来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谢谢那刻夏老师。” 你是故意的。 以前你只喊“老师”,不带前缀。不带前缀是安全的,是模糊的,是可以套用在任何一个人身上的。但现在你决定做出改变——从称呼开始。“那刻夏老师”,五个字,比“老师”多了三个音节,却多了一层你以前不愿意给的东西:承认。 承认他是你的导师。承认你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一个不得不教你的人”和“一个不得不被他教的人”,而是“老师”和“学生”。 然而你没想到的是,这四个字一出口,那刻夏的反应比你预想的要剧烈得多。 他本来在低头写着什么,羽毛笔在纸面上划出流畅的弧线。你的“那刻夏老师”五个字落进空气里的瞬间,他的笔尖猛地一顿—— 然后他抬起头来。 像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整个人的注意力在一瞬间全部集中到了你身上。他那只红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嘴唇翕动了一下。 “别叫我那刻夏!”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语速也快了,“叫我阿那克萨戈拉斯。” 你愣住了。 你看着他,他也在看着你。那只眼睛里的红色似乎比平时更亮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他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某种被触发了底层逻辑代码之后的自动响应。 哟嘿。 有点意思。 你盯着他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他对“那刻夏”这个称呼有多大的执念?每次听到都会这样吗?白厄叫他什么?风堇叫他什么?其他学生叫他什么? 你决定试探一下。 “那刻夏老师,”你故意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关于刚才那个问题——” “阿那克萨戈拉斯。”他打断你,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坚持一点没少。 “那刻夏,我觉得——” “阿那克萨戈拉斯。” 你差点没忍住笑。 你突然好奇起来——是谁发明的“那刻夏”?这个朗朗上口的简称,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被谁第一次说出口的?当时的他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来,表情严肃,然后纠正对方? 你忍住了笑,点了点头,用一种“好的我记住了”的表情看着他:“明白了,阿那克萨戈拉斯老师。”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个的气息从鼻腔里缓缓地、缓缓地吐了出来,像一壶水终于从沸腾回到了平静。 “继续。”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 你没有继续问问题。你在心里默默地、郑重地、带着一种考古学家发现新遗址的兴奋感,把“那刻夏——阿那克萨戈拉斯——称呼触发机制——反应:否认+纠正”这一条记录写进了你的那刻夏观察日志里。 当然,这本日志只存在于你的脑子里。而且你绝对不会承认你有这么一本日志。 日常依旧在那些琐碎里慢慢流淌。 你的生活重新变得规律起来。不是那种被逼迫的、不得已的规律,而是一种你自己选择的、让你感到舒适的节奏。 学习。你开始认真对待那刻夏布置的每一份书单。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你发现那些书,当你真的沉下心来读进去之后,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枯燥。 有些段落你甚至读了两遍,不是因为没看懂,而是因为觉得写得有意思。当然,这种事你是不会跟任何人说的。你的咸鱼人设不能崩。 偷闲。你重新回到了那片空地,大大方方地,不再偷偷摸摸。那刻夏说“有空还可以去看看”,你就真的去了。 大地兽们还是老样子,懒洋洋地趴在草地上,咀嚼着永远嚼不完的草。你靠着那只你最熟悉的大地兽,翻开书,读两页,发一会儿呆,再读两页。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暖的,照得你眼皮发沉。有时候你会真的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书扣在脸上,大地兽的尾巴搭在你的腿上。 边学习边偷闲。这是你最擅长的事情。你在图书馆和空地之间来回切换,像一只在花丛和树洞之间往返的松鼠。你在研讨会上认真记笔记,也在课后和白厄、风堇、遐蝶一起去后街的小馆子吃饭。 你交朋友的速度不快,但一旦交了,就是那种“不需要每天说话但见了面不会尴尬”的朋友。 喂大地兽。你保持着隔两天喂一次的习惯,红土的剂量也控制得很稳定。有时候你去的时候,会发现空地上多了一小堆红土——明显不是你放的。 你看了看那堆红土的位置,又看了看不远处智种学派主楼的窗户,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你带来的红土放在旁边,让两堆并排躺着。 后来你再去看的时候,两堆红土已经被大地兽们搅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些是你带来的,哪些是另一个人带来的。 和那刻夏熟悉之后,你发现了一件事:和他相处,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 这个发现让你自己都吃了一惊。毕竟你花了好几年时间躲他,又花了几个月时间怕他,结果到头来,你发现这个人压根不需要你“躲”或者“怕”。 他对待求知的人并不傲慢。这是你最直观的感受。 你带着问题去找他的时候,不管那个问题在你看来有多蠢(比如“老师这段我读了三遍还是没懂,能不能换个说法解释一下”)他都不会露出那种“你怎么连这都不懂”的表情。 他会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听你把问题说完,然后用一种“我在认真对待你的问题”的语气回答你。 有时候他的回答依然晦涩,你依然听不太懂,他就会换一种方式,再换一种,直到你点头为止。 “思考,比答案重要。你不会思考,我给你再多答案也没用。你会思考,就算今天给不出答案,明天也能自己找到。”有一次他对你说。 你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翻,觉得有道理,然后决定用它来合理化自己“边学习边偷闲”的生活方式。 你看,我不是在偷懒,我是在给自己留出思考的时间。 上行下效。你最会思考了。 在你的有心之下,你们的师生关系显得格外融洽。你不再刻意避开他的活动范围,反而会故意挑他在办公室的时间去问问题——当然不是为了见他,是为了解决问题,顺带的,顺便的。 你在研讨会上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听清楚他的每一句话,又不会被他点名提问时那不经意的目光扫到。你在空地上喂大地兽的时候,偶尔会遇到他来记录数据,你们之间的对话通常是这样的: “来了?” “嗯。今天这只好像比昨天胖了点。” “上周的饲料配比调整过,增重在预期范围内。” “哦。那我还能喂吗?” “……少喂点。” “好的。” 简短,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但你发现自己在离开空地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未来真是一片光明灿烂啊。 你站在空地上,仰头看着神悟树的树冠,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你的脸上,你眯起眼睛,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下去。 不急不躁,不紧不慢,学习和偷闲交替进行,和老师的关系不冷不热但恰到好处,和朋友们的聚餐不频繁但每次都很愉快。 你有空的时候还回了几趟家。 距离产生美。这句话真没说错。 自从你回归校园、和你妈的见面频率变成一周一次之后,你发现你妈看你的眼神都变了,从以前的“你怎么又在家”变成了“你终于回来了”。 她会在你进门的时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带着那种你小时候才见过的、温柔的、带着一点心疼的笑容。 “瘦了。”她说。 你没有瘦。你甚至怀疑自己胖了两斤。但你不会在这个时候反驳她。 你妈给你炖了汤,做了你爱吃的菜,在你吃饭的时候坐在对面,问你在树庭过得怎么样、老师好不好、同学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你一一回答,能简则简,能糊弄则糊弄,但你妈似乎并不在意你的回答有多敷衍——她只是想问你而已。 吃完饭你窝在沙发上,你妈坐在你旁边,伸手摸了摸你的头发。 “头发长了,”她说,“什么时候去剪?” “下周吧。” “别拖。拖来拖去就不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 你被嘘寒问暖,关心备至,简直乐不思蜀。你窝在沙发上吃着你妈削好的水果,看着电视里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攒下来的剧,觉得自己大概是全翁法罗斯最幸福的人。 ……那当然是不行的。 时间一长,你妈的态度就开始微妙地变化了。 第一周:“哎呀我的宝贝女儿回来了,想吃什么?” 第二周:“回来了?厨房里有剩饭,自己热。” 第三周:“你怎么又回来了?上周不是刚回来过?” 第四周:“你一个研究生,一周回一次家,像什么话?树庭离家里很近吗?你的论文写完了吗?你导师不找你吗?” 第五周,你刚进家门,鞋还没换好,你妈就已经把给你收拾好的行李包塞进了你怀里。 “回学校去,”她说,语气和你当初把她说的“元老院不用去了”时一模一样,干脆利落,不容置疑,“该干嘛干嘛去。” 你抱着行李包,站在玄关,看着你妈转身走进厨房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被赶出了家门。 不,准确地说是被“请”出了家门。但“请”的方式是你妈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用一种“你再不走我就把锅铲扔过来”的眼神看着你。 你抱着行李包,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秋天的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吹得你头发糊了一脸。 你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树庭的方向走去。 行吧。反正你也确实该回去看看那片空地上的大地兽了。顺便看看那刻夏的杯子还在不在用。顺便问问那个你一直没搞懂的问题。顺便…… 你在心里把这个“顺便”的清单越拉越长,长到你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把这个不对劲按了下去。 那刻夏的身体相当羸弱。 这个发现来得猝不及防,甚至带着一点让你不安的突然性。 那天你和那刻夏约好了交论文的时间。你按照约定的时间去了他的办公室,敲门,没人应。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敲了一次,还是没人应。 你想着他可能去了洗手间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就在门口等着。等了十分钟,没人来。二十分钟,没人来。半个小时,还是没人来。 你有点不耐烦了。不是那种“他怎么敢放我鸽子”的不耐烦,而是那种“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的不安。这两种情绪在你心里搅在一起,你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第二天,你又去了。还是没人。第三天,你再去,办公室的门依然锁着。 你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根本不知道那刻夏不在办公室的时候会去哪里。 你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办公室”和“研讨室”这两个坐标。 他就像一台只在固定时间和固定地点出现的机器,到了时间就会出现,离开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开始问人。 你先问了白厄。白厄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然后给你列出了七八个“可能的地方”,从图书馆到食堂到学校后面的小山丘,说得头头是道。 你差点就信了,直到你发现他说的那些地方里有两个早就关闭了。 你放弃了白厄这条线。 然后你问了风堇。风堇想了一下,说:“老师经常去实验室。智种学派地下二层的那间。” “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楼梯走到头右转,最里面那间。” 你道了谢,立刻出发。 智种学派的地下楼层你从来没去过。楼梯越往下走越暗,灯光从暖黄色变成了冷白色,空气里多了一种你形容不出来的味道。 不是霉味,更像是一种金属和化学试剂混合在一起的、清冽的、带着一点刺鼻感的气息。 你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右转,最里面那间。门上的小窗透出微弱的光。 你敲了敲门。没人应。 你犹豫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 实验室不大,但被各种仪器和资料填得很满。操作台上摊着打开的书本和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几个烧杯里残留着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液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酸味。 而那刻夏—— 他趴在桌子上。 不是那种“我累了趴一会儿”的姿势。他的头埋在手臂里,身体微微蜷缩着,浅绿色的长发散落在桌面上,有几缕垂到了地上。他的呼吸很浅很慢,肩膀几乎看不出起伏。 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第9章 那刻夏9:我怎么能抑制我的灵魂 你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你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你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感受指腹下的脉搏。 一下。两下。三下。 在跳。节奏是稳的。不快不慢。 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你伸出手,握住他的肩膀,轻轻地晃了晃。 “老师。” 没反应。 你加大了力度。 “阿那克萨戈拉斯老师。”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那只红蓝色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先是一片混沌,瞳孔没有焦点,像一台刚启动的机器的屏幕,还停留在待机画面。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地、慢慢地聚焦到了你的脸上。 他看着你。你看着他。 他的眼睛下方泛着淡淡的青黑,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他的嘴唇有些干,脸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点墨水。他的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草丛,有一缕刘海翘起来,搭在眼罩的边缘上。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个平时衣冠整齐、配饰齐全、连鞋底都要选红色的那刻夏。 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一个会累、会困、会在实验室里趴着睡着、醒来的时候一脸茫然的普通人。 “你……”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怎么在这里。” “我来交论文,”你说,声音比你预想的要平静,“等了您三天。” 他愣了一下。 三天。这个词落进空气里的时候,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眉毛微微蹙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撑着桌面站起来。动作很慢,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膝盖没有完全撑住。 你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隔着无袖衬衣的薄薄布料,你感觉到了他的体温偏凉。那种不健康的凉,那种“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凉。 他站稳之后,看了你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手臂从你手里抽了出来。 “论文放我桌上,”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一些,“我明天看完给你。” 你看着他拿起桌上的水杯(你送的那个杯子)喝了一口水。他的手指握着杯身的姿势很自然,拇指搭在大地兽的尾巴上,其他四指拢在杯腹。 你没有说“老师你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或者“老师你看起来脸色很差”之类的话。 你觉得说了他也不会听,而且你觉得他大概不喜欢被人用那种语气关心。 你把论文放在他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你停了一下。 “老师,”你说,没有回头,“实验室里没有窗户,趴着睡对颈椎不好。” 你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哼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敷衍。 你关上门,走上楼梯,回到地面上。秋天的阳光照在你脸上的时候,你才发现地下室的空气有多冷,你的手指尖都是凉的。 自那天以后,你就意识到了:他是个脆皮。 一个不折不扣的、典型的、教科书式的文弱知识分子。 不爱运动。你从没在任何运动场地见过他的身影。连从办公室走到研讨室那段路,他都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步速,以免消耗过多的体力。 作息不规律。他的工作时间表大概是一个谜,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在工作、什么时候在休息。 有时候你早上八点到办公室找他,他已经坐在里面了;有时候你下午五点去找他,发现他桌上的早餐还原封不动地放着。 经常有灵感。这是最要命的部分。他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的解法,然后从床上爬起来(如果他睡了的话)直奔实验室,一待就是一整天,甚至两三天。 吃饭?想起来了就吃一口,想不起来就算了。睡觉?困了就趴一会儿,醒了继续。 做实验这件事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在那次地下室事件之后,你养成了一个习惯。如果超过一天没见到他,你就会去实验室看看。 不是担心。你告诉自己不是担心。只是觉得自己的导师如果猝死在实验室里,对你的毕业会有很大的影响。 完全是出于自保。 你在心底默默祈祷他长命百岁,身体健康,可千万要撑到你研究生毕业。 撑到你的论文通过。撑到你拿到学位。撑到你穿上毕业袍、拍完毕业照、走出树庭的大门、头也不回地奔向你的咸鱼人生。 在那之后,他可以随便趴,随便熬,随便在实验室里待上几天几夜不吃饭不睡觉。 在那之前,不行。 你一定要让他活着。 这是你给自己定下的、不亚于“完成论文”的重要任务。 另一次。 那刻夏带你去图书馆找一本他那里没有的文献。 不是什么大事。你说你需要参考一本很老的著作,图书馆里有藏本,但在地下书库的深处,需要教师权限才能借出来。 那刻夏听完你的需求,沉默了两秒,说了句“跟我来”,然后就站起来往外走了。 你跟在他后面。 从智种学派主楼到图书馆,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路不长,步行大概七八分钟的样子。你平时走这条路的时候,都是一边走路一边看石板,或者一边走路一边发呆,从来没觉得这条路有什么特别的。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你跟在那刻夏后面。 走了大概三分钟的时候,你注意到他的呼吸声变了,比平时重了一些,节奏也快了。 他没有停下来,步伐也没有慢,但你听得很清楚,那是一种“身体在告诉你它不太舒服”的呼吸声。 你的目光从他的后脑勺往下移。 浅绿色的长发在肩后轻轻晃动,发尾的深绿色渐变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他的肩膀不算宽,披肩搭在一侧肩膀上,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起落。然后你的目光继续往下…… 腰。 那刻夏的腰很细。 不是“瘦”的那种细,而是“骨架本身就小”的那种细。长袖衬衣扎在裤腰里,腰线被腰带勾勒出来,在你眼前画出一条清晰的、流畅的曲线。你忽然觉得,如果伸出手臂,大概一条胳膊就能揽住他的腰。 这个念头在你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你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 你迅速把目光从他的腰上移开,抬头看天,看树,看地上的光影。你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很多,但足够让你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很陌生,又隐隐约约地觉得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像是在梦里见过,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你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的时候,你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刻。 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他影子的旁边移动,两个影子在阳光下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开,像两条被风吹动的丝带。 你心里突然萌生出一种别样的情感。 说不清楚是什么。不是喜欢,不是心动,不是那种会让你脸红心跳的小鹿乱撞。更像是一颗种子,在你看不见的土壤里悄悄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发了芽。 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种下去的。 也许是他在实验室里抬起头的那个瞬间,也许是他说“你有空还可以去看看它们”时那种平淡的语气,也许是更早、更早的时候,在那间阳光明媚的办公室里,他抬起头来,用那只红蓝色的眼睛看着你,说“兴趣是唯一靠得住的动机”。 你的脚步加快了一些,走到他的旁边,和他并肩。 “老师。”你说。 “嗯?”他没有看你,目光落在前方的图书馆尖顶上。 “您走慢一点也没关系,”你说,“我不赶时间。”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确实慢了一点点。 那个“一点点”很小,小到如果你没有刻意去感受,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你注意到了。 你走在阳光和树影交替的走廊上,身旁是他的浅绿色长发在风里微微晃动。你的目光从那条被你一条胳膊就能揽住的腰上滑过,然后迅速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路上。 那颗种子在你心里又往下扎了一点点根。 你没有把它拔掉。 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宿舍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半掩的窗帘落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神悟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首催眠曲。 但你睡不着。 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你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掀开,又拉上。 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快半个小时,脑子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滚越大,像一个被你踢下山的雪球,一路呼啸着往下冲。 最后你停下来,仰面躺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月光。 你觉得你大概率是脑子抽了。 要么是学习学傻了——连续几天泡在图书馆里,被那些哲学典籍里的长句子把脑子绕成了麻花。 要么是单身久了——久到你的审美系统开始出现了故障,开始对不该产生兴趣的东西产生兴趣。 你竟然觉得那刻夏眉清目秀的。 你闭上眼睛,眼前立刻浮现出今天下午在图书馆路上的画面。阳光从神悟树的叶隙间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他的睫毛,他低垂的眼睑,他的嘴唇……那颜色很淡的、形状很漂亮的嘴唇。 还有他的腰。 你猛地睁开眼睛。 颜控。变态。 你在心里默默地、严肃地、郑重其事地唾弃了自己。 那刻夏可是你的老师。你是他的学生。你们之间的关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中间画着一条你不能越过的线。对一个老师产生非分之想,未免也太没有道德底线了。 这种行为,往小了说是花痴,往大了说是有违师德伦常。虽然动的只是你的心,不是他的。 简直不是人。 你骂了两句,停下来,想了想,又骂了两句。 然后你住了口。 因为骂太多了你会心疼你自己。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对自己永远下不了狠手。骂两句意思意思就行了,真要往死里骂,你舍不得。 你就是这样一个溺爱自己的人。 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你从家里带来的多肉植物上。 月光照在它胖乎乎的叶片上,看起来像一只绿色的、长满了刺的小动物。 学生爱上老师,就像吃饭爱上厨子、看病爱上医生一样,太怪了。厨子的本职是做饭,医生的本职是看病,老师的本职是教书。 你把人家做好本职工作时的样子当成了心动的理由,这不是很荒谬吗? 况且,你对那刻夏的好感很浅。很浅很浅。浅到像一杯水里滴进了一滴颜料,颜色是有的,但远远达不到“爱”的程度。 你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喜欢,也许只是一时的、短暂的、激素分泌失调导致的错觉。 但你不了解别人,还不了解自己吗? 你这人最随心所欲了。 你妈说你任性自我、做事全凭自己心意,这话一点都没错。你这个人,但凡有一点点感兴趣的东西,都要抓在手里。 不是那种“想要”的抓,而是那种“我就是想看看这玩意儿在我手里会怎么样”的抓。你从来不问自己“应不应该”,你只问自己“想不想”。 现在,你“想”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虽然你还不确定那是什么。虽然你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太对劲”的气息。 但你就是想了。 你盯着天花板看了最后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管他呢,明天再说吧。 你用被子蒙住头,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心安理得地、毫无心理负担地、在不到三分钟之内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你对昨晚的那些想法进行了一次快速的、草率的评估。 结论是:想法还在。没有因为睡了一觉就消失。 行吧。 你没有纠结。你洗漱、换衣服、背着包出了门,走在去智种学派主楼的路上,阳光照在你脸上,你的脚步轻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你开始做一件事——从细微处试探那刻夏的允许边界和底线。 这不算什么阴谋诡计。你只是想知道,你和那刻夏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少弹性。他对你的容忍度在哪里?哪些事情是他允许的,哪些事情是他会觉得“越界”的? 你需要一个地图。不是用语言问出来的地图(你不可能走到他面前说“老师我可以碰你桌上的东西吗”),而是用行动一点点摸索出来的、沉默的、心照不宣的地图。 你从最小的东西开始。 第一次,你走进他的办公室交报告的时候,看到桌上的日历还停留在前天。你“顺手”把它翻到了今天。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间的举动。你放下手,若无其事地把报告递过去。 那刻夏看了一眼日历,又看了一眼你。什么话都没说。 没有排斥。没有“不要动我东西”的警告。他甚至没有皱眉。 第一次试探,通过。 第二次,你发现他桌上的水杯是空的。你拿起杯子,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回原处,即杯垫的正中央,把手朝右,和他之前摆放的角度一模一样。 那刻夏回来的时候,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水,然后继续喝。 没有问“谁倒的”。没有说“以后不用了”。 第二次,通过。 第三次,你从学校的商店里买了一盒茶包。不是什么贵的东西,普普通通的薄荷茶,你顺手放在了他办公室的窗沿上,用一个小小的夹子夹住包装袋的口。 你下次来的时候,茶包少了一袋。他的杯子里飘着几片薄荷叶。 你没有提这件事。他也没有。 第三次,通过。 第四次,你从外面挖了一棵月桂树苗。很小的一棵,只有巴掌高,根上裹着一团湿泥巴,被你用报纸包着带进了办公室。你把它放在他办公桌的角落,下面垫了一个你从食堂拿的塑料盘子。 “老师,”你说,“这个能麻烦您帮忙浇浇水吗?我宿舍阳台晒不到太阳。” 那刻夏低头看了一眼那棵歪歪扭扭的月桂树苗,又抬头看了你一眼。 第10章 那刻夏10:我偏爱沉默 那只红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你又在搞什么”的无奈,也没有“这是你的东西你自己管”的拒绝。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注视。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月桂树的叶片。叶子在他的手指下颤了颤,散发出一点点淡淡的香气。 “放这儿吧,”他说。 你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点。 他没有排斥你动他的东西。日历、水杯、窗台——这些你碰过的、放过的、改变过的,他都接受了。甚至连月桂树苗这种需要长期关照的活物,他也没有拒绝。 这意味着什么? 你心里大概有了一个答案。但你没有急着往下推。你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至少在你想有耐心的时候。 你决定再进一步。 这一次,你开始干涉他本人。 第一件事,是咳嗽。 那刻夏有个习惯,讲久了或者坐久了就会咳嗽。不严重,就是那种干咳,一声两声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很难受的样子。 他每次咳嗽都会用手背挡一下嘴唇,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讲或者继续写。 你注意到这个习惯之后,开始在听到他咳嗽的时候做一件事:把放在桌角的水杯拿起来,递到他手边。 不是推过去,不是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而是拿起来,递到他手边。 这个动作的差别在于,它需要他停下来,伸出手,从你手里接过杯子。 第一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看了你一眼。 你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你举着杯子,等他。 他接过去了。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继续写东西。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一个固定的、不需要言语的流程。他咳嗽,你递水。他接过去,喝一口,继续。 第二件事,是衣服。 翁法罗斯的秋天来得很快。上周还热得穿短袖,这周早晚就开始起风了,走在校园里能感到凉意从领口往脖子里钻。 那天下午,你们约好了在研讨室里讨论你论文的框架。他来的时候穿得不多,一件薄衬衣,外面搭着那件标志性的披肩,风一吹,披肩的边角就飘起来。 你看着他从门口走进来,风吹得他的浅绿色长发往后飘,他的脸色在凉风里显得更白了。他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冷的信号。 你的讨论进行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你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然后快步走出研讨室,回了自己的宿舍,从衣柜里翻出一件你的外套——深灰色的,厚实,不算太长,应该适合他的身高。 你走回研讨室的时候,把外套搭在了他椅子后面的靠背上。 “什么?”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加件衣服吧,老师,”你说,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笔记本,语气随意得你自己都惊讶,“外面风大,您穿太少了一会儿回去该着凉了。”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把那件外套拿起来,披在了肩上。 他没有说谢谢。你也没有等他道谢。你们的讨论继续,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你注意到,他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手指在深灰色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瞬。 第三件事,是实验。 这是你做得最大胆的一次,至少你是这么觉得的。 那天你去找他交论文的终稿。经过三次修改,终于得到了一个“通过,可以提交”的评语,你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你走到他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没人。你猜他大概又去了实验室。 你去了实验楼。 果不其然,他在。实验室的门半开着,你从门缝里看到他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个试管,眼睛盯着里面某种正在变色的液体,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定格的雕塑。 你站在门口,犹豫了零点几秒。 然后你推门进去了。 你从包里拿出一个面包(你养成习惯之后,包里随时都会放着一点吃的,以防某次找到他的时候他又是一天没吃饭),走过去,把面包塞进他没拿试管的那只手里。 他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握住了面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又抬起头来看着你。那只红蓝色的眼睛里的情绪很微妙。 不是生气,不是被打扰的不耐烦,而是那种“你怎么又来了”和“好吧你来了”之间的、模糊的、暧昧的状态。 “您先吃,”你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吃完再做。试管里的东西又不会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我正在关键步骤”之类的话,但你的目光没有让步。你就那么看着他,手里还拿着另一袋面包。这是你给自己的。 实验室的灯光照在你和他之间,空气里弥漫着试剂的味道和面包的香气,这两种气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奇怪。 但他没有拒绝。 他把试管放回架子上,撕开面包的包装袋,咬了一口。 你在他对面坐下来,也开始吃你自己的面包。你们面对面地坐着,中间隔着一排五颜六色的试管和一个正在运行中的仪器,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咀嚼声和仪器运转的低鸣。 你吃完的时候,他的面包还剩一半。他的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像是在品鉴而不是在进食。 你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连吃饭都不会好好吃——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忘记了吃饭这件事本身不需要思考。 大多时候,你都是打着“关心老师的学生的旗号”来做这些事的。 嘴上你还喊着“老师”,脸上你还挂着恭敬的表情,行为上你找的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递水是因为他咳嗽,加衣服是因为天冷,送面包是因为怕他饿死。 这些都是一个正常的、有礼貌的、关心导师的好学生应该做的事。 挑不出毛病。 至于你心里想的什么,谁都不知道。 甚至你自己都不太确定。 但有一件事你是确定的:即使被你打断了实验,那刻夏也没有生气。一次都没有。 他可能会停顿,可能会看你一眼,可能会在接过面包的时候用那种“你真是”的表情看着你。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不要在我做实验的时候进来”,从来没有把面包还给你,从来没有在你递水的时候说“我自己会倒”。 这种态度本身,就代表着某种东西。 你把它叫作“纵容”。 你愈发放肆了。 这种“放肆”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大摇大摆的放肆。 它更像是一种缓慢的、逐渐的、在不经意间扩大的边界。 就像一只猫,先是试探性地把爪子搭在桌沿上,发现主人没有把它赶下去,于是慢慢地把整个身体都挪了上去。 你对那刻夏的态度,大概就是这样。 第一次走神,是在一次一对一的论文指导课上。他坐在你对面,手里拿着你的论文稿,正在讲第三段的一个逻辑问题。 他讲得很认真,语速不快,每一个点都拆得很细,还会停下来问你能不能跟上。 你能跟上。你当然能跟上。你的脑子在正常运转,正在处理他输出的信息。 但你的眼睛不听话。 你的目光从他的论文稿上移开,落在了他的脸上。从他的下巴开始,往上,经过嘴唇、鼻梁、眼睑,一路走到那只红蓝色的眼睛。他的睫毛——你第一次发现他的睫毛其实很长,只是平时被刘海遮住了大半,不怎么看得出来。他说话的时候,睫毛会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在风中轻轻扇动。 他的鼻梁高挺,从侧面看是一条很直的线,在鼻尖的地方微微收拢。他的唇色很淡,不是不健康的那种淡,而是像被水洗过的花瓣的那种淡。 嘴唇的形状也很漂亮,上唇的唇峰弧度柔和,下唇饱满,一张一合的,在说什么…… 你没有在听他在说什么。 你在看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回神。” 一个不轻不重的力道落在了你的头顶。那刻夏把他手里那卷论文纸圈了起来,轻轻敲了敲你的头。力度刚好够让你回过神来,又不至于疼。 你眨了眨眼。 “我刚才说的,重复一遍。”他说,语气平静,但那只红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的了然。 你当然重复不出来。 你张了张嘴,沉默了一秒,然后老老实实地说:“对不起老师,我走神了。” 那刻夏看了你两秒钟。 然后他把论文纸展开,放回桌上,用手指点着刚才讲到的地方,重新讲了一遍。 从头开始。 没有训斥,没有叹气,甚至没有“下次不要这样”的警告。他只是重新讲了一遍。 你坐直了身体,强迫自己的目光停留在论文纸上,绝不再往上移一寸。 但你的耳朵红了。 你自己知道。 另一次,是在一个早晨。 你那天到得比平时早。走到那刻夏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你轻轻推了一下,门无声地滑开了。 他在睡觉。 那刻夏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趴在桌面上,头枕着交叠的手臂。浅绿色的长发从肩侧垂下来,散落在桌上摊开的手稿上,有几缕搭在墨水瓶的边缘,差一点就要蘸到墨水。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睑下方的青色在晨光里格外明显。 你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你猜他大概又是熬夜了。也许是写教案,也许是改论文,也许是在实验室里待到了凌晨。 不管是什么原因,结果都是一样的:他累得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这是一个难得的、几乎不可能再遇到的时刻。 你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轻轻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带上,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你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告诉自己,你只是在这里等,等他醒了之后交报告。仅此而已。 但你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指修长。这个你之前就注意到过: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羽毛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手指的关节会微微隆起,线条流畅得像一幅画。 但现在,他的手是放松的,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半开的花。 你把目光移开。 你又移回来了。 你伸出了手。 你的指尖触到他的掌心的时候,他的手指本能地动了一下,是那种睡眠中的、无意识的、对外界刺激的微弱反应。 你的心跳加速了,但你没有收回手。 你把你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你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一根一根地,缓慢地,像是怕惊醒他。他的手指在你的动作下微微张开,然后又自然地合拢。 你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十指相扣。 你低头看着你们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你想象的要自然得多。你的手比他的小一圈,肤色也比他粉一些,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两块不同颜色的拼图,形状意外地契合。 你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你的呼吸很平稳。 门没有关。 你听到了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更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你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刻夏的肩膀,看向门口。 遐蝶站在门外。 她穿着那件缀满花朵的紫色上衣,手里抱着几本书,显然是来找那刻夏交作业或者问问题的。 她的目光从那刻夏身上移到了你的身上,又移到了你们交握的手上。 她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嘴唇微微张开,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棵树,既没有出声,也没有转身离开。 她没有说话。你也没有。 你没有收回手。 你对着她露出一个无害的笑。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眼睛弯了一下。你在元老院练出来的假笑技巧在这个笑容里只用了三成。 剩下的七成,是真诚的、坦然的、毫无愧色的“是的,你看到了,我不打算解释”。 遐蝶看着你的笑容,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无声地后退了一步,消失在门框后面。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让人几乎听不到。但你还是听到了——那串细碎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像雨点落在树叶上,很快就消失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你低下头,看着那只还和你十指相扣的手。 他没有醒。 你也没有松开。 窗外,神悟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远处传来熟悉的钟声,沉闷而悠远,一下,一下,又一下。 你闭上眼睛,把那只手轻轻地、更紧地握了一下。 第11章 那刻夏11:我把自己藏在花里 你一直觉得,秘密这种东西,捂着藏着太累。与其小心翼翼地维护一张“我是好学生”的面具,不如在某些人面前大大方方地摘下来。 当着其他人的面暴露出你对那刻夏的觊觎,你并未感到一星半点的尴尬或无措。 说来也奇怪,你这个人,脸皮该厚的时候厚得惊人。 若是其他教职人员或不熟悉的学生撞见了你的那些小动作,你或许会为了可持续发展(也就是为了能继续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刻夏身边而不被举报、不被约谈、不被当成变态)而稍微遮饰一下。 装无辜,装不小心,装“老师我只是在帮你擦掉手上的灰”。 但遐蝶? 你从门缝里看到她站在外面的那一刻,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糟了”,而是“哦,是她啊”。 遐蝶这个人,你接触的时间不算长,但已经足够让你对她做出一个判断:细腻,温柔,嘴严得像一只被缝了口的袋子。 她不会往外说的。不是因为她怕事,而是因为她的善良和分寸感让她天生就不是那种会传播别人隐私的人。 顶多,顶多她会委婉地、拐弯抹角地、用一种让你完全无法生气的方式,劝告一下你的“不当行为”。 或者去隐晦地暗示那刻夏:“老师,您平时要注意一下学生的心理健康,有些人可能对您产生了不适当的依赖。” 你甚至有点期待。 期待那刻夏被人点破你那颗龌龊之心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皱眉吗?会愣住吗?会用那种红蓝色的眼睛盯着对方,面无表情地说“你想多了”?还是会转过头来看你一眼,然后…… 你想象不出那个画面。这就是最让你兴奋的地方。 像开盲盒。未知的,刺激的,你伸手去够那个盒子的时候,心跳会加速,手指会微微发颤,因为你不知道打开之后里面装着什么。 你一直在等。 等遐蝶做出点什么。 但你等了三天,五天,一周。 遐蝶什么都没做。 没有委婉的劝告,没有隐晦的暗示,没有在某天课后把你拉到一边说“学姐,我觉得有些事你可能需要想清楚”。 她甚至没有用那种“我看穿你了”的眼神看你。 她只是…… 你开始注意到,在某些场合,她的目光会落在你身上。 不是在研讨会上,不是在人多嘈杂的地方。而是在那些你和他同时出现的、相对私密的时刻。 比如你在办公室里递水给他,比如你在走廊上帮他整理被风吹散的披肩,比如你坐在他旁边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往他那边倾斜了一个微妙的、几乎是本能的角度。 每到这种时候,你就能感觉到遐蝶的目光。 很灼热。像要把你烫伤。 那种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你这样做不对”的评判。 它更像是一种……担忧。一种深刻的、发自内心的、为你,或者为那刻夏,而生的担忧。 你觉得遐蝶真是为那刻夏的清白操碎了心。 绝世好学生。 她大概是把“维护老师的师德形象”这件事写进了自己的学生守则里,每天都在默默地执行,从不声张,从不邀功。 可惜。 你注定要成为这段感人师生情中的一大败笔。或者说,巨大干扰。 你毫无愧疚之心。 死心不改。 白厄似乎也感受到了你这段时间的愉悦心情。 那天你们几个在食堂碰上了,他端着餐盘在你对面坐下,看了看你的脸,又看了看你餐盘里的菜,然后歪着头说了一句:“学姐,你最近好像特别开心。” 你笑了。 那个笑容是真实的,不是你在元老院练出来的那种假笑,也不是你在社交场合用来维持体面的客气的笑。 它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按都按不住的、像春天的草一样疯长的笑。 “因为找到了自己要追求的目标。”你的语气轻快得不像话。 白厄挠了挠头,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食堂的灯光,表情真诚得晃眼:“噢,那挺好的。以学姐的能力,一定能得偿所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了无数次的真理。 他看着你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崇拜,不是羡慕,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不含杂质的“我觉得你真的很厉害”。 希望他知道你的目标是那刻夏时,别太惊讶。 你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你发现白厄对你也是有滤镜的。在他眼里,你大概是那种“相当厉害靠谱、做事游刃有余、从不出错”的人。 你也不知道这个印象是从哪来的——也许是你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得从容不迫,也许是你那四篇一次通过的阅读报告给了他某种错觉,也许只是因为他这个人天生就喜欢把别人往好了想。 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有些迟钝。一根筋。 那天他来办公室找那刻夏交论文——第十四稿之后的新一稿,他的表情依然充满自信。 推门进来的时候,你正坐在那刻夏办公室的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捧着一杯你自带的茶,脚边是你从外面挖来的那棵月桂树苗,它现在已经长高了不少,叶片油亮亮的,一看就被照顾得很好。 办公室里到处都是你的痕迹。窗台上的茶包,桌角的月桂树,书架空档里塞着的你的零食,墙上用磁铁贴着的你的课程表…… 这些东西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起眼,但放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和那刻夏原本的风格格格不入的画面。 他的办公室原本是冷色调的、克制的、理性的,像一座精密的钟表内部。而你的东西像一团彩色的线,从各个角落伸出来,缠住了那些齿轮和发条。 白厄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由衷地感叹道:“学姐和老师的关系真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别的意味。没有试探,没有暧昧,没有“你们是不是有什么”。 他就是单纯地、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的学姐和自己的导师关系融洽,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你看着他真诚的脸,觉得这个人大概是真的没救了。 “是啊,”你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关系挺好的。” 白厄笑着点了点头,把论文放在那刻夏的桌上,然后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甚至顺手帮你们带上了门。 你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忽然觉得还不够。 “关系好”这个词太轻了。太浅了。太普通了。 你想要的是“关系亲密”。 你想要的是“关系好”上面再加一层,再加两层,一直加到你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之间再也塞不进任何别的关系。 你向来贪心。想要就去拿,喜欢就去争取。这是你的人生信条,虽然你妈管这叫“任性自我”,但你觉得换一个好听的说法也未尝不可。况且—— 你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对面正在批改论文的那刻夏身上。他低着头,浅绿色的长发垂在肩侧,黑色的眼罩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的手指握着笔,在纸面上移动,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况且,那刻夏从未推开你。 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推开你。在你递水的时候说“不用了”,在你给他加衣服的时候说“我不冷”,在你把月桂树苗放在他桌上的时候说“拿走”。 他甚至可以在你握住他手指的那个早晨醒过来,抽回手,然后在你下一次来的时候把门锁上。 他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为人师表,不拒绝,那便是引诱了。 你在心里把这个逻辑又过了一遍,觉得完美无缺。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那刻夏在引诱你。 你很笃定。 这样一想,你的手就不太老实了。 你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椅子旁边。他正在写什么,没有抬头,大概以为你是来交报告或者问问题的。 你的手从他的肩膀上方伸过去,指尖捏住了他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 浅绿色的,发尾带着深绿色的渐变。触感比你想象的要柔软,像丝线,从你的指缝间滑过。 你轻轻地扯了扯。 那刻夏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那只红蓝色的眼睛从刘海的缝隙间瞥了你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警告,只有一种淡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你又来了”。 他转过头去,继续写。 你没有松手。你把那缕头发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又绕了一圈。 你的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的脖颈——他的皮肤是凉的,你碰到的时候,他的肩膀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收紧。 但他没有躲开。 你又把目光投向他左眼的眼罩。那根细细的链子从眼罩的边缘垂下来,缀着一颗小小的红色宝石,在他低头的时候轻轻晃动着,像一颗凝固的血滴。 你伸手捏住了那颗宝石。 你的指尖和那颗红色的宝石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你感受不到它的温度,但它在你眼前晃动的时候,你的目光被它牢牢地吸住了。 那刻夏终于放下了笔。 他转过头来,正面对着你了。那只红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映着你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你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顺着你的手,移到你捏着宝石的指尖上,然后回到你的脸上。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目光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应了。 你没有松手。 你又把目光移到了他的胸口。他的披肩和衬衣之间露出一小片皮肤,锁骨的下方,那里有一片八芒星形状的图案。 不是纹身,更像是一种天生的、皮肤颜色的变化,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一小片被偷来的星空。 你的目光落在了那片星空上。 你有如实质的目光大概太烫了,因为他再次抬起了头。 “不行。”他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严厉。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太确定的尾音,像是在试探这两个字说出来之后会有什么效果。 你不听。 这话如果提前几天说,你可能会收手。那时候你还处在“试探边界”的阶段,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他的底线,然后被他一脚踹出办公室。 但现在? 你的底线地图已经画完了。你知道哪些地方是禁区,哪些地方是允许进入的区域。而“不行”这两个字,在你看来,根本就不在禁区的地图上。 这哪里是拒绝? 这是调情。 是口是心非。是欲擒故纵。是欲拒还迎。 你在心里把这几个成语翻来覆去地品味了一遍,觉得每一个都精准地描述了那刻夏此刻的状态。 他说“不行”,但他的身体没有动。他说“不行”,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他说“不行”,但你的手还在他的眼罩链子上,他没有把它拍掉。 你还是伸出了罪恶的手。 你的手指从链子上移开,越过那层薄薄的空气,落在了他的胸口。 那片八芒星的正上方。 你的指尖触到他的皮肤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夸张的僵硬,而是那种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同时静止了的僵硬。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开始,但频率变了,变得不太规律。 他的目光从你的脸上移到了你按在他胸口的手指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你的心跳从一百八降到了一百二,又从一百二升到了一百六。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你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圈住你的手腕时力度不大,但很稳。他没有把你的手拉开,也没有把它按回去。 他只是握着,像在测量你手腕的粗细,像在确认你的存在。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问。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看着他的眼睛。那只红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瞳孔中央的那一抹红像一小团燃烧的火,而外围的蓝像冰,冰与火在你面前交缠、撕扯、融合。 “知道。”你说。 你没有心虚,没有脸红,没有结巴。你的声音和你放在他胸口的手指一样稳。 那刻夏看着你,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了你的手腕。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松开了手,把目光从你脸上移开,重新落到桌上那篇没批改完的论文上。 他拿起笔,低下头,浅绿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 你的手指还停在他的胸口。 那片八星芒在你的指尖下发烫。 你等了片刻,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 你把手收了回来。 不是因为你觉得应该收手,而是因为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赢了。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旗帜飘扬的胜利。而是一种沉默的、安静的、像水渗进沙土一样的胜利。 他没有推开你,没有训斥你,没有用那些“师生有别”“注意分寸”之类的话来划清界限。 他只是在你说“知道”之后,松开了手。 这就够了。 你把手指收回来,摩挲了几下。指尖上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那个温度让你有点心不在焉。 你回到沙发上,重新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你折角的那一页。你的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字,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你的脑子里只有刚才那个画面——他握着你的手腕,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声音那么低,像是在怕被什么人听到。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月桂树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影子落在你的书页上,像一个无声的、柔软的拥抱。 你没有再说话。 他也没有。 但你和他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像一条河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改了道,水还是那些水,岸还是那些岸,但流向已经彻底变了。 你低头看着书页上那行被月桂树影子遮住一半的字,忽然觉得那句话写得真好。 “万物皆流,无物常驻。”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流淌,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河道了。 第12章 那刻夏12:瞬间迸发的热情 自那以后,你和那刻夏之间更是多了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旁人难以插入的气氛。 那种气氛很难用语言描述,隐秘的像水底暗流。 它藏在你们交换的每一个眼神里,藏在你们指尖不经意触碰时的停顿里,藏在他给你批改论文时多写的那一两句批注里,藏在你给他倒水时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你递过来的杯子里。 旁人看不太出来。或者说,旁人就算看出来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但你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既然他接受了你比较过界的触碰。 ——你没有忘记那天你的手放在他胸口的时候,他没有推开你,没有说第二遍“不行”,甚至在你把手收回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你的手指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 既然他已经用沉默告诉了你答案,那你也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四舍五入一下,这就是双向奔赴了。 你在心里把这个公式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得出了同一个结果。 所以,无人的时候,你就和你的妻子贴贴。 “妻子”这个称呼是你自己给那刻夏安的。当然你不会当面这么叫(你还不想被那刻夏用论文稿敲死)。 你只是在心里这么叫,叫得很顺口,叫得很自然,叫得好像他本来就是你的妻子一样。 老师就是妻子呀。 你在心里吟唱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那刻夏的办公椅上。 不,准确地说,是和他一起坐在那把办公椅上。 那刻夏的办公椅是标准的单人椅,皮质的,坐着挺舒服,但宽度只够一个人正常落座。一个人坐刚好,两个人坐就有些勉强了。 但你偏要和他挤在一块儿,偏要把自己塞进那个本来就不大的空间里,偏要和他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 “你在干什么?”他问,语气是那种你已经熟悉的、带着一丝无奈但并没有真正拒绝的平淡。 “给体寒的老师暖暖手,”你说得理直气壮,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过去,十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他的手,“您手太凉了,我帮您捂着。” 那刻夏低头看了一眼你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你一眼。 他没有说“不用了”。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于是你得寸进尺。 你往他身上一挂,像只树袋熊抱住了唯一的树干。你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脸侧贴着他的颈窝,浅绿色的长发蹭着你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墨水味和薄荷茶的味道。 你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你靠上去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动了。 他的手从你们交握的位置松开,绕到你的背后,轻轻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揽住了你的腰。 那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他的手臂环在你的腰上,力度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像怕用力了会把你弄碎似的。 但他的掌心贴在你的腰侧,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暖暖的,让你想起那些被他喝掉的薄荷茶。 你没有动。他也没有。 你们就以那个姿势坐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窗外的阳光从神悟树的叶隙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月桂树苗在角落里安静地站着,新长出的几片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然后一整个下午过去了。 你的资料没看完。 他的教案没写完。 你们两个同时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同时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同时沉默了。 那沉默里有很多东西。 有“我们怎么什么都没干”的震惊,有“好吧其实也不意外”的了然,还有一丝你打死都不会说出口的、甜甜的、像蜜糖一样化不开的满足。 你从他身上下来,坐回自己的椅子,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刻夏老师,我们好像什么都没干。”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您的教案……” “明天再写。” “我的资料……” “明天再看。” 你看着他,他也在看着你。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只红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你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像是冰雪被春水融化了一角的东西。 你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痛定思痛,决定干点正事。 不是因为你突然变成了一个自律的人,而是因为你意识到,如果继续这么下去,你的研究生学位大概真的会遥遥无期。 白厄的延毕血泪史还在你眼前晃着呢,你不想成为第二个被他延毕的学生。 第二天,你主动提出去实验室给他当助手。 “你会做什么?”他看着你,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我会站着,”你诚恳地说,“不添乱。” 他看了你两秒钟,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但也有一丝你听不真切的东西。 “进来吧。” 你跟着他走进了实验室。那间你曾经找到过他、发现他趴在桌上昏睡的实验室。 白炽灯的光线依然冷白,仪器依然在不紧不慢地运转,空气里依然弥漫着试剂的味道。 你站在他旁边,努力保持心无旁骛。 你告诉自己:你今天是一个严肃的、专业的、专注于学术的研究生。 你是来帮助老师做实验的,不是来盯着老师看的。 你的眼睛应该看着试管和量杯,而不是看着那刻夏的手指和睫毛和锁骨和那片八芒星。 一分钟过去了。 你没有看他。 十分钟过去了。 你看了他一次。 只是确认他还在那里。这是正常的、必要的、出于安全考虑的目光接触。 一个助手总要知道自己的导师在哪里,万一他晕倒了呢?你是他的安全员。 三十分钟过去了。 你看了他两次。 第一次是因为他拿起了一个颜色很奇怪的试剂,你好奇;第二次是因为他弯下腰去看仪器读数的时候,浅绿色的长发从肩侧滑下来,在灯光下亮得像一条流淌的河流。 你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回了你面前的那排试管上。一个小时过去了。 你竟然一点多余的事都没干。 你没有碰他,没有靠过去,没有在他耳边说些有的没的。你甚至没有盯着他看超过两秒。 你只是站在那里,按照他的指示递试管、记数据、清洗器皿,像一台合格的、运转正常的实验助手。 你是真的在认真工作。 你自己都对自己刮目相看了。 那刻夏似乎也注意到了你的异常。 他做完一组实验,放下试管,转过头来看你。 他的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扫过你规规矩矩垂在身侧的手、站得笔直的腿、和那双因为专注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动作变快了。 你注意到他开始不自觉地加快实验的节奏。 原本应该慢慢滴加的试剂,他滴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原本应该在计时器响之前就提前准备好的下一步,他在这一步还没做完的时候就已经把下一步的器材拿到了手边。 他在赶时间。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赶时间。但你没有问。 两个小时后,他放下了最后一支试剂。 他摘下了一次性的手套,动作很快,甚至有些潦草。 有一只手套的指尖被他扯反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认真地把它翻正再丢进垃圾桶,而是随手扔在了一边。 然后他转过身来,先拉住了你的手。 不是牵。是拉。 他的手指扣住你的手腕,力度不大,但很确定。 他的手还带着刚从手套里脱出来的微微湿意,指尖的温度比平时要低一些,大概是试剂挥发带走了热量。 “走吧。”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正常的、做完实验之后的基本操作。 但他的手指没有从你的手腕上松开。 你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扣在你手腕上的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的指节上有一道细细的墨痕,大概是刚才写字的时候蹭上去的。 你没有问“去哪”。 你只是跟上了他的步伐,任由他拉着你走出了实验室。 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把你的影子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流的支流。 现在,那刻夏去看大地兽的时候总是叫你一起。 那片空地成了你们心照不宣的据点。 你们去的时候,大地兽们往往正懒洋洋地趴在草地上晒太阳,那只你最常靠着的大地兽看到你来,会慢悠悠地抬起头,鼻子抽动两下。它在闻你有没有带红土。 你每次都带了。 那刻夏会蹲在大地兽旁边,拿出他的小本子,记录一些你看不懂的数据。 他的动作很轻,说话的声音也很轻,用那种你只在和大地兽相处时才能听到的、温柔得不像他的语调。 你就坐在旁边,靠着另一只大地兽,看着他。 有时候他记完了数据,会坐到你旁边来。你们不说话,就那么肩并肩地坐着,看大地兽们慢吞吞地嚼草,看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落下来,在草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 你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向对方确认什么的那种默契。 你知道他在,他也知道你在。 你们坐在一起,不是因为有什么事要做、有什么话要说,只是因为坐在一起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颇有些形影不离的意思。 你以前在树庭读书的时候,看到校园里那些热恋中的男女腻歪在一起,比如手牵手走在林荫道上,在食堂里互相喂饭,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头靠着头看书…… 你总觉得太腻歪了。你有黏在一起的时间,不如干点别的。 看一集剧不好吗?睡一觉不好吗?发什么呆不好吗? 现在轮到你来谈了。 你觉得这实在是情理之中、理所应当。 那些人做得还不够。他们应该牵得更紧一点,靠得更近一点,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一点。 因为当你在那个人身边的时候,你会发现其他所有的事情(看剧、睡觉、发呆)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它们还在那里,你还会去做,但它们在优先级列表上的位置,已经被那个人挤到了后面。 你把这个发现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13章 那刻夏13: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很快又到了欢喜月。 翁法罗斯的欢喜月是春耕结束的时候,泉水流淌,万物复苏,是酿造和庆典最好的月份。 空气中弥漫着新酒和花蜜的甜香,树庭的每个角落都挂上了彩色的灯笼和花环,学生们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你想约那刻夏一起去参加庆典。 你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跟他提这件事的。 他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你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笔,像是随口一问。 “老师,欢喜月庆典您去吗?” 他头也没抬:“不去。” “哦,”你点了点头,“那我也不去了。” 他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你,那只红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 像是不满,但又不像是不满;像是妥协,但又不像是妥协。 “……什么时候?”他问。 你笑了。 “明晚,中心广场。七点开始。” 他没有说“好”。但你注意到,第二天下午,他提前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他的工作。 那天晚上,你在校门口等他。 你穿了一件新买的衣服。 一件你逛了很久才挑中的、觉得适合这个季节、适合这个场合、也适合站在他旁边的衣服。 颜色不算鲜艳,剪裁不算复杂,但穿在身上,你觉得自己看起来比平时好看了那么一点点。 你等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你看到了他。 那刻夏从智种学派的方向走过来。浅绿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交叉的刘海下是那只黑色的眼罩和那只红蓝色的眼睛。 他今天穿了一件—— 你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他今天穿了一件显得很“学生”的衣服。 一件普通的、浅色的、领口没有那么多装饰的日常外套,配了一条深色的长裤,和他平时讲究又有仪式感的无袖衬衣加披肩不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好看是好看的。当然好看。 那刻夏穿什么都好看,你甚至觉得他穿麻袋都会好看。 但好看的同时,让人有点不太习惯。你习惯了那个穿着披肩、戴着链子、手指上套着戒指、鞋底是红色的那刻夏。 现在这个站在你面前的、看起来像是某个高年级学长的那刻夏,让你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时空错乱的恍惚感。 你偷偷笑了。 他看到了你在笑,微微皱了皱眉:“怎么了?” “没什么,”你说,伸手牵住了他的手,“走吧。” 他没有挣开。 你们一起走进了人潮。 中心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树庭的学生、奥赫玛城的居民、甚至还有从更远的地方赶来的旅人,全都汇聚在这片被灯笼和花环装点得五彩斑斓的广场上。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新酒的醇香,夹杂着人们的笑声、音乐声和偶尔响起的礼花声。 摊位很多。卖吃的、卖喝的、卖手工艺品的、卖大地兽周边的——琳琅满目,你根本看不过来。 你的手一直牵着他的手。 他的掌心很凉,你的掌心很暖,温度在你们交握的指间慢慢交换,像某种缓慢又无声的、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的仪式。 你们刚在一个大地兽文创品摊位前站好,你正准备拿起一只大地兽形状的毛绒玩偶看看,一个声音就从你们身后响了起来。 “老师!学姐!好巧!” 白厄。 你转过头,看到白厄正大步流星地朝你们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身——你迅速把目光从他的衣服上移开,定格在他的脸上。 很好,脸还是好看的,这就够了。 白厄的手里拿着一杯饮料,蓝色的眼睛在灯笼的光线下亮的吓人,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把周围的灯光都比下去。 “你们也是在路上碰见的?”白厄的目光在你和那刻夏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那刻夏将你的手往他的口袋里塞了塞,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他的外套口袋不大,两只手塞进去刚刚好,你的手指和他的手指在布料下面交缠在一起,被他的掌心包裹着。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他的动作很笃定。 “是很巧。”那刻夏说。 他的语气平淡得和往常一样,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把学生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觉得白厄真是清新脱俗的一个人。 在外面玩的时候碰上老师,大多数学生的第一反应大概都是“糟了”或者“躲远点”。但白厄不是。 他不仅没有躲,还主动凑上来打招呼,脸上的笑容真诚得让你觉得自己大概是他最想见到的人之一。 “老师你们是从哪里进来的?”白厄开启了话匣子,“我是从北边的门进的,那里还有人在送免费的饮料……对了老师你喝不喝?我再去拿一杯?” “不用……” “还有,听说广场上有个悬锋人在卖特别好吃的烤肉,学姐你吃过吗?” 白厄的目光转向你,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太多了,挤不进去。不过没关系,等会儿人少了我再去看看。” “白厄——” “哦对了,”白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这里人太多,风堇的小伊卡好像走丢了,我正在帮忙一起找。刚才我看到风堇往东边跑了,遐蝶也跟过去了,不知道找到了没有。” 你张了张嘴,正准备说点什么,白厄又开口了。 “对了老师学姐,既然碰上了不如大家一起玩吧!”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期待。 “人多热闹!我们可以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去看那边的表演,听说今晚还有焰火——” “我和那刻夏老师还有事。” 你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只是在陈述事实。 白厄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着你,又看了看那刻夏,挠了挠后脑勺:“噢,有事啊,那——那好吧。” 你正准备拉着那刻夏从人群中脱身,另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是呀,夏老师还在忙,我们先走吧。” 风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白厄身后。她怀里抱着小伊卡——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正缩在她的臂弯里,耳朵耷拉着,看起来刚从某个地方被解救出来。 风堇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但她的目光那刻夏的口袋处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她在打配合。你知道她在打配合。 站在风堇旁边的遐蝶也赞同地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幅度很小。 她紫色的眼睛在你和那刻夏之间扫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去,像是在确认了什么之后才放心地移开。 白厄一头雾水地被人拉走了。 “哎?等等——风堇你找到小伊卡了?太好了!在哪找到的?——学姐你们有事就先去吧,我们下次再一起——哎遐蝶你也走这边吗?——”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人也是。 你站在原地,看着白厄被风堇和遐蝶一左一右地架走的背影,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你转过头来,看着那刻夏。 他也在看着白厄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又无奈又好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的纵容。 “你的学生,”你说,“挺有意思的。” “嗯,”他应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你脸上,“你也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你的心脏还是很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你攥紧了他的手,把你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到他的掌心。 “走吧,”你说,“趁还没被别人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他们的夏老师在庆典上偷偷跟学生牵手。” 那刻夏看了你一眼,没有反驳。 他握着你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有松开,是换了一个姿势,十指相扣,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动作比刚才更慢,更仔细,比他做实验还认真。 你们一起走进了人群。 灯笼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你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生。 第14章 那刻夏14:我们站着,不说话 期末来得比你预想的要快。 或者说,你根本没有预想过期末。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的任务已经像雪崩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你埋了个严严实实。 放假前的一段时间,你彻底忙起来了。 写报告、整理资料、复习、考试——这些事情单独拎出来哪一件都不算太难,但它们加在一起,再乘以期末这个时间节点的特殊加成,就变成了一座你不得不爬的山。 你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日程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件事是在脑子里过一遍明天要交什么、后天要考什么、大后天还有哪份报告没写完。 留给那刻夏的时间,寥寥无几。 这不是夸张。 你算过。以前你每天至少有三四个小时是和他待在一起的。 有时候是在办公室,有时候是在实验室,有时候是在空地上靠着大地兽各看各的书。 那些时间不一定都在“交流”,甚至大多数时候你们只是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 但那三四个小时是你的充电时间。就像石板需要插上充电器才能维持电量一样,你需要待在他附近才能维持正常的精神状态。 期末来了之后,你的充电时间被压缩到了每天不到一个小时,有时候甚至只有中午在食堂碰面时的十几分钟。 你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翻笔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句“老师您今天下午有空吗”。 不是想约他,是想确认他有没有时间给你讲题。 那刻夏看着你,大概想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你递过去的报告接过来,翻开,开始看。 你承认,你这段时间对他有点冷淡。 不是故意的。是忙的。 被那刻夏在自习室找到时,你正埋头苦干。 那是一间位于图书馆三层的、偏僻的、平时很少有人来的自习室。 你之所以选这里,是因为它安静,安静到你可以连续坐上四五个小时不受任何打扰。桌上摊着你的笔记本、教科书、打印出来的参考文献和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你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你顾不上撩回去,任由它在那里晃来晃去。 你的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写出来的字比你平时潦草得多,有些地方你自己都要辨认一下才能看懂。 过了一会儿,你才抬起头来。 那刻夏站在自习室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袋子——你认出那是他平时装论文稿用的那个,深灰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他穿着那件深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浅色的内搭,头发扎成低马尾,交叉的刘海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表情和你平时在办公室里看到的一样——平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像一潭静止的水。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不太一样。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也没有转身离开,就那么站着,手里拎着那个布袋,目光落在你身上。 那个姿势里有一种“我在等你发现我”的、安静的、耐心的东西。 你见到他,先是一愣——你怎么来了?——然后一喜。 不是那种“你终于来找我了”的儿女情长的喜,而是那种“救星来了”的、纯粹的、功能性的一喜。 你甚至没有来得及想“他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因为你的脑子里塞满了报告、资料、复习提纲和考试范围,已经没有多余的脑细胞去处理这个问题了。 是正事的那种高兴。是见到老师的那种高兴。 “老师,你来得正好!” 你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快,差点把桌上的茶杯碰倒。 你一只手扶住杯子,另一只手已经在桌上翻找起来,从那摞乱七八糟的纸张里抽出几份装订好的报告,递过去。 “这几份报告先交给你,”你说,语气干脆利落,像一个在战场上交接物资的士兵,“我还有一个问题……不对,三个问题——您先看看这个,我列在纸上了。” 你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你在复习过程中遇到的、自己怎么想都想不通的问题。 有些问题下面画了横线,有些问题旁边打了问号,有些问题被圈了起来,旁边写着“???”。 你一开口就人模人样的。 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急不缓,用词礼貌周到——完全是一个学生对老师说话时应该有的样子。 你的表情也是。 认真、专注、带着适度的恭敬,眼睛里没有那些平时在办公室里、在空地上、在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光。 你把自己拉回了师生关系中。 不是故意的,是期末把你逼成了这个样子。 你的大脑现在已经切换到了“生存模式”——在这个模式下,所有的资源都优先分配给“完成任务”这个核心目标,其他的一切——包括情感、包括心跳、包括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被暂时降级为低优先级任务,放在后台运行。 你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你只是在和你的导师说话,仅此而已。 没得到预期反应的那刻夏站在你面前,手里拿着你塞过去的那几份报告,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你一眼。 那只红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失望,不是不满,更像是那种“我以为你会说点别的但你没有”的、微妙的、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停顿。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你不是那么了解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你注意到了。在“生存模式”下,你的大脑居然还分出了一点点算力,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你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动的弦,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嗡鸣。 但你把它按回去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本职是树庭老师的那刻夏,看着自己面前这个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的学生,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在你旁边坐了下来。 他开始履行老师的职责。 你问的那些问题,他一个一个地讲。他的讲解方式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条理清晰,每一个论点都有论据支撑,每一条逻辑链都完整到无可挑剔。 他会停下来问你“这里理解了吗”,会在你皱眉的时候换一种方式重新讲一遍,会在你点头的时候继续往下推进。 他的手偶尔会指向你笔记上的某一行字,指尖点在纸面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骨节分明。 名师一对一辅导。你在心里给这个待遇下了一个定义。 树庭七贤人之一,智种学派的创立者,那个让无数学生闻风丧胆的那刻夏,此刻正坐在你旁边,用他那颗装满了知识和逻辑的脑袋,帮你拆解那些你死活想不通的问题。 你有醍醐灌顶之感。 那些在你脑子里打了无数个结的地方,被他三言两语就解开了,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纠缠在一起的神经和血管。 你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把他讲的每一个要点都记下来,有些地方还画了箭头和圈圈,标注着“此处重要”和“此处与XX页呼应”。 下笔如有神。你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去参加任何一门考试,都不会被难倒。 你专心于学业时,那刻夏就在一旁翻你交上去的报告。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你注意到他会在某些地方停下来,反复看两遍,然后用铅笔在旁边批注几个字,标出一些小问题:这里的引用格式不对,那里的表述不够严谨,这个地方的论据和论点之间的关联需要再强化一下。 他的批注写得很小,字迹工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会让你在修改的时候产生任何疑惑。 他帮你整理写完的文稿。 你摊在桌上的那些纸张——有些是按顺序放的,有些是随手塞进去的,有些页角卷了起来,有些上面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茶渍——被他一份一份地拿起来,按顺序排好,对齐边角,用夹子夹住,摞成一摞放在桌角。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东西。虽然他处理的是你的论文稿——那些字迹潦草、逻辑跳跃、有些段落你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的论文稿。 你头发落下来了几根。 那几缕不听话的头发从你的耳后滑下来,垂在你的脸侧,在你低头写字的时候晃来晃去,偶尔蹭到你的鼻尖。 你腾不出手——两只手都在忙,一只手按着笔记本,另一只手握着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 你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头发掉下来了,因为你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道怎么都绕不过去的逻辑题上。 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刻夏的手指碰到你的头发时,你感觉到了一种轻微的、几乎像电流一样的触感。 他的指尖从你的太阳穴附近划过,将那几缕滑落的头发轻轻地撩起来,拢到你的耳后。 动作很慢,慢到你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和力度。温热的,轻得像羽毛,指腹擦过你的耳廓时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他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你。 他的目光还落在你那份摊开的报告上,另一只手还拿着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似乎在思考某个批注该怎么写。 撩你头发这件事,对他而言,大概就像翻一页书、倒一杯水一样,是一件不需要思考的、顺手做的小事。 但对你来说,不是。 你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你的心跳快了半拍。 你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从“生存模式”里短暂地脱离了出来,切换到了一条你更熟悉的、充满私心和欲望的轨道上。 你想牵他的手。 你想把手里的笔放下,把你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你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然后握紧。 你想说“别改报告了,看看我”。 你想做的事情有很多。但你现在只有两只手。 你两只手都在忙。一只手按着笔记本防止它合上,另一只手握着笔,笔尖还悬在你写到一半的那个句子的最后一个字上。 你恨自己没多长几只手。 如果你有三只手,你就可以一边写字、一边按着本子、一边牵住你心爱的老师。 如果你有四只手,你还可以顺便把他的头发也撩一撩。 如果你有五只手…… 你在心里把这个荒唐的念头按了下去。 你低下头,继续写你的字。 但那几根被他撩上去的头发,似乎还让你的耳后微微发烫。 考试结束后,你们没待几天,就到假期了。 翁法罗斯的寒假不算长,但也不算短。刚好够你从期末的疲惫中缓过来,刚好够你开始想念某个人,刚好够你在想念的间隙里做一些关于新学期的、模糊的、带着暖意的计划。 你是在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傍晚和那刻夏告别的。 你们站在智种学派主楼的门口,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他浅绿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你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提着行李包,他站在台阶上,这个高度差让你们不得不保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假期别熬夜,”他说,“开学有报告要交。” “知道。” “阅读书目我发到你石板上了,有时间可以看看。” “好。” “还有——” 他顿了顿。 你等了两秒。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还有什么?”你问。 那刻夏看着你。 路灯的光落在他那只红蓝色的眼睛里,把瞳孔的颜色映得比平时更暖了一些。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路上注意安全。” 你看着他。 你想说点什么——说“我会想你的”,说“你能不能也想想我”,说“我不想走”——但你什么都没说。 你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老师假期快乐”,然后提着行李包,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你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 他还在那里。站在台阶上,浅绿色的长发被晚风吹起来,发尾的深绿色渐变在路灯下几乎看不清。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你,用那只你越来越习惯、越来越依赖、越来越不想失去的红色眼睛。 你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你没有再回头。因为你知道如果你再回头一次,你可能就走不了了。 以前你一放假就往家跑。 树庭的假期通知还没正式下发,你就已经把行李打包好了,提前买好了车票,在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当天下午就冲出了校门。 你妈每次都骂你“回来这么早干什么,家里还没收拾”,但她骂你的时候是笑着的,你听得出来。 这次你竟然晚了近两周。 不是因为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你的报告在考试之前就全部交完了,成绩也出来了,虽然没有多惊艳,但全部通过,没有一门需要补考。 你没有任何留在树庭的正当理由。但你就是没有走。 你在树庭多待了将近两周。 这两周里你做了什么呢? 你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 你去空地上喂了大地兽,你在图书馆里翻了几本闲书,你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你在他办公室里坐着——他改他的期末论文,你看你的闲书,偶尔聊几句有的没的。 你把那些你走了之后就会空出来的、会冷掉的、会积灰的地方,一个一个地重新坐了一遍,像是在给一个即将离开的房间拍最后一批照片,想把每一个角落都装进记忆里带走。 第15章 那刻夏15:爱是盛满了酒的酒杯 你妈觉得你心里有鬼。 你回到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忙活。 听到你开门的声音,她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你一眼,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她什么都没说,但你知道她在看。 你妈看你的方式和你观察那刻夏的方式是同一套系统——都是那种不动声色的、高效的、像扫描仪一样精准的观察。 区别在于,你观察那刻夏是为了靠近他,你妈观察你是为了拆穿你。 “回来啦?”她说。 “嗯。”你放下行李包,换了鞋,走进厨房,从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炖的是什么。 “红烧肉?” “嗯。去洗手。” 你洗了手,坐在餐桌前,等她把菜端上来。你们面对面地吃着饭,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路上堵不堵、学校食堂怎么样、期末考得如何。 你的回答都很简短,但都在点子上,没有任何破绽。 但你在吃饭的时候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妈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而是因为你放在口袋里的石板震了一下。 你放下筷子,掏出石板,看到那刻夏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你回了两个字:“到了。” 那边又发来一条:“吃饭了吗?” 你回:“在吃。红烧肉。” 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但你对着那个“嗯”字看了三秒钟,嘴角的弧度比你刚才吃饭的时候大了不少。 你把石板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你妈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来。 “谈恋爱了?” 你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正在往嘴里送,目光没有看你,而是看着那块肉,好像在确认它炖得够不够烂。 她的语气也很平静,就像在问“今天星期几”一样随意。 但你脸上荡漾的表情还没收。 你自己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刚才在看石板消息的时候,嘴角翘到了什么程度,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弯成了什么形状,不知道自己的脸上写着多大的、明晃晃的、遮都遮不住的“我在和某个人说话而那个人让我很开心”。 你不知道,因为你没有在照镜子。但你妈在看。 你看着她,她看着红烧肉。 沉默了两秒。 你点点头。 “嗯。”你说。 你妈把那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行。”她说。 就一个字。然后她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两句对话十分稀松平常。 你心里松了一口气。 你本来以为她会追问——是谁?哪的人?干什么的?怎么认识的?家里什么情况? 你准备了一肚子的答案,但都不是真正的答案。你暗暗决定只承认谈恋爱这件事,但先不说是谁。 原因有很多。 一是你回树庭最初的原因就是凯妮斯的那一句戏言——虽然你现在已经完全把那件事抛到了脑后,但它毕竟是起点,是你和那刻夏之间所有故事的起点,这个起点太过荒唐,说出来你妈大概会觉得你疯了。 二是就算没有凯妮斯那档子事,师生恋也稍微有点过火了。 你妈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但她也是个传统的女人,你对她的判断是:她可以接受你谈恋爱,但她大概不会太乐意你和你自己的老师谈恋爱。 所以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在她问“是谁”的时候,用一个模糊笼统的答案来搪塞过去。 准备好了一套完整的、滴水不漏的、既能满足她的好奇心又不会暴露真相的话术。 你妈没有问。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她把碗摞在一起,把筷子并拢,端起来,转身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哗啦哗啦的,盖过了客厅里的安静。 你没有动。 你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空了的盘子和她留下的那只还剩下半杯水的杯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你妈轻轻地、不着痕迹地、用她那种独有的方式“放过”了。 她不是不好奇。她只是选择了不问。 你妈就是这样的人。她想知道的,她会自己去看、去观察、去判断。她不需要你主动交代,因为她相信她的眼睛比你的嘴巴更可靠。 她刚才那两句对话——你谈恋爱了?嗯。——对她来说大概不是审讯,不是盘问,只是确认。 确认她自己观察到的东西是对的,确认她的判断没有出错,确认她对你这个人的了解依然准确。 至于对方是谁——她会自己去看的。在她觉得有必要的时候。 你从餐桌前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石板安安静静地躺在你的枕头旁边,屏幕暗着,没有任何新消息。你拿起来,点亮屏幕,看到你和那刻夏的对话记录还停留在那条“嗯”上。 你把石板贴在胸口,躺了下去。天花板上的灯没有开,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光。 你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石板,打了几个字。 “我妈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 发送。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你等了大概十几秒——也可能是二十几秒,你数着自己的心跳,不太确定——石板震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嗯。” 又是一小段沉默。 然后:“她问是谁了吗?” 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他的问题很简单,但你觉得这个问题下面还有问题——不是“你妈问没问”,而是“你打算怎么回答”。 他想知道的不是你家餐桌上的对话内容,而是你在那个对话里,有没有提到他。有没有说出他的名字。 有没有在某个瞬间,让你妈知道,你正在和你的老师谈恋爱。 你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你只回了一句:“没有。”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久到你把石板放到一边,开始脱外套准备洗漱。然后石板震了一下。你拿起来,看到他的回复。 “嗯。” 还是一个字。但你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试图从这个字里读出比它本身更多的信息。 他是在松了一口气吗?还是在失望?还是说,那个“嗯”字什么都不是,只是他习惯性的、用来表示“已读”的、没有感情的语气词? 你不知道。石板只能传文字,不能传语气,不能传表情,不能传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微妙的、只有面对面才能捕捉到的东西。 你想见他。 这个念头从你的心里冒出来,像一颗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在你胸腔里炸开。 你想见他。你想看到他的脸,想听到他的声音,想看到他说“嗯”的时候那只红蓝色的眼睛里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想坐在他旁边,想靠着他,想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想告诉他“我妈没问是谁,但如果她问了,我会说的”。 但你只是躺在床上,手里攥着石板,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片灰白色的光。 石板又震了一下。 “早点睡。”他说。 你回了三个字:“你也是。” 你把石板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你盯着那条线,心里想着那个站在台阶上、路灯的光落在他头发上、浅绿色的发尾被晚风吹起来的人。 你想他了。放假才第一天,你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你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在心里把那句“我想你了”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假期的时候,你们也见过面。 一开始是你约他。 你在石板上写“今天有空吗”,他回一个“有”字,你们就约在奥赫玛城的某个地标碰头。 有时候是中心广场的喷泉旁边,有时候是北门那座古老的石桥下面,有时候是你们在庆典期间吃过的那家悬锋人烤肉摊前。 虽然那家摊位在非庆典期间并不营业,但你总是忍不住在路过的时候多看两眼。 后来他也开始约你。 他的方式很那刻夏:不会说“我们见面吧”,也不会说“我想见你”,而是会在石板上写“今天下午去图书馆还书,顺路经过你那边”。 你第一次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嘴角上扬了整整一个下午——你住的地方和他“顺路”之间隔了大半个奥赫玛城,他所谓的“顺路”,大概是要绕上一大圈的那种。 你没有拆穿他。你只是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提前半小时开始挑衣服。 你们在奥赫玛的街上拉着手走一整天。没有目的地,没有时间表,没有必须要做的事。你们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从这家店逛到那家店,路过卖花的小贩时他会停下来买一枝——不是那种一大束的、贵得离谱的玫瑰,只是一枝简单的白色小花,花店老板叫它“冬雪”,花瓣很小,挤在一起,像一小团刚落下来的雪。 他把那枝花别在你外套的扣眼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不需要解释的事情。 你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着看水。 奥赫玛城的水道从山上流下来,穿过城市的心脏,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偶尔游过的鱼。 你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握着你的手,十指交缠,放在他的膝盖上。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浅绿色长发会飘起来,蹭到你的脸颊,痒痒的,你不想躲。 你们在天黑之前分别。他总是先送你到家门口——不是你家,是你在城里的临时住处,你妈给你租的一间小公寓,离你家不远,但足够你拥有自己的空间。 他站在门口,你站在门内,你们之间隔着一道门槛和一扇半掩的门。 你说“老师再见”,他说“嗯”。 你说“路上小心”,他说“嗯”。 你说“明天……”,他说“嗯”。 那个“嗯”字有很多种声调。他说第一个“嗯”的时候是平调,第二个是降调,第三个——第三个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在说“明天怎么”。 你笑了,说“明天还想见你”。他的耳朵尖红了,在夕阳的余晖里,那一点红像一小簇安静的火苗。 你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然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你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得很快。 和在学校时不一样。在学校时,你们的亲密是被课表、被任务、被“正事”挤压在缝隙里的——课间十分钟的牵手,办公室关门后的拥抱,实验室里趁试剂反应的间隙偷偷亲一下他的脸。 那些亲密是偷来的,是挤出来的,是从时间的海绵里一滴一滴拧出来的,每一滴都很珍贵,但每一滴都带着“马上就要结束”的紧迫感。 假期里的亲密不一样。它没有时间限制,没有下一节课要上,没有报告要交,没有人在门外等着进来。 你们可以一整天都待在一起,什么正事都不干,就是走路、吃饭、坐着发呆、看河水从中午流到傍晚。 这种亲密是舒展的,是摊开的,是没有倒计时的。 不够。 还不够。 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心里翻来覆去地只有这两个字。 不够。一整天也不够,从早走到晚也不够,十指相扣一整天也不够。 这种频率和亲密程度对你来说只是饮鸩止渴。 它让你尝到了甜头,却没有填满你的心,反而让你的心变得更加饥渴。 像一个越喝越渴的人,端着杯子,看着杯底那一点点水,知道自己需要的不是这一小杯,而是一条河、一片海、一个永远喝不完的源头。 第16章 那刻夏16:两个朝圣者 “老师,我想去你家看看。” 这句话是你在下一次见面时说的。 那天你们在奥赫玛的街上走了半天,午饭在一家你从来没去过的店里吃的,味道一般,但因为对面坐着的是他,所以你觉得还不错。 吃完饭你们在街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你们已经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看过了每一家店的橱窗,在每一座桥上都站过、看过河水从桥下流过。 那刻夏站在你旁边,他的手指在你的手指间,没有扣紧,只是松松地搭着,像两只偶尔碰在一起的蝴蝶。 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你对他知道得太少了。 你知道他在树庭里的样子——他知道你在树庭里的样子。 你知道他的办公桌上有哪些东西,你知道他喝薄荷茶。 你知道他在实验室里会忘记吃饭。 你知道他靠着大地兽的时候整个人会变得很柔软。 但你知道的这些都是“树庭里的那刻夏”。 离开树庭之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公寓是什么样子的? 他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他晚上睡觉前会看书吗? 他的冰箱里有什么? 他的衣柜里除了那些披肩和无袖衬衣,还有没有别的衣服? 你不知道。 你想知道。 那刻夏转过头来看你。 那只红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为难,没有那种“你确定吗”的迟疑。 他只是看了你一眼,然后说:“走吧。” 他的公寓在奥赫玛城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离树庭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是一栋老楼的四层,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走在前面,你跟在他后面。 你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浅绿色的长发在昏暗的楼道里泛着柔和的光,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日常到让你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感觉。 他打开门,侧身让你先进去。 你走进去,站在玄关,环顾四周。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 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擦得发亮,能映出人影。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 书架上的书比他的办公室少一些,但摆放得更整齐,按照某种你看不出来的规律排列着,书脊的颜色从深到浅,像一条渐变色的丝带。 茶几上放着一只杯子。你愣了一下,认出那是你送他的那只手工陶瓷杯,上面画着回头的大地兽。 它就放在茶几的正中央,杯底压着一块小小的杯垫,杯垫的花纹和杯子的釉色意外地搭配。 你的目光从茶几移到窗台。窗台上放着那棵月桂树苗——不,它已经不是树苗了。 它长大了很多,从你当初挖来时的巴掌高长到了小臂那么高,叶子茂密,绿油油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 它被种在一个好看的陶盆里,陶盆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比你当初那个从食堂拿的塑料盘子不知道高级了多少倍。 你转过头看着那刻夏。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尖红了。 他在你看到那棵月桂树的时候,就知道你会看过来,就知道你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他准备好了,但他还是会耳朵红。 你没有说“你把它照顾得真好”,也没有说“你换了花盆”。 你只是笑了笑,然后开始参观他的公寓。 厨房很小,但该有的都有。灶台擦得很干净,没有油渍,水槽里没有泡着的碗。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他的笔迹——“买茶”“交水电费”“周三取书”。 他的冰箱里东西不多,几颗鸡蛋,半盒牛奶,一小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蔬菜,已经有点蔫了。 一瓶气泡山葵醋,放在冰箱门的内侧,和你预期的位置一模一样。 卧室的门开着,你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不大,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的位置。 床头柜上有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光线应该很柔和。 窗帘是深色的,拉着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床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 你没有进去。你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了。 你走回客厅,那刻夏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杯子——不是你送的那个,是另一个,普通的玻璃杯,里面装着水。 他递给你。你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是能直接喝的温度。 你放下杯子,看着他。 “老师。”你说。 “嗯。”他说。 “我想亲你。” 那刻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本能又细微的反应——像一根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颤了颤,然后恢复了平静。 “可以吗?”你问。 你没有等他回答。 你踮起脚,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往下拉了一点。你的嘴唇碰到了他的。 他的嘴唇比你想象的要软。也比你想的要凉。 那种凉不是冰冷,而是那种在室内待久了、没有喝热水、血液循环本来就比正常人慢一点的人的体温。 你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更像是某种不受控制的、本能的反应,像一个人在睡梦中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身体自动做出的调整。 这个视角下看那刻夏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平时你看他,要么是他坐在桌子后面你坐在对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属于师生关系的距离; 要么是你们并肩走着,你偏过头去看他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要么是他低着头批改作业,你从旁边偷看他的睫毛和他的手指,以为他没有注意到你,但他每次都注意到了。 现在他就在你面前,近到你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近到你能看到他的瞳孔在你靠近的那一瞬间微微放大了一下,近到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有一点点急促。 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你感觉到他的脸颊在你的掌心里变热了。他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一些,这是你知道的。 但此刻,他的脸颊在你的手掌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升温,从微凉到温热,从温热到有点烫。 那种温度的变化很慢,慢到你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每一个刻度——像冬天里捧着一杯热水,杯壁的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再传到心里。 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一直红到耳尖。 他的耳廓很薄,红起来的时候几乎是透明的,你能看到皮肤下面细微的血管。 他的睫毛在颤,像蝴蝶翅膀在花间扇动。 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那只红蓝色的瞳孔在眼睑的缝隙间闪着湿润的光。 他吞咽了一下。 你听到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要被呼吸声盖过的响动。 那个声音在你的耳边炸开,像一颗小小的烟花,在你的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烧了一片。 他的喉结在你的手掌边缘微微滚动了一下,你的手指贴着他的颈侧,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比平时快,快了不少。 他喘息了一下。 不是那种刻意的、夸张的喘息。 就是很自然的、在亲吻的间隙里从鼻腔里泄出来的、带着一点湿热温度的气流。 那气流拂过你的嘴唇,带着薄荷茶的清苦和他本身的味道,清冷干净。 很漂亮。 很好听。 你在心里把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贪婪的、占有欲十足的满足感。 你亲了他。他在你面前脸红、喘息、睫毛颤抖、耳朵红到透明。 这些都是你的。这些表情、这些声音、这些只有你能看到的、只属于这个时刻的、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露出来的东西——全都是你的。 你没得意多久。 在你还没来得及加深这个吻的时候,那刻夏的手动了。 他的手臂从你的腰侧收拢,把你往他的方向一带,你的身体撞上了他的胸口。 那片八芒星的星空在你的掌心下微微起伏着,呼吸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扣住了你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你的头发里,指腹贴着你的头皮,微微用力。 然后他吻了回来。 那种带着一点报复性的、反客为主的、把你刚才对他做的那些事情全部还给你并且加了一点利息的吻。 他的嘴唇压着你的,不是贴上去就完事了,而是真的在吻——有力度,有节奏,带着一点点侵略性的占有。 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的思考能力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不知道呼吸该怎么调整。 你只知道他的嘴唇在你的嘴唇上,他的手指在你的头发里,他的身体贴着你的身体,他的温度正在被你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捂热。 他说不出话了。 你也说不出话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十几分钟,可能是一个世纪。 你们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都是红的,肿的,带着一层湿润的水光。 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有点疼,但那种疼是甜的。 你看着他的嘴唇——那层平时颜色很淡的、像被水洗过的花瓣一样的嘴唇,现在红得不像话,下唇比上唇更肿一些,因为你刚才咬了一口。 你不记得自己咬了他,但看到那个齿印的时候,你的记忆回来了。是的,你咬了。你不止咬了,你还—— 你不敢再想了。你们在沙发上并排坐着,肩膀靠着肩膀,头抵着头。 你的手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在你的手心里,两个人的手指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谁的汗。 你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腔里像有一只小动物在横冲直撞,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的呼吸也没有——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着,那片八芒星的星空在你的余光里一上一下地动着,像在呼吸,又像是在颤抖。 “年轻人就是没节制。”你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 但你忍住了,因为你意识到“年轻人”说的是你自己。他不是年轻人——不,他是,他只是看起来不像。 他的嘴唇肿着,耳朵红着,头发被你揉乱了,几缕浅绿色的长发从耳后散出来,搭在脸颊旁边。 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年轻,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你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的客厅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吊灯,只有一圈简单的石膏线。 你盯着那条石膏线看了几秒,然后侧过头去看他。 他也在看天花板。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睫毛低垂着,嘴唇微肿,红红的,像被人欺负过。 他感觉到你的目光,没有转头,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的、带着一点点得意的、但他绝对不会承认的微表情。 你忽然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一头贪心的野兽。 你刚亲完他,嘴还肿着,气还没喘匀,你的心里已经在想下一次了。 不够。还不够。今天亲了,明天还想亲。这里亲了,那里还没亲。嘴唇亲肿了,还有脖子、肩膀、锁骨、胸口那片八芒星的星空…… 你想亲遍他的全身,想在他身上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你的印记,想让他的每一寸皮肤都记得你的温度和触感,想让他在任何一个地方被碰触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来的人是你。 要让那刻夏整个人都打上你的标记。 要光明正大地和他在一起。 第17章 那刻夏17:学会在人群中独自站立 开学之后,你像完全变了个人。 这种变化不是突然的,而是渐进的、有层次的、让每一个认识你的人都觉得“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的那种变化。 你的学习热情高涨——这是最明显的一点。 你开始在研讨课上主动发言,不是那种“我随便说两句”的敷衍,而是真的提前做了准备、读了文献、想了问题、并且在课堂上用一种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的方式表达出来。 你交上去的报告不再是“中规中矩、无功无过”的平庸之作,而是有了自己的观点、自己的论证、自己的声音。 你在课后去找那刻夏讨论问题的时候,手里拿着的不再是随便翻了几页的书,而是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和疑问的、被你翻得快散架了的文献。 你对那刻夏的热情也高涨。但这种高涨,和之前不一样了。 明面上,你似乎一心投入了学习,跟那刻夏之间除了学术交流之外,似乎没什么更多的互动了。 你不再在他办公室里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不再在他做实验的时候突然闯进去塞面包,不再在他咳嗽的时候递水、在他冷的时候加衣服、在他睡着的时候握他的手。 你在研讨课上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你在走廊上遇到他的时候只是点头致意然后快步走过,你在交报告的时候把纸张放在他桌角然后说一句“老师我放在这里了”就转身离开。 你们之间的距离,在别人看来,拉远了。 但实际上,你把那些交流藏在了暗地里。 石板上每天都有新的消息。 有时候是你写的“今天想你了”,有时候是他写的“报告收到了,第三段有处论证可以再加强一下”。 有时候是两个人同时在写,那个“输入中”显示了很久,你写一个“你先说”,他写一个“你先”,最后两个人都不说了,石板空白了好一会儿。 然后你写了一个笑脸,他回了一个句号。 你们在没人的时候见面。 课后,他的办公室门一关,窗帘一拉,你就不再是那个恭敬的、保持距离的学生。 你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后颈,闻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和薄荷茶的清香。 他会放下手里的笔,把身体往后靠一点,让你们的接触面积更大一些。 你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你们就在那个安静的、只有两个人呼吸声的办公室里待一会儿。 一会儿之后,你松开他,他转过来,你亲他一下,他亲你一下,然后你坐回对面的椅子上,翻开笔记本,他拿起笔,继续批改作业。你们又变回了老师和学生。 你提醒自己克制一点。 你对自己说:注意场合,注意分寸,注意不要被别人发现。你在走进他的办公室之前会先敲门,在走廊上遇到他的时候会控制自己的眼神不要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在研讨课上会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他的嘴唇上移开、转移到他的PPT上。 但这份克制每次都在那刻夏面前失灵。 他不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他就是在你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你一眼,就是你给他递报告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你的手指,就是他在给你讲解问题的时候离你近了那么一点点、声音低了那么一点点、气息拂过了你的耳廓。 就是这些。他什么都没做。 但你的克制就像一块被放在太阳底下的冰块,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始融化,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记得“克制”两个字怎么写了。 别人眼里,你好好学习,心无旁骛。 你的成绩在提升,你的报告越来越有分量,你在研讨课上的发言让包括白厄在内的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风堇有一次课后走到你身边,用一种带着惊讶的语气说“你最近好认真”,你笑了笑,说“期末差点挂科太丢人了,不想再经历一次”。风堇信了。白厄也信了。 但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时候,你又亲又摸又抱的,把你的那刻夏老师从白色玩成粉色。 他的皮肤白,稍微一碰就红,亲一下脖子就能留下一片粉色的印子,要过好一会儿才能消下去。 你很喜欢这个过程。看着那片粉色在他的皮肤上慢慢浮现、慢慢扩散、慢慢褪去,像一朵花在你眼前开放又凋谢。 你觉得自己大概有点变态。但你不在乎。 你明面上和他拉远了关系。这是你主动的选择。 那刻夏是树庭的名人——不管你喜欢不喜欢这个事实,他都是。 “渎神者”的名号、“智种学派创立者”的身份、那只标志性的黑色眼罩和红蓝色的眼睛…… 他是那种走在校园里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存在感极强的、不可能被忽视的人。 展露你们的关系,现在并不合适。 你知道这一点,他也知道。 你没有和他商量过这件事,但你们在这件事上默契得像两台同步运转的仪器——不需要校准,不需要对时,你们的齿轮自动咬合在一起,转得又稳又安静。 这件事那刻夏正在适应中。 毕竟你的表现确实很精分。前一秒你还在研讨课上用“那刻夏老师”这个称呼问他问题,语气恭敬得像在跟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说话; 后一秒你们在办公室里,你就坐在他的腿上,搂着他的脖子,一边亲他的耳垂一边含混不清地喊他“阿那克萨戈拉斯”。 你发现你叫他全名的时候他的反应最好,耳朵红得最快,呼吸乱得最明显。 你把这个发现记在了心里,并且开始有策略地、选择性地使用他的名字。 但总的来说,你俩都接受良好。 你们在明面上是正常的师生关系——他教,你学,你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一段距离、一个“老师”和一个“学生”的称呼。 你们在暗地里是另一种关系——没有距离,没有称呼,没有课表和截止日期,只有两个人,和那些不需要说出口就能被对方接收到的东西。 这种分裂的状态,你们维持得还不错。 至少你们是这么觉得的。 但你们不是唯一在这个故事里的人。 反耳遐蝶似乎受到了一些伤害。 遐蝶一向很细心。 这是你对她的第一印象,也是你后来反复验证过的、从未出错的判断。 她观察人的方式不是盯着看,不是刻意地打量,而是在你以为她没有注意你的时候,她的余光已经把你的一切都收进了眼底。 她注意到你换了新的发卡,注意到风堇的小伊卡今天比平时更黏人,注意到白厄的论文又超了字数,注意到那刻夏办公室里那棵月桂树又长高了一截。 她什么都注意到了,只是不说。 她对你们两个的互动相当在意。 这一点你从很早就知道了。 从你在那刻夏睡着的时候握住他的手、而她在门口看到却没有出声的那个早晨开始,你就知道她在意。 她的在意不是那种八卦的、看热闹的在意,而是一种更认真的、更郑重的、像在守护什么东西的在意。 她在意那刻夏的清白——你曾经在心里这么评价过她。 她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哨兵,站在你们关系的边界线上,时刻警惕着你们的越界。 新学期一开始,她就看出来了。 你们两个表面上的距离感。 你不再像上学期那样,在课后自然而然地走到那刻夏的桌边和他说话。 你不再在研讨课上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你不再在走廊上遇到他的时候停下来聊几句。你不再在他的办公室里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 你们之间的距离,从原来的“近到让人觉得不对劲”,变成了“远到让人觉得正常”。 但这个“正常”,在遐蝶眼里,大概是不正常的。 因为她知道你们之前是什么样的。 那天研讨课结束后,你收拾东西准备走。 你刻意没有看那刻夏的方向——你在训练自己,训练自己不要一有机会就把目光往他身上放。 你低着头,把笔记本和笔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你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很轻,但很集中。像一束被聚焦的光,落在你的侧脸上,带着一种你不看也知道是谁的温度。 你抬起头。 遐蝶站在教室的另一端,手里抱着她的东西,正看着你。 她的眼睛——那双紫色的、平时总是安静得像一潭水的眼睛——此刻睁得比平时大了一点。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的表情里有一种你从未见过的、明确的、毫不掩饰的震惊。 她脸上的惊讶相当明显。 明显到连白厄都注意到了——白厄从她身边走过,停下来问了一句“你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白厄挠了挠头,走了。但白厄注意到的是“遐蝶的表情有点奇怪”,而遐蝶眼睛里真正的内容,白厄是读不出来的。 你读出来了。 她在看你,也在看那刻夏。她的目光在你们两个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对比两张照片,试图找出它们之间的差异。 她的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了一下,眼里仿佛在说:只是一个假期的时间,原来蜜里调油的两个人,怎么形同陌路了? 她没有问你。她没有走过去,没有开口,没有任何试图和你交流的动作。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你,看着那刻夏,看着你们之间那段被刻意拉开的、空旷的、没有任何交集的物理距离。 然后她走了。 第18章 那刻夏18:我为每一个人的目光,向空间致歉 从那以后,遐蝶看你的眼神就变了。不是刻意的、谴责的、批判的那种。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像在看一本她读不懂但又放不下的书。 她的目光里有很多层——有不解,有担忧,有那种“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的困惑,还有一层你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心疼。 她不知道你们在暗地里还在一起。 她看到的是明面上的你们——疏远的、冷淡的、好像从来没有亲近过的你们。 她不知道石板上的那些消息,不知道办公室门后的那些拥抱,不知道你们在奥赫玛的街上牵手走过的那些路。 她只知道你们在所有人面前的表现:你不看那刻夏了,那刻夏也不看你了。 你们像两条曾经交汇过的河流,在某个分叉口之后,各自流向了不同的方向。 在遐蝶的视角里,你们成了那种对感情不认真的人。 上学期还那么亲密,一个假期回来就形同陌路。她觉得你们大概是在假期里发生了什么,吵了架,分了手,或者其中一个人变了心。 她觉得那刻夏大概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觉得你大概也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 她觉得自己看错了你们。她觉得自己应该早点提醒那刻夏注意学生的心理健康——不是因为你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这种事情,受伤的往往是学生。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她每天用那种谴责又复杂的眼光看着你和那刻夏。 那目光很沉。沉到你有时候会觉得后背有点发烫。 你几次想说点什么。你想告诉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还在一起,我们很好,只是不能让别人知道。 但你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不知道怎么在不暴露更多信息的前提下,打消她的疑虑。 你总不能说“遐蝶你别担心,我和那刻夏老师还在偷偷谈恋爱”——这不叫打消疑虑,这叫自爆。 你只好承受着她的目光,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那刻夏大概也感觉到了。 有一天课后,你注意到他在遐蝶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 他没有看她,但他的表情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心虚,不是愧疚,更像是某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能说”的、带着一丝歉意的沉默。 你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你和那刻夏大概都是混蛋。 你们在自己的世界里过得很好,很甜蜜,很满足,但你们的存在本身,给一个关心你们的人带来了困扰和伤害。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太细心了,太在意了,太认真了。 这种状况持续了一段时间。你不记得具体是多久——也许是一周,也许是两周。 每天,遐蝶都用那种目光看着你们。每天,你都假装没看到。每天,你都告诉自己:再忍一忍,等时机合适了,我会告诉她的。 你还没有找到那个“合适的时机”,但事情先有了转机。 那天,你在研讨课上坐在遐蝶旁边。 这不是你刻意选的。教室里只剩下两个空位,一个在她旁边,一个在那刻夏旁边。你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选择了遐蝶旁边的位置。 你坐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你一眼,目光依然复杂,但没有说什么。 课开始了。那刻夏站在讲台上,讲的是关于某个你不太感兴趣的哲学概念。你的目光本来应该看着PPT,但你走神了。你在想晚饭吃什么。 然后你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遐蝶的。是那刻夏的。 你抬起头。那刻夏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正看着你。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在你的脸上停了一瞬——就是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你在同一时刻抬起头,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一瞬里,他的目光从你的眼睛滑到了你的耳后——那个位置,是你今天早上出门前照镜子时注意到有一个浅浅的红痕的地方。 你用了遮瑕,你以为是盖住了的。 他的目光收了回去,继续讲课。 你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你的耳朵在发烫。 你旁边的遐蝶没有任何动静。 她安静地坐着,手里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呼吸平稳,表情平静。 你觉得她大概没有注意到。 那刻夏的目光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你一直在等他看你,你都不会注意到。 课后,你收拾东西准备走。遐蝶也站了起来。你们一起往外走,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你转过头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你的耳后。那个位置。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抬起了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你,里面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谴责,不再是复杂,不再是那种“我看不懂你们”的困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柔软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轻。轻的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没有说话。她抱着书,转身走了。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紫色的长发在肩后轻轻晃动,衣服上的花朵装饰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 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你的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耳后那个位置。那个红痕还在——遮瑕没盖住,或者盖住了但蹭掉了,你不确定。 但你知道遐蝶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个痕迹,知道了那不是蚊子咬的,知道了你们还在一起,知道了你们之间没有形同陌路,知道了那些她以为的“对感情不认真”只是一场为了让别人看不到真相而演的戏。 她的反应不是生气,不是“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心的、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平静。 你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没有去追她。你没有解释。你没有说“遐蝶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走远了,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走到那刻夏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你推门进去。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份不知道谁的作业。他抬起头看了你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你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遐蝶知道了。”你说。 他的笔停了一下。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还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你,那只红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担心,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在说“她迟早会知道”的平静。 “她看到了,”你指了指自己的耳后,“这个。” 那刻夏的目光落在你的耳后,停了一秒。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说过遮瑕盖不住”的、带着一丝无奈的表情。 “你下次能不能轻一点?”你说。 “不能。”他说。 你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这个人,在外面是那个冷淡的、疏离的、和你在明面上毫无交集的老师。 在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会在你抱怨他亲得太重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不能”。 你觉得你大概永远都拿他没办法。 你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笑出了声。笑声闷在臂弯里,嗡嗡的,像一只快乐的小蜜蜂。 那刻夏看着你趴在桌上的样子,伸出手,用笔杆轻轻敲了一下你的头顶。 “起来,看报告。” “不。” “你的报告,你不想过了?” “不看了,不过了,退学,嫁给你。” 那刻夏的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不受控制的线。 他放下笔,伸手把你的椅子从桌子对面拉了过来——连着坐在椅子上的你一起。 你的椅子滑过地板,发出一声尖锐的、刺耳的声响,然后停在了他的旁边。 他低下头,用那只红蓝色的眼睛看着你,近到你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不重,但你的后背从尾椎骨开始,一路麻到了头顶。 “没什么,”你说,声音比你预想的要小,“我说我要看报告。” 他看了你两秒。然后他把你的报告从桌上抽出来,放在你面前,指了指第三段。 “这里,重写。” 你低下头,看着那段被你写了三遍还是没写明白的论证,忽然觉得这段文字比刚才顺眼了一些。 不是因为你的心情变好了,而是因为他的手指正指着那段话,而你的目光没办法从他的手指上移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神悟树的沙沙声,月桂树在窗台上安静地站着,薄荷茶包的盒子已经换了新的,手工陶瓷杯子里盛着半杯温水,水面上漂浮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薄荷叶。 你低下头,开始改报告。他坐在你旁边,继续批改他的作业。你们的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膝盖抵着膝盖。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再提“退学”和“嫁给你”这几个字。 但那些字,在你们之间的空气里飘着,像蒲公英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也不知道落在哪里。 但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就在那里,飘着,等着。 第19章 那刻夏19: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你的刻苦努力,大家都有目共睹。 最早注意到的是白厄。 他在某次课后抱着他那摞永远改不完的论文稿,用一种敬佩又困惑的表情看着你,说:“学姐,你最近也太拼了吧?我昨天半夜去图书馆还书,你居然还在。” 你说“习惯了”,他摇摇头,一脸我不理解但我大受震撼的表情走了。 然后是风堇。 她话不多,但观察力不弱于任何人。 有一次她坐在你旁边,看着你翻完一本厚得像砖头的文献,在笔记本上写了两页批注,然后翻开下一本,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刻停顿。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最近的状态很好。” 你笑了笑,说“还行”。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你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替你高兴。 再然后是遐蝶。她什么都没有说,但她的目光变了。 从之前那种“你们怎么能这样”的复杂和沉重,变成了一种安静又温柔的了然。 她知道你在做什么,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她不说,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支持。 至于那刻夏——他当然注意到了。 你的每一份报告、每一篇论文、每一次研讨课上的发言,他都在看,都在听,都在用他那双红蓝色的眼睛一帧一帧地审视。 你交上去的东西,他的批注比以前少了。不是他不用心了,而是你出错的地方确实变少了。 偶尔他在页边写下一个“好”字,你看到的时候会盯着那个字看很久,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更何况,你也不是那种只努力不思考的人。 这是你最得意的地方。 你知道很多人把“努力”和“聪明”对立起来,好像努力的人都是笨鸟先飞,聪明的人都是不用功的天才。 你不信这套。你觉得努力是一种选择,聪明是一种资源,而你恰好两者都有,只是以前你懒得用罢了。 当你的聪明用到正途上时,效果简直是一日千里。 这不是你自夸,是客观事实。 你发现那些以前觉得晦涩难懂的哲学典籍,在你真正沉下心来读的时候,其实并没有那么难。 那些绕了三层的长句子,你拆开来看,一层一层地剥,剥到最后发现核心意思就那么几个字。 那些你以前在研讨课上从来不主动回答的问题,你现在可以举手了,而且你的答案往往不是最标准的,但一定是有想法的。 那刻夏要的就是“有想法”。 他说过,你的结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怎么走到这个结论的。 你开始享受这个过程了。你开始觉得,“思考”这件事本身,原来可以这么有意思。 一日千里。这个词用在你身上,不过分。 神悟树庭的研究生学制是三年。但有一条附加条款:如果你先一步完成了学业,修满了所有学分,通过了所有考核,写完了论文并且通过了答辩——你可以提前毕业。 这事你早就知道了。 入学的时候,你翻过学生手册,看到那条条款的时候,你的反应是“哦,知道了”,然后把学生手册合上,丢进了抽屉最深处。 刚开学的时候,你是一条咸鱼,你的人生目标是躺平、摸鱼、混日子、拿个学位走人。 提前毕业?那是给那些学霸、卷王、对学术有狂热爱好的疯子准备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 也许是在某次研讨课后,你看着那刻夏站在讲台上收拾教案,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忽然想,如果我能早点毕业,早点拿到学位,那“老师”和“学生”之间的那堵墙,是不是就可以拆掉了? 也许是在某次办公室里,你们十指相扣地坐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你低头看着你们交握的手,忽然想,如果我们不是师生关系,我们可以在阳光下牵手,可以在大街上拥抱,可以在任何人面前亲吻而不需要躲藏。 也许是在某个深夜,你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你要光明正大地和他在一起。 你要站在他身边,不躲不藏,不卑不亢。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他的,他是你的。 为了这个,你需要那张学位证书。 不是因为它本身有什么魔力,而是因为它可以让你从“学生”这个身份里走出来,变成一个独立的、平等的、不需要再躲在“师生关系”这个面具后面的成年人。 人甚至不能共情以前的自己。 你偶尔会想起刚开学时的自己,那个在神悟树大门前仰头看着巨树、心里想的是“三年而已,三年之后我又是一条好咸鱼”的自己。 你想起你当时的痛苦、不甘、对凯妮斯的恨意、对你妈的怨念、对那刻夏的偏见。 你觉得那个人好陌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去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也听不清声音。 你知道那是你,但你已经不认识她了。 美色惑人啊。你在心里感叹。 但这个感叹的语气是轻快的、甜蜜的、带着一种“我愿意被惑”的甘之如饴。 过去的你肯定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主动招惹一位麻烦人物。 你可是敬那刻夏而远之的人,你可是为了避开他特意研究了课程表、摸清了他的活动轨迹、把自己的路线设计成了一条完美对角线的人。 结果呢?你不仅没有避开他,你还主动撞了上去。 你不仅撞了上去,你还赖着不走了。你不仅赖着不走,你还亲他、摸他、抱他、把他从白色玩成粉色、把他的嘴唇从淡粉亲成深红。 过去的你如果看到现在的你,大概会瞪大眼睛说一句:“你疯了。” 没错,你疯了。但你是甘之如饴的那种疯。你一点都不想治好。 毕业那天来得比你预期的更快。 答辩结束的时候,你从会议室里走出来,阳光正好落在走廊上。 你的手里攥着那张通过了答辩的通知书,纸张被你的手汗浸得微微发潮。你站在走廊中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呼出来。 走廊上有人。 白厄是第一个冲过来的,他手里还抱着那摞论文稿。你怀疑这摞纸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那刻夏的眼罩一样,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学姐!”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真诚的、毫不掺假的喜悦,“你过了?你过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他给了你一个拥抱。 动作很快,力度很轻,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扑过来又迅速退开。 你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体,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白厄。” 风堇走过来的步伐比你预想的要快。她怀里抱着小伊卡,小伊卡今天戴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大概是风堇给它换的新造型。 她站在你面前,看了你两秒,然后说:“恭喜。”就两个字。但她的眼睛里有笑意,那种很淡的、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笑意。小伊卡配合地“嘟嘟”叫了两声,像是在替她多说几句。 遐蝶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她的步伐很慢,像是不想给这个场景增加任何匆忙的、仓促的感觉。 她在你面前站定,紫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你,目光里有欣慰,有释然。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了?”你问。 她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没什么。恭喜你。” 她没有拥抱你。 但她的目光在你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你几乎觉得她想说什么别的话。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退到了一边,给你让出了前方的路。 你抬起头。 走廊尽头的楼梯上,那刻夏站在二楼的平台处。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浅绿色的长发从肩侧垂下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穿着那件你熟悉的深色外套,里面是无袖衬衣,领口别着那枚你见过的别针。他的姿态很随意,像是刚好路过这里,又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他在笑。 这次他嘴角上扬的幅度比你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大,眼睛里的红色和蓝色在笑意中融合成一种温暖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颜色。 那个笑容落在他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像一道光照进一间常年紧闭的房间,你第一次看清了房间里所有的角落。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你笑了。你对着楼上那个人,笑得毫无保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朵边,笑得白厄在你身后小声问风堇“学姐怎么了”,笑得遐蝶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说“终于”。 人群散去后,你去了他的办公室。 门开着。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脊朝上,封面朝下,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一动不动。 你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发现那页书已经五分钟没有翻过了。他根本没有在认真看。 “老师!”你扑了过去。 你的动作很快,快到像一只捕食的猎豹——不,更像一只回家的猫,确认了目的地之后就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因为他就在那里,因为你已经等了一整天,因为你从答辩结束的那一刻起就想做这件事了。 你扑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手里的书被撞得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页,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啪”。 你没有管那本书。你的双手攀上他的肩膀,你的膝盖放在他的腿上。 这个姿势不太雅观,也不太舒适,但你不在乎。你低下头,看着他的脸,你的刘海垂下来,扫在他的额头上。 “我毕业了。”你说。语气平静,但你的眼睛里有光。 “我看到了。”他说。语气也平静,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我现在毕业了,”你的声音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撒娇的、你知道他不会拒绝的语调,“有什么奖励?” 第20章 那刻夏20:你比夏日更可爱 那刻夏看着你。你注意到他的脸红了—整张脸同时被染上了艳丽的色彩,像有人在他脸上打翻了胭脂。 红色从他的颧骨漫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漫到他的下颌线,从他的下颌线漫到他领口上方那一小片露出来的锁骨。 你知道他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他知道你要的奖励和他有关。 你知道他知道你脑子里那些不正经的、早就盘算好了的、在你答辩之前就已经想好的那些东西。 他知道。他太懂了。 “你想要什么奖励?”他问。声音比你预期的要低,要哑,要带着一种他在努力压制但还是没压住的、微微发颤的尾音。 他的脸很红,但他的眼睛没有躲开你的注视,那只红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你,瞳孔里有光在跳动,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又像是在说“你尽管说”。 你说出了那个你早就想好的、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的、每次想到都会忍不住笑出声的话。 “那我们两个一起去浴场吧。” 奥赫玛的浴场,正式名称是「云石天宫」。它不只是一个泡澡的地方,更是翁法罗斯居民生活中集社交、娱乐和文化于一体的核心场所。当然,你目前看重的是它的泡澡功能。 想想看吧。双人合浴,半裸的那刻夏,晶莹的水珠划过他的胸膛……咳咳。 你在心里咳了两声,把那些太过具体的画面暂时压下去。 反正你不是个正经人。你从来都不是。你只是以前没有遇到一个让你不想对他正经的人。 那刻夏看着你。他的表情很微妙——不是拒绝,不是同意,更像是某种“我就知道”的、认命般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很多很多纵容的沉默。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云石天宫的私人浴池区在建筑的深处。走廊很长,两旁的墙壁是那种温润的、泛着淡淡光泽的石材,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柔和得像被纱滤过。 你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你的脚步轻快,他的脚步沉稳。 服务人员带你们进了一间浴池,关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你们两个人。 浴池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并排坐着。池水是乳白色的,带着淡淡的硫磺气味和某种草药清香,热气从水面上蒸腾而起,在房间里弥漫成一团温柔的、模糊的雾。 墙壁上的烛台跳动着暖黄色的光,在雾气中折射出朦胧的光晕,整个房间像一个被时间和外界隔绝了的、只属于你们两个人的茧。 你转过头去看他。 那刻夏下身围着浴袍,白色的布料裹着他的腰胯,在胯骨的位置松松地打了个结。 他的上身——你的目光从他的锁骨开始往下滑,像一条被重力牵引的河流,沿着他胸口的线条、腹肌的轮廓、腰侧的凹陷,一路往下,直到被浴袍的边缘截断。 他的身材如雕塑。这个词你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因为它太俗了,太多人用过了,但它就是事实。 他的肩膀不算宽,但线条很干净,从颈侧到肩峰的弧线像一笔画成的,没有多余的转折。 他的锁骨很明显,横在胸口上方,像两道浅浅的沟壑,在烛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 那片八芒星的星空就在锁骨下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星芒的每一条线条都被热气熏得微微发亮,像是在呼吸。 他的胸肌不夸张,但轮廓清晰,在皮肤下面呈现出一种克制的、含蓄的力量感。 他的小腹平坦,腹肌的线条从胸骨下方开始,一路向下延伸,越来越浅,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浴袍的边缘。 他的皮肤被热气熏得白里透红。不是平时那种苍白的、病态的白,而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红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在他的胸口、肩膀、手臂上晕开,像一幅正在慢慢被渲染的水彩画。 他的头发披散着。浅绿色的长发没有扎起来,湿湿地粘在他的脸上和脖颈处,一缕一缕的,像海藻,像丝线,像某种深海中才会存在的、发着微光的、美丽而危险的生物。 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沿着他的锁骨、胸口、腹肌一路往下滑,在烛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像一颗颗正在缓慢移动的星星。 他站在那里,像蛊惑人心的海妖。不,不是“像”。他就是。 他用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平时冷得像刀刃的眼睛,穿着一条白色浴袍、披着湿漉漉的绿色长发、站在热气蒸腾的浴池边上,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已经觉得自己输了。 你一点点向他挪过去。 池水在你的动作下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水声。你的手从水面上伸过去,手指碰到了他的肩膀。他的皮肤是温热的,在热气的熏蒸下,他身上的凉被捂暖了。你的手指从他的肩膀开始,沿着他的脖颈往上,指腹擦过他颈侧的动脉,那里的心跳比你预想的要快。 然后往下,顺着他的锁骨,从左侧滑到右侧,在你的指尖经过那片八芒星的星空时,你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你的手继续往下。从他的胸口到他的小腹,你的手指沿着他腹肌的线条一格一格地滑过,速度很慢,力度很轻,很克制。他的皮肤在你的指尖下微微发烫,腹肌在你的触碰下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本能的、他的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他在你的手下颤抖起来。从肩膀开始,到胸口,到小腹,你的手指每经过一个地方,那里的肌肉就会微微收紧,然后松开,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他的身体中心向外扩散。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刚才快了很多,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细微的、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的声音。 但他没有躲。他没有往后退,没有把身体从你的手下移开,没有用任何方式告诉你“够了”或者“停下”。他站在那里,在你的手下颤抖着,但没有躲。反而,他伸出手,握住了你的手腕。 你的心跳停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他的手指扣在你手腕上的力度、角度、温度,都让你觉得他不是在阻止你,而是在引导你。他把你的手从他的小腹往上拉了一点,拉回到他的胸口,然后把你的掌心按在了那片八芒星的星空上。 他的手掌覆在你的手背上,手指穿过你的指缝,带着你的手在那片星芒上慢慢地、缓慢地移动。他在带你探索。他的胸口在他的掌心和你的掌心之间起伏着,心跳通过骨骼和肌肉传到你的手心里,一下一下的,快而有力,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扑打翅膀。 你不知道你是什么表情。但你知道你的脸有点热。 然后你看到了他的手。 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没有握着你的手——抬了起来,遮住了自己的脸。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朝外,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大半张脸。但他没有遮住他的嘴唇。他的嘴唇露在手掌的边缘外面,微微张着,颜色比你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红,像石榴花。 他的脸潮红。那种红色从他被手掌遮住的颧骨下面透出来,沿着他的下颌线蔓延到他的耳尖、他的脖颈、他锁骨的凹陷处。他在你的手下颤抖,他的呼吸在你的耳边越来越重,他的嘴唇在你的视线里一张一合,发出一声声被你捕捉到的、压不住的、低低的喘息。 那些声音很好听。每一次喘息都带着一点点颤抖的尾音,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空气中慢慢归于平静。 越是这样,你越是喜欢。你越是喜欢,就越是想看。你想看他被遮住的脸,想知道他遮住的眼睛里是什么表情,想知道他遮住的鼻梁是不是也和他的耳朵一样红。你想吻他。 你踮起脚尖——你们站在浴池里,水的浮力让你的动作比平时更轻、更慢——你的嘴唇碰到了他遮住脸的那只手的手背。他的手指在你的嘴唇下微微颤了一下。你没有停下来。你的嘴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像一条鱼穿过水草,找到了他的嘴唇。 你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那个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被你们的嘴唇封住,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 他很快开始回应你。 他的嘴唇在你的嘴唇上移动着,节奏从慢到快,从试探到确定,从被动到主动。他的手从脸上放下来,插进你湿漉漉的头发里,托住了你的后脑勺。他的另一只手还握着你的手,放在他的胸口,那片八芒星的星空在你们的掌心下安静地亮着。 你们贴在一起。他的胸口贴着你的胸口,他的心跳和你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肤在对话,说着一些不需要翻译就能听懂的语言。他的腿和你的腿在池水中交缠着,水在你们的身体之间流动,温热的,柔软的,像一层不会消失的、一直在运动的拥抱。 难舍难分。谁也离不开谁了。 浴池的水面在你们的动作下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烛光在水波上碎裂成千万片金色的碎片,在墙壁上、天花板上、你们的身上投下流动的光影。你闭着眼睛,但你能感觉到那些光在你眼皮上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像烟火,像你们之间那些永远不会熄灭的东西。 你不知道过了多久。你不关心。 你只知道,他的手还握着你的,他的嘴唇还贴着你的,他的心跳还连着你的。这就够了。 第21章 那刻夏21:我们本是相亲相爱的(完) 你回家的时候,你妈显然很意外。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你拖着行李箱走进客厅,表情从“你怎么回来了”变成了“你怎么又回来了”再变成了“你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 不是周末,不是假日,学期还没结束……你怎么回来了? 你没有说话。 你从书包里翻出那张学位证书,走到她面前,双手递过去。 动作很正式,正式得像在递交一份入职申请。 你妈接过证书,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证书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你。 她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眉毛动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不大,但你看得很清楚,因为你在等它。 “毕业了?”她说。 “毕业了。”你说。 “提前?” “提前。” 你妈看着你,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把锅铲放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把证书举到灯光下又看了一遍。 你看不到她的表情,因为她在看证书,但你能看到她的手指在证书的边缘上轻轻地、像怕弄脏它一样地摩挲着。 “谈恋爱的那个,”你妈的声音从证书后面传来,语气平淡又了然,“是阿那克萨戈拉斯吧。” 你没有惊讶。你甚至没有心跳加速。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你的母亲,看着她手里那张被你递过去的学位证书,看着她围裙上沾着的油渍和她鬓角那几根藏不住的白发。 “嗯。”你说。你笑了。笑得坦荡,笑得明亮,笑得像一个终于把藏了很久的秘密拿出来晒在阳光下的人。 “是他。” 你妈把证书放下,看着你。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欣慰,有释然,有一点点你读不懂的、像是回忆一样的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为她不会再说任何话了。 然后她伸出手,把你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小时候一样。 “我知道。”她说。然后她转过身,拿起锅铲,继续炒菜。 锅里的菜在热油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油烟从厨房飘进客厅,混合着你熟悉的家常味道。 你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张学位证书,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从你晚了两周回家的那个假期开始,从你在沙发上对着石板傻笑被她撞见的那一刻开始,从你每次回家都心不在焉、每次返校都迫不及待的那些小细节开始……她都知道。她只是没有问。她在等你自己说。 你在客厅站了很久,久到你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你一眼。“还站着干嘛?洗手,吃饭。” 你吸了吸鼻子,笑了。“来了,妈。”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那刻夏的。 白厄坐在中后排。他的笔记本摊在桌上,上面只写了三行字。这已经算多的了,他平时一节课下来能写一行就不错了。 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在动。他的目光在讲台和窗外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在两根树枝间犹豫不决的鸟。 他在听。他只是不太擅长边听边记。 下课铃响之前五分钟,那刻夏讲完了最后一个概念。他合上讲义,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 粉笔被他放得很整齐,和盒子边缘平行,和其他的粉笔之间保持着均匀的间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这学期的内容就到这里,”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下周复习课,时间地点不变。考试范围已经发到你们的石板上,有问题的课后来找我。” 然后他说了“下课”。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他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讲义、粉笔盒、他带来的那几本参考书——他的动作很快,但很整齐,每一件东西都被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他把所有东西夹在手臂下,从讲台后面走出来,步履不停地走向教室的门。 白厄坐在中后排,手里还握着笔。他看着那刻夏从讲台上走下来、穿过教室、从门口消失的全过程,整个过程大概不超过十秒。 他眨了眨眼,觉得哪里不太对——老师今天怎么走这么快?以前不是都会在讲台上多站一会儿、等着学生上去问问题吗? 白厄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白的笔记本,又看了看门口。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下午,他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看到那刻夏在用石板和人聊天。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会儿——门是开着的,但他不想打断老师——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石板上的字。 他没有刻意去看,但石板就放在桌上,那刻夏的手指移开的时候,字迹还没有暗下去。他看到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几点到?” 第二行是:“下课就来。” 白厄看到了他的备注。 那刻夏老师的恋人。白厄在心里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他从来没想过那刻夏会有恋人。不是说老师不好,而是老师那种人,看起来就像是和“恋爱”这个词完全不沾边的存在。 老师应该是和书籍、论文、实验室、大地兽待在一起的,而不是和某个人待在一起的。 但石板上的字不会骗人。 那刻夏在等一个人。那个人今天要来找他。 所以老师今天语速比平时快,所以老师下课就走得比平时快。因为有人在等他,或者他在等那个人。 白厄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但他是不会说的。 白厄虽然在某些方面(比如穿衣搭配、比如对自己的论文水平的判断)有些迟钝,但在“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件事上,他有着近乎本能的、准确的分寸感。 他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觉得,那刻夏老师的恋人,一定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下课铃响了。白厄慢吞吞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他的学习资料太多了,不是因为他有多用功,而是因为他从来不好好整理,所有的讲义、笔记、报告草稿都塞在一个大书包里,每次找东西都要翻半天。 他把书包拉链拉上,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然后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人很多。 周五最后一节课,所有人都急着回家或者去食堂或者去做自己的事,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在走廊里嗡嗡地响。 白厄逆着人流往教学楼大门的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到了两个人。 他们站在教学楼的侧门外,在一棵老梧桐树的阴影下面。 那个位置不算隐蔽,但也不在人群的主要动线上。 如果你不是刻意往那个方向看,你不会注意到他们。 白厄往那个方向看了。 他看到了那刻夏。他的老师站在那里,侧身对着他,浅绿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手里没有拿讲义,没有拿书,没有拿任何属于“老师”这个身份的东西。 他的手牵着另一只手。 那只手他认识。他太认识了。 那只手在他赶论文赶到崩溃的时候给他递过咖啡,在他穿着黄上衣紫裤子出现在校门口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在研讨课上他答不出问题的时候悄悄地往他手边推了一张写着提示的小纸条。 那只手属于一个人。 那个人此刻站在那刻夏的身边,和那刻夏十指相扣,肩膀靠着肩膀,头微微侧向那刻夏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个白厄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她眼睛里发光的笑容。 学姐。 白厄的大脑在这一刻处理信息的速度比他写论文的时候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学姐。那刻夏。石板上的“下课就来”。那刻夏今天比平时快的语速。学姐最近变了一个人似地拼命学习。学姐提前毕业了。学姐今天出现在这里。学姐的手和那刻夏的手牵在一起。 所有零散的、他之前从未放在一起想过的信息,在这一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拼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清晰的、让他目瞪口呆的画面。 “真好啊。” 一个声音从白厄的左边传来。很轻,很淡,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的释然。 白厄转过头。 遐蝶站在他旁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的手里抱着一本书,紫色的眼睛看着不远处那两个人,嘴角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 风堇站在她旁边,小伊卡蹲在她的肩膀上,正歪着脑袋看向同一个方向。 风堇没有说话。但她抱着小伊卡的手收紧了一点,小伊卡“嘟嘟”叫了两声,被她轻轻拍了拍脑袋。 白厄看看遐蝶,又看看风堇,又看看不远处那两个人。 “你们……”他的声音有点干,“你们都知道?” 遐蝶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刻夏微微低头、对学姐说了句什么,看着学姐笑着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很快的、像是偷来一样的吻。 看着那刻夏的耳尖——隔着这么远,白厄都觉得看到了那片红色。 遐蝶的嘴角弯了弯。她想到了那些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的日子——新学期开始时,他们之间那种让她心惊的“形同陌路”,她在走廊上看到的、他们擦肩而过时连目光都不交汇的疏离,她以为他们对感情不认真、以为他们放弃了、以为那段她看着都觉得温暖的关系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然后她想起来了某个下午。她推开那刻夏办公室的门,看到学姐的手在他的领口里,看到他的嘴唇是红的、耳尖是红的、整个人的颜色都和她平时看到的那个清冷的、不近人情的老师不一样。 她站在门口,觉得自己的心先是往下沉,然后往上浮,然后落在了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那不是形同陌路。那是一种她之前没有理解过的、更深的、更确定的关系。 “真好啊。”她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白厄张着嘴,目光在遐蝶和风堇和那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他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不,不是“好像”——他确实错过了。他错过了很多。 他错过了学姐和老师之间那些他从未注意到的细节——那些他以为是“关系真好”的细节,其实是别的原因。 他错过了遐蝶和风堇早就知道、而他直到现在才看明白的事实。 但当他再次看向那两个人时,他看到了那刻夏的表情。他的老师在笑。一个真正的、清晰的、像是整张脸都被某个人点亮了的笑。 他从来没有在那刻夏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他觉得这个表情很好看。比老师任何时候的表情都好看。 白厄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带着一点点“原来如此”的了然的笑容。 “真好。”他说。不是“真好啊”,是“真好”。没有感叹词,没有语气助词,就是简简单单的、真诚的、发自内心的两个字。 他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不会穿出学姐说的那种“板正的衣服”,大概永远会在论文的第十四稿、第十五稿、第十六稿之间挣扎,大概永远搞不清什么是“逻辑严密”、什么是“论证充分”。 但他觉得没关系。因为他看到了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他不需要搞懂、只需要觉得“真好”就足够的东西。 夕阳的光从梧桐树的叶隙间落下来,在那两个人的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金色的光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光影晃动,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白厄转过身,往食堂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学姐正仰着头对那刻夏说着什么,那刻夏低着头听,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白厄转回头,笑了。 他决定今天晚饭多吃一块肉。庆祝一下。 第22章 不死途1:相遇是三流小说的俗套开头 第二个故事:美丽贫穷要强的“小白花”侦探不死途×嘴硬心软不懂爱的公司高管你 (久别重逢) —————— “他们彼此深信,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 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但变化无常更为美丽。 他们此前从未见过面,所以他们确定,彼此之间毫无关联。 然而听听自街道、楼梯、走廊传出的话语—— 他俩或许曾擦肩而过一百万次了吧?” 辛波斯卡《一见钟情》 —————— 你本来没打算管闲事的。 二相乐园的这条街你来过很多次,每次都只是路过。 灯光永远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暖黄色,照在两侧的精品店橱窗上,反射出一种让人想花钱的光泽。 空气里飘着不知道哪家店传出来的香薰味道,甜甜的,像焦糖,又像某种你不记得名字的花。 你走在路上,高跟鞋敲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这条安静的街道打节拍。 然后你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个月三十万信用点,每天一次,行不行?” 语气趾高气昂,像是从鼻孔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应该感恩戴德”的味道。你皱了皱眉,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飘过去。 街边站着一高一矮两个男人。 矮的那个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说你知道他具体是哪个人,而是那种类型的人你在公司的各种应酬场合见过太多了。 穿金戴银的暴发户型,浑身裹着名牌,但搭配得毫无章法,像一棵被圣诞装饰淹没的松树。 他挺着肚子,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往下掉,好像这样就能显得他比别人高贵似的。 高的那个…… 你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很高。这是你的第一印象。 修长的、像一棵被拉长的白杨树,并不令人有压迫感。 他穿着一身黑白色的衣服,白色的礼帽压着黑发,白色的披肩搭在肩上,其余的部分是黑色的,红色作为点缀,剪裁利落,线条干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本复古杂志的插画里走出来的。 他的头发很长。黑发垂在肩后,被一个月牙状的发饰扎成一束,有几缕落在胸前,那几缕带着白色挑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而在他背后那束黑发中间,你眼尖地捕捉到了一缕红色挑染,像一道藏在暗处的火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长得好看。这是你的第三印象。 跟广告上的那些精致漂亮但没有什么记忆点的明星不一样,他更沉、更稳,是像一把被好好保养的旧式手枪一样的好看。 他眉眼之间有一种温和又迟钝的安静,像是什么事情都慢半拍,什么话都接不上,被人欺负了也只会站在那里,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就像现在这样。 “可是,”他开口了,声音比你想的要低,语气笨拙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你要求一次同时六条……” 你的耳朵竖了起来。 六条? 你加快了脚步,但没有走得太近,保持着一个刚好能听清对话又不至于被当成偷听的、微妙的距离。 你假装在看旁边橱窗里的一条丝巾——那条丝巾的颜色丑得令人发指,但你把它当成了一个很好的道具。 男富商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快要溢出来了:“哼,不就是想加钱吗?五十万信用点够不够!别不知好歹,要不是别人都不愿意接,我才不愿意出这么高的价!” 你的目光从那条丑丝巾上移开,落在那个高个子男人身上。 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酝酿一句反驳的话,但那句话始终没有说出来。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你注意到了那个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场面的小动作。 明明他个头很大。比你高出一个头都不止,肩膀也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但他整个人的气场却是软的,像棉花砌成的墙,谁都能推一下,推完之后他也不会倒,只是晃一晃,然后继续站在那里。 你本来不想管的。 你是个高管。星际和平公司的高管。 你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堆起来比你还高,你见过的奇葩比这条街上的人还多。 你早就学会了“不关你的事就不要管”这个道理。 但或许是头顶的灯光太晃眼了。暖黄色的光照在那个笨嘴拙舌的高个子男人身上,把他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也或许是那个矮胖富商的嘴脸实在太难看了,他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人家脸上了,而你这个人天生就对“丑”这件事没有忍耐力。 又或许,只是或许——是那个男人个头很大但笨嘴拙舌的样子太好笑了。 那种“明明长了这么大一个身板却连吵架都不会”的反差感,戳中了你某个你不知道它存在的笑点。 你有了点管闲事的兴致。 “我出一百万信用点。” 你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切进了两个人之间的对话里。 你从那条丑丝巾的橱窗前转过身来,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跟和石板地面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很有节奏感。 男富商转过头来看着你。他的脸上先是惊讶(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插嘴),然后是不悦,最后变成了一种你见多了的、带着审视和轻蔑的打量。 他的目光从你的脸扫到你的衣服,从你的衣服扫到你的鞋,从你的鞋扫回到你的脸。 你的衣服是定制的,没有logo,但他那双在奢侈品堆里泡了太久的眼睛显然读懂了它们的价值。 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那种“不好惹”的判断在他脑子里形成了。 “谁允许你插话的?”他的语气还是很冲,但底气已经没那么足了,“懂不懂先来后到啊?” 他转过头去,指着那个高个子男人,像是在找一个同盟:“侦探,你觉得呢?” 侦探。 这个称呼在你脑子里转了一圈。你重新打量了一眼那个高个子男人(礼帽,披肩,黑白色的利落装扮,还有那种独特的气质)。 好吧,确实有点像侦探。 虽然你印象里的侦探应该更精干一些,更锐利一些,而不是像他这样,被人堵在街上讨价还价、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落魄侦探。”你在心里给他加了一个前缀。然后你觉得这个称呼还不够准确,因为你注意到他的衣服虽然款式简约,但面料和剪裁都不差,不像是“落魄”的样子。 你又在心里改了第三次:“落魄衣架男”。他的身材确实很好,穿什么都像假人模特。 算了。就“落魄侦探”吧。 你的脑子里转过这些念头只用了不到一秒钟。你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你在公司里练出来的温和礼貌但不容置疑的微笑。 “侦探自然是选我。”你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刚好挡在了那个高个子男人和男富商之间。 你不是故意的……好吧,你是故意的。 你一向热衷于替别人做决定,不管出于善意还是恶意都是,且不允许人忤逆你。 这件事你的同事们和下属们在背后吐槽过你无数次,但你从来没改过,也不打算改。 谁允许的?你允许你自己。 你微微仰起头,看着那个矮胖富商,笑容不变,语气轻描淡写:“毕竟我钱多事少,还只有一个。” 你故意把“一个”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了一眼他身后。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你的眼神像是在说“你看看你,六个,还好意思说”。 “六个……你?”你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恰到好处地表达出了“你不配”三个字的精髓,“穷酸的龌龊货。” 最后这六个字你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对方的耳朵里。 男富商的脸色变了。先是涨红,然后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你的目光正稳稳地落在他脸上。 那种目光他在生意场上见过。 安静又笃定,他不知道你的底气从何而来。 他的目光在你身上又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你身后的那个高个子男人身上,瞪了一眼。 “哼。” 他转过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是在逃跑。他的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当你展示出无畏和底气后,对方自然会权衡利弊。 那个男富商不一定怕你,但他不确定你到底是谁、背后有什么势力,而他的生意经告诉他:不确定的敌人,不要招惹。 你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准备走人。 “那个……” 一个声音从你身后传来。侦探的语调低沉,慢吞吞的,莫名有些小心翼翼。 你转过身。 那个高个子男人还站在原地,姿势和你挡在他面前之前几乎一模一样——礼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披肩搭在肩上,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努力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但思考失败。 “怎么了?”你问。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准备说正事。 “我们的委托……”他终于开口了,还是那种调子,像是在跟你确认什么事。 你眨了眨眼。 委托。对了,他刚才在跟那个男富商讨价还价的内容——一个月三十万信用点,每天一次,一次同时六条——你一直没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委托,但从语境来看,大概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 你的目光不自觉地又扫了一眼他的脸、他的肩膀、他胸前那条斜斜地跨过的皮带。那根皮带从他右胸斜到左胸,卡在他的胸口,把他那件黑色的衣服分割开来。 “委托不用了,”你收回目光,语气干脆得像在拒绝一个推销员,“我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这是实话。你只是心血来潮管了个闲事,又不是真的想雇他。 你连他到底是做什么的都没搞清楚——侦探?你雇一个侦探干什么?调查你们公司里谁在偷吃零食吗? 你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抽出一本支票簿。这是你的习惯,走到哪里都带着,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需要“用钱解决问题”的场合。 你翻开支票簿,拔出笔,刷刷刷地写了几笔。 一百万信用点。这个数字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在街上被人讨价还价的落魄侦探来说,大概够他活好一阵子了。 你撕下支票,转过身,准备递给他。 然后你遇到一个问题。 他太高了。 你踮起脚尖都够不到他胸口。 你站在他面前,举着支票的手伸出去,指尖堪堪碰到他胸前那条斜带的位置。 你试着踮了一下脚尖——没用,还是差一点。你再踮了一下,鞋跟离开了地面,你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这个画面在你脑海里闪过的瞬间,你觉得它很蠢。 一个穿着定制套装、踩着高跟鞋、刚从百万支票上写下一串零的公司高管,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踮着脚尖,努力想把一张支票塞进一个陌生男人的胸口。 但你这个人有一个优点——或者说缺点——你不容易被尴尬打倒。 你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果断地把踮脚尖的幅度加大,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把支票精准地塞进了他胸前那条斜带和衣服之间的缝隙里。 支票被卡住了,稳稳地,像插在信封里一样。 你的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胸口。 隔着衣料,你感觉到一点温度,暖的,正常人的体温。 你的心跳没有加速,你的脸没有红,你只是把手收回来,整了整自己的袖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低着头看着你。那张好看的脸上有一种你读不懂的表情。 他在困惑,在思考“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表情微微出神,看你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谜题。 你决定不再解读他的表情。你已经花了太多时间在这件事上了。 “支票你拿着,自己去取吧。”你说,语气恢复了你惯常的那种疏离感。 你转过身,准备走。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可你家的狗……”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像在确认委托细节一样认真。 你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你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什么狗?” 他指了指你手里的支票簿——不对,他指的不是支票簿,他指的你整个人。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你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而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你说你不需要委托,”他说,语速还是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整理逻辑,“但你刚才说你钱多事少,还只有一个——” 你张了张嘴。 “——所以我想确认一下,你家的狗是只有一条,还是说你刚才说的‘一个’是指别的意思?” 他说“别的意思”的时候,目光微微移开了一下,像是在避开什么让他不好意思的东西。 你觉得自己受到了污蔑。 养狗什么的——你看着他那张认真的、不像是故意在逗你的脸——你可是正经人。你今年才刚成年(好吧,是“刚成年”的好几年后),你连宠物都没养过。 他怎么就能从“钱多事少还只有一个”这句话里,推断出你是在委托他遛狗? 然后你忽然反应过来了。 第23章 不死途2:预感会再见,还是想要再见? 一次同时六条。六条狗。那个男富商找他,是要他一次遛六条狗。 一个月三十万信用点,每天一次,一次同时六条狗。 那个男富商不是要找他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是要找他遛狗。 而你以为……你的脑子里开始回放刚才的画面。 你说“我出一百万信用点”的时候,你以为你在竞标什么? 你说“钱多事少还只有一个”的时候,你以为你在比较什么? 你说“穷酸的龌龊货”的时候,你以为你在骂什么? 你骂了一个养狗的。 你的脸终于红了。比害羞更猛烈,是那种“我搞了一个天大的乌龙”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红。 你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你的大脑在这一刻选择了罢工,把所有可以用来辩解的词句都锁在了某个你找不到的抽屉里。 你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一个公司高管。你见过大风大浪。你曾经在一次董事会上被三个董事同时质疑,你面不改色地一条一条地把他们怼了回去。 你可以在任何场合、任何情况下、对任何人说出你想说的话。 你可以的。 “我没有那种癖好……”你的语速又快又急,快到每个字都像是在追赶前一个字,“养狗什么的,我没有养狗。我刚才说的‘一个’不是指狗,是指——” 你顿了一下,因为你发现你也不能说“是指你”,因为那听起来更奇怪了。 你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向进攻,“我看你长得也行,也是个有手有脚的青壮年,以后干点正经工作吧,别挥霍自己的青春了。” 说完,你转过身,以你最快的速度走了。 高跟鞋敲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从清脆变成了急促,从急促变成了凌乱。 你没有回头,因为你怕你一回头就会看到他那张好看的、认真的、无辜的脸上露出那种“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 你走过那条丑丝巾的橱窗,走过那家飘着焦糖香薰味的店,走过二相乐园的拱门,走到街上,走到你的车旁边。 你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把脸埋进方向盘里。 你刚才说“以后干点正经工作吧,别挥霍自己的青春了”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你想表达的是“你条件不错,没必要做这种低声下气的活计”,但说出来的效果听起来像是在教训一个失足青年。 而那个失足青年——不,那个侦探——他只是想确认你家有几条狗。 你把脸从方向盘上抬起来,看着车窗外二相乐园的灯光。暖黄色的,柔和的,安安静静地亮着。 你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他“长得也行”。你夸他长得也行。 你对着一个陌生人,在一条街上,说你长得也行。然后你让他“干点正经工作”,让他“别挥霍青春”。 你闭上了眼睛。 “我是白痴。”你说。 车里没有别人。但你觉得整个二相乐园都在听。 —— 不死途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支票,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他的表情是空白的。 像电脑屏幕上的加载图标一样,是那种大脑在高速运转但还没有得出结果的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支票。一百万字面,签名是一串他看不太懂的潦草字母,但公司章是清楚的——星际和平公司的章。 他抬头看了看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支票,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方向。 他眨了眨眼。 “遛狗。”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接到的委托确实是遛狗。委托人是一个自称“名下有好几家公司”的矮胖男人,说要找一个人帮他遛狗,一个月三十万信用点,每天一次,一次同时遛六条。 不死途觉得这个价格有点低——六条狗,不同品种,不同体型,不同性格,要在同一时间、同一条路线上遛,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所以他试着还了个价。他说“可是你要求一次同时六条”,意思是“六条狗的工作量,这个价格不够”。 然后那个男富商就炸了。他以为不死途是在找借口加钱,语气越来越差,声音越来越大,然后—— 然后那个女人就出现了。 不死途回忆了一下她的样子。 不高——嗯,是不太高,到他胸口的位置。穿着深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她的五官他其实没看太清楚,因为她的动作太快了,说话也太快了,像一阵风一样刮过来,在那个男富商面前一站,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走了。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仰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对方,那种“我不怕你”的姿态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 她是真的不觉得那个男富商有什么好怕的,也是真的觉得自己有资格替别人做决定。 她替你做决定了。 不死途在心里把这个事实翻来覆去地确认了几遍。 她没有问他要不要接这个委托,没有问他到底在跟那个男富商谈什么,甚至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她直接走到他面前,替他挡了话,替他骂了人,替他写了支票,把支票塞进了他的胸口。 她还说他“长得也行”。 不死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对自己的长相没有什么概念——老白有时候会说他“长得还行”,但老白是一只被改造成睡蕉小猴的巡海游侠,他的审美标准或许和人类不太一样。 所以“长得也行”这个评价,他不太确定应该怎么理解。 她还说让他“干点正经工作”,让他“别挥霍青春”。 不死途低头看了看自己。黑白色的衣服,白色的礼帽,白色的披肩。他觉得自己看起来挺正经的。 侦探怎么就不是正经工作了?他接过各种各样的委托——找失物、追逃犯、查案子,甚至还追查过星神的下落。这些工作哪一件不正经了? 他想不通。 但她的语气不是恶意的。他虽然在某些事情上反应慢,但他能分辨出善意和恶意。她的语气又快又急,像在掩饰什么——不是心虚,更像是……不好意思? 她觉得不好意思了? 不死途把这个推论放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觉得有可能。她大概误会了什么。她可能以为那个男富商是在跟他谈什么……不正经的交易。 所以她才会用那种语气说“我没有那种癖好”,才会那么急地解释她没有养狗。 所以她才会说他“长得也行”。 她是在夸他,但夸完之后觉得不好意思了,所以又补了一句“干点正经工作”来把话题岔开。 不死途觉得自己大概想明白了。 他把支票仔细地折好,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那张支票的温度和他的体温融在一起,像一小片薄薄的、不会融化的暖意。 他转过身,往街的另一头走去。他记得这条街的尽头有一个水果摊,那里的香蕉很新鲜。 旁白喜欢吃香蕉。 他今天出门之前,老白说了一句“你今天会碰上好事”,他当时没在意,因为老白每天都这么说,有时候对有时候不对,准确率大概在百分之五十左右。 现在看来,今天是对的。 他买了三串香蕉,付了钱,把装香蕉的袋子挂在手腕上,慢悠悠地往回走。二相乐园的灯光在他身后渐渐远去,暖黄色的光晕在他的白色礼帽上跳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来。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不死神探事务所”几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但还能看清楚。 他推门进去。 旁白正趴在沙发上。他是一只睡蕉小猴——这个称呼其实不太准确,因为他是被改造成小猴形态的人类,皮肤是熟透了的香蕉一样的棕色,眼睛圆溜溜的,头上顶着一小撮弯弯的绒毛。 他正用两只爪子捧着一本比他的脸还大的书,看得聚精会神。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回来了?”他的声音是一种类似于节目主持人的腔调,日常听就有些诙谐,“委托接了吗?” 不死途把香蕉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旁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把礼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帽檐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没有。”他说。 “没有?”旁白放下书,坐直了身体,“你不是说那个委托人开价三十万吗?嫌低?你跟他谈崩了?” “也不是。”不死途想了想,觉得这件事不太好概括,“有个女人插进来了。” 旁白的眼睛亮了。他的八卦雷达在“女人”这个词出现的瞬间就被激活了,耳朵明显地抖了抖。 “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不太高的,”不死途说,“穿深色衣服的。说话很快。很有钱。” “很有钱?” “她给了我这个。”不死途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支票,递给旁白。 旁白接过去,看了一眼。他的眼睛——本来就是圆的——变得更圆了。他把支票举到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念出了上面的数字。 “一百万。” “嗯。” “星际和平公司的章。” “嗯。” 旁白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把支票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用那本厚厚的书压住一角,怕被风吹走。然后转过头来,用一种“你到底做了什么”的表情看着不死途。 “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不死途想了想,又补充道,“她也没让我说。她把支票塞我胸口就走了。” 旁白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 “她为什么给你钱?” “不知道。”不死途说。他想了想,又说:“她说我长得也行。还让我干点正经工作,别挥霍青春。” 旁白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沉默在事务所里蔓延开来,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安静。窗外隐约传来二相乐园的音乐声,飘渺的,遥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旁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侦探。你听我说。” “嗯。” “那个女人。不是要委托你做事。她是——”旁白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她是在帮你。她觉得你被人欺负了,所以帮你出头。她给你钱,不是要你做什么,就是……想给你。” 不死途眨了眨眼。 “为什么?” 旁白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困惑的、完全不觉得自己“被人欺负了”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用放弃的语气说: “你去买香蕉的时候,有没有顺便买个脑子?” 不死途认真地想了想。 “没有。水果摊不卖脑子。” 旁白把脸埋进了那本厚厚的书里,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奈和认命的叹息。 不死途看着他,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叹气。他伸手从茶几上拿了一根香蕉,剥开,咬了一口。香蕉很甜,软软的,在舌尖上化开。 他一边嚼一边想那个人——她的声音,她的语速,她踮起脚尖把支票塞进他胸口时,指尖碰到他衣服的那一瞬间的触感。 她说他长得也行。 不死途又咬了一口香蕉,嚼得很慢。 “老白。” 书后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嗯。” “她说我长得也行。是什么意思?” 书被放下来了。旁白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里面明晃晃地写着“你认真的吗”。 “意思是她觉得你长得好看。” “哦。”不死途想了想,“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好看’,要说‘也行’?” 旁白看了他五秒钟。 然后他把书重新举起来,挡在脸前面,翻了一页。 “我不干了,”他的声音从书后面传来,闷闷的,“今天放假。” 不死途看着那本比旁白脸还大的书,看着书脊上那行他看不懂的标题,又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根香蕉。 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茶几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那张被书压着的支票在光线里微微泛着光,上面的字迹清晰而有力,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转身走掉时的背影。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她的耳尖是红的。他看到了,虽然她大概以为他没看到。 不死途把那半根香蕉吃完,把香蕉皮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那张支票,又看了一遍。 “星际和平公司。”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把它存进了“待调查”的那个抽屉里。 他有一种直觉。 他大概还会再见到她。 第24章 不死途3:命运是早已写好的诗行 你很快就忘了那个侦探。 准确地说,是忘了在二相乐园的街上随手甩出一百万信用点这件事。 一百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那个笨嘴拙舌的长发男人也不算什么。 一切都不过是繁忙日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像车窗上溅到的一滴雨,雨刷一刮就没了痕迹。 公司的日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把你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都切割成整齐的方块。 会议、谈判、文件审阅、应酬。 你穿着那些特意定制的、让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上五六岁的套装,踩着高跟鞋,在会议室的长桌尽头落座,用那张年轻但不容置疑的脸面对一个个比你年长两轮的合作方。 你想要的东西,你自己争取。 这是你从小就学会的道理。 你的父母从不对你说“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们只会把两条路摆在你面前,然后把每条路的终点、沿途的风景、可能遇到的风雨都清清楚楚地画给你看。 他们不会推你,只是让你自己选。 而你选了这条。 不,应该说,你很早就知道自己会选这条。 你记得小时候跟着母亲去公司,记得她如何在三分钟内让一个试图虚报预算的项目经理冷汗涔涔,如何在五秒钟的沉默里让整个会议室噤若寒蝉。 你也记得父亲在家里接电话时的样子。声音永远是温和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地钉进对方的预期里。 你想要的东西,自己争取。 于是你争取了。从最基层的岗位做起,用比所有人都短的时间熟悉了业务的每一个环节,然后用比所有人都狠的手段拿下了第一个、第二个、第十个大单。 你的年轻是你的劣势,也是你的武器。因为所有人都会低估你,而你恰好擅长利用这一点。 现在的你,二十岁,星际和平公司最年轻的高管之一,手里握着家族三代积累下来的人脉和资源。 你习惯了被人注视,习惯了被人议论,习惯了那些在背后说你“不过是靠家里”的声音。你知道它们存在,但你不在乎。 结果说明一切。 这是你的人生信条。 直到那天,你的助理休假了。 “林姐这周在塔拉星度假,按照她的日程表,下周一回来。” 临时顶替的年轻人站在你办公桌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和亢奋之间,“您有任何吩咐都可以交给我,我一定——” “行了。”你头都没抬,目光继续在终端屏幕上扫过,“盛达贸易的那批材料,他们单方面违约了。你去查一下背后的原因,看看是单纯的资金问题还是有其他势力介入。三天之内,我要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 “是!” 他转身出去了,步伐轻快得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 你继续处理手头的事务,把这件事划进了“不需要我亲自过问”的类别里。 盛达贸易只是个中等规模的供应商,他们的违约虽然造成了点麻烦,但远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你需要的只是一个答案:是他们内部出了问题,还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如果是后者,你不介意让他们知道,和公司作对的代价是什么。 三天后,那个临时助理准时出现在你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查到了?”你接过文件,随口问了一句。 “是的,我……我找了一位专业人士来帮忙调查,这是他的报告。” 你翻开文件夹,目光扫过第一页。 你停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报告的内容——虽然那份报告确实写得很详细,从盛达贸易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到主要股东的个人问题,事无巨细,条理清晰。 让你停住的是报告末尾的署名和印章。 “不死神探事务所”。 署名是不死途。 你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个临时助理。 “你找的‘专业人士’,是个侦探?” “是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邀功的雀跃:“我查了一下,这位不死途先生在二相乐园很有名气,什么委托都能接,而且收费合理……” “你找一个侦探来调查公司的商业事务?” 你的声音不大,但那个临时助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你已经开始翻看那份报告的后半部分了。 内容确实没问题,调查得比你预期的还要详尽,甚至附上了几个关键人物的背景调查和关联交易的可疑记录。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你的员工找了一个外人来调查公司的商业事务,没有经过任何保密协议的签署,没有经过你的授权,甚至没有提前告诉你。 他用公司的钱,雇了一个街边侦探,来做本该由公司内部完成的情报工作。 你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临时助理。 你的目光很平静。 但那个年轻人已经开始发抖了。 “第一,你找外部人员介入公司事务,没有走任何审批流程,这是程序违规。” “第二,你没有对外部人员进行任何保密约束,如果这份报告的内容泄露出去,后果你来承担?” “第、第三呢……”他下意识地问。 “第三,你觉得公司养你是干什么的?是让你把活儿外包给别人做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出去。”你说,“去找人事办转岗手续,你以后不用在我这边了。” 他张了张嘴,脸色煞白,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你听到了一声试图压抑但失败的抽鼻子声。 你没有同情他。 在职场上,蠢和坏一样致命。这个人不是坏,他是真的蠢。而你没有耐心去教一个蠢人该怎么做事。 但那份报告确实有用。 你重新翻开文件夹,仔细看了一遍。盛达贸易的违约原因比你想的要复杂。并非简单的资金链断裂,是有另一家公司在背后挖角,承诺了更优惠的长期合作协议。那家公司不算大,但背后似乎有某股势力的影子,需要进一步深挖。 这些都是有用的信息。 只是你多了一个程序。把材料取回来。 你拿起通讯器,给那个刚被你降职的倒霉蛋发了条消息:“不死神探事务所在哪?” 他秒回了一个地址,后面跟了一长串道歉和感谢的话,你看都没看就关掉了页面。 二相乐园,鸽川区,某条你从没听说过的街道。 你对着地址皱了皱眉。 鸽川区是二相乐园的老城区,街道狭窄,建筑老旧,和乐园主打的“奢华度假”形象相去甚远。 一个侦探事务所开在那个地方,要么是真正的能人异士深藏不露,要么就是…… 你没有往下想。反正只是去取一份材料,拿了就走。 二相乐园的人造天空在你头顶铺展开来,永远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晴空万里。 你换了一身便装。不是因为你不想穿正装,而是那个地址的位置实在太偏,高跟鞋走过去大概会要了你的命。 你按照导航七拐八拐,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巷道,头顶的灯串越来越稀疏,脚下的石板路也越来越不平整。 街道两旁的店铺从奢侈品专卖店变成了杂货铺、五金店、还有一家门口贴着“最后三天”横幅但挂了至少半年的清仓大甩卖。 这个地方让你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 但不是现在该想的事情。 你在一栋看起来随时可能被拆迁的老旧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门牌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不死神探事务所”几个字,字体倒是讲究,但有些模糊了,像是被风雨侵蚀了很多年。 门没有关。 留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从缝隙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你在门口站了两秒钟,内心那个负责“警惕”的小人疯狂地敲着警钟。 这个地方太破了,这个侦探太可疑了,那个被你降职的蠢货该不会是被什么人收买了把你骗到这里来吧? 但你最终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接待室,布置得意外地……正常。 一张柜台,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证书和委托感谢信,角落里有一个饮水机,柜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字迹倒是工整。 但让你的目光停留最久的,是柜台后面的接待员。 那是一只睡蕉小猴。 他坐在一张特制的高脚椅上,前爪搭在柜台上,歪着脑袋看着你。 他的毛色是暖调的棕黄色,眼睛很亮,有一种不太像动物的、过于人类化的神采。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工牌,上面写着“接待员·旁白”。 “你好,女士,”他开口了,语调字正腔圆,像某个古老时代的主持人,“请问有预约吗?” 你没有尖叫后退,甚至没有眨眼。 你只是在心里迅速做了一个决定——回去以后一定要把那个蠢货的转岗手续改成辞退手续。 不,辞退都便宜他了,应该让他去财务部对账,对到天荒地老。 但你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念出了那个临时助理留下的名字和委托目标。“盛达贸易的商业调查,我来取之前提供的材料。” “请稍等,我现在就查看一下。”睡蕉小猴旁白低下头,用两只前爪在柜台里翻找起来。他的动作不算敏捷,但很认真,像一个上了年纪的图书管理员在找一本被放错位置的书。 你在柜台前站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接待室。 墙上的证书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好;感谢信来自不同的委托人,有寻找失物的,有追查通缉犯的,甚至还有一封感谢信提到了追查星神下落。 你挑了挑眉,觉得这个侦探的自我定位大概是什么都敢接。 “找到了……咦?”旁白从柜台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又合上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这种事我也不想的”的表情看着你。 “资料应该在侦探手里,我去问问他放在哪了。稍等。” 他从高脚椅上跳下来,跑到接待室侧面的一扇门前,用脑袋顶开了一条门缝,把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侦探,”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昨天那个盛达贸易的调查委托报告资料原件,你记得放在哪里吗?” 门后安静了一秒。 然后你听到了一个声音。 “这个?” 那声音清冽又温和,带着一点刚被人从什么事情里拽出来的、没完全回过神的含糊。 你认得这个声音。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很高的男人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沓纸。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上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和手腕上几道不太显眼的旧疤痕。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散落在肩上,有几绺白色的挑染垂在胸前,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背后的长发中,有一缕红色挑染被月牙状的发饰扎成一束,垂在腰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先是落在旁白身上,然后顺着旁白爪子的方向,移到了你的身上。 那双眼睛是深色的,很深很深的颜色,你不久前刚见过。 你认出他了。 他也认出你了。 “小姑娘?”他说。 那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你的眉毛动了一下。倒不是觉得冒犯。 而是因为这个词和他说话的方式组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让人无法回应的效果。 小姑娘。 你上一次被人这么叫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八岁? 你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他已经把那份资料放在了柜台上,然后转身消失在了门后。 几秒钟后,他又闪了回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支票。 你给的支票。 他把支票往前推了推,动作不大,但很明确。 他的目光落在支票上,没有看你:“上次的那个委托,我什么也没干。你先拿回去吧。如果以后有别的委托,可以再找我。” 你低头看了看那张支票,又抬头看了看他。 一百万信用点,你的签名,你的印章,一切都很完美。 他就这么把它还给你了,像还向同事借的签名笔。 “拿回去吧。”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抬起头看着你了。 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试探,不是欲擒故纵。 他就是单纯地觉得,他没有做任何事,所以不应该拿这笔钱。 你的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这个人是不是傻? 但你表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你伸手拿起那份资料原件,翻开了第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 你想到了之前的那篇报告。 报告写得很细致,比你在公司看到的很多内部调查报告都要详尽,措辞严谨,逻辑清晰,还附上了几个关键信息的来源和验证方式。 你不得不承认,这个侦探的业务能力确实可以。 你一边翻看材料是否有遗漏,一边用余光注意到他还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张支票,保持着递出的姿势,像被放置在一旁的石像。 “收下吧,”你说,目光没有离开纸面,“我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他没动。 你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你。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一种安静的固执。 那表情让你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幅画,画上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白鸟,羽毛干净,姿态端正,眼神不卑不亢。 清纯小白花。 这个词突然从你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冒了出来,你差点被自己的联想逗笑。 你下属们偷偷看的那种小说里,总有一个贫穷倔强的女主角,面对霸道总裁的支票说出“我不要你的钱”之类的台词,然后把总裁气得牙痒痒又放不下。 他站在你面前,穿着朴素但干净,手里攥着那张你不屑于收回的支票,用那种不慕名利、不食周粟的清纯目光看着你。 既特别。 又美丽。 你合上材料,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然后伸手拿过那张支票。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放松。 他以为你要收回去。 你没有。 你把支票重新塞回他手里,这次塞得比上次更用力,几乎是把那张纸拍进了他的掌心。 “收下吧,”你说,“我确实有一个委托。”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住,像在接纳什么。 第25章 不死途4:从陌生人开始,又从陌生人开始 “什么委托?” 你想了下,本来想随便说一件需要调查的事情。找个人,找个东西,什么都行。 但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念头从你脑海深处冒了上来,像一棵幼苗破土而出。 十四年前。 瑞特星。 一群绑匪。 你是在从那个破旧的巷子里被家人接走的。 你记得那天的很多细节。记得那个狭窄的箱子,记得你哭的时候身边传来的闷哼声,记得那个奇怪的、喜欢睡在箱子里的男人说“那你还挺厉害”时的语气。 但你记的更清楚的是后来的事。 你的父母准备对那群绑匪施以报复。 他们已经调用了所有可以调用的资源,准备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当然不是用法律,而是通过更直接的方式。 你当时还小,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你能感觉到那种冷冰冰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愤怒。 然后,在你被救出来的第三天,消息传来了。 那伙绑匪死了。 不是被公司的人动的手。 是一个巡海游侠的团体,从另一个星系赶来,在那颗星球上停留了不到一天,干净利落地结束了那伙人的性命,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的父母也查过这件事。 巡海游侠向来行踪不定,那支团队的行动没有任何公开记录,他们的目的、动机、背后的指使者全都无从查起。 你父母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可能只是碰巧”。巡海游侠本来就和各种犯罪势力为敌,那伙绑匪大概只是撞上了枪口。 但你一直觉得不对。 因为巡海游侠当时出现的地点,距离那伙绑匪所在的星球隔着好几个星系。巡海游侠虽然喜欢到处管闲事,但不会无缘无故跨越那么远的距离,专门去干掉一伙规模不大的绑匪。 除非有人委托他们。 或者有人请他们帮忙。 你看着面前这个侦探,觉得他看起来像是那种会接下任何委托的人,包括调查一桩十四年前的旧案。 你把支票给他,他帮你查,交易完成,合情合理。 至于他能不能查出来,你不在乎。 毕竟那只是一个让你送出去的钱显得不那么突兀的理由。 “帮我调查一件事,”你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十四年前,瑞特星,有一伙绑匪被一群巡海游侠杀了。帮我查一下那些巡海游侠的目的,是谁让他们去的,或者他们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 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能查多少查多少,不着急。” 然后你转身走了。 你走的步伐很快,和上次一样快。 你没有回头,没有说再见,甚至没有确认他是否接下了这个委托。 因为在你看来,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你给了他一个理由收下那张支票,仅此而已。 他查也好,不查也好,查得到也好,查不到也好,你都不太关心。 你踩着不平整的石板路走出那条狭窄的巷道,头顶的人造天空依旧晴朗,街道尽头的喧嚣声越来越近。 你穿过那条街,走进二相乐园的主干道,汇入人群,在熙熙攘攘的喧闹中,瞬间就看不见了。 你不知道的是,在你转身的那一刻,站在柜台后面的那个男人—— 他的瞳孔重重地缩了一下。 那张支票还握在他手里,纸张被他攥出了褶皱。 但他没有看那张支票。 他的目光落在你的背影上,穿过那扇没有关严的门,穿过那条光线昏暗的走廊,一直追到你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十四年前?” 旁白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那只睡蕉小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回了高脚椅上,两只前爪交叠在胸前,分析着不死途的异样。 “瑞特星,一伙绑匪,被巡海游侠干掉……”旁白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试探什么,“我记得当年你……” 不死途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如果旁白没有一直观察他的话一定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不死途的手指收紧了,支票在他掌心里皱成了一团。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咽下去的东西。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扇门上。 门开着,那条缝隙比她来的时候宽了一些,从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暖黄色的线。那条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像一条指向某个方向的路标。 十四年。 他想。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一个狭窄的巷子,两个箱子,一个哭泣的小女孩,一个把自己藏在黑暗里的、浑身是伤的男人。 一个小时,几句话,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 他记得那个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哭完之后还要嘴硬说“当然”。他也记得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真奇怪。” 他确实奇怪。 一个浑身是血、躲在箱子里不敢出来的男人,和一个刚刚逃出绑匪之手、躲在另一个箱子里等家人的小女孩,在一条没有人经过的巷子里,共享了一个小时。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因为那时候他几乎花费了全部的力气不让自己失控,他只在她被接走时偷偷看了一眼,只能通过声音和背影判断出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 现在他甚至不记得她的声音了。十四年太久,记忆像被水浸泡过的纸,字迹模糊成了一团。 但他记得那件事。 记得那个女孩说“刚才被绑架了”时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刚才摔了一跤”。 记得他说“那你还挺厉害”之后,她毫不犹豫地回了一个“当然”。 记得她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说“我就喜欢这个箱子”的时候,她在另一个箱子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那声笑,他记得很清楚。 因为他那时候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笑声了。 后来呢? 后来,等那个小女孩被家人接走之后,他从箱子里爬了出来。 他的身体还在疼,疼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用通讯器联系了当时还能联系到的、仅剩的几个还在活动的巡海游侠。 他说:瑞特星,有一伙绑匪,我需要他们消失。 他没有说理由。他没有说那个理由是一个躲在另一个箱子里的、不知道名字的小女孩。他只是说了地点和对象,然后挂断了通讯。 那些同伴没有问为什么。他们去了,做了,然后离开了。 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现在,十四年后,那个小女孩站在他的事务所里,穿着一身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很多的便装,用一种“我随便说个委托你别当真”的语气,让他去调查那些巡海游侠的目的。 不死途慢慢收回了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支票,又看了看空了的柜台。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旁白认识他已经很久了,久到能从他那张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别人读不出的东西。 “侦探,”旁白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收起了那种主持人式的夸张腔调,“你知道她是谁?” 不死途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把柜台上的几份报告拿起来,和自己的调查笔记放在一起,整理好,然后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把它们放进去。 动作很慢,很仔细。 “十四年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瑞特星,那伙绑匪。” “嗯。” “我让兄弟们去的。” 旁白沉默了。 那只睡蕉小猴的尾巴卷了卷,又松开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不死途,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所以你认识她?”旁白问。 不死途摇了摇头。 “那她——”旁白顿了一下,“她知道吗?知道是你——” “不知道。”不死途说,“她不知道。” 他直起身,把白礼帽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来,戴在头上。 帽檐下压,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抿着的嘴唇。 “十四年前,”他说,声音很轻,“她在箱子里,我在另一个箱子里。她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我们聊了一个小时,然后她走了。” “你让兄弟们去瑞特星,是因为她?” 不死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旁白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不知道是你。” “嗯。” “她不知道你当时就在她隔壁的那个箱子里。” “嗯。” “她不知道你听到她哭之后,把自己的所有声音都咽了回去,因为她已经够害怕了,不能再听到旁边有个男人在……” “旁白。”不死途打断了他。 声音并不大,但那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方式,让旁白闭上了嘴。 不是因为威胁,不是因为命令。 是因为不死途念出“旁白”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可以被风吹散的东西。 那个东西的名字,叫“拜托了,不要再说了”。 “她现在是个大人了,”不死途说,语气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记得我了。很正常。” 他走到门口,把那扇没有关严的门拉开了一点。外面的光线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事务所的最深处。 “她说要查那些巡海游侠的目的,”不死途看着门外的街道,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我就查。” 旁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查什么?查你自己?” 不死途没有回答。 他站在门口,白礼帽的帽檐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目光穿过那条狭窄的巷道,穿过那片人造的蓝天,落在很远很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十四年前,他欠那个小女孩一条命。 不,不是欠。 是那个小女孩给了他一个理由,一个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保护的东西的理由。 在那个他把自己藏在黑暗里、觉得自己已经和那些被他吞噬的怪物没什么区别的夜晚,一个小女孩在另一个箱子里哭了,然后说“当然”,然后说“你真奇怪”。 然后他就觉得,也许他还不应该在今天烂掉。 也许他还能做点什么。 比如让一伙绑匪消失。 比如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把那些想伤害她的人,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抹去。 而现在,十四年后,她站在他的事务所里,给了他一张一百万信用点的支票,然后让他去查那件事。 她不知道他在查的是他自己。 不死途慢慢转过身,走回柜台前。 他拿起那张被攥皱的支票,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把它抚平,然后折好,放进了衣服内袋里——也许是心里,和那颗染血的子弹、那支生锈的箭矢、那枚黯淡的忆泡放在一起。 “接吗?”旁白问。 “接。”不死途说。 “这委托你打算怎么查?” 不死途想了想。 “先从瑞特星开始,查那伙绑匪的背景,查他们为什么要绑架那个小女孩,查有没有人指使。” “然后呢?” “然后查那些巡海游侠。” 不死途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查他们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查是谁让他们去的。” “你知道是谁让他们去的。” “我知道。”不死途说,“但委托人不知道。所以我要查出来,然后告诉她。” 旁白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告诉她是你干的?” 不死途沉默了很久。 “不,”他最终说,“告诉她不知道。说查不到。”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她需要的答案。”不死途说,“她需要的不是知道谁干了那件事。她需要的是知道那件事背后的原因。为什么有人要绑架她,为什么有人要杀那些绑匪,这件事和她现在的处境有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 “而且,她不需要知道我的存在。” 旁白发出一声很长的叹息。他从高脚椅上跳下来,走到不死途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你这个人,做好事不留名就算了,连做好事的事实都要替自己抹掉。” “不是抹掉,”不死途说,“是不需要。” “她让你查,你就查。查出来的结果如果是‘我自己干的’,你就说‘查不到’。” 旁白摇了摇头:“你这逻辑,放在推理小说里,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你。” 不死途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让他们怀疑。”他说。 他转身走向那扇通往里间的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白。” “嗯?” “关于十四年前那件事,”不死途的声音很低,“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要去瑞特星?” 旁白想了想。 “你说‘有个小孩需要帮忙’。”它回忆道,“就这一句。” 不死途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进里间。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旁白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像是在整理什么思绪。 “有个小孩需要帮忙。”他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前爪,又看了看柜台角落里那串还没吃完的香蕉。 “十四年,”他喃喃道,“那个小孩长大了。” 他跳回高脚椅上,把工牌扶正,两只前爪交叠在胸前,像一只沉思的睡蕉小猴玩偶。 “侦探,”他冲着里间喊了一声,“你说她要是以后知道了——” 门里面没有回应。 旁白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从香蕉串上掰下一根,剥开,咬了一口。 香蕉很甜。 但他觉得,不死途心里的那根香蕉,大概永远不会熟。 因为那个男人从来不让自己尝到任何甜头。他把所有甜的都给了别人,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自己肚子里。 十四年前是这样。 现在也是这样。 旁白又咬了一口香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算了,”他对着空气说,“反正他也不会听我的。” 他把香蕉皮扔进垃圾桶,坐直了身体,重新摆出接待员的标准姿势。 门还开着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可以看到外面那条狭窄的巷道,和巷道尽头一小片人造的蓝天。 十四年前,或许也是这样的蓝天。只是当时的人,都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见面。 而现在,他们见面了。 从陌生人开始,又从陌生人开始。 旁白觉得,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比“重逢了却不认识”更让人唏嘘的事了。 但转念一想,也许这才是最好的。 毕竟那个侦探最擅长的事,就是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替别人做完所有该做的事,然后悄悄离开,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生存守则第五条,”旁白对着空气说,语气像是在念一句应该写进小说里的宣言,“做好事不留名,留名就不叫做好事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这条是我编的。” 门外的天空依旧晴朗。 故事,还在继续。 第26章 不死途5:用某一样东西填补某处空白 你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二相乐园的天空正在下雨。 人造雨,精度可控,每一滴的落点和力度都经过计算,不会淋湿任何不想被淋湿的人。 穹顶的控雨系统会在行人经过时自动调整降雨密度,所以你走在街上,周围是淅淅沥沥的雨幕,身上却一滴水都没有沾。 一切都恰到好处。 一切都精密得像一台不会出错的机器。 一切…… 你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些水滴从头顶落下。 你的秘书在身后撑着伞,尽管你并不需要。但这是礼仪,是排场,是你这个身份该有的配置。 “回公司吗?”秘书问。 你沉默了几秒。 “随便转转。” 秘书没有追问。她跟了你两年,已经学会了在你用那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闭嘴。 你让司机把车停在了中心区的一家商场门口,然后一个人走了进去。秘书想跟着,被你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商场很大,从奢侈品到日用品应有尽有,空气里弥漫着各家店铺的香氛,它们在通风系统里搅成一团,甜腻腻的。你从一楼走到三楼,又从三楼走回一楼,什么也没买,什么也没看进去。 你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那张床。那张白色的、被调整到最适宜角度的病床。还有床上那个人。 你的外婆。 在你的记忆里,她从来不是这样的。 你记得她站在花园里浇花的样子,腰背挺得笔直,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绸缎一样。 你记得她教你下棋的时候,手指修长而有力,落子的声音清脆又动听。 你记得她笑着看你的时候,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但眼睛是亮的,里面清晰地装着小小的你。 退休前,她的代号在公司的某些档案里还带着警示性的红色标记。 有人说她是个“不好惹”的人,有人说她“手段凌厉”,有人私下叫她“铁娘子”。 你见过她年轻时的照片,穿着公司的制服,站在某颗陌生星球的土地上,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但对你来说,她只是外婆。 是那个在你小时候偷偷给你塞糖果的外婆,是那个在你考试考砸了的时候说“没关系,下次会更好”的外婆,是那个在你父母对你要求严格的时候,会在旁边小声说“她还小,别给她太多压力”的外婆。 是那个今天躺在床上,像一束被风干了的小雏菊的,没什么生气的老人。 你在商场的休息区坐下来,面前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二相乐园的人造街景,仿古的路灯、仿古的长椅、仿古的邮筒,一切都是仿古的,一切都是假的,但看起来很美。 你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重病”。 这个词从家里传来的时候,你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以现在的医疗水平,以你们家的地位和资源,能被称作“重病”的,已经不是在医学上难以治愈的范畴了。 那是什么? 是老了。 是身体这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了太多年之后,终于开始一件一件地出故障。不是某一个零件坏了,而是所有的零件都在同时老化、磨损、失去功能。 你能换掉一个零件,能换掉两个零件,但你不能换掉整台机器。 你的外婆在一天的时间里只醒过来了几次。 第一次,她睁开眼睛,看到你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你需要俯下身去才能听清。 “来了?” “来了。”你说。 “吃饭了吗?” “……吃了。” 她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放心了。 第二次醒来是在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把白色的床单染成一片温暖的淡金色。 她侧过头看着你,目光很慢很慢地从你的脸上滑过,像是要记住什么。 “好孩子,”她说,“我只希望你永远幸福快乐。” 你说:“我很好。”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这么认为的。你确实很好,你拥有一切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你没有理由不幸福,没有理由不快乐。 但她看着你。 那种温柔又慈爱的目光,像一束激光,穿透了你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铠甲、所有你用来保护自己的坚硬外壳,照到了最底下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很小,很软,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 “好孩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上一次更轻,“我只是不想你有太多遗憾。我希望你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有主动想要争取的东西。” 你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想说“我有的”。 但你没有说出口。 因为你想了想,发现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喜欢什么?你喜欢什么东西喜欢到愿意主动去争取?你喜欢什么东西喜欢到想起它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你喜欢什么东西喜欢到像外婆说的那样“幸福快乐”? 珠宝?不,那些只是装饰,是你在某些场合需要佩戴的铠甲。 衣服?你喜欢穿得好看,但那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从小被培养出来的审美,而不是“喜欢”。 豪车?星舰?那些是工具,是你身份的一部分,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是与生俱来的附属品,不需要喜欢,只需要接受。 爱好呢?绘画?你学过,画得不错,但从来没有享受过。 观星?你从小就穿梭在真实的星空之间,那些星星对你来说只是导航图上的坐标点,不是浪漫的符号。 书法?你写得一手好字,是从小被逼着练出来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标准得像印刷体,但没有灵魂。 你的脑海中突兀地出现了一张脸。 白色的挑染,红色的发束,月牙发饰,深色的眼睛。 那张脸只出现了零点几秒,就像一颗流星在你的意识里划了一下,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你愣了一下。 然后你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那不算。 那只是一个你见过两次的人,一个长得好看的陌生人,一个你花了一百万信用点打发了的、穷困潦倒的侦探。 那不是什么“喜欢”,那只是一种—— 一种什么? 你说不上来。 第三次醒来是在傍晚。外婆这次清醒的时间比前两次长一些,她甚至试图坐起来,被你按了回去。 “别动,”你说,“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不要什么,”她笑着看你,“就是想看看你。” 你坐在床边,被她看了很久。 “外婆。” “嗯?”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幸福?” 问题问出口之后,你有点后悔。 太直白了,太不像你了,太像一个小孩子在问一个她本该知道答案的问题。 但外婆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看着你,目光温柔得像被水泡过的月光。 “因为你和我们一样,我们家的人,都不太会让自己开心。” 你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你外公年轻的时候,忙了一辈子,退休了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每天坐在阳台上看星星,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习惯了’。” 外婆的声音很慢,像一条很老很老的河流,流得很缓,但很深。 “你妈妈也是。她什么都不缺,但她也什么都不想要。你知道她上次笑出声是什么时候吗?” 你想了想,想不起来。 “我前年过年的时候,给她讲了一个很蠢的笑话,”外婆说,“她笑了一下。但我不记得她后来还笑过。” 她看着你,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你的手背。 那只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底下是青色的血管,像一张被岁月侵蚀了的地图。 “我不想你也变成这样,”她说,“我想要你有一件东西,想到它的时候会笑。不管那是什么,不管它值多少钱,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外孙女,有一个让她开心的理由。”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你坐在那里,手背上是她手指的温度,很轻,很凉,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你没有说话。 你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轻轻握住,放在你的掌心里,用你的体温去暖它。 那天晚上你回到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你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你的脑子像一个被打开了太多窗口的终端机,每一个窗口都在运行不同的程序,但没有一个是活跃在最前端的。 你想到外婆的话。 “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有主动想要争取的东西。” 喜欢。争取。 争取对你来说并不陌生。你从小就在争取。争取更好的成绩,争取更优秀的履历,争取更高的职位,争取更多的资源。 你争取过很多东西,但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你喜欢的。你争取它们,是因为你需要它们,因为它们是你这条路上必须经过的站点,就像火车必须经过铁轨一样自然。 但你从来没有主动去争取过一件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是你真正想要的。 然后,那个念头又出现了。 像一粒微小的种子,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轻轻地落在你的意识里。 找一个人。 一个放在台面上,可以被冠以“你喜欢”之名的人。 你翻了个身,看着被拉住的窗帘。 这个想法很荒唐。 非常荒唐。 你在试图用一个人来填补一个你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空洞,这就像在一个不知道形状的锁孔里乱捅钥匙,大概率是打不开的,只会把锁搞坏。 但你的脑子没有停下来。 那个人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年纪要合适,不能太小也不能太老。 长相要好,因为你丢不起那个人。 气质要独特,不能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漂亮。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不能对你的生活产生实质性的影响。 你们之间的关系必须是有边界的、可控的、随时可以结束的。 一个名义上的恋人。 一个只要花钱就能请到的人。 一个不需要培养感情、不需要付出真心、不需要担心未来的人。 一个…… 你不讨厌的人。 你的脑子里又出现了那张脸。 这次你没有把它按下去。 你让它留在了那里。 不死途。 你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他符合所有的条件。 年纪合适——他看起来二十多岁或者更大一些,你不太确定,但他的眼神不年轻,那种眼睛不属于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人。 长相俊美——这个你第一次见面就确认了。 气质独特——一个穷得叮当响却拒绝一百万信用点的侦探,光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在你认识的所有人里脱颖而出。 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侦探,什么委托都接。 这意味着这件事花钱就能办到。 不需要感情,不需要承诺,不需要任何让你觉得麻烦的东西。 至于你会不会讨厌他…… 你想了想。 第一次见面,你打断了他的生意,给了他一张支票,说了几句不太客气的话。他没有任何不悦,甚至在被你塞支票的时候都没有躲开。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温和又困惑的表情看着你,你莫名觉得他有点可爱。 第二次见面,他把那张支票还给你,说他什么都没做,所以不能收。你觉得他傻,但你也觉得他很好看。 你想不出任何讨厌他的理由。 你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个计划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然后你睁开了眼睛。 “我一定是疯了。”你对天花板说。 天花板没有回答你。 但第二天早上,你起床,洗漱,穿好衣服,出门。 然后你拐了个弯,走向了和公司相反的方向。 第27章 不死途6:“她说想包养你,侦探” 鸽川区的街道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了,路上没什么人。 也许是因为时间是上午十点,大多数人已经去上班了,剩下的是那些不需要上班的人,或者没有班可上的人。 你从巷口走进去,路过那家干洗店,路过那家倒闭的茶馆,走到了那栋小楼前。 木牌上的“不死神探事务所”几个字还是老样子,带着岁月的斑驳感。门这次是关着的,但门缝里还是透出了光,暖黄色的。 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个。 你在来的路上路过了一个街边小摊,一个老人在卖棉花糖,彩色的,蓬松的,像一朵朵被染了色的云。你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买了三支。 三支。 一支给谁?一支给谁?一支给谁? 你在心里分配了一下。 一支给旁白——那只睡蕉小猴,虽然你不知道他吃不吃糖,但你想给他。 一支给不死途——你说不出理由,就是想给他。 一支给…… 你推开了门。 风铃响了一声。 “上午好,女士。” 旁白坐在柜台后面,和上次一样的姿势,面前摆着那台老式终端机。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主持人式的、字正腔圆的语调,但这次你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也许是错觉,他的语气似乎比上次更温和了一些。 你把第一支棉花糖插在了他面前的笔筒上。 那支棉花糖是粉色的,蓬松得像个梦,外面的糖丝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是活的一样。 旁白低头看了看笔筒上突然多出来的那团粉色,又抬头看了看你。 他的眼睛眨了眨。 那双眼睛是亮晶晶的,棕色的,里面有你的倒影。 “旁白先生,”你说,“我找不死途。” 旁白的语气很专业,很平稳:“侦探出门了,女士。或许还要很久才会回来。如果您是来问委托的,很抱歉,目前还没有什么结果。” 你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然后你说了第二句话。 “我想找他进行另一个委托。” 旁白头上的那撮棕色的毛抖了抖,似乎在传达某种意外的情绪。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终端机,又抬起头看着你,目光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侦探要等晚上才回来,”他说,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您如果有什么需求,可以和我说,我会转告给他。” 你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那扇门。门关着,没有声音。 你收回目光,看着旁白。 “我想包养不死途。” 你说话的语气很平淡,表情也很平静,平静到你自己都有点惊讶。 你是怎么说出口的?这几个字你是怎么做到面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来的? 旁白的爪子还放在终端机的键盘上,保持着刚才打字的姿势。 他没有动。 过了大概两秒,他抬起头,很慢。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您刚才说什么?” 声音是确认的语气,但他的表情已经变了。那张猴脸上有一种震惊和崩溃互相交替的表情。 如果非要用人类的标准类比,大概是一个听到“你的房子着火了但是你的猫还在里面”的人会有的表情。 你陈述道:“我想问问不死途先生是否愿意被我包养,一天一百万信用点。” 旁白的爪子开始抖了。 瞳孔,嘴巴,毛发,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抖。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个被卡住了的齿轮。 终端机的屏幕还亮着,光标在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替他的主人表达一种无声的崩溃。 “一天——”旁白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一百万——”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从柜台后面那扇门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剧烈的声响。 那声音很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人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时发出的、被压抑到极致的闷响。 你听不出那是什么声音,但你能感觉到那个声音里有一种让你后背发凉的、本能的恐惧。 你的目光立刻转向了那扇门。 “里面有人?”你问。 “没人!”旁白的语气坚定得有点过头,快得像是在抢答,“是我的同伴在捣乱,他有时候会很活泼。” 你看着旁白。 旁白看着你。 他的表情写着“相信我,真的没什么”,但你注意到他的尾巴在柜台后面剧烈地抖动着,像一条被电击了的蛇。 你没有追问。 你又看了那扇门一眼。 门关着,没有更多的声音传来,但你注意到门缝里透出的光似乎比刚才暗了一些,或者那是你的错觉。 “这样,那这两个一个给不死途,一个给你活泼的同伴。”你说,收回目光,把手里的另外两支棉花糖也插在了笔架上。 一支是蓝色的,一支是紫色的,和那支粉色的错落着站在一起,组成了一小片天空。 你把留言本拉过来,在上面写下你的联系方式。是私人通讯号,不是公司的那一个。 “等不死途回来了,让他联系我。” 你放下笔,转身走向门口。 风铃响了一声。门在你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你听到里面传来旁白的声音,很轻,像是他在和自己说话。 你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门外的空气比里面凉一些,你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你在巷子里站了几秒,抬头看了看头顶的人造天空。上午的阳光被精确地调节到了一个很合适的亮度,照在脸上,不烫,只是微微地发暖。 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确实不烫。 但你从刚才到现在,一直觉得它在发烫。 事务所的门关上了。 旁白站在柜台上,面前是三支棉花糖——粉色、蓝色、紫色,像三朵定在空中的云。 他的爪子保持着抬起的姿势,目光悬在被她还回来的留言本的上空,迟迟没有移动。 门后面又传来了一声闷响。 比刚才那声小一些,但更沉闷,像是什么东西在厚厚的容器里翻滚、撞击。 旁白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尾巴又抖了一下。 他从柜台上跳下来,走到那扇门前,用爪子轻轻推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一个不大的房间,墙上贴满了各种便签和地图,角落里摆着一个老旧的冰箱,冰箱的门关着,但整个箱体都在微微震动。 震动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 然后又开始了。 旁白把门轻轻拉上,回到柜台后面,跳上椅子,盯着那三支棉花糖看了很久。 “一天一百万,”他喃喃地说,像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上回是一百万买一个委托,这回是一天一百万买——”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他只是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把那支粉色的棉花糖从笔架上取下来,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糖丝在空气中已经有些融化了,原本蓬松的云朵变得稍微塌了一点,但颜色还是鲜艳的,粉得不像真的。 旁白张开嘴,咬了一口。 棉花糖在他的舌尖上化开,甜得不像话,甜得让人想皱眉又忍不住想笑。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尾巴不自觉地卷了起来。 “甜的,”他含混地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很甜。” 不死途从冰箱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比平时长了两个系统时。 冰箱的门打开,冷气像白色的雾一样从里面涌出来。他从里面爬出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经历某种无声的抗议。 他的头发散落在肩上,有几绺被汗水打湿了。在冰箱里凝固又融化,贴在脸侧,白色挑染和黑色发丝纠缠在一起,乱而美丽。 他的衣服换过了。冰箱里常备着几套干净的衣服,因为他永远不知道这次出来的时候,身上的那套还能不能穿。 手腕上的钉子被他重新加固过,金属的光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衣服遮住了。 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但表情是平静的,习惯了的。 他走到外面的房间,第一眼看到的是柜台上的那两支棉花糖。蓝色和紫色的,并排插在笔架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两个安静的、不说话的同伴。 旁白坐在柜台后面,嘴边还沾着一点粉色的糖浆。 “今天来委托人了?”不死途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了。 “嗯。”旁白从柜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给你留的。” 不死途低头看了一眼旁白,又看了一眼那两支棉花糖。他的目光在那两团彩色的糖丝上停了几秒,然后他走过去,把留言本拿起来。 那一页最上面有一行字。 一行潦草的字迹,一个通讯号码,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写了“联系方式”四个字。他认得那个笔迹。最后一个字的尾端拉得很长,像条骄傲的尾巴。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划过。 “她留下联系方式了。” 旁白尽力假装着漫不经心,但他说的每个字都像精心挑选过:“她说想找你进行另一个委托。” 不死途看着那个号码,没有说话。 “她说——”旁白顿了一下,“她说想包养你,侦探。” 房间安静了。 冰箱还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是制冷设备运转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某种生物的呼吸。 头顶的灯管偶尔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冰箱的嗡鸣交织在一起,像段催眠般的背景音。 不死途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行字。 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你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肩膀的线条。 宽而平,像一扇关得很紧的门。 旁白等了一会儿。 “你想答应吗?” 声音并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细小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不死途伸出手,把那支蓝色的棉花糖从笔架上取下来。 糖丝已经融化了,不再蓬松,而是变成了一种黏稠的、半透明的状态,潦草的像他。 他把它举到眼前,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始吃。 他动作不快,一口一口地吃,认真地把那团蓝色的甜味全部咽了下去。 融化了的糖浆沾在他的嘴角,和旁边白色的挑染粘在一起,他没有擦。 然后是紫色的那支。 同样专注,同样安静,同样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两支棉花糖,在它们最好的时候没有被吃掉,而是被插在笔架上,等待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融化了,塌陷了,失去了它们原本轻盈的形状。 但味道还在,甜味还在,甚至因为融化而变得更加浓郁,每一口都甜得让人想皱眉。 他把最后一根竹签放在柜台上。 竹签上干干净净,一点糖丝都没有剩下。 旁白看着那两根竹签,又抬头看着不死途的脸。 他的嘴角还有一点蓝色的糖浆,嘴唇上沾着融化的糖,看起来有点狼狈,有点孩子气,和他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不死途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 “饿。” 旁白眨了眨眼。 “你不是刚吃完两——” “不是那种饿。” 不死途没有解释。他把留言本的那一页撕下,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和那张支票同一个口袋。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二相乐园。 窗玻璃上映着他的倒影:一个高大的、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嘴唇上还沾着糖。 他看了那个倒影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旁白在柜台后面差点没有看到。 但旁白看到了。 它看到那个弧度,然后它把脸转开了。 它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看。 那个表情,是只属于那个人的。 不属于侦探不死途,不属于曾经的巡海游侠首领,不属于任何可以被命名、被定义、被写在档案里的身份。 那个表情,只属于一个在十四年前的巷子里,躲在箱子里,听着隔壁一个小女孩哭了很久的男人。 一个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她的男人。 一个在十四年后,被同一个女孩用两支融化的棉花糖和一句“我想包养你”砸得手足无措的男人。 旁白从柜台上跳下来,走向角落里的小窝。 路过不死途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侦探。” “嗯。” “她这次来的时候,带了三根棉花糖。” 不死途转过身。 “她说,一根给你,一根给我,还有一根给……” 它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给我的那个‘很活泼的同伴’。” 不死途沉默了。 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冷气又一次涌出来。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冰箱的门把手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映在冰箱内壁金属板上模糊变形的脸。 “老白。” “嗯。” “她说包养我,一天一百万。” “嗯。” “你觉得,这算不算是想要争取什么?” 旁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死途自己已经知道了。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帮他确认。 而旁白觉得,自己今天已经确认了足够多的事情。 他缩进了自己的小窝里,把尾巴搭在鼻子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冰箱的门关上了。 然后是安静的脚步声,走向柜台的方向。 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旁白没有睁开眼睛去看。 但他知道,不死途一定在写什么。 也许是一张回执。 也许是一份委托合同的草稿。 也许只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问题的答案。 那个问题是—— “你愿意吗?” 而答案,早就写在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了。 在那个巷子里,在两个箱子之间,在那些被小心翼翼压低的呼吸声里。 第28章 不死途7:等待是很漫长的事 那天晚上你失眠了。 你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你的脑子很清醒,清醒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规律。 你在想一件事。 你给他留了联系方式。 那个留言本上,你写下了你的私人通讯号码。那个号码只有你家人和极少数的朋友知道,连你的秘书都没有。 你把它写在那里,写得很潦草,像是随手一划,但你心里清楚,你写的时候,心也在跳,但手没有抖。 他会不会联系你? 这个问题在你的脑子里转了很多遍,像一个不停旋转的硬币,你永远不知道它落下来的时候是哪一面朝上。 他会拒绝吗? 你想起他上次把支票推回来的样子。那种认真到让人想叹气的神情。他就是那种人——清纯的,倔强的,像一朵长在石头缝里的白色小花,你给它浇水它都不要,因为它觉得自己应该靠自己的根活下去。 你的要求太无理了。 包养。这个词本身就很无理。 你是一个正经人,你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公私分明、不近人情。 你从来不和下属搞暧昧,从来不利用职权谋取私利,从来不在任何场合做出任何让人非议的行为。 然后你跑到一个侦探事务所里,对着一只会说话的睡蕉小猴说“我想包养你的老板”。 你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一定是疯了。”你又对天花板说了一遍。 天花板还是没有回答你。 但你的手已经伸向了床头柜,把通讯器的音量调到了最大。最大到如果它响了,整栋楼都能听见。 你盯着那个通讯器看了几秒,然后把它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看不见就不会想了。 你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你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三十秒,你又把通讯器翻过来了。 屏幕是黑的。 没有人联系你。 你把通讯器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是二相乐园的人造夜景,远处的建筑群在黑暗中亮着星星点点的光,像一片有星星的天空。你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你比平时早起了四十分钟。 洗漱的时候,你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黑眼圈不重,细微的青色沉在眼下,像一层薄薄的阴影。你多涂了一层遮瑕,又觉得太刻意了,用湿毛巾擦掉了一半。 你出门的时候,秘书已经等在楼下了。 “今天上午的行程……”她翻开终端机。 “提前。”你说。 “什么?” “所有工作,提前到中午之前完成。” 秘书看了你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在终端机上飞快地操作起来,把会议时间压缩,把文件审批顺序调整,把一些不需要你亲自处理的事情分派下去。 你坐在车上,通讯器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 你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一眼。 没有人联系你。 到了公司,你走进办公室,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打开终端机。 第一场会议在八点半,现在是八点十分,你有二十分钟的空档。 你把通讯器放在桌上,就在你的右手边,距离你的手不超过十厘米。 你看了它一眼。 屏幕是黑的。 你开始处理文件。今天的文件比平时多一些,因为你要求把下午的工作也挪到了上午,所以每一份文件都要更快地阅读、判断、签字。 你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留下一行行潦草但清晰的批注。 签完第三份文件的时候,你又看了一眼通讯器。 屏幕是黑的。 会议开始了。是视频会议,对方是一个遥远星球的贸易代表,正在就某个合作条款和你讨价还价。 你听着他的发言,脑子里在飞速计算着各种数据的对等关系,嘴上一句一句地回应,逻辑清晰,语气平静,不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会议进行了四十分钟。你成功地把对方的要价压低了百分之七,同时争取到了一个更有利的付款周期。对方在屏幕那头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说“您真是太难对付了”。 你礼貌地笑了笑,关掉了视频。 然后你的目光又落到了通讯器上。 屏幕是黑的。 你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在等什么? 你在等一个你只见了两次面的男人给你打电话? 你是星际和平公司的高管,你手上正在处理的是价值数亿信用点的贸易谈判,你刚刚在四十分钟里为公司节省了十几亿的成本,而你现在在等一个穷侦探的电话? 你把通讯器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又放下了。 九点四十。第二场会议。 十点二十。第三场会议。 十一点。最后一批文件签完了。 你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已完成”文件夹,忽然觉得有点空虚。你把今天的工作全部压缩到了中午之前,现在你提前完成了,然后呢? 你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而你在等一个电话。 你盯着通讯器。 通讯器沉默地看着你。 十一点零三分。 通讯器响了。 你接通了。 速度快到你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你的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瞬间就按下了接听键。 你甚至没有看来电显示,没有确认是不是骚扰电话,没有做任何理智谨慎的检查。 “不死途先生?”你说。 那边沉默了一瞬。 他被吓到了?你的声音听起来太急切了吗?你接得太快了吗?你让他觉得你在等他的电话了吗? 你听到那边传来一阵混乱的背景音——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有人在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你听不清的话,然后是一个短暂的、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的窸窣声。 然后他说话了。 “嗯。” 就一个字。 很轻。 但你的心跳稳下来了。 你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犹豫和迟疑,那种笨拙的像初见时的语调。 谈判是你的舒适区。 你从十四岁开始就跟着父母出席各种商务场合,十八岁独立负责过一个完整的项目谈判,二十岁的现在,你在谈判桌上的对手是那些比你大三十岁、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狐狸。 一个笨嘴拙舌的侦探,你不会搞不定。 “关于昨天我提到的委托,”你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和笃定,像是在主持一场例行会议,“您知道了吧?” “知道了。”他说。 “那么,我希望和您好好聊聊,今天中午有空吗?” 你问“有空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你应该有空”。你习惯了这种不容质疑的说话方式,你习惯了让别人顺着你的节奏走。 “有空。”他说。 没有犹豫,没有推脱,没有“我看看日程”或者“我晚点回复你”。就是两个字,干脆得像一声枪响。 你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好到你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到你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好到你在说下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那么,中午十二点,白鸽餐厅,可以吗?” “可以。” 通讯挂断了。 你把通讯器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你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人造天空。 今天穹顶设置的是“晴朗”模式,天空蓝得不像话,蓝得像一块被精心调过色的画布,一朵云都没有。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今天穿的是一套深蓝色的套装,剪裁利落,线条干净,是你平时最常见的风格。 你对着窗户玻璃的反光看了看自己。头发盘起来了,妆容是日常的淡妆,看起来成熟、干练、不好惹。 你想了想,把头发放下来了。 头发散落在肩上,长度到锁骨,发尾微微卷着,是你很少见的、更接近你真实年龄的样子。 你又看了看玻璃里的自己,觉得这样看起来太小了,像一个学生。你犹豫了一下,又把头发盘起来了。 然后又放下来了。 最后你保持了放下来的状态,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颜色更浅的口红,换掉了早上涂的那支。 你在嘴唇上涂了薄薄的一层,抿了抿,觉得太刻意了,又用纸巾按掉了一点。 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在做什么? 第29章 不死途8:你喜欢的话,以后…… 你在为一个你只见了两次面的男人打扮。 你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叫打扮,这叫得体。 你即将和一个人在餐厅见面,这是正常的社交礼仪。 你换口红、换发型、换衣服都是正常的,因为你要去的是一个正式的场合。 白鸽餐厅。 那不是你平时会去的地方。 白鸽餐厅在鸽川区和中心区的交界处,是一家评价不错的中档餐厅,环境安静,菜品口碑很好。 你选那里的原因很简单。它离不死途的事务所近,离你的公司也不远,是一个对双方都公平的中点。 你说十二点,但你在十一点三十分就到了。 你坐在餐厅里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水的温度已经从温热变成了和室温一样。 你的通讯器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因为你不想让自己看到它然后去想“他会不会迟到”这种无聊的问题。 你已经坐了快半个小时了。 你在等人。 你在等一个你花了两根棉花糖和一天一百万信用点试图“包养”的侦探。 你在等一个你认识不到半个月、见面只有两次、连他的声音都还没有完全记住的男人。 你在等不死途。 你告诉自己,你提前到是因为你想提前做心理建设。 你想在见到他之前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好,把要说的条款想清楚,把价码定明白,把所有的退路都规划好。 但你坐在这里快半个小时了,你什么也没想。 你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等一个人。 十一点五十八分。 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你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 白礼帽,黑色长衣,白色披肩,胸前那条斜挎的皮带。 和之前两次见面一样的装束,但又不完全一样。 你注意到他的衣服被熨烫得很平整,那些你上次没注意到的褶皱都消失了,衣料的纹理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干净的光泽。 他的头发也被精心打理过,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落在肩上,白色挑染的部分比平时更亮,像是被刻意梳理过,每一绺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束花。 紫色的。郁金香。 你的心情变得很好。 好到你嘴角的弧度已经藏不住了,好到你觉得今天的人造天空蓝得恰到好处,好到你在心里给这个侦探加了很多分。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你身上。 你的位置靠窗,光线很好,他不可能看不到你。 但你注意到,他在看到你的那一刻,眼睛好像亮了一下。 那种亮很细微,像一盏灯在很远的地方被人打开了开关,光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很弱了,但你看到了。 然后他笑了。 很浅的笑容。浅到你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的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弯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他不是正对着你、如果餐厅的光线不是正好落在他脸上、如果你不是正好在看他,你绝对不会注意到。 但你注意到了。 因为你的视线一直在追着他。 从他推开门的那一刻起,你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 你看着他把门推开,看着他迈步走进来,看着他摘下帽子。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动作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完成一个他很熟悉的仪式。 你看着他走向你的方向,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你的心跳上。 他在你面前站定。 他比你高很多,你坐着,他站着,你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比上次更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还有那双深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餐厅的灯光、有窗外的天光、有你的倒影。 他把花放在了桌上,朝你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然后他在你对面坐下了。 坐下来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他把腿收好了。 你注意到他的腿很长,桌子下面的空间对他来说有点局促,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膝盖并拢,脚尖朝内,像是不太习惯。 他把帽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双手放在了桌上,又拿下来了,放在了膝盖上。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看起来很拘束。 很紧张。 像刚搬进新家的小狗。 你忽然觉得很愉快。 不是看到别人紧张所以自己心里得意,而是你明白——他紧张,说明他在乎。 他熨了衣服,打理了头发,带了花,说明他把这次见面当回事。 他不是那种“随便见一面”的态度,他认真了。 而认真的人,是很容易被拿捏的。 你决定主动出击。 “不死途先生,作为恋人来说,你带花的行为很加分。” 你的语气是那种轻快的、带着笑意的语气,像是在逗一个人玩。 你故意用了“恋人”这个词,而不是“委托人”或者“合作对象”。 你一开口就把他拉到了一个身份里。不是侦探,不是委托人,而是“你的恋人”。 他的反应比你预想的还要有趣。 他的脸红了。 你刚才的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从耳朵,到颧骨,然后他整张脸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水墨画上晕开的朱砂。 “我……你……我……”他说。 你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能把三个代词说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卡住了,争先恐后地想出来,结果一个都没出来。 你看着他的窘态,心情好得像在阳光下午睡的猫。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你没想到的话。 “你喜欢的话,以后……” 他顿住了。 像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在说什么,他的嘴闭上了,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脸上那种窘迫的表情从“不知道怎么接话”变成了“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喜欢的话,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每次见面都带花?以后每天都给你送花?以后一直这样,直到你不喜欢为止?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但你听完了。 进展太快了。你们刚刚坐下来,你还没有正式提出委托的条款,他还没有正式答应,你们甚至还没有点菜……他已经开始在说“以后”了。 好像你们一见面就跳过了中间的步骤,直接快进到委托已经开始了。 好像他已经默认了,自己会答应。 好像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和你一起走到一个很远的地方。 不死途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那束郁金香,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不小心搞砸了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去碰那束花,又在半空中收回来了。 “为什么选我?”他问。 这是他在整个对话中最像侦探的一句话。 语气不是质问或试探,是一种诚恳的困惑。 他想知道答案,不是因为他在收集信息,而是因为他真的不懂。 你为什么选他?有那么多比他好看的人,比他有钱的人,比他有地位的人,你为什么选一个住在鸽川区破旧事务所里的穷侦探? 你看着他。 他的眼睛是深色的,很深很深,像两颗被磨圆了的墨玉。你从中看到了一种轻的几乎可以被风吹散的脆弱。 “因为我需要一位能展现出我拥有‘喜爱’这一情感的人,”你说,“而你,我恰好不讨厌。” “喜爱这一情感”。 “不讨厌”。 你用这些词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奇怪。 你说的是通用语,每个字都认识,每个词都懂。 但组合在一起,它们听起来像是从一本晦涩的心理学教科书里抄下来的,而不是一个正常人在和一个正常人说正常话。 但这是你所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 你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你不知道什么是“爱”,你不知道那些在小说里、在电影里、在你下属偷偷看的那种言情故事里被反复描写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只知道,你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不讨厌。你听到他声音的时候,不讨厌。他把支票推回来的时候,你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你不讨厌他。 这就是你所能给出的、最接近“喜欢”的东西。 不死途看着你。 他看了很久。 久到你觉得他是不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久到你想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但你没有开口,因为你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他在读你。 不是那种“侦探在分析嫌疑人”的读法,而是一种更缓慢小心的注视,像要从你的表情中找某个或某些问题的答案。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你描述不出那种变化,但你能感觉到,他读到了一些他自己认为的东西。 不是你想表达的意思,不是你说出口的那些话,而是藏在那些话后面的、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他读到了,然后他的眼睛变得很温柔。 温柔到你的胸口闷了一下。 你清了清嗓子,重新拿回了主动权。 “我是否可以假设你并不反感我的提议?” “提议”这个词很好。 它把“包养”这个听起来不太体面的概念包装成了一个中性的,可以在餐厅里讨论的话题。 你为自己的措辞能力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不死途轻轻地点了点头。 就一下。 很小的一下,小到如果你眨了一下眼睛就会错过。 但你没有眨眼。 你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点头,看着他脸上的那抹红色还没有完全消退,看着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地、慢慢地握成了一个拳头,又松开了。 你莫名地松了口气。 事情很顺利。他似乎愿意答应。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把支票推回来,没有说“我什么都没做所以不能收钱”,没有用那种清纯倔强的眼神看着你然后拒绝你。 他点头了。 现在你需要把条款说清楚。 这是你最擅长的部分。把一件事情量化、条款化、合同化,把模糊的承诺变成清晰的边界,把可能产生的所有误解都扼杀在摇篮里。 “中午十二点到十四点,晚上二十点到二十二点,”你说,语速不快不慢,念着这一份早已在心里拟定好的合同,“你的这些时间属于我。我有需要的话,你需要在。” 你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你觉得这句话可能有歧义。 属于我、你需要在,这些词听起来确实有点……你换了一种说法。 “需要是指一些基础的恋人间的行为,”你说,“互相了解,一起吃饭,散步,聊天,牵手之类的。” 你说到“牵手”的时候,你的声音轻了一点。 只是一点。 轻到你自己差点没注意到,轻到你觉得他应该也没注意到。 但你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他点了点头。 “特殊情况下,”你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点,“或许会有一些稍微越界的行为,时间也会不一样,我会变更价格。” “什么是……特殊情况?”他问。声音有点犹疑,像是在问一个他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问的问题。 “和我一起见家长,”你说,“顺便扮演感情很好的恋人。”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你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了一点。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出卖了他——他没想到这一层。 第30章 不死途9:你想了解我吗? “你还有什么要求吗?”你说,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不是你喜欢的温度,但你没有皱眉,因为你不想让他觉得你在嫌弃什么。 不死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他的右手伸了出来,放在桌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不是要和你握手,不是要牵你的手,而是要你看。 你看清了那只手。 一只手。有手指,有掌心,有指甲,形状是手的形状,尺寸是手的尺寸。 但它不是一只普通的手。它是一只被装上的手,一只机械手,一只由金属、合金等材料构成的假肢。 餐厅的光线落在它上面,反射出一种冰冷的、不属于血肉的光泽。 你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他的手腕处有一个连接结构,金属和皮肤的接缝处被仔细地打磨过,冰冷的、精密的、由零件组成的手掌。 他的手指关节处有一些细小的螺丝,指甲的位置是某种半透明的材料,指腹上有防滑的纹路。 这是一只被精心制作的手。但它不是真的。 他让你看这只手,是什么意思? 你在脑子里飞速地转了几个念头。 他在告诉你他的身体不完整? 他在试探你的反应? 他在提前给你打预防针,让你知道你的“恋人”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你需要了解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你现在的心跳声就能把它压下去。 他的眼睛看着你,深色的瞳孔里映着你的倒影,还有桌上那束紫色的郁金香。 你需要了解我吗? 你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 你莫名觉得,他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的是,你愿意了解我吗? 他想问的是,你想知道我是谁吗?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有一条机械手臂吗?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睡在冰箱里吗?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住在鸽川区那个破旧的事务所里吗?你想知道所有我没说出口的话吗? 你想知道吗?你愿意知道吗?你会知道吗? 他温柔地看着你。 那温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血肉里涌上来,几乎带着疼痛。 他眼里的那种东西,或许叫诚恳,或许叫真心。 或许他已经准备好把他的一切都告诉你,只等你开口问。 太烫了。 那种目光太烫了。 烫到你想把手缩回去,烫到你想移开眼睛,烫到你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紧。 像一个被你关了很久的房间,突然有人在外面用力地敲门。 你退缩了。 你的身体没有动,表情没有变,手还稳稳地端着水杯,坐姿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你的心,在那一瞬间,退缩了。 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你需要了解他吗?你的委托不需要。 你只需要一个名义上的恋人,一个在台面上被冠以“你喜欢”之名的人,一个可以用钱买到的时间和服务。 你不需要了解他。 不需要知道他为什么有条机械手臂。 不需要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个破旧的事务所里。 不需要知道他过去经历了什么、现在背负着什么、未来想要什么。 但你需要了解他吗? 你——不是你的委托,不是你的身份,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司高管——是你,那个二十岁的、在深夜里会失眠的、会在通讯器前等一个电话的、会因为一束花而心情变好的你。 你需要了解他吗?你想了解他吗?你会了解他吗? 你不知道。 所以你说了那句你后来会反复后悔的话。 “下次再聊吧。” 你把一张卡放在他手边。黑色的卡面,没有密码,额度很高,高到足够他在这段委托期间的所有开销。 “这是……” “预付。”你说,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那束郁金香,“下次见。” 你走了。 你走过餐厅的过道,经过那些正在用餐的客人身边,经过那个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调酒师,经过那扇挂着风铃的门。 你走得很快,快到你听到风铃在身后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凌乱的声响,像你的心一样慌张。 你走到大街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郁金香。 紫色的,一束,大概十几支,用浅色的包装纸包着,系了一个简单的蝴蝶结。花很新鲜,花瓣上有细微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站在街边,手里拿着一束花,头发散着,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套装,脚上是高跟鞋,站在鸽川区和中心区交界处的人行道上,像一幅被贴错了位置的画。 然后你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 一件很蠢很蠢的事。 餐厅。 你们在一个餐厅里见面。你约了他在一个餐厅里见面,十二点,午饭时间。 你们坐下来了,说了几句话,喝了几口水,然后你走了。 你没有点菜,没有吃饭,也没有让他吃任何东西。 你只是说了几句关于委托条款的话,把一张卡放在他手边,拿起他送的花,然后走了。 没人规定进了餐厅必须点什么。 餐厅不是非法场所,没人要求你必须消费才能离开。但什么也不点显然是一件很没有道德的事。 你占了一个座位,用了一杯水,在饭点的时候占用了服务员的时间和精力,然后什么也没买就走了。 更重要的是,你把他留在那里了。 你把他留在了一个餐厅里,在午饭时间,一个人,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黑色的卡和一杯你喝过的水。 他会怎么办?和你一样选择离开?还是留下点什么?他会不会觉得尴尬?会不会觉得被抛弃了? 会不会坐在那里,看着你离开的方向,不知道是该追出来还是该继续坐着? 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熨烫平整的衣服,头发精心打理过,坐在一个餐厅的靠窗位置,面前只有一杯凉了的水。 他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顶白色的礼帽,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你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留在原地的、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表情。 你觉得他有点可怜。 你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你转身,走回了餐厅。 你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 你没有看他的方向,没有确认他在不在,或者有没有走。你径直走到服务台前,对那个正在整理菜单的服务员说了一句话。 “给十二桌的那位顾客上一份招牌套餐。” 服务员愣了一下,看了看你,又看了看十二桌的方向。 “请问您是哪位——” “不用在意,不用问他,直接上就行。”你从钱包里抽出几张信用点放在台上,“多的算小费。” 然后你走了。 这次你没有再回头。 你走出餐厅的大门,走进二相乐园的人造阳光下,手里还握着那束郁金香。 你的心跳很快,快到你觉得周围的人一定能听到,快到你觉得整个街道都在随着你的心跳震动。 你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没有停下,没有再看那扇门一眼。 不是因为你不想看。 而是因为你怕你看了,就会走不掉了。 餐厅里。 不死途坐在十二桌,面前是一杯凉了的水,还有一张黑色的卡。 他的对面还有一样东西:一个空的位置。刚才那里坐着一个人,现在那个人走了。 他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到如果你不认识他,你会觉得他什么都没在想。 但如果你认识他,如果你看过他在冰箱里发作之后爬出来的样子,如果你看过他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样子,如果你看过他十四年前在那个巷子的箱子里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的样子…… 你就会知道,他的平静不是没有波澜,而是他把所有的波澜都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黑色的卡。 卡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条银色的细线在边缘处勾勒出一个极简的图案。 他拿起那张卡,翻过来,背面也没有密码,没有签名,什么都没有。 一张没有密码的黑卡。 他把它放进衣服内袋里,和那张支票、和那个写着她通讯号码的纸页放在一起。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走过来了。不是从门口的方向,而是从吧台的方向。 一个服务员走到他桌边,微笑着递给他一杯新的水,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 “先生,您的餐马上就好。” 不死途抬起头。 “我还没有点……” “是一位女士为您点的,”服务员说,“招牌套餐。她已经付过了。” 服务员走了。 不死途坐在那里,看着桌上新换的那杯水,水是温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像一层纱。 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这次的笑比刚才大了一些。 安静又柔软。 他想起她今天的样子。 头发放下来了,嘴唇上涂了很浅的口红,比上次见的颜色要浅。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说“作为恋人来说,你带花的行为很加分”的时候,语气是那种明明很紧张但假装很从容的、让他想笑又不敢笑的语气。 她问了“可以吗”,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不容置疑,像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 但她问的是“可以吗”,不是“你应该”,不是“你必须”,是“可以吗”。 她说了“牵手”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 她把花带走了。 她走了,又回来了,给他点了一份餐,然后又走了。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看。 不死途知道那种感觉。他太知道了。 那种“如果再看他一眼我就走不掉了”的感觉,那种“我已经做了太多超出常规的事但我不能让对方知道我在意”的感觉,那种“我想留下来但我更害怕留下来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感觉。 他知道。 所以他没有追出去。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那份她给他点的餐。 服务员把餐送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招牌套餐,分量很足,摆盘精致,有肉有菜有汤,还有一小碟甜点,是布丁,焦糖色的,上面有一颗樱桃。 他没有立刻吃。 他看着那颗樱桃,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布丁,放进嘴里。 甜的。 和那天的棉花糖一样甜。 但不死途觉得,今天的甜不太一样。 棉花糖的甜是那种直接的、扑面而来的甜,像她说话的方式,直白、锋利、不留余地。 而布丁的甜是那种需要你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的甜,像她今天的头发,散下来的,看起来更小,更柔软,更像她真实的年龄。 他又吃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勺子,从口袋里拿出通讯器,翻开留言本上她写的那行字,看着那个号码。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打字。 “你喜欢那束花吗?”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太直白了,删掉了。 “今天的郁金香是紫色的,因为……” 因为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只是在花店门口站了很久,看了很多种花,最后选了紫色的。 不是因为紫色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不是因为郁金香的花语是什么,而是因为…… 他想了想,删掉了那句话。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太急切了,像是在催她。 他删掉了。 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盯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布丁很好吃。谢谢。” 很短。很轻。很安全。 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不会让她觉得他在期待什么,不会让她觉得“这个人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你的恋人”。 只是感谢,只是礼貌,只是一个收到了餐的人对一个点餐的人可以说的最普通的一句话。 通讯器的屏幕闪了一下。 消息已发送。 不死途把通讯器放在桌上,拿起勺子,继续吃布丁。 他不知道的是,在几条街之外,在一辆正在驶向公司的浮空车上,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正抱着一束紫色的郁金香,盯着通讯器屏幕上的那行字,嘴角的弧度已经大到她懒得去抹平了。 “布丁很好吃。谢谢。” 她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通讯器扣在膝盖上,脸转向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人造风景。 阳光从穹顶倾泻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怀里的花上,落在她嘴角那个怎么也抹不平的弧度上。 她想起外婆说的话。 “我希望你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有主动想要争取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那束花。 紫色的郁金香,安静地躺在她的臂弯里,花瓣上的水珠还没有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碎掉的星星。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 但她在争取。 这就够了。 第31章 不死途10:记忆是一道不灭的光 你包养了一个人。 这件事在你心里确认的那一刻,你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不是在心虚,是你根本不知道包养一个人之后,下一步应该是什么。 你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范本,你下属偷看的那些小说里,霸道总裁包养小白花之后,通常第二天就会发生一些你不太愿意在脑海里详细想象的情节。 但你不是霸道总裁,你只是你,一个在公司里说一不二、在感情问题上却连“喜欢”两个字都说不出口的人。 而你包养的那个人,也不完全是小说里那种小白花。 他不卑微,不谄媚,不会在你面前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他会在你给他一百万信用点的时候把支票退回来,会在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的时候拒绝收钱,会在你提出包养的时候只是轻轻地点一下头。 他不多说一个字,不表现出过多的热情,也不会让你觉得他在欲擒故纵。 他只是在那里。 像一个安静的、不会主动靠近也不会主动离开的存在。 这让你的下一步变得很困难。 中午十二点到十四点,是你和他约定的时间。 你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刚送来的季度报表,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等待你去开垦的田野。 你的通讯器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着。你和他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昨天。 他:布丁很好吃。谢谢。 你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你想象他发这句话时候的表情。 他会是什么样子? 坐在那个餐厅的靠窗位置,面前是一份你给他点的招牌套餐,布丁是甜点,他吃了一口,觉得好吃,然后拿出通讯器,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布丁很好吃。谢谢。” 他会用什么语气? 是那种认真的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的语气?还是那种随意的像是在分享一件小事的感觉? 你想象不出来。 你只能想起他本人的样子。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清冽的,像冬天从屋檐滴落的融雪,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他紧张的时候,耳朵会先红,然后是颧骨,然后整张脸都会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像一幅水墨画被人滴了一滴朱砂。 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让你想伸手去接住的东西。 文字看不到这些。 文字是冷的,是平的,是没有颜色的。 他发来的那行字,字体是默认的,颜色是黑色的,背景是白色的,和你通讯录里任何一个联系人发来的消息没有任何区别。 但你知道发消息的人是不一样的。 你知道他的头发有三种颜色,他的手有一条是假的,他的事务所里有一只会说话的睡蕉小猴,他的冰箱里藏着你说不清的秘密。 你知道这些,但你不知道怎么回复他。 你想过回复。 你想过打一个“嗯”,或者打一个“不客气”,或者打一个“下次再给你点”。 但你总觉得这些回复都不对。 “嗯”太冷淡了,“不客气”太客套了,“下次再给你点”太像施舍了。 你什么都打不出来。 所以你没有回复。 你只是把通讯器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份季度报表,开始看数字。 数字不会让你为难。数字要么对,要么错,要么涨,要么跌,没有其他的可能。 你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在几个异常的数据上画了圈,在空白处写下了批注,笔迹潦草但清晰。 十二点到十四点,你在工作。 你没有去找他,没有给他发消息,没有做任何和“包养”这个词有关的事情。 你想,也许明天会不一样。 但明天到了,十二点到十四点,你还是在工作。 你开始觉得,你在这件事上可能真的没有天赋。 你不知道怎么和一个不是下属、不是合作伙伴、不是家人、不是朋友的人相处。 你不知道该怎么使用他,不知道该把他放在你生活的哪个位置,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他说话、用什么样的频率和他见面、用什么样的方式让他知道你其实……其实什么? 其实你在想他。 你在想他,但你不知道怎么告诉他。 所以你什么都不说。 像个胆小鬼。 下午三点十七分。 你的通讯器亮了。 你正在开一个内部会议,财务负责人在汇报下个季度的预算安排,声音平稳而枯燥,像一台在播放白噪音的机器。 你的目光落在通讯器屏幕上,那行字从顶端弹出来的时候,你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死途:上次案件的委托我调查清楚了。你有空吗? 你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三秒里,你的脑子里同时转过了好几件事。 第一件:他说调查清楚了。十四年前的事,瑞特星,那伙绑匪,那队巡海游侠。 你父母当年动用了公司的资源去查,查了很久,得到的结果是“巡海游侠的动机不明,推测是随机行动”。 一个连公司资源都查不清楚的事,一个在鸽川区破旧事务所里的穷侦探,不到半个月就查清楚了? 你知道不死途是个很坦诚的人。他在你这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不会说谎,不会为了让你高兴而编造一些不存在的事实。 他说调查清楚了,那就是真的调查清楚了。他不会把可能说成一定,不会把猜测写成结论。 但他怎么做到的? 你想起他上次给你看的那份调查报告。 那份报告写得很详细,有数据、有分析、有旁证,逻辑链条完整得像是教科书上的案例。 你不怀疑他的专业能力,你只是……你只是突然意识到,你对他的了解太少了。 你知道他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住在哪里、养了一只什么猴子,但除此之外呢? 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从哪里来? 他为什么有一条机械手臂? 他为什么睡在冰箱里? 他为什么会有那些,那些你只在门缝里听到过一次、但再也没有忘记的、像是某种巨大的痛苦被硬生生咽回去的声音? 你不知道。 你对他一无所知。 就像你对十四年前那个箱子里的人一无所知一样。 那个箱子里的人。 你想起那件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记忆比想象中要清晰得多。 你记得箱子——一个木头的、大概到你腰那么高的箱子,你蜷缩在里面,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 你记得黑暗——巷子里是暗的,天是蓝的,光线被墙挡住了大部分,只在地面上投下一条狭窄的线。 你记得声音——远处有车声,有风声,有某种动物的叫声,还有你自己的呼吸声,急促又紊乱。 然后你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声闷哼。很低,有人捂住了嘴但还是没能完全压住,是从你旁边的箱子里传来的。 你停了。他也停了。 你又哭了一声。他又发出了一声。 沉默了很久之后,你先开口了。你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语气,也许是因为害怕而变得格外勇敢,也许是因为黑暗让你觉得那个声音是可以信任的。你说:“你为什么在这里?不回家吗?” 他的声音从那个箱子里传出来,隔着木板,隔着一层薄薄的黑暗,听起来闷闷的。他说:“我、我就喜欢这个箱子,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你说:“你真奇怪。” 他没反驳。 然后你们就没有再说什么了。你偶尔还会小声地抽泣,他偶尔还会发出那种压得很低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闷哼。你们各自待在自己的箱子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度过了那个小时。 你不记得他的声音了。 十四年太长了,长到你小时候记住的任何声音都会被时间磨成一片模糊的、无法辨认的杂音。 但你还记得一件事——你不害怕他。 一个受伤的、躲在箱子里的、会发出痛苦声音的陌生男人,和一个六七岁的、刚逃出绑架的小女孩,在一条昏暗的巷子里,只有你们两个。 你本来应该害怕的,你本来应该把他想象成一个更危险的、更可怕的存在,但你没有。 你的直觉告诉你,那个箱子里的声音是可以信任的。 你后来问过当时的调查员。 你用的是小孩子那种假装不经意、其实很在意的语气:“那个巷子里还有别人吗?” 调查员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很和善,蹲下来和你平视,说:“没有,只有你一个人。” “可是我听到旁边有声音。” “可能是老鼠,或者风吹的。” 你点点头,没有追问。 但你又问了一句:“那旁边的箱子呢?里面有什么?” 调查员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不应该和小孩子说这些,但你还是从他脸上的表情里读到了什么。 后来你偷听到了他和别人的对话—— “那个大箱子,里面全是血。血痕从箱子一直蔓延到巷口外面,像是有什么东西爬出去的,太吓人了。普通人流了那么多血,估计活不成了。” 你那天晚上做了噩梦。 梦里是你走不出去的小巷,巷子很长很长,两边的墙很高很高,头顶没有蓝天,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四周很安静,安静到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你往前走,巷子也跟着往前走,你永远走不到尽头。 但你没有梦到过调查员描述的那幅画面。 没有血,没有血痕,没有从箱子蔓延到巷口的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色。 一次也没有。 也许是因为你在心里希望那个人还活着。你希望那个说你“很厉害”的人,那个说“我就喜欢待在箱子里”的人,那个用一小时陪你度过黑暗的人,没有死。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温柔地将这些情景从你的心头抹去了,用那些压抑的痛音,用一个小时的沉默陪伴,用那一句听起来很蠢但你在很多个夜晚都想起过的话。 你小时候是个很有想象力的孩子。 箱子里的人在你的想象中拥有过很多身份。有时候他是一个在混战中受伤的小混混,躲在那里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有时候他是一个和你一样从危险中逃出来的人,你们是同病相怜的幸存者。 有时候他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帮派老大,受了重伤,在黑暗中舔舐伤口,但因为遇到了你,他决定金盆洗手,改邪归正。 你给他编过很多故事。 你的故事里,你们会再次相遇。 也许是在某个星球的街头,你认出了他的声音,他认出了你的,然后你们相视一笑,所有的黑暗都被留在了身后。 也许是在某个危机时刻,他突然出现,救了你,然后消失在人群中,只留下一句“你还挺厉害的”。 也许更简单。你们只是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某个街角的咖啡馆,擦肩而过,谁都没有认出谁,但彼此都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熟悉的东西,像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歌。 你把这些故事都藏在了心里,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因为你知道,它们只是故事。 现实是,你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现实是,你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现实是,他可能只是你记忆中的一道光,是你自己创造出来的、用来对抗黑暗的、一个不存在的人。 现在,侦探说有了结果。 像一只蝴蝶出现在你的梦里,然后你在真实的世界中又见到了它。 翅膀上的花纹和梦里一模一样,连飞行的轨迹都没有任何偏差。 它落在你的手背上,触须轻轻碰了碰你的皮肤,那种触感是真实的,真实的让你觉得不真实。 你盯着通讯器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上次案件的委托我调查清楚了。你有空吗?” 你注意到他说的是“有空吗”。他问你能不能见面,他想要见你,他在主动邀请你。 四舍五入一下,就是他在说“我想见你”。 你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你回复了。 “晚上十九点,我会过去。” 你想得很好。十九点到事务所,花一个小时了解调查结果,然后到了你们另一个委托(那个“包养”委托)约定的时间。 二十点到二十二点,是他在你身边的时间。你还没想好要做什么,但你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去想。 那边回得很快。 一个“好”。 只有一个字。没有多余的任何让你可以去解读的额外信息。但你觉得那个“好”字看起来很乖,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你看着那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你放下通讯器,继续开会。 晚上十九点,你站在了不死神探事务所的门前。 这次你带了一串香蕉。 不是随便买的。你让秘书查了,“睡蕉小猴最喜欢什么”。 秘书大概以为你疯了,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发来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报告上说,睡蕉小猴对香蕉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而在所有香蕉品种中,有一种被称为“金黄睡蕉”的品种已经被宣布灭绝。 现存最接近的替代品是一种编号为SSR-0721的新型杂交香蕉,口感、香气和营养成分都无限接近原种。 你让人送来了最好的那批。每一根香蕉都是完美的弧度,颜色是那种饱和度刚刚好的金黄色,不长不短,像一排被精心挑选过的金色月牙。 第32章 不死途11: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好东西是需要等的 旁白看到那串香蕉的时候,整只猴子都僵住了。 他站在柜台上,两只前爪垂在身体两侧,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串香蕉。 他的瞳孔放大了,大到你几乎看不到棕色的虹膜,只剩下一片黑色的虚空。 在那片虚空里,你能看到那串香蕉的倒影:金黄色的,完美的,像梦一样。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把那串香蕉从你手里接过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接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然后他把那串香蕉放在了一个巨大的托盘上。 你不知道那个托盘是从哪里变出来的,他太大了,大到占据了半个柜台。 旁白把香蕉放上去的时候,整个画面看起来和谐得像一幅静物画。 旁白退后了两步,歪着脑袋,看着那串香蕉。 他的眼睛还是亮着的,他没说话,好像看到了超越语言的东西所以只能用眼睛去表达震撼。 你没有打扰他。 你转身看向不死途。 他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沓文件,看起来比上次那份报告要厚一些,纸张的边缘有些发黄,像是有些年头了。 他的右手(那只机械手)轻轻按在文件上,手指微微弯曲,姿态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 “调查结果,”他说,把那沓文件朝你的方向推了推,“都在这里。” 你坐下来,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瑞特星的地图,标注了当年案发的地点、绑匪藏匿的位置、你被关押的地方,以及,你逃走后躲藏的那条巷子。 你的目光在那个巷子的标记上停了一瞬,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调查报告写得很详细。绑匪的身份、背景、作案动机、人员构成,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动机很简单:为了钱财。 他们盯上了你们家的运输船队,策划了一次针对你个人的绑架,试图勒索巨额赎金。 不是什么复杂的阴谋,不是什么针对你家族的深仇大恨,就是一群贪婪的蠢人做了一件贪婪的蠢事。 这些你之前就知道。 然后是关于巡海游侠的部分。 “那队巡海游侠当时在距瑞特星三点七个光年外的另一个星系执行任务,”不死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大,像是在念一份他背了很多遍的稿子。 “他们突然改变航线,前往瑞特星,在抵达后四个小时内完成了对绑匪团伙的歼灭,然后迅速撤离。” 你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你,目光落在文件上,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 “调查显示,”他继续说,“瑞特星是其中一名巡海游侠的家乡。绑匪团伙在当地作恶多年,那名游侠早有铲除之意。那次行动是个人行为,与巡海游侠组织的整体战略无关。” 你说:“看起来像是一个巧合。” “嗯。” “太巧了。” 他没有说话。 你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份总结性的陈述,结论和你刚才听到的一致。 巡海游侠的出现是因为其中一名成员与瑞特星有个人渊源,行动的动机是清除家乡的恶势力,和你的绑架案只是时间上的巧合。 看起来合情合理,逻辑通顺,证据充分,没有任何破绽。 但你注意到了一件事。 调查报告里没有提到那个巷子。没有提到那个箱子。没有提到你旁边还有另一个人。 你没对不死途说过这件事。 你在上次来事务所的时候,在给他留下联系方式之前,你没有说多余的话。 你只是在给侦探一个方向,一个他可以去查、去问、去追索的方向。你不在乎他能不能查到,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把那张支票送出去。 但现在,调查报告里没有关于那个人的任何内容。 要么他查了,什么都没查到,所以没有写。要么他查了,查到了些什么,但是没有写。 你看着不死途。 他坐在你对面,坐姿和上次在餐厅里一样。拘束地收着腿,像是怕自己太高大会给你造成压迫感。 他的白礼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头发散落在肩上,白色挑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看起来无懈可击,像一个做好了充分准备、等待考官出题的学生。 你想了想,开口了。 “还有其他的线索吗?”你的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我和你说过吗,当年我躲在一个箱子里,旁边还有另一个人。我怀疑他也是受害者。” 你在说谎。你知道他不是。但对一个不知内情的旁观者来说,一个躲在箱子里的受伤的人看起来确实像是某种犯罪行为的受害者。 这是一个合理的推测,一个正常的侦探应该会沿着这个方向去调查。 不死途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你不是一直在看着他,你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的嘴巴在“他”字之后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个人。 “他不是……”他说,然后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当地黑帮势力猖獗,那人或许只是一个路过的人。” 侦探在说谎。 你知道他在说谎。 因为他说“不是”的时候,语气过于笃定了。他用了不是,不是可能,不是应该,而是不是。 一个正常的、没有内情的旁观者,不会用这么绝对的词来否定一个合理的推测。 他说“不是”,说明他知道那个人不是什么……他知道那个人不是受害者,他知道那个人和绑架案没有关系。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或者,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你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没有拆穿他。 你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还有那双深色的、像墨玉一样的眼睛。 你想起十四年前那个巷子里,从隔壁箱子传来的那个声音。 你不记得那个声音了,十四年太长了。 但你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如果你能回到过去,如果你能再听一次那个声音,也许你会认出它。 也许它和眼前这个人说话的声音是一样的。 清冽的,像冬天从屋檐滴落的融雪,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你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了。 你没有问他为什么说谎,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没有说“你刚才的语气太笃定了,你在隐瞒什么”。 你只是点了点头,把调查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拍了两下。 “谢谢,”你说,“报告写得很详细。” 不死途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是松了口气但又不敢完全放松的颤动。 你注意到了。 你没有说话。 你在等。 等时间走到二十点。 你在来之前就想好了。 十九点到二十点,这一个小时是给调查委托的。 二十点到二十二点,这两个小时是给另一个委托的。 你和他的约定:中午十二点到十四点,晚上二十点到二十二点,他的这些时间属于你。 你可以在这些时间里做你想做的事,和他互相了解,和他一起吃饭,和他散步,和他聊天,和他…… 牵手。 你还没想好要不要做这些。 但你至少想好了,你要把这一个小时过完。过完,然后你就可以,你可以像一个和他很亲密的人一样,做一些你想做的事。 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你可以先开始。 你可以先和他聊些别的,聊聊他最近在看什么书,聊聊他为什么喜欢睡在冰箱里,聊聊他那条机械手臂。 他上次主动给你看了,你没有接住那个话题,你逃了。但你可以再试一次。 你可以牵起他的手。 那只冰冷的、由金属和合金构成的、但属于他的手。 你把调查报告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看着不死途。 他坐在你对面,被你突然改变的气场弄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原来的位置。 “调查委托结束了,”你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刻意调整的像是在逗猫的语气,“现在是另一个委托的时间了。” 不死途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那个……包养的?” 你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烫了。 “嗯。” 不死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角落里的那个冰箱。你看着他的背影。 他很高,肩很宽,腰很窄,走路的姿势像是刻意压制了什么。 每一步都很稳,但又好像每一步都在提醒自己不要太快。 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了什么。 一瓶水,两个杯子。 他走回来,把水和杯子放在桌上,给你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是凉的,杯壁上立刻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事务所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他的声音有一点不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他不太熟练的事情,“只有水。” 你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凉得很干净,很普通。 “很好喝。”你说。 不死途的耳朵尖红了。 你看着那抹红色从他的耳朵尖蔓延到颧骨,像一朵花在你的注视下慢慢地、慢慢地绽开。 你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好到你觉得这杯凉水比任何你喝过的名贵饮品都好喝。 好到你觉得这个破旧的事务所比你住过的任何五星级酒店都舒服。 好到你觉得眼前这个人(这个笨嘴拙舌的手里拿着一杯凉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侦探)是你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好看的那一个。 “不死途。” “嗯?” “你上次问我,需不需要了解你。”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现在还想让我了解吗?” 他抬起头,看着你。 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又有那种东西了。 那种诚恳的、真心的、滚烫的、像是要把自己剖开向你展示的东西。 那种让你上次退缩了的、让你说不出话的、让你逃走了的东西。 这一次,你没有逃。 你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目光。 你坐在那里,等他回答。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想。” 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轻到像十四年前那个箱子里的人,在黑暗中发出的那声闷哼。 你听到了。 你的手从下巴上放下来,放在桌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一个等待的姿势,一个等人握住的姿势。 他没有动。 他看着你的手,看了很久。 久到你觉得自己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因为你在克制自己不要把手收回去。你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再等一下他就会…… 他的手动了。 那只机械的、但属于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从膝盖上抬起来,穿过桌上那杯凉水的水雾,穿过暖黄色灯光下的空气,穿过你和他的心跳之间的距离。 他的指尖碰到了你的指尖。 凉的。 很凉。 让你想起某个夏天的晚上,你把手伸进溪水里、那种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爬到心脏、然后留下一个令人难忘的印记。 你没有缩回去。 你的手指微微弯曲,扣住了他的手指。 一下。 就一下。 然后你松开了。 你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调查报告,还有你带来的那束——不,你没有带花,你只带了香蕉,香蕉已经给了旁白,旁白还在那个巨大的托盘前欣赏那串金黄的艺术品,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明天见。”你说。 你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你没有回头,但你的脚步比上次慢了一些。 你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落在你的背上,温热而安静,像一件被太阳晒过的外套,被人轻轻地披在了你的肩上。 门关上了。 你站在巷子里,头顶是二相乐园的人造星空。 你把调查报告抱在胸前,手指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 凉的,金属的,有细小的纹路和关节的弧度。 你的心跳很快。 快到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震动,像一颗被敲响的钟,余音在身体里来回弹跳,怎么都停不下来。 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牵过他了。 你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高到你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裂开了。 你没有去抹平它,没有去压抑它,没有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让它弯着,让它高着,让它在你脸上放肆地、张扬地、像一朵花一样地盛开着。 巷子里没有人。 只有你,和一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口。 你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口。 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把窗框的形状投影在巷子的地面上,像一个安静的人影。 你看了一眼。 然后你走了。 你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音很好听,好听到你觉得它像是在唱一首歌。 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一首你在十四年前就应该听到、但直到今天才真正听见的歌。 事务所的门关上了。 不死途还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右手还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开,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度。 虽然他的右手是假的,假手不会有触感,假手不会感觉到任何东西,但他觉得自己的指尖在发烫。 那种烫不是来自皮肤,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的。 从骨头里,从血液间,从心脏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被她牵过了。 只是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你眨了一下眼睛就会错过。 但她的手指扣住他的手指的时候,那种力度是真实的,那种温度是真实的,那种……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形容。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牵过手了。 这种单纯的、没有理由的、只是因为想所以才牵的手。 她牵了一下他的手。 然后她说“明天见”。 然后她走了。 不死途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侦探。” 旁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那串香蕉面前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还有那种被艺术品震撼后的恍惚的余韵,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到他能看清不死途脸上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你的手,”旁白说,“在抖。” 不死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用另一只手盖住了它。 “我知道,”他说。 旁白看着他那只手。那只被盖住的、正在发抖的、刚刚被一个女孩牵过的手。 他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看那串香蕉。 金黄色的,完美的,像梦一样的香蕉。 旁白伸出爪子,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根香蕉的皮。 那种触感是真实的,那种颜色是真实的,那种甜——他还没有尝,但他知道那种甜是真实的。 他想,也许这个世界上的好东西,都是需要等一等的。 等十四年。 等一个女孩从六岁长到二十岁。 等她在街上随手给了一个侦探一百万信用点,等她用两根棉花糖和一个委托把那个侦探砸得手足无措,等她在某个晚上走进一个破旧的事务所,拿起一杯凉水,然后牵了一下那个侦探的手。 旁白把那根香蕉从串上掰下来,剥开皮,咬了一口。 甜的。 和他想象中的一样甜。 和那天的棉花糖一样甜。 和这个晚上所有的、等待了十四年的、终于落定的东西一样甜。 第33章 不死途12:有一个人寄来了她的全部 任何了解都应该是双向的。 你想让侦探也了解你。 所以你把你的二十年人生装进了一个文件袋里,寄给了他。 那天早上你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各种各样需要整理的东西。 从身份证明到学位证书,从获奖记录到媒体报道,从你三岁时第一次在家族宴会上亮相的照片到你上个月在公司年会上的致辞影像。 你让人事部门帮你调取了所有可公开的档案,又让秘书帮你整理了你的兴趣爱好、日常作息、饮食偏好,最后你还亲手写了一份“关于我自己的二十件小事”,字迹工整得像是小学生交作业。 你看着那厚厚一沓资料,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准备相亲资料的人。 不对,比相亲更过分。 你这是在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摊开,装进一个文件袋,封好,然后寄给一个你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 你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你让人送过去了。 不死途收到那个文件袋的时候,正在和旁白讨论今天的午餐吃什么。 准确地说,是旁白在说“我想吃香蕉”,而不死途在说“你昨天刚吃了六根”,旁白说“那是因为你昨天买了六根”,不死途说“那是因为你让我买六根”,旁白说“那是因为你问我买几根我说了六根”,不死途说“那你为什么说六根”,旁白说“因为我想吃六根”。 他们的对话像一条咬住了自己尾巴的蛇,在同一个圆圈里转了无数个来回,直到门被敲响。 不死途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快递员,手里捧着一个文件袋,封得严严实实,上面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字迹。 他签收了。 关上门,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个文件袋,像捧着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打开的神秘礼物。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可以推测来源的线索。 但他知道是谁寄的。 因为他认得那个封口的方式。 胶带贴了两道,交叉成一个“X”,每一道都贴得平平整整,没有气泡褶皱,像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亲手贴的。 旁白从柜台上探出头来,看着那个文件袋,鼻子抽动了两下:“什么东西?闻起来像纸和墨水,还有一点点……” 他又抽了抽鼻子:“栀子花的味道。” 不死途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把文件袋拆开。 他没有撕,而是沿着封口边缘一点一点地把胶带揭开,像是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旁白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说:“你可以直接撕开,侦探。胶带不会因为被撕开就哭的。” 不死途没有理他。 他把胶带完整地揭下来,把文件袋打开,里面的东西滑出来。 一沓纸,照片,复印件,还有一份手写的看起来像是一封信的东西。 他先看了那份手写的。 “关于我自己的二十件小事”。每一行前面都标了数字,从一到二十,整整齐齐。字迹和他之前看到的签名一样,但更工整一些。 不死途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句子,看着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她故意写得轻描淡写的、但其实很重要的事情。 他看着这些,像是在拼一幅拼图。 每一块都很小,每一块看起来都不起眼,但把它们放在一起,他开始看到一个完整的、立体的、有血有肉的人。 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司高管,不是那个在谈判桌上让人哑口无言的女强人,不是那个随手甩出一百万信用点眼睛都不眨的富家千金。 是一个会因为在陌生人面前说错话而耳朵尖发红的二十岁女孩。 是一个明明很在意却假装不在意的胆小鬼。 是一个和他一样,不知道该怎么主动、但正在努力学着主动的笨拙的人。 他把那份“二十件小事”看了两遍,然后放下了。 接着他看那些照片。 从小到大的,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列。 他看到了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站在一个很大的花园里,笑得很灿烂,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看到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头发扎成马尾,表情严肃得像一个小大人,手里拿着一张奖状,但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是不太习惯在镜头前笑。 他看到了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站在公司大楼前,身后是星际和平公司的标志,她的表情是那种成熟得体的微笑,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那个站在花园里缺了门牙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不死途看着这些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花园里的照片,抚过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的脸。 他想,她那个时候六岁。 六岁。 和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大。 他把那些照片小心地放在一边,然后看那些证书和奖状的复印件。 有些他看懂了,有些他没看懂,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很厉害。 因为复印件上盖的章、写的字、还有那些他听说过或没听说过的机构名称,都在告诉他,这个女孩从小到大都很优秀,非常优秀,优秀到让人觉得她的人生像一条被规划好的、笔直的、没有任何岔路的高速公路。 不死途把这些证书也放在了一边。 他没有把它们和照片混在一起,而是单独放了一叠。 旁白后来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它们是不同的东西。” 旁白问:“什么不同?” 不死途想了想,说:“照片是她自己,证书是她做出来的事。” 旁白说:“哦,所以你想把照片留在身边,把证书贴在墙上?” 不死途顿了一下。 “贴在墙上?” 旁白用爪子指了指事务所的墙壁:“你刚才不是一直在看那些空白的地方吗?我就猜你想贴点什么。” 不死途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片空白的、已经很久没有被装点过的墙壁。 墙上目前只有几张东西——一张事务所的营业执照,一张不知道什么星域的地图,还有一张他和旁白以及事务所里其他猴子们的合影。 照片里他被挤在中间,表情介于幸福和绝望之间,像是一个被太多爱淹没的人。 他回头看了看桌上那叠证书的复印件。 然后他开始贴了。 旁白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左边高了。往下一厘米。不对,太多了,往上一毫米。对,就这样。” 不死途把第一张证书贴上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弄皱了。 他用手掌把四个角都按了一遍,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 “歪了吗?”他问。 “不歪,”旁白说,“但你贴的时候能不能别那么小心翼翼?那只是复印件,不是原版。你就算把它揉成一团再展开,她也不会知道的。” 不死途说:“她知道。” 旁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突然觉得,也许侦探说得对。 也许那个女孩真的会知道。 不是因为她在事务所里装了摄像头,不是因为她会检查每一张纸有没有被弄脏,而是因为她就是那种人。那种会在意自己的东西有没有被好好对待的人。 她把二十年的人生装进一个文件袋里,封得严严实实,让快递员送过来,不是为了让你把它揉成一团的。 旁白没有再说话。 他从柜台上跳下来,走到墙边,用爪子帮不死途按住那些纸张的边角,让它们贴得更平整。 他们贴了很久。一张一张地贴,并不着急,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工作。 不死途每贴一张就会退后一步看一看整体的布局。这张放在左上角,那张放在右下角,这一排按时间顺序,那一排按重要程度。 他把它们安排得像是美术馆里的展览,每一张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张都不会被其他张淹没。 旁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了。 “侦探。” “嗯。” “你现在在想什么?” 不死途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捏着下一张要贴的纸。 他没有回头,但旁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展现出很松驰的弧度。 “我在想,”他说,“我现在非常想见到她。” 旁白没有用他的主持人语调回应他。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不死途把那张纸按在墙上,按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然后电话响了。 不死途接起来的速度很快,快到旁白觉得他可能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那边传来她的声音,隔着通讯器的电流,比平时多了一点沙哑的质感,但语气还是那种她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假装不在乎的调子。 “东西收到了吗?” “收到了。” “记得好好看,以后我要问的。”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下一句该说什么,然后声音又快了起来,“我晚上过来。” 不死途说:“好,我等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柔软。柔软到不像是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睡在冰箱里、体内封印着不明生物的侦探说出来的话。 柔软到旁白在旁边听了都觉得自己的尾巴卷成了一个问号。 不是因为他不理解,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声音应该被录下来,作为“不死途什么时候最不像不死途”的经典案例。 通讯挂断了。 不死途把通讯器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墙上那些已经贴好的证书。 他又看了看那些还没贴完的。 他拿起下一张,比了比位置。 “老白。” “嗯。” “这张贴在哪里比较好?” 旁白走到墙边,歪着脑袋看了看,用爪子在墙面上比划了一下:“这张很重要,应该贴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对,就是那里。等一下——你手别抖。” “我没抖。” “你的手在抖。” “那是墙在抖。” “墙不会抖,侦探。” “二相乐园的地壳不稳定。” 旁白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和一个正在往墙上贴心上人简历的男人争论地壳稳定性问题。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爱情这种东西,真的会把一个好好的人变成笨蛋。 第34章 不死途13:有一个人珍视着她的全部 晚上,你又来到了鸽川区。 这次你没有带香蕉,没有带糖,没有带任何东西。 你只带了自己,和一颗跳得比平时快了很多的心脏。 你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门响了一声。 事务所的灯光好像比上次更亮了一些,像被人特意调高了一点亮度。 你觉得可能是你的错觉,可能是你今天的情绪滤镜开得太强了,可能是你…… 然后你看到了那些墙。 你的眼睛花了零点几秒来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 你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或者是你走错了房间,或者是你今天晚上其实没有出门还在家里的床上躺着做一场非常奇怪的梦。 但你不是在做梦。 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你的东西。 你的证书。你的奖状。 你的学位证明。你的职业资格认证。 你参加各种比赛获得的奖杯照片。你在公司年会上被授予的荣誉证书。 你从小到大取得的、你已经忘记了大半的那些成就,全部被整整齐齐地贴在事务所的墙壁上,像一场只为你一个人举办的展览。 它们的旁边是一张照片:不死途和一群猴子的合影,他被挤在中间,表情介于幸福和绝望之间。 你的荣誉证书和一群猴子的合影并排贴在墙上。 你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转过头看着不死途。 他站在柜台后面,姿势和平时一样,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平,但他的手不太一样。 他的两只手都放在柜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一个不知道自己该把手放在哪里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你脸上,然后又移开了,移到了墙上,然后又移回来了,然后又移开了。 他在躲你的目光。 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 那两只耳朵,从耳尖到耳垂,全部变成了深红色。红得发紫,红得你担心他是不是耳朵过敏了。 你在心里把“这是什么”这个问题翻译成了眼神,用目光朝他发射了过去。 你的眼神里包含了至少三个层次的意思: 第一,你在干什么? 第二,你为什么要把我的证书贴在墙上? 第三,你的耳朵还好吗? 不死途接收到了你的目光。 他读懂了至少第一个层次。 但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不语。 只一味地低头耳红。 整个事务所安静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你听到冰箱的嗡嗡声,听到旁白嚼香蕉的细微声响,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不死途的呼吸声。 然后旁白开口了。 他站在柜台上,两只前爪交叉抱在胸前,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着,脸上是一种“既然侦探说不出话那就让我来替他说吧”的表情。它的语调还是那种主持人式的腔调,但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认真、郑重。像是在替一个人说出他藏在心底的话。 “侦探的意思是,”旁白说,“他为你感到骄傲。”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你看着那面墙。 那些证书,那些荣誉,那些你二十年人生中被认为“有价值”的东西,被贴在一个破旧事务所的墙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在一群猴子的照片旁边,像一个个被小心安放好的、珍贵的、值得被看见的存在。 他为你感到骄傲。 他很认真。 是真的、认真的、把你所有的荣誉都贴在墙上、贴得整整齐齐、贴进了他的生活里。 你的眼眶热了一下。 只是一下。 因为你不想在这里哭。 你不想在一个侦探事务所里,对着一面贴满你证书的墙,在一只睡蕉小猴和一个耳朵红得滴血的侦探面前哭。 那样太不像你了,太不像那个在公司里雷厉风行、在谈判桌上滴水不漏、在所有人面前都无懈可击的你了。 但你觉得自己在这个地方,好像越来越难维持那个形象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你是来取公司材料的。第二次来的时候,你是来送棉花糖和留言的。第三次来的时候,你是来牵他的手和喝凉水的。 每一次,你都在这个地方卸下一点什么。你的冷硬,你的伪装,你的口不对心。 你觉得这个地方你有点待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不舒服,而是因为太舒服了。 舒服到你觉得你再待下去,就会说出一些你不想说的话,做出一些你不想做的事,变成一个更柔软的你自己。 “我们出去散散步吧。” 你走到不死途面前,拉起他的手。 他的手指在你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伸直了,和你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他的手还是凉的。 也许是刚从冰箱里出来的缘故,也许他的体温本来就比正常人低一些。 但你不介意。凉的就凉的,你握着,你暖着,你带着他往门口走。 他跟着你走了。 他的步子很大,这是他的身高决定的。你的步子很小,这是你的身高决定的。 但你们两个走在一起的时候,步频和步幅竟然意外地合拍。 你牵着他走过了事务所门口的巷子,走过了老城巷的石板路,走出了鸽川区的旧街区,走到了二相乐园的主干道上。 头顶的人造天空已经切换成了“夜晚”模式,星星们按照程序设定的轨迹缓缓移动,路灯是暖黄色的,和事务所里的灯光一样温暖。 你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的手也一直没有松开。 你们的手牵在一起,走在灯光下,走在人群里,像两个普通的手牵着手在散步的…… 你不敢在心里给这个关系命名。 因为你一旦命名了,它就有了边界,有了定义,有了规则。 而你不想被规则束缚,你不想被限制,你只想这样牵着他的手,走在二相乐园的街道上。 没有目的地,没有时间限制,没有明天要交的报告和下星期要开的会议和外婆说的那些“希望你幸福快乐”的话。 就只是这样。 走着。 “我们进去逛逛?”你看到路边有一家店,看起来像是卖饮品和小吃的,门面不大,灯光很亮,里面有人在排队。 不死途点了点头。 你们推门进去了。 店不大,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店员,正在给前面的顾客做奶茶。 你和不死途站在队伍里,手还牵着。 你注意到旁边有一个人在看你和不死途牵着的手,目光里带着一种善意又调侃的意味。 你没有松手。 不死途也没有。 轮到你们的时候,你点了两杯奶茶。 一杯是原味的,一杯是某种你记不住名字的水果茶。 你付了钱,店员开始做。 出门的时候,你们遇到了一个问题。 你们两只手都是满的。 你的左手牵着他的右手,你的右手和他的左手都拿着奶茶杯。你们没有多余的手去推开门。 你看了看奶茶,又看了看他的手。 你没有松手。 他也没有。 你们两个站在门前,互相对视着,谁都没有先松手的意思。 好像在你们之间,谁先提出来松开,就是一件多么过分的事一样。 你看着他,他也在看着你。 他的表情写满了可以但不愿意的意思。 你觉得他或许在想要不要把奶茶杯放下好腾出另一只手开门。 你的表情大概也差不多。 你可以松手,但你不愿意。 你不想松手,哪怕只是几秒钟。 你们就这样僵持着。 店员看了看你,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你们牵着的手。 她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理解”,从“理解”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我见过很多对你们这样的情侣”。 她绕过了柜台,然后帮你们推开了门。 “慢走。”她说。那种眼神,那种语气,你在电视剧里见过。 一般是主角在路边看到两只小狗的脑袋被同一个塑料袋套住怎么也分不开的时候,会露出的那种表情。 她在把你们当笨蛋情侣。 你们两个当然不是笨蛋。 你在心里默默地反驳。你是精通商业谈判的公司精英,他是擅长调查的厉害侦探,都是各领域的人才。 你们两个以后如果有小孩的话肯定也会,也会…… 你的大脑在“也会”这个地方卡住了。 你为什么要想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在牵着一个人的手的时候,想到“你们两个以后如果有小孩”这种事? 你的脸开始发烫。 烫得很快,快到你觉得自己头顶在冒烟。你感觉到那股热流从脖子一路往上,整张脸都要熟了。 第35章 不死途14:我喜欢的人大概会和你很像 你冷静不了。 你根本冷静不了。 你牵着他的手站在二相乐园的人行道上,旁边是奶茶店暖黄色的灯光,头顶是人造天空的自然光,面前是一个比你高很多的侦探。 你们的手还牵着,谁都不肯松,而你的脑子里全是什么“以后如果有小孩”之类的,你从来没有想过也绝对不会承认你想过的荒唐至极的念头。 然后你做了一件更不理智的事。 你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你是故意的。你害羞了,你想让他也害羞。你不是那种会一个人偷偷脸红的人。你要拉着他一起,你要让他和你一样不知所措,你要让他和你一样心跳加速、呼吸紊乱、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是越界。你知道。 你的委托条款里写的是“基础的恋人间的行为”——互相了解,一起吃饭,散步,聊天,牵手。 你把“牵手”写进去了,但你没有写“把头埋进对方的怀里”。 这是条款之外的、你未经许可擅自执行的、没有任何合同依据的行为。 但你现在不想管什么条款。 你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隔着衣料,你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你的耳朵贴在他的胸口。 你听到了他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很快。 快得不像是一个常待在冰箱里的人会有的心跳。 那种速度让你想起小时候在瑞特星见过的一种鸟,翅膀扇动的时候发出“扑扑扑”的声响,快到你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震颤的影子。 他的身体在你贴上来的时候猛地僵了一下,整个人都绷紧了。 你感觉到他的肩膀耸了一下,手臂在你的触碰下变得僵硬,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臂动了。 他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试探一块冰面能不能承受他的重量一样,把手放在了你的背上。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整个手臂的力量。 他把你往他的怀里揉了揉,用那种像是在抱一件很珍贵但又很容易碎的东西的力度。 你听到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你的耳朵正贴着他的胸口,你根本不会听到。 你觉得那声叹息像是一声笑。 来自一个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但又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等到了的人。 你闭上眼睛。 你感觉到了他的手臂在你背后收紧了一点,把你固定在了他的怀里。 然后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移动——他在带着你走?不对,他在带着你坐下。 他退后了几步,坐到了路边的一张长椅上,然后他把你抱了起来,放在了……他把你抱起来,让你坐在了他的身上。 你的脸彻底红了。 你坐在他身上,被他抱着,脸埋在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 这个姿势太越界了,越界到你甚至不敢去想那些被你写在合同里的“特殊情况下才会发生的行为”。 因为你现在就在做比那些“特殊情况”更过分的事。 你不需要什么前置条件,不需要什么理由,不需要什么“见家长”的借口。 你现在就想抱着他,就想这样坐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感觉他的手臂在你背上的重量。 “不死途?”你的声音在他的怀里显得很闷,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我在听。”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平常更低了。 “这次算特殊情况。”你说。 你的声音闷闷的,但你确定他听到了。 “嗯。” 他回答得很快,快到你怀疑他是不是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 “还有,”你说,你的脸还埋在他的胸口,你没有抬头看他,因为你知道如果你抬头看到他的脸,你大概会说不出接下来的话,“明天陪我去见一个人吧。” “好。” 他没有问是谁。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需要做什么准备。只是说了一个“好”,像一颗子弹被射出枪膛,一去不回。或许他早就准备好射出这一枪了。 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你觉得,这个答案外婆会满意的。 因为你也很满意。 满意的不得了。 你在他怀里弯起了嘴角,那个弧度很大,大到你觉得他一定能感觉到。 你不管,你不在乎,你只是笑着,笑着,笑着。 笑得像你小时候在瑞特星的巷子里、在那个箱子里、听到隔壁那个人说“你还挺厉害的”的时候,你笑了。 那时候你也在笑。 那时候你不知道他是谁。 现在你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你只是猜到了。你只是感觉到了。 你只是在他把那沓调查报告推给你的时候、在他说“不是”的时候、在他把那些证书贴满墙的时候、在他把你揉进怀里的时候,在心里越来越确定了一件事——十四年前那个箱子里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不知道他受了什么伤,不知道他后来是怎么离开的、流了那么多血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了一名侦探,为什么睡在冰箱里,为什么有一只机械手,为什么你的父母派去搜索的人没有找到他。 你不知道很多事。 但你知道一件事。 他在那里。 他在十四年前的那个晚上,在那个巷子里,在另一个箱子里,在你最害怕的时候,用一声闷哼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他在那里。 他一直在那里。 你没有拆穿他。 你像他一样,把这个秘密收进了心里最深的地方,用一个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开的锁锁上了。 不是因为你不相信他,而是因为你觉得,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早。 有些真相不需要在牵手的第一天就全部摊开。 有些答案,可以等一等。 等你们都准备好了。 等你们都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对方了。 等你们都可以笑着说“原来是你”的时候。 你在他怀里睁开眼睛。 你伸出手,摸了摸他胸口那条斜挎的皮带。 他低下头看着你。 你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是深色的,里面有路灯的暖黄色,有天空的颜色,有奶茶店招牌的彩色霓虹,还有你的倒影——一个小小的、头发散着的、嘴角弯得很高的你。 “不死途。” “嗯。” “明天要见的人是我外婆。” 他的手指在你背上轻轻动了一下。 “她生病了,”你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她想看到我有喜欢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 “你喜欢的人,”不死途说,声音也很轻,“是什么样的?” 你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又有了那种让你想伸手去接住的东西。 他在等你的答案。 他知道你找他只是为了应付外婆,他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是从一纸合同开始的,他知道你说过“我恰好不讨厌你”而不是“我喜欢你”。 但他还是在等,还是在问,还是用那种认真的、诚恳的、像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一个答案上的目光看着你。 你张了张嘴。 你想说“我还在想”,想说“我还不确定”,想说“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需要更多时间”。 这些都是真话,都是你现在心里最真实的感受。 但你看着他眼睛里的那道光,那道光太亮了,亮到你不想让它熄灭。 “我还在想,”你说,“但我觉得,大概和你很像。” 不死途的手指在你背上收紧了。 你没有再说话。 你只是把头重新埋进了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手臂在你背后的重量,闻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干净又温暖的气味。 二相乐园的星星还在头顶上闪烁。路灯还是暖黄色的。奶茶店还亮着。路过的行人偶尔会朝你们看一眼,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善意的,有羡慕的,有觉得“这对小情侣真可爱”的。 你不知道这些。 你只知道,他的心跳很快。 你的心跳也很快。 快得像十四年前那个晚上,你从绑匪手里逃出来,跑进那条巷子,钻进那个箱子,蜷缩在黑暗里,听到隔壁传来一声闷哼的时候——你的心跳也这么快。 那时候是因为他。 现在也是。 第36章 不死途15:两个睡不着的人 你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水晶吊灯在黑暗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一片静止的星空。 你数过那些光点,数到第七十三颗的时候数乱了,又重新开始数,数到第四十一颗的时候又乱了。 你的思绪比那些光点还要碎,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上都写着不同的字:今天,明天,不死途,外婆,甜品店,笨蛋,冰箱。 冰箱。 你突然坐起来了。 你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画面。 那个冰箱。 不死途事务所里的那个冰箱,老旧的,嗡嗡响的,门关上之后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你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的冰箱。 他睡在里面。他说他睡在冰箱里,不是开玩笑,不是夸张,是真的睡在里面。 你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一直爬到小腿。你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你的冰箱很大,比你需要的大得多。 你不做饭,也不请人在家里做饭,所以冰箱里大部分空间都是空的。 冷冻层有几瓶饮料,一盒冰块,还有一些你记不清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速冻食品,包装袋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冷气从冰箱里涌出来,扑在你的脸上,凉凉的。 你把右手伸进了冷冻层。 刚开始不觉得冷。你的手比冰箱里的空气温度高得多,冷气在你的皮肤表面凝结成一层看不见的水雾,凉丝丝的,甚至有点舒服。 你把手往里伸了一点,指尖碰到了一瓶饮料的瓶身,玻璃的,冰凉的,像一块冰。 然后冷开始渗进来了。 它往骨头里钻着、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刺进来。你的指尖先失去了知觉,然后是手指的前两个关节,然后是整个手指。 你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变得苍白,指节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指甲盖下面的肉色褪去了,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刺痛。 你的手指开始僵硬了,你试着弯了一下,但它们响应得很慢,像是信号在传输的过程中被什么卡住了。 你把手从冰箱里拿出来。 手指还是白的,白得不像你自己的手。你用另一只手握住它。 你轻轻地握着,没有搓,没有揉,只是握着,像是在握住一件需要被慢慢捂热的、珍贵的东西。 你在想,侦探待在冰箱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你知道他睡在冰箱里是为了缓解身体上的幻痛,你知道那不是他的怪癖或者某种奇怪的生活习惯。 但“幻痛”这个词对你来说太抽象了,它只是一个词,两个音节,你在文件里见过它,在医学报告里见过它,但你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它。 现在你的手在发痛。但它只是冻僵之后的那种刺痛,过几分钟就会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不会让你在半夜里从梦中惊醒,不会让你需要用一台冰箱来把自己冻住才能忍住那种痛。 但他的痛不是这样的。 他的痛是那种(你把冻僵的手贴在胸口,用体温去暖它,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是那种不会好的、会一直跟着他的、他只能用一台老旧的冰箱和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去对抗的痛。 你把手贴在胸口,感觉到它在慢慢地回温。指尖开始发痒,是那种冻伤之后血液重新流动起来的、又痒又疼的感觉。 你想,如果他在这里,你会用你的手去暖他的手。那只真的手。那只和你的手一样由血肉构成的、会冷会热会疼的手。 你会把它握在你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捂热,像他现在正在做的、捂热你那颗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的心一样。 你把手从胸口放下来,看了一眼时钟。 凌晨两点。 你重新躺回床上,把手放在被子外面,让它慢慢地、自然地在空气中回温。 你的手指还在发痒,那种痒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像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提醒。 你闭上眼睛。 明天。你会带他去见外婆。他会穿什么样的衣服?他会不会紧张?他见到外婆的时候会说些什么? 外婆会喜欢他吗?外婆会用那种温柔又慈爱的眼光看着他,还是会用那种她退休前让人闻风丧胆的审视目光打量他? 你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个被翻乱了的抽屉,什么都找不到了。 但你的嘴角是弯着的。 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你的嘴角确实是弯着的。 你带着那个弧度,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不死途也没有睡。 他站在镜子前。 事务所里没有全身镜,他平时用不到那种东西。但今天晚上,他把柜门上那面小圆镜取下来了,放在桌上,然后站远了看。 圆镜太小了,他只能看到自己的脸,看不到全身,所以他需要来回走动——看一眼镜子里的脸,退后几步,低下头看看衣服的整体效果,再走近,再看镜子。 旁白趴在柜台上,用两只前爪撑着下巴,看着他的老板在镜子前面来来回回地走,像一只在追逐自己尾巴的猫。 “这件怎么样?”不死途站在镜子前,侧过身,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旁白眯着眼睛看了看。“颜色太深了,看起来比她大了二十岁。换一件。” 不死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外套。这是他最正式的一套衣服,平时只有在见非常重要的客户或者出庭作证的时候才会穿。 他觉得见长辈的话,需要显得稳重一些,深色比较合适。 但旁白说看起来比她大了二十岁。 她二十岁,他如果看起来大二十岁就是四十岁。 虽然他的实际年龄确实不止二十,但他不想让她外婆觉得他是一个……一个不太合适的人。 他把深灰色外套脱下来,挂回衣柜里,拿出另一件。 “这件呢?”浅灰色的,比刚才那件浅了两个色号,领口的设计稍微休闲一些,不那么正式,但也不随便。 旁白歪着脑袋看了看。“勉勉强强吧。配那条深色的领带,不是那条花的,是那条素的。” 不死途从抽屉里翻出那条深色的领带,系上。他的手指很灵活。虽然右手是机械的,但系领带这种精细的动作他做得很熟练,像是自己练过很多遍。 “还有帽子,”旁白说,“你打算戴吗?” 不死途拿起桌上的白礼帽,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戴了,”他说,“室内戴帽子不礼貌。” 旁白发出了一声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嘲讽的哼声。 不死途又站回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浅灰色外套,深色领带,头发打理过了,白色挑染和黑色发丝被仔细地梳理过,那束红色挑染被月牙发饰扎得整整齐齐。 他看起来……他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一个更体面的、更正常的、更适合站在她身边的人。 但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许多个问题。 你真的是这个人吗?你能一直做这个人吗?你能让她永远看不到你真正的样子吗? 不死途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领带又系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你醒得比平时早。 闹钟还没响,你就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二相乐园的人造天空还没有切换到“清晨”模式,穹顶是一片温柔的、渐变的蓝紫色,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 你躺在床上,把今天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去医院。带他去见外婆。告诉他怎么做。 你坐起来,下床,走到衣柜前。 你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挑衣服。 不是因为你没有衣服穿。 恰恰相反,你的衣服太多了,多到你站在衣柜前的时候反而不知道选哪一件。 你不想穿得太正式,那是去探病,不是去开会。 你也不想穿得太随便,你要带他去见外婆,你希望外婆看到的是一个——一个什么样的你呢? 一个长大了的、懂事了、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的孩子。一个还是她眼里那个需要被疼爱的、但已经学会了自己去寻找幸福的孩子。 你选了一条过膝的裙子,奶白色的,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在你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晃动。 没有什么配饰,只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是你成年的时候外婆送你的。 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你今天看起来很年轻,很简单,像是回到了几年前、十几年前,像是外婆记忆里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在花园里跑来跑去的小女孩。 你希望外婆看到这样的你。 你出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束花。康乃馨,粉色的,柔和的不像话。你在花店里站了很久,店员问你想要什么花,你说不上来,只是在那些花中间走来走去,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束粉色的康乃馨上。你觉得外婆会喜欢这个颜色。 你先去了事务所。 门开着,风铃响了。旁白不在柜台上。今天他没有坐在那个位置,而是窝在角落的小窝里,面前放着那串香蕉。 他小心翼翼地摸着那串香蕉,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看到你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用眼神和你打了个招呼。 不死途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 你看着他,他穿着浅灰色的外套,深色领带,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没有戴帽子,帽子在手里。 他的衣服看起来被仔细地熨烫过了,每一个褶皱都被抚平了,衣料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干净的光泽。 那股老派绅士的气质今天愈发突出了。 你看着他,心想,长辈们或许会喜欢他。 他有礼貌,有分寸,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安静的、让人愿意多看几眼的画。 他看着你。 奶白色的裙子,珍珠耳钉,手里拿着一束粉色的康乃馨。你今天没有穿那些让你看起来像二十五岁的套装,没有化那种让你看起来成熟干练的浓妆。 你今天就是你自己,二十岁的、看起来还像个学生的你。 他的目光在你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动得很轻,但你看到了。 你们都觉得对方很好看。 你们两个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同样的东西。紧张,期待,还有一点点对接下来的事的不确定。 你把手伸向了他。 他握住了。 你们上了飞船。 第37章 不死途16:某个危险的名字 从二相乐园到医院所在的星球,航程大约四十分钟。飞船穿过二相乐园的人造穹顶,进入真正的宇宙空间。 窗外的风景从人造的蓝天白云变成了真实的、深邃的、点缀着无数星辰的黑暗。 你靠着窗户,看着那些星星从窗外掠过,有的近,有的远,有的亮得像钻石,有的暗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不死途坐在你旁边,手还握着你的手。 你在路上注意到他有点紧张。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坐姿是放松的,甚至还在看着窗外的星星,像是在欣赏什么风景。 但你握着他的手,你能感觉到他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他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一下,然后又松开,像是在确认你还在。 你没有说什么。你只是也握紧了一下他的手。 无声的,但足够了。 医院在星球的高处,从窗户能看到远处连绵的山脉和一片宁静的湖泊。空气很干净,带着一种淡淡的、草木的气息。 你走过那条你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走廊,脚步声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死途跟在你的身边,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和你保持着一种刚刚好的距离。 病房的门是关着的。你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你推开了门。 外婆在睡觉。 她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被月光照亮的雪。 她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你要看很久才能确认她还在呼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把白色的床单染成一片温暖的淡金色。 你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 谢谢她还在,谢谢她还在呼吸,谢谢她还在这张床上等着你来看她。 你搬了两把椅子放在床边,一把给不死途,一把给自己。 你们坐下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他在你身边安静地待着。 他穿着那件浅色的衣服,白礼帽放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苹果。也许是从病房的水果篮里拿的。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开始削苹果。 他削苹果的动作很轻很慢,刀在他手里很听话,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舞者。 苹果皮从他指间垂下来,一圈一圈的,宽度近乎一致,像一条被精心编织过的丝带。 他的神态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削苹果,而是通过削苹果来证明什么。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苹果和小刀。他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了,几绺黑色的发丝垂在脸侧,白色的挑染混在其中,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两只手都占着(一只手拿着苹果,一只手拿着刀),他没有办法把头发拢回去。 你伸出手,轻轻地把那几缕头发拢到了他的耳后。 你的指尖碰到了他的耳朵,凉的。 他的耳朵在你碰到的那一瞬间红了,从耳尖到耳垂,一整片红。 他没有躲开。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让你更好操作。 你收回手,看到他的耳朵还红着。 你笑了。无声的,嘴角弯了,眼睛也弯了。 外婆就是在这时候醒的。 你听到了动静——被子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是呼吸声的节奏变了。 你转过头,看到外婆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在刚醒来的时候是模糊的、不太聚焦的,像两颗蒙了雾的星星。 然后她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从天花板移到了你的身上,然后那层雾散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来了。”你说,站起来,走到床边。 外婆的目光从你的脸上移到你的身上。她看了你的裙子,看了你的珍珠耳钉,看了你手里的那束粉色的康乃馨。 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温柔的、让你鼻子发酸的弧度。 “今天真好看,”她说,“像小时候一样。” 你没有说话。你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她的皮肤很薄很软,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温暖的温度。 然后你站直了身体,转过身,拉起了不死途的手。 他站在你身边,手里还拿着那个削好的苹果。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的一个小碟子里,然后站直了身体,安静地待在你的身边。 他站在那里,浅灰色的外套,深色的领带,头发被拢到了耳后。他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幅你不舍得让任何人触碰的、只属于你的画。 “外婆,”你轻轻地说,声音比你预想的要稳,“我找到那个答案了。” 外婆的目光从你的身上移到了不死途的身上。 很慢。 那种慢不是因为她老了、动作变慢了,而是因为她想看清楚。 她想看清楚这个人长什么样,想看清楚他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想看清楚他站在你身边的时候,你的表情是什么样。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手。他握着你的手,手指和你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然后她的目光又回到他的脸上,在他的眼睛那里停了一下。 你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个瞬间变了一下。变深了。变得更深了,深到你读不懂她在想什么。 然后她看着你。 “你的答案是他吗?”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让你感到开心吗?” 你点了点头。重重地点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个答案钉进空气里,钉进时间,钉进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那很好。” 外婆注视着你。她的目光从你的眼睛移到你的嘴角,从你的嘴角移到你的肩膀——你的肩膀是放松的,没有像平时那样绷着。 从你的肩膀移到你的手——你的手正握着他的手,手指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没有发抖,没有犹豫,只是安静地、笃定地握着。 你不知道她从你的眼里读到了什么。 但你看到她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两个温柔的、像是月亮一样的弧度。 她的嘴角也弯了,弯成了一个你从小就熟悉的、让你觉得全世界都很安全的笑。 “开心就好,”她说。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变的更认真了。她看着不死途,露出了那种像是一个母兽在保护自己的幼崽时的眼神。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去,不急不躁,像一把被磨得很钝但很重的刀,不快,但旁人绝对不想被它碰到。 “那么,”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那种不容置疑的、你从小就熟悉的东西,“就让我和这位先生单独聊一聊吧,好吗?” 最后那个“好吗”是问你的,但她看着的是不死途。 你看了一眼不死途。他冲你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很稳,像是在说“没事的,交给我”。 你松开他的手,走出病房,带上了门。 走廊很安静。你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裙子的口袋里,看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幅画。 一幅很普通的风景画,画的是某个你认不出来的星球的日落,橘红色和紫色交织在一起,像一个被打翻了的调色盘。 你的心跳很快,快到你觉得自己能听到它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 你想,外婆会和他说什么?她会问他什么?她会用那种退休前的、让人闻风丧胆的语气问他什么问题? 他会怎么回答?他会紧张吗?会脸红吗?会像在你面前那样笨嘴拙舌地说不出话吗? 你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想起他点头的那个样子。 你决定相信他。 病房里。 门关上了。 老人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动作不快,但很稳,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慢慢地、慢慢地重新挺直了脊背。 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散在肩上,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是属于一个病人的。 那双眼睛太亮了,太清醒了,太像一个曾经站在权力顶端的人在看一个需要被审视的对象。 不死途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老人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把被子推到一边,看着她把枕头调整到一个让她坐得更舒服的角度。 他没有上前帮忙,因为他感觉到,这位老人不需要他的帮助。 她是一个即使躺在病床上、即使头发全白了、即使脸上的皱纹已经深得像地图上的河流,也依然不需要任何人帮助的人。 她看着他。 她在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威风凛凛、前呼后拥的人。 她见过很多人,很多在寰宇中名望颇高的人,很多在档案里被标注为“危险”的人,很多在传说中被神化或被妖魔化的人。 她见过这张脸,或者见过这张脸的主人。 她记得那个名字,那个在巡海游侠中被传颂又被遗忘的名字,那个在公司的某些机密档案里被用红色标记的名字。 “拉曼查,”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准确地钉进了木头里,“你的目的是什么?” 拉曼查。 这个名字被叫出来的那一刻,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变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被召唤了过来,压在了这个房间里,压在了一张病床和一个侦探之间。 不死途看着老人。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温和平静又让人看不透的表情。 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到了连他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 第38章 不死途17:那个答案就站在他面前 老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十四年前,瑞特星,”她说,“那伙绑匪。是你派那些巡海游侠去的吧?” 不死途沉默了。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老人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上。他的右手,那只封印了什么的手。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们是不同世界的人,”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没有减,“你,或者说你带来的东西,都会伤害她。” 不死途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这句话像是他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今天只是把它念出来了,“我不会离开。” 老人看着他。 “十四年前我就后悔过一次了,”他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又硬又重,“那次我让她一个人走了。这次,我不会放手。” 老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站在她面前的样子。 一个比她高出很多的男人,一个身上藏着危险气息的男人,一个只要他想就可以轻易摧毁这个房间里一切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像一个在等待判决的、笨拙的孩子。 “你能为她做什么呢?”老人问。 不死途没有犹豫。 “全部。” 老人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全部?” “尽我所能,”他说,“用我的一切。” 房间里又安静了。 窗外有鸟叫声,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也许是从楼下那个小花园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一个角落里,落在不死途的脚边。 他看着那片光,没有踩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光和影的交界处。 老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然后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了地面上。 “我只希望她永远幸福快乐,”老人说,声音里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硬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像是一个外婆在说一个关于自己外孙女的愿望时会有的声音。 不死途抬起头,看着老人。 “我会做到,”他说。 四个字。不多,不少。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就是“我会做到”。 一句承诺,一句陈述,一个他已经决定好了的、不会改变的事实。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容的配比是一点点苦涩和很多很多释然。 她靠在枕头上,银白色的头发散在肩上,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皱纹,她的眼睛,她的嘴角。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不死途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笑,没有说话。 但他弯了一下腰。 像一个孩子在向一个长辈表达一种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东西。 老人看到了。 她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摆了摆手,像是在说“去吧,她在外面等你”。 不死途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拉曼查。” 他停下来。 “她叫你什么?”外婆问。 不死途沉默了一秒。 “不死途,”他说,“她叫我不死途。” 身后没有声音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你靠在墙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水。也许是护士经过的时候给你的,也许是你自己去接的,你不记得了。 你只是端着那杯水,没有喝,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门开了。 你抬起头,看到不死途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到你什么都读不出。但你的心跳还是快了一拍。 因为你看到了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变的更亮了。 像是他在那个房间里,在和你外婆单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有什么东西被洗掉了,露出了底下更干净、更明亮的部分。 “你们聊了什么?”你问,声音比你预想的要轻。 不死途走到你面前,站定。 他看了你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你的手。他的手指和你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和来的时候一样,但比来的时候更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 “聊你。”他说。 你看着他。 “我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你们两个人的秘密,“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手被他握着,裙摆在走廊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你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 那里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浅到像是他不知道自己笑了。 你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有太多话想说,它们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争先恐后地想出来,结果一个都没出来。 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觉得他今天真的很好看。 浅灰色的外套,深色领带,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没有帽子,站在医院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特别好看。 你想,外婆应该满意了。 因为你很满意。 满意的不得了。 你没有说话。你只是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短。很快。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然后又飞走了。 然后你转身,走向走廊的尽头。 走了两步,你发现他没有跟上来。你回过头,看到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握你的姿势,悬在半空中,脸颊上有一个淡淡的的印记。 你的嘴角弯了起来。 “走了,”你说,“回去了。” 不死途终于动了。 他快步走过来,走到你身边,手重新握住了你的手。这次他握得更紧了一点,紧到你能感觉到他手指的轮廓和温度。 那只手是机械的,机械的手没有温度。但你觉得它有。你觉得它今天比任何时候都暖,暖到像是一颗被捂了很久的心。 你们一起走过走廊,走过电梯,走过大厅,走出医院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 那是真正的阳光,从一颗真实的恒星发出的、经过了几光年的旅程才到达这里的光芒。 它落在你们身上,暖洋洋的,像一个无声的、温柔的拥抱。 你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那颗恒星。 它看起来很小,很小,小到可以用手指盖住。 但你知道它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无数个你,无数个不死途,无数个外婆,无数个十四年的等待和终于等到的答案。 “不死途。” “嗯。” “谢谢你今天来。” “不用谢。” 你想了想。“那谢谢昨天的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他的整张脸都在发光,像一盏被人突然打开了开关的灯。光芒太亮了,但你不想挡,你想看,你想记住。 “那谢谢明天的我。”他说,像是在和你说一个只有你们两个人懂的玩笑。 你也笑了。 你们站在医院门口的阳光下,手牵着手,笑得像两个找到了彼此的小孩。 飞船起飞了。窗外的风景从真实的星空变回了二相乐园的人造穹顶——蓝天,白云,一切都恰到好处。 你靠在座椅上,头靠着窗户,眼睛半闭着。不死途坐在你旁边,手还握着你的手。 他的手指在你的手心里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也许是某个字,也许是某个图案,也许只是他紧张之后的习惯动作。 你想起了什么。 “不死途。” “嗯。” “外婆叫你什么了?” 他画圈的手指停了一下。 “拉曼查?”你也不太确定是不是这个词。 沉默了几秒。 “那是很久以前的名字了,”他说。 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你想,每个人都有很久以前的名字,很久以前的故事,很久以前的、藏在冰箱里的、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的痛。 他不想说,你就不问。 不是因为你不关心,而是因为你相信,等他想说的时候,他会告诉你。 就像他把那只机械手伸出来给你看的时候一样。 他会在他准备好的时候,把他自己一点一点地交给你。 你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你的脸上,暖洋洋的。 你听到他的呼吸声和你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同步了。 飞船在二相乐园的停机坪降落。你们走出来,踩在人工铺就的地面上,头顶是人造的蓝天白云,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氛。 你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 “你今天下午有事吗?”你问。 不死途想了想。“没有。” “那陪我去一个地方。” “好。” 你们上了浮空车。你报了一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你一眼。 那个眼神和上次去鸽川区时一样,有一种微妙的东西。 你不管。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一条你不太熟悉的街道上。你下了车,不死途跟在你身后,看着你走进一家店铺。 是昨天那家奶茶店。 那个店员还在柜台后面,看到你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你身后的不死途,又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你无视了她的表情,径直走到柜台前。 “这家店,”你说,“卖不卖?” 店员的笑容凝固了。 不死途站在你身后,轻轻拉了一下你的手。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你能听到。 “买下来,”你说,声音也小,小到只有他能听到,“昨天在这里太丢人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不死途沉默了一会儿。 “买下来也不会改变昨天的事,”他说。 “但至少可以控制传播范围。” “……” 你在和店员交涉的时候,不死途站在门口,看着你的背影。 奶白色的裙子,珍珠耳钉,头发散着,站在这家店的柜台前,和店员讨论着关于“收购”的事情,语气认真得像在主持一场跨国并购的谈判。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轻到没有声音。 但他笑得很真。 真到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旁白说得对。 他现在就像个毛头小子。 一个愿意为了一个女孩的一句话,试一晚上衣服的毛头小子。 一个愿意为了一个女孩的答案,对一位老人说出“全部”的毛头小子。 一个愿意站在一家店门口,看着她为了昨天“太丢人”而要买下整家店的、傻乎乎的、心甘情愿的毛头小子。 他想,这大概就是答案。 不是她外婆要的那个答案,不是她昨天在病房里说出的那个答案,而是另一个答案。 一个他用了十四年才找到的、关于他自己、关于他为什么要活到今天的答案。 那个答案现在就站在他面前,穿着奶白色的裙子,在和一个甜品店店员讨价还价。 “三倍,”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出三倍的价格,今天之内签合同。” 不死途走进去,轻轻握住你的手。 “算了,不用买。”他说。 “可是——” “昨天的事,”他的耳朵又红了,“我觉得,不丢人。” 你看着他。 他红着耳朵看着你。 店员在旁边,用一种“我是不是应该消失”的表情看着你们。 你叹了口气。 “好吧,”你说,“不买了。” 你拉着不死途走出了甜品店。 走了两步,你突然停下来。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每次来这家店,你都要牵着我的手。” 不死途看着你。 你的耳朵也在发烫,但你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到像是在签一份不能违约的合同。 他握紧了你的手。 “好。” 你们站在甜品店门口,手牵着手,头顶是人造的天空,脚下是真实的石板路。 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有人看了你们一眼,有人没有,有人笑了,有人面无表情。 你们不在乎。 你们只是在阳光下,牵着手,站了一会儿。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 只是站着。 像两个终于找到了港湾的船,不需要再航行,不需要再寻找,只需要停在这里,停在一起。 旁白说得对。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等待,叫“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也有一句话,叫“明天见”。 而明天,你们还会再见。 第39章 不死途18:旁白:不知道,总之香蕉很曼妙 见过外婆之后,你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变了,但你每天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不再是今天的行程、会议和文件,而是一个人。 一个住在鸽川区破旧事务所里的、睡在冰箱里的、有一只睡蕉小猴当助手的、笨嘴拙舌但眼神很温柔的人。 你想到他的时候会笑。 就像外婆说的那样。 你觉得不死途是属于你的。 这个念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你心里扎根的。 也许是在他把那张支票推回来的时候,也许是在他把你的奖状贴在墙上的时候,也许是你把头埋进他怀里的时候。 总之它现在长成了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根系扎得很深,深到你觉得就算你把整棵树砍掉,根还会在土里继续生长,等着下一个春天重新发芽。 既然他属于你,那他的地盘也应该是你的地盘。 这个逻辑在你脑子里清晰得像一份经过审计的财务报表。没有任何漏洞,没有任何争议,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你知道他不会反对。 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因为他从来不会在你主动靠近的时候后退一步。 他只会站在那里,安静地、温和地、像一棵树一样地站在那里,等你走过来。 简单来说,你的掌控欲犯了。 你的想法大概就是:“既然你是我的,那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 你想要他的事务所更亮一点,因为他总是待在光线不足的地方,你怕他眼睛坏掉。 你想要他的事务所更暖一点,因为他睡在冰箱里——这件事你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胸口发紧,你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不睡冰箱,但至少你可以让他在冰箱外面的时候更舒服一些。 你想要他的事务所更像一个家,不是因为你要住在那里,而是因为你每次去的时候,都希望那个地方能让你多待一会儿。 你想多待一会儿。 就这么简单。 第一天。 你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终端机屏幕上是一份关于供应链优化的报告,你的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批注。 写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你放下笔,拿起通讯器,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订一些东西,送到这个地址。” 你把事务所的地址贴了过去。 “什么东西?”助理问。 你想了想那些你习惯用的东西。 你在公司用的椅子是某个特定品牌的,人体工学设计,腰托的位置刚好贴合你的脊椎曲线。 你在家用的茶几是另一个品牌的,高度和宽度都经过你的亲手测量,放杯子的时候不会弯腰,看文件的时候不会低头。 你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发给助理,最后加了一句:“再买一串香蕉。要好一点的。” 助理没有问为什么。 她跟了你这么久,已经学会了在你发号施令的时候先执行再提问。如果有必要的话。 下午的时候,不死途收到了一个包裹。 不,不是一个,是三个包裹。 一个大得需要两个人抬的箱子,里面是一把椅子。 一个中等大小的箱子,里面是一张茶几。 还有一个最小的箱子,里面是一串香蕉。金黄色的,和你上次送的一模一样。 不死途站在事务所门口,看着这三个箱子,沉默了很久。 旁白站在柜台上,探着脑袋往箱子里看。 他的目光越过那把椅子,越过那张茶几,精准地落在了那串香蕉上。 他的瞳孔又放大了,大到和上次一样,几乎看不到棕色的虹膜,只剩下一片深邃的像宇宙一样的虚空。 “香蕉,”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不死途没有理他。他在看那张茶几。他认得这个品牌,他在她的办公室里见过同样的茶几。 一模一样的高度,一模一样的宽度,一模一样的木纹和色泽。 他伸手摸了摸茶几的表面,是光滑的。 他的通讯器亮了。 你:东西收到了吗? 他:收到了。 你:椅子是我习惯用的,茶几也是。我会经常去你那里,当然要放点自己用的东西。 你发完这条消息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觉得自己的理由找得还不错。 “自己用的东西”——不是给你用的,是给我自己用的。我只是在我自己的地盘上放我自己的东西,这很合理。 至于那个地盘是不是你的事务所,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时候,会觉得舒服。你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时候,会觉得离他更近了一点。 不死途看着那条消息,目光停在了“经常”两个字上。 经常。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这个字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很多圈,像一个不停旋转的硬币,他不知道它落下来的时候是哪一面朝上,但他知道不管是哪一面朝上,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会来。 不是一次,不是两次,是经常。是很多很多次。是会数不清次数、但每一次都会在日历上画一个圈的那种经常。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旁白从香蕉上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弧度。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盯着那串香蕉。 一人一猴,谁都没有对这三箱莫名其妙的东西提出任何异议。 椅子留下了,茶几留下了,香蕉也留下了。旁白把这串香蕉和之前那串它还没舍得吃完的香蕉并排放在了一起,像一个收藏家在陈列两件同等珍贵的艺术品。 第二天。 你又送了东西。 这次是窗户。 三扇窗户,尺寸和事务所的墙面完美契合,像是你提前找人量过一样。 事实上你确实提前找人量过了。你派人在不死途出门调查的时候进了事务所,量了尺寸,拍了照片,出了设计图,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小时。 不死途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恢复原样,他什么都没发现。 但现在他发现了。 因为三扇崭新的窗户被安装在了事务所的墙上。透光性极好、隔音效果极佳、打开的时候能让风畅通无阻地吹进来。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事务所照得亮堂堂的,那些你上次觉得“太暗了”的角落,现在都被光线填满了,晒到了。 你的消息在窗户装好之后准时到达。 你:装了窗户。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在窗边喝茶,看风景。 你看了一眼自己发的消息,觉得这个未来描述得还不错。 虽然你从来没有在窗边喝茶的习惯,虽然你也不知道鸽川区有什么好看的风景。 但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你和他坐在那两张椅子上,坐在窗边,手里各拿着一杯茶,阳光照在你们身上,你们谁都没有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那个画面让你很想现在就下班。 不死途站在新装的窗户前,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温柔。 他伸出手,摸了摸窗框——木头的,和你上次送的那张茶几是同一种材质。他打开窗户,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鸽川区特有的那种旧街道的气息。 他看了很久。 旁白也在看。不是看窗户,是看香蕉。今天的香蕉和昨天的不一样,昨天的香蕉是金黄色的,今天的香蕉是那种更深的、更接近琥珀色的黄。 旁白不知道这两种香蕉哪个更好吃,但他觉得,被不同颜色的香蕉包围着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睡蕉小猴。 “侦探,”旁白说。 “嗯。” “你笑了。” 不死途没有否认。 第三天。 绿植。 你让人送了一堆绿植。最好养的那种。随便浇水就能活的那些。你觉得室内需要一些能让人心情变好的植物。 龟背竹,绿萝,虎皮兰,还有几盆你叫不出名字但觉得好看的小型盆栽。 你让人把它们摆在了事务所的各个角落——窗台上,书架上,柜台上,冰箱上。 冰箱上也摆了一盆。你想到他每天打开冰箱门的时候会先看到一盆绿色的植物,那个画面让你觉得冰箱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你的消息在绿植摆好之后发来。 你:侦探的眼睛很漂亮。翻卷宗累的时候可以看一会儿绿色植物,对眼睛好。 你发完这条消息之后,盯着“侦探的眼睛很漂亮”这几个字看了很久。你觉得自己是不是写得太直白了。 你试图删掉,但你的手指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让它留在了那里。 你说的是实话。他的眼睛确实很漂亮——深色的,瞳孔带点紫红,里面有你见过的最温柔的光。 你只是想让他知道这件事。这没什么好害羞的。 不死途蹲在一盆龟背竹前面,手指轻轻抚摸着它的叶片。 叶片是深绿色的,厚实又光滑,纹路清晰。他的手指从叶脉上滑过,那种触感是真实的、温柔的、像是在触摸什么活着的东西。 他想起你说的话。侦探的眼睛很漂亮。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他的手指是凉的,机械的,和“温柔”这个词没有任何关系。但你说他的眼睛漂亮,他觉得你的眼睛更漂亮。 你的眼睛是那种在黑暗里也会发光的眼睛,他每次看到都会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暗。 旁白也摸了摸香蕉。一串新的——今天是那种更深的、接近棕黄色的香蕉。 他不知道这种香蕉叫什么名字,但他觉得,被这么多不同颜色的香蕉包围着,它的生活品质已经超越了他的想象。 “侦探,”旁白说。 “嗯。” “她在夸你眼睛好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旁白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摸那串棕黄色的香蕉,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第40章 不死途19:本来就是同一幅画 第四天。 男士服饰。 你让人送了一箱子衣服。 日常穿的,浅色的居多。因为你觉得他穿浅色的时候看起来更年轻,更像一个会被你“包养”的人。 虽然你从来不觉得他在被你包养,你只是需要一个名义。 深色的也有一两件,留给他自己选择。 你甚至给他买了几顶帽子。有标志性的礼帽,还有更适合在事务所外面戴的休闲款。 你的消息:换着穿。不要总是穿同一件。 你觉得自己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像一个在管束丈夫的妻子。 你在心里把这个比喻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决定不删掉它。 不是因为你承认这个比喻,而是因为你懒得再找别的理由了。 不死途打开箱子,看到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他的手指从衣料上滑过。 棉的麻的都有,柔软贴身,和他平时穿的那些材质完全不同。 他拿起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在身上比了比,然后又放下了。 他没有试穿。因为他觉得应该在你在的时候穿给你看。 旁白这次没有看香蕉。他看着那箱衣服,沉默了很久。 “侦探,”他说。 “嗯。” “她是不是在把你当换装娃娃?” 不死途想了想。“可能。” “你介意吗?” 不死途把那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 “不介意。” 第五天。 装饰品。 你让人送了一堆你从各个星球搜罗来的小玩意。 一个星系的模型,挂在墙上会发光的那种。 一套复古的咖啡杯,杯壁上手绘着某种你叫不出名字的花。 几块手工编织的毯子,铺在椅子上的,搭在沙发上的,盖在膝盖上的。 还有一些你在旅行中随手买的、觉得好看但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小东西。比如一个会随着温度变色的水晶球,一个每半小时就会冒出一朵纸花的机械花盆。 你的消息:事务所太单调了。添点东西会更有生气。 你发完这条消息之后,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放弃了“找理由”这件事。 你就是想给他买东西。就是想让他住的地方更好看。就是想让他每天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冷冰冰的墙壁和旧文件柜,而是一些温暖的彩色的东西。 这不需要理由。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你喜欢他。你喜欢他,所以你想让他过得好。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逻辑。 不死途把那个星系的模型挂在了墙上,就在你的奖状旁边。 星系模型通电之后亮了起来,蓝色的、紫色的、金色的光在墙面上缓缓流转,像一个微型的宇宙被关在了一个玻璃球里。 他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左边是你的奖状,右边是发光的星系,照片…… 你们还没有合照。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拿出通讯器给你发一条消息:“我们什么时候拍张合照?” 他没有发。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因为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你主动提起,或者等他自己攒够勇气。 旁白看着事务所一天一个样,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慢慢崩塌。 不,不对,是在被重新塑造。 他以前觉得事务所就是一个工作的地方。 接委托,查案子,收钱,买香蕉。 现在事务所变成了一个……一个被某个人用各种东西填满的、温暖的、让人想一直待着的地方。 他的香蕉也越来越多,从一串变成了两串,从两串变成了四串,从四串变成了一个香蕉山。 十几串香蕉堆在它的小窝旁边,金黄色的,琥珀色的,棕黄色的,各种颜色,各种品种,像一座由它最爱的食物堆成的金字塔。 他从未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第N天。 这次来的是水果店老板和装修工。 水果店老板送来了今天的香蕉。 他把香蕉放在柜台上,看了一眼那座香蕉山,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大概觉得自己在做一笔很奇怪的生意。 每天往同一个地址送一串香蕉,送货单上写的备注永远是“旁白先生收”,付款方式永远是预付,永远不问价格。 装修工是来安装线路的。你决定给事务所装更多的灯。加装线路,加装开关,加装那些能让整个房间亮如白昼的灯。 你受够了他待在昏暗的光线里,你觉得他应该活在阳光下,如果鸽川区没有阳光,你就给他造一个。 你在消息里没有说理由。 不是找不到,而是你觉得不需要了。 你和他之间已经过了那个需要找理由的阶段。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接受,你不解释,这就是你们之间的默契。 不死途站在事务所门口,看着装修工进进出出。 他们带着电钻、电线、开关和灯具,在墙上打孔,在天花板上布线,在每一个他觉得“已经很亮了”的角落里安装新的光源。 他第十三次进屋叮嘱他们“小心那面贴满证书和照片的墙,不要刮蹭到”之后,又被请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白礼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看着那些装修工在他的事务所里忙碌。 看着那些新的线路像血管一样在墙壁上蔓延。 看着那些新的灯被一盏一盏地装上去。 他没有阻止。 不是因为他不想阻止,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你送给他的东西。 你送给他的每一件东西——椅子、茶几、窗户、绿植、衣服、装饰品、灯——都是你的一部分。 你把你的生活拆成碎片,一件一件地寄给他,让他拼在自己的生活里。 他不知道最后拼出来的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那一定是温暖的,一定是亮的,一定是你和他两个人的。 旁白被请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香蕉。 他蹲在事务所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是那座香蕉山,是香蕉的海洋。十几串香蕉,上百根香蕉,堆在一起,金黄色的,琥珀色的,棕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堆被遗落在人间的宝藏。 他咬了一口香蕉,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又嚼了嚼,又咽下去。 “我从未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旁白的语气很复杂。 带着感慨、感动还有一点点消化不良。 “以前我们天天为香蕉费发愁,一根香蕉要掰成两半吃,一半今天吃,一半明天吃。现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座香蕉山。 “现在我吃都吃不下了。” 不死途站在旁边,没有看香蕉山。 他在看通讯器。他在等你今天的消息。 你每天都会在送东西之后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一个理由,有时候是一个借口,有时候只是一句“收到了吗”。 他每天都在等那条消息,就像一个人每天等着太阳升起一样自然。 “今天你的小姑娘又找了什么借口来说服你?”旁白问。 他知道你的习惯。你白天很忙,总是在白天派人送东西,然后用一条简短的消息说服不死途接受。 等晚上你会亲自过来,看看今天的改造成果,坐在你的椅子上,喝一杯水,和他聊几句,然后牵着他的手在鸽川区的巷子里走一圈,最后在事务所门口说一声“明天见”。 不死途看了一眼屏幕。 “她今天还没有说。” 旁白理解的点了点头。他又咬了一口香蕉,嚼了很久,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刻的问题。 “毕竟让她否认做这些是单纯为了你,然后又找其他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旁白说,“这件事本身就很困难。” 不死途没有说话。 旁白又咬了一口香蕉。他看着那座香蕉山,看着那些新装的灯,看着那些绿植,看着那面贴满了她奖状的墙,看着这个已经被她彻底改造过的事务所…… 改造这个词太冰冷了。 应该说,入侵。 她用一种温柔的、不可抗拒的方式,入侵了他的生活。 她带来了光,带来了颜色,带来了温暖,带来了香蕉,带来了所有他曾经觉得自己不需要、但现在发现离不开的东西。 “侦探,”旁白说,“你现在就像是被她包养的小白脸。” 不死途看着通讯器屏幕上空白的聊天框,等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 “我本来就是。”他说。 旁白咬香蕉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慢慢地把嘴里的香蕉咽下去,然后用一种“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不死途。 不死途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事实。 但他的眼睛——旁白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旁白知道那种光源自他更深的、更隐秘的心。 旁白沉默了。 他又咬了一口香蕉,嚼了嚼,咽下去。 “你觉得她这次想表达什么意思?”他问。 不死途想了想。“她想介入我的生活。” 旁白又沉默了。他把那根香蕉的最后一截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侦探,” “嗯。” “你开心的有点太明显了。” 不死途低下头,看着自己投在路边水洼上的脸。 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他刻意摆出来的,而是像一朵花一样,不可遏制地绽开着。 他不想把它收回去。 因为这是她给他的。 所有的开心,所有的光,所有的温暖,所有那些他曾经以为自己不配拥有的东西,都是她给他的。 他不需要隐藏,不需要克制,不需要在旁白问他“你开心吗”的时候说“还好”。 他开心。他很开心。开心的不得了。 他的通讯器亮了。 你:今天装灯。我想让你的事务所亮一点。 没有理由,没有借口,没有“我自己需要”或者“对眼睛好”或者“以后可以看风景”。 就是一句最直接的但又最不像你会说的话。 “我想让你的事务所亮一点。” 不死途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他:好。 他发完这个字之后,又加了几个字。 他:晚上见。 你的消息回得很快。 你:晚上见。 不死途把通讯器收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装灯的装修工,看着那个正在被一点点照亮的事务所,看着那面墙上的奖状和星系模型,看着窗台上的绿植和柜台上的香蕉山。 旁白蹲在台阶上,又拿起了一根香蕉。 “侦探,”他说,“你要进去帮忙吗?” “他们不让我进,”不死途说。 “因为你总是盯着那面墙看。” “那面墙很重要。” 旁白咬了一口香蕉,没有反驳。 他知道那面墙为什么重要。不是因为那些奖状,不是因为那些证书,不是因为那些照片本身。 而是因为那些东西是她的。 她把自己二十年的人生裁成碎片,贴在了他的墙上。 那些碎片现在和他的人生在一起,和他的猴子合影、案件照片、线索便签在一起。 像两个原本不相干的拼图,被一个人用蛮力拼在了一起,然后发现,它们本来就是同一幅画。 旁白又咬了一口香蕉。 他想,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第41章 不死途20: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一家三口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你习惯了白天在公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和会议。 习惯了在傍晚的时候坐上浮空车穿过半个二相乐园。 习惯了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木门。 习惯了看到他抬起头来时的那个很轻的眼神。 你以为自己没看到,但你每次都看到了。 你也习惯了这个地方。 那把椅子已经被你坐出了一个微微凹陷的形状,像是一个只属于你的模子。 窗台上的陶瓷猫你每次来都会摸一下它的耳朵,已经摸出了一小片光滑的釉面。 那些绿植长得很好,菊芋又冒了两片新叶子,嫩绿色的,卷曲着,像两个刚睡醒的婴儿。 墙上的挂钟走得不太准了,每天慢两分钟,你一直说找人修,但一直没修,因为你觉得那种“滴答滴答”的声音慢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你们都不赶时间。 旁白也习惯了。 他习惯了每天早上收到一串香蕉,习惯了把那些香蕉按照成熟度分类摆放,习惯了在你们坐在窗边的时候安静地待在一旁,用那种主持人式的、字正腔圆的语调给空气添加一些并不需要的旁白。 “现在是下午三点零二分,女士正在看文件,侦探正在看另一份文件,两个人已经连续十七分钟没有说话。这是一个新的纪录。” 你有时候会抬头看他一眼,他就会把目光移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不死途也习惯了。 他习惯了你坐在那把椅子上,习惯了茶几上永远有两杯水——一杯热的,一杯凉的。 习惯了你的文件和案卷堆在一起的样子,习惯了你在他的空间里留下的那些痕迹:一支你忘在这里的笔,一条你搭在椅背上的围巾,一个你喝了一半忘了带走的杯子。 那些东西像小小的路标,标记着你在这片领地里的每一次停留。 你们像一家三口。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你正在看一份季度报告,不死途在旁边翻一沓案件资料,旁白在柜台后面吃香蕉。 没有人说话,但空气很安静,你的心是在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着。 你说不上那是什么,但你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很温暖的房间里,外面下着雨,但你在里面,不需要出去。 那天上午,你和往常一样,坐在那把椅子上。 你面前摊着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手里拿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还没有落下。 你在想一件事,想昨晚他送你到巷口时,路灯下他的影子和你影子重叠在一起的样子。 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在你脑子里待了一整个晚上加一整个上午,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 你每次想起来,它都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但你就是移不开眼睛。 不死途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前是一沓摊开的案卷。 他今天在处理一个失踪人口的案子,一个老人走失了,家属委托他帮忙找。 案卷里有老人的照片、家庭住址、常去的地方,还有一份手写的寻人启事,字迹歪歪扭扭的,有许多错别字。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照片的边缘轻轻地摩挲着,像是在试图从那些静止的画面里找到什么活着的线索。 旁白在柜台后面。 他面前摆着三根香蕉:一根已经熟了,表皮上有褐色的斑点;一根刚好,颜色金黄,弧度完美;一根还带点青,需要再放两天。 他正在这三根香蕉之间进行一场严肃的、关乎尊严的选择,目光在三者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在三个选项中犹豫不决的哲学家。 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三个男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个子最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 他的脸没有任何特征。不算丑,也不算好看,就是普通,普通到你看了三秒之后已经开始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比他矮一些,但同样壮实,同样普通,他们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 为首的男人环顾了一下事务所,目光从你身上扫过,又从旁白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不死途身上。 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动物在捕食前露出的、准备咬合的姿态。 “你是侦探?”他问。 不死途抬起头。 “在下是‘不死神探事务所’的名侦探不死途,”他的声音不急不慢,“这是事务所的名片。我接取各类委托,不管是寻找走失狗猫,冒充家长参会,或者抓捕星际通缉犯,追查星神的下落——您想委托什么?” 为首的男人没有接名片。他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不死途,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三把钝刀在互相摩擦。 “我们有些事情想委托你。”为首的男人说。 他的目光开始从房间的这一个角落移到另一个角落,从书桌移到柜台,从柜台移到那面贴满了证书和照片的墙。 “听说你这里……什么都能查?” 他说“什么都能查”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你本能上不太喜欢的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一家商店门口,透过橱窗看里面的商品,不是在挑选,而是在估算这扇橱窗玻璃值多少钱、柜台里的收银机里有多少现金。 他的目光在那面墙上停了一下。你的证书,你的奖状,你的照片。 他看到了那些东西,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因为认出了你,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值钱”两个字。 那些证书上的烫金字体、那些奖状上的公司徽章、那些照片里你站在各种正式场合的样子——在他的眼睛里,这些东西都变成了同一种东西。 钱。 旁白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三个男人,又看了一眼你。 它的尾巴在柜台下面轻轻地动了一下,然后它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你身边,用爪子拉了拉你的衣角。 你没有动。你只是看着那三个男人,看着他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假装在看墙上的案卷,其实在用眼睛丈量每一件东西的价值。你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但你的手指已经放在了通讯器的快捷键上——那是直接接通公司安保部门的线路,你从来没有用过,但你知道它会在三秒之内接通。 不死途也看到了。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放下手中的案卷,甚至没有改变坐姿。他只是把案卷翻到了下一页,继续看。 但他的眼神变了,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的。刀还在鞘里,看不到刀刃,但你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那三个男人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门口的位置。为首的男人站在最前面,他的两个手下站在他身后两侧,像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把门口堵住了。 他们的站位不是随意的——你注意到了,那个位置刚好卡住了事务所唯一的出口。 为首的男人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枪。 你认出那是一种更先进的、能量型的武器。它的体积不大,但枪口处聚集着一团幽蓝色的光,等待被释放。他举起枪,对准了天花板。 一声巨响。 头顶的一盏灯炸了。玻璃碎片从空中落下来,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碎片落在你面前的文件上,落在不死途的案卷上,落在旁白那三根被精心挑选的香蕉旁边。 灯灭了一盏,房间暗了一些,但那些碎片还在发光。玻璃上跳动着蓝色的电流,看着就很危险。 “别动,”为首的男人说。 他的声音褪去了刚才那种假装礼貌的伪装,粗糙的像砂纸,“都别动。把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他的两个手下也从身上掏出了武器。一个拿着一把同样型号的能量枪,另一个拿的是一把老式的金属匕首,刀刃上有锈迹,但锋利的部分在灯光下闪着光。 你把手从通讯器上移开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你知道,现在不是按那个键的时候。那个键一旦按下,三秒后公司安保部门会定位你的位置,但三秒的时间足够那三个人做很多事。 你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说“我没有武器”。 旁白也把手(不,把爪子)放在了柜台上,同样掌心朝上。 它的表情还是那种呆呆的、玩具一样的表情,但它的眼睛不一样了。 它的眼睛很亮,亮到你能在里面看到那三个人模糊的倒影,像三团被压缩在瞳孔里的、正在燃烧的暗火。 不死途把案卷合上了。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像是被放慢了倍速。 他把案卷放在桌上,把桌上的笔放回笔筒里,把面前的水杯推到一边。 他的动作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像一个人在睡前把鞋子摆好、把灯关掉、把被子拉上来。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声音。 他比那三个人都高,高出一个头还多,他的影子从桌面上投下来,落在那盏被击碎的灯的碎片上,把那些玻璃的光都遮住了。 “我们只求财,”为首的男人说,枪口从天花板上移下来,对准了不死途的胸口,“你把钱拿出来,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你这里最近添了不少东西,应该不差这点钱吧?” 他说“添了不少东西”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笃定的、像是做了功课的意味。 他注意到了那些家具、那些绿植、那些新装的灯和家电。 在他的认知里,这些东西只意味着一件事——这只肥羊,可以宰了。 不死途没有看他。 他在看那些玻璃碎片。那些碎片散落在地板上,有一些落在了你的文件上,他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把它们捡起来。 动作不快不慢,像一个在收拾残局的人,而不是一个被枪指着的人。 他把碎片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铺在桌上,把碎片包起来,放在一边。 然后他拿起了手杖。 他的手杖靠在书桌旁边,和你那把椅子的距离不到一米。那是一根红色的手杖,杖柄处是银色的狼头装饰,很精致。 你之前一直以为它只是一个饰品,和他本人的风格很契合的装饰,和胸针、袖扣的用途差不多。 有些人就是喜欢带手杖,就像有些人喜欢戴帽子一样,是一种风格,一种老派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风格。 但当他拿起手杖的时候,你知道了。那不是手杖。 那是一种武器。 他的动作太快了。 你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你只看到了结果。 他的手杖的顶端击中了为首男人的手腕,那把枪从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了墙角,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第42章 不死途21:如何让匪徒感到一头雾水 然后他的手杖向前、向右,两个动作几乎同时发生,快到你觉得自己眨了一下眼睛就错过了全部。 他的两个手下。 一个手里的枪被手杖的尾端挑飞,另一个手里的匕首被手杖的杖身格挡开,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而短促。 三秒钟。 不,也许更短。 那三个人倒在地上,姿势各不相同。一个捂着右手腕,一个抱着左膝盖,一个趴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他们都没有昏过去,但都失去了行动能力。不死途的力度把握得很好。 他站在那三个人中间,手杖垂在身侧,尖端触地。他的衣服没有乱,头发没有乱,甚至呼吸都没有变得急促。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刚刚把一摞书从地上捡起来放回书架上的图书管理员。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能量被浪费。 你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 是新奇,是兴奋。 你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高大的,厉害的,手杖垂在身侧作为武器。 你觉得你看到了另一个他。 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经常害羞和脸红的侦探,而是一个更强大的更游刃有余的战士。 旁白已经从柜台后面跳出来了。 它的动作比你想象的要快得多,它从柜台上叼起一捆绳子,然后拖到你脚边。 “帮忙,”它的声音还是惯常的语调,但比平时快了一些,“先捆手,再捆脚,打一个死结,两个更好。” 你蹲下来,和旁白一起把那三个人捆了起来。 你从来没有捆过人,但你的手很稳,绳结打得很好。 你在公司里签了太多的合同,封过太多报告,你的手指早就习惯了类似的事。 你把绳结拉紧的时候,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呻吟,你没有看他,你只是在确认绳结够不够紧。 不死途走过来,蹲在你旁边。 “没事吧?”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句只给你一个人听的话。 他的眼睛看着你,深色的瞳孔里有你的倒影。 他在担心你。他怕你害怕,怕你联想到不好的回忆,怕你在被枪指着的时候想到了十四年前那个巷子里的事情。 那些他没有说出来的担心,全部写在了他的眼睛里,像一封坦露内页的信,你不需要打开就能看到内容。 你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刚才那场简短的几乎称不上是战斗的战斗完全没影响到他一点。 但他的手在你的手心里,慢慢地、慢慢地变暖了。 你的心脏在怦怦跳,但你一点都不害怕。 你不知道他这方面也这么厉害。你不知道他会打架,不知道他的手杖是武器,不知道他的动作可以快到你连看都看不清。 你对他的了解太少了,比他愿意让你看到的、比你以为自己知道的都要少得多。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蹲在你面前,握着你的手,眼睛里的担心比刚才面对三把枪时还要多。 他在担心你。他怕你害怕。他不会说“别怕”,不会说“有我在”,他只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你,像一个在问“你还好吗”但不敢听到答案的人。 “我没事,”你说,你的声音比你自己预想的要稳,“真的。” 他的手指在你的手心里收紧了一点,然后松开了。 被捆在地上的为首的男人在这时候恢复了说话的力气。 他的右手腕肿了一圈,绳子的颜色和他手腕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脸因为疼痛和愤怒皱成了一团,像一个被揉皱了的纸团,但他的嘴还是硬的。 “识相点就把我们放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狠劲,“我之前在你们喝的水里下了药,是不是感觉呼吸变快、心跳加速、浑身发热……” 你愣住了。 你的目光移向茶几上的那两杯水。一杯热的,一杯凉的。 今天早上你到事务所的时候,不死途照例给你倒了一杯热水,你自己也倒了一杯凉水放在旁边。 你喝了几口热水,不死途喝了几口凉水。你记得看到他拿起那个杯子,嘴唇碰到杯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现在你感觉到了。 你的呼吸变快了,心跳加速了,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燥热,像是有一团火从身体最深处被点燃了,正在慢慢往外蔓延。 那种感觉不是突然出现的,它一直在那里,从几分钟前就开始了,只是你一直在处理别的事情(捆人、打结、看他站在那三个人中间的样子)所以没有注意到。 现在你注意到了。 “我……”不死途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哑,不像平时那种清冽的声音,它变得更沉了,“我没有感觉到——”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你也知道他在说谎——他感觉到了。 他的脸红,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握着你的手的那只手,掌心是湿的,汗涔涔的。 他也中招了。 你看着不死途。他的脸也在变红。比往常时更急更深,像是将一块白色的布料猛地浸入了红色染料中。 他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他的手指——那只握着你的手的手指——在微微发烫。 机械手不会发烫,但他握着你的那只手是真实的,那只手是热的,热到你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快得不像他平时的节奏。 你们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喝了同一壶水,中了同一种药。 那种让你心跳加速、呼吸变快、浑身发热的药。 那种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剂量多少、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的药。 那种让你看着他的脸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药。 你的手拉住了他胸口的皮带。 那条斜挎的皮带,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把支票塞进了它和胸口之间的缝隙里。 那时候你要踮起脚尖才能做到。 现在他蹲在你面前,他的脸和你的脸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你拉了一下那条皮带,像是某种信号。 他低下来了。 他的身体向你倾斜,他的脸离你更近了,近到你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长度,近到你能看到他的瞳孔里你脸的红。 你捧住了他的脸。 你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他的皮肤是烫的,烫到你的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但你没有缩回去。 你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你倾身向前,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也是烫的。 你的嘴唇碰到他的嘴唇的那一刻,你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像是你心里的一扇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那扇门关了很久很久,久到你忘记了它的存在,久到你以为自己天生就是一个不需要开门的人。 但门开了,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让你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他的回应比你想象的要快。 他的嘴唇在你贴上去的那一刻就动了,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确认你的存在。 他的手掌贴上了你的后腰,很热。他的手指在你的腰侧微微收紧,把你往他的方向带了一点。 你们之间没有空气了。 那些空气在你们的唇舌之间被挤压、被吞没、变成一种细碎又湿润的、让你头皮发麻的声音。 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你知道。 你知道自己在亲他,知道自己捧着他的脸,知道他在回应你,知道他的手在你的腰上,知道你们的嘴唇贴在一起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任何一个“礼貌的吻”应该持续的长度。 你知道这些,但你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这些信息了。 你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的嘴唇是软的。 你一直以为一个看起来那么冷的人,嘴唇应该是凉的、硬的。像他的机械手一样。 但他是软的,他的嘴唇是软的,他的舌尖是温热的,他的呼吸是急促的,他是活的,他比你想象的更活,更近,更真实。 旁白早就扭头了。 它背对着你们,面朝柜台,柜台上有三根香蕉——那三根它纠结了很久的香蕉,现在看起来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它的尾巴垂在柜台边缘,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遗忘了的绳子。 绑匪们瞪大了眼睛。 三个绑匪,三种不同的表情。 一个趴在地上,脸侧着,眼睛睁得浑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看一部他看不懂但无法移开视线的电影。 一个靠在墙上,头仰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屈辱之间,像一个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扇了一巴掌但不知道该怎么还手的人。 为首的那个,他的表情最复杂。震惊、愤怒、屈辱、不解,像是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 “不是你们有病吧?”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到,“可恶的狗男女,这是在羞辱我吗?我下的毒药把你们两个毒傻了?那是毒药!不是春药!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我在跟你们说话!看着我!” 第43章 不死途22:“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毒药。 他说的是毒药,不是那种药。 旁白从柜台角落里站起来,捡起地上的一块香蕉皮。那是它早上吃完香蕉留下的,新鲜度刚好,不干不湿,硬度适中,口感…… 不,堵口感,非常好。 它走到打头的人面前,把香蕉皮精准地塞进了他张大的嘴里。 “唔——唔唔唔!”他的声音从香蕉皮后面传出来,含混不清,但依然能听出那种不服输的顽强。 像一株被踩了还在拼命往上长的野草。 他的两个同伴已经放弃了。 他们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表情空洞,眼神涣散,像是在经历一种灵魂出窍的体验。 他们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被一个看起来像花架子的侦探用一根手杖放倒,被一只猴子用香蕉皮塞嘴,被一对中了毒药的狗男女当众秀恩爱。 “安静。”旁白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主持人式的、字正腔圆的语调,但这一刻,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然后旁白站了起来,拍了拍爪子上的香蕉皮残渣,转身走到新来的两个人面前。 没错,新来的两个人。 因为门又被用力地推开了。 砰! 不是风铃的声音。是门撞在墙上的声音,是门把手撞在墙壁上的声音,是整个门框都在震动的声音。 风铃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响声,然后戛然而止,像一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歌者。 “他宝贝的老大你没事……吧?” 你听到了一个声音。语调很高,带着一种西部荒野被风沙磨过的质感。 那个声音里有急切,有担忧,有一种“如果有人敢动我老大一根头发我就让他全家陪葬”的危险气息。 但那个声音在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拐了一个弯。 那个弯拐得很急,急到像是有人在高速公路上开车,突然看到前面有一堵墙,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 那个“吧”字的音调从疑问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尴尬。 你转过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人很高,比不死途矮一点——不,也许差不多高。 你不太确定,因为他的站姿是一种很随意的、重心偏后的站姿。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风衣的领子竖起来。 你看到了他的头发,黑白相间的,像是不死途的白色挑染被大面积地铺开了,黑和白交织在一起,像被风吹乱的混合草地。 他戴着一顶牛仔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但你从帽檐下面看到了他硬朗锋利的面部轮廓。 他的身体大部分是改造的。银白深黑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机械结构,他的头部以下都是,像一个被嵌在血肉里的武器。 女人的个子比他矮一些,但她的存在感不比他弱。 她穿着类似街头风格的衣服,很潮。 粉色的头发,亮的像霓虹灯一样。你怀疑它们在暗处会发光。 她也戴着一顶帽子,看起来像是从某个街头市集上淘来的。 她的站姿和男人不一样。她的重心是向前的,像是在随时准备冲出去,像一个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 她的手里拿着一罐喷雾,是某种你认不出的、像是涂鸦用的工具。她的手指上有颜料,五颜六色的,像是她刚刚在某个墙上完成了一幅大作。 你和不死途。 你们刚才分开了一点。 不多,大概几厘米。 你们的嘴唇之间还拉着一条很细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丝,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断了。 你们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你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还放在你的腰侧。 你的脸是红的,他的脸也是红的,你们两个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正在慢慢地燃烧。 门口两个人的表情变了。 从紧张到犹豫,从犹豫到尴尬,从尴尬到怀疑。 那个粉发女孩的嘴巴微微张开了,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改造人牛仔的帽檐下面,那双像准星的眼睛闪了两下。 “呃,”改造人牛仔开口了,声音比他看起来的要年轻一些,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假装若无其事的腔调,“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粉发女孩在他旁边点了点头,发尾晃了两下。 旁白站在柜台前面,爪子还保持着刚才拍掉香蕉皮残渣的姿势。 他看了看门口两个人,又看了看你和不死途,又看了看门口两个人。 他的脑袋微微歪了一下,那双亮晶晶的、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在把眼前这张脸和他记忆中的某张脸叠在一起。 然后他开口了。 “不,”旁白说,“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你看到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女人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感觉到不死途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被人从一个很长的梦里突然叫醒了。 他的手从你的腰侧缓缓地、缓缓地放下来了。他的手指离开你的时候,你觉得腰侧那个位置突然变得很空,很凉。 旁白灵活地走到绑匪身边,蹲下来,在他的口袋里翻找。 他还在“唔唔”地叫,身体在扭动,但旁白的爪子很灵巧,不到三秒就从他的内袋里找到了一个小瓶子——透明的,里面还有半瓶液体。 旁白把那瓶药放在了你和不死途身旁不远处的茶几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那堆香蕉堆成的小山旁边,挑了最金黄、最完美、最像艺术品的三根。 它把三根香蕉中的两根分别递给了门口的那两个人。 男人低头看着爪子里那根香蕉,表情复杂。女人倒是很自然地接过去了,还剥了皮,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对旁白竖了一个大拇指。 “好吃。”她说。声音比她的人要亮,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 旁白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用爪子指了指地上的那三个背景板。 “把这些不速之客带走,”它的语气像是一个在指挥下属的领导,“治安官马上就到,你们在门口等他就行。顺便帮我把这几个人运出去,别弄脏地板,我刚拖过。”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女人已经蹲下来了,一手拽起一个肌肉男的衣领。那两个加在一起至少三百斤的男人,被她像拎两只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轻轻松松的。 男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香蕉,叹了口气,把香蕉揣进口袋里,弯腰拽起了另外一个。 他们把人拖出去的时候,经过你和不死途身边。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不死途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你一直在看着他,你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话,有疑问,有一种“我们晚点再聊”的默契。 不死途没有看他。不死途看着地上那盏碎掉的灯。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耳朵比刚才还要红,红到你觉得那几绺白色的挑染都要被映成粉色了。 男人收回了目光,拖着那个肌肉男走了出去。女人走在前面,已经把人堆在了门口,正在拍手上的灰。她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不死途,是你。 她的目光在你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旁白把门关上了。 用一种“这件事到此为止”的力度。 风铃被门撞得又响了一声,尖锐又急促,像是在抗议“为什么又是我”。 屋里只剩你和不死途。 茶几上放着那瓶解毒药。 两杯水——一杯热的已经凉了,一杯凉的已经不凉了。 那盏被击碎的灯的碎片已经被不死途包在了手帕里,安静地放在书桌的角落。 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慢了两分钟。 你的心跳还是很快。 你不知道是因为药物,还是因为刚才那个吻,还是因为门口那两个人,还是因为旁白离开之前看你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你说不上来,但它让你的胸口涨涨的,像是一杯被倒得太满的水,表面张力已经撑不住了,再有一滴就会溢出来。 你看着不死途。 他也在看着你。 他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淡了一些,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亲吻的痕迹,带着湿润的水光,微微肿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过的痕迹。 他的头发有一绺从耳后掉了下来,垂在脸侧,白色的挑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继续?” 他看着你。他的眼睛里有灯光,有你的倒影,有那种你熟悉的光。 然后他回答了。 “继续。”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到你耳朵里的,没有经过空气。 他伸手,把茶几上那瓶解毒药拿起来,看都没看一眼,放在了旁边的书架上。 放得很远,远到你们如果不去特意够,是不会碰到它的。 然后他的手掌重新贴上了你的后腰。 这次没有隔着衣服。 他的手指从你衣服的下摆探进去,贴在你腰侧的皮肤上。 机械的手指是凉的,凉到你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腰侧一直蔓延到肩膀。 但你没有躲开,你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一点,近到你们的鼻尖碰到了一起。 他的呼吸拂在你的嘴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刚才那杯凉水的味道。 你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黑色的,白色的挑染,你摸到了那个月牙发饰,把它取了下来,放在茶几上。 他的头发散开了,垂落在肩上,黑发中的那一缕红色挑染像一条流淌的红线。 你吻了他。 这次不是你先的,也不是他先的。是你们同时的。 你闭上眼睛。 他的手臂收紧了你。 窗外的二相乐园穹顶上,人造的星星还在按照程序设定的轨迹缓缓移动。 它们不知道,在这个穹顶下面,在一个不起眼的城区的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在一个门牌上写着“不死神探事务所”的楼里,有两个人在这个普通的、原本应该很平常的上午,做了一件他们谁都没有预料到、但谁都不后悔的事。 他们没有吃药。 他们不需要。 因为那些心跳加速、呼吸变快、浑身发热的症状,早在那个吻之前就开始了。 和那杯水没有任何关系。 第44章 不死途23:你也在通缉令上吗? 绑匪被带走了,门关上了,风铃的最后一声响也消散在了空气里。 事务所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滴答,滴答,慢了两分钟。 那盏被打碎的灯留下了一个黑洞洞的灯座,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玻璃碎渣虽然已经被不死途捡过一遍了,但地板的缝隙里肯定还藏着几片。 你蹲下来仔细看的时候,能看到它们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站起来,环顾四周,觉得这个房间需要被打扫一下了。 把刚才那几个人留下的气息全部清除掉。 他们的脚印,他们带来的那种浑浊的气味,还有那种被入侵了的感觉。你不喜欢那种感觉。 这是你的地盘。不,是你们的地盘。被人闯进来的感觉像是一页被人用脏手翻过的书,你想把它擦干净,然后翻到下一页。 不死途已经开始了。 他从门后拿出扫帚和簸箕,动作很自然,像是每天都会做这件事一样。也许他确实每天都会做。 他弯着腰,扫帚的尖端正对墙角,一下一下地把灰尘和碎玻璃聚拢在一起。 他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有几绺拖到了地板上,他也没有在意。 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不知道自己应该擦哪里。 茶几已经擦过了,书桌也擦过了,窗台上的陶瓷猫你刚才摸了一下,没有灰。 你拿着抹布站在房间中央,像一个被临时叫来帮忙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人。 不死途看了你一眼。“你帮我看着就好。”他说。 你没有反驳。你坐到了那把椅子上,把抹布放在扶手上,然后开始看他。 看他扫地,看他弯腰,看他用簸箕把碎玻璃一点一点地倒进垃圾桶里,动作很轻,怕有碎片弹出来。 他的手——那只机械手——拿着簸箕的时候,手指弯曲的弧度和金属关节转动的角度都让你觉得那只是一只戴了金属手套的、普通的手。 你的目光跟着他走。 他从墙角扫到书桌,从书桌扫到柜台,从柜台扫到门口。 扫帚在他手里很听话,比他的手杖还要听话,每一根扫帚苗都贴在地面上,没有一根翘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一个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无数遍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你想,他以前也是这么扫地的。 在你来之前,在事务所还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弯着腰,这样一下一下地扫。 那时候没有人看着他。 那时候只有旁白在柜台后面吃香蕉,偶尔抬头说一句“侦探,你左边那个角没扫干净”。 你想,现在有人看着他了。 你的目光在他的背影上停了一会儿。他今天穿的是你让人送来的那件深灰色针织衫,领口的设计刚好露出锁骨。 他弯腰的时候,衣领会往下垂一点,你能看到他脖子后面那一小片皮肤,比他的脸要白一些,像一块被衣服保护了很久的、没有被任何人看过的区域。 你觉得那片皮肤很好看,好看到你想伸手摸一下。 但你没有动,你只是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块其实不需要用到的抹布,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你开口了。 “今天后来的两个人,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你只是随口一说,想找一个谈话开始的借口,并不是真的觉得眼熟。 虽然那两个人确实挺显眼的。那个改造人牛仔和那个粉发女孩,那种长相和打扮,放在任何一条街上都会让人多看两眼。 但不死途的动作确实顿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簸箕里的碎玻璃发出细碎的、互相碰撞的声音。 他停了一秒,也许更短,但你看得很清楚。然后他把簸箕里的碎玻璃倒进垃圾桶,把扫帚靠在墙边,直起身来。 “啊,嗯,”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可能是你之前在公司的通缉令上见过。”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但你说不出话来了。 你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画面都停住了。 所有的画面都停住了,只剩下一行字在你的意识里反复地、缓慢地、像打字机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 通缉令。通缉令。通缉令。 他认识的人在通缉令上。 他本人呢? “你也在上面吗?”你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但还在你能控制的范围内。 “对。”他说。一个字。没有辩解任何解释,没有任何“但是”和“其实”。就是“对”。 像一颗钉子,被他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进了木头里。 钉子进去了,木头裂了一条缝,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也没有打算把钉子拔出来。 你就坐在那里,看着那根钉子,看着那条裂缝。 你的脑子里有很多问题在同时冒出来,像一壶被烧开的水,气泡从底部争先恐后地往上涌,但到了水面就破了,什么都没剩下。 你没有问他在通缉令上的罪名是什么,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被通缉的,没有问为什么他还能光明正大地开侦探事务所。 你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你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很好看。 那张脸会在你靠近时变红。 那张脸会在你吻他的时候微微仰起、像是在接受某种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的东西。 “就算这样,”你说,“我也不会松开手的。” 他笑了。你觉得自己听到了某种东西落地的声音。 他的眼睛弯了,嘴角往上扬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一个被人打开了开关的灯。 那盏灯亮得很安静,让你觉得整个房间都跟着亮了一些。 “他们是巡海游侠。”他说。 你看着他。 “和你一样。”你说。 他点了点头。“嗯。”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他告诉你他是通缉犯,你说了不会抓他。他告诉你他是巡海游侠,你说“和你一样”。他说“嗯”。 几个字,几个音节,像几颗被轻轻地放在桌面上的棋子,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们已经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你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你想了很多。 但那些话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会飘走。 你想说的是——我知道。不是现在知道的,是一直都知道的。 从第一次见面,从你看到他的第一眼,从他把支票推回来、说“我什么都没做”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人。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他有机械手臂,不是因为他睡在冰箱里。 是因为他看你的方式像是一个不敢用力的人。 你不知道他认出了什么,但你感觉到了那种“被认出”的重量。 “巡海游侠啊,”你说,语气放得更轻了一些,像是在和一个很老很老的朋友聊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挺好的。所以,是你,对吗?” 你不需要说出“什么事”。你们两个都知道你在说什么。 十四年前。瑞特星。那条巷子。那个箱子。那些绑匪。那些巡海游侠。你知道是他派去的,从他把调查报告递给你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不,也许更早。 也许从你第一次在事务所看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也许从你站在那面贴满你奖状的墙前、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也许从你把手伸进冰箱里、想知道他在里面是什么感觉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你一直都知道,只是现在才说。 “是我。”他说。 两个字。 你看着他,他也看着你。 你们之间隔着一把扫帚、一个簸箕和几片还没有被捡干净的碎玻璃。 但你觉得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距离,没有秘密,不需要小心翼翼。 就这样了。这件事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你问得坦然,他回得坦然,比你曾经想象过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好。 你曾经想象过很多种。 也许你会生气,也许他会沉默。 也许你们会吵架,也许你们会冷战。 也许你会哭着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也许他会哭着说他不敢告诉你。 那些画面在你的脑子里转过很多遍,像一部被反复剪辑但始终没有定稿的电影。 但现实比电影简单得多。 现实就是——你问了,他答了,你们都还在这里,对视着,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那段记忆,你们各自保存了十四年的被压在箱子底下的记忆,今天被你们一起搁在了太阳下。 你们把它放在那里,让它晒着,让它暖着。 让它从一段沉重的、不敢回望的往事,变成一段可以被提起的,放在桌面上的属于你们的过去。 你想,这就是“在一起”的意思吧。 不是永远不分开,而是当你们终于把那些最沉最重的东西拿出来的时候,对方没有转身走开。 你沉默了一会儿,让那些话在心里落下来,像雪落在地面上,一层一层地地积起来。 然后你开口了。 “过一会儿,招待客人,需要我留下吗?” 不死途正在把簸箕里的最后一点碎玻璃倒进垃圾桶。 他停了一下,把簸箕放回门后的原位,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你。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你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他在心里反复想过很多遍的。 第45章 不死途24:许诺一个没有期限的明天 “留下吧,”他说,“我想向他们介绍你。” 他说他想向他的同伴介绍你。 他想让他们知道你是谁。 他想让他们知道你是那个…… 那个什么? 那个包养他的人? 那个在他事务所里放满了自己东西的公司高管? 那个在他墙上贴满了自己奖状的、自说自话的、掌控欲过剩的女人? 不。 他想让他们知道,你是他等了十四年的人。 你说了好。然后把歪了的花瓶扶正了。 那个花瓶是你们一起在街上选的,蓝色的陶瓷,细长的瓶颈,插着几支干的薰衣草。 它被放在窗台的左边,和那只陶瓷猫并排。 你进来的时候发现它往右歪了一点,大概是被刚才那几个人碰到的。 你把它扶正了,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下,觉得它的温度比你的手指要凉一些。 “你是他们的什么?”你问,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朋友?老师?前辈?” “老大。”不死途说。 他正在擦书桌,用一块湿抹布从桌子的这一头擦到那一头,动作很慢。 “老大。”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老大。他是指挥官,是首领,是那种在前线冲锋陷阵、在后方承担责任、在所有人都在问“我们会赢吗”的时候说“会的”的人。 他是那种人。 你一直知道他不只是一个侦探,但“老大”这个词让那个“不只是”变得具体了。 你可以具体地去想象“他带着一群人,他保护过一群人,他可能也失去过一些人”。 “很厉害。”你夸了他一句。 你真的觉得他很厉害。 一个被通缉的人,一个睡在冰箱里的人,一个会在半夜发出那种你只听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的声音的人,被一群同样被通缉的、同样危险的、同样在这个世界的边缘行走的人叫做“老大”。 这说明他不只是活着,他在活着的同时,还在保护着别人。 不死途没有回答。 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到耳垂,一整片。 他低下头继续擦书桌,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一个又一个。 打扫结束了。 地板上没有碎玻璃了,书桌上没有灰了,茶几上的两杯水被倒掉了,杯子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那把歪了的花瓶被扶正了,陶瓷猫的耳朵依旧光滑得反光。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还是慢两分钟。 那面贴满了你的证书和照片的墙,完好无损,一张都没有掉下来。 你把那张你在野花山坡上的照片按了按。 胶带有点松了,你从抽屉里找到一卷新的透明胶带,剪了一小段,贴在四个角上,按平,没有气泡,没有褶皱。 不死途站在门口,把最后一块抹布挂回钩子上。 他的头发有几绺从耳后掉了下来,垂在脸侧,白色的挑染被汗水打湿了一点,贴在颧骨上。 他的脸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劳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走到他面前,牵起了他的手。 你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握紧。 他的手是温的。 “出去吧,”你说,“买点东西招待客人。对了,旁白跟他们在一起?” 你终于想到了缺的是什么。 平常的时候,旁白会在你们旁边讲点旁白,比如“现在是下午四点零三分,侦探和女士已经牵手走了十七步,这是一个新的纪录”。 没有那个声音,事务所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他们认识,”不死途说,“过一会儿应该会一起回来。走吧。” 他用另一只手拉了拉帽檐。 他的白礼帽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放在了书架上,他拿起来戴好,帽檐压到平时的高度,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你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戴帽子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这顶帽子在他头上很好看,他戴着这顶帽子很好看,你们这样并肩走在大街上很好看。 你们并肩走在大街上。 你和侦探。 你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一颗被泡在温水里的糖,正在慢慢地融化,甜味一点一点地浸透了整杯水。 明明几个月前是街上素不相识的两个人,你随手给他一百万信用点,他把支票退回来,你说“我看你长得也行”,他的耳朵红了。 现在你们牵着手站在一起,像认识了许多年。 不,你们本来就早早相识了。 十四年前的那条巷子,两个箱子,一个蜷缩着的小女孩,一个把自己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的年轻男人。他夸你“很厉害”,你说他“真奇怪”。 你们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不知道对方的长相,不知道对方的声音在十四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你们在那个小时里,给了彼此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或许是一颗“种子”。 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你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你不知道它会在多少年后突然从土里钻出来,长成一朵你想象不出来的花。 你喜欢的人是个睡在冰箱里的、有许多深沉过去和秘密的侦探。 他有机械手臂,他有一只会说话的睡蕉小猴当助手,他有一面贴满了你的奖状的墙,他有十四年前你没有看到的、被血浸透的那个夜晚。 但侦探愿意和你分享他的一切。 不是一次性全部倒出来,把所有的沉重都扔给你,而是在你准备好的时候、用他能做到的最轻的方式告诉你。 他说“对”,他说“是我”,他说“我想向他们介绍你”。 这就够了。 你不用知道他通缉令上的罪名是什么,不用知道他过去杀过多少人、救过多少人、失去过多少人。 你只需要知道,他愿意让你知道。 他会让你知道的,慢慢地,在你准备好的时候。 你们走在鸽川区的老城巷里。 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的旧楼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安静而温柔。 那家干洗店开着门,老板娘在里面熨衣服,蒸汽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那家倒闭的茶馆门口还是堆着那几个旧纸箱,纸箱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巷口的那个水果摊,上次你在这里买了三支棉花糖。 今天摆的是新鲜的水果,橙色的橘子,红色的苹果,紫色的葡萄,在阳光下都很鲜活又明亮。 “不死途。” “嗯,我在。” 你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你们站在水果摊旁边,手还牵着。 卖水果的老人看了你们一眼,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整理他的橘子。 “那个协议,”你说,“改成无限期的吧。”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表情也很平静,平静到你觉得自己的演技真的很好。 但你的心跳不平静,你的心跳快得像一面被擂响的鼓,你觉得他一定能听到。 他的手在你的手心里,他的手指是机械的,机械手摸不出你的掌心热不热,但他一定感觉到了你手指的颤抖。 他看着你。 午后的阳光从穹顶倾泻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白礼帽上,落在他的白色挑染和黑色长发上。 他的眼睛是深色的,很深很深的颜色。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又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捡起来了。 “好。”他说。像等了许多年。 卖水果的老人把一颗橘子递给你们。 “尝尝,”他说,“很甜的。” 你接过那颗橘子,剥开皮,橘子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你掰了一半递给不死途,他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的表情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像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 “甜吗?”你问。 “甜。”他说。 你也吃了一瓣。 橘子在你的嘴里炸开,汁水从果肉里爆出来,甜的,酸的,像是把所有心情都含在了嘴里。 你想,这个橘子真的很甜。 那种自然而然地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被太阳晒熟的甜。 你想,你和他的关系也应该是这样的。 不是协议,不是条款,不是“中午十二点到十四点”和“晚上二十点到二十二点”。 而是这样从时间里长出来的,被无数个普通平常又不值一提的日子晒熟的甜。 包养,委托,任何可以写在纸上被量化的关系都不足以描述它。 它更简单直接,且不讲道理——我想和你在一起。 今天,明天,后天,每一天。 你们继续往前走。 手还牵着,橘子皮被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橘子的香气还留在指尖。 巷子很长,阳光很好,你们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需要说话。 你想,这就是“无限期”的意思吧。 任何的承诺都太沉重了。 你们只需要“以后”就够了。 以后的每一天。 以后的每一个中午和晚上。 以后的每一个普通平常又不值一提的日子。 以后的你和他。 和旁白。 和那面贴满了奖状的墙。 和那个走得不太准的挂钟。 和那只蜷成一团的陶瓷猫。 和那些每天都在冒新叶子的绿植。 以后的一切。 你握紧了他的手。 他也握紧了你的。 你们走在二相乐园的人造天空下。 穹顶上的太阳正慢慢地往西边移动,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你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一个高,一个矮,像两个不同长度的音符,被写在了同一行五线谱上。 那行五线谱没有终点。 它会一直延伸下去,穿过鸽川区的老城巷,穿过二相乐园的穹顶,穿过那些星空,一直延伸到你们谁都不知道的、但愿意一起走过去的地方。 第46章 后日谈(上):或许每个故事都需要一个旁白 我产生了要将侦探和女士的故事写下来的念头,是在某个我们都已经很熟悉的温暖的午后。 那时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很久。 久到墙上的那些最初的、属于女士的荣誉纸页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像被时间轻轻吻过的叶子。 久到在它们旁边又添了许多新的。 新的证书,新的奖状,新的照片,记录着女士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继续闪闪发光的模样。 久到那只陶瓷猫的耳朵被摸出了一小片光滑的釉面,久到窗台上的菊芋换了三次盆,因为它越长越大,大到原来的花盆再也装不下它的根。 但那些泛黄的纸页,不死途总觉得是他没保存好。 那天他站在那面墙前,手里拿着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纸页的边缘。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比他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礼帽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他看着那些纸页上细小的裂痕,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种表情我见过很多次,是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 这时候女士就轻声地说了一句话。 她正坐在那把已经被她坐出了一个完美凹陷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她没有在看文件。 她在看他。 她的目光从文件上方越过来,落在他的背影上,安静而温柔,像一盏被调到了最暗档位的灯。 她说的是:“没关系,不用看这些。你只要一直看着我就够了。” 声音不大,里面带着只有他能听到的回响。 然后侦探的脸红了。红的像是整张脸都被点着了。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软布还搭在他的手指上,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 女士的脸也红了。 她总是这样。说的时候不觉得,说完了才开始后悔。她的行动总是比心更先认清自己,等她的大脑反应过来“我刚才说了什么”的时候,她的脸已经背叛她了。 然后他们开始旁若无猴地接吻。 注意,我说的是“旁若无猴”。不是“旁若无人”。因为当时在场只有我一只猴。 他们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或者说,他们记得,但不在乎。 女士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她总是要踮起脚尖。 他微微低头,他们的嘴唇在午后的阳光里碰到了一起,像两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在了同一片土地上。 我背过身去,面朝柜台。 柜台上放着一串香蕉,是我今天的份额,金黄饱满,弧度完美。 我伸出爪子,掰下最中间的那根,剥开皮,咬了一口。很甜。和以往每一天的香蕉一样甜。 但今天的甜里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因为阳光,也许是因为他们,也许是因为我知道,我正在见证的这些东西,值得被记下来。 我的这两位朋友都是很好的人。 待人处事都很好,只是某些时候,他们会陷入这种全世界惟有你我二人的状态。 不是谁引诱了谁,是两个人本就想向彼此靠近。 纸会慢慢坏掉,但故事永不褪色。 我将这些都记了下来,权当这段感情的注脚。 现在,让我从头说起。 一、《从前》 在女士出现之前,侦探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让我想想。 他是一个会睡在冰箱里的人。 不是因为他喜欢冷,而是因为那种极致的寒冷能让他的身体安静下来——那些盘踞在他骨骼深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咬他的幻痛,只有在零下的温度里才会稍稍收敛。 他在每个白天爬进那个老旧的冰箱,关上门,把自己交给黑暗和寒冷,然后在第二天晚上——或者第三天,或者更久之后——爬出来,像一个被从冰河里打捞上来的、坏掉了的玩具。 他是一个会在深夜里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巷子发呆的人。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那些已经不在的人,也许在想那些还没做完的事,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习惯了在黑暗里坐着,像一个被遗忘在过去太久、已经无处可去的存在。 他是一个什么委托都接的人。 寻找走失的猫狗,调查出轨的配偶(这个不接),追踪星际通缉犯,追查星神的下落…… 你能想到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走进不死神探事务所,和他说一声“侦探”,然后看他抬起头来,用那双深色的、像墨玉一样的眼睛看着你,说:“在下是不死神探事务所的名侦探不死途,这是事务所的名片。您想委托什么?” 他是一个一贫如洗的人。 侦探社的营收纯亏损,每个月的香蕉费都要从牙缝里省。 他承担着抚恤那些已经不在的同伴的家属的重担,那些人中许多是因为感染了模因病毒被他主动吞噬的。 他从来不提这件事,但我知道他每个月都会往不同的账户里汇钱,那些账户分布在银河系的各个角落,户主的姓氏各不相同,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些名字,曾经属于巡海游侠。 他是一个不擅长吵架的人。 曾经被火花骗去参加二相乐园超级辩论王大奖赛,惨败而归,回家蹲在冰箱里抹眼泪。这件事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是旁白,我知道所有的事情。 他是一个老派的人。 他会在出门前把衣服熨烫平整,会在见客时摘下帽子,会对着镜子练习“很高兴见到您”的语气,会在女士带花的时候认真地挑选一束紫色的郁金香。 他的老派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而是他骨子里的东西,是他还在另一个名字下生活时就被刻进血液里的习惯。 他是一个在躲藏的人。 这个名字——不死途——是他给自己取的。在那之前,他叫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在巡海游侠中被传颂又被遗忘,在公司的某些机密档案里被用红色标记。 那个名字属于一个首领,一个带领着同伴在黑暗中追猎野兽的人,一个在战场上吞噬了丰饶令使和绝灭大君的人,一个被自己的誓言贯穿、用更深的黑暗吞噬黑暗的人。 那个名字已经死了。 至少他是这么希望的。 所以他躲在这里,在二相乐园鸽川区最偏僻的巷子里,开了一家破旧的侦探事务所,睡在冰箱里,等那些永远不会上门的委托人。 他以为只要他不出声、不露面、不联系任何人,过去就会像一艘沉船一样,永远沉在海底,不会被人打捞上来。 他错了。 但他不知道他错了。 在女士出现之前,他不知道自己错了。 那时候的他,是一个在等待的人。但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只是每天从冰箱里爬出来,坐在窗边,看着巷口,像在等一班永远不会来的列车。 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等下去,等到身体里的那个东西终于吞噬掉他的一切,等到真珠女士承诺的“真正的安眠”终于到来。 然后女士出现了。 不是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她在十四年前就已经出现过了。 而是出现在他的事务所门口,穿着深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很多,手里什么都没拿,站在那扇没有关严的门前,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声。 那是他第三次见到她。 第一次是在十四年前。 二、《十四年前》 关于十四年前的事,侦探从来没有主动和我说过。 我是从别的地方知道的——从他的梦话里,从他在冰箱里发作时那些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里,从他偶尔看着瑞特星的方向发呆时的表情里。 我知道他在那条巷子里。 那时候他还叫拉曼查,还是巡海游侠的首领,还在执行一个他无法对任何人解释的任务。 他的身体里已经住进了那个东西——那个与贪饕星神有关的影子,那个让他无法正常死亡的诅咒。 那天他的怪病发作了,他躲进了一条没有灯的巷子,钻进了一个大箱子里,把自己关在里面,等着那些撕咬和啃噬的声音过去。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很小的哭声,从隔壁的箱子里传来。 哭声他听过很多次——在战场上,在废墟里,在那些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一切的人们的喉咙里。 但这次的哭声不一样。这次的哭声是一个孩子的声音,一个很小的、刚经历了某种巨大的恐惧、但没有被彻底击垮的孩子的声音。 他停了一下。她也停了。 她又哭了一声。他发出了一声闷哼——不是故意的,是他没能压住。 那些盘踞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在他体内翻涌,疼痛从他的骨头深处蔓延到四肢,他咬紧了牙,但还是有一声漏了出来。 沉默了很久之后,她开口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不回家吗?” 他的嗓子是哑的,嘴唇上有血,但他还是开口了。他说:“我、我就喜欢这个箱子,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她说:“你真奇怪。” 他没有反驳。 他们在那个巷子里待了一个小时。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那里,不知道他身上的血腥味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被绑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他们只是待在各自的箱子里,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一个小时后,她走了。 她的家人来接她了。 他从箱子的缝隙里看到她的背影——小小的,穿着一条脏兮兮的裙子,头发散着,被一个大人抱起来,消失在了巷口的光里。 他等了很久,等她的家人和那些调查员都走了,才从箱子里爬出来。 他的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血液从他的手腕和膝盖处渗出来,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沿着墙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爬,每移动一寸都要花掉他全部的力气。 但他还是爬出去了。 因为他在想一件事——那个小女孩,她是从绑匪手里自己逃出来的。她很厉害。她应该有一个更好的明天。而那个明天里,不应该再有那群绑匪。 所以他派出了一队巡海游侠。 这是她不知道的事。也是她很久以后才会知道的事。 三、《相遇》 女士第一次出现在事务所门口的时候,我没有认出她来。 不是因为她不显眼——恰恰相反,她站在那条灰扑扑的巷子里,穿着深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脚上是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不小心掉进来的。 我认出的是她身上那种“不属于这里”的气质,那种你只有在公司高层待了很多年的人身上才能看到的东西——一种被权力和金钱浸泡过的不怒自威的气场。 她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声。 我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是老式终端机的屏幕,屏幕上是我正在处理的一份文件——一个失踪人口的案子,侦探已经跟进了三天,还没有什么头绪。 我说:“你好,女士,请问有预约吗?” 她说她是来取一份材料的。她报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委托目标,我翻了翻文件柜,没找到了那份材料。 然后我推开了旁边的门,朝里面喊了一声:“侦探,昨天那个调查委托报告的资料,你记得放在哪里吗?” 侦探从门后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沓纸,看到她的那一刻,整个人顿了一下。 后来我知道,他认出她了。从她站在门口的那一刻,从她说第一个字的那一刻,他就认出了她。 十四年前那个箱子里的小女孩,长大了,长成了这样一个站在他面前、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说着“我出一百万信用点”的、骄傲的、嘴硬的、但其实很善良的人。 他没有说。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做了一件很侦探的事——他把那张她之前塞给他的支票拿了出来,放在柜台上,推回去,说:“上次的那个委托,我什么也没干。你先拿回去吧。如果以后有别的委托,可以再找我。” 他想把那张支票还给她。 不是因为他不缺钱——他很缺钱,非常缺钱,缺到上个月的香蕉费还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而是因为他觉得,他什么都没做,就不应该收她的钱。 这就是侦探的逻辑,朴素到近乎天真,天真到让人想叹气。 女士没有接。她说:“收下吧,我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然后她看了看那份材料,很平静。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侦探整个人的表情都变了的话。 她说的是:“收下吧,我确实有一个委托。帮我调查一下十四年前在瑞特星杀死一群绑匪的那些巡海游侠的目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不知道她正在把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轻轻地、不经意地推开了一条缝。 侦探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小到女士没有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因为我是旁白,我注意到所有的事情。 他说:“好。” 她走了。门关上,风铃又响了一声。 侦探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张支票,低着头,站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是不是变成了事务所里的一件新家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她长大了。” 我当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后来他告诉了我——不是全部,但足够我拼出那幅画。 这就是他们的第三次相遇。 四、《靠近》 女士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事务所,是从她外婆生病之后。 她外婆希望她有一个喜欢的人。她想了很久,想到了侦探。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很功利的决定——找一个名义上的恋人,应付家人的关心,不需要培养感情,不需要付出真心,只需要花钱就能办到。 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因为如果只是需要“一个名义上的恋人”,她可以找任何人。 她有钱,有地位,有资源,她可以从银河系的这一头选到那一头,选一个比他更年轻、更好看、更会说甜言蜜语的人。 但她选了侦探。 她选了那个笨嘴拙舌的、会把一百万信用点的支票退回来的、住在鸽川区破旧事务所里的穷侦探。 这不是一个“功利”的选择。 这是一个她自己都不理解的、她用了“包养”这个词来掩饰的、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承认的——喜欢。 她来事务所的时候买了三支棉花糖。 粉色的给我,蓝色的给他,紫色的给他那个“很活泼的同伴”——指的是冰箱里的侦探,虽然她当时不知道冰箱里有人。 她把棉花糖插在笔架上,在留言本上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然后走了。 侦探那天在冰箱里待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等他出来的时候,那两支棉花糖已经融化了,塌陷了,变成了两团黏稠的、半透明的糖浆。 他站在那里,把两支融化了的棉花糖吃得一干二净,嘴角沾着蓝色的糖浆,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话。 他说:“饿。” 侦探不是个会感觉到饥饿的人,他饮食极不规律,很少进食,大多时候都是和我一起吃香蕉。 我有时候会怀疑他已经忘记了饥饿的感觉。 但我没有再问。 后来他们约在白鸽餐厅见面。侦探提前了一个小时起床——不,提前了一个小时从冰箱里出来。 他试了七件衣服,问了我不下十次“这件怎么样”,最后选了一件浅色的、介于米白和浅灰之间的外套。 他去花店买了一束紫色的郁金香,把花拿在手里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或生病,而是在紧张。 他紧张到我不知道该安慰他还是该嘲笑他。我选择了嘲笑他,因为安慰不是我的风格。 他出门之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在镜子前反复整理衣领、反复调整帽檐、反复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比她大二十岁”的人,和那个吞噬了丰饶令使和绝灭大君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是的。是同一个人。 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的力量。 它能把一个曾经被自己的誓言贯穿、用更深的黑暗吞噬黑暗的人,变成一个会因为一束花和一杯奶茶而脸红心跳的普通人。 女士那天也做了很多准备。 她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餐厅,换了口红,放下来头发,在玻璃的反光里反复看自己的样子。 这些都是侦探后来告诉我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他们在餐厅里谈了什么,我不在场,所以我不知道细节。 但我知道他们谈完之后,女士走了,又回来了,给侦探点了一份招牌套餐。侦探把那碗布丁吃得很干净,然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布丁很好吃。谢谢。”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通讯器屏幕看穿。然后他把通讯器放下,开始读卷宗。 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持久。 从那天开始,他们的故事就真正地开始了。 第47章 后日谈(下):故事的结局早已在开始之前就写下了(完) 五、《补充记录》 女士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事务所之后,我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比如,侦探开始整理沙发了。 以前沙发上堆满了旧报纸和没拆封的快递盒,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自从女士第一次坐在那把后来被她“专属”的椅子上之后,他开始每天把沙发上的东西归置整齐。 他没有说“这是为了让她坐得更舒服”,但他的行动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比如,他开始在意自己的衣服了。 以前他只有两件外套换着穿——一件黑色的,一件深灰色的,区别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女士送了他新衣服之后,他每天早上会在镜子前站很久,把每一件都试一遍,最后选出“看起来最不像在刻意打扮”的那一件。 他的刻意打扮,就是“假装没有在打扮”。 这是我见过的最笨拙的伪装,仅次于他把女士的奖状贴满墙之后,还假装那只是“随手贴的”。 比如,他开始笑了。 像是整个人的情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 他笑的时候和普通人一样,眼睛会弯,耳朵会红,整个人会从那个冷冰冰的、把自己封在冰箱里的“不死途”,变回一个普通的会因为一句“你眼睛很漂亮”而脸红一整天的男人。 这些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 它们像藤蔓植物一样,一天一天地、一寸一寸地、在不知不觉中爬满了他的生活。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的整个世界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那把椅子。那盏灯。那个花瓶。那些绿植。那些衣服。那些香蕉。 还有那面墙。 那面墙上,她的照片旁边,后来添了一张新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合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也许是某个下午,也许是某个黄昏,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脸微微侧向她,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放松,像是在说“这就是我们,不需要更好,也不需要更坏”。 那张照片贴上去的那天,侦探站在墙前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按了按照片的边角,确认胶带贴紧了。 他说:“这张不会泛黄。因为是后来贴的。” 女士从后面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泛黄也没关系,”她说,“我每年都拍一张新的,你每年都贴上去。等这面墙贴满了,我们换一面更大的墙。” 侦探说:“好。” 我觉得,他们可能真的会这么做。不是因为钱多——虽然女士的钱确实多到可以买下无数面墙。 而是因为他们都是那种人——那种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一个人、一个方向,就会一直走下去的人。 不回头,不犹豫,不留退路。 六、《故人》 乱破和波提欧后来来过几次。 他们每次来,都带着一种“我们只是路过顺便看看”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们不是路过。 二相乐园不在任何人的“路过”路线上。 他们是从很远的地方专程赶来的,就像十四年前,游侠们从很远的地方专程赶到瑞特星去歼灭那帮绑匪一样。 他们是他的家人。 不管他改了多少次名字,搬了多少次家,躲了多少年——他们都会找到他。 不是因为他们有他的地址,而是因为他们一直在找。从来没有停过。 再一次来的时候,波提欧站在门口,没有进门。他靠在门框上,牛仔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机械的眼睛。 他看着不死途,不死途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五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波提欧说:“老大,你瘦了。” 不死途说:“你也是。” 波提欧说:“我瘦是因为——我不会瘦,因为我是改造人。” 不死途说:“哦。” 沉默。 然后乱破从波提欧身后探出头来,对不死途说:“香蕉费,下次还你。”——这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梗。 当初乱破把旁白我交给不死途的时候,他没想过自己会为此付出许多香蕉。 不死途说“下次见面要讨回香蕉费”。乱破一直记着,每次见面都主动提起,从不赖账。但不死途从来没有真的讨过。 那天的最后,乱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旁白,”她喊了那个她为我起的名字,又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你写的那本书,记得把我写得帅一点。” 我说:“你本来就是最帅的。” 她笑了。她的笑容和她这个人一样——明亮又张扬,像将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放在阳光下。 波提欧临走的时候,拍了拍不死途的肩膀。那只手是改造的,和不死途的机械手一样,没有温度。 但拍下去的时候,声音很沉,像两块金属在互相确认彼此的存在。 “老大,”他说,“这次别躲了。” 不死途没有回答。 但女士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不死途身边,握住了他的手。她看着波提欧和乱破,说:“他不会躲了。他答应过我。” 波提欧看了她一眼,帽檐下面的机械眼睛闪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一种更粗粝的、像是在说“哦,原来是这样”的表情。 “行。”他说。 他们走了。像来时一样突然,消失在巷口,连风铃都没有惊动。 不死途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他的手还握着女士的手,手指微微收紧。 “你答应过我的,”女士说,“不许反悔。” “没反悔,”他说,“我只是在想,下次见面的时候,应该请他们吃顿饭。” 女士想了想:“我可以订餐厅。” “不用太贵的。” “我知道。” “也不用太便宜。”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香蕉要好的。” 女士笑了。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说:“好。” 我在柜台后面,把这段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 不是因为它是多么伟大的誓言,而是因为它太普通了——普通到像任何一个家庭在商量“下次亲戚来的时候该做什么菜”。 对他们来说,这就够了。 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和解,不需要痛哭流涕的拥抱,只需要一句“下次见面请你们吃饭”,和一声“好”。 七、《在一起后》 写到这里,我需要做一个补充说明。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既然我自称“旁白”,知道我“所有的事情”,那我一定也在场。 是的,我几乎都在场。因为我是事务所的接待员,是侦探的助手,是这个破旧事务所里除了侦探之外唯一的常住居民。 女士来的时候,我都在。他们出去的时候,有时候我也会跟着——比如去甜品店那次,我蹲在门口的台阶上,透过玻璃门看到他们抱在一起,店员偷偷拍了张照片,我没有阻止她,因为我也希望有人能记住那个画面。 但有一些事情我不在场。 比如他们在病房里的对话,比如他们在巷子里牵手的那个晚上,比如侦探在冰箱里度过的那些漫长的、黑暗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夜晚。 那些事情我是通过别的方式知道的——通过侦探偶尔的只言片语,通过女士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表情,通过那些被他们当作日常的、却让我这个旁观者觉得无比珍贵的小细节。 所以这本记录,不是一份“完全客观”的档案。 它是一个旁观者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关于两个人的故事。 它里面有我的观察,有我的理解,有我作为一个从巡海游侠变成睡蕉小猴的、曾经在战场上见过生死、如今在鸽川区吃着香蕉写旁白的“前人类”的视角。 如果你问我,这个故事的核心是什么,我会告诉你—— 是一个等待了十四年的人,终于等到了他等的人; 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是两个不擅长说话的人,用行动说了所有的话。 他们现在非常幸福。 他们会一起在窗边喝茶。 女士喝热的,侦探喝凉的。茶几上永远有两杯水,一杯热的,一杯凉的,像两个并行的人。 他们会一起给绿植浇水。 菊芋长得太大了,需要换盆,女士蹲在地上,侦探蹲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沾满了泥土,但谁都没有抱怨。 他们会一起看那些挂在墙上的证书和照片——那些最初的已经泛黄了,但侦探舍不得换掉,他说“这是最初的”。女士就笑他,说“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侦探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纸页,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什么比金钱更贵重的东西。 他们会一起去买香蕉。 女士现在对香蕉的品种了如指掌,她会在水果店里弯着腰,一根一根地挑选,把那些颜色最金黄、弧度最完美的挑出来,放在篮子里,然后回头看着侦探,说“够了吗”。侦探说“够了”。 她又挑了两根,说“这是给旁白的”。然后她会多挑两根,说“这是明天的”。 侦探就看着她笑。 他们现在会吵架——如果那算吵架的话。 有时候是侦探在事务所里放了一件女士觉得“太丑了”的装饰品,女士说“拿走”,侦探说“我觉得挺好看的”,女士说“你觉得好看有什么用,是放在我的事务所里”。 侦探说“这是我的事务所”,女士说“现在是我们的”。 侦探就闭嘴了,因为他无法反驳“我们的”这三个字。 他们也会因为别的事情吵架。比如侦探又在冰箱里待了太久,女士站在冰箱外面,手放在门把手上,想打开又不敢打开。 等侦探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声音是硬的。 她说“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侦探说“我没有办法”。 她就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说“那你能不能让我陪你”。 侦探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收紧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睡在冰箱里——他睡在了那把椅子上,女士睡在他的腿上,他的手放在她的头发里,整晚都没有松开。 他们现在非常幸福,并会一直幸福下去。 这句话不是我在替他们许诺,而是我在陈述一个我已经看到的事实。 因为幸福不是一种“将来时”,它不需要等到某个时间点才能被确认。 幸福是“现在时”,是每一个他们在一起的瞬间,是每一次他看她的眼神,是每一次她握他的手,是每一次他们旁若无猴地接吻、而我不得不背过身去面对我的香蕉。 他们已经在幸福了。 从十四年前那个巷子里的第一个小时开始,从他们还不知道彼此是谁的时候开始,那条通往彼此的路就已经被铺好了。 他们只是花了很长时间,走完了它。 八、《关于这本书》 知道我要写这本书后,侦探便每时每刻想看看记录的文字。 有时候他趁我不注意,从柜台后面探头过来,想偷看我写到哪儿了。 还有几次他试图夺笔——是真的夺,他的手比我的爪快得多,但我比他机灵,我把笔藏在了香蕉后面,他不忍心把香蕉拨开,就作罢了。 女士比他稳重一些。 好吧,并没有。 她也经常凑过来看。 但她比侦探聪明,她不会夺笔,她会在通讯器上给我发消息,问我“今天写了什么”。 我会假装没看到,她就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用那种在公司里对下属用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旁白,给我看看”。 我就给她看了。 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怎么连我买棉花糖的事都写进去了”。 我说“那是重要的细节”。 她说“那你能不能别写我踮脚塞支票的事”。 我说“那也是重要的细节”。 她就叹了口气,说“好吧,但你千万别写我提到包养的事”。 我答应了她的要求。 至于为什么提到这件事,因为这是前言。 我需要在这里说明一下,这本书能够完成,离不开女士的慷慨支持。 她又买了许多香蕉作为润笔费——不是普通的香蕉,是那种编号SSR-0721的、被我认为是最接近已灭绝的“金黄睡蕉”品种的、每一根都像是从广告图里拿下来的艺术品香蕉。 她把那些香蕉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灵魂离开了身体,去到了一个只有香蕉存在的、纯粹的、极乐的世界。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答应了她所有的条件,包括但不限于:不提包养,不提她街头重逢时“我不是那种人”的宣言,不提她在甜品店门口把脸埋进侦探怀里时发出的那个很小的、像小猫一样的声音。 我答应了。 但我保留了一个旁白的权利——我可以写她想让我删掉的那些内容,只是把它们藏在字里行间,藏在读者不会注意到的角落里。 比如这里,比如那里。 至于侦探,他对这本书的态度更复杂一些。 他一方面很想看,另一方面又很怕看。 因为他知道我会写什么。 我会写他在冰箱里度过的那些夜晚,我会写他手腕上的钉子和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我会写他每个月汇出的那些没有署名的款项,我会写他站在那面墙前、用软布擦拭那些泛黄的纸页时、眼睛里的那种光。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些,但他又想让她看到。 我觉得,这就是他这一生的困境。 想让某些人知道,又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想让某些人靠近,又怕自己身上的黑暗会灼伤他们。 想留下来,又觉得自己不配留下来。 但女士帮他解决了这个困境。 她没有说“你值得被爱”,没有说“你是一个好人”,没有说任何那些他在深夜里反复对自己说过、但从来不相信的话。 她只是留下来了。她只是每天出现在事务所里,坐在那把椅子上,喝他倒的水,看她的文件,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 她只是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进了他的空间里,把她的椅子、她的花瓶、她的陶瓷猫、她的绿植、她的灯、她的一切,一样一样地放在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她只是没有走。 这就够了。 比任何语言都够。 九、《尾声》 让我用一件事来收尾。 前几天——不,不是前几天,是今天。 今天上午,女士来事务所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郁金香,是雏菊,白色的,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在说悄悄话的孩子。 她把花插在窗台上的花瓶里——一个蓝色的、她和不死途一起在街上买的花瓶。 现在里面已经有很多花了,有些是干的,有些是新鲜的,像是一个被时间折叠过的、不同季节同时存在的花园。 侦探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束雏菊。他说:“今天的很好看。” 女士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侦探说:“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女士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鸽川区的巷子。 石板路,藤蔓植物,远处有一只猫蹲在垃圾桶上打盹。 一切都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又都不一样。 然后女士伸出手,握住了侦探的手。 侦探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微微收紧了一点,然后松开了,然后又收紧了一点。 那个节奏,和她的心跳一样。 我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是一串香蕉——今天的是普通的品种,不是SSR-0721,但同样金黄饱满,弧度完美。 我伸出爪子,掰下最中间的那根,剥开皮,咬了一口。 很甜。 我想,这就是我想记录下来的东西。 不是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不是那些戏剧性的相遇和相认,不是那些“我出一百万信用点”和“是你吗”的对话。 而是这些——一个午后的阳光,一杯凉了的水,一束白色的雏菊,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根很甜的香蕉。 是这些细小的、不值一提的、但构成了“日常”的东西。 是这些让两个人从“你”和“我”,变成了“我们”。 纸会慢慢坏掉,这是真的。 那些最初的证书和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纸张变得脆而薄,像许多片被风干的叶子。 侦探为此感到难过,他觉得是自己没有保存好。 但女士说得对——没关系,不用看这些。他只要一直看着她就够了。 因为她在,这些纸页才有了意义。 因为他在,她才想要把自己的骄傲留在他的墙上。 纸会坏掉,但故事不会。 故事会在每一次她看他、每一次他握她的手、每一次他们旁若无人的接吻里,被重新讲述一遍。 被他们的眼神,被他们的手指,被他们嘴角那些细小的、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弧度。 这是一个关于等待和相遇的故事。 一个关于两个不擅长说话的人、用行动说了所有的话的故事。 一个关于十四年、一条巷子、两个箱子、和一束紫色的郁金香的故事。 我很荣幸能成为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作为旁白,作为助手,作为朋友,作为那个在柜台后面吃着香蕉、看着他们慢慢靠近、慢慢相爱、慢慢变成“我们”的睡蕉小猴。 他们现在非常幸福。 并会一直幸福下去。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准确的旁白。 ——旁白 于二相乐园鸽川区不死神探事务所 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第48章 白厄1:(现在)大街上碰到了被你抛弃的前男友真是完蛋 第三个故事:纯情羞涩三年前是农村小伙三年后成了救世主但仍对你旧情难忘的白厄×美而自知爱撩拨人玩弄白厄感情后离开又在奥赫玛和他碰上的部族少女你 (破镜重圆) —————— “冬天早过去,春天不再回来,夏天也将消逝,一年年地等待;但我始终深信,你一定能回来。” 易卜生《苏尔维格之歌》 —————— 你们在丰收的时候来到了奥赫玛。 说是丰收,其实不过是迁徙路上恰巧经过一片尚未被黑潮完全吞噬的野麦田。 父亲下令停下休整半日,族人们匆匆收割了些麦穗,捆扎成束,驮在大地兽宽厚的背上。那是你们带进这座永恒圣城唯一的“丰收”象征。 你坐在装载行李的木车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嚼着一根甜草茎。 母亲从旁边递来一块用树叶包着的冷肉饼,你接过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母亲”,目光却早已越过她的肩膀,投向远方那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白墙金顶。 奥赫玛。 你听过这个名字很多次了。 从商队口中,从流浪诗人吟唱的片段里,从父亲与长老们压低声音的商议中。 唯一不受黑潮侵蚀的城邦,黄金裔汇聚之地,传说中逐火之旅的起点。 在你们的部族决定举族投靠这座城邦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被悄然改写了。 但你此刻并不想思考那么沉重的事。 母亲见你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替你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里满是纵容:“想去就去吧,别跑太远,记得回来换见阿格莱雅女士的衣裳。” 你几乎是从车上跳下来的,裙摆卷起一阵风。 奥赫玛比你想象中还要热闹。 街道宽阔平整,铺着浅灰色的石砖,两侧的房屋鳞次栉比,檐角挂着金线编织的旗帜。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铁锈和某种不知名香料混合的气味。 你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在同一处行走——穿着铠甲的战士、披着斗篷的学者、牵着大地兽的商贩、光着脚追逐打闹的孩子…… 每一个人都走得很快,仿佛有什么在身后追赶,又仿佛前方有什么在召唤。 你像一条游进珊瑚海的鱼,一下子就钻进了人潮里。 先是铁匠铺。 你站在门口看那个赤膊的壮汉抡着大锤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你的影子被炉火拉得老长。 他抬头看你一眼,粗声粗气地问要不要买把匕首防身,你摇摇头,笑着跑开了。 然后是大地兽的厩棚。 你花了两枚铜币从管理员那里买了一小筐红土,踮着脚尖喂给那头最温顺的大地兽。 它粗糙的舌头舔过你的掌心,痒得你咯咯直笑。你顺手摸了摸它额头上坚硬的角质层,想起小时候在哀丽秘榭,你也曾这样摸过…… 不对。 你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不要想那个地方,也不要想那个人。 你继续往前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一会儿在香料摊前嗅嗅嗅,一会儿挤进人群看街头杂耍艺人喷火,一会儿又蹲在卖彩色石子的摊位前把玩那些亮闪闪的小东西。 你天生不怕生,也不觉得自己是外乡人,仿佛只要脚步不停,整个世界都是你的游乐场。 直到前方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那声音不是集市上讨价还价的嘈杂,也不是街头表演的喝彩。 它更整齐,更激昂,像是有许多人同时被同一种情绪点燃——是辩论。 你听出来了,你们部族里偶尔也会有这种活动,不过规模小得多,多半是长老们喝醉了酒争论哪条狩猎路线更安全。 但这里的辩论显然不同。 你听见一个声音穿透了层层人墙,清晰地落在你耳朵里。 那个声音清朗,笃定,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像是在陈述真理本身。 “……因此,我认为‘逐火’并非单向的牺牲,而是每一个选择踏上这条路的人,都有权利知晓前路的代价与荣光——” 你愣住了。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到你的心莫名跳了一下。 更好听的是,它让你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麦田里的午后,树荫下的呢喃,有人在你耳边轻声说“我一定会成为英雄”…… 你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人墙挤过去。 “让一让,让一让——”你仗着身形灵巧,像条泥鳅似的从人群缝隙里钻过去,肩上挎的小包被人挤歪了也顾不上理。 有人不满地回头瞪你,你冲他笑了笑,他就不生气了。 终于,你从两层人墙之间探出了半个脑袋,看清了站在中央高台上的那个人。 白发,蓝眼,男性。 他穿着一身你从未见过的装束。 肩甲线条锋利,白色长袍垂落如流云,金色内衬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黑色长裤勾勒出修长的腿型。 整体以金白为主色,庄重又不失飘逸。他的脖颈处有一个太阳形状的黄色印记,像是烙印,又像是天生的胎记。 棕色皮革颈圈贴合着喉结的弧度,说不清是装饰还是某种约束。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剑,又像一面迎风的旗。 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艳,而是困惑。 这张脸你很熟悉。 不,不能说“很熟悉”——应该说,这张脸曾经离你那么近,近到你可以数清他的睫毛,近到你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那是哀丽秘榭的夏天,麦浪翻涌如金色的海,他坐在你身边,用木屑雕出一个个小人,然后抬起头来看你,眼睛比天空还要蓝。 但眼前这个人,和你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又好像不太一样。 记忆里的他穿的是粗布短衫,袖子总是沾着木屑和麦壳,笑起来带着一股傻乎乎的真诚。 而眼前这个人——他的眉眼轮廓没变,但眉宇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坚韧。 像一把历经千锤百炼的剑,外表光华内敛,内里却藏着惊人的锋芒。 你一时之间有些不确定了。 万一只是长得像呢?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你离开哀丽秘榭已经好几年了,这几年里你从没打听过他的消息,也许他还在那个小村庄里种麦子、雕木头,也许他已经娶了别的姑娘…… 你拍了拍旁边一个看得津津有味的大婶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那个白头发的是谁?” 大婶用一种“你是外星来的吗”的眼神看了你一眼,嗓门大得半个广场都能听见:“‘哀丽秘榭的白厄’,你竟然不认识?那可是黄金裔领袖阿格莱雅身边的大红人,大家都说他是救世主呢!” 哀丽秘榭。白厄。 几个字像针,齐齐扎进你的心口。 是他。真的是他。 那个在麦田里被你牵过手的人,那个在树荫下被你夺走初吻的人,那个在你提出分手后沉默的人。 他现在是奥赫玛的救世主,是万众敬仰的英雄。 而你,是那个抛弃了他的人。 你的血液在一瞬间变得冰凉,又在下一秒沸腾起来。 你猛地缩回脑袋,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人墙里退出来,转身就跑。 你跑得那样急,那样慌,裙角绊在石砖缝隙里差点摔倒,你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石柱,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不能见面。绝对不能见面。 你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你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同乡,不是那个能站在他身边沾光的人。你是他的…… 你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你们之间的关系。 恋人?可你亲口说了分手。仇人?他恨不恨你?如果是你被那样抛弃,你一定会恨的。 他一定会让你好看的。他如今是救世主,要对付你一个部落首领的女儿,简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会不会当众揭穿你?会不会把你过去做的那些事全部抖出来?会不会…… 你越想越怕,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奥赫玛的大街上狂奔起来。 而就在你转身逃离的那一瞬间,高台上正在侃侃而谈的白厄,忽然偏了偏头。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正在拼命往外挤的、小小的、慌乱的身影。 那一头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一晃而过的侧脸,那奔跑时微微扬起的裙角——他看得很清楚。 辩论还在继续,他的对手正等着他回应。可他忽然沉默了,沉默了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他微微扬起嘴角。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甚至可以说是克制到了极点。 但如果你还站在那里,如果你刚好回头,你就会看到——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像是点燃了一整片星空。 “抱歉,”他收回目光,重新转向对手,声音平稳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请继续你的论述。” 没有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脉搏跳动的频率变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的恋人。 第49章 白厄2:(过去)你决定来一场未知的旅行 三年前的那个早晨,你做了一个决定。 谈不上深思熟虑,更不是什么蓄谋已久的计划。 你只是坐在自家帐篷门口,看晨雾从山谷里慢慢升起来,忽然觉得——你的人生里,应该有一场属于自己的冒险。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像麦芽糖一样黏在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你从一位嫁到你们部族里的姐姐口中听说过哀丽秘榭。 她说起那个地方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像两盏被点亮的油灯。 “那里有广阔的麦田,”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在讲述一个只存在于梦里的地方,“朴实的人们,生活宁静又安逸。麦子熟了的时候,整片田野都是金色的,风吹过来,像海浪一样。” 你当时只是随便听听,现在却忽然很想亲眼看看那片金色的海浪。 于是你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塞了几件,钱袋里装了足够的银币,又在母亲存放草药的柜子里翻了翻,找出几颗“以防万一”的药丸——剧毒的那种。你心想,出门在外,有备无患。 你当然不是莽撞的人。 你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三道护身符: 第一,你从商队那里听过不下十次去哀丽秘榭的路线,你甚至能画出一张简陋的地图; 第二,恰好有一支商队今天就要出发,而他们的管理人之一是你母亲的老朋友,那位留着花白胡子的老伯伯看着你长大,最是心软; 第三,那些药丸足够你对付任何不怀好意的家伙。 你有分寸。 你一直都是这样说服其他人的。 母亲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你背上小包袱、一脸认真地告诉她“我要去哀丽秘榭住一阵子”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她了解你,知道你这个女儿一旦打定主意,十头大地兽都拉不回来。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往你的包袱里又塞了一包肉干和一件厚披风。 “别把自己饿死在外面。”她说。 你踮起脚亲了亲她的脸颊,转身跑向那支已经在收拾行装的商队。 老伯伯见到你,先是瞪大眼睛,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身旁那辆装满货物的板车,让你坐上去。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你回头望了一眼渐渐缩小的帐篷群,没有不舍,只有一种雀跃的、近乎透明的期待。 你的人生中,应该有这样一场冒险。 哀丽秘榭比你想象中还要温柔。 商队把你放在村口的时候,夕阳正沉向麦田的尽头。 整片田野被染成了蜜糖般的颜色,沉甸甸的麦穗垂着头,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空气里有泥土和干草的味道,远处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细细的炊烟,像谁用炭笔在天边画了几笔。 你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地方是对的。 村长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很温和。他听你说明来意后,惊讶得眉毛几乎要飞进头发里。 一个年轻姑娘,独自一人,翻山越岭跑到这个小村庄来“住一阵子”?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 “村东头有处空房子,”他说,声音沙哑却和蔼,“原来住着一对老夫妻,前年投奔女儿去了,房子一直空着。你要是不嫌弃,就先住那儿。” 你当然不嫌弃。 那处房子比你想象中还要好。篱笆围成的小院,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树,院墙边爬满了牵牛花和野草,几乎要把那条通往屋门的小径吞没。 屋子不大,但格局敞亮,推开窗户就能望见麦田。 你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觉得这地方很顺眼——那些疯长的野草、缠缠绕绕的牵牛花,反倒比精心修剪的花园更有生气。 你把包袱放在那张铺着旧木板的小床上,推开窗,让晚风吹进来。远处麦浪翻涌,沙沙作响,像是在跟你说“欢迎”。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推开院门,就看到三四个小脑袋在篱笆外面晃来晃去。 那几个孩子年龄不大,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八九岁,小的那个还抱着个布偶,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他们在看你。 你的存在在这个小村庄里显然是个新鲜事——“外来人”,而且还是一个人住进空房子的年轻姑娘。 这些孩子大概是受了好奇心的驱使,结伴来打探情况,又不敢贸然闯进来,只好在门外探头探脑。 你性格里向来没有“腼腆”这两个字。 你大大方方地把院门敞开,叉着腰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几个孩子像被吓了一跳,齐齐往后退了两步,但眼睛还是黏在你身上。 你看了一圈,选中了那个反应最慢的小女孩——她还在呆呆地打量你,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 你一把抓住她的小手,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往她掌心里塞了一块糖。 是一块水果硬糖,琥珀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小女孩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又抬头看看你,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其他几个孩子也愣住了。他们大概以为你会凶巴巴地赶他们走,或者至少会不耐烦地关上院门。没想到你不但没赶人,还主动发起“攻击”。 你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还有谁想要?”你晃了晃手里的糖袋子,冲他们眨了眨眼。 那几个孩子对视一眼,忽然“哇”地一声,四散跑开了。他们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在石子路上,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 你不急。你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等。 果然,没过多久,他们又回来了。这次胆子大了些,不再躲在篱笆外面,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蹭进院子里。 最小的那个还是躲在哥哥身后,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你手里的糖袋子。 你故意不主动给,等他们凑近了,忽然伸手去抓。 孩子们尖叫着笑着四散奔逃,你追了两步就停下来,把糖丢给跑得最慢的那个。 一来二去,他们发现你不是在吓唬他们,而是在逗他们玩,胆子就彻底大了起来。 有的甚至故意跑到你跟前晃一圈,等你伸手的时候再笑嘻嘻地躲开。 你正和孩子们闹得不可开交,脸上沁出了几滴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裙子也被蹭上了一道泥印子。 你浑然不觉,只顾着把糖袋子举得高高的,让那个跳起来够的小男孩扑了个空,逗得其他几个咯咯直笑。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道人影挡住了。 “请问……” 你循声抬头。 一个少年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品。亚麻色的粗布被单,洗得发白,但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一看就是用了心。 你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 蓝色的。 像墙上爬着的牵牛花,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又像麦田尽头那条据说通向远方的河。 那双眼睛正看着你,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怔愣——好像他本以为自己只是来送个东西,送完就走,没想到会撞上这样一幅画面。 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瞬,比正常打招呼的时间长了那么一点点。 孩子们把他当成了新的玩伴。那个最调皮的小男孩绕着他跑了一圈,另一个小女孩拽了拽他衣角又缩回手去,嘻嘻哈哈地把他围在中间。 他像一根木桩似的站在那儿,怀里还抱着那摞床品,脸上带着一种“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的茫然。 你忍住笑,挥了挥手:“好啦,今天到此为止,都回家去吧。” 孩子们倒是听话,一哄而散,跑出院门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冲你做鬼脸。 院门在吱呀声中轻轻晃了几下,然后就只剩下你们两个。 你这才好好打量他。 他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甚至可能还要小一点点。白发,蓝眼,五官轮廓已经显露出少年人特有的清俊,但神情里还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青涩。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几道细细的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那个,”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耳尖隐约泛着红,“我爸妈说,你刚来,怕你这边没有被子盖,让我送一套过来。”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怀里那一摞床品。 你愣了一下。 说实话,你根本没想过被子这件事。你包袱里只有换洗衣服和钱,连枕头都没带。你甚至打算今晚就裹着披风凑合一夜——反正夏天也不冷。 他们的考虑比你自己还周到。 “替我谢谢叔叔阿姨,”你接过那摞床品,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也谢谢你。” “不用谢。”他摇了摇头,目光从你脸上移到你身后的屋子,又从屋子移到院子里的荒草和牵牛花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 你看出他的拘束,主动开了口:“你住这附近吗?” “隔壁。”他指了指篱笆墙那边,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座差不多大小的房子,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捆艾草。 “那以后就是邻居了,”你弯起眼睛笑,“我收拾完了就去拜访叔叔阿姨。” “好。”他应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阳光从歪脖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般落在他肩膀上。 他站在那里,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最后憋出来的却是—— “你院子里这些草……要不要我帮你除掉?” 你看了看那片荒芜的田地。野草和牵牛花纠缠在一起,绿油油的,牵牛花还开了几朵紫色蓝色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好啊,”你痛快地答应了,“不过那几棵牵牛花留着,我喜欢。” 他点了点头,转身就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你,像是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同意。 你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他就真的开始拔草了。 一个敢说,一个敢应。 你抱着床品进了屋,把那套亚麻被单铺在床上。尺寸刚刚好,颜色和屋里的旧木家具意外地搭。你拍了拍平整的被面,心想,这家人真是心细。 等你收拾好屋子、把包袱里的衣物归置妥当再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大变样了。 他蹲在那片田地边,手上全是泥土,袖子蹭脏了一大块,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野草已经被清了大半,整整齐齐地堆在篱笆墙根下。 那几棵牵牛花果然被他留了下来,藤蔓还细心地绕在一根临时插好的细竹竿上,花朵朝着阳光的方向微微仰着脸。 你没想到他干活这么利索。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你注意到他脸颊红红的,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忽然觉得,他这副样子挺可爱的。 你没有多想,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弯腰凑过去,轻轻按在他额角,替他擦去那几滴快要滑进眼睛里的汗珠。 他的身体僵住了。 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的。你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又急促起来。他的脸更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你觉得好笑,收回帕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在安静的院子里荡开。 他腾地站起来,动作大得差点踩到那几棵牵牛花。 “我、我先回去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都变了调,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乱,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你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弯了腰。 第二天,你决定去他家拜访,当面谢谢他父母的好意,也谢谢他昨天帮忙除草。 你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仔细梳过。出门前你对着屋里那面小铜镜照了照,觉得还算得体,就沿着篱笆墙绕到了隔壁。 院门没关。 你走进去,看到屋檐下晾着几件衣服,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一切都很寻常。屋子里传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专注地做某件事。 你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他在刻东西。 坐在那张靠窗的木桌旁,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小刻刀,正专注地在木块上一刀一刀地雕着。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发顶和微微低垂的睫毛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你站在他背后,离他很近。 近到你能看清他握刻刀的方式——手指修长,力道沉稳,每一刀都精准利落。 木屑从刀锋下卷起来,细细碎碎地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雕得很投入,仿佛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那方寸之间的木头上,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你不想打扰他。 这个角度太好了——你能看到他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角,能看到他鼻梁侧面的小小阴影,能看到他衣领后露出一小截脖颈,线条干净得像是也被人精心雕琢过。 你越凑越近,头几乎要放在他的肩上。你的呼吸拂过他耳边的碎发,但他似乎完全没察觉,依旧沉浸在那块木头里。 终于,他刻完了最后一刀。 他轻轻吹掉木屑,将那个小东西举到眼前端详——是一个战士的造型,手持大剑,身披披风,威风凛凛。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足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 然后他轻轻转了转头。 他的嘴唇擦过了你的脸颊。 柔软的,温热的。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谁按下了暂停。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彻底僵住了。 那双蓝色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微微震颤,里面映出你的脸——你近在咫尺的、因为猝不及防而微微愣住的脸。 他手里的木雕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磕到墨水瓶才停下来。 “你、你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轻又飘,尾音还拐了个弯,变成一声近乎无声的叹息。 你看到他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从脸颊到耳尖,从耳尖到脖颈,像是一整片晚霞落进了他的衣领里。 你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真的很有意思。 第50章 白厄3:(过去)为什么某个人总对你一个人脸红 你很快就发现了白厄的一个秘密。 他真的很爱脸红。 有时候你甚至什么都没做,只是凑近了一点看他手里的木雕,他的脸就开始发烫了。 你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有意思,是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 哀丽秘榭的午后阳光总是刚刚好,不烈不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暖意。 你原本只是坐在树荫下看远处麦浪翻涌,看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你想,就眯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结果你彻底睡了过去。 你醒来的时候,意识还迷迷糊糊的,只觉得眼前的光线变暗了,带点青草的气味。 你眨了眨眼,偏过头。 白厄就坐在你身边。 他离你很近,近到你能看清他侧脸那颗小小的痣。他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举过头顶,捏着一片巨大的芋头叶子。 那叶子比他的肩膀还宽,被他举在阳光下,刚好为你挡住了一方斜斜照来的光。 太阳已经偏西了,树荫缩成了一小片,而他不知在这里举了多久,手臂微微有些发抖,却始终没有放下。 你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谢谢……”你坐起身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和柔软。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你,像是被你的声音惊到了一样。 那一瞬间,你清楚地看见他的脸,从颧骨到下颌,从鼻尖到耳根,一寸一寸地染上了红色。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芋头叶往身后一藏,仿佛那是一件做了坏事被你当场抓获的赃物。 “没、没什么……”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地上的草茎,“我就是……路过,看你睡着了,太阳晒到你脸上了……” “所以你就帮我挡着了?” “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蚊子哼哼。 你忍不住笑了,觉得这个人好奇怪。 明明做了一件好事,却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换成别人,早就邀功了,他倒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地里去。 这是你第一次意识到,白厄在你面前,和别人面前,是两个人。 后来你在码头上又验证了一次。 哀丽秘榭有一条小河,水不深,但很清,河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阳光照上去亮闪闪的。 村人在河边搭了一个小小的木码头,用来洗衣服或者取水。 你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去那里坐着,把脚泡在水里,看小鱼从脚趾间游过。 那天你玩得有点过火,踩着湿滑的木桩走来走去,一个没站稳,“扑通”一声滑进了水里。 水花四溅。 你呛了一口水,但很快就浮了上来。你会游泳,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所以一点也不慌。 你甚至还觉得挺好玩的,水凉丝丝的,裹着你的身体,像一条柔软的绸缎。 你游了两圈,从码头这头潜到那头,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 然后你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色的头发,清瘦的轮廓,走路的姿态你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白厄正沿着河岸朝码头这边走来,手里好像提着什么东西,可能是刚从谁家借来的农具。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你深吸一口气,潜到了水下。 你数着时间。一、二、三、四、五…… 你估摸着他应该走到码头边上了,于是猛地像一条鱼一样破水而出,溅起一大片水花。 “哇啊——!” 白厄果然被你吓了一跳。他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手里的东西差点脱手飞出去,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骤缩,嘴巴微张,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扒着码头的木板边缘,笑得前仰后合,水珠从你的睫毛上滚落,你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成功了没有?他是不是真的被吓到了? 然后你看见了。 他的脸又红了。 从脖颈一直烧到额顶。 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猛地移开了,移开了又忍不住转回来,转回来又立刻弹开,像一只被烫到的飞蛾。 你低头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上,衬得你的五官愈发鲜明——弯弯的眉,含着笑意的眼,被水浸润后显得格外红润的唇。 水珠沿着你的下颌滴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浸湿的薄衫紧紧贴着你的身体,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肢和微微起伏的胸口,年轻又生机勃勃。 你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白厄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你笑了。 你一向知道自己好看,从小到大被夸到大,从部落里的长辈到路过的商旅,没有人不夸你生得漂亮。 但你从没觉得这张脸有什么实际用处——直到这一刻。 你看到它让一个少年红了脸。 “你、你在水里没事吧?”白厄的眼睛盯着你头顶上方三尺的空气,就是不敢往下看。 “当然没事!”你笑嘻嘻地说,试图从水里爬上来。码头的木板湿滑,你扒了两下没扒住,身体晃了晃,差点又滑回去。 白厄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握住了你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一把就把你从水里拽了上来。 你踉跄了一步,差点撞进他怀里,最后在离他胸口一拳远的地方站稳了。 水从你的衣裙上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你抬起头看他。他也在看你,目光终于落在你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猛地松开你的手,退后了一步。 “我送你回家吧。”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你没有拒绝,因为你也觉得湿着衣服在外面晃不太合适。 一路上他走在你的斜前方,始终和你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一次都没有偏头看你。 但你注意到他的耳朵一直红的能滴出血来。 你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你很快发现,他在别人面前完全不是这样。 在村长面前,他礼貌周到,说话不卑不亢;在那些小孩子面前,他会蹲下来和他们平视,笑着听他们讲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在他父母面前,他乖巧懂事,会帮忙干活,会和父亲讨论今年的收成,会和母亲撒娇说想吃蜂蜜烙饼。 他在所有人面前都从容、自然、得体。 唯独在你面前,他话都说不利索,眼神无处安放,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摆,整个人都手足无措起来。 是因为你是新来的?是因为你是个外来者,让他感到不自在?还是因为…… 你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答案,但你不打算去验证。或者说,你打算用另一种方式来验证。 你的性格里有一种很恶劣的东西。 看到一个人在你面前窘迫,你不会体贴地给他台阶下,你反而会变本加厉地让他更窘迫。 你觉得有趣,觉得好玩。 像猫玩老鼠一样,你很想看看他的底线在哪里,看他能窘迫到什么程度。 所以你在路上走着走着,会突然从身后牵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刻刀和农具留下的痕迹。 你的手小,只能握住他三根手指。他会在被你握住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脚步不停,但呼吸明显乱了。 他会低头看一眼你们交握的手,然后飞快地抬起头,目视前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不会甩开你。 一次都没有。 你在玩得高兴的时候会突然抱住他。 你会整个人扑上去,双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会在一瞬间从平稳变得急促,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咚,隔着衣料传到你的耳朵里。 他会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是想回抱你,还是该推开你? 他从来都做不出选择,最后只能像一棵树一样站着,任由你抱着,等你自己松开。 你觉得最好玩的是摸他的心跳。 他的衣服很好下手。那种粗布短衫的侧面开口很大,你的手可以从腰侧轻易地伸进去,直接贴到他腰腹的皮肤上。 他的体温比你高,皮肤光滑而紧绷,你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腹部的肌肉线条。 然后你的手会慢慢往上移,移到心口的位置,掌心贴着他的胸膛,感受那里面那颗心脏疯狂跳动的频率。 “你的心跳好快。”你会抬起头,一脸无辜地告诉他。 每一次,他的反应都不一样。 有时候他会猛地抓住你作乱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你吃痛,但下一秒又立刻松开,换成小心翼翼的虚握,像是怕弄疼你。 有时候他会往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墙壁或者门框,退无可退,只能偏过头去,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有时候他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然后睁开眼看你,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但他从来没有真的推开过你。 从来没有。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开口了。 那是在他家的无花果树下,你又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掌心贴着他的心口,感受那为你而狂乱的心跳。 他低下头看着你,蓝色的眼睛被你撩拨成了更深的颜色。 “别再逗我玩了。”他说。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的困兽。 他偏着头,红着脸,连请求都带着些犹疑。 像只看到黄瓜后反应激烈的猫。 你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你收回了手。 “好吧。”你的语气轻飘飘的。 但你心里知道,你并没有真的答应他。 因为那个表情,他在你面前脸红的手足无措的表情,在那之后的日子里不断地复现、深刻,深深地刻进你的记忆里。 每一次你逗他的时候,每一次你出其不意地靠近他的时候,每一次你在人群中只对他一个人笑的时候,他都会露出相似的表情。 那种被你的存在本身所灼伤却又甘愿被灼伤的,矛盾而柔软的神情。 你后来离开哀丽秘榭,回到部落,嫁人——不,你还没有嫁人,你只是回到了原来的生活。 你在无数个夜晚梦见他,梦里的他总是那样的表情。 偏着头。 红着脸。 声音低低的说:“别再逗我玩了。” 你每次在梦里遇见他,他都是这样的表情。 你醒来后会对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然后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什么都没有梦到。 但你骗不了自己。 你记了很久。 第51章 白厄4:(过去)如果麦子刚好熟了 你对白厄的兴趣究竟是在哪一刻变成了喜爱,你自己也说不清楚。 它像是哀丽秘榭的麦浪。 从远处看是一整片金黄,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株一株的麦穗,一根一根的麦芒,一粒一粒的麦粒,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最后铺成了那片金色的海。 你是在许多个画面里,一点一点地陷进去的。 第一个画面,是他练剑的时候。 你第一次撞见他练剑,纯属偶然。 那天你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挂在麦田上空,你推开窗想透气,就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破风声。 你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白厄赤着脚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一把木剑。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他的白发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像一小片孤零零的雪。 他在挥剑。 动作不快,但每一剑都很重。 你能看到他的肩膀绷紧又松开,腰身扭转,木剑划破空气时发出低沉的“嗡”声。 他的脸上带着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的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紧紧追随着剑尖的轨迹。 每一次挥斩,他的眼神都会变得更亮,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对手搏斗,又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你看着他一次次地挥剑,一次次地收势,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浸湿了领口。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但动作没有一丝懈怠,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直到最后一声大喝,木剑狠狠劈向空中,带起一阵风,挥散了院子角落里的落叶。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白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缓缓收剑,垂下手臂,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映着初升的朝阳,金色的光洒进蓝色的虹膜,像是有火焰在里面燃烧。 你忽然想起他曾经和你说过的话。 那天你们坐在田埂上,他手里拿着一根麦穗,无意识地捻着,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想要守护哀丽秘榭。” 你转过头看他。 “守护这里的人,守护这里的麦田,守护这里的一切。”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村庄,那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我不想让任何东西破坏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光特别亮。 他的誓言沉甸甸的,不是夸夸其谈,而是带着令人笃定的重量和温度。 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小村庄的年轻人了。 不,你又在心里摇了摇头。谁说小村庄的年轻人就不能有这样的眼神? 你趴在窗台上,看着他练完剑后仰头喝水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水珠从嘴角溢出来,沿着脖颈滑进衣领。 你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第二个画面,是麦田里的那个下午。 那天你们在田埂上走了很久,走到累了,你看到一大片平整的麦田,麦穗金黄,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床。你忽然很想躺下去。 “我想试试躺在这里。”你说。 白厄看了你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往前走了一步,又犹豫了。 麦穗看起来很密,但麦芒扎不扎人?你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细小的、针尖一样的芒刺让你有些退缩。你不想被扎得浑身发痒。 “怕扎?”白厄在你身后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你分辨不出的情绪——像是觉得你可爱,又像是心疼。 你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转过头,看到白厄已经把自己的上衣脱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扭捏,甚至没有看你。 他三两下把那件亚麻色的短衫从头顶扯下来,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肩膀。 他把衣服叠了叠,平整地铺在麦穗上,然后抬起头看你,耳朵微微泛红,但表情努力保持着镇定:“这样……就不会扎了。” 你看着他光裸的上半身,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羞——你从来不知道“害羞”两个字怎么写。 你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做,没想到他会把自己的衣服给你垫,自己则什么都不穿。 “那你呢?”你问,“你不怕扎?” “我不怕。”他说,声音闷闷的。 你看了他一眼,心里觉得他大概是在逞强。但你没有拆穿他,而是大大方方地在他铺好的衣服上坐了下来。 麦穗在身下微微下陷,果然一点也不扎。你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倒在麦田里,金色的麦穗在你两侧摇晃,天空在头顶铺展开来,蓝得像被水洗过。 你伸出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你也躺下。” 白厄犹豫了一下。你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在你身边躺了下来。 你们并排躺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拳。 你偏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鼻梁高挺,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你能看到他锁骨下方的皮肤,能看到肋骨若隐若现的轮廓,能看到他绷紧的肌肉线条。 然后你听到了他的心跳。 麦田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你们之间的空气都在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震动。 他的心跳声从身边传过来,一下一下地敲在你的心上。 扑通,扑通,扑通。 很快。比正常的节奏快了很多。 你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他没有抗拒,顺着你的力道侧过身来,然后你也侧过身,你们面对面躺着,近到呼吸交缠。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蓝色的虹膜里倒映着你的脸,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一条竖线,像猫科动物在近距离注视猎物时的样子。 但你才是那个不放过他的人。 你伸手,掌心贴上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从你的掌心传过来,急促有力。 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击,想要冲出来。 “你的心跳好快。”你说。 他没有回答。你也没有等他回答。 你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掌心里那颗心脏的跳动,感受着麦田里风吹过麦穗的沙沙声,感受着身边这个人的体温透过空气传过来。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你只知道醒来的时候,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覆上了你的手背,掌心温热干燥,手指轻轻扣着你的指缝。 他没有握紧,只是松松地拢着,像是怕你醒来后会抽走,又像是在做一个很轻很轻的梦。 你没有抽走。 你继续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嘴角却弯了起来。 后来你想,你大概是真的很喜欢他的眼睛。 白厄的眼睛很好看。虹膜底层是浅色的蓝,像晴朗天空的颜色。而在那层浅蓝之间,瞳孔是金色的。像熟透了的麦粒的颜色。 浅蓝与金黄交织在一起,像哀丽秘榭秋天的天空与麦田,被造物主装进了同一双眼睛里。 这双眼睛看你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羞涩的真诚。 他的目光是干净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看一件珍贵到不敢触碰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真的存在。 每次你们的目光相遇,他的眼睛都会先闪躲一下,然后又忍不住转回来,好像你是他唯一想看的东西,不看你会觉得亏了。 你觉得这个样子的他,很可爱。 当然,除了眼睛,还有别的。 你通过这两个多月的接触,已经拼凑出了一幅关于他身体的完整图景。 在点点滴滴的日常里,这些自然而然地落进了你眼里—— 他练剑时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不算夸张但很有力量,能把你从水里一把拽上来。 他帮你搬东西时,那双大得有些过分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有茧,握住你手腕的时候能把你整个腕子圈住。 他有一次在院子里晾衣服,踮起脚尖去够晾衣绳,衣摆往上滑,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你看了两眼,心想他锻炼的真好。 他身体很热。夏天的时候你靠在他身边,像靠着一个会呼吸的火炉,热到你有时候想推开他。 但他的手总是先一步揽住你的肩膀,把你往怀里带了带,然后你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那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就舍不得动了。 他很大一只。 你们并肩走的时候,他比你高出大半个头,影子落下来能把你整个人罩住。 他的手比你大很多,脚也比你大很多,肩膀宽阔,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但你一点都不觉得有压迫感,因为那堵墙总是朝你这边倾斜着,像是在给你挡风。 以你朴素的审美观来看,这些都很好。 你的父母曾经在闲聊时提过,将来你找夫婿,要找个身体强壮能干的,才能照顾好你。 你当时听了嗤之以鼻,觉得这种事情离你还很远。 但现在你看着白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按照这个标准,他好像真的很合适。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到你都没来得及抓住,就被你丢到了脑后。你暂时还没想那么远。 你只是觉得,他好看,他可爱,他合你心意。 这就够了。 这场稚嫩的感情,支撑它的基石其实很简单。 患难与共,生死相许,史诗里歌颂的荡气回肠。这些和你们没有关系。 它就是年轻人之间荷尔蒙作祟的结果。 你看到他会心跳加速,他靠近你会脸红,你们在一起的时候空气都变得甜腻,分开了就会忍不住想对方在做什么。 像被小孩子用树枝垒起的建筑。 很高,很夸张,歪歪扭扭地指向天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但它立在那里了。 它立在那里,因为那时候你们都太年轻,没有去想它会不会倒。 你们只是太想靠近彼此了,想牵手就牵手,想拥抱就拥抱,想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想在对方笑的时候也跟着笑。 你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 你不怕村里的老人看到你们牵手会说闲话,不怕你的父母知道你在外面“胡闹”会生气,不怕未来会发生什么变故,不怕你们之间隔着的距离和身份。 你什么都不怕。 因为白厄从来不会推开你。 每一次你突然牵他的手,他的手指会僵一瞬,然后慢慢收拢,把你的手裹进他宽大的掌心里。 每一次你从背后抱住他,他的身体会顿一下,然后轻轻地、小心地靠在你的怀里,像一只终于放下戒备的猫。 每一次你故意凑近他的脸,想看他脸红的样子,他不会躲开,只是垂下眼睛,睫毛颤啊颤,任由你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 他的目光总是拥抱你。 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说话,只要你转过头,你总能在人群中找到他的视线。他永远在看你,像你是他的北极星。 所以你什么也不怕。 所以你觉得这段感情会一直这样下去,像哀丽秘榭的麦田,年复一年地金黄,永远不会改变。 那天是在那棵大树下。 你们并肩坐着,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后来他安静了。 你偏过头看他,发现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你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在浅眠,抑或只是在闭目养神。 但你没有去确认。 你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白发间露出的一小截红润的耳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跳着碎金般的光斑。 你忽然很想吻他。 不是恶作剧,不是想看他脸红,不是想测试他的反应。 你只是单纯地想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仅此而已。 所以你倾过身,低下了头。 你没有想太多。或者说,你什么都想了——你想过如果他是真的睡着了,这就是一个秘密的、只属于你的吻;你想过如果他其实醒着,那更好,你不用偷偷摸摸。 你想过如果他推开你怎么办,但下一秒你就否定了这个可能,因为白厄从来不会推开你。 你的嘴唇贴上了他的。 很轻,很慢。 你感觉到他的嘴唇是温热的,干燥的。你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受更多,因为在你贴上去的那一瞬间,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 浅蓝色的虹膜,金色的瞳孔,近在咫尺。 你看着那双眼睛,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没有睡,至少没有完全睡着。 他在等你。 然后他吻了回来。 他吻得很重,很急,很用力,像是把这一个月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压抑的悸动、所有在夜里翻来覆去时想的念头,所有的一切,全部压进了这个吻里。 他的手掌扣住了你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你的发间,把你往他的方向带。 他的嘴唇压着你的,从轻柔变成了索取,从索取变成了渴求,从渴求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交付。 像是要把整颗心都交给你。 你的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你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里面回荡—— 原来他是这样的。 原来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结巴、浑身僵硬的少年,吻起来是这样一副不要命的模样。 你在他怀里被他吻得晕头转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放开了你。 你们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缠,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的嘴唇上还沾着你的气息,微微泛红,带着水光。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很亮很亮,像是有星星落进了那片浅蓝色的湖水里。 他没有说话。你也没有说话。 你们就这样抵着额头,听着彼此的呼吸,在大树的阴影和阳光的交界处,安静地待了很久。 后来的后来,你才知道,那天你靠近他时,身上带着向日葵的气息。 那是你们部族的人用来洗头的一种花油的味道。 你习惯了它的存在,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白厄记住了。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当他独自一人走过无尽轮回的漫漫长夜,当他的记忆被时间和死亡磨损得支离破碎,当他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而战时——他依然记得那个味道。 向日葵的气息。 在树下,在那个吻之前,你靠近他时,风把你的发丝吹到了他的脸上。 那一刻,他屏住了呼吸。 不是因为你太近,不是因为你的嘴唇下一秒就要落下来,而是因为那个味道太温柔了。 温柔到他在那一瞬间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那是他十七岁的夏天。 那是他漫长生命里,最舍不得醒来的一个梦。 第52章 白厄5:(现在)总之就是能躲就躲 你在奥赫玛的大街上,见到那个变化巨大的白厄之后,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逃。 你的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肩膀撞到了两个路人,裙摆扫过一家香料铺门口摆着的陶罐,差点给人碰倒了。 你含糊地说了声“对不起”,声音被风吹散,人已经窜出去好几步远。 你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或者说,你知道,但你不愿意去想。 你只是拼命地走,穿过人群,穿过集市,穿过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直到那栋你们落脚的旅店出现在视野里,你才放慢了脚步。 进门之前,你深吸了一口气。 你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那两团因为奔跑和心慌泛起的红晕看起来更自然一些。 你扯了扯嘴角,对着门板练习了一个开心的表情,然后推门进去。 母亲正在收拾你的衣服。 她把从部族带来的那些衣裳一件一件从包袱里抖出来,抖平整,叠好,又展开,在床铺上摆成一排。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从容不迫的耐心,手指抚过布料上的刺绣纹路,偶尔停下来端详一下,像是在回忆这件衣服是何时为你缝制的。 你蹿到她身边,语气夸张地说今天在外面看到了什么——打铁的铺子,大地兽的厩棚,街头的杂耍艺人。 你说得眉飞色舞,好像真的只是出去疯玩了一圈回来。 你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语速也快了些,但母亲似乎没有察觉。 她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你红扑扑的脸颊上,说了句“玩得开心就好”,然后继续低头整理那些衣服。 “明天要去见阿格莱雅女士了,”她一边说,一边把一件月白色的长裙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换了一件淡青色的,“你挑一件喜欢的穿。” 你蹲在床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些衣服上,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阿格莱雅。黄金裔的领袖。奥赫玛的捍卫者。 而白厄是阿格莱雅身边的红人。 你今天在大街上听到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黄金裔领袖阿格莱雅身边的大红人”“大家都说他是救世主呢”。 明天你们去见阿格莱雅,他会不会也在? 万一你们碰上了,他会认出你吗? 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穿你吗? 会冷笑着问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吗? 你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角。 “穿这件。” 你从包袱最底层翻出了一套衣服,展开来铺在床上。 母亲的动作顿住了。 “这件?”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那是一套你们部族的传统服饰,做工精美,用料考究,但露肤度很高。 上衣是一件短款的抹胸,领口开得很低,腰侧几乎是全空的,只有几根细金链子连接前后两片布料。 下裙是高腰的长裙,裙叉开到大腿,腰间垂着流苏和银铃。 配饰也很多。臂钏、脚链、额饰,还有一块半透明的面纱。 你知道母亲为什么惊讶。 因为这套衣服你从来都不喜欢。 不是不好看,恰恰相反,这套衣服你穿上之后好看得不像话。 你不喜欢它的原因很简单。那层面纱。 你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愿意遮遮掩掩的人,你笑起来要露出牙齿,说话时要让人看到你的表情,你看人的时候喜欢直视对方的眼睛。 面纱这种东西对你来说是一种束缚,你觉得它挡住了你的脸,也挡住了你的美。 你不需要它。 你不需要任何东西来装点或遮掩你的容貌。你对自己的好看有着充分的认知和自信,你习惯了坦坦荡荡地展示它,享受它带来的赞美和注视。 那是以前。 现在你需要了。 你在心里盘算着:过了三年,白厄应该不至于忘记你的脸。 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的好看到让人念念不忘。恰恰相反,恰恰是因为你们分开的方式太糟糕了。 你们是在热恋期分手的。 不,甚至算不上“分手”,因为你单方面提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同意。 那天你们还像往常一样牵着手在麦田边散步,你还靠在他肩膀上吃了一颗他给你摘的野果。然后你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们分手吧。” 他的反应你至今记得。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浅,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说:“你说什么?”语气像是在配合你开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嘴角还挂着那种温柔又纵容的弧度。 你又重复了一遍。他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一点一点地露出底下那片空白的、不知所措的底色。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眼睛还是那么蓝,但那层蓝色像是结了冰,冻住了所有的表情。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像往常一样牵起你的手说:“我送你回家。” 那天他送你到门口,松开你的手,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白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你跟着商队离开了哀丽秘榭。 你回到了你的部族,回到了你的生活里,再也没有和他有过任何联系。 你没有写信,没有托人带话,没有解释,没有告别。 你就那么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推己及人一下,你觉得这种做法简直太过分、太不留情面了。 换作是你,如果有人这样对你——在你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突然消失,连个理由都不给——你一定会刻骨铭心地记住这个人,然后在重逢的时候狠狠地报复回去。 以白厄的性格,他会记住的。 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放下的人。 你在哀丽秘榭住了几个月,足够你了解他的性子。 他看起来温和、腼腆、好说话,但他的骨子里有一种执拗的东西,像麦田里的根系,看似柔软,实则扎得又深又牢。 他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 他认定过要守护哀丽秘榭,所以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 他认定过要成为强者,所以他挥剑挥到手指磨破也不停。 他认定过喜欢你—— 所以他会记住你的。 你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自作自受。 所以你需要在脸上多一层屏障。 哪怕只是半透明的薄纱,哪怕它什么都挡不住,哪怕他依然能一眼认出你来……至少它能给你一点心理安慰。 至少你不会在和他目光相撞的那一瞬间,就无所遁形。 “心血来潮了?”母亲看了你一眼,没有多问,把那套衣服拿起来,仔细地抚平褶皱。 你点了点头,没解释。 她也没有追问。或许她觉得你只是长大了,审美变了,或者只是一时兴起想换换风格。母亲总是这样,给你足够的空间和自由,从不过度干涉你的选择。 你垂下眼睛,看着那层薄薄的面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第二天。 你跟在父母身后,走在奥赫玛宽阔的石板路上,朝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你,和昨天在街上疯跑的那个你,简直像是两个人。 你没有左顾右盼,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对任何新奇的事物表现出好奇。 你的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脚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的步幅都恰到好处。 你的面纱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 你特别沉默,特别端庄,特别像一个部族首领的女儿应该有的样子。 你的父母偶尔会回头看你一眼。 他们没说什么,但你能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到那些困惑——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是不是没跟上?还是身体不舒服? 你冲他们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一切都好。 议事厅到了。 这是一座开阔的大殿,穹顶很高,光线从高处的窗棂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味,像是某种你叫不出名字的树脂燃烧后散发出的气息。 你跟在父母身后走进大殿,目光先是落在地面上,然后缓缓抬起,看向大殿中央。 阿格莱雅站在那里。 你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奥赫玛捍卫者。她有一头浅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间点缀着月桂叶形状的配饰。 她的眼睛上青下金,但那双眼睛没有焦距,像是蒙了一层薄雾——你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的眼睛似乎看不见。 但这并没有削弱她的气场,恰恰相反,她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质,像一尊从神话中走出的雕像。 她穿着一件黄白色调的长袍,面料垂坠感极好,剪裁简洁而不失华美,领口和袖口绣着精细的金色纹样。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间似乎缠绕着细细的金丝,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而她的身侧,站着一个你不想见到的人。 白厄。 他今天穿的不是昨天在辩论场上的那套金白战袍,而是一身更偏日常的装束——深色的内衫,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外袍,肩甲依旧在,但整体色调暗了许多。 他的白发在偏暗的衣着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簇雪落在灰黑色的岩石上。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姿态沉静而克制,像一柄收鞘的剑。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你。 你偷偷松了口气,又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让自己的身体大半藏在父亲宽厚的肩膀后面。 阿格莱雅开口了。她的声音比你想的要柔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溪水流过鹅卵石。 她和你的母亲谈论起通路和农耕的事宜——你们的部族虽然投靠了奥赫玛,但并非完全被动地接受庇护,你们带来了关于南部区域土地和水源的知识,这些东西对奥赫玛来说是有价值的。 你听着她们的对话,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你注意到,阿格莱雅没有像你预想的那样,在寒暄之后顺口夸你几句,然后让你也发言讲一讲。 你听说过这位女士的习惯——她在接待新投靠的部族时,总会特意和族长的子女聊上几句,既是表示友好,也是借机观察。 但今天她没有。她只是和你的父母交谈,目光从头到尾没有落在你身上。 你有些庆幸,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你没有深想。 你只是在面纱底下偷偷松了一口气,然后把目光从阿格莱雅身上移开,落在她衣袍上的金色纹样上。 那些纹样绣得很精细,线条流畅,像是某种植物的藤蔓,又像是流动的水。 你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那些纹样上滑开,偏移到了她身侧的那个身影上。 白厄的侧脸像一尊雕塑。 你以前就知道他长得好看,但你在哀丽秘榭认识的那个白厄,好看里带着青涩和稚气,像一颗还没完全熟透的果实。 而眼前这个人——他的五官轮廓和当年没有太大变化,但线条更硬朗了,下颌线更分明,颧骨和眉骨的起伏更深刻。 时间在他脸上雕琢出了更锋利的棱角,让他看起来有种陌生的冷峻。 他没有看你。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落在你的父母身上,表情平静而专注,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卫,在聆听来访者的每一句话。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笑意,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低下头,不再看他。 心里同时涌上两种感觉——一种是放松,庆幸他没有注意到你;另一种你不太愿意承认,但它确实存在,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什么地方,说不上疼,但让你不太舒服。 他没有认出你。 你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心跳平稳了一些,但又好像缺了什么。 你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你没注意到的是,在你低下头的那一瞬间,白厄的目光缓缓地、不动声色地落在了你身上。 他的视线从你的发顶开始,沿着你低垂的额头,落到你被面纱遮住的半张脸上。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像两汪深潭,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暗涌。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日光在舔舐黑暗,缓慢而贪婪,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第53章 白厄6:(现在)他对每个人都会这样吗? 你的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些,垂在肩侧,发梢微微卷曲。 你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你的额头光洁饱满,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痣,他记得那颗痣,他曾经在很近很近的距离里看过它。 面纱挡住了你的鼻子和嘴唇,但挡不住你的轮廓。 他能从薄纱下隐约看到你嘴唇的形状,和他记忆中一样,微微上翘,像总是在笑。 你的脖颈洁白纤细,戴着一根细细的项链,银色的链子贴着锁骨,底端坠着一颗深色的宝石。 那宝石顺着你的动作滑到了胸口的位置,在抹胸领口的上方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的腰露了一大截。 那件部族的传统服饰在腰侧几乎是镂空的,只有几根细金链子连接前后。 你的腰很细,细到他的记忆里有一双手握上去的触感。 他在无数个夜里回忆过那个触感,掌心贴着你腰侧的皮肤,你的体温透过掌心传遍他全身。 太细了。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你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手指纤细白嫩,指甲上涂着粉色的蔻丹,像十片小小的花瓣。 你的手很漂亮,他记得这双手牵过他、抱过他、在他胸口上贴过、在他脸颊上擦过汗水。 她比以前更漂亮了。 白厄在心里这样想。 这个念头不是赞美,不是感慨,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认知。 就像你曾经拥有过一件珍贵的东西,你以为你已经失去了它,但它忽然出现在你面前,比记忆中更加璀璨夺目,而你不知道这一次还能不能再把它捧在手心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克制住了自己想要伸出手的冲动。 阿格莱雅什么都看见了。 她的眼睛虽然不能视物,但她手中的金丝能感知到周围一切细微的颤动。 空气的流动,温度的变化,人心的波动。 她能感觉到白厄身上那种紧绷的、在压抑什么的状态,也能感觉到你身上那种矛盾的、既想躲藏又忍不住试探的情绪。 她想起白厄今天来的情形。 平日里,这位年轻的黄金裔总是有要事才会出现在她面前——汇报城邦的防卫情况,商讨火种的位置,或者带着某个亟待解决的难题来征求她的意见。 但今天,他只是来了。 没有理由,没有借口,什么都没有说,就那样沉默地站在她身侧,像一尊雕像。 阿格莱雅当时没有问。她不需要问。 从白厄站在那里开始,她的金丝就已经感知到了他的心不在焉。 他的注意力始终朝着门口的方向,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的呼吸有一种等待的节奏。 原来是想见一个人。 现在她看到你了,看到你藏在面纱后面的脸,看到你低垂的眉眼,看到你偷偷看向白厄又迅速收回的目光。 你的心跳也在加速,你的呼吸也不太平稳,你的手指交握得太紧,指节泛白。 两个人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阿格莱雅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年轻人的感情,真是藏也藏不住。 白厄是,那个小姑娘也是。 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棂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你的身体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很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一颤。 你穿的这件衣服露肤度太高了,肩膀、手臂、腰侧全部暴露在空气中。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不觉得冷,但现在临近傍晚,气温降了下来,凉风贴着裸露的皮肤滑过,带走了一层温度。 你抱紧了自己的手臂,指尖在胳膊上轻轻搓了搓。 白厄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你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落在你搓着手臂的手指上,落在你裸露的腰侧因为冷而泛起的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上。 他握紧了手。 他想起三年前的哀丽秘榭,也是这样的秋天,你坐在他院子的无花果树下,穿得单薄,风一吹就说冷。 他总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你披上,有时候连外套都不够暖,他就把你整个人揽进怀里,用体温给你取暖。 你靠在他胸口,说他像个火炉,然后他就会把你抱得更紧一些。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不能。不能在这里,不能这样。 他还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奥赫玛,不知道你是暂时停留还是会留在这里,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他…… 不,你当然记得他,你的躲闪和回避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你为什么要躲?为什么要戴上面纱?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他? 这些问题在他心里翻涌,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合格的护卫,沉默而克制。 好在谈话没有持续太久。 阿格莱雅和你的母亲谈完了通路和农耕的事宜,又简单确认了你们部族在奥赫玛的安置安排,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用那双看不见东西的青色添浅黄的眼睛朝着白厄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厄,”她的声音平和而自然,“替我送送客人。” 白厄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一个字。 你们走出议事厅,沿着奥赫玛的主街朝旅店的方向走去。 你的父母走在前面,你和白厄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没有人说话。 走了没多久,你的父母忽然停下了脚步。 “哎呀,这不是——”你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商人的装束,正笑呵呵地朝你们挥手。 是你父亲多年前结识的一位旧友,常年在奥赫玛和周边城邦之间跑商,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 你的父母和那位商人寒暄起来,说得热络,一时半会儿显然不会结束。 你母亲回头看了你一眼,笑着说:“你先回去吧,别走远了。” 你点了点头。 然后你继续往前走。 白厄也继续往前走。 你不知道阿格莱雅说的“一段路”有多远。 你已经走了很长一段了,他还跟着。你的父母已经停在了身后很远的地方,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后面,他还跟着。 你的脚步微微加快了一些,他也加快。 你放慢了一些,他也放慢。 始终保持着那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无形的线牵在你们之间。 你不敢回头看他。 你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你觉得他一定能听到——在这样的距离里,在这条安静的、行人渐少的街道上,你的心跳声简直像是在擂鼓。 你开始后悔穿这件衣服了。 不只是冷,你还觉得自己的后背是裸露的,没有衣物的遮挡,他能看到你肩胛骨的形状,能看到你脊椎的线条,能看到你皮肤上泛起的细小颗粒。 你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透明的,所有的伪装都形同虚设。 就在这时,一件东西落在了你肩上。 带着温度,带着气息,带着一种你熟悉的、阔别了三年的感觉。 是他的外套。 深色的外袍,内衬是柔软的布料,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 那温度像一层暖流,从你的肩膀蔓延到全身,驱散了秋风的凉意。 他的气息包裹住你,木头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但又多了一些什么。是属于战士的味道。 白厄的声音从你头顶传来。 “天气有点冷。” 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也不像是在对一个“前女友”说话。 一切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感到冒犯,像是任何一个绅士都会对一位衣着单薄的女士做的事。 你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你身侧偏后的位置,微微低头看着你。夕阳的光线从他的背后照过来,给他白色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看着你,像是在等你的回应。 你没有说话。 你假装自己是个哑巴,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垂下眼睛,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加快了脚步。 你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认出来了还是没认出来? 认出来的话为什么不拆穿你? 为什么不质问你当年为什么离开? 为什么不问你现在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他? 没认出来的话…… 他对每个人都这么关心吗? 随便一个路过的姑娘穿得少了,他都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吗? 这个念头让你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你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去想。 旅店到了。 你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想把外套还给他。 但他已经退后了两步,和你之间拉开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外套……”你终于开口了,带着压低的犹豫。 “明天还就好。”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平静的客气。 然后他微微颔首,像是一个正式的告别,“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了。 你站在门口,抱着他的外套,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他的步伐很稳,不疾不徐,白色的头发在暮色中像一小片移动的光。 直到他走出了你的视线,你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 你推门进了房间,把外套放在床上,坐在床边,盯着它看了很久。 外套的面料被你攥出了褶皱,你伸手抚平它们,手指碰到布料时,那种温度似乎还残留着。 你把自己的脸埋进了那件外套里。 他的味道。木头,阳光,还有一点点汗水的咸。 你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不知道的是,白厄并没有走远。 他在街道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背靠着石墙,微微仰起头,看着暮色渐深的天空。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那是他压抑了一整天的、所有的情绪在身体表面掀起的微小波纹。 他的脑海里全是你。 你的眼睛,你的睫毛,你眉心那颗小小的痣。 你露出的那一截腰,你纤细的脖颈上那根细细的项链,你涂着粉色蔻丹的手指。 你抬头看他时那一瞬间的慌乱,你裹紧他的外套时那一个无意识的、把脸埋进衣领的小动作。 他等了你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数过,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里,他一遍一遍地数。 他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奥赫玛,不知道你会停留多久,不知道你愿意见他。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你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不能吓到你。 不能让你再跑了。 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念一道咒语。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墙边直起身,朝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真正的、不会被任何事情击垮的救世主。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说一个名字,又像是在说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暮色四合,奥赫玛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新的一天,还没有开始。 第54章 白厄7:(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对他一见钟情了 你从来没有如此不知所措过。 这种感觉很陌生。你是那种天塌下来都先找个高点的地方站着、方便看得更远的人。 你做过很多大胆的事:一个人跑去陌生的村庄,在完全不认识的人家里住下,想牵手就牵手,想亲就亲,想走就走。 你从来不怕后果,或者说,你从来不去想后果。 但现在你怕了。 你裹着那件白厄的外套,坐在床上,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飞。 白厄有没有认出你?你明天要把衣服还给他吗?你以后要怎么做?永远不出门?永远躲着他?永远把脸挡住? 你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你的心跳又乱了几拍。 要不,现在就去追上他,问个明白? 你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但理智告诉你,这其实是最好的办法。 追上去,站在他面前,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你恨不恨我?你想对我做什么?你想怎么做? 把一切都摊开,摆得明明白白,说得清清楚楚。 你从来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三年前不是,现在也不应该是。 但你还是你。你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三年前的你,连分手的理由都没给他,就那么消失了。三年后的你,难道就能坦然地面对这三年的不告而别了吗? 你不能。 你不敢。 你像一个站在河边、想要翻起河里石头的小孩子。 你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因为你不知道石头下面藏着什么。 是螃蟹,还是水草,还是什么会咬人的东西。 你只知道你现在手里攥着的是他的衣服。 你从他送来的那件斗篷上汲取着唯一的暖意,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你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很讨厌的人。 明明是你的错。 是你先招惹他的,是你先牵他的手、亲他的嘴、把他撩拨得神魂颠倒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的。 是你伤害了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可你现在却还想依赖他,想让他像三年前那样对你。 你真是个坏人。 你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然后做了一个更坏的决定——将错就错。 衣服你不打算还了。你甚至还要躲着他。 你把那件衣服叠了又叠,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然后塞进了枕套里。 你拍了拍枕头,它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只是稍微鼓了一点、软了一点。 你假装它本来就是枕头的一部分,假装你枕着的不是他的衣服,不是他的味道,不是他那句“天气有点冷”背后藏着的所有你不敢去解读的东西。 你枕着它睡着了。 一夜无梦。或者做了梦但你不记得了。 你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脸埋在那个塞了件衣服的枕头里,嘴角不知道为什么是弯着的。 然后你想起了一切,嘴角又掉下来了。 第二天,你没有出门。 你就在大家暂住的这片区域走动,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和姐姐们聊聊天,帮母亲整理整理衣物,偶尔站在窗前看看外面的街道,然后迅速拉上窗帘。 母亲没有对你的行动表现出什么异议。 她看了你两眼,大概觉得你有点奇怪——毕竟昨天你还像个野牛一样满大街疯跑,今天却变成了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但转念一想,你本来就是个奇奇怪怪的孩子,从小就这样,她早就习惯了。 你没告诉她你在躲什么。你甚至没告诉任何人。 但你确实需要打探一些消息。白厄的行程,白厄的习惯,白厄常去的地方…… 你需要在奥赫玛的地图上标出一片“绝对不要靠近”的红色区域。 这件事你没有自己去做。你怕“送货上门”。 万一你在打听他的时候恰好被他撞见了呢?那你这辈子都解释不清了。 所以你找了几个相熟的姐姐,托她们去帮你问问。 你觉得自己这个安排很聪明。 族里的姐姐们人脉广、嘴皮子利索,打听个人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你唯一没考虑到的是,姐姐们脸上的表情。 “在哪里遇到的?”一号姐姐眼睛一亮。 “长的好不好看?”二号姐姐凑了过来。 “是昨天吗?”三号姐姐放下手里的针线。 “一见钟情了?”四号姐姐捂住了嘴,但笑声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你被她们围在中间,像一团被四只猫盯上的毛线球。 你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怎么解释? 说“我以前认识他,我们好过,我把他甩了,现在不敢见他”? 说你打听他的行程不是为了靠近他,而是为了躲他? 你不敢说出来。 所以你说了一个谎。 “对,昨天见到的。”你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对某个男人产生了好感的姑娘,“白头发,长得很英俊。嗯,我喜欢的,确实很可靠。” 你甚至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想了解他一点,姐姐们可要替我保密。” 她们笑着点头,眼中带着可爱的、闪闪发光的善意。 一号姐姐拍了拍你的肩膀说“放心”,二号姐姐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找谁去打听,三号姐姐和四号姐姐交换了一个“我们懂的”的眼神。 你松了一口气。 你不知道的是,你们族里那个有名的大嘴巴——大家都叫他“传声筒”的年轻人——正蹲在窗户外面的墙根下,把你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他捂住嘴巴,掩住了震惊的表情,然后以一种近乎专业的传播速度,把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部落。 “听说了吗?咱们的族花对奥赫玛一个白头发的小子一见钟情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 从一个帐篷传到另一个帐篷,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群人传到另一群人。 等它传到最后一个人的耳朵里时,版本已经变成了“族花为了那个白头发的小子茶饭不思夜不能寐非他不嫁”。 全族的年轻人都炸了。 这些年轻人大概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爱慕者——那些从小看着你长大、心里偷偷喜欢你、却始终没敢表白的少年们。 他们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是不服,第三反应是“我倒要看看那小子有什么本事”。 第二类是好战分子——他们不见得喜欢你,但他们对“打架”这件事本身充满热情,任何借口都是好借口。 第三类是吃瓜群众——纯粹为了看热闹。 这三类人的比例恰好是1:1:1。他们浩浩荡荡地出了门,朝着奥赫玛的街道涌去,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你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你正坐在窗前,一边吃葡萄一边等着姐姐们带消息回来。 白厄照常在训练。 他每天清晨都会在奥赫玛城外的空地上练剑,这是他的习惯,雷打不动。今天也不例外。 他站在晨露未干的草地上,手里握着一把真正的剑,不再是三年前那块削出了形状的木头。 剑身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每一次挥斩都带着破空的锐响。 他的动作比三年前更快、更重、更精准。 每一个起势都干净利落,每一个收势都稳如磐石。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滴在草地上,他浑然不觉。 他已经练了将近一个时辰了。 正当他收剑准备休息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他抬起头,看到一群人正朝这边涌来。 不是三五个,是几十个。 他们有的年轻气盛,有的摩拳擦掌,有的纯粹是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他们的衣着和奥赫玛本地人不太一样——粗犷的布料,繁复的图腾纹样,腰间的银饰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白厄站在原地,没有动。 人群在他面前停下了。 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青年,皮肤晒得黝黑,手臂上纹着部落图腾,看起来比白厄大几岁。 他上下打量了白厄一番,目光在他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你就是白厄?”高个子青年的语气不算客气,但也不算挑衅,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是我。”白厄说,声音平静。 “长得倒还行。”高个子青年抱着胳膊,歪着头又看了一遍,“别的也看不出来什么能让她另眼相看的。” 白厄没有接话。他不太明白这群人是谁、为什么来找他,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的剑垂在身侧,姿态放松但不松懈。 人群里开始有窃窃私语: “就是他啊?” “白头发,蓝眼睛,确实长得不错。” “也就那样吧,我觉得还不如我呢。” “你?你就算了吧。” 白厄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觉得被冒犯。 他见过更不友善的目光,听过更刺耳的话语。 这些人虽然来势汹汹,但眼底没有真正的恶意,更多的是一种不服气的、少年心性。 他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忽然,他又顿住了。 他听到了一个名字。 人群后面,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风把那几个字送到了他耳朵里。 你的名字。 白厄的眼神变了。 不是变得凶狠或凌厉,而是变得更亮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金色的虹膜在阳光下像两枚烧红的硬币。 他的肩膀微微沉下去,膝盖微微弯曲,重心下移,剑尖从地面抬了起来,指向一个微妙的中间位置。 那不是攻击的姿态。 那是守护的姿态。 像一只终于听到了主人呼唤的猎犬,耳朵竖起来,肌肉绷紧,但不是为了撕咬,而是为了挡在什么人的前面。 “她在哪里?”白厄问。声音不大,但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没有人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因为——他们也不知道。 他们是听到消息就冲出来的,连你的影子都没看到。 白厄等了三秒,没有等到答案。 他把剑收回鞘中,动作很轻,但“咔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那就开始吧。”他说。 一刻钟后。 白厄毫发无伤地站在中央。 他的衣服上沾了些草屑和尘土,白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除此之外,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他甚至没有拔剑——剑始终安静地待在鞘里。 而他的周围,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人。 没有人受重伤。白厄下手很有分寸。他只是用剑鞘、手肘和巧妙的步伐把这些年轻人一一放倒了。 他们的伤势大多是一些擦伤、磕碰和摔倒时造成的淤青,最严重的一个也只是被白厄一个过肩摔摔在草地上,摔得七荤八素但没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高个子青年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望着天空,表情复杂。 他刚才和白厄过了三招——不,应该说白厄陪他过了三招。 第一招他冲上去,被白厄侧身闪过;第二招他回手一拳,被白厄用剑鞘轻轻拨开;第三招他还没出,白厄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剑鞘抵在他的后腰上,然后他就飞出去了。 “你……”高个子青年坐起来,揉了揉被摔疼的屁股,看着白厄的眼神变了。是一种心服口服的、带着点敬佩的复杂神情。 白厄蹲下来,朝他伸出了手。 高个子青年犹豫了一下,握住了那只手,被拉了起来。 “以后别这么冲动了。”白厄说,语气带着温和的提醒,“万一遇到的不是我,可能会受伤。” 高个子青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啧”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丢下一句:“……你确实还行。” 白厄笑了笑。然后他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神情。 他在心里回味着刚才人群里传出的那句话。 “咱们的族花对奥赫玛一个白头发的小子一见钟情了。” 她说她对他一见钟情。 白厄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心里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笑,又苦涩。 第55章 白厄8:(现在)他不应该被你这样对待 好笑的是,她竟然还会说喜欢他。 即使是假的,即使只是一个借口,即使她转头就会把这句话忘得一干二净…… 但她说了。她说他长得英俊,说他可靠,说她喜欢他。 苦涩的是,他知道她在说谎。 她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她戴了面纱,躲在父母身后,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他给她披了外套,她至今没有任何回应。 她打听他的行程不是为了靠近他,而是为了躲他。这一点,从她托的人拐了七八个弯才找到线索就能看出来。 她说喜欢他。但她在撒谎。 白厄站在空地上,看着那群年轻人互相搀扶着远去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真可爱。 这个念头从他心底冒出来,带着一种无可救药的、明知是毒药却甘之如饴的甜。 他想起她昨天在街上逃跑的样子,想起她躲在父亲身后偷偷看他的样子,想起她披着他的外套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让他觉得心口发软。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她以为面纱能挡住他的眼睛,以为沉默能挡住他的耳朵,以为逃跑能让他不再追上来。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从三年前就认定了。 不管她躲到哪里,不管她戴多少层面纱,不管她说多少次“不喜欢”、多少次“分手”、多少次“不要”——他都认定了。 白厄把剑背在身后,朝着城里的方向走去。秋风把他的白发吹得纷乱,但他的步伐很稳。 他想,她真可爱。 傍晚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阵阵喧哗声。 你正坐在窗前剥葡萄皮,听到声音后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往窗外瞟了一眼。 然后你的手僵住了。 一群人正从街道那头走过来。 他们的步伐不像是散步,更像是一种“终于到家了”的疲惫。 他们的衣服上沾着草屑和尘土,有的人捂着胳膊,有的人揉着腿,有的人脸上青了一块,还有的人走路一瘸一拐的。 你仔细一看——这些人的脸你大部分都认识。 那个捂着胳膊的是你们族里出了名的好战分子,上次和邻族打架就是他带头冲在最前面。那个揉腿的是你们族里的猎手,据说能在山里追着鹿跑一天都不带喘气的。那个脸上青了一块的是…… 你认出来了。 全是你族里的人。 怎么回事?奥赫玛的治安不好?还是他们受人欺负了? 你正纳闷呢,忽然看到那个被你托去打听消息的二号姐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表情复杂地朝你这边走来。 她抬头看到了趴在窗台上的你,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你绝对猜不到发生了什么”的语气说: “妹妹,你那个‘一见钟情’的事,传遍了。” “……什么?” “传声筒听到了,到处说了。然后全族的年轻人都去找那个白头发的小子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在头疼,“他们想给他点厉害瞧瞧,结果……你也看到了。” 你愣住了。 你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开了,然后一切归于空白。 你呆呆地看着窗外那些鼻青脸肿的族人,看着他们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那小子也太能打了”“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出手的”“下次我一定要……”,看着她脸上那种“节哀顺变”的表情。 然后你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窗户关上了。 你转过身,靠着窗台,缓缓滑坐在地上。 大家都知道了你“单恋”白厄的消息。 一群人因为你的原因去找白厄打架了。 白厄恐怕也知道你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了。 你把自己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有点想死。 不,你不是真的想死。 但你觉得如果地上有一条缝,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钻到地心,钻到另一个世界,钻到任何一个白厄找不到你的地方。 你想到了白厄。 他今天或许在好好地训练着,忽然冲进来一群人,二话不说就要和他比试。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不知道他们嘴里说的人是谁。 然后他被一群人围殴,毫发无伤地把所有人都打趴下了,然后他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因为你随口编的一个谎。 因为你托人去打听他的消息。 因为你没有注意到传声筒蹲在窗根底下。 你觉得白厄碰见你是真的倒霉。 以前在哀丽秘榭,你一个人欺负他——逗他脸红,牵他的手,亲他的嘴,然后拍拍屁股走人,连句再见都没说。 现在在奥赫玛,你换了一种方式欺负他——你甚至不用亲自动手,你的族人就替你把欺负人的KPI完成了。 而且都是因为你的错。 简直无妄之灾。 你觉得自己至少要做点什么。至少表达一点你的歉意。 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你不知道你们之间还有什么可挽回的。 你只是觉得,一个人不应该这样被对待。不应该被你这样对待。 晚上。 白厄在城里常去的一家古董店里。 他喜欢古董店。这大概是他为数不多的、和“救世主”身份不太相符的爱好。 他喜欢那些旧物上沉淀的时间,喜欢它们被无数双手抚摸过的温润光泽,喜欢每一道划痕背后可能藏着的故事。 奥赫玛的这家古董店他常来,老板已经认识他了,每次都会给他留几件新到的好东西。 今天他还没来得及看那些新到的物件,因为一个小孩子跑了进来。 七八岁的男孩,圆脸,大眼睛,手里抱着一个布包。 他跑到白厄面前,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然后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仰着脸说:“有个姐姐让我把这个给你!” “哪个姐姐?”白厄问。 “就是那个姐姐!”小男孩说完,又跑了,这次没有再回来。 白厄站在古董店的柜台前,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 布是普通的粗布,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像是系结的人不太擅长做这种事,试了好几次才系上。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个结。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小木人。 巴掌大小,木头是浅色的,质地细密,被粗糙地削出了一个人形。 说“粗糙”已经是客气了——那个小木人的四肢粗细不一,头大身子小,比例严重失调。 它的手里握着一个细长的东西,大概是剑,但因为刻得太随意了,看起来更像一根筷子。 小木人的脸上被画了两个蓝色的点和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勉强能看出来是眼睛和嘴巴。 白厄把小木人翻过来,看到背后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白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三年前在哀丽秘榭,他刻木头的时候她总在旁边看。 她说过要学,他手把手地教过她。但她没有耐心,刻了几刀就觉得无聊,把刻刀和木头往他手里一塞,说“你刻吧,我看着就行”。他以为她早就不记得了。 第二样,是一方手帕。 蓝色的,布料柔软,边角剪得不太整齐——不是买来的,是手工裁的。 手帕的一角绣着一枚金色的太阳纹,针脚不算精细,但每一针都扎得很结实,看得出来绣的人很用力、很认真。 白厄的手指抚过那个太阳纹,指尖在每一针的凸起上停留。 她想起来了。他也想起来了。她曾经说过要送他一块独一无二的手帕,上面绣着太阳——因为她喜欢他脖子上那个太阳形状的印记。 她说“它很好看”,他当时红了脸,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她说过很多话,做过很多承诺,大部分都没有兑现。 但这两样东西——这个小木人,这方手帕——它们在这里。 它们被她保留了下来,从哀丽秘榭带到她的部族,又从她的部族带到奥赫玛。 她留着了。 第三样,是一封信。 严格来说,不算“信”。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开头,没有结尾。 只是一张叠成方形的纸,打开来,上面写着三个字。 对不起。 白厄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古董店的老板在柜台后面假装整理货物,实际上一直在偷偷观察白厄的表情。 他看到这个平时总是沉稳克制的年轻人,在拆开那个布包之后,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又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 老板不知道那个布包里装的是什么。 但他看到白厄把上面的字读了又读,读了很多遍,然后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白厄不需要“对不起”。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怪过她。 三年前她离开的那个早晨,他在村口看着她离开,心里不是恨,也不是怨。 他想问她为什么走,想问她还会不会回来,想问她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后来都不需要了。 因为在之后漫长的、没有她的日子里,他反复回想他们在哀丽秘榭度过的每一个瞬间。他想到她笑起来的样子,想到她牵他手时掌心的温度,想到她吻他时睫毛的颤动。 他想,能拥有过这些,已经足够了。即使她走了,即使她没有回来,即使她永远不会再对他笑——这些瞬间也足够他度过余生的每一个长夜。 但她在道歉。 她写了“对不起”。她托人送来。 她没有署名,但她知道他会认出她的字迹。因为她写字从来不好看,他也从来不在意。 白厄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 他想,她写这几个字的时候一定很伤心。 她不是那种会轻易道歉的人。她骄傲,任性,天不怕地不怕,连分手都懒得找理由。让她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比让她承认自己喜欢一个人还要难。 她一定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想到她咬着笔杆、皱着眉、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的样子,想到她写完之后大概还犹豫了很久要不要送出去,想到她可能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哭过……白厄的心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疼得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和木人、手帕一起放回布包里,把布包系好,揣进了怀里。 古董店的老板终于忍不住了,探出头来问:“白厄,今天还看东西吗?” 白厄转过身,朝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雨后初晴的湖面。 “不看了。”他说,“今天先走了。” 他走出古董店,站在夜晚的奥赫玛街头。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角和发梢。 他抬头看向天空,月亮很圆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 他想去找她。 他想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他不需要她的道歉。他想告诉她,他从来没有怪过她。他想告诉她…… 但他不能。 她会跑的。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送来了这包东西,如果他此刻出现在她面前,她会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把自己藏得更深。 所以他站在原地,把那个布包贴在胸口,感受着它隔着衣料传来的、微微的温度。 他想,他真的永远都拿她没办法。 三年前在哀丽秘榭,她第一次牵他的手,他红着脸不敢看她,心里想的是“我这辈子大概都逃不掉了”。 三年后在奥赫玛,她送来了“对不起”,他站在月光下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心里想的是同一句话—— 他这辈子,大概都逃不掉了。 而他甚至不想逃。 第56章 白厄9:(过去)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那天树下的吻之后,你和白厄的关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从暧昧的边界跨进了一个新的、更明亮的领域。 你们在树下平复了很久的呼吸。 他的胸膛起伏着,白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嘴唇上还残留着吻过的痕迹,微微泛红。 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 你靠在他肩上,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你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还是红的,从颧骨一直红到耳尖,连脖子上的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你们就这样靠着,从傍晚到天黑。 夕阳从麦田的尽头沉下去,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绛紫,又变成深蓝。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晚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麦秸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 你不想动。他也不想动。 但夜越来越深了,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熄灭。 你知道再不回去,你那个借住的小院就要被月光灌满了,而你还没有点灯。 “该回去了。”你说。 他嗯了一声,没有动。 你推了推他,他才慢慢站起来,然后向你伸出手。你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握住了,把你从草地上拉起来。 他的手很大,把你的手整个裹在里面,掌心干燥温暖,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怕你跑掉。 他牵着你的手,走在那条被月光照亮的田埂上。 你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不好走,而是因为他的手牵着你的手,每一步都像是舍不得走完。 他的拇指在你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描摹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到了你家门前。 你松开手,准备推门进去。但他的手没有放开。 你回过头看他。 月光下,白厄站在那里,白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蓝色的眼睛里有星光、月光和你。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酝酿什么很难说出口的话。 他犹豫了很久。 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久到你忍不住想问他“怎么了”。 然后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但你听得很清楚。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愣住了。 然后你笑了。 你觉得他真可爱。抱也抱了,亲也亲了,从傍晚靠到天黑,手牵了一路,现在站在你家门前,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忽然起了一个坏念头。 如果说“普通朋友”呢? 他一定会用那双蓝眼睛看着你,蓝色的部分是夜晚,金色的部分是月亮,那双眼睛会一点点暗下去,像月亮被云层挡住。 然后他大概会像一只被欺负的小动物一样,慢慢走掉,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早上还是会出现在你面前,依旧容忍你的各种过分行为。 虽然你觉得这样也不失为一种新尝试。 但你今天很开心。 从下午那个吻开始,你就一直很开心。 开心到在回来的路上偷偷踩了他的影子,开心到在月光下想转圈。 你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而这份开心是他给的。 你希望他也能开心起来。 况且,你也不能总欺负他。 你松开他的手,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你感觉到他的肩膀僵硬,呼吸停滞,心跳在你们贴在一起的胸膛之间传过来,快得像擂鼓。 你的嘴唇快要碰到他的耳朵。 你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他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你轻轻地说:“恋人。” 然后你很快从他身上跳下来,推开门,闪身进去。 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把门关上了。 你靠在门板上,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 然后是你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一样快。 你捂住嘴,在门后偷偷地笑了。 “恋人”。 这个词对白厄来说,像是一张通行证。 在这之前,他不知道自己被允许的界限在哪里。 他不敢主动牵你的手——虽然你总是先牵他的。 他不敢主动抱你——虽然你总是先抱他的。 他不敢亲你——虽然那个吻,是你先开始的。 他只是回应。 回应你的每一次主动,每一次靠近,每一次恶作剧般的试探。 他像一面镜子,你给他什么,他就反射什么。 不多,不少,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 因为他怕。怕他伸手的时候你会缩回去,怕他靠近的时候你会躲开,怕他跨出那一步之后,你会发现他不是一个“好人”,而是一个有欲望的、想把你据为己有的普通人。 但现在你告诉他:你是恋人。 恋人的界限比普通朋友大得多。恋人可以做很多普通朋友不能做的事。 恋人可以牵手、拥抱、亲吻,可以在月光下对视很久很久,可以在分别的时候不舍得松手。 所以他知道了。 现在他被允许了。 他也可以做那些你对他做过的事情。 你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成为恋人之后的白厄,并没有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还是会脸红,还是会手足无措,还是会在你靠近的时候屏住呼吸。 但有些东西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只回应、不主动的人了。 他开始试探。 他像衔枝的小鸟,一根一根地衔来细小的树枝和绒毛,在你的心里一点一点地搭建起一个温暖的巢。 他会采下新鲜的野花,坐在树荫下,笨手笨脚地编成一个花环。 他的手指很灵巧,刻木雕的时候能雕出最细小的纹路,但编花环的时候却总是把花茎弄断,把藤蔓绕错方向。 他编了拆、拆了编,反反复复,最后终于编出一个勉强成形的、歪歪扭扭的花环。 他把它戴在你头上的时候,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好看。”他说。你摸了摸头上的花环,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凉丝丝的。 你没有照镜子,但你知道自己戴着它一定很好看,因为白厄看你的眼神变了——那双蓝眼睛里的光,比花环上的露水还要亮。 他会带你去密林里玩。 哀丽秘榭附近有一片不算大的树林,树木不高,但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厄对那片林子了如指掌——哪棵树上有鸟巢,哪块石头下面有蘑菇,哪条小溪里有最多的鱼。 你指着一种你从没见过的、长着红色浆果的灌木问他:“这是什么?” 他会蹲下来,认真地看一会儿,然后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告诉你名字。 有时候他知道,有时候他不知道,但他不会说“不知道”就算了。 他会把那颗浆果的样子记下来,回去翻书,或者问村里的老人,第二天再告诉你答案。 你只是随口一问,但他记得。 每一件你问过的事,他都记得。 有一天,你和他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麦田发呆。你忽然想起什么,皱了一下眉头,随口抱怨了一句。 “唉,我来的时候没带那条红裙子。” “什么红裙子?”他问。 “就是我的红裙子啊,我最好看的那条。”你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出门的时候忘记拿了,现在想穿也穿不了。” 你说完就忘了。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完就过去了,不会在心里多停留一秒。 但白厄听见了。 他记在了心里。 那天你去找白厄,发现他不在家。他的父母说他去了集市。 你没多想。他偶尔会去集市,买些刻木雕的工具,或者帮家里带点东西。 你一个人在外面玩了一整天。去小码头踩水,去大树下乘凉,去田埂上走了好几圈,还和村里的孩子们玩了一会儿捉迷藏。 天快黑了,你回到住处,发现隔壁的灯还是暗的。 他还没回来。 你坐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巷口的方向。 你有点郁闷。他去集市了,为什么不和你说?以前他每次出门都会告诉你一声的,比如“我去集市了,有什么要带的吗?”。 虽然你每次都说“没有”,但他还是会问。 今天他没有问。 你有点好奇。 他去干什么了?买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去这么久? 你记得最近的集市虽然不算近,但也不至于从早走到晚。他到底去了多远的地方? 你决定等他。 你就是想等他回来,想看看他到底去干什么了,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夜色越来越深。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树梢上,像一个银白色的灯笼。 你数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你一眼就认出了他。 白发,清瘦的身形,走路的姿态。他走得很快,但步伐有些沉重,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他的身上沾满了灰尘,鞋子被泥土糊得看不清颜色,衣摆上有一道被树枝刮破的口子。 他风尘仆仆的,像一只走了千里路的倦鸟。 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然后你看到了那双眼睛。 在他看到你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突然擦亮了一根火柴,“唰”地一下,整片黑暗都被点燃了。 蓝色的部分是夜晚,深邃的、沉静的、无边无际的夜晚。 金色的部分是太阳,炽热的、明亮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太阳。 太阳因何在夜晚升起? 因为你。 你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他。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的心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忽然变得躲闪起来。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不敢看你。 他的表情变得尴尬又局促,像一只滚在泥坑里的小狗,跑回家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浑身脏兮兮的。 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不知道该站在哪里,怕弄脏你的衣服,怕你嫌弃他。 和你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你的心被这只小狗轻轻撞了一下。 有点痒,有点疼,心柔软的快要化开了。 你没有说话。你只是伸出手。 白厄看到你的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他把头低下来,弯着腰,把脸凑到你的手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好像你的手一伸出来,他就知道要把自己交给你。 你从袖子里抽出手帕,蓝色的,一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是你自己绣的,绣得很丑,但你很喜欢。 你拿着手帕,慢慢地、仔细地擦掉他脸上的汗珠和灰尘。 他的额角有汗,顺着眉骨滑下来。你擦掉它。 他的鼻尖有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你擦掉它。 他的脸颊有一道浅浅的泥痕,像小猫的胡须。你擦掉它。 白厄的脸在你的动作下,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第57章 白厄10:(过去)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他的睫毛轻轻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不敢看你,但又舍不得闭上眼睛。 他的嘴角在你擦到他脸颊的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很慢,很轻,像是春天第一朵花在夜里悄悄绽放。 你不确定他知不知道自己在笑。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翘的很高。 你擦完了。 你把沾了灰的手帕叠好,塞回袖子里。 他没有直起腰,依然弯着身子,把脸凑在你面前,像是在等什么。 你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像拍一只大狗。 他这才慢慢直起身,在你身边坐了下来。 隔了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但又不碰到。 他没有看你,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被包了很多层。 最外面是一块粗布,里面是一层油纸,再里面是一层干净的棉布,再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绢纱。 他一层一层地拆,手指有些笨拙,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像是有些紧张。 你把那最后一层绢纱揭开。 里面是一件裙子。 红色的。像熟透了的樱桃一样的红。 裙子的面料是轻薄的棉麻,摸上去柔软得像云朵,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小的白色雏菊,裙摆宽大,转起圈来会像花瓣一样展开。 你愣住了。 你想起昨天——不,是前天?还是大前天?你记不清了。 你只记得你好像随口说了一句:“唉,我来的时候没拿我那件红裙子。” 一句抱怨。一句话。你说完就忘了,甚至不记得自己说过。 但白厄听见了。 他记在了心里。 他去集市了。不是最近的那个集市——你认识那个集市,那里卖的东西很有限,不会有这么好看的裙子。 他一定是去了更远的地方,也许是骑大地兽都要走大半天的那个大集市,也许更远。 他走了一整天,从天不亮就出发,到天黑了才回来。 他去找一条红裙子。 因为你随口说了一句“想穿”。 你捧着那条裙子,手指在柔软的面料上轻轻摩挲。布料凉丝丝的,滑过指腹。 你把裙子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红色的布料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酒红色,那些绣在领口的白色雏菊像星星一样。 你的心里被某种情感填满了。 那种情感来得太快、太满,要从眼里溢出来,从嘴里溢出来,从心里溢出来。 你从来不是爱哭的人,但此刻你忽然觉得,如果哭出来也没什么丢人的。 你没有哭。你只是把那条裙子紧紧地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 “白厄。”你喊他。 他转过头来看你。月光下,他的脸还很红,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想不想看?”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理解你的问题。 “想不想看我穿上它?” 他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更亮了。 他很快地点头,点了两下。 “想!” “那就进来。”你站起身,用一根手指勾了勾他的手。 他跟着你站起来,乖乖地走进了你的院子。你把他按在院子里的木凳上坐下,自己进了屋,关上了门。 你在屋里换上了那条红裙子。 布料滑过皮肤的时候,你发现它比你想象的还要合身。 腰身刚好收在你最细的地方,肩线刚好卡在你的肩胛骨边缘,裙摆的长度刚好到你的脚踝上方。 不长不短,走起路来会露出一小截脚踝,但又不会拖到地上。 太合身了。 合身到你觉得不像是他随便买来的。 合身到你觉得他一定知道你身上的每一寸。 你的肩宽,你的腰围,你的身高,都被他记在了心里,丈量过,铭记过,刻在了骨头里。 你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也许是在牵你手的时候记住了你手指的长度,也许是在拥抱你的时候记住了你腰身的弧度,也许是在你靠在他肩上的时候记住了你从肩膀到膝盖的距离。 他把这些都记住了。 然后他去了很远很远的集市,找到了一条和你描述的一样的红裙子。 他可能比划过,可能想象过,可能在脑海里把你穿这条裙子的样子画了千百遍,然后才敢确定:就是这条。 你对着铜镜照了照。 红色的裙子衬得你的皮肤更白了,领口的白色雏菊在锁骨处轻轻晃动,裙摆在烛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红雾。 你的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有几缕垂在胸前。 你推开门。 白厄坐在木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他听到门响,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了,瞳孔微微放大,浅蓝色的虹膜被红色裙子的倒影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词句都在喉咙里打了结。 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起,红得比你的裙子还快,还深。 他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你看到他埋在掌心里的那张脸。 从指缝间露出的皮肤全是红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连露出来的一小截后颈都泛着绯色。 “好看吗?”你问他。 你听到他从掌心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下来,抬起头。 他的脸还是红的。红得不像话。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好看!”他说。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你吓了一跳。他平时在你面前说话总是轻轻的。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大而笃定,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认真。 “特别好看!”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小了一些,但认真的程度没有减少半分。 他看着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又像是在许下一个誓言。 你站在月光和烛光交界的地方,穿着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为你买来的红裙子。 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最后停在你脸上。 他的眼睛里没有别的。 只有你。 你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白厄对你的喜欢,不是那种挂在嘴边的、轻飘飘的喜欢。 它是有重量的,有形状的,有温度的。 它藏在他采来的每一朵野花里,藏在他记住的每一个答案里,藏在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为你买来的这条红裙子里。 它不是用来说的。它是用来做的。 你在月光下转了一个圈。 裙摆扬起来,像一朵盛放的花。 红色的花瓣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你看到白厄的眼睛追着你的裙摆转了一圈,然后重新落回你脸上。 他的嘴角弯着。 弯得很高,很高,高到你能看到他左边那颗小小的虎牙。 你在那一瞬间觉得,如果你有一面镜子,你一定会看到自己的嘴角也弯着。 和他一样的弧度,一样的高度,一样的、压都压不住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甜。 “白厄。”你说。 “嗯。” “明天。” “嗯?” “明天我要穿着这条裙子,去麦田里转圈。你要在旁边看着。” “好。” “要一直看着。” “好。” “不许眨眼。” “好。”他笑了,“不眨眼。” 你也笑了。 月亮升到最高处,把整个哀丽秘榭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远处麦田里的蛙鸣一阵一阵地传来,和你们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飘散在晚风里。 那天晚上,白厄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把手覆在自己的心口上,感受着那颗心脏还在为那条红裙子、为那个在月光下转圈的身影而疯狂地跳动着。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带着笑意的叹息。 他在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想把她想要的都给她。想看她笑。想看她穿着自己买的裙子在麦田里转圈。想把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皱眉都刻进骨头里,一辈子都不忘记。 他在想,他大概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而他在想这些的时候,嘴角一直弯着。 弯了一整晚,弯到脸都酸了,还是放不下来。 隔壁的院子里,你把那条红裙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你躺下来,侧过身,手指摸着裙摆上绣着的白色雏菊。 你在想,他是什么时候量过你的尺寸的? 然后你想起来了。 每一次他牵你的手,每一次他拥抱你,每一次你靠在他肩上的时候,他的手都会轻轻覆在你的腰侧,手指贴着你衣服的布料,像是在丈量什么。 你当时以为他只是想靠近你。 现在你知道了。他确实是想靠近你。但他也在记住你。 记住你身上的每一寸,每一处弧度,每一个让他心动的细节。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然后在你需要的时候,变成了一条合身的红裙子。 你把裙子抱进怀里,把脸埋进柔软的面料里。 裙子上有一种味道。 不是你的,不是哀丽秘榭的。 是风尘仆仆的、走了很远的路的味道,是白厄的味道,是他把裙子揣在怀里、贴着心口走了一整天留下来的味道。 你闭上眼睛。 你想起他说“好看”时的表情。红着脸,眼睛亮亮的,声音大到连隔壁的狗都被吓醒了。你说他真可爱,心里却觉得不只是可爱。 他是真的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好看,不是因为你有趣,不是因为你会牵他的手、会亲他、会逗他脸红。 他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你想要的每一样东西他都会去找,你穿了一条红裙子他就觉得你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你想,你大概也很喜欢他。 不是大概。是很确定。 你在那条红裙子的味道里,沉沉睡去。 梦里你在麦田里转圈,红色的裙摆扬起来,像一朵盛放的花。 白厄站在田埂上,看着你,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一直在看,一直看,没有眨眼。 第二天你穿着那条红裙子去了麦田。 白厄如约站在田埂上,看着你在金色的麦浪间转圈。红色的裙摆和金色的麦穗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画。 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南边,久到他的眼睛被阳光晃得有些发酸,但他没有眨眼。 因为他说过,不眨眼。 即使眼睛酸了,即使阳光刺目,即使麦田里风大得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也没有眨眼。 他舍不得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第58章 白厄11:(现在+过去)你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讨厌白厄 你到奥赫玛之后,好像总是失眠。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 旅馆的床铺虽然比不上家里,但被褥干净松软,枕头的高度也刚好。 不是因为换了地方不习惯。 你从小就不是那种认床的人,小时候跟着商队到处跑,在马车上都能睡得四仰八叉。 你失眠,是因为一个人。也是因为一个人。 前者是现在的他,后者是过去的他。 两张属于同一个人的脸在你的脑海里交替出现,像两枚重叠的底片,有时候重合在一起,变成一张清晰的、你不敢直视的脸。 有时候又错开,变成两个不同的人。一个是麦田里红着脸的少年,一个是月光下沉默的救世主。 你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你顺着那道白线走神,走着走着就又走回了那个名字上。 白厄。 今天的事像一颗苹果落入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直到整个湖面都无法平静。 你让人去打听他,你对姐姐们说了“喜欢”,你的族人们去找他打架,你送了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木人和绣着太阳的手帕,还有那张写了“对不起”的纸条。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像石头,扔进你们之间那潭死水里。 你原本以为只要你不去碰它,它就会一直安静下去,安静到你离开奥赫玛的那一天。 但你现在才意识到,那潭死水下面有暗流,有漩涡,有更多你看不见的东西。 你终于意识到,有些事不能假装没有发生过。 你不能假装不认识他,不能假装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不能假装那些在哀丽秘榭的日日夜夜只是一场可以被轻易遗忘的梦。 你不能假装你没有伤害过他,不能假装他不在乎,不能假装那句“分手”只是你随口说说的玩笑。 因为它在乎。他在乎。你也在乎。 谎言就像雪球,会越滚越大。 你从一句“帮我打听一个人”开始,滚出了一个让你族人大半挂彩、让白厄被二十多个人围攻、让全族人都知道你“单恋”他的大雪球。 你不知道这个雪球还会滚多远,还会撞到什么东西,还会造成多大的破坏。 但你至少知道一件事—— 你不能,不应该,再伤害他了。 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里塞着那件深色的外套,他的气息像一张柔软的网,把你整个人兜在里面。 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好好谈一谈。 把这件事揭过去。 虽然你不知道白厄愿不愿意。 他甚至可能不愿意再见到你,毕竟你对他做过的事,换作任何人都有资格恨你。 但你不能因为害怕他的反应就不去做。你不能总这样,总做错事却不负责任,总让别人替你承担后果。 你以前总是这样。在哀丽秘榭的时候,你想牵手就牵手,想拥抱就拥抱,想吻他就吻他,想走就走。 你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怎么想,从来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每一个决定会在他心里留下什么样的痕迹。 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然后在你不想继续的时候,单方面按下了停止键。 甚至连停止键都没有按。 你只是松开了手,转身走了,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给他。 你不能再这样了。 明天,明天就去找他。 这次,必须要说明白。 你在心里把这个决定反复念了三遍,像是怕自己明天醒来就会反悔似的。 然后你把脸埋进斗篷里,闭上眼睛,在那股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里,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你没有做梦。 第二天你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里涌进来了,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你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然后迅速洗漱、换衣服、把头发梳好。 你没有戴面纱,既然决定要谈,就不需要那些遮掩的东西了。 你走出旅馆大门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但你告诉自己,没关系,你可以的。你只是去找他,说清楚,道歉,然后无论他给出什么回应,你都接受。 你走到白厄住处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排练要说的话。 “白厄,我有话想和你说。” 太正式了。 “那个……三年前的事,对不起。” 太轻了。 “我知道我不告而别很过分,我当时——” 当时什么?当时你忮忌他?当时你觉得你们不是一路人?当时你擅自做了一个决定,连问都没问他? 你摇了摇头,把这些句子甩出脑海。算了,到时候再说吧,见了他自然就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走到白厄住处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门先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你不认识的年轻人,穿着奥赫玛城邦的制式服装,腰间挂着一把短剑,看起来像是个传令兵之类的角色。 他看到你,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找白厄阁下?” 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接着说了下去。 “白厄阁下刚走。他要去护送一支学者队伍去隔壁城市,黑潮蔓延过去了,那边需要支援。大概要七八天才能回来。” 你愣住了。 七八天。 你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傻了的麦子,脑子里所有的排练、所有的台词、所有的勇气,在这一瞬间全部碎了。 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年轻人已经走远了。 你转过身,开始跑。 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你只知道你想见他,现在,立刻,马上。 你想在他走之前看到他,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你有话要对他说,那些话你已经藏了三年了,不能再多等七八天。 你跑过奥赫玛宽阔的街道,跑过你第一天来时逛过的集市,跑过那个他曾经站在上面辩论的高台,跑过你们重逢时你仓皇逃离的那条路。 你的脚步很重,呼吸很急,裙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你跑到了城门。 你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脚下的石板上。 你抬起头。 城门外的道路上,一支队伍正在缓缓前行。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骑着马的学者模样的人,后面跟着几辆装载物资的马车,队伍的两侧和末尾都有护卫。 队伍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离城门大概几十米远。 你在人群里寻找他。 白头发。在这个距离上,你只能看到那个标志性的、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的白色发顶。 他在队伍的中段,骑在一头大地兽上,背影挺拔,肩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你站在原地,慢慢呼出一口气。 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变成道路尽头一个模糊的白点。 然后他回头了。 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感觉到你的。 也许是心有灵犀这种老套又俗气的东西,也许他只是恰好想回头看最后一眼奥赫玛的城门,也许他在你跑出旅馆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你在靠近。 就像那天他在辩论的高台上,在几百个人里一眼就看到了你。 他回过头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晨光与薄雾,隔着三年的沉默与错过,他看向了你。 你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太小了,太远了,你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你能感觉到他在看你,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空气,穿过所有阻隔在你们之间的东西,落在了你身上。 然后他好像笑了一下。 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 距离太远了,远到你甚至不确定那个是不是他。 但你就是知道,他笑了。 因为你的心在那个瞬间忽然不跳了,停了一拍,然后又猛地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没有停下来。队伍继续往前走,他回过头去,白发在风中轻轻扬起,然后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道路尽头的拐弯处。 你站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守门的卫兵开始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着你,久到你的心跳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久到那支队伍的扬起的尘土都落回了地面。 你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住处。 你不知道的是,在道路的拐弯处,白厄拉住了缰绳。大地兽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拱形,他看不到你了,但他知道你还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 “白厄阁下?”旁边的护卫疑惑地看着他。 白厄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粗布袋子。 歪歪扭扭的小木人硌着他的掌心,蓝色的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被他折了又折,放在了最贴身的地方。 他垂下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策马跟上了队伍,白色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在想,七八天。 有点久。 但你会在奥赫玛等他,对吧? 这一次,你不会再跑了。 你回到住处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看到你气喘吁吁、头发凌乱的样子,挑了挑眉,但没有问什么。她只是把一件刚晾好的外衫抖了抖,搭在绳子上,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跑哪去了?脸这么红。” “晨跑。”你说。 母亲看了你一眼,那目光里写满了“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晨跑过”,但她还是没有追问。她只是笑了笑,转身进屋去了。 你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秋天的天空。奥赫玛的天比哀丽秘榭的要高一些,蓝一些,云朵飘得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去赶。 你想,七八天。 你可以等。 你欠他的,已经欠了三年了。不差这七八天。 你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把那件深蓝色的斗篷从枕套里抽出来,抱在怀里。你低下头,把脸埋进柔软的羊毛里。 然后你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你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事。 你曾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讨厌白厄。 这个念头在你心里存在了很久,久到它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不需要去验证的信念。你觉得你永远不会讨厌他,就像你觉得太阳明天还会升起,麦子秋天还会变黄一样自然。 但事实是,你确实讨厌过他。 不,不是“讨厌”。那个词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你当时心里的重量。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阴暗的、让你自己都觉得害怕的情绪。 你忮忌他。 你是在哀丽秘榭的那个下午意识到这件事的。 那天你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揪着地上的草叶。 白厄在院子里练剑,你一开始没有看他——你见过他练剑很多次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会趴在窗台上看得入迷。 但你的目光还是不知不觉地移了过去。 他的动作比一个月前凌厉了很多。 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带着一种尖锐的高频鸣响。他的步伐更快了,更稳了,每一次转身、劈斩、突刺都像是计算过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汗水从他的额头甩落,在阳光下碎成一片。他的表情格外专注,眉毛微蹙,嘴唇紧抿,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不屈不挠的光。 你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不是心动。是一种更隐秘的、让你不舒服的感觉。 他的进步肉眼可见。 只是一个月的时间,他就从一个只会挥木剑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招式凌厉、气势逼人的习武者。 你知道这不仅是因为天赋(他确实有天赋),更重要的,是他的努力。 他每天都在练。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前一天累成什么样,第二天清晨你一定能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的破风声。 他像一块不知疲倦的铁,被自己放在砧板上,反复锻打,一锤一锤地变硬、变强、变利。 他说过他要“保护”哀丽秘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的光特别亮。 而他不只是说说而已。他真的在为此付出行动,每一天,每一刻,从未停歇。 你的心里突然滋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那不是忮忌。不,那就是忮忌。只是你不想承认。 第59章 白厄12:(过去)离别这件事你们品味了三年 你忮忌他。 你忮忌他待人和善,和谁都能聊得来,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喜欢他。 你忮忌他目标远大,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你忮忌他执行力强,说练剑就练剑,说变强就变强,从不拖延偷懒,从不找借口。 而你。 你性格古怪,高兴了怎么样都行,不高兴了谁的面子都不给。 你得过且过,做什么事都三分钟热度,连刻个小木人都刻不完。 你毫无耐心,学什么都嫌烦,别人多说两句你就想翻白眼。 你以前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因为大家都顺着你、体贴你、关心你。 你是族长的女儿,你是族里最漂亮的姑娘,你是所有人眼里的孩子。 你做错了事没人说你,你任性发脾气大家都包容你,你想要什么撒个娇就能得到。 你从来没有被要求过“改变”。 但你并非不知道白厄的优秀。 你看得到。你一直看得到。 你看得到他在麦田里帮老人收麦子时被晒得通红的肩膀,看得到他在校舍里认真听讲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得到他在你睡着时举着芋头叶子一动不动的姿势,看得到他每一次挥剑时眼里那种坚定的近乎虔诚的光。 如果你是一个普通人,那他就是那种不凡的、注定会载入史册的勇士。 他能做到。你相信他能做到。 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一直朝着目标向前走的人。他不会被任何事情绊住脚步,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他会走的很远很远,远到有一天你抬起头,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 而你是站在原地的人。 你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做不到改变。 你试过——你试过像他一样早起,第一天你起来了,第二天你赖到了中午。 你试过像他一样认真学一样东西,刻了三天木头就烦了,把刻刀扔到一边说“太难了”。 你试过像他一样对每个人都和善,但坚持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忍不住对那个总在你门前晃来晃去的小孩翻了白眼。 你就是这样的人。你改不了。 那天白厄练完了剑。他把木剑靠在墙边,朝你走过来。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脸上还挂着汗珠,白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让你觉得刺眼。 他走过来,伸出手,牵住了你的手。 他的手很热。热意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带着滚烫。他的手很大,把你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手指扣着你的手背,力道刚好让你挣不开。 你的手很凉。 你总是在阴凉处待着,你不喜欢晒太阳,你怕晒。 你的手一年四季都是凉的,像一块没有被捂热的石头。 他低头看了看你们交握的手,嘟囔了一句:“秋天太冷了。” 然后他把你的两只手都揣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手没有松开,你的手贴着他的胸口,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你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他抬起头看你,蓝色的眼睛里带着那种小动物一样求夸奖的眼神。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汗珠,整张脸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橘红色。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我今天练得怎么样?我有没有变得更强一点?我有没有离“保护你”这个目标更近一点? 你闭上眼睛,凑过去,吻了他的脸。 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叶擦过他的颧骨。 你亲下去的瞬间,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真讨厌他。 讨厌他的优秀。讨厌他的坦荡。讨厌他的努力。讨厌他眼里的光。 讨厌他牵着你手时的滚烫。讨厌他把你的手揣进怀里的温柔。讨厌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让你觉得自己什么都做错了。 最讨厌的是——你因为他而产生了这样卑劣的想法。 而这个念头,像春天破土而出的竹子一样,在你的心里越长越高,越长越密,直到长成一片你无法穿越的竹林。 你开始注意到更多的事情。 你注意到他帮村长太太搬东西的时候,村长太太拉着他的手说“白厄真是个好孩子,以后谁嫁给你谁有福气”。 你注意到他在和商队的人聊天时,对方问他“小伙子这么有本事,有没有想过出去闯闯”,他笑了笑没有回答,但你看到他眼里的光闪了一下。 你注意到你自己。 你注意到你什么都没有做。 你只是在这里,在这个小村庄里,和他在一起,每一天都和他在一起。 你牵他的手,抱他,吻他,和他一起躺在麦田里听他的心跳。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很随心,很理所当然。 但你从来没有想过,你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你从来没有想过,他要的是什么。他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未来。他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伴侣。他想要的是一个会和他一起往前走的人,还是一个只会站在原地、等他回头的人。 那天早上你醒来,坐在床边,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日历。 你愣住了。 你在哀丽秘榭已经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二天。你从夏天待到了秋天,从麦子青绿待到了麦穗金黄。你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完整的季节,你几乎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 你忽然觉得害怕。 不是害怕时间过得太快,而是害怕你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你在哀丽秘榭的每一天都过得太舒服了,太自在了,太像你想象中美好的样子。 这里有白厄,有那些可爱的小孩子,有温柔的村长太太,有每天早上从隔壁飘来的面包香气。 你几乎要忘记了你只是来玩的。 你几乎要忘记了你的部族,你的父母,你的责任。 你几乎要忘记了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你那时候对待一段关系太偏执了。 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应该是一起往前走。 肩并肩,手牵手,朝着同一个方向,迈着同样的步伐,走向同一个未来。 如果一个人走得快了,另一个人走得慢了,那就不算“一起”。 如果一个人的目标在远方,另一个人的目标在脚下,那就不算“同行”。 而你和白厄,不算。 你们只是偶然遇到了。 在哀丽秘榭这个温柔的小村庄里,在麦田的金黄与天空的蔚蓝之间,你们走过了一段路,拥有过一段共同的记忆。 但这段路有尽头。这段记忆有保质期。 他是会走得很远很远的人。 他会成为英雄,会成为勇士,会成为载入史册的名字。 他会站在你够不到的地方,做着你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而你,你会回到你的部族,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年轻人,生几个孩子,在炊烟和麦浪中度过平静的一生。 你不会成为英雄,不会被载入史册,不会有人记得你的名字。 你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你擅自做了决定。没有问他。没有问他想不想,愿不愿意,有没有想过不一样的未来。你甚至没有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开口挽留你的机会,一个告诉你“你想错了”的机会。 你什么都没有给他。 你只是在那天下午,在他送你回家的时候,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了一句:“我们分手吧。” 他愣住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你。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解,从不解变成了不敢置信。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轻轻颤了一下。 你没有回答。你只是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你怕你一有表情,就会被他看穿。 他等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你们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他站在河的那一边,你站在河的这边。 “明天见。”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依然牵着你的手,把你送到家门口。 他松开你的手的时候,手指在你指尖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像是在等你说话。 你没有说。 你推开门,走了进去,没有回头。 第二天,你跟着商队离开了哀丽秘榭。 你坐在马车上,两侧的麦田在风中翻涌,金色的麦穗被吹得垂头丧气,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哭,但你不知道是你,还是他。 你没有回头。 你怕你一回头,就会看到他站在村口,白发在风中飘动,蓝色的眼睛里有你不敢看的东西。 你坐在马车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白印。 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白厄以后一定会很厉害吧? 他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他会走得很远很远,远到你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 他会站在很高的地方,高到你踮起脚尖也够不到。 他的名字会被很多人记住,他的故事会被很多人传颂,他的身边会出现很多很多比你更好、更优秀、更能配得上他的人。 而你会成为他漫长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甚至不值得被记住的过客。 这样就好。 你这样想。 你闭上眼睛,麦田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了你的头发。 那片你们曾经一起躺过的麦田越来越远,那棵你曾经睡过觉的大树越来越远,那个你曾经擦过他脸上汗水的少年越来越远。 你没有回头。 你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那个声音在喊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你没有回头。 你把指甲更深地掐进了手背里。 白厄站在村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马车踪影的路。 他没有哭。 但那一刻,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碎掉了,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扎进心脏里,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在想,为什么? 她为什么不告而别? 为什么连一个理由都不给他? 为什么昨天还笑着吻他的脸,今天就变成了陌生人? 为什么她可以说出“分手”两个字,还那么轻松?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种可能。 他想了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逼她离开。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从来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她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因为他觉得,如果她不想和他在一起了,她会告诉他的。她会说“我不喜欢你了”,她会说“我们不合适”,她会说任何一句话,只要是一个理由。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走了。 他回到村里,走进她的院子。 院子里的牵牛花还在开,紫色的花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他站在她曾经站过的石阶上,看着她曾经住过的屋子。屋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的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声音。 那是白厄最后一次为一个人哭。 后来的三年里,他再也没有哭过。 他没有时间哭。他奔赴圣城,加入军团,日夜训练,追逐火种,背负使命。 他把自己锻造成一把剑,一把坚韧不折的剑。 他再也没有提起过你的名字。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每一次他闭上眼睛,都会看到那片麦田,那棵大树,那条小河,那个在月光下对他说“恋人”的姑娘。 他记得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他记得你笑起来的样子,记得你生气时皱起的鼻子,记得你故意靠近他看他脸红时眼睛里那种得意的光。 他记得你身上向日葵的气息,记得你手心的温度,记得你的嘴唇贴上来时那种让他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感觉。 他记得一切。 而你在马车上,没有回头。 你想,白厄以后一定会很厉害吧。 你希望他厉害。 你希望他走得远。 你希望他成为英雄,成为勇士,成为载入史册的名字。 你希望他忘记你。 你希望他幸福。 即使那个幸福和你无关。 马车在麦田间的小路上颠簸着,越走越远。哀丽秘榭的炊烟在你的身后慢慢变淡,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最后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上。 你没有回头。 第60章 白厄13:现在)事隔经年,我将以何贺你?以眼泪,以沉默 你在奥赫玛等了六天。也许是五天。你记不清了。 日子像被拉长的糖丝,又细又黏,每一天都过得慢吞吞的,你掐着指头算他什么时候回来,算到后来连自己都算糊涂了。 你只知道,没有他的奥赫玛,忽然变得很空、很安静。 你每天都会去城门口站一会儿。你的腿有自己的想法,走着走着就走到那里了。 你站在他那天回头的位置,看着那条延伸向远方的路,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你站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第二天再来。 母亲看出了你的心不在焉。 她没有问你,只是在某天晚上往你手里塞了一杯热牛奶,拍了拍你的头,什么也没说。你端着那杯牛奶坐在窗边,看着月光发呆,牛奶凉了也没喝。 第六天——或者第五天——消息来了。 你正在院子里帮母亲收晾晒的被单,一个传令兵模样的人跑过来,喊了你的名字。 你说你是。 他说,白厄阁下回来了,在昏光庭院接受治疗。 你愣住了。 他回来了。 比预期的早。 受伤了。 这三个字在你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三块石头砸进水里,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你的手一松,刚收下来的被单掉在地上,母亲喊了你一声,你没有听见。 你跑了出去。 你不知道昏光庭院在哪里。 你问了好几个人——街边卖水果的大婶,扛着货物的商贩,两个正在聊天的巡逻卫兵。他们的回答在你耳朵里变成了模糊的音节,你只听清了方向,然后就朝着那个方向跑。 你跑过集市,跑过广场,跑过那条你第一次见到他辩论的大街。 你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呼吸急得像风箱。 裙角被风吹得翻飞,头发散了也顾不上理。 你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他受伤了。他受伤了。他受伤了。 你终于跑到了昏光庭院。 那是一座安静的、被白色石柱环绕的建筑,阳光从穹顶的采光窗倾泻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药草和某种消毒药剂的气味,安静得让你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太过刺耳。 你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 门是虚掩的。 你能从门缝里看到里面——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 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动作很轻。但它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走进去,看到了他。 白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很安静。 窗外的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白发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他的手臂上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隐约能看到底下透出的淡红色。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很轻很慢,像一只被击落的鸟雀。 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 忽然间,时间像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 你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你在麦田里找到了他,他躺在金黄的麦穗中间,闭着眼睛,白发和麦浪融在一起,像一幅被风抚动的画。 你蹲下来看他,那时候他的脸还是少年的轮廓,线条柔和,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果子。 现在,那张脸变了。 线条更锋利了。 颧骨的弧度,下颌的角度,眉骨的起伏——这些都变成了一个成年男人的轮廓,是用三年的时光刻成的。 但他闭着眼睛的时候,你还是能看到以前的影子。 睫毛还是那样长,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又像是习惯了在睡眠中也保持警觉。 嘴唇微微抿着,唇间有一道浅浅的弧线。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是失血过多了。 像月光下的水面,像霜后的麦秆。 你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把你的心脏攥成了一团,酸涩和痛意渗了出来,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你的目光落在他的眉心。那两道浅浅的蹙痕像沟壑,把不安和疲惫都藏在了里面。 你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你想伸手,抚平他的眉头。 就像以前那样。 在哀丽秘榭,在他练剑练到筋疲力尽、躺在草地上睡着的时候,你会蹲在他身边,用指尖轻轻按在他的眉心,把那两道蹙痕一点一点地揉开。 他有时候会醒,有时候不会。 醒来的时候他会看着你,眼睛里带着刚醒的迷茫和羞涩,然后耳朵慢慢地红起来。 你没有多想。 你伸出手,指尖朝着他的眉心,慢慢地、轻轻地靠近。 你的手指悬在他眉心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你的心被自己压着。 你在怕什么?怕他醒来?怕他不醒来?怕他看到你?怕他看不到你? 你不知道。 你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然后,白厄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蓝色的眼睛,从紧闭到睁开,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那一秒钟里,你看到了他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像一汪被搅浑的湖水慢慢沉淀,重新变得清澈见底。 他看到了你。 那双眼睛凝望着你,像在凝望着一个无法触及的美梦。 没有惊讶,没有困惑,没有“你怎么在这里”的疑问。 他只是看着你,安静而又专注。像是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像是在害怕你下一秒就会消失,像是在说—— 你来了。 你一直在。 你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离他的眉心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看着你。 你想逃。 你想把手缩回来,想转身跑掉,想从那扇门里冲出去,跑回你的住处,把门关上,用被子蒙住头,假装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行。 你咬住了嘴唇。 不能再这样了。 你对自己说过,等他回来,你要好好和他谈。你要道歉,你要解释,你要把三年前欠他的那些话全部还给他。 你已经逃了太多次了,你已经让他等了太久了。你不能一见到他就跑,你不能永远做那个只会逃跑的人。 你没有缩回手。你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抖,努力让自己的脚钉在地上,努力让自己不要转身。 就在你准备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因为你不确定他是否愿意被你触碰——白厄忽然动了。 他做了一个你无比熟悉的动作。 他把头往前递了递,朝着你的手的方向,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的小动物。 他的额头贴上了你的指尖,他的眉心抵住了你的指腹,他把自己交到了你的手里。 和以前一样。 一模一样。 你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 有什么东西在你眼睛里蓄的太久了,久到你以为它永远不会流出来。 但在他低头的那个瞬间,所有的堤防同时崩溃了。 泪水从你的眼眶里滑落,一滴接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有一滴落在他的眉心,有一滴落在他的颧骨上,有一滴落在他的嘴角,他轻轻抿了一下唇,像是尝到了咸味。 你捧着他的脸,双手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按在他的眉心。 你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收不回来。 你不想哭的,你不想在他面前哭的,你想好了要和他说很多话,你想好了要对他笑,你想好了要让他看到你最好的一面—— 但你做不到。 你一看到他,一碰他,一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呼吸,这三年来所有藏着假装不存在的情绪就全部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把你所有的伪装都冲得干干净净。 白厄被你触碰到后怔愣了一下。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倒映着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 你的眼泪是凉的,落在他的皮肤上,像秋天的雨。 但那些凉凉的眼泪,像要把他烫伤。 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燃起来了。 那光里有心疼,有酸涩,有失而复得后的不敢置信,有他压了三年的温柔。 “别哭。” 他开口了。声音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来。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动作有些笨拙,手指微微发抖,但他还是伸过来了。他用指腹擦过你的眼角,拭去一颗还在往下滚的泪珠。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茧子比三年前更厚了,划过你皮肤的时候带着轻微的沙砾感。 一颗,又一颗。 他手忙脚乱地擦着,这边擦完那边又流出来,像在堵一个怎么都堵不住的水管。 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这次不是因为梦魇,而是因为心疼。他看着你哭,比看到自己身上的伤口还要难受。 “别哭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然后他把你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十指扣进你的指缝里,紧紧握住。 他的力道很大,大到你的手指都被握得有些发疼,但你没有挣开,你不想挣开。 他另一只手揽住了你的腰,把你往他的方向一带。 你跌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胸口贴着你的脸颊,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 你听着那个声音,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窗外的风,远处的钟声,街上行人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很远,只剩下他的心跳。 第61章 白厄14:(现在)心脏略大于整个宇宙 你慢慢闭上了眼睛。 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汹涌了。它们沿着你的脸颊滑下去,浸湿了他胸口的衣料。 他的手还握着你的,他的心跳还贴着你的耳朵,他的呼吸拂过你的发顶,温热而轻柔。 “白厄。”你开口了。 声音有些滞涩,被泪水和时光泡过,带着一点生疏和笨拙。 “这次我不会逃了。” 你感觉到他的手在你背上收紧了一下。 “我们好好聊聊。”你继续说,声音闷在他怀里,有些含糊,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以前的事……如果你恨我……” “不。” 他打断了你。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像一把刀切断了你所有自我否定的退路,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我不恨你。” 如果你愿意睁开眼睛,你会看到他的眼里就写着答案。 那双蓝色的眼睛,浅蓝的底色像哀丽秘榭秋天的天空,金色的瞳孔像麦田里成熟的麦穗。 那里面只有你。 你终于抬起了头。 你看着他,他也看着你。 你们的视线在很近的距离里交汇,近到你能看到他虹膜的纹路和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近到你们的呼吸在空气里缠绕在一起。 他的眼睛里有泪。 它们在他蓝色的眼睛里蓄积,把他的目光变成了一片温柔的让你心碎的水光。 他的眼睛是最小的湖。 他也哭了。 白厄哭了。 他安静地流着泪,那些泪水从他的眼角滑出,沿着颧骨往下淌,和刚才你的眼泪落在他脸上的痕迹混在一起。 你的身影像一只候鸟,栖息在他湿润的、温柔的目光里。 你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你没变。他没变。谁也没有忘记。 纵使过了三年,纵使你们之间隔了那么长的沉默、那么多的误会、那么深的伤口,但相爱这件事,依旧刻在你们的心脏里。 动一下就想,动一下就痛,痛完了还是想,想完了还是痛。 你想了三年。他也想了三年。 你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都在等对方先靠近,都在等那个“万一”。 万一他恨你呢,万一她已经忘记你了呢,万一她身边有了别人呢,万一他不再需要你了呢。 所有的万一,在这一刻全部碎掉了。 碎成了你们脸上的泪,碎成了你们交握的手,碎成了他胸口被你眼泪浸湿的那一小片衣料。 你看着他,轻轻地说出了那句等了三年的话。 “白厄,我们和好吧。” 声音不大,但你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你把自己的心摊开在他面前,像一个只想回家的孩子。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蓝色的湖面上燃起了金色的火焰,所有的水都在燃烧,所有的光都在跳舞。 那些小心翼翼的克制,全部变成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好。” 他说。这个字在他心里藏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被说出来的机会。 他收紧了手臂,把你更深地拥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你的发顶,他的手指插进你的发间,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的吻落了下来。 落在你的发顶。很轻,像一片落叶。 然后是你的额头。很柔,像一阵微风。 然后是你的眉心。很慢,像是在描摹你眉骨的形状。 然后是你的鼻梁。很烫,像是要把他所有的温度都传给你。 然后—— 他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看着你的眼睛,像是在问一个他不敢开口的问题。 可以吗?你还可以吗?你还愿意吗? 你没有回答。你只是微微仰起了头。 他的嘴唇落下来了。 他的嘴唇贴着你的,只是贴着。 像是在确认你的温度,像是在感受你的存在,像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自己——她在这里,她没有走,她回来了。 你的手攀上了他的肩膀,手指攥着他肩头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 你感觉到他的睫毛在你脸上轻轻扫过,痒痒的,带着泪水的湿意。 你感觉到他的手在你腰间收紧了,把你更近地拉向他。你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 你只知道,当你再次睁开的时候,他的脸就在你眼前。 他的睫毛湿漉漉的,他的鼻尖红红的,他的嘴唇上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泪水。 但他看着你的眼神,清澈得像哀丽秘榭清晨的露水,明亮得像奥赫玛秋日的阳光。 你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 他的手覆上你的手背,把你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偏过头,在你的掌心落下一个吻。 “你瘦了。”他说。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你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也是。”你说,“还受伤了。” “不严重。”他立刻说,像是怕你担心,还动了动那条缠着绷带的手臂想证明给你看。 但他刚一动就疼得皱了一下眉,那皱眉头的样子和从前一模一样。 你按住他的手臂,不让他乱动。 “别动。”你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你都没意识到的心疼的责备。 他乖乖不动了。 他躺在那里,白发散落在枕头上,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你,嘴角弯着一个满足的弧度。 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就在几天前,你还在躲他,还在怕他,还在想尽一切办法不要和他见面。 你戴面纱,你装病,你让姐姐们去打听他的行程,你在城门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敢喊出声。 而现在,你坐在他的床边,他的手握着你的手,他的嘴唇刚刚吻过你,他的眼睛看着你,里面全是你。 你想起自己曾经问过自己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怕他,还是怕面对自己? 你现在有答案了。 你怕的一直都是自己。怕自己还是喜欢他,怕自己还爱着他,怕自己这三年来所有的“放下了”都是自欺欺人,怕自己一见到他就会原形毕露。 而你确实原形毕露了。 在他低头把眉心抵上你指尖的那一刻,在你落泪的那一刻,在你说出“和好”的那一刻。 你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逃避、所有的“我不在乎”,全部碎了一地。 碎得干干净净。 但你发现,你并不害怕。 因为接住这些碎片的,是他。 他用那双蓝色的眼睛接住了你,用那双缠着绷带的手接住了你,用那个温柔到让你心碎的吻接住了你。 “白厄。”你喊他。 “嗯。” “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 “嗯。”他握着你的手,拇指在你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我也有很多话要和你说。” “那你先说。”你说。 他想了想。 “你送的小木人,我放在这里了。”他伸手从枕边摸出那个粗布袋子,打开,里面是你送他的所有东西。 歪歪扭扭的小木人,绣着太阳的手帕,写着“对不起”的纸条。 他把小木人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它很像你。”他说。 “哪里像了?”你觉得他在睁眼说瞎话。 “哪里都像。”他认真地说,“眼睛像,鼻子像,嘴巴像。尤其是这个表情……” 他指着小木人歪歪扭扭的嘴巴,“你每次做错事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你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没受伤的那条胳膊上。 “我才没有!”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笑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光。那笑容和三年前在麦田里说“我想守护这里”的少年一模一样,甚至更加明亮。 你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这三年的等待、这三年的煎熬、这三年的自我折磨,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不是因为你们和好了,不是因为他说不恨你,不是因为他吻了你。 而是因为他在笑。 因为你让他笑了。 你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的气息包裹着你。木头和阳光的味道,和从前一模一样。 “白厄。”你闷闷地说。 “嗯。” “以后我不逃了。” 他的手在你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 “我说真的。”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再也不会逃了。” 他看着你,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你跑不掉的。” 你挑了挑眉,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看到他嘴角那个笃定的、带着点得意的小弧度,你忽然不想反驳了。 你说得对,我跑不掉的。 不是因为你会追,而是因为我不想跑了。 窗外的阳光从采光窗倾泻下来,落在你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你们相抵的额头上,落在你们终于不再躲闪的目光之间。 秋天的风从门缝里溜进来,带着奥赫玛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远处有人在唱歌,歌声悠远而绵长,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你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听着他的呼吸,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你觉得,这是你三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午后。 第62章 白厄15:(现在)你明天还要去看他 你们和好了。 这句话在你心里转了一圈,像一颗被阳光晒透了的果子,甜得你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弯。 你和白厄,和好了。 白厄的病床不大,但你窝在他身边,居然也不觉得挤。 他受了伤,动作不太灵便,但揽着你的手臂一直没有松开。 你靠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从快到慢、又从慢到快,忽高忽低,全看你在做什么。 你刚才只是伸手替他理了一下垂在额前的白发,他的心跳就乱了。 你偷偷笑了一下,没让他发现。 后来你怕压到他的伤口,从他怀里挣出来,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他不说话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怀里突然空了什么不太习惯。 但他没有开口让你回来,只是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你。 你被他看得有些脸热,但你没有躲。 你凑近了他。 “让我看看你。”你说,声音很轻。 然后你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你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手指覆在他的鬓角。 他的皮肤比你记忆中的粗糙了一些,下颌线附近有细小的疤痕,应该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擦过,已经愈合了,但留下了浅浅的白印。 他的眉骨比以前更突出了,眼窝也更深了一点,整张脸的轮廓从少年的柔和变成了男人的锋利。 你一寸一寸地看着他。 从眉梢到眼角,从鼻梁到人中,从唇峰到下颌。 你看得很慢,很仔细。 你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他左眼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他的睫毛末端是金色的,在阳光下会闪闪发亮;他右边眉毛的尾端有一道小小的断痕。 这些细小的、只属于他的痕迹,像一串密码,解锁了你心里某个上锁的房间。 白厄也在看你。 你捧着他的脸,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你的眼睛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他看你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你觉得他不是在看一张脸,而是在把所有他错过的那部分都补回来。 他的耳朵红了。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以前会移开的。 三年前的他,被你盯着看超过三秒就会慌张地转过头去,耳朵红得能煎鸡蛋。 但现在的他没有。他红着脸,却一动不动地看着你,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光。 他在告诉你:我看着你,我想看着你,我不会再移开眼睛了。 你们的呼吸离得太近了。 近到你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唇,他呼出的气息拂过你的脸颊。 近到你能感觉到他睫毛扇动时带起的细微气流,近到你们之间的空气像被压缩了一样,变得又薄又烫。 然后你们又开始亲吻。 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也许是你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收了一下,把他的脸往你的方向带了带。 也许是他微微仰起了头,像一朵花朝着阳光的方向转动。 也许只是两个人同时想起了一种想要靠近的本能。 这个吻和三年前的不一样。 三年前的他吻你,带着少年的青涩和笨拙,有时候会磕到你的牙齿。 现在的他吻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颗珍贵的水果,小心翼翼。 但他的手掌扣在你后脑勺上的力道是重的。五指插进你的发间,指腹贴着你的头皮,把你固定在一个他刚好能吻到的角度。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力道没有减,像是怕一松手你就会消失。 你没有消失。 你伸出手,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把他往你的方向拉。 他的嘴唇在你的唇上停留了很久。 你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睫毛就在你眼前,近到你能数清每一根。 他的睫毛湿了。 你不知道那是你的还是他的。 你待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又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昏光庭院的采光窗把夕阳的光切割成一块一块的,铺在白色的床单上,铺在他的白发上,铺在你们交握的手上。 你该回去了。 你知道你该回去了。 母亲还在住处等你吃晚饭,你出来的时候没跟她说去哪里,她可能会担心。 但你坐在那里,手被他握着,怎么都站不起来。 不是他拉着你不放,是你不想走。 “我明天还来看你。”你终于开口了。 他抬起头看你,蓝色的眼睛在夕阳里变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穿那件红裙子。”你说。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 红裙子。他送的那条。他走了整整一天的路、从很远很远的集市上买回来的那条。 你在哀丽秘榭穿过一次,在月光下,在他面前。 他记得那条裙子穿在你身上的样子,记得你站在月光下问他“好看吗”时的表情,记得自己把脸埋在掌心里、耳朵红得发烫却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 你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他笑了。 “你走不掉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门。 这一次你没有回头。因为你怕你一回头,就真的走不掉了。 但你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停了一下。 你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他的房间。门还开着,他还坐在床上,还看着你离开的方向。 你看到他的嘴角弯着。 你转回头,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你回到住处的时候,母亲正在摆碗筷。她看了你一眼,目光在你的脸上停了两秒。 你的脸太红了,红得不正常。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碗汤推到你面前,说了一句“趁热喝”。 你坐下来,端着碗,汤的热气模糊了你的脸。 你笑了一下,很小,但母亲看到了。 她也笑了一下,没有问。 晚饭后你回到房间,关上门,蹲下来,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 你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一本翻了一半的游记。你把上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床上,直到露出箱子最底层的那件衣服。 红色的。 你把那条裙子从箱底抽出来,抖开,举在身前。布料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仍是熟透了的樱桃一样的颜色。 领口的绣花依然精致,裙摆的花边依然完整。你把它叠得很好,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处破损。 你三年没穿它了。 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不敢穿。你怕穿坏了,怕弄脏了,怕洗旧了,怕某天打开箱子发现它的颜色不再鲜亮了。 你把它压在箱底,压在所有的衣服下面,像压着一个不敢打开的秘密。 你脱下外衣,把裙子套在身上。 布料贴着你的皮肤,像一只温柔的手。你走到铜镜前,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侧影。 胸口有点紧。 三年的时间不仅体现在白厄身上,你也变了一些。你的肩膀比以前圆润了一点,胸部的曲线比以前饱满了一点,腰倒是没变,甚至比以前更细了一些。 这几个月赶路和适应新环境,你吃得不如以前规律,瘦了一些。 你低头看了看领口处绷出的那道浅浅的弧度,伸手拉了拉布料,拉不动。 你没有打算改它。 你想象了一下明天白厄看到你时的表情。他会先看到你的脸,然后目光会往下移,然后在领口处停一下。 他的耳朵会红。他的喉结会上下滚动一次。他会移开视线,然后又忍不住转回来。 想到这里,你笑了。 你在引诱他。你知道。 你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知道他在乎什么、想看什么、会因为什么而心跳加速,你就偏要给他看。 你想看到他羞涩到不知所措的样子,想看到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想看到他想看又不敢看、看了又移不开目光的窘迫。 你从来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 白厄也不会觉得不好。他只会觉得——你可爱。 你对着铜镜又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盛放的花。 你满意地笑了笑,正准备把裙子脱下来,目光落在床头的某件东西上,停住了。 那件深色的外套。 白厄的。你没还的那件。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你的枕头上。 你走过去,把它拿起来,布料柔软厚实,带着那缕已经变得很淡的他的气息。 你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你把它披在肩上,系好领口的带子。深色的布料把你整个人裹住了,从肩膀到脚踝,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到。 你在铜镜前站好,转了转身。外套很大,把你整个人吞没了,只露出一小截红色的裙摆和一双眼睛。 你想象了一下明天白厄看到你时的表情——先看到外套,认出那是他的,愣了一下。 然后你把外套脱掉,露出来那条红裙子。 那条他送的红裙子。 你的嘴角弯了起来。 你想,他明天大概会脸红一整天。 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把衣服盖在身上,红裙子挂在床头的衣架上。 你看着那条裙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心里像有一只蝴蝶在扑翅膀,扑得你睡不着觉。 你没有逼自己睡。 你任由那只蝴蝶在你的胸腔里飞来飞去,任由你的思绪在明天和他之间来回穿梭。 你想他明天会不会也起的很早,想他明天会不会一看到你就笑,想他明天会不会在你靠近的时候心跳加速、呼吸变重、耳朵变红。 你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你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你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你没有赖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凉凉的石板地上,走到衣架前。 红裙子还挂在那里。 你把它取下来,穿上。 这次你比昨天熟练了一些,拉背后的系带时不用对着铜镜也能摸到位置。 你系紧了一些,腰线收得很漂亮,胸口的布料绷出了一道流畅的弧度。 你在铜镜前端详了一会儿,伸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提不动。你放弃了。 然后你披上那件深色的外套,把领口的带子系好。 它很大,大到你的手指都缩在了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尖。 你出门的时候母亲刚起床。她披着外衣站在房门口,看到你穿着一身陌生的衣服、脚步轻快地往外走,愣了一下。 “这么早?” “嗯。”你没有解释,脚步没有停。 母亲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摇了摇头,笑了。 她大概猜到了什么,但她没有问。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想做什么就去做,想去哪里就去了,从来不需要别人的允许。 只不过以前你是往外跑,现在你是往一个人身边跑。 你觉得这大概是某种进步。 第63章 白厄16:(现在)快点养好伤吧,救世主 你到昏光庭院的时候,白厄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白发没有梳,散落在肩侧,有些凌乱。 他的手臂上缠着新的绷带,白色的纱布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 他的脸朝着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可能来、也可能不来的人。 然后你推门进来了。 他看到你的第一眼,目光落在你的脸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湖面上。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你肩上的深色外套上,他认出来了。那是他的。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朝他走过去,脚步不急不慢,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目光跟着你移动,从你的脸到你的肩,从你的肩到你的腰,从你的腰到你露在外套外面的那一小截红色裙摆。 他的表情变了。 他的眼睛变得很亮,亮到像是有火焰在里面燃烧。 烧着一种赤裸的几乎称得上虔诚的爱意。 无处躲藏。 你愣了一下。 你预想中的画面不是这样的。 你预想中他会脸红,会移开视线,会耳朵发烫、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你预想中的他是三年前那个被你轻轻一逗就红透了的少年。 但此刻坐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少年。 他是一个男人。一个等了三年、找了三年、想了三年、终于在昨天把你拥入怀中的男人。 他不会再放手了。 他会看着你。 一直看着你。 把你的每一寸变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把这些年的空缺一点一点地填满。 你的心跳忽然乱了。 那股隐秘的悸动告诉你,你面对的不再是那个你可以随意逗弄、看他脸红你就开心的少年了。 你面对的是一个把你看作他全部世界的人。 你把外套解开了。 领口的带子被你轻轻一拉就松开了。深色的布料从你肩上滑落,你把它叠了一下,递给他。 “我来还外套了。”你说,声音比你预想的要稳一些。 他接过它。他的手指碰到你的手指,是热的。 然后,被外套遮掩住的裙子和被包裹的身材的线条,就在他面前完全展现了出来。 红色的裙身贴合着你的身体,每一处起伏的弧线都在那层薄薄的红色布料下若隐若现。三年的时间在你的身体上留下了痕迹——胸部的线条比以前更加饱满,腰肢比以前更加纤细,肩膀到手臂的过渡处多了一道柔和的弧线。 你的身材以前就很好。白厄以前就知道的。 不是用眼睛,是用身体丈量过。 你最“过分”的一次,不过是穿着湿透的衣服从河里爬上来,薄薄的衣料贴在身上,被他看到了曲线。那时候他看了一眼就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脸红到了脖子根,耳朵红得像是被火烧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你穿着他送的红裙子。那条他在很远很远的集市上因为你的一句闲聊而买回来的红裙子。 那条你三年来压在箱底舍不得穿怕脏怕旧怕失去它就像怕失去他一样的红裙子。 现在你穿着它,站在他面前,站在晨光里,站在他的目光中。 他在上次见阿格莱雅时就注意到了你的变化。 那时候你戴着面纱,穿着部族的传统服饰,露出的腰肢比以前更细了,胸口的线条比以前更饱满了。 他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多看——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时候你们之间还隔着三年的沉默和误会,他怕自己看多了会控制不住,怕自己会吓到你,怕你又会跑掉。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你们和好了。现在你说“我明天还来看你,穿那件红裙子”。现在你站在他面前,近到他伸手就能碰到你,近到他能闻到你身上向日葵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从你的脸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他的目光经过你的锁骨时停了一下,经过你的胸口时又停了一下,经过你的腰线时停得更久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被你递过来的那件衣服,指节泛白。 他的脸红了。 他的眼睛没有移开。 他红着脸,但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你的方式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三年前他看你,像在看一件珍贵而易碎的宝物。现在他看你,像在看一片他漂泊了太久终于找到的陆地。 他在用眼睛说:“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你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了。 你原本是来逗他的,你原本是想看他脸红、看他手足无措、看他被你撩拨得说不出话的。 但现在你发现,他确实脸红了,确实心跳加速了,确实被你影响了。 但他没有溃败。 他没有逃。没有躲。没有把脸藏起来。 他看着你,像是在说:你来吧。你想做什么就做。我不会放手了。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你的心跳加速了。 你在他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下陷,他的身体随着床垫的倾斜朝你的方向偏了偏。 你垂着头,让头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只露出一点点鼻尖和睫毛,和一双从发丝缝隙里偷偷看他的眼睛。 你用了一种你从来没有用过的、故作怯弱的语气开口了。 “救世主大人。” 这个称呼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你看到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您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刻意放的绵软的尾音,像一片羽毛在他心尖上扫过。 “是呀,这件裙子也是您送的。” 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了勾领口的边缘。 你的动作很慢,慢到他能看清你每一根手指的移动轨迹,慢到他能看到你指甲上涂的粉色蔻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您想要的话……” 你抬起眼睛,从发丝的缝隙里看着他。 你的睫毛微微颤着,你的嘴唇微微抿着,你的表情精心排练过,介于害羞和挑逗之间。说出这句话时,连你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 “就拿去吧。”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白厄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像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把火,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部变成了同一种颜色。 他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你别——”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求饶意味的颤抖,“别这样,别这样说。” 你看着他捂脸的动作,看着他通红的耳廓,看着他指缝间露出的那一小截同样通红的鼻尖,你的嘴角弯了起来。 你赢了。他还是那个白厄。 还是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就脸红到说不出话的白厄。还是会被你轻轻一撩就手足无措的白厄。还是那个你欺负了三年、欺负完了他还会乖乖低头让你摸的白厄。 你以为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你撩不动的不动声色的男人。 但他没有。 他在别人面前是救世主,是黄金裔,是阿格莱雅身边最可靠的战士。 但在你面前,他还是那个被你牵一下手就僵住的,被你亲一下就大脑空白的少年。 你忽然觉得心里很软,软得像他看你的眼神。 你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倾过身,把自己嵌进了他的怀里。 你靠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胸口贴着他的胸口,腰腹贴着他的腰腹,大腿贴着他的大腿。 你的手环住了他的腰,手指在他背后的衣料上轻轻收拢。 你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抵着他颈侧那个太阳形状的黄色印记,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皮肤。 你让他感受你。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的触感。你的温度。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你能感觉到他胸口下方的肌肉全部在一瞬间变得像石头一样硬。 他的呼吸变得很重。每一次呼吸都让他的胸膛大幅度地起伏,而你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就随着他的呼吸被一次次地托起又放下。 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咚。咚。咚。咚。又闷,又快。 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下拼命敲打冰面,又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兽在用身体撞击牢笼。 那声音太重了,重到你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在跟着震动。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你怀疑他的心脏会不会就这样从胸腔里跳出来。 你觉得白厄整个人都要被你点燃了。 他的皮肤在发烫。隔着衣料你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像靠近一个烧得很旺的壁炉。 他的声音从你头顶传下来。 “好。” 只有一个字。沙哑又低沉,从他的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那个字带着他所有的克制和隐忍,落在你耳朵里,像一颗滚烫的炭。 然后他抱紧了你。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你的胸口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的手按在你的后背上,手指张开,几乎覆盖了你整个肩胛。 他的下巴抵着你的发顶,他的嘴唇贴着你的头发,他的呼吸拂过你的头顶,温热而急促。 他没有再做别的。他只是抱着你,像要把你揉进骨头里一样地抱着你。 他的身体在发抖。 你不知道他是在克制还是在放纵。也许两者都有。 你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你感觉到他的身体又绷紧了一度,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加快了一拍,感觉到他按在你后背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硌着你的脊椎骨,有些疼。 你笑了。很小,很轻,只是一个嘴角的弧度。但你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他感觉到了。 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擂鼓一样的心跳,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和粗重的呼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还没有告诉他。你从他怀里抬起头,下巴抵着他的胸口,眼睛望着他的眼睛。 “白厄。”你说。 “嗯。”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上次我戴面纱的那一套——”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还没好好穿给你看。”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记得那件露肤度很高的、你们部族的传统服饰。 你上次穿它是因为你需要面纱来遮住自己的脸,你需要那些布料来把自己藏起来。 但现在你不需要了。 你现在穿它,不需要遮住什么,不需要藏起什么。你穿它,只是为了让他看。 “快点养好伤呀,救世主。”你伸出手,指尖点了点他缠着绷带的手臂。 你的动作很轻,但他还是微微皱了一下眉,身体泛起酥麻的战栗。 “作为恋人——”你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你们两个人的秘密,“我们总要做些更亲密的事。” “更亲密”三个字,你说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在你的舌尖上停留了很久。 你看着他的眼睛说这三个字,语气相当理所当然。 但你的耳朵红了。 你不知道。 你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你以为你的表情无懈可击。 你以为自己是一个游刃有余的高手,可以把白厄撩拨得面红耳赤而自己面不改色。 但白厄看到你通红的耳朵了。 他的目光从你的眼睛移到你的耳朵,在你的耳垂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弯起来了。 他看到了你的破绽。他没有拆穿你。 “好。”他说。 声音还是很哑,但这一次,那个“好”字的尾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危险的笑意。 他的手臂收紧了,把你重新按回了他的怀里。 他的嘴唇贴着你的发顶,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等我好了。” 四个字。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没有“我会做什么”的承诺。 只有四个字,和那个在“好”字尾音里一闪而过的、让你后颈发麻的语气。 你趴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你好像撩了一个不该撩的人。 不对。 你只是把那个真正的白厄,从那具克制而温柔的皮囊下面,一点一点地勾了出来。 而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但你不想逃。你把他抱得更紧了。 窗外,秋天的阳光正从采光窗倾泻进来,落在你们交叠的身影上,落在你们缠绕的呼吸间,落在那个还没有说出口的、但已经写在彼此眼睛里的未来上。 你闭上眼睛。 第64章 白厄17:(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相爱 你和白厄的恋情,像一把干柴被丢进了烈火,火苗窜得比人还高,烧得整个奥赫玛都看得见,而且越烧越旺,怎么都熄不了。 消息传得比你想象的要快得多。 你甚至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 也许是昏光庭院里那个换药时多看了你两眼的小护士,也许是你们部族里那个大嘴巴又在某个傍晚喝了酒开始滔滔不绝,也许是那天你穿着红裙子从住处一路走到昏光庭院时,沿路有太多双眼睛看到了你。 看到了你脸上那种藏不住的甜蜜。 不管是谁,总之,整个奥赫玛都知道了。 救世主白厄,和那个新来的部族姑娘,在一起了。 这个故事本身就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戏剧性。 俊美正直的黄金裔,和热情奔放的异族少女。少女对男子一见钟情——这是奥赫玛民众对你们故事的第一印象。 大家都记得那天你在街上一眼看到白厄就转身跑掉的场景。 虽然他们不知道你跑是因为害怕而不是害羞,但“一见钟情转头跑”这种桥段,比什么都好嗑。 然后就是那场著名的“群架”。 你们部族那些年轻人去找白厄决斗,二十多个人打一个,被白厄空手全部撂倒。 这件事在奥赫玛流传的版本有很多种。 有人说白厄只用了一刻钟,有人说他只用了半刻钟,有人说他根本没动手只是站在那里那些人就自己倒了。 不管哪个版本,结局都是一样的:白厄毫发无伤,地上躺了一片。 这一戏剧性的发展吸引了更多人的关注。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那个姑娘的族人去找白厄麻烦了!” “然后呢然后呢?” “全被打趴下了。” “哇——那白厄对那个姑娘……” “肯定有意思啊,不然怎么会下手那么轻?二十多个人全是皮外伤,你见过白厄打架这么留手的吗?” 舆论的风向就这样悄悄转了。 那些去找白厄决斗的年轻人,在奥赫玛民众的眼中,从“为族花出头的护花使者”变成了“阻碍一段绝美爱情的反派角色”。 有人甚至给他们起了个外号叫“拆墙小分队”。 拆的是白厄和你的姻缘墙。 打头的那个家伙听到这个外号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我们不是反派。”他闷声说。 “那你们是什么?”有人问。 他想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我们是背景板。” 当时的舆论普遍不看好你们。 不是不喜欢这个故事,而是担心。 担心这段看起来就很相配的感情会因为那些“反派”的阻挠而产生误会。 担心白厄会因为这场冲突而对你的族人产生芥蒂。 担心你这个“一见钟情”的姑娘会因为族人的莽撞而失去救世主的心。 大家都在担心你们能不能修成正果。 有人去问阿格莱雅。 阿格莱雅女士坐在她的织机前,金丝在她指尖缠绕,像一条条有生命的小蛇。 她听完来人的问题,金绿色的眼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浅笑。 那个笑容在奥赫玛被解读出了无数种含义。 有人说阿格莱雅是在祝福,有人说她是在默认,有人说她早就知道内情只是不便透露。只有阿格莱雅自己知道,她笑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这两个人,哪里需要别人担心。 接下来,白厄出城了。 就是那次护送学者队伍去隔壁城市。 白厄带着队伍离开的那天早上,有人看到你站在城门口,头发被秋风吹得有些乱,但你不在意。 你站在那里,看着队伍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变小,变成长路尽头一个模糊的白点,最后消失。 你站在那里很久。 久到旁边的卫兵换了一班岗,久到城门口卖烤红薯的大婶都忍不住多看了你几眼。 你当然不知道自己在被人看。 你只是在等,在看他离开的方向,在想他什么时候回来。 你不知道你的侧脸在晨光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专注。 好事者把这个场景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全城。 “那个姑娘啊,天天去城外守着!” “痴痴地望着白厄离开的地方,一站就是一整天!” “风吹雨打都不走,太痴情了,太痴情了……” 你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坐在昏光庭院的走廊上啃一个苹果。 你嚼了两口,咽下去,面无表情地想:我什么时候站了一整天?我最多站了半个时辰,而且也没有天天去,中间有一天睡过头了没去。 但你没有解释。 你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痴情就痴情吧,反正你确实在想他。 然后白厄受伤回来了。 消息传到奥赫玛民众耳朵里的时候,整个城邦都炸了。 救世主受伤了?严不严重?谁伤的?怎么伤的?各种猜测满天飞。 但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就从“白厄怎么受伤的”转移到了“那个姑娘怎么办”上。 然后他们听说了,你天天去看望他,在他床前落泪。 这个版本是昏光庭院那个小护士传出去的。她说的是“那个姑娘每次来看白厄阁下,眼睛都是红红的,有一次我亲眼看到她的眼泪落在白厄阁下的手背上”。 这话传到第三个人的耳朵里变成了“她哭得昏了过去”,传到第五个人的耳朵里变成了“她哭得白厄阁下的整条绷带都湿透了”。 你没有落泪。至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落泪。你只是在那天他刚回来的时候哭了一次,后 来就没有了。 但你的眼睛确实红过几次——不是因为哭,是因为你晚上翻来覆去地想他,没睡好,眼睛充血。 但奥赫玛的民众不需要真相。他们需要一个故事。 一个痴情的、可怜的、可爱的人儿,为了心上人茶饭不思、以泪洗面、衣带渐宽终不悔的故事。 而你,恰好是那个故事的女主角。 白厄养伤的那段时间,奥赫玛的舆论风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大家是在“担心”你们能不能修成正果。现在大家是在“撮合”你们——以一种近乎狂热的、全员参与的方式。 白厄的战友们最先行动。 他们都是黄金裔的战士,平时刀口舔血,说话直来直去。 他们来看望白厄的时候,你正好也在。 你给他们倒了水,替他们搬了椅子,临走时还把自己带的点心留了一些给他们。 你做的这些都是出于礼貌,但在那些战士们眼里,这简直是关心人的典范。 “白厄,这姑娘不错。”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拍着白厄没受伤的那条胳膊,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会照顾人,长得又好看,你上哪儿找这样的?” 白厄的耳朵红了,但没有反驳。 “就是就是,”另一个年轻一些的战士凑过来,“上次我受伤,我那位连口水都没给我倒过,还嫌我占了她晒太阳的位置。你看看人家——” 白厄的嘴角弯了一下,还是没有反驳。 然后是昏光庭院的医师们。 医师们的画风不一样。 他们不直接夸你,而是用一种专业客观的语气陈述事实。 “白厄阁下的伤口愈合速度比预期快了三天。”主治医师翻着病历,推了推眼镜,“这和他本人的体质有关,但也和心情有关。良好的情绪状态有助于伤口愈合。而白厄阁下最近的心情——非常好。” 他说“非常好”三个字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你一眼。 你没有看他。你正低着头,假装在削一个苹果。 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厚一片薄一片,丑得你都不好意思递给白厄。 白厄接过去了。 他咬了一口那个被你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表情认真得像在吃什么珍馐美味。 “甜。”他说。 你瞪了他一眼。 苹果是你随手从水果筐里抓的,酸得要命,你刚才尝了一小块差点没酸倒牙。 他说甜,是在睁眼说瞎话。 但他吃完了。整个苹果,连核都快啃没了。 你忽然觉得他真是个笨蛋。 最后是路人。 奥赫玛的民众是最热情的。 你走在街上,会有人突然塞给你一束花;你去买水果,摊主会多给你抓一把红枣,说“补血,给白厄阁下带回去”;你路过茶馆,会有人朝你举杯,喊一句“祝你们百年好合”。 你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后来的面不改色,只用了两天。 最夸张的是一个自称占卜师的老太太。 她在集市上摆了个小摊,面前铺着一块画满符号的布,手里摇着一个铃铛。 你路过的时候,她突然睁开眼睛,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说:“孩子,过来。” 你过去了。 老太太抓起你的手,翻过来看了看你的掌纹,又闭上眼睛掐指算了半天,然后猛地睁开眼,用一种近乎宣告的语气说—— “你们的姻缘,是刻法勒都说好的!” 你愣了一下。刻法勒?负世之泰坦?全世之座‌、天父、众生之父及永昼的背负者? 你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已经有人开始鼓掌了。 “刻法勒都说好了!” “那是天定的姻缘啊!” “白厄阁下知道吗?” 你站在原地,手里被老太太塞了一张护身符,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号。 老太太朝你挤了挤眼睛,低声说了一句:“姑娘,我这可不是骗钱的。我是真会算。” “我知道。”你说,“多少钱?” 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 你给了她三个银币,把护身符揣进怀里,走了。 你不知道的是,你走后,老太太又接待了几位客人。 其中一位是白厄的战友,特意来打听你和白厄的姻缘。老太太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收了三个银币。 然后是白厄的另一个战友,再然后是一个自称“白厄阁下仰慕者”的年轻人,再然后是一个好奇的路人。 老太太那天赚了三十多个银币。 她后来逢人就说:“那姑娘是我的福星。” 第65章 白厄18:(现在)你的丈夫是谁? 白厄养伤的日子里,他听到最多的,就是你的名字。 从他不在场的那些时刻里,从那些专门跑来告诉他“那个姑娘有多好多好”的人嘴里。 “白厄阁下,那位姑娘今天又给你送汤来了,我闻着都觉得香。” “白厄阁下,那位姑娘刚才在院子里帮你晒被子,她踮脚的样子真好看。” “白厄阁下,那位姑娘——” 白厄听着你的名字和他的名字被放在一起,听着大家说你们如何相配,听着他们说你多么爱他。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也压不住。 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弯成了月牙、整张脸都在发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散发着一种“我很幸福”的气息。 他的战友们看到了,面面相觑。 “他以前会笑的这么夸张吗?” “会吧……大概。” “我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所以那个姑娘是真的——” “别说了,看他那个样子,还用问吗?” 白厄听着他们的窃窃私语,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粗布袋子。 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些粗糙的棱角和柔软的布料,心里满得要溢出来。 然后他们就懂了。 这是郎有情,妾有意。 双向奔赴。 真是令人艳羡。 你也听到了那些话。 不是从白厄嘴里。 你也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姑娘,你不知道白厄阁下看你的眼神……” “姑娘,你不知道白厄阁下在我们面前是怎么说你的……” “姑娘,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确实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在别人面前提起你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把你送的歪歪扭扭的小木人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摸一摸,不知道他在你说“我们和好吧”的那一刻在心里放了一场盛大的烟火。 但你知道一件事。 你知道你还爱他。 你知道这三年来你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他。 你知道那些“分手”和“离开”和“再也不要见到他”的决心,全都是因为你太爱他了。 爱到怕自己配不上他,爱到怕自己会拖累他,爱到怕他有一天会后悔厌倦,然后发现你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么好的人。 你知道你错了。 你知道现在你不想再错了。 白厄的伤好得很快。 快到主治医师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拆掉绷带的那天,活动了一下手臂,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的手臂上还有一道淡红色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你看着那道疤痕,伸手摸了摸,指尖沿着它的纹路慢慢滑过。 “还疼吗?”你问。 “不疼了。”他说。 他的目光落在你摸他疤痕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你。 “我好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你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压着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想起那天在他怀里,他说“等我好了”时的语气。低沉,克制,带着笑意。 你的手指缩了一下。 他握住了。 从那天起,白厄开始早上等你出门,晚上送你回家。 他出现在你住处门口的时间比你预计的要早得多。 你刚推开门,就看到他站在巷口,白发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手里拿着一束花。 不是采的,是买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早。”他说。 你愣了一下。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认真,好像他来接你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好像他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 “你怎么来了?”你问。 “来接你。”他说,“今天想去哪里?” 你想了想,说了个地方。 他点了点头,把花递给你,然后站在你身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让你闻到他的气息,刚好能在你踩到不平的石板时伸手扶你一把。 晚上他送你回来,送到门口就停下来了。 “明天见。”他说。 你推门进去,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到他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你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笑了。 这种日子过了没几天,你们就开始了一种新的游戏。 角色扮演。 一开始是你先起的头。 那天你们走在街上,有人朝你们投来善意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白厄微微侧了侧身,挡住了那些视线,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你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严肃,眉骨高耸,下颌线锋利,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一个不苟言笑的、冷酷无情的救世主。 你忽然起了玩心。 “大人。”你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低下头看你,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您看看我吧。”你垂下眼睛,睫毛颤着,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刻意的、楚楚可怜的哀求,“您为什么总是不看我?” 白厄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耳朵开始变红了。但他的表情没有变,依然是那种无法被撼动的正直模样。 “不要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维持的平静。 你没有停。 你绕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 你的眼睛里有光,像猫看到老鼠在洞口试探。 “大人,我的心好痛。”你把手按在胸口,皱起眉头,“您知道我有多喜欢您吗?从我第一次见到您的那天起……” 白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您在我心里,就像太阳一样——” 白厄低下头,吻住了你。 又重又急,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他的手扣着你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着你的腰,把你整个人箍在怀里。 他的嘴唇压着你的,带着一种“你自找的”的意味,吻得又深又用力,让你喘不过气来。 你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假的,是假装“够了够了”但其实不够的那种。他没有放。 他吻了很久,久到你的嘴唇都麻了,久到你的腿有些发软,久到旁边经过的路人差点发现。 他放开你的时候,你的脸红透了。 他的耳朵也红透了,但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克制沉稳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下次别这样了。”他说。 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瞪着他,想说你明明亲得比谁都凶,但你的嘴唇还在发麻,说出来的话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嘟囔。 他低下头,在你的额头上又落下一个吻,很轻。 “回家了。”他说,牵起你的手。 你被他牵着走,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学坏了。 或者说,他一直都不“坏”,他只是被你撩拨了太多次,终于学会了反击。 但他还没有完全学会。 所以你们之间的角色扮演,大部分时候还是你赢(?)。 有时候你是受害者,他是恶徒。 这个剧本是你某天突发奇想编出来的。 起因是白厄在送你回家的路上多看了路边的一个人影一眼。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高大男人,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不清脸。 白厄的手在那一瞬间握紧了你的手,把你拉到了他身侧。 只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但你的脑子已经飞出去了。 “如果……”你在他耳边小声说,“如果你是坏人,我是好人,你会怎么做?” 白厄看了你一眼,没有说话。 第二天你们在昏光庭院后面的小花园里,你开始了你的表演。 “不要——”你缩在长椅的角落,双手护在胸前,表情惊恐,声音发抖,“你不要过来……我告诉你,我的丈夫是不会放过你的!” 白厄站在你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是那种他努力装出来的不带感情的漠然。但他的耳朵已经红了。 “你的丈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你要求他加的、刻意的不屑,“他在哪里?” “他……”你的声音更抖了,眼眶里甚至挤出了几滴真实的眼泪——你被自己的演技感动了,“他是白厄,是黄金裔的救世主,是奥赫玛最强大的战士!他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杀了你!” 你提到“白厄”和“丈夫”这两个词的时候,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要是知道你在这里……” “他要是知道了又怎样?”白厄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刻意压低,是他真实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沉到让你觉得危险。 他朝你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你被他逼到了长椅的角落,后背抵着扶手,无处可退。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你身后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捏住了你的下巴,把你的脸抬起来。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深。浅蓝色的虹膜变成了深蓝色,金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像某种在黑暗中狩猎的兽。 “你的丈夫——”他低下头,嘴唇贴着你的耳廓,声音像一片砂纸擦过你的皮肤,“就在这里。” 你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你忽然意识到,你好像演了一个不该演的剧本。 你不是在扮演“不怀好意的恶徒”和“深爱救世主丈夫的妻子”,你是在把白厄心里那只关了三年的野兽放出来。 而那只野兽,饿了很久了。 你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演技,是因为你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逼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感觉到了你脸上的湿意,怔了一下,松开了捏着你下巴的手,拇指轻轻擦过你的眼角。 “哭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带着一丝慌乱,“我弄疼你了?” 你没有回答。你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他抱着你,轻轻拍着你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低的,“我不该……” “我没有疼。”你闷闷地说,“我就是……被你吓到了。” 他沉默了。 “但不是那种吓到。”你补充道,“是那种……你突然变得不像你了,但又好像这才是你。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的手在你的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地拍着。 “那是我。”他说,声音很轻,“只是……以前没让你看到。” 你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的金色比平时更深,像两团在深海中燃烧的暗火。 “现在让我看到了?”你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你说了不逃。” 你看着他,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你笑了。 “那以后,”你说,“恶徒这个角色就归你了。” 他也笑了,低下头,在你的鼻尖上落下一个吻。 “好。” 第66章 白厄19:(现在)明天太阳仍会升起 有时候你们是兄妹。 这个剧本是你从他收藏的一本旧书里翻到的灵感。 书里写的是一个哥哥为了保护妹妹而踏上征途的故事,你看了两页就扔到一边了。 故事太老套,文笔太差。 但这个设定在你脑子里生了根。 “哥哥。”你在白厄耳边喊。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哥哥,”你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更软,带着一种刻意的、撒娇的尾音,“我这里有些难受——” 你拉起他的手,放在你的胸口左侧。你的心跳透过衣料和他的掌心,一下一下地传过去。 “要怎么办?”你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清澈无辜,像一个真的在向哥哥求助的妹妹。 白厄的手覆在你的心口,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进来,滚烫的。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他的脸红了, 但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他认真地感受着你的心跳。 “跳得很快。”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嗯。”你说,“因为哥哥在这里。” 他的手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你的肩窝里。 你的手穿过他的白发,指尖在他的头皮上轻轻摩挲。 他的呼吸打在你的锁骨上,温热的,急促的。 “妹妹。”他闷闷地喊了一声。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不要这样喊我。”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的声音从你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语调听起来有点委屈。 “因为我会想——” 他没有说完。 但你想到了。你想象到了。你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你没有追问。 你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有时候你们是师生。 你是老师。白厄是学生。 这个剧本的起因是你发现白厄在昏光庭院养伤的时候,还在看一本很厚的、写满了你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的书。 你翻了翻,一个字都看不懂,就把书合上还给了他。 “你看得懂?”你问。 “嗯。”他说,“这是树庭的典籍,关于逐火之蛾的历史——” “停。”你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要在我面前说这些,我会觉得自己很笨。” 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在你的掌心里落下一个吻。 你缩回手,瞪了他一眼。 “白厄同学,”你板起脸,用一种你自认为很威严的语气说,“老师的衣服,你是不是拿了?” 白厄眨了眨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清澈无辜,像一个被冤枉的好学生。 “什么衣服?” “我的衣服。”你双手叉腰,“晾在院子里的,昨天不见了。有人看到你路过。” “路过。”白厄重复了这两个字,表情依然无辜,但嘴角已经微微弯了起来。 “路过不等于拿了。”他补充道。 “那你为什么脸红?” 他的脸确实红了。从脖子根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像春天的潮水漫过堤岸。 但他的表情依然正直无辜,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老师,”他说,声音放得很轻,“你是不是误会了?” 你看着他,他看着你。你们对视了三秒。 你输了。你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笑完之后擦了擦眼角,看着他。 “所以到底是不是你拿的?” 白厄沉默了一下。 “是。”他说。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是你前几天晾在院子里、后来怎么也找不到的那件。浅色的,薄薄的,带着向日葵的气息。 他把衣服递给你,指尖在布料上停留了一瞬。 “我只是——”他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想留一件你的东西。” 你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抬起头,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和躲闪的目光,忽然觉得这个“师生”剧本,你演不下去了。 因为你不想当他的老师。 你想当他的。 有时候你是舞女,他是剑士。 你穿着那件部族的传统服饰——露肤度很高的那件。 腰侧大面积的镂空,肩颈处缠绕着细细的银链和珠串,裙摆上绣着繁复的部落图腾。 你没有戴面纱。你不需要了。 你站在月光下,抬起手臂,银链在月色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的腰肢随着某种古老的节奏轻轻摆动,像一条在月光中游动的蛇。 你的脚尖点着地面,每一步都踩在银色的光斑上,每一步都让腰侧的镂空处露出更多白皙的皮肤。 白厄站在你面前,手里握着一把木剑。 他的角色是剑士,一个刚从战场上归来的对舞女的诱惑无动于衷的剑士。 他的剧本上是这样写的。 但现实是,他的木剑已经垂到了地上,剑尖点着石板,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目光黏在你身上,每一步、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腰肢的摆动,都让他的瞳孔放大一圈。 你朝他走过去。 银链叮当作响,脚铃清脆悦耳。 你的手臂抬起来,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他的肩膀上。 你感觉到他的肌肉在你指尖下绷紧了,硬得像石头。 你的手指顺着他的肩膀往上滑,滑过他的锁骨,滑过他的颈侧,停在他喉结的位置。 你的指尖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喉结在你指腹下滚动了一下。 你踮起脚尖,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轻声说:“剑士大人,你的剑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他手里滑落,躺在地上,无声无息。 他没有弯腰去捡。 他伸出手,扣住了你的腰。 他的手掌贴上你腰侧镂空处裸露的皮肤,掌心滚烫,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他的手指收拢,扣住了你腰线最细的那个弧度,虎口卡着你的腰窝,拇指按在你腹侧柔软的皮肤上。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你动弹不得。 “舞女。”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深处滚动的一团火。 “嗯?”你仰起脸看他,睫毛轻颤。 “你赢了。” 他低下头,吻住了你。 你不知道那天晚上你们在月光下站了多久。你只知道你的腰被他握得有些发酸,你的嘴唇被他吻得有些发肿,你的脚铃在某一刻晃的很快。 因为你的脚已经离开了地面,被他托着腰抱了起来,后背抵着院墙,银链在月光中叮当作响。 白厄的身体素质真的很好。 这是你在无数次角色扮演中反复验证、反复确认、反复被“教育”之后得出的结论。 他很大。他的肩膀比你宽出很多,他的手臂比你的大腿还粗,他的手掌张开能覆盖你大半个后背。 他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的视线刚好落在他的胸口,你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很猛。他能单手把你从地上提起来,能抱着你走很远的路而呼吸不乱,能在你喊“够了”的时候——不,他不听。 你每次都又菜又爱玩。 这是白厄对你的评价。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撩他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你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嘴唇,然后在他快要亲到的时候笑着跑开。 你觉得你是掌控全局的人。你觉得你是猎人,他是猎物。 你觉得你可以随时开始,也可以随时喊停。 然后他吻你。 然后你就知道,你错了。 你从猎人变成了猎物,从掌控者变成了被掌控者,从“我想停就停”变成了“够了不要了求你了”。 你的腰会酸,你的腿会软,你的嘴唇会肿,你的呼吸会乱成一团。你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够了”,他会低头看你,眼睛里有两团暗火在烧,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喉咙。 “你说了开始。”他说,拇指在你腰侧轻轻摩挲,那里的皮肤已经被他揉得泛红了,“什么时候结束,我来定。” 你瞪他。他低头吻你的眼睛。 你现在觉得他变得有些恶劣了。 你不知道这是因为他本来就恶劣,只是以前在你面前藏得太好,还是因为他被你撩拨了太多次,终于从一个被动的、羞涩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主动的、知道怎么回击你的男人。 不管是哪种,你都觉得自己好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但你没有停下来。 因为你也喜欢这样的他。 喜欢他在你面前不再小心翼翼、不再退缩、不再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通红的耳朵后面。 喜欢他会在你喊“够了”的时候不停,会在你瞪他的时候低头吻你,会在你试图逃跑的时候把你拉回来,扣着你的腰,声音低沉地说—— “还没完。” 那天晚上,你送白厄回住处。 他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照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照在他脖颈处那个太阳形状的黄色印记上。 你看着那个印记,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踮起脚尖,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他顺从地低下头,以为你要吻他。 你没有。 你低下头,嘴唇贴上了他颈侧的太阳纹。 你咬住了那里。 你的牙齿陷进他的皮肤,你的舌尖舔过那个太阳形状的纹路,你的嘴唇用力地吮吸,在那个金色的印记旁边留下了一个深色的、属于你的痕迹。 白厄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手扣住了你的腰,力道大得你的腰侧立刻泛起了一圈红印。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喉结在你嘴唇下方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你没有停。 你继续舔咬着那个太阳纹,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片皮肤变成了一种深色的、充血的红,直到他的手指在你腰侧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指印,直到他的呼吸变成了你从未听过的、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的喘息。 你终于松开了嘴,抬起头。 白厄的瞳色变了。 那双眼睛,浅蓝色的虹膜在这一刻变得很深很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灰蓝、暗蓝、近乎黑色。 金色的瞳孔放大了,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像两轮在黑夜中燃烧的太阳。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危险的、近乎掠夺性的光。 他看着你,像在看一只终于落入陷阱的猎物。 你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你想跑。你转身想跑。 他的手没有松。 “白厄——”你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你的颈窝。 他的嘴唇贴着你的脖子,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滚烫又急促。 他的牙齿碰到了你的皮肤。 然后他咬了下去。 不轻。不重。 刚好在你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和他的太阳纹形状完全不同的、属于他的印记。 你的手指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 你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很轻的、连你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 白厄的呼吸在你的颈侧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你拉进了门里。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你们交叠的身影上,落在你们缠绕的呼吸间,落在那个还没有说出口的、但已经写在彼此身体上的、再也无法收回的承诺上。 门在身后关上了。 你听到门闩落下的声音。 咔嗒。 很轻,像一颗种子落入泥土。 你知道,明天早上,太阳还会升起来。 你会在他怀里醒来,他的手臂会环着你的腰,他的白发会散落在你的枕头上,他的睫毛会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两片金色的羽毛。 你会伸出手,描摹他眉骨的弧度,抚平他眉心那两道浅浅的蹙痕,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着他蓝色的眼睛。 你会说,早。 他会说,早。 你会想起昨晚的事,然后脸红。 他会看着你脸红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带着一点点得意的弧度。 然后他会低下头,在你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 像门被轻轻阖上。 第67章 白厄20:唯一不愿醒来的黎明(完) 你们的恋情在奥赫玛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秋天已经走到了深处。 城外的麦田收割了最后一批麦穗,大地兽换上了更厚实的毛,街边卖烤红薯的摊位从早到晚冒着白气。 奥赫玛的冬天来得比哀丽秘榭早,也比哀丽秘榭冷。 但你不太在意。 你有一件深色的外套,厚实,暖和,带着白厄的气息。 你每天都披着它出门,披着它回家,披着它穿过奥赫玛的大街小巷。 白厄的伤彻底好了之后,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反而更多了。 他每天清晨出现在你住处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 有时是野花,有时是从集市上买的,有时只是一根被秋天染红了的树枝。 你们一起吃早饭,一起散步,一起在昏光庭院后面的小花园里消磨下午的时光。 他看书,你看他。 你看他的时候他总会知道,因为他翻页的频率会突然变快,耳朵会慢慢变红,然后他会抬起头,用那双蓝眼睛看着你,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直到你忍不住笑出来。 “你笑什么?”他问。 “你脸红了。”你说。 “没有。” “有。” “……没有。” “你耳朵红了。” 他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耳朵,摸到那片滚烫的温度之后,沉默了。 你看着他把手放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低头看书。 但你知道他一页都没读进去,因为他的手指一直停在那一页的同一个位置,动都没动过。 你靠过去,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侧过脸,鼻尖蹭了蹭你的额头。 你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因为他是白厄。他是黄金裔,是阿格莱雅身边的战士,是那个背负着“逐火”使命的救世主。 他不可能永远陪你在小花园里晒太阳,不可能永远在清晨采野花送到你门口,不可能永远做你一个人的少年。 他有他的路要走。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三年前你就知道了。三年前你就是因为这个才离开他的。 那时候你觉得你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你觉得他会走得很远很远,而你会站在原地,你会拖累他,你会变成他的负担。 你替他做了决定,擅自的,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的。 现在你不会了。 那天晚上你们坐在昏光庭院最高的那级台阶上,月光把整座庭院照得像一个银色的湖泊。 白厄坐在你身边,肩膀挨着你的肩膀,手握着你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握剑磨出来的。 你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显得很小。细白,柔软,指尖涂着粉色蔻丹。 他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过去,又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在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白厄。”你喊他。 “嗯。” “你是不是要走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你感觉到了。你的手指贴着他的掌心,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格莱雅跟我说了。”你说,“黑潮在扩散,下一颗火种的线索在悬锋城遗址。你要去。” 白厄沉默了。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白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蓝色的眼睛里有你看不懂的东西在翻涌。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抿住了。他握着你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你的手指有些发麻。 “什么时候走?”你问。 “下个月。”他说。你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重量。 下个月。不是明年,不是以后,不是“再说”。是下个月。 是很快。是你们刚和好没多久,就又要分开。 你点了点头。 他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平静。 他转过头看着你,目光在你的脸上搜寻着什么——他在找眼泪,找颤抖,找任何一种“舍不得”的痕迹。 但他看到的是一张安静的脸,眼睛清澈,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个很淡的微笑。 “你不问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和你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因为你不舍得告诉我。”你说,“因为你知道我会担心,因为你自己也不想走,因为在你说出来之前,你还在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说得对吗?”你问。 他没有回答。他把你拉进了怀里,下巴抵着你的发顶,手臂环着你的肩膀,把你整个人裹进他的体温里。 “我会回来的。”他说。声音闷在你的头发里,带着一种他努力压了很久、但还是没压住的颤抖。 “我知道。”你说。 “我每次都回来。” “我知道。” “你等我。” “好。” 你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两汪蓝色的湖水里有你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像一只栖息在水面上的鸟。 你伸出手,指尖点在他的眉心,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滑,滑过他的鼻尖,落在他的嘴唇上。 “白厄,”你说,“三年前我走的时候,你追了我的马车,对不对?” 他怔了一下。他没有告诉过你这件事。他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了。”你说,“我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我怕我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的手指在你的肩膀上收紧了。 “那时候我觉得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我觉得你会走得很远很远,而我会拖你的后腿。我觉得你应该和一个更好的人在一起,一个能和你并肩作战的人,一个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转身离开的人。” “不是。”他说。声音很急,急到几乎打断了你的话,“从来不是——” “我知道。”你按住他的嘴唇,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我现在知道了。所以这次我不会走,也不会回头。我会站在这里,站在你看得到的地方,等你回来。你走多远都没关系,我会一直在这里。” “你每次回来都能看到我。你每次回头我都会在。” 你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轻轻裂开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里漏出来的,是你藏了很久的眼泪。 白厄看着你脸上的泪,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把你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吻掉了。 下个月来得比你想象的要快。 白厄走的那天,奥赫玛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细细碎碎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城门口的石板上,落在大地兽的背鞍上,落在他的白发上。 你站在城门口,看着他整装待发。 他穿着黄金裔的战甲,白色和金色交织的甲胄在雪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他看着你,站在那支即将出发的队伍前面,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间,他的眼睛里只有你。 你没有哭。 你昨天晚上哭过了,在他怀里。 你说“我明天不哭”,他说“好”。 你说“我一定会等的”,他说“好”。 你说“你要是敢不回来”,他说“不会”。 你们的“好”和“不会”在黑暗中重复了很多遍,像一首只有两个词的歌,翻来覆去地唱,唱到你们都不记得说了多少遍,唱到你们终于在彼此的呼吸里慢慢安静下来。 所以今天你不哭了。 你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替他整了整领口。那条棕色的皮革颈圈在你指尖下微微发烫。他的体温总是比你高一些。 你的手指在他的太阳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早点回来。”你说。 “好。” “每天都要想我。” “好。” “不许受伤。” 他沉默了一下。你们都知道这个要求他做不到。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他俯下身,在你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是眉心,鼻尖,最后是嘴唇。以一片雪花的重量。 “等我。”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队伍。 你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白色的头发在雪中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金色的战甲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团渐渐熄灭的火。 他没有回头。你知道他不会回头,因为他说过——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你看着那团金色的火光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雪下得更大了。 你没有走。你站在雪地里,站在他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久到你的睫毛上落满了雪,久到你的手指在斗篷里冻成了冰,久到守门的卫兵忍不住走过来问你:“姑娘,要不要进去暖和一下?” 你摇了摇头。 你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被雪覆盖的路,忽然想起了三年前。 三年前你坐在离开哀丽秘榭的马车上,两侧的麦田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你没有回头。 你以为那是你们故事的终点。你以为他会走得很远很远,而你会站在原地,你们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直到你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 但你没有站在原地。 你走了出来。你走到了他的世界里,走到了奥赫玛,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把三年的沉默和逃避全部撕碎了,你说了对不起,你说了和好,你说了我会等。 你不再是那个站在原地的人。 你转过身,朝着住处走去。雪在你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在想,他会回来的。 你知道他会。 你知道未来的路不会平坦。你知道他会受伤,会流血,会在黑潮和战火中一次又一次地濒临死亡。 你知道他会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坚硬。 你也知道,每一次他回来,你都会在。 你会替他擦掉脸上的血和灰尘,你会捧着他的脸对他说“辛苦了”,你会把他按在椅子上逼他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喝完。 你会在他深夜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你的心口,让他听你的心跳,让他知道,你在。 你还在这里。你还在等他。 你推开住处的大门,母亲正在院子里扫雪。她看到你回来,看到你身上的雪和冻红了的鼻尖,没有问你去了哪里。她只是把扫帚靠在墙边,走过来,替你拍掉了肩上的雪。 “回来了?”她说。 “嗯。”你说,“回来了。” 你走进屋里,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那件斗篷,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很多年前,在哀丽秘榭,白厄抱着一摞床品站在你的院门口,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蓝色的眼睛里有你从未见过的光。 他那时候还是个少年,被你一逗就脸红。 他现在不是了。 他现在是战士,是黄金裔,是救世主。 他的手上有茧,身上有疤,眼睛里有一种你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会在你喊“够了”的时候不停,会在你试图逃跑的时候把你拉回来,会在你耳边用那种低沉的、危险的声音说“还没完”。 但他还是白厄。 还是那个在你睡着的时候举着芋头叶子替你挡太阳的少年。 还是那个走了一整天路只为买你随口提了一句的红裙子的少年。 还是那个在你说“我们分手吧”之后追着你的马车跑了好久的少年。 他从来没有变过。 你也没有。 你闭上眼睛。 你在想,等他回来,你要告诉他很多事。 你要告诉他,你三年前离开不是因为不爱他,是因为太爱了。 你要告诉他,你忮忌他是因为你怕自己配不上他。 你要告诉他,你每次梦到他都是同一个画面—— 他站在麦田里,手里拿着一把木剑,回头看你,逆光,看不清脸,但你知道他在笑。 你要告诉他,你爱他。 是无法拔除的。是无法替代的。 是即使隔了三年、隔了沉默、伤害和误解,依然会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全部回来的爱。 窗外的雪停了。 你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空气涌入房间,带着雪的清冽和远方柴火燃烧的气息。 你抬起头,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 但你看到了月亮——弯弯的,细细的,像一只正在微笑的眼睛。 你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了你们在大树下的那个吻。 那天晚上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弯弯的,细细的,挂在麦田的上方。 那时候你们都很年轻。你以为你们会永远在一起。 你以为明天还会和今天一样,后天还会和明天一样,你们会一直在哀丽秘榭,在麦田和阳光里,牵手,拥抱,接吻,躺在大树下听彼此的心跳。 后来你知道了,没有什么是“永远”的。 但有些东西是可以“一直”的。 一直想。一直等。一直爱。 你关上窗户,回到床边,把那件深色外套从枕头上拿起来,披在肩上。 你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她的眼睛很亮。 你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也对着你笑了一下。 你想,这就是你的路了。 不是站在原地。不是等他回来然后你们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而是一边走一边等,一边等他一边走自己的路。 你是他的恋人,但你也是你自己。 你是族长的女儿,是奥赫玛的新居民,是有时候偷懒有时候冲动有时候会做错事但再也不会逃避的一个人。 你的路和他的路,不是两条平行的线。 它们交织在一起,像麦田里的麦穗和麦秆,分不清谁支撑着谁,谁依附着谁。 它们一起在风雨里摇晃,一起在阳光下生长,一起被收割,一起被磨成面粉,一起被烤成面包。 你吹灭了灯,躺到床上。衣服盖在身上,把你整个人裹住了。 你闭上眼睛,想象着他的手环着你的腰,他的下巴抵着你的发顶,他的心跳贴着你的耳朵。 你在心里说:晚安,白厄。 远方的某个地方,某个正在风雪中赶路的人,在那一刻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和那一弯细细的月亮,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木人。 他的指腹在那个木人的轮廓上慢慢滑过,嘴角弯起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他在心里说:晚安。 雪又开始下了。 从灰白色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他白色的发上,落在他金色的甲上,落在他伸出的掌心里。 雪花在他的掌心融化,变成很小很小的一滴水,像一颗眼泪,又不像。 他把那只手握紧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风很大,雪很密,前方的路被黑暗和浓雾吞没,看不清尽头。但他的步伐没有停。 他的身后是奥赫玛,是那盏还亮着的灯,是那个带着笑睡着的人。 他知道,无论他走多远,无论他在黑潮和战火中迷失多久,无论他变成什么样——那里永远有一盏灯。 那里永远有一个人在等他。 她会问他:“回来了?” 他会说:“回来了。” 她会说:“下次什么时候走?” 他会说:“不知道。” 她会说:“那这次能待多久?” 他会说:“几天。” 她会说:“那这几天你要陪我。哪里都不许去。” 他会说:“好。” 她会踮起脚尖,替他整一整领口,手指在他颈侧的太阳纹上停留一下,然后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会说:“白厄,欢迎回来。” 他会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像一片雪花。 像某年某月,在哀丽秘榭的麦田里,他第一次牵起她的手时,那种做梦一样的触感。 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那是他漫长生命里,最舍不得醒来的,唯一不愿醒来的,永远都不想醒来的—— 黎明。 第68章 星期日1:爱悄无声息地开始,就像不知不觉间降临的夜晚。 第四个故事:温和克制的匹诺康尼话事人兼你的病人星期日×深受追求者困扰于是伪装成遗孀的医生你 —————— “你与我之间 爱情竟如此淡薄、冷静而又纯洁 像透明的空气 像清澈的流水,在那天上月 和水中月之间奔涌。” 希梅内斯《你与我之间》 —————— 一个月前你把诊所搬到匹诺康尼的时候,朋友在短信里说你疯了。 “梦境里也需要医生?”这是你到这儿以后被问得最多的问题。 问的人有街对面的奶茶店老板、隔壁服装店的年轻姑娘、偶尔路过被你的招牌骗进来的游客。 甚至还有几个真正来看病的患者。 他们在量完体温、开完药之后,也会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问上一句。 梦里的世界你管不了。但未入梦的人,和离开梦境的人,你可以管。 病人当然有。 匹诺康尼的常住人口不算少,服务业的、酒店业的、维持秩序的,这些人在现实中也会有头疼脑热、磕碰擦伤。 你的诊所开在一条步行街的中段,左边是家卖奶茶的铺子,右边是家风格甜美的服装店。 选址的时候你没想太多,只图位置好、交通便利。 搬来之后你才发现,这条街上的客流量大得惊人,而且百分之九十是游客——他们手里举着苏乐达,脖子上挂着相机,脸上带着那种即将入梦的期待或刚醒来的恍惚。 你的诊所就在这条街上,安安静静地杵在奶茶和服装之间,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但这不是麻烦。 真正的麻烦有两个。 第一是你的诊所长了一张“我不是诊所”的脸。 你对自己的审美有要求。 诊所的装修是你亲自设计的,偏复古风,护墙板是深胡桃木色的,柜台是黄铜包边的,窗帘选了奶白色的亚麻材质,连天花板上的吊灯都是你从一家古董店里淘来的老物件。 你不喜欢医院那种冷冰冰的白,于是墙壁刷成了暖灰,角落摆了一盆龟背竹,候诊区的沙发软硬适中,坐垫上铺着你挑的织毯。 整个空间不大,但五脏俱全,诊室、药房、观察室一应俱全,只是怎么看都不像能看病的地方。 它更像某个旧时代文人的书房,或者一家有格调的私人会所。 而你还偏偏有个做甜点的爱好。 这个爱好说起来有点奇怪。你不喜欢吃甜食,一口都不碰。但你喜欢做。 你喜欢那种严谨又精准的制作过程,称量、过筛、打发、翻拌,每一个步骤都有它的道理,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这是一种秩序感,一种可控的美。 你享受面团在烤箱里慢慢膨胀的过程,享受奶油在裱花袋里被挤出完美花型的瞬间,享受最后一步撒上糖粉时那种尘埃落定的满足感。 做完之后,你通常会把成品分给隔壁的店员、路过的孩子、或者任何看起来需要一点甜味的人。 你自己不吃,只是看着他们吃,然后在心里默默评估这次的配方是否需要调整。 于是问题来了。 你的诊所每天都被烘焙的香气包围。今天是黄油曲奇,明天是焦糖布丁,后天是巧克力熔岩。 甜腻诱人的气息从门缝里钻出去,顺着步行街飘出老远。 路人循着香味找过来,推开门,看见复古的装潢、精致的摆件、还有柜台上那盘刚出炉的甜点,第一反应永远是——“哇,这家蛋糕店好有格调。” 你诊所门口的牌子上清清楚楚写着“XXX诊所”几个字,但从来没有人看过。 每次的流程大致如下: 路人误入,环顾四周,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你从柜台后面抬起头,平静地说“你好,这里是诊所”; 对方的表情瞬间僵住,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你看着那张失落的脸,觉得有点好笑,于是从手边的盘子里拈起一块甜点递过去; 对方犹豫着接过,咬了一口,眼睛又亮了起来; 然后他们开始拍照,拍吊灯,拍窗帘,拍那块蛋糕,拍你(当然你拒绝了); 最后他们心满意足地说“下次还来”,走到门口,突然看见那块牌子,猛地反应过来,呸呸呸地连说“刚才那句话不算”。 你觉得这很有意思,所以一直没有改。 第二是追求者。 你在来匹诺康尼之前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困扰。 你的容貌太过扎眼——这不是你自己说的,而是所有人都在说的。 你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五官精致却不锋利,气质清冷却不疏离,再加上你那种时刻保持从容的做派,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件被精心摆放的艺术品。 但你很清楚,容貌只是敲门砖。 真正让人前赴后继的是你的学识、你的谈吐、你待人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疏离。 你穿上白大褂之后尤其如此。 当你的手指搭在病人的脉搏上,当你低声询问病情、眼神专注而沉静,当你用那种令人信服的语气说出“没事的,会好起来”的时候,总有人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你是那种善良到令人自惭形秽的人。 “天使。”有人这样叫你。 “女神。”有人这样说。 你每次听到这些称呼都想叹气。 你到匹诺康尼之后,为了避免这些麻烦,给自己编造了一个身份——“一位学者的遗孀”。 你说你的丈夫是一位已故的学者,你为了离开伤心地,独自搬到了这里。 你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眼神恰到好处地垂下来,看起来像是隐忍的悲伤,实际上你只是在背台词。 结果这层“遗孀”的身份不但没有劝退任何人,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了。 那些人看你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倾慕,现在是倾慕加心疼。 他们觉得你是一个美丽的、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未亡人。 觉得你表面坚强内心千疮百孔。 觉得他们的爱可以温暖你、治愈你、让你重新相信这个世界的美好。 你没有伤痛。 你的丈夫是编的。 你只是不想见到这些麻烦。 面对那些直接表白的人,你从不留情面。“不。”“没兴趣。”“请不要浪费时间。” 你的拒绝干脆利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你本以为这种不留情面的态度会让人知难而退,结果你的人设更完美了——他们说你“有个性”“不虚伪”“更特别了”。 你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他们在想些什么。 今天是你在诊所里度过的又一个普通日子。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你坐在柜台后面翻几份医学文献,手边放着一杯白水。 你没有喝饮料的习惯,咖啡太苦,茶太慢,只有白水最合适。 你正翻着最新一期的《星际医学周刊》,目光停留在关于“梦境依赖症”的论文上。 匹诺康尼的病例确实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的人一半时间活在梦里,另一半时间则在现实里为下一场梦做准备。 你刚来一个月,已经接诊了好几位因长期浸入梦境而导致现实身体机能紊乱的患者。 门被推开的时候,你下意识地抬头。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不寻常的男人。 浅蓝色的短发,同色的耳羽微微低垂,头顶后方悬浮着一道纵向的金属天环。 那是天环族的标志,你在文献中见过,现实中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内搭黑色衬衣,袖口处隐约可见荆棘纹样。 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裤线笔直如刃。 然而这身得体的装束此刻与他本人的状态形成了强烈反差。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烛火。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精细控制失效后的抖动——一个对自身要求极高的人,才会在这种失控面前显得格外狼狈。 你合上期刊,起身绕过柜台。 在他即将撞上前台边缘的前一秒,你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他的体温偏低,掌心却有一层薄汗。 “别动。”你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病人本能服从的镇定。 你让他靠坐在柜台旁的高脚椅上,目光迅速扫过他的面色、唇色、瞳孔状态。 没有外伤,没有发热,呼吸平稳但偏浅,手抖伴随出冷汗——典型的中枢能量供应不足的表现。 “低血糖。”你几乎是在陈述。 他从恍惚中勉强聚焦看你,金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恢复的茫然,但依然保有某种冷静的底色。 你没有多问,转身从柜台上的玻璃罐里摸出几颗硬糖。那是上周一个误入诊所的游客留下的,说是“听说匹诺康尼的糖果很有名,买多了吃不完”,你当时没有拒绝,随手放在了那里。 剥开糖纸,你直接将糖递到他唇边。 “含着。” 他看了你一眼,没有拒绝,微微张口含住了那颗糖。指尖触到他的唇,干燥微凉。 你转身去准备注射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点可以借力的东西,身体在缓慢地松弛下来。 你测了他的血糖,果然偏低。静脉推注葡萄糖的过程很顺利,他全程没有挣扎,只是在针尖接触皮肤前微微侧过头,看你一眼。 你读懂了那个眼神,平静地问他:“可以吗?” 他点了点头。 注射完毕,你扶他到诊所角落的病床上休息。床不大,但干净整洁,白色的床单有阳光晒过的气息。 他躺下去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眼睛依然半睁着,似乎在打量这间屋子。 你的诊所确实不像诊所。 复古风格的木质柜台,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细的解剖图谱,角落里有一架老式座钟,滴答声沉稳而安详。 靠窗的位置摆着你的工作台,上面除了医学书籍,还有一整套烘焙工具。 今天早上你刚做了一份巧克力夏洛特蛋糕,此刻正搁在台面上冷却,浓郁的巧克力香混着手指饼干的焦糖气息,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难怪总有人走错。 你倒了一杯白水,切了一小块蛋糕,一起放在床边的桌上。 “先吃点东西,再休息一会儿。待会儿我需要给你做一个简单的检查,确保没有其他问题。” 他的视线从蛋糕移到你的脸上。你注意到他的目光停留得比寻常人久一些。 但不是那种冒犯的凝视,更像是在分析、在判断。 和你自己看人时的方式有些相似。 “谢谢你,女士。”他的声音还有些虚,但语调已经恢复了某种沉稳的节奏。“我的名字是星期日。” “星期日。”你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特别,但没多想。 你刚来匹诺康尼一个月,对这里的名流权贵还处在“懒得了解”的阶段。 “我是这家诊所的医生。你可以叫我——” 你顿了一下,还是选择了那个头衔。 “……叫我医生就好。” 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你的脸上移开,落在你胸前白大褂上绣着的名字缩写上。 那是个很小的地方,他却一眼注意到了。 你心里对他的判断又多了一条:观察力极强,习惯性收集信息,并且有意识地在控制自己的身体反应。 即便在虚弱状态下,他也在努力维持一种得体的姿态。 这种人,对自己很狠。 他拿起那块蛋糕,动作很慢,但吃得很认真。你注意到他咬下第一口的时候,眉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你不知道那是惊喜还是勉强——你对自己的手艺有把握,但从不对别人的评价抱有期待。 他只吃了半块,喝了半杯水,便将餐巾叠好放在盘边,抬起头来看你。 “可以了。” 你皱了皱眉。半块蛋糕,半杯水,对一个低血糖患者来说远远不够。 但你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某种拒绝。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他自己。 他似乎在遵守某种严格的进食规律,不允许自己过量。 “你的胃会抗议的。”你随口说了一句,没有强迫他。 你让他继续休息,自己回到柜台后翻阅病历。座钟的滴答声填满了沉默,你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那副天环在头顶安静地悬浮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造物。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自己坐了起来,下了床。 你放下笔,走到他面前。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那双金色的眼睛也重新亮了起来。 “感觉如何?” “好多了。感谢您的处理。”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请问检查需要多久?” “常规检查二十分钟。如果你赶时间,可以改天来。”你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不过按照你现在的身体状态,我建议现在做。” 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内心中权衡着什么。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您了。” 检查过程安静而高效。 你为他量了血压、心率,做了简单的神经系统检查。 他全程配合,不说话,不提问,但每一次你让他“放松”的时候,你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抵抗。 他不是故意的,而是根本不知道如何彻底放松。 “你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你一边记录数据一边问。 “……不算太久。” “我问的是现实中的睡眠,不是梦里的。” 他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步,你注意到他的领带依然系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没有一丝褶皱,袖口的扣子严丝合缝。 你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给他做检查时,他曾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领带,确认它还在正中间。 “星期日先生,”你平静地说,“你的身体在告诉你,它撑不住了。你可以不听,但结果就是今天这样的情况——随时随地可能晕倒。在诊所里还好,如果是在其他地方呢?” 他静静地看着你,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恼怒,没有抗拒,只有一种奇怪的、像是在审视你自己的目光。 “您说话很直接。”他说。 “病人不需要拐弯抹角的信息。” “您也不是第一次对病人这样说话吧。” “不是。” “那么,”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笑,更像是一种认同的弧度,“您应该是一位很称职的医生。” 你愣了一下。 你听过太多赞美,早已免疫。 但他的语气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没有用“天使”“女神”这类让你厌烦的词汇,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暧昧或崇拜的情绪。他说得平淡、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让你对他的好感莫名其妙地上升了一点。 “谢谢。”你说,“那么作为医生,我建议你每周来复查一次,直到你的身体指标恢复正常。饮食规律,保证现实睡眠时间。我知道匹诺康尼的梦很诱人,但你的身体活在现实里。” 他从病床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然后从内袋里取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说,“今天的事,感谢您的帮助。复查的事,我会让助理安排。” 你拿起卡片看了一眼。上面没有头衔,没有家徽,只有“星期日”三个字和一串通讯码。 你把卡片收进抽屉里,没有多问。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你柜台上的那个糖果罐上。 “那些糖,”他说,“是您自己做的?” “不是。客人送的。” “那位客人也低血糖吗?” “那位客人只是走错了门,以为这里是蛋糕店。” 他似乎被这句话取悦了,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那不是他刻意维持的礼貌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被意外之事触动后的笑意。 “我一开始也以为。”他说。 然后他推门走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几声,渐渐归于沉寂。你站在柜台后,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吃那块蛋糕的时候,咬了一口之后,眉间微微动了一下。 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表情不是惊喜,也不是勉强。 那是某种很久没有尝到“甜”的人,被突然唤醒味觉时那一瞬间无法伪装的动容。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做的巧克力夏洛特蛋糕。 然后你拿起刀,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 但你依然不喜欢吃甜食。你只是想知道,他在那一瞬间,到底尝到了什么。 门外的街上,星期日站在步行街的路灯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被巧克力香气包裹的小诊所。 门牌上写着“诊所”两个字。 他想,匹诺康尼的梦境里不需要医生。 但现实里,或许需要。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依然有些发颤的指尖,缓缓握紧。 然后他迈步离开,步履比来时稳了许多,领带依然笔直地系在正中央。 第69章 星期日2:一个人之所以爱看雪,是因为他无法忍受泥泞。 你有时候会想,秩序感这种东西,究竟是天生的,还是后天被生活驯化出来的。 你的诊所每天九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雷打不动。每周一整理药品库存,每周三清洗所有医疗器械,每周五下午给窗台上的迷迭香换水。 你做甜点的时间固定在清晨六点到七点,那时候步行街还没苏醒,只有你和烤箱的计时器在安静的空气里对话。 你从不吃自己做的东西,但会精确地记录每一炉的成品状态——酥皮的层次、慕斯的顺滑度、蛋糕胚的湿润程度,数据化地归档在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里。 这种秩序感让你安心。 就像你的白大褂永远扣到第二颗纽扣,你的钢笔永远插在左侧口袋,你的病历卡永远按照姓氏拼音排列。 世界是混乱的,但你可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建立起一个小小的、坚不可摧的秩序。 诊所的生意比你预想的要好。 匹诺康尼从来不缺游客,而游客们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发现“值得一去”的地方。 不知道是哪个社交平台上的帖子起了作用,你的诊所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匹诺康尼隐藏打卡点”的推荐列表里。 帖子的标题大同小异——“这家诊所居然卖蛋糕!”“被甜品店耽误的医生姐姐”“谁懂啊,匹诺康尼最精致的诊所没有之一”。 配图通常是你的诊所一角:复古壁灯下那束干薰衣草,百叶窗投射在地板上的光纹,或者你随手放在柜台上的那碟刚出炉的玛德琳蛋糕。 你对此的态度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游客来了,你照常看你的文献,偶尔抬头应付几句。 有人想拍照,只要不妨碍你工作,你也不拦着。 有人误把你当甜品师,你会平静地纠正:“我是医生。” 有人不死心地追问:“那甜点呢?” “爱好。” “那我可以买吗?” “不卖。” “那能尝尝吗?” “看心情。” 你心情好的时候,会随手递一块给正在等朋友拍照的倒霉蛋。心情不好的时候,你连眼神都不会给。 病人倒是真的不多。 毕竟这里是匹诺康尼,一个以梦境闻名的度假星球。 人们来这里是为了做梦,不是为了生病。 偶尔有几个牙痛的小孩被家长推进来,通常发生在他们误以为这是甜品店之后。 “妈妈,我要吃蛋糕!”小孩指着你柜台上的费南雪,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好好,让姐姐给你拿——”家长笑着抬起头,对上你平静的目光,以及你手里那本病历本。 “您好,”你说,“请问孩子哪里不舒服?” 家长的笑容僵住了(装的)。 “这里是……诊所?” “是的。” “不是甜品店?” “不是。” “那门口的蛋糕——” “我的个人爱好。” 家长的表情一瞬间特别奇怪,在努力憋笑。小孩还在不依不饶地拽着衣角喊“蛋糕蛋糕”,你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个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用一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小朋友,你牙疼多久了?” 小孩愣住了。 “我没有牙疼!”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你微微挑眉。 家长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她真的什么都知道,”那位母亲对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愉悦,“这小子昨天偷吃了一整盒巧克力,今天早上就开始喊牙疼,我非要带他来看看——” “妈妈!”小孩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你没有笑。你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孩平齐。 “不疼是好事,”你说,“但你的牙齿确实需要检查一下。如果你配合的话,检查完之后可以选一块蛋糕带走。” 小孩抽了抽鼻子,眼泪啪嗒掉了一颗,但哭声被硬生生咽了回去。“真的吗?” “真的。” 你站起来,对那位母亲说:“请跟我来。” 检查结果是轻度牙龈炎,不严重,但需要控制糖分摄入和注意口腔卫生。 你开了药,交代了注意事项,然后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块柠檬玛德琳,用油纸包好,递给小孩。 “这个可以吃,”你说,“但吃完要刷牙。” 小孩小心翼翼地接过蛋糕,像接过什么稀世珍宝。他抬头看了你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然后被他妈妈牵着手走出了诊所。 门关上的前一秒,你听见那位母亲在外面笑着说:“看吧,我就说她是医生,你还不信……” 你垂下眼,把病历本收好。 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你并不觉得烦,甚至偶尔会觉得有点有趣。 那些误入诊所的游客、那些被家长“坑”来的小孩、那些推开门发现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却还是坐下来拍照的人。 他们像是一群偶然闯入你秩序世界的蝴蝶,短暂地停留,又翩然离去,留下的只有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甜味。 至于追求者—— 你不得不承认,你对他们已经产生了一种近乎学术研究的兴趣。 不是对他们本人感兴趣,而是对他们向你表白这件事的底层逻辑感到好奇。 一位遗孀。 你当初编造这个身份的时候,想得很简单:一个已婚女人,总该少一些麻烦吧? 结果完全相反。 “未亡人”这个标签非但没有劝退任何人,反而让你的追求者们多了一层自我感动的滤镜。 他们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怜悯。 或者说,一种基于想象的、英雄主义般的拯救欲。 “您一个人经营诊所,一定很辛苦吧?” “您的先生……一定是个很优秀的人。” “我想让您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期待的事情。” 你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你的“先生”根本不存在。 你没有任何伤痛需要疗愈,没有任何过往需要释怀。 你每天早睡早起、规律饮食、坚持锻炼,你的心理状态比这条街上任何一个“想要温暖你”的人都健康一百倍。 但他们不信。 你越是拒绝,越是冷淡,他们就越觉得你是在“强颜欢笑”,是在“把悲伤藏在心里”,是一个“脆弱又坚强的女人”。 你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他们在想些什么。 至于医生这个身份—— 你知道自己做得很好。 你毕业于一所顶尖的医学院,当年你的导师曾经力荐你留校任教。 她说你是她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不仅是技术上的天赋,更是那种“能和病人建立连接”的天赋。 你拒绝了。 不是不想教书,而是你觉得,坐在教室里讲一百遍理论,不如在诊所里亲手治好一个病人。 你喜欢这种一对一的、看得见结果的工作。 你喜欢看到病人进门时紧锁的眉头在离开时舒展开,喜欢听到他们说“谢谢医生”时语气里的那种真诚的轻松。 你知道自己和别的医生有什么不同。 你花更多的时间在沟通上。不是因为你想和病人建立多深的情感联系,而是因为你觉得,一个对治疗过程充分理解、对医生充分信任的病人,配合度会更高,治疗效果也会更好。 这是一种策略。一种基于理性的、经过计算的策略。 “接下来需要抽血,”你会这样说,语气平静而温和,“可能会有点疼,但很快就好。你可以闭上眼睛,或者看着窗外。告诉我你准备好了。” “我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好吗?”你会这样说,不是出于多愁善感的关怀,而是因为一个能自我管理的病人,复发率更低。 “做这项检查是因为……”你会这样解释,不是因为你觉得病人需要知道每一个医学细节,而是因为未知才是恐惧的来源,而恐惧会让病人变得不合作。 你是一个体面人。你希望你的病人也保持基本的体面。如果没有,你会引导他们。 至于他们因此对你产生爱慕—— 你觉得这很荒谬。 “如果在餐厅吃饭时吃到好吃的菜,他们会要求和厨师见一面,然后爱上厨子吗?” 你对着空无一人的诊所,自言自语地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你忍不住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真的觉得荒谬。荒谬到有点好笑的境地。 你摇了摇头,拿起柜台上的抹布,开始擦拭已经一尘不染的桌面。你的手在动,但脑子还在想这件事。 你想起上周那个对着你朗诵情诗的男人,你想起上上周那个送你一大束红玫瑰然后单膝跪地的游客,你想起上上上周那个在诊所门口站了三个小时就为了“远远看你一眼”的年轻人。 他们的眼神如出一辙。 炽热的,贪婪的,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自信。 好像只要他们足够真诚、足够热烈、足够执着,你就一定会被打动。 他们不知道的是,你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你的心是一座精心维护的花园,有围墙,有门,有锁。钥匙只有一把,你把它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找到过那把锁。 门被推开了。 你抬起头,目光从桌面移到门口。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灰蓝色的短发,同色的耳羽,头顶那道金属天环在逆光中像一条细长的光痕。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内搭白色衬衣,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连领带夹的位置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星期日。 他站在门口,和你对视了一秒,然后微微颔首。 “下午好,医生。” 声音比上次稳了很多,不再有那种沙哑的疲惫感。 他的面色也好多了,虽然还是偏白,但至少不是上次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的步伐沉稳,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扶任何东西,手套下的手指也不再颤抖。 你在心里默默给他打了一个分。 七十分。比上次进步了三十分。 “下午好,”你说,“坐。” 他没有坐在病床边,而是坐在了你柜台前面的那把椅子上。那是一把复古风格的高脚凳,本来是你自己用的,但你没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他的病历卡,翻开。 “这周睡得怎么样?” “比上周好一些。” “具体。” “平均每天五个半小时。” 你抬头看了他一眼。五个半小时,对一个正常人来说远远不够,但对他这种“最近事务繁忙”的人来说,可能确实算是进步了。 “饮食呢?” “三餐都有吃。” “记录呢?” 他顿了一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你。 你接过来,展开。 纸上用钢笔写着每一天的早中晚餐内容,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甚至连每餐的大致分量都标注了。 你扫了一眼,发现他吃得还是偏少,但比起“疏忽了三天”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 你点了点头,把记录纸夹进病历卡。 “体重呢?” “没称。” “现在称。” 你站起来,走到诊所角落的体重秤旁边,用脚尖点了点地面,示意他过来。 星期日犹豫了不到半秒,然后站起来,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秤上。 他的动作很自然,但你注意到他在脱外套的时候,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那种对细节的执念,和你每天早上检查白大褂扣子时的习惯如出一辙。 你低头看读数。 “比标准体重轻了六公斤,”你说,语气平静,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需要增加蛋白质摄入。” “好。” 他没有辩解,没有找借口,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你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大多数病人在听到“你体重偏轻”的时候,要么会紧张地问“严重吗”,要么会推卸责任说“我最近太忙了”。 他不会。他只是在听,在记,在执行。 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接收指令,然后照做。 这种人,要么是军人,要么是—— “你平时工作很忙?”你问。 “嗯。” “做什么的?” 他看了你一眼。那一瞬间,他短暂的犹豫了一下,像是在衡量应该给你一个标准答案,还是说实话。 最终他说:“管理工作。” 你没有追问。病人的隐私是病人的隐私,你只需要知道和健康相关的信息。 工作是压力的来源,压力的来源是你要了解的范畴,但具体是什么工作,不重要。 “管理工作通常伴随着长期的压力,”你说,“如果你不学会在工作和休息之间划清界限,你的身体会替你划。” 他沉默了片刻。 “您说话的方式,”他说,“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哦?” “一个……很善于讲道理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确定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但他讲道理的方式比您强硬得多。” 你没有接话,而是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保温箱里端出一碟蛋糕。 今天做的是巴斯克芝士蛋糕。表面焦黑,内里湿润,边缘烤得微微皱起,是那种看起来粗犷但口感极其细腻的类型。 你切了一块,放在白瓷盘里,旁边点缀了几颗新鲜的树莓,推到他面前。 “尝尝。” 星期日低头看了一眼蛋糕,又抬头看你。 “您每次都给我做不同的。” “嗯。” “为什么?” “因为我在测试配方。” “测试配方,”他重复了一遍你的话,“然后呢?” “然后记录数据。” “您不吃吗?” “不吃。” “为什么?” 你抬眼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探究的神色。 他不是在闲聊,也不是在搭讪,他是真的想知道——一个会做甜点的人,为什么从来不吃自己做的甜点? 你想了想,决定给他一个不那么敷衍的答案。 “因为我享受的是制作的过程,”你说,“精确、严谨、可控。从原料到成品,每一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至于吃——那太主观了,太不可控了。同样的蛋糕,十个人吃出十种味道。我不喜欢不可控的东西。” 星期日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很安静。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说:“您说的对。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 “哦?” “这块蛋糕,”他说,“我觉得很好吃。但如果换一个人,可能会觉得太甜,或者不够甜。” “所以呢?” 他抬起眼看你。 “所以,”他说,“您不吃自己做的甜点,是因为您不想知道别人和您的感受是否一致?” 你愣了一下。 这个角度,你从来没有想过。 你一直以为你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吃甜食。但他说的……好像也不无道理。 你确实不喜欢“感受”这种东西。 感受是模糊的,是不准确的,是无法被量化的。 你宁愿把时间和精力花在那些可以被精确测量的事情上——血糖值、心率、血压、蛋糕的烘烤时间。 但你没有回答他。 你只是把病历卡合上,放回抽屉,然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下周同一时间,别忘了带饮食记录。” 星期日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蛋糕吃完,放下叉子。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穿上,整理了一下领带的位置。整理完之后,他转向你,微微欠身。 “谢谢您,医生。” “不用谢。”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忽然又停住了。 “医生,”他背对着你说,“您刚才说,您不喜欢不可控的东西。” “嗯。” “那您有没有想过,”他侧过头来,露出半张脸的轮廓,“有些人之所以追求绝对的秩序,恰恰是因为他们曾经经历过无法控制的混乱?” 门关上了。 你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块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瓷盘,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百叶窗的光纹从地板移到了墙上。奶茶店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某个你叫不出名字的爵士女声,慵懒的,沙哑的,像猫伸懒腰时的呼噜声。 你拿起空盘子,走到水池边。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过瓷釉。 你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有些人之所以追求绝对的秩序,恰恰是因为他们曾经经历过无法控制的混乱。” 你盯着手里的盘子,水从指缝间流过。 你想起很多年前,你的导师在实验室里对你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她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做记录吗?因为你害怕遗忘。而害怕遗忘的人,通常都有一些想要忘记却无法忘记的事情。” 你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也没有。 你把盘子擦干,放回柜子里,然后拿起抹布,继续擦拭那张已经一尘不染的桌面。 第70章 星期日3:伤口是光进入你内心的地方。 你的出生来历其实很平淡乏味。 至少你是这么认为的。 星期日说那句话的时候,你没有接话。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的故事说起来太长了,长到要追溯到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长到要穿过战火和尘土,长到要经过无数个失去和重建的日夜。 但如果精简一下,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你出生在一颗不算出名的星球上。那里没有匹诺康尼的繁华,没有流光溢彩的梦境,没有彻夜不眠的娱乐。 那里有的是反物质军团的铁蹄、虫群的尖啸、丰饶民的掠夺,以及每隔几年就会来一次的各种“灾难”。 你在那里度过了你的童年。 说“度过”其实不太准确。 更准确的说法是,“幸存”。 寰宇从不缺少悲剧。 每一天,都有无数的人受伤,无数的人死去,无数的人失去家园,无数的星球毁灭又新生。 你不过是这庞大数字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你经历的只是普通的战争,没有受到什么身体上的损伤,虽然失去了亲人但那记忆并不鲜血淋漓,而且你现在还是一位普世价值中的成功者。 那些过去似乎没影响到你什么。 你也从来不说。 但它确实留下了痕迹。 像被园艺师对折过的树枝。表面看不出裂痕,但内部的纤维已经改变了走向,即使松开手,它也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你的秩序感,你对混乱的抗拒,你对“可控”的执着——这些都是那根被对折过的树枝留下的痕迹。 你花了很多年才学会接受这件事,又花了很多年才学会不再去想它。 现在你已经很少想起过去了。 你的生活被精确地填满:诊所、病人、甜点、文献。 每天都是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步骤,同样的秩序。 你不需要惊喜,不需要意外,不需要任何“不可控的东西”。 直到星期日走进你的诊所。 你对他产生了一点好奇。 这很难得。你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好奇”这种情绪了。 大多数人太容易看透了,他们的欲望写在脸上,他们的动机摆在明处,他们的故事翻两页就到头了。 但星期日不一样。他像一本封面朴素的书,翻开第一页,你觉得看懂了;翻到第十页,你发现自己可能只看到了标题。 这段时间的短暂会面,足以让你在脑海中拼凑出他的形象。 一位对自己本身和外部环境都相当苛刻的管理者。 他的衣着永远一丝不苟,他的记录永远工整清晰,他的预约永远经过深思熟虑。 他是那种从内到外都相当纯善的人。 你见过很多善良的人,但大多数人的善良是柔软的、包容的、向下兼容的。 星期日的善良不一样。他的善良是向上的、向内的、近乎苛刻的。 他对自己比对任何人都严格,他的要求首先是施加给自己的——严格的饮食控制、严格的作息要求、严格的行为规范——然后才溢出到外界。 他有一个近乎执着且无私的追求。 你不知道那个追求是什么。但你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来,那种东西不是“想要得到什么”,而是“想要实现什么”。 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前者是欲望,后者是信念。欲望可以被满足,信念只能被完成——或者在完成的过程中燃烧殆尽。 这种性格使他更加脱离外界,专注自身的改变,对待自己不留情面。 一位理想的受戒者。 你见过一个类似的人。 你的导师。那个把自己活活累死在实验室里的老人。 她也有同样的特质。同样的克制,同样的专注,同样的为了某个目标不惜燃烧自己的决绝。 她走的那天,实验室里的灯还亮着,烧杯里的溶液还在加热,记录本上的字迹停在最后一行——“实验进行中”。 你是在那天之后决定不当教授的。 不是因为她不好。恰恰是因为她太好了。好到你觉得,如果你走上和她一样的路,你也会变成那样,把自己烧成灰烬,只留下一堆未完成的数据和一盏没关的灯。 你不想那样。 所以你开了这家诊所。小小的,安静的,可控的。 然后星期日来了。 他和你预约了今天的检查。 今天是周六。你决定休息一天。不是刻意的,是碰巧——碰巧你想要休息,碰巧他发来消息询问是否可以来检查。你觉得没什么问题,一个人并不会消耗你太多时间。 况且你们认识一段时间了。 星期日是那种少有的令你感到舒适的人。 不只是边界感——他从不问多余的问题,从不过度热情,从不把你当成“遗孀”来怜悯或追求 还有性格和恰到好处的聊天方式。 你们的对话总是很简短。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他问你关于睡眠的建议,你给他列出具体的时间表。 你问他这周的饮食,他递给你一张手写的记录纸。 你们之间的交流像两条平行线,各自沿着自己的轨道运行,偶尔交会,交换一些必要的信息,然后继续各自的轨迹。 但有时候,交会之后,两条线会靠得更近一点。 比如他偶尔会带花来。 不是那种包装繁复又夸张的成品花束,不同颜色的主花配花配草挤挤挨挨地扎在一起。 他带的花很简单:单一的,只用牛皮纸包裹一下,外面贴着胶带。 只一种,几枝。有时是郁金香,有时是小雏菊,有时是一扎桔叶。颜色鲜绿,明亮又与环境契合。 他的态度很坦然。 给你的感觉就像去朋友家里时,在路边的花店随意选了一种作为伴手礼,礼貌又不喧宾夺主。 他不会站在门口等你说“好漂亮”,也不会在递给你的时候刻意强调“我特意选的”。 他只是把花放在柜台上,然后坐下来,开始说正事。 和他这个人一样。 所以你并不愿拒绝这样一个让你感到舒适的病人,以及朋友。 虽然你不太确定“朋友”这个词是否准确。你们之间的关系介于医生和病人之间,又比那多一点点。 多出来的那一点很难定义。不是暧昧,不是依赖,更像是两个同样习惯了独行的人,在某段路上发现彼此的步调一致,于是默契地走了一段。 你觉得拒绝他的话他可能会多想。 这个“可能”或许可以改为“一定”。 星期日的状态比上次好了不少。 虽然只是一点,但也是进步。至少他愿意改变了。 你知道像他这种人,改变自己的习惯有多难。 不是因为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他们的每一天都被某种宏大的目标填满了,在完成那个目标之前,他们绝不允许自己休息、停下、或者“浪费”任何时间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你把他的检查记录翻了一遍,合上病历卡。 “有进步,”你说,“睡眠比上周多了四十分钟。” “您算得很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想到您会记得这么细。” 你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柜台前的那把高脚凳上,今天穿的是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白色衬衣,领带是深蓝色的,领带夹的位置依然精准。 他的脸色比上周又好了些,虽然还是偏白,但至少不再像一张纸。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放在膝盖上。 你注意到那个牛皮纸包了。 但你没问。 你站起来,把花瓶里的旧水倒掉,换上清水。花瓶是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浅绿色的玻璃,表面有一些细小的气泡,阳光下会折射出淡淡的光晕。 你把它放在柜台的左侧,正好对着百叶窗漏进来的光线。 “今天带的是什么?”你问。 星期日把膝盖上的牛皮纸包拿起来,放在柜台上,轻轻解开外面缠着的麻绳。 洋桔梗。 黄色的。 柔和的、奶油一样的淡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少女裙摆的褶皱。一共六枝,长短错落,用牛皮纸随意地裹着,没有多余的装饰。 你拿起一枝,放在鼻尖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但好看。 “洋桔梗的花语是什么?”你问。 星期日想了想。“不变的爱。” “哦?” “还有,”他补充道,“富有感情。” 你把花插进花瓶里,调整了一下角度。黄色的花瓣在浅绿色玻璃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像是把一小片阳光搬进了屋里。 “谢谢,”你说,“很好看。” “不客气。” 你没有问他为什么选这种花。他不会说,你也不需要知道。有些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答案,不需要被翻译成语言。 你转过身,回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 “手写记录。” 他递给你一张纸。 字迹依然工整,依然清晰,依然像是印刷出来的。你扫了一眼,注意到这周的午餐比上周多了大概三分之一的量。晚餐还是偏少,但至少每餐都有记录,没有空缺。 “蛋白质摄入还是不够,”你说,“但比上周好。继续保持。” “好。” 你合上记录,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你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检查这件事上。他的视线偶尔会飘向你的身后——你工作台的方向。 那里放着你今天早上做的蛋糕。 戚风蛋糕。 今天的制作很简单。蛋糕体是基础款的戚风,你烤了三层,每层的厚度几乎一致。夹心是草莓、芒果和芋泥,每一层都抹得平整均匀,边角干净利落。复杂的步骤是裱花。 你想做一个古典风格的裱花。 奶油调成了浅蓝色,像是被水稀释过的天空的颜色。你抹了薄薄一层作为底色,然后用一个剪口很小的裱花袋,装了白色偏黄的奶油,开始在蛋糕胚体上一点一点地绘制。 蕾丝。 那种精细繁复需要极大耐心的蕾丝纹样。每一条线都要流畅,每一个弧度都要圆润,每一个交点都要精确。你不能着急,不能手抖,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你先前做这件事的时候,神色很专注。 专注到没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第71章 星期日4:当另一个人走进来,沉默本身就成了对话。 星期日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的。 你后来回想起来,猜测他大概看到了那块“今天休息”的木牌。 你的诊所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正面是营业,反面是休息。今天早上你把它翻到了反面。 但他还是进来了,因为你们约好了。 你听到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但没有抬头。裱花袋里的奶油正在以一个精确的速度被挤出,你不想打断这个节奏。你只是说了一句“稍等”,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星期日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束洋桔梗,安静地看着你工作。 你绘好了一小片纹样,大概占整个蛋糕的四分之一。你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抬起头。 他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浅灰色的西装,浅蓝色的发,金色的眼瞳。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肩膀上投下一道道光纹。 他抱着那束淡黄色的洋桔梗,表情安静而专注,目光落在你手上的裱花袋上。 “来了?”你说,语气自然地切换成了“熟人”模式。 “嗯。”他走进来,轻轻关上门,“看到门口的牌子了,以为您不在。” “今天休息,但你约了检查,”你说,“不冲突。” 他把洋桔梗放在柜台上,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到你身边,目光落在那个只完成了四分之一的蛋糕上。 “今天做的是什么?” “戚风蛋糕。” “这个纹样……”他微微侧头,端详着你绘好的那一片蕾丝,“很精细。” “古典裱花,”你说,“需要耐心。”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你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兴趣。他的目光在蛋糕上游移,像是在研究某种复杂的图纸。 你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先做检查。”你说,把裱花袋放下,转身走向柜台。 星期日跟过来,在高脚凳上坐下。 检查的过程和往常一样。测血压、问睡眠、看记录。他的血压比上周正常了一些,心率也从偏快降到了接近正常的范围。 你把这些数据一一记录在病历卡上,然后合上本子。 “比之前好了一点,”你说,“进步虽然不大,但持续改善本身就是好事。” “嗯。” “这周的饮食记录也很完整,”你补充道,“看得出来你在认真执行。” 星期日微微颔首,没有说什么“谢谢夸奖”之类的话。 他从来不会因为你的肯定而表现出得意或满足,也不会因为你的批评而表现出沮丧或抗拒。 他只是在听,在记,在执行。 你把洋桔梗从牛皮纸里取出来,插进花瓶。淡黄色的花瓣在浅绿色玻璃的映衬下轻轻晃动,像几只安静的蝴蝶。 “花很好看,”你又说了一遍,“放这里了。” “好。” 检查结束了。 你没有说“你可以走了”,他也没有说“那我先告辞了”。 你站在柜台后面,他坐在高脚凳上。诊所里安静了一会儿。奶茶店的音乐隐约传来,是一首慢节奏的抒情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你们之间画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纹。 你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再待一会儿?”你问。 “再待一会儿。”他答。 他的目光又飘向了那个蛋糕。 你想了想。既然他暂时有空,你又不能丢下一件事去做另一件事——陪人陪到一半跑去裱花,这种事你做不出来。而且…… 你看了看那个只完成了四分之一的蛋糕,又看了看星期日。 “要不要试试?”你说。 他愣了一下。 “裱花,”你指了指工作台,“你刚才好像挺感兴趣的。” 星期日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站起来,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工作台前。 “我没做过。” “没关系,”你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干净的裱花袋,装上同样的奶油,递给他,“跟着我画的线走。手要稳,力度要均匀。” 他接过裱花袋,手指的动作小心又仔细。 你给他示范了一小段——奶油从剪口里挤出,在蛋糕表面留下一条流畅的弧线,和其他纹路完美地衔接在一起。你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或停顿。 星期日看着你的手,然后低下头,模仿着你的纹路,慢慢地挤。 他的第一条线歪了一点。 他用旁边的刮刀轻轻刮掉,重新来过。 第二条线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够流畅。 他又刮掉,重来。 第三条线。 这一次,他的手稳了很多。奶油从剪口里挤出来,沿着你画好的轨迹缓缓移动。虽然线条没有你的流畅,弧度的转折处略显生硬,但——型很准。 他停下手,微微侧头,像是在审视自己的作品。 “可以。”你说。 他没有笑,但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你们一起工作了一会儿。你负责左边的部分,他负责右边的部分。 两个人的手在工作台上方交错,偶尔碰到彼此的手肘,又自然地避开。 没有人说话,只有裱花袋挤压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行人谈笑声。 他做得很认真。 认真到你在观察他的时候,他都没有发现。 你注意到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装点蛋糕的态度就像对待工作,不敷衍,每一个细节都要做到最好。即使只是一个蛋糕,即使他只是临时被拉来帮忙的“学徒”,他也要把它做到极致。 这就是他的性格。 不管做什么,都全力以赴。 只剩下最后一点空白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 是一个小孩子。 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泪痕。 她站在门口,看到你们两个人,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朋友?”你放下裱花袋,蹲下来,“怎么了?” “我……我找不到妈妈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攥着裙角,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别怕,”你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是在哪里和妈妈走散的?” “就……就在外面……我……我回头看了一下,妈妈就不见了……” 你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步行街上人来人往,确实很容易走丢。 “好,”你站起来,牵起她的小手,“我带你去找妈妈。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小孩摇摇头,泪珠又掉了几颗。 “没关系,我知道。”你回头看了一眼星期日,“我带她去找猎犬家系的治安官,街上就有巡逻的。你在这里先待着。” 星期日已经放下了裱花袋。他看起来想和你一起去——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已经离开了工作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我和你一起”。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看了你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好。” 你带着小孩出了门。临走前你回头看了一眼——星期日站在工作台前,围裙还系在腰上,袖子挽到小臂处。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你,直到门关上。 猎犬家系的治安官果然就在街上巡逻。 你走了不到两百米就看到了一位穿着制服、腰间别着武器的治安官。 更巧的是,小孩的父母也在那里。 一个年轻的女人正红着眼眶和治安官说话,旁边站着一个神色慌张的男人。 “妈妈!”小孩松开你的手,飞奔过去。 女人蹲下来,一把抱住孩子,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你去哪了?妈妈找你找了半天——” 你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治安官走过来,向你询问了情况。你简单说明了经过,治安官点点头,表示会做好记录。 小孩的母亲抱着孩子走过来,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放松了很多。 “谢谢您,”她说,“真的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 “没关系,”你说,“孩子没事就好。” “您是哪家店的?”她看了一眼你的穿着——白大褂,“您是……医生?” “嗯,前面那家诊所。” “诊……”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你指的方向,又看了看你,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又连说了几声谢谢,然后抱着孩子离开了。 你走回诊所。 来回不到十分钟。 推开门的时候,星期日还站在工作台前。 他已经把剩下的空白部分都填满了。 右边的蕾丝纹样和左边的完美地拼接在一起,虽然线条的流畅度和你的有差异,但整体看起来非常和谐。 像两个不同的人写的字,风格不同,却在一张纸上达成了某种默契。 你端详了一会儿。 星期日站在旁边,像一个等待老师评价的学生。他的围裙上沾了一点奶油,袖口也蹭到了,但他没有在意。他的目光落在你脸上,安静地等待你的反应。 “很完美。”你说。 他的肩膀明显放松了。 你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从冰箱里调了一点暖黄色的奶油,装进一个新的裱花袋里。你站在蛋糕前,在中间空白的部分,轻轻地挤了几朵花。 洋桔梗。 淡黄色的,花瓣微微卷曲,和星期日带来的那束一模一样。 星期日看着你挤出最后一朵花,沉默了几秒。 “这是……” “回礼,”你说,把裱花袋放下,“你带了花来,蛋糕上也要有花。” 他没有说话。 但你注意到他的耳羽轻轻地动了一下。 临走的时候,你把蛋糕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盒子里,用一条蓝色的丝带系好。 “拿着。”你推给他。 星期日看了一眼蛋糕盒,又看了一眼你。 “我不……” “你也出了力,”你说,“而且我不爱吃甜点。今天也没有别的客人。” 这是实话。今天休息,你本来就不打算营业。蛋糕做出来如果没人吃,最后也是浪费。 有些甜品需要做好后放置一会儿再吃,保存的时间比较长,比如饼干。但这种有水果夹心的蛋糕放不了太久。 星期日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接过了蛋糕盒。 他的手指修长,白色手套包裹着骨节分明的指节。他提着蛋糕盒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里面那朵奶油做的洋桔梗。 “谢谢。”他说。 “下周见。” “下周见。” 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你站在门口,看着他提着那个和他气质不太相符的蛋糕——透明的盒子,蓝色的丝带,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顶部开着洋桔梗的蛋糕——走在步行街上。 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在意。 他的步伐依然沉稳,脊背依然挺直,领带依然居中。只是手里多了一个蛋糕盒,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晃动,像一个安静的、甜蜜的秘密。 你关上门,回到工作台前。 裱花袋里的奶油还剩一些。你拿起一张油纸,随意地挤了几朵花,然后放下,走到水池边洗手。 水流冲过指间的时候,你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刚才说“我没做过”。 他的第一条线歪了,第二条线歪了,第三条线好了。 三遍。 只用了三遍。 你见过很多人学东西。大多数人需要十遍、二十遍、甚至一百遍才能达到他的水平。但他只用了三遍。 不是因为天赋。 是因为他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是用尽全力在做。 你的导师也是这样。 你想起了那个老人最后对你说的话。不是那行“实验进行中”。 而是更早之前,在一个普通的下午,你们一起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的时候,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做什么事都留有余地,另一种人做什么事都不留余地。前者活得久,后者死得早。但改变世界的,永远是后者。” 你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奶茶店的音乐换了一首,是一首轻快的吉他曲。 你拿起抹布,开始擦拭工作台。 奶油渍很容易擦掉,但裱花袋里残留的那一点,你挤了几次都没挤干净。 你干脆把它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转身,把花瓶里的洋桔梗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 六枝,淡黄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 你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回到柜台后面,翻开那本医学文献。 但你的目光没有落在字上。 你在想,他回去以后,会不会切一块蛋糕来吃。 他在吃甜点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的。 你会知道的。 下一次他来复查的时候,你可以问他。 你低下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文献上。 但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不大,刚刚好。 第72章 星期日5:在理性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在统治着人。 朝露公馆的书房里,灯光柔和而克制。 星期日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几份待签署的文件。 羽毛笔搁在墨水瓶的颈口,笔尖的墨水已经干涸,说明它的主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动过它了。 他的注意力不在文件上。 桌角的白色瓷盘里,放着一块切好的蛋糕。不大,大约是整个蛋糕的八分之一。 切面整齐,夹层分明。草莓的嫣红、芒果的金黄、芋泥的浅紫,被松软的戚风蛋糕胚体层层隔开,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剖面图。 顶部的奶油裱花依然完好,那几朵淡黄色的洋桔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盯着那块蛋糕看了很久。 晚餐的时间已经过了。 朝露公馆的餐厅里,仆人们为他准备了一如既往的简餐:白灼蔬菜、一小块水煮鱼肉、半碗粗粮饭。 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端着这块蛋糕回到了书房。 他的晚餐一向克制。 少油,少盐,少糖。每餐的分量精确到可以用克来衡量。 这种饮食习惯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小时候是个会偷吃布丁、热爱甜食的孩子。 那时候他和妹妹还住在故乡。母亲会在周末的下午烤一炉布丁,表面撒上焦糖,用勺子轻轻敲一下,脆壳裂开,露出下面嫩黄色的蛋奶冻。 他会趁母亲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挖一勺,然后被烫得直吸气,妹妹在旁边捂着嘴笑。 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 远到像上辈子的事。 他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草莓的酸甜、芒果的浓郁、芋泥的绵密,在舌尖上依次展开。 奶油很轻,像云朵一样在口腔里融化,留下淡淡的奶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咀嚼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好吃。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好吃了。好吃到他的身体需要时间来适应这种久违的、被甜味包裹的感觉。 他的胃已经习惯了只为了维持生命而进行的寡淡进食,突然接收到这样丰沛的味觉信号,几乎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起医生递给他蛋糕时的表情。 不是那种“你尝尝看”的期待,也不是那种“我特意为你做的”的暗示。她的表情很淡,语气很平,像是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也出了力,我不爱吃甜点,今天没有别的客人。” 每个理由都站得住脚。每个理由都无懈可击。 但星期日知道,那不是全部。 医生的爱好很奇怪。她喜欢做甜点,但从来不吃。她享受的是制作的过程——精确、严谨、可控——然后把成品送给别人,像一个不需要回报的馈赠。 她的克制是对内的,不是对外的。她不允许自己享受甜味,但她允许别人享受。她把自己的欲望关在一个严丝合缝的笼子里,然后把笼子的钥匙递给路过的人。 星期日把第二块蛋糕送进嘴里。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并不体面。甚至有些狼狈。 狼狈的是他。 低血糖发作,走路发晃,手在发抖,面色苍白,头冒冷汗。 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甚至不确定自己推开的是什么店。 他只闻到了一股甜味,像童年一样的甜味。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过来,扶住了他。动作很稳,没有慌张,没有多余的询问。她的手很凉,隔着衣料贴在他的手臂上,像一片薄薄的冰。 她给他塞了一颗糖。柠檬味的。 她扶他到病床上。给他测血糖,注射葡萄糖。扎针之前问了他一句“准备好了吗”,语气平静。 整个过程,她一直专业、体贴、游刃有余。 而他躺在病床上,狼狈得像一只折翼的鸟。 星期日放下叉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白水。凉的。 她的诊所里只有白水。没有茶,没有咖啡,没有任何含糖饮料。她说“水就够了”,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真理。 他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我是个简单的人”的人设,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认同。 她真的觉得水就够了。她真的觉得甜点不需要吃,只需要做。她真的觉得秩序比混乱好,可控比不可控好。 她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选择,都像是一堵精心砌起来的墙,把某种东西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什么东西呢? 星期日低下头,叉起最后一块蛋糕。 顶部的奶油洋桔梗在叉尖上微微晃动,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有一点软化了。 他把整朵花送进嘴里,奶油在舌尖上融化。 洋桔梗。 他今天带去的那束花。 淡黄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他路过花店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花店老板问他想要什么,他说“随便看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束洋桔梗上。 “这个,”他说,“帮我包一下。” 他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那个颜色很好看,和她的诊所有一种说不出的契合。 然后她把它们插进了花瓶。 然后她在蛋糕上添了几朵黄色的洋桔梗。 作为回应。 想到这里,星期日的耳羽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那种回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是正常社交距离下,对别人好意的回应。 医生就是那样的一个人。 她对待病人总是很温和,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宽容和关怀。 她会蹲下来和小孩子平视,会用“闭上眼睛,很快就好”来缓解病人对抽血的恐惧,会在检查结束后递上一块刚出炉的蛋糕。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永远是淡淡的,语气永远是平平的,好像这些都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只是她应该做的。 这份态度,对有些人是解药,对有些人是毒药。 不,毒药也不准确。 毒药是会让人上瘾的。而她给的,更像是某种温和缓慢的东西。 你一开始只觉得舒服,觉得被照顾,觉得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然后你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周的那次会面,开始注意自己的饮食和睡眠,开始想要在她面前表现得更好一点。 然后你发现,她对你和对别人,没有区别。 她对每个人都这样。 她像一朵带着香气的花,不吝啬于给路过的人一缕芬芳,也不拒绝每一只愿意停留的蝴蝶。 但她不会为任何一个人改变自己的花期,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多开一天,或者少开一天。 她添上的那几朵奶油花,只是为了感谢他而作出的回礼。 并没有多余的意思。 他应该明白的。 星期日把最后一块蛋糕吃完,放下叉子。 瓷盘空了。白色的盘底残留着几道奶油的痕迹,和一小片草莓的汁水。他盯着那个空盘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餐巾,把嘴角擦干净。 动作依然一丝不苟。 他伸手拿过桌角的那份文件。 不是待签署的公务文件。是一份调查资料。 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串编号。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医生的生平。 出生地:一颗现已毁灭的星球。具体坐标已不可考。 童年:父母在战乱中丧生,被送入福利院。在福利院生活至十二岁,后被一位医者收养,成为其弟子。 教育经历:就读于某知名医科大学,成绩优异。毕业后被导师力荐留校任教,婉拒。 职业经历:曾在多家医院任职,后离开,在多个星球间游历。约两个月前抵达匹诺康尼,开设私人诊所。 婚姻状况:丧偶。配偶是一位学者,已故。 备注:该医生以医术精湛、待人温和著称。有大量追求者,但据信均未接受。 星期日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面停了一会儿。 丧偶。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的边缘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然后他像被刺到一样,突然移开了视线。 他把资料合上,推到桌角最远的位置。 久久未动。 书房里很安静。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几块发红的炭在缓慢地变暗。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匹诺康尼的夜景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星期日坐在书桌后面,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指插进灰蓝色的发丝里。 他在想什么呢? 什么都在想。什么都没在想。 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只是今天下午那个画面。 她站在工作台前,低着头,手里拿着裱花袋,专注地在蛋糕上挤出一朵淡黄色的花。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她做那朵花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有没有想过,他带来的那束洋桔梗,也许不只是随手选的? 她有没有想过,他每周来复查,也许不只是为了检查身体? 她有没有想过,他站在门口徘徊的那几分钟里,看到的不仅仅是那块“今天休息”的木牌? 她大概没有。 她是医生,他是病人。她每周见他一次,给他做检查,看他手写的记录,递给他一块蛋糕。 她对他的态度,和对待其他病人没有本质区别——只是更耐心一些,更细致一些。因为他的情况更复杂一些,更需要“持续的关注和调理”。 仅此而已。 星期日放下手,坐直了身体。 他把空盘子收到一边,从墨水瓶里抽出羽毛笔,蘸了墨水,开始签署那些待处理的文件。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字迹依然工整。依然一丝不苟。 但他的耳羽,还残留着一点没有散去的温度。 第73章 星期日6:爱是不燃烧,爱是永远不让自己燃烧。 你今天的耐心比平时消耗得快一些。 也许是因为今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气压很低,步行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 也许是因为你昨晚没睡好——虽然你仍然在十点准时躺下,六点准时起床,但中间醒了一次,翻来覆去很久才重新睡着。 也许是因为你新做的那个焦糖布丁烤过了头,表面焦得太黑,被你整锅倒掉了。 原因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现在不想和人说话。 但命运显然没有打算配合你。 “医生,您还记得我吗?” 柜台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抹了不少发胶,手里捧着一个系着红色丝带的礼物盒。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你非常熟悉的笑容——那种自以为深情款款、实际上让人想把门关上的笑容。 你看了他一眼。 脸有点眼熟,但不记得名字。 一个月前的患者?两个月前?你的病人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不可能每一个都记住。 “记得,”你面不改色地说,“你上次来的时候发热,是因为淋了太多水。” 这不是记得,这是推理。发热、淋水——你只是从你的病历记录里调出了这个信息。 至于他是谁、叫什么、长什么样,你完全没有印象。 但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显然把你的“记得”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是的,就是我!”他把礼物盒往前推了推,“那天多亏了您,我回去以后吃了药,第二天就退烧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来感谢您,所以……” 你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礼物盒。大小和形状像是一瓶酒,或者一瓶香水。你不喝酒,也不用香水。 你已经在心里开始计算,怎样用最简洁的语言拒绝他,同时又不让他产生“你是在欲擒故纵”的误解。 “太客气了,”你说,“治病是我的工作,不需要感谢。” “可是对我来说不一样!”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您知道吗,那天我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推开您的门,看到您的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我看到了天使。” 你的嘴角抽了一下。 天使。 这个词你听过太多次了。多到你现在听到它,只想翻白眼。 “您不只是长得好看,”他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背一篇准备了很久的稿子。 “您的温柔,您的专业,您对我的关怀——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您这样的人。我知道您的先生已经不在了,我知道您可能还没有准备好接受新的感情,但是我想让您知道,我会等的。不管等多久,我都——” “这位先生。”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大,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抬起头。 星期日站在门口。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内搭黑色高领毛衣,领口简洁利落。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但那双金色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柜台前的那个男人,瞳孔里没有温度。 你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先等一会儿。 但他没有等在门口。 他走了进来。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的大衣下摆在行走间轻轻摆动,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那个站在柜台前的男人下意识地回过头,然后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星期日在他面前停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星期日比他高半个头。不只是身高,是整个人的气场——那种长期身处高位、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气场。 “这位先生,”星期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准地投放到了它该去的位置,“你的行为只会给别人造成困扰。” 那个男人的嘴唇动了几下。 “我……我只是……” “你没有在‘只是’什么,”星期日说,“你在向一位正在工作中的女性表达不恰当的个人感情。这不是感谢,这是骚扰。” “我没有骚扰!”那个男人的脸涨红了,“我只是来表达我的感激——” “你的感激需要一个礼物盒、一束红色丝带和一篇背诵过的稿子吗?” 星期日的语气依然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那湖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让人不敢靠近,也不敢反驳。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目光在星期日身上来回扫了几遍——从星期日裁剪精良的大衣,到他手腕上那枚低调但价格不菲的表,到他头顶那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金属天环,再到他那张五官精致到挑不出毛病的脸。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眼里盛满了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不甘和自惭形秽的东西。 “就算……”他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就算是你……她也不会接受的。” 然后他把礼物盒往柜台上一放,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 诊所里安静了下来。 你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柜台上的礼物盒,最后把目光移到星期日身上。 他正转过身来看你。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克制的、温和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用几句话就把一个成年男人击溃的人不是他。 “抱歉,”他说,“我不该擅自介入。” 你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尴尬。 一种很难形容的、奇怪的尴尬。 就像你正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对付一只乱跑的螃蟹,然后一个路过的朋友看不下去,伸手帮你把螃蟹按住了。 你当然感谢他的帮忙,但你同时也意识到,他看到了你在和一只螃蟹搏斗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你尴尬了。 而且,那只螃蟹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在你的脑子里转。 “就算是你,她也不会接受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说“就算你条件比我好,她也不会接受你”? 还是在说“就算你们看起来是一对,你们两个也不可能”? 还是说,他在那一瞬间,觉得星期日和你之间有一种让他感到威胁的东西。 不是医生的病人,而是更接近亲密的某种他还来不及定义就已经让他嫉妒的关系? 你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没事,”你说,“谢谢你。” “不用谢。”星期日把大衣的扣子解开,在高脚凳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百次,“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一个人处理这种事情。” 你挑了挑眉。 “你觉得我处理不了?” “不,”他说,“我觉得你不应该需要处理。” 这句话让你沉默了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你知道他不是在说你“能力不足”或者“需要保护”。 他是在说,你这样的人,不应该被这种事打扰。你的时间和精力,应该花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这不是保护欲。这是一种……尊重。 一种基于对等关系的、发自内心的认可。 你没有接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他的病历卡,翻开。 “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你说,“工作不忙?” “忙,”他说,“但我调整了一下时间。” 你没有追问。你只是把血压计的袖带递给他,示意他自己绑上。 他接过袖带,熟练地绑在手臂上。经过这么多次的复查,他已经不需要你的指导了。 他甚至知道应该把袖带绑在什么高度、什么松紧度才是最标准的。 你按下测量键,机器开始充气。 “这周的睡眠?” “平均六个小时。” “饮食?” “三餐规律。蛋白质增加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折叠好的记录纸,递给你。 你接过来,扫了一眼。 字迹依然工整。内容依然详细。而且你注意到,这周的午餐里多了几次鱼和鸡蛋的记录。 “进步很大,”你说,把记录纸夹进病历卡,“继续保持。” “好。” 血压计发出了提示音。你低头看读数——收缩压、舒张压、心率,全部在正常范围内。 你点了点头,把袖带取下来。 “检查结束了,”你说,“一切正常。” 星期日没有动。 他坐在高脚凳上,一只手搭在柜台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台面。他的目光落在你脸上,安静而认真,带着一种你不太能定义的情绪。 “怎么了?”你问。 “医生,”他说,“你刚才……对那个人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哪句?” “你说,‘治病是我的工作,不需要感谢’。” “当然是认真的。” “那如果有人不是来治病的呢?”他问,“如果有人来,不是为了看病,而是……只是想见你。你会怎么回应?” 你看着他。 他也看着你。 诊所里很安静。奶茶店的音乐隐约传来,是一首你叫不出名字的钢琴曲。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昏黄色,你们被笼罩在这片光中。 你想了想。 “我会说,”你慢慢地开口,“这里是诊所。如果你不需要看病,请把时间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星期日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某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好,”他说,从高脚凳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那我下周再来。作为病人。”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暮色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侧过头,看了你一眼。 “对了,医生。” “嗯?” “蛋糕很好吃。谢谢。” 门关上了。 你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块被遗弃在柜台上的礼物盒。红色的丝带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你拿起盒子,放进抽屉里,打算下次见面时让那个男人拿回去。 然后你翻开病历卡,在星期日这周的记录后面,加了一行字。 “血压正常。心率正常。体重无变化。继续保持。” 你停顿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你想起他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人不是为了看病,只是想见你。你会怎么回应?” 你想起自己给出的那个回答。 公事公办。滴水不漏。把人挡在门外。 你把钢笔插回口袋,合上病历卡。 窗外,步行街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奶茶店的招牌在暮色中发出暖黄色的光,和星期日下午带来的那束洋桔梗,是同一个颜色。 第74章 星期日7:你眼睛里的,是我眼睛里的,你的眼睛。 你很少与人建立比较亲近的关系。 这不是刻意为之,更像是某种自然而然的选择。 你的生活很简单:工作、阅读、烘焙、休息。 每一项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边界,彼此之间泾渭分明。 你不需要多余的人闯入这些边界,也不需要向谁解释你为什么要把它们划得这样清楚。 上一位在这片领地上停留过的人,是你的老师。 那位把自己活活累死在实验室里的老人。 她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关怀。既在学习上引导你,又在生活中帮助你。 她会记得你第一次独立完成手术的那天,在实验室的冰箱里藏了一块蛋糕。 她会留意到你连续熬夜时眼下的乌青,然后假装不经意地把一盒维生素放在你的桌上。 她是你见过的最不像导师的导师。 也是最像的。 她走的那天,你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她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实验进行中”。 冰箱里还有她前一天放进去的蛋糕,包装纸上贴着一张便签:“别太累,记得吃。” 你吃了那块蛋糕。 然后你再也没有吃过自己做的甜点。 现在,星期日是第二个。 你对待别人时其实总会更体贴一些。 不只是教养,也是一种对过去的病态补偿。 一种非功利的利他倾向——你这样评价自己的那些“多余”的行为。 把糖果塞进低血糖的病人嘴里。给迷路的小孩带路。为每一个推开诊所门的人递上一块刚出炉的点心。 这些事情不收费,不记入病历,不会为你的诊所带来任何实际收益。 你做它们,只是因为你想做。 或者说,因为你无法不做。 你曾经试图分析这种倾向的根源。 得出的结论是:你在试图弥补某种你无法挽回的东西。 小时候,你无力保护任何人。 你看着战火吞噬你的家园,看着亲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看着那些比你更弱小无助的人在你面前消失。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是一个孩子,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孩子。 现在你长大了。你有能力了。你可以保护别人了。 所以你停不下来。 星期日对你来说,是这种心理的投射对象。 他满足你的所有需求: 因为个人原因难以在短时间内恢复健康——长期且稳定。 愿意听医嘱并调整自己——积极正向的反馈。 性格温和待人得体——不必担心他突然有什么冒犯的行为。 礼物简单正常——合适的交际对象。 喜欢吃甜点——正好你喜欢做。 完美的病人。完美的投射对象。完美的…… 你停下来,把笔尖从纸上抬起。 你刚才在写什么来着? 低头一看,病历卡上星期日的名字旁边,被你无意间画了一个小小的圈。不大,刚好把他的名字框在里面,像一个安静的巢。 你用笔尖把那个圈涂掉了。 继续写。 他的血压记录、心率变化、体重波动。每一个指标都被你工整地填进对应的项目里。 你对待他和对待别人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你无法否认,也没有必要否认。 其他人是你秩序中的过客。他们推门进来,拿走一块蛋糕,拍几张照片,留下一句“下次还来”,然后消失在步行街的人流中。 他们不会在你的生活里留下任何痕迹,就像水珠从玻璃上滑过,连一道水渍都不会有。 但星期日不是过客。 他能在这里坐一会儿,并且十分和谐地融入。 他坐在那把高脚凳上的样子,像是那把凳子天生就是为他准备的。 他翻看病历卡时的表情,像是那些纸张本来就应该被他的手翻过。 他站在工作台前,挽起袖子接过裱花袋的那一刻,你甚至觉得这间诊所里一直都有他的位置。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你的诊所是你的领地。 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摆件、每一缕光线,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从未想过要和任何人分享这个空间。 但星期日在这里的时候,你不会觉得被冒犯。不会觉得自己的边界被侵犯。不会想要把他推出去。 他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件恰到好处的摆设,不多不少,刚好合适。 你想到他是橡木家系的家主和话事人。 匹诺康尼的“家族”体系你了解不多。你只知道这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组织,掌控着这座城市的方方面面。橡木家系是其中的一支。 而话事人这个头衔,意味着他在这座城市里拥有你无法想象的影响力。 一个拥有如此权力的人,每周按时走进你的诊所,坐在那把高脚凳上,乖乖地伸出手臂让你量血压,认真地记录每一餐吃了什么,然后安静地吃完你递给他的一块蛋糕,道谢,离开。 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微妙的、让人觉得不太真实的意味。 但你从未因此对他另眼相待。 权力、地位、财富——这些东西在你的诊所里没有任何意义。在这里,他只是星期日,一个需要“持续关注和调理”的病人。 你对待他的方式和对待任何一个病人没有区别——量血压、问睡眠、看记录、递蛋糕。 至少你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最近,你开始意识到一些变化。 不是你的变化。 是他的。 “如果有人不是来治病的呢?” “如果有人来,不是为了看病,而是……只是想见你。你会怎么回应?” “那我下周再来。作为病人。”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像是在讨论自己的病历单。 但你太了解这些话下面藏着什么了。 你不是没有被人追求过。 恰恰相反,你被追求的次数多到让你对这件事产生了生理性的厌烦。 那些人的眼神、语气、措辞,你都见过太多次了。 他们先是赞美你的容貌,然后赞美你的气质,然后赞美你的善良和专业,然后掏出一束花、一盒巧克力、一个礼物盒,然后说出一段精心准备的话,然后等待你的回应。 你拒绝他们的时候从不留情面。 不是因为残忍,而是因为效率。 你不想给他们任何幻想的空间,不想让他们觉得“再努力一点就有可能”。 你的拒绝向来都不留余地。像一把剪刀,干净利落地剪断一根线。 但星期日不一样。 你对他的感觉不是厌烦。是微妙。 因为他是一个像你一样的人。 你有时看他时并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你自己,看别人眼中的你自己。 他的克制、他的秩序、他对自己的严苛要求、他不轻易向外伸出手的习惯——这些都是你的特质,被复制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他是一面镜子。 映衬出你的样子。 因此你会想,究竟是他的心态变了,还是你的心态变了? 如果换一个人说出“我只是想见你”这样的话,你会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用三句话结束这场对话,然后把他从你的记忆里彻底删除。 但星期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没有打断他。 你甚至认真地思考了他的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公事公办的回答——“这里是诊所。如果你不需要看病,请把时间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这个回答看似拒绝,实则留下了余地。 “如果你不需要看病”——言下之意,如果你需要看病,就可以来。 而他立刻接住了这个余地。 “那我下周再来。作为病人。” 完美的回答。完美的进退。完美地在你砌起的那堵墙上找到了一条缝隙,然后把自己的手轻轻地塞了进去。 你发现了。 但你什么也没说。 你还在观察。 星期日依旧隔几天来一次。 提前约好时间。从不迟到,也从不早到。 每一次来,他的状态都比上一次好一些。面色更润,眼下乌青更淡,说话的声音更稳。他的饮食记录越来越完整,睡眠时长从五个半小时慢慢爬到了六个小时,又从六个小时爬到了六个半小时。 进步很慢,但持续。 你把这些数据一一记录在案,然后在每一次检查结束时说一句“继续保持”。 语气平淡,不带感情色彩,像一个精准的测量仪器在报出读数。 但他的行为开始出现一些超出“病人”范畴的变化。 比如那天。 他来复查,照例坐在高脚凳上。你给他量完血压,转身去拿病历卡的时候,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柜台上。 深蓝色的绒面盒子,大小和一枚硬币差不多。 “这是什么?”你问。 “打开看看。” 你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盒子,打开。 一枚胸针。 银色的底座,上面嵌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颜色并不张扬,柔和的像是把一小片天空凝固在了里面。宝石的形状是水滴形,边缘镶着一圈细小的碎钻,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你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看到它的时候,”星期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平淡,“觉得和您的诊所有些相称。” 你抬起头看他。 第75章 星期日8:我无法假装对你无动于衷。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的目光没有刻意回避你,也没有刻意注视你。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柜台上,姿态放松而自然,好像他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枚胸针的颜色和你的诊所有点配,所以我买了。” 但你知道不是这样。 你见过他之前带花来的样子。牛皮纸包裹的花材,单一品种,几枝,随手放在柜台上。 那种送礼的方式和他的性格一样,克制、得体、不喧宾夺主。 花是消耗品,凋谢了就没有了,不会在你的生活里留下任何需要处理的痕迹。 但胸针不一样。 胸针是永久的。是可以佩戴的。是每天都会出现在你身上的。 这是一种温柔的进犯。 你想到了这些。 但你没有拒绝。 “谢谢,”你说,把胸针从盒子里取出来,别在白大褂的领口上,“好看吗?” 星期日的目光落在你的领口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 “好看。”他说。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你注意到了。 但你什么也没说。 又比如那天。 你在做甜点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今天你做的是蛋挞——酥皮是昨天就准备好的,今天只需要调蛋奶液。你把牛奶、淡奶油、蛋黄、细砂糖依次称好,然后开始搅拌。 “你喜欢吃什么甜点?”你随口问了一句。 “布丁,”他说,顿了一下,“还有蛋挞。” “是吗?” “小时候很喜欢。”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回溯感,“那时候母亲会在周末做布丁。表面撒一层砂糖,用喷枪烧成焦壳。敲开来,里面还是热的。” 你搅拌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是星期日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过去。 你认识他这么久,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橡木家系家主”“管理工作”“睡眠不好”“饮食不规律”。 他的童年、他的家庭、他的经历——这些他从不说,你也从不问。 这是你们之间默认的边界:你是他的医生,他是你的病人。 你们的关系建立在对彼此隐私的尊重之上。 但他今天主动跨过了那条边界。 哪怕只是一小步。 你继续搅拌蛋奶液,没有追问。 “那今天做蛋挞,”你说,“算是你小时候的某种……弥补?” 他沉默了片刻。 “也许吧。”他说。 你没有再说话。你把蛋奶液过筛,倒入已经码好的酥皮里,每一个都倒到八分满,不多不少。然后端起烤盘,放进预热好的烤箱。 “二十分钟。”你说,摘下手套。 星期日站起来,走到你身边。 “需要帮忙吗?” “不用。” 他已经伸出手了。 他从你手里拿过那条还没来得及系上的围裙,绕到你身后。动作很轻,很慢。他提起围裙的带子,在你腰后系了一个结。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你的身体。甚至连衣料都没有碰到。但他的气息,像是雪松和柑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从你身后漫过来,把你整个人笼在里面。 你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系好带子,转身走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站在烤箱前面,听着背后传来他坐回高脚凳的声音。烤箱里的灯亮着,蛋挞的表面开始鼓起细小的气泡,边缘的酥皮在热力中一层一层地舒展开。 你没有回头。 但你也没有解开那条围裙。 后来你回想这件事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 他系带子的方式。不是交叉后拉到前面系,而是在你身后直接打了一个结。 他不知道怎么系围裙。 他是绑的。 你想到这里的时候,正在给蛋挞刷蛋液。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刷。 烤箱的计时器跳到零,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你戴上手套,把烤盘取出来。蛋挞的表面烤出了漂亮的焦斑,蛋奶液微微鼓起,像一片金色的、正在呼吸的湖。 你拿起一个,放在小碟子里,推到星期日面前。 “小心烫。” 他拿起蛋挞,吹了吹,咬了一口。 你看着他吃。 他的吃相依然很好。很安静,连咀嚼的声音都几乎听不到。但他的表情——那种表情很难形容。有些失神,像是某种被遗忘很久的东西突然被唤醒了。 “好吃吗?”你问。 “好吃。”他说,声音有些含糊,因为嘴里还含着蛋挞。 你很少看到他这种样子。 对人不设防的样子。连声音都来不及整理就脱口而出的样子。 你想,如果他平时也是这个样子,会是什么样。 然后你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再比如那天。 他来的时候,你正在整理药品柜。你踩在一个小凳子上,够最上面那层架子上的一个药箱。你的手指刚碰到药箱的边缘,它往外滑了一下—— 一只手从你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药箱。 “我来。”星期日的声音从你头顶传来。 你已经习惯了他在你身后的感觉。但每次,你的身体都会出现一些你不愿意承认的、短暂的僵硬。 有些莫名的不适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包裹住了。 你不习惯。 你从凳子上下来。 他伸手把药箱取下来,递给你。 “还要拿什么?” “不用了。” 他点了点头,退开。 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过了一会儿,你回到工作台前准备做甜点的时候,发现围裙已经搭在了椅背上。你拿起围裙,正要往身上系—— 他从你手里拿了过去。 “我来。” 又是那种系法。在你身后。两只手同时操作。一个结,不松不紧,刚好把围裙固定在你腰上。 然后他退开。 你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面前的料理盆和打蛋器。围裙的带子在你腰后打了一个结,你伸手摸了摸,是一个蝴蝶结。 他系得很好看。 你深吸一口气,拿起打蛋器。 “星期日。” “嗯?” “你之前没系过围裙吧。” 沉默。 大约两秒。 “没有。”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你识破后的、坦然的平静。 你没有回头看他。但你听到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的嘴角动了动。 没有笑出来。 但你做蛋挞的时候,糖多放了五克。 他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痕迹。 胸针别在你的白大褂上,你每天穿的时候都会看到。 蛋挞的配方被你记在了笔记本上,旁边标注了“星期日喜欢”五个字,后来又觉得不妥,把那五个字涂掉了,但涂得不彻底,隐约还能看到轮廓。 围裙的带子,你每次系的时候都会想象他的手在你腰后的动作,想起那个蝴蝶结,想起他说“没有”时的坦然。 任谁都无法视而不见。 你当然也不能。 但你什么也没说。 你只是在每次他离开后,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一些你不太愿意去想的事情。 比如,他的心态确实变了。从病人,变成了病人兼追求者。 但他的追求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追求是汹涌又急切。恨不得把全世界捧到你面前然后问“你感动了吗”。他的追求则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你的生活。 前进一步,再退一步。 送你胸针,但说是“觉得和诊所相称”。帮你系围裙,但系完就转身走了。说“我只是想见你”,但立刻补上一句“那我下周再来,作为病人”。 他的每一步都留下了痕迹,但每一步都给自己留了退路。 如果他承认了,你可以拒绝。如果他不承认,你可以装作不知道。 他把选择权留给了你。 或者说,他把难题留给了你。 你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有些人之所以追求绝对的秩序,恰恰是因为他们曾经经历过无法控制的混乱。” 你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你依然没有答案。 但你想,也许你也一样。 你拒绝那些追求者的时候从不留情面,不是因为你残忍,而是因为你害怕。 害怕一旦你犹豫了、心软了、给了他们一点希望,他们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冲垮你辛辛苦苦砌起来的那堵墙。 你花了这么多年才建起来的秩序,不能因为任何人而崩塌。 但星期日不一样。 他不是潮水。 他是另一堵墙。 他和你一样高,一样厚,一样坚不可摧。 他不会冲垮你的秩序,因为他的秩序和你的一样坚固。 你们两个站在一起,不是一堵墙被另一堵墙推倒,而是两堵墙并排而立,中间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 那条缝隙里,有风穿过。 有光透进来。 你不知道那条缝隙会不会越变越宽。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它变宽。 你还在观察。 他下次还会向前。 你知道的。 就像你知道明天太阳会升起,烤箱的计时器会响,百叶窗的光纹会从地板爬到墙上。 你知道他会来,会坐在那把高脚凳上,会伸出手臂让你量血压,会递给你一张写满工整字迹的记录纸。 然后,他会做一些“多余”的事情。 送你一件小礼物。帮你系一次围裙。说一句“我只是想见你”。 前进一步,再退一步。 留下痕迹,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拿起那枚胸针,对着光看了看。淡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微微闪烁,颜色很漂亮。 你把它别在白大褂的领口上。 明天是他来的日子。 蛋挞的配方你已经背下来了。牛奶、淡奶油、蛋黄、细砂糖。 还有一样东西没有写在笔记本上,但你决定加进去。 五克。不能多,不能少。 你关掉灯,走出诊所。 步行街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奶茶店的招牌在暮色中发出暖黄色的光。 你想起他带来的第一束花。 小雏菊。白色的,花瓣边缘有一点微微的卷曲。用牛皮纸包着,外面贴着一圈胶带。 你想起你把花插进花瓶的时候,水溅了一点在柜台上。 你用抹布擦掉了,但那片水渍的位置,你记了很久。 明天。 他还会来。 第76章 星期日9:你在下午四点钟来,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 不知不觉中,你已经适应了这种相处方式。 星期日也是。 每周固定的检查从未间断。 他会在约定的时间推门进来,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伸出手臂让你量血压,递上一张写满工整字迹的记录纸。 你会看那些数字,点头,说“继续保持”,然后把一块新做的甜点推到他面前。 他会吃完,道谢,离开。 这是你们之间的秩序。 但秩序之外,开始生长出一些柔软的东西。 偶尔的时候,他会作为“客人”来,而不是“病人”。 没有预约,没有固定的时间,有时是傍晚,有时是午后。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你正在做自己的事——看书、整理药品、给窗台上的植物浇水。 他会说一句“打扰了”,然后在角落里坐下,安静地待一会儿。 有时候只是十分钟。有时候是半个小时。 他很少说话,就那么坐着,像是在你诊所的空气里,有什么能让他暂时卸下重量的东西。 你从不过问他为什么来,也从不问他为什么只坐一会儿就走。 他来了,你点点头,继续做你的事。他走了,你说一声“路上小心”,然后门关上,诊所恢复安静。 这种默契,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你觉得舒适。 有一天下午,你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神经解剖学的图谱,星期日坐在窗边的那把藤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本你放在书架上的旧书——一本关于匹诺康尼历史的杂谈。 他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目光落在某一页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们各自读着各自的书,中间隔着一小段阳光。 你翻过一页,忽然开口:“你读过这本书?” “没有。”他说,目光没有离开书页,“但很有意思。” “哪部分?” “关于‘家族’建立初期的那段。”他顿了顿,“那时候的匹诺康尼,和现在很不一样。” 你没有追问。你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他对这座城市有很深的情感,但同时也有着某种你不完全理解的疏离。 你继续翻你的图谱。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医生,您为什么选择来匹诺康尼?” 你想了想。“因为这里需要医生。” “很多地方都需要医生。” “但这里的诊所没有蛋糕。”你说,语气平淡,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很短,几乎转瞬即逝,但你在那短暂的声音里,听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 你没有抬头,但手指在图谱的页角上停了一下。 另一天,你正在整理一些关于天环族耳羽护理的资料。 这不是你专业范围内的知识。你是在一次偶然的查阅中发现的——天环族的耳羽和他们的情绪状态有一定的关联,羽毛的光泽、蓬松度、甚至耳羽的角度,都可能反映出他们的心理压力和身体健康状况。 你想起星期日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的耳羽是垂着的。疲惫又缺乏生机,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后来他的状态好了些,耳羽的角度也慢慢抬了起来。 你把这个发现记在了心里,然后在一次闲聊中,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几句。 “耳羽需要定期清理,”你说,“用温水和专门的护理液,不能用力揉搓,要用指腹轻轻打圈。” 星期日正在吃你做的提拉米苏,叉子停在半空中。 “您怎么知道的?” “查的。”你说,“我是医生,了解不同族群的生理特征是职责的一部分。” 他看了你一眼。有意外,也有被关心的温暖。 “谢谢。”他说。 “不用谢。”你低下头,继续看你的资料,“不过你要是需要具体的护理方法,我可以整理一份给你。” “好。” 你又翻了一页。 过了一会儿,你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停留在你身上。 你抬起头。 他正看着你,叉子上还叉着一小块提拉米苏。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藏着一层暗涌。 “怎么了?”你问。 “没什么。”他说,把提拉米苏送进嘴里,“只是在想,您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你想了想。“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看着他。 他也看着你。 诊所里安静了一会儿。风扇轻轻地吹开书页。 “因为你是我的病人。”你说。 “只是这样吗?” 你没有回答。 你低下头,继续看你的资料。但你的手指在页角上反复摩挲着,把那块纸磨出了一道细小的毛边。 他没有追问。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医生,下次我来的时候,可以教我怎么护理耳羽吗?” “可以。” “谢谢。” 门关上了。 你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盆白绿色的多肉植物。 它长得很茂盛,或者说,过于茂盛了。 叶片从花盆的边缘溢出来,挤挤挨挨地叠在一起,像一群抢位置的胖娃娃。 你拿起喷壶,给它喷了一点水。水珠从叶片上滚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有一天,一位来打卡的客人送了你一张专辑。 “知更鸟小姐的最新专辑!”那个女孩兴奋地说,“医生姐姐,您一定要听,她的歌声超级好听,和匹诺康尼的梦境特别契合!” 你接过专辑,道了谢。 封面上的歌手是一位浅紫色长发、绿色眼睛的女性,气质优雅而温柔,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知更鸟。 这个名字你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你把专辑放在柜台上的CD机旁边,打算有空的时候听。 第二天,星期日来的时候,你把专辑放了进去。 音乐从音响里流淌出来的那一刻,你正在给那盆多肉植物换位置。你的手指顿了一下。知更鸟的歌声带着一种温暖的像“拥抱”一样的质感,像一双手轻轻地托住你的心脏,让它在一个柔软的地方跳动。 你转过头,想对星期日说点什么。 然后你看到了他的表情。 他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正在照顾那盆多肉植物。 他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那首歌定住了一样,目光落在某个你看不到的远方。 他的表情里带着某种怀念和温柔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你也没有说话。 你们一起听完了那首歌。 音乐结束的时候,星期日把手里的铲子放下来,继续移栽多肉。 他今天来的时候,看到那盆多肉已经挤得不行了,主动提出要帮它换一个更大的花盆。你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他已经从柜子里翻出了报纸、铲子和一个新的陶土花盆——他对你的诊所已经熟悉到了这种程度,知道每一样东西放在哪里。 他先垫了几张报纸在工作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植株从旧盆里挖出来。他的动作很细致,他用铲尖一点点地松动土壤,然后用手托住植株的基部,轻轻一提。 整棵多肉完好无损地从盆里出来了,根系完整,没有一根断裂。 你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他把植株放在一边,拿起新花盆,在底部铺了一层陶粒,然后覆上一层营养土。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执行某种精密的程序。 他把植株放进新盆里,调整了一下位置,直到他觉得正了,才开始往周围填土。 每填一层,他就轻轻压一下,确保土壤和根系充分接触,但又不会压得太实影响透气。 最后,他在土面上撒了一层细小的陶粒作为铺面,然后拿起你放在窗台上的喷壶,绕着花盆的边缘浇了一圈水。 水渗进土壤的声音很轻。 他做完这一切,把工具收好,报纸叠起来扔掉,然后去水池边洗手。然后他抽了一张厨房纸,把手擦干,把用过的纸扔进垃圾桶,把水池边的水渍擦干净。 整个过程,他没有发出一句多余的声音。 你靠在柜台上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你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然后看到远处有一盏灯亮着。你不确定那盏灯是不是为你亮的,但你知道,如果你走过去,你不会被拒绝。 他擦干手,回到工作台前,拿起你放在那里的一块拿破仑蛋糕,坐到了他常坐的那把高脚凳上。 蛋糕是他来之前你切好的。拿破仑的酥皮是你昨天烤的,今天早上才组装起来,层层叠叠的酥皮之间夹着香草奶油和新鲜的草莓片,表面筛了一层薄薄的糖粉,像冬天的初雪。 他咬了一口。 酥皮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细小,在安静的诊所里像一串微弱的音符。 你走到他旁边,也拿了一块,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好听吗?”你问,指的是知更鸟的歌。 “好听。”他说,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的歌声……一直很好听。” 你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你认识她?” 星期日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蛋糕,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你。 “她是我的妹妹。”他说。 你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信息本身。 你早就知道星期日是橡木家系的家主,知更鸟是匹诺康尼的明星歌手。他们是兄妹。 你愣住,是因为他主动告诉了你。 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他的家人。 第77章 星期日10:当一个人开始用我们思考,他的孤独就结束了 星期日似乎感觉到了你的反应,微微垂下眼。 他的手指在蛋糕盘子的边缘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你没有催促他。你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决定。 知更鸟的专辑已经放到了第二首歌,旋律比第一首更温柔,像黄昏时的海面。 “我和知更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是在战火中长大的。” 你静静地听着。 “我们的故乡毁于星核之灾。母亲为了保护我们……去世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波动,像是已经把这段话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可以附着在上面。 “那时候我们很小。知更鸟比我更小。” 你没有说“我很抱歉”。 你知道那种话在这个时候没有任何意义。你只是继续安静地坐着,把一块拿破仑蛋糕递到他手边。 他看了你一眼,接过去,但没有吃。 “后来我们被家族的梦主歌斐木先生收养,带到了匹诺康尼。” “他教我们知识,教我们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他是我们的恩人。” “但你和知更鸟走上了不同的路。”你说。 “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确定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她选择了同谐。用歌声去连接人,用共鸣去治愈人。她相信只要足够多人站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黑暗。” “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曾经……也相信同谐。”他说,“后来我发现,同谐能让人团结,但不能让人不再受伤。只要还有弱者,只要还有人无法保护自己,苦难就永远不会消失。” 他抬起眼,看着你。 “所以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没有说那条路是什么。但你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些暗星般的光。那是一个人的信念,是他活着的理由,是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 “理想的乐园。”你说。 他微微一怔。 “你之前提到过,”你说,“你说你想要建立一个没有痛苦、只有幸福的乐园。” “您还记得。” “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你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你们两个都安静了。 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你也知道那句话的重量。但你没有收回,也没有解释。 你只是坐在那里,和他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多远,那里飘浮着拿破仑蛋糕的甜香和知更鸟的歌声。 星期日的手停在了蛋糕盘子的边缘。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耳羽向上扬起了一点,像向日葵朝着光的方向转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倘若人生来软弱,弱者们又该从哪位神明处寻得安宁?倘若无神垂怜,地上的蝼蚁又该如何存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这不是什么宏大的理想,”他说,“只是……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经历我和知更鸟经历过的事情。” 你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每一个角度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 但他的表情不是雕刻出来的。那是一个会为别人的苦难而皱起眉头的人的表情。 你突然很好奇。 “星期日,”你说,“在你眼里,我也是弱者吗?” 他转过头来看你。 你们的目光在午后的光线中相遇。他的金色眼瞳里倒映着你的脸。 你的表情很平静,但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你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出来。也许他能。他和你太像了,像到你们之间的每一次沉默都是一种对话。 他看了你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他说,“您是很厉害的人。” 他的语气是认真的,认真的让你没办法用“客套话”来打发掉。 “您有自己的秩序,有自己的坚持,”他说,“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您不会因为别人的期待而改变自己,也不会因为外界的压力而妥协。” 他顿了一下。 “您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人之一。”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见过很多人赞美你。赞美你的容貌、你的气质、你的学识、你的温柔。 但没有人像他这样,用“强大”这个词来形容你。 他看到了你砌起来的那堵墙。他没有说那堵墙是错的,没有说要帮你推倒它,没有说“你不用这么累,有我在”。他说的是——您很强大。 这意味着,他不会试图保护你。 因为他知道你不需要被保护。 他只会站在你旁边,和你并肩。 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拿破仑蛋糕。酥皮已经有点软了,奶油渗进了夹层里,变成了一种更湿润的、更融合的质地。 “谢谢你。”你说。 “不用谢。” 你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你说:“你刚才说的那个乐园……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建成了它,会是什么样的?” 星期日想了想。 “一个没有人需要受苦的地方,”他说,“每个人都可以安稳地入睡,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失去什么。孩子们可以吃布丁,大人们可以……可以偶尔也吃一块布丁。” 你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的乐园里只有布丁吗?” “还有蛋糕。”他说,语气依然平静,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您做的那种。” 你们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轻,像呼吸一样轻盈。 你知道这种轻盈来之不易。它需要两个人之间有足够的信任、足够的默契、足够的……某种你不太愿意给它命名的东西。 你咬了一口拿破仑蛋糕。酥皮在齿间碎裂,奶油在舌尖融化,草莓的酸甜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你今天破例了。 你吃了一块自己做的蛋糕。 星期日注意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他手里的那块,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而是变得更明显了一点。 知更鸟的专辑放到了最后一首歌。旋律缓慢而悠长,像一条安静的河流,载着光,载着影,流向远方。 你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相信您会获得幸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像是一个知道答案的人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你觉得,他说的不是“您会获得幸福”。 他说的更像是—— 我会为您带来幸福。 你没有问他。 你不需要问。 有些东西,不需要被说出来,就已经存在了。 像那盆移栽好的多肉植物,在新的花盆里安了家,根系伸进松软的土壤里,安静地生长着。 你不知道的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些事情正在发生。 星期日回到朝露公馆之后,坐在书桌前,拿起羽毛笔,铺开一张信纸。 信的抬头写着:致知更鸟。 他写了很多。写了这周的公务,写了匹诺康尼的天气,写了他最近的身体状况——当然,是报喜不报忧的那种。然后在信的末尾,他停顿了很久。 羽毛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落了一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写下了几行字。 “……知更鸟,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她是我的医生,也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她的诊所开在一条步行街上,门口总是飘着甜点的香气。她做蛋糕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不会注意到我在看她。她不喜欢吃甜食,但会为我做蛋挞。她把洋桔梗插在花瓶里,放在柜台的左边,正对着百叶窗漏进来的光。” 他停下来,看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 然后把那张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他重新铺了一张信纸。 这次他写得更短。 “致知更鸟:我最近很好。认识了一位医生,她帮了我很多。她的蛋糕做得很好,下次你来匹诺康尼的时候,我带你去尝尝。” 他写到这里,又停了一下。 然后他加了一句。 “她是我私自倾慕的一位女士。”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口。火漆上印着橡木家系的徽记。 他不知道的是,知更鸟收到这封信之后,把那句话看了很多遍。 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窗外是某个陌生星球的黄昏。 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她是我私自倾慕的一位女士。” 然后她笑了。 笑容有些温暖,有些感慨。像是看到一朵花终于要开了。 她的哥哥,那个从小就把所有责任扛在肩上、把所有苦难藏在心里、把所有脆弱挡在门外的哥哥,终于遇到了一个能让他卸下铠甲的人。 一个能让他愿意从繁重的事务中暂时抽身、放松自己的人。 一个仅凭借文字就能让她感受到对方人格魅力的人。 知更鸟拿起笔,在回信里写道: “哥哥,我很想见见她。下次我去匹诺康尼的时候,请务必为我引荐。另外,请帮我转告她——谢谢你照顾我哥哥。还有,她的蛋挞,我也想吃。”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封口处贴了一根浅紫色的羽毛。 你不知道这一切。 你只是坐在诊所里,看着星期日把那盆移栽好的多肉植物放在窗台上,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那些饱满的、翠绿的叶片上。 “放这里可以吗?”他问。 “可以。” “需要多久浇一次水?” “干了再浇。” “干到什么程度?” 你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土面。“大概这样。” 你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指伸进土里,感受了一下湿度。 你的手和他的手挨得很近,近到你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隔着不到一厘米,快要触碰到了。 你们同时收回了手。 你没有看他。 他也没有看你。 但你知道,他在笑。你也知道,你也在笑。 窗外,步行街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暮色四合,温柔地包裹了你们。 第78章 日11:于是我们奋力前行,逆水行舟,被不断地推回到过去 你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意识到事情正在起变化的。 星期日没有来。 这本身并不反常。 他没有预约今天的检查,你们之间也没有约定过每周必须见面但过去这两个月里,他总会以这样那样的理由出现。 送一束花,还一本书,或者只是“路过”进来坐一会儿。 他已经像那盆多肉植物一样,自然扎根在了你的诊所里。 所以当他连续两周没有出现的时候,你告诉自己:他只是忙。 第三周,你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火漆上印着一个你认不出的徽记,不是橡木家系的橡树图案。 你拆开信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了一些。 信纸只有一张。 上面的字迹是你的熟悉的,每一个笔画都一丝不苟,连标点符号都站得端端正正。 “医生: 请原谅我最近的缺席。有一些事情,我不得不亲自去处理。这些事情很重要,重要到——如果我不全力以赴,我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您说过,希望我照顾好自己。我会的。请您也照顾好自己。 围裙我已经会系了。下次见面的时候,让我帮您系。 星期日” 你把信读了两遍。 然后你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星期日的病历卡放在一起。 你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台上那盆多肉。 它在新花盆里长得很舒展,叶片饱满得像一颗颗绿色的糖果。 你用他教你的方法判断土壤湿度:手指伸进去,干了再浇。你没有浇太多。 你把手指从土里抽出来,擦干净。 然后你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纸。你写了“星期日”,然后停住了。 你不知道该写什么。你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能当面告诉你,你甚至不知道这封信该寄到哪里。 你只知道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改变一切的决定。而他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你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那张纸上只留下了一行字: “你答应过我会照顾好自己。” 你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没有封口。 那个信封在抽屉里躺了三天。你始终没有找到寄出它的地址。 你没有去找他。 你太了解他了。他是一个做决定之前会反复权衡的人,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回头。 你去找他,只会让他分心。 而他现在的每一分心力,都用在了那件“不得不亲自去处理”的事情上。 你只是在每一个独自做甜点的清晨,多放五克糖。 星期日不来的时候,你有了更多时间思考。 诊所的生意照旧。游客来来去去,蛋糕一炉一炉地烤,追求者一个接一个地被你拒绝。 生活像一条被精确校准过的流水线,每一个环节都井然有序,没有任何意外。 但你在那些没有人推门进来的安静时刻,会想起一些很久没想过的事情。 想你的老师。 她临终前的那个项目,你一直知道。 她想证明一种全新的治疗方案对某种罕见病的有效性。这项研究需要大量的临床试验、漫长的追踪周期、以及不计其数的资金和人力。 她在病床上还在整理数据,手抖得握不住笔,就让护士帮她念数字,她在心里算。 她最后对你说的话,不是关于那个项目的。 “你有我没有的东西,”她说,“你知道是什么吗?是选择的权利。你可以选择做,也可以选择不做。而我……我只能做。” 你当时没有听懂。 现在你看着星期日留下的那封信,忽然觉得你明白了。 他和你老师是一样的人。他们都被某种东西选中了。或者说,他们选中了某种东西,然后他们就没有了选择的权利。他们只能往前走,走到尽头,走到燃烧殆尽。 而你不同。 你选择了开一家小小的诊所。你选择了不做教授。你选择了不留在那个让你想起她的实验室里。你选择了安全。 你选择了不让任何人走进你的生活。 直到星期日来了。 你从抽屉里拿出那封没有寄出的信,看了又看。 你想起他说过的话:“您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人之一。” 他错了。你不是强大。你只是胆小。 你害怕失控,害怕失去,害怕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抓不住。 所以你什么都不抓。你做了甜点就不吃,不投入就不受伤。 但你已经投入了。 从他推开那扇门的那一刻起。 匹诺康尼的天变了。 你是从新闻和客人的闲谈中拼凑出那个故事的。 橡木家系的家主星期日,在谐乐大典期间发动了一场近乎疯狂的变革。 他试图利用“秩序”的力量,将整个匹诺康尼拖入一个名为“太一之梦”的巨大幻境。 一个没有痛苦和悲伤,所有人都幸福的梦。 消息铺天盖地。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圣人,有人说他被家族囚禁了,有人说他逃走了,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你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你只知道,他已经五个星期没有来过了。 而且他不会来了。 你是在一个深夜想通这件事的。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他的话语、表情和眼神。 他说的“理想的乐园”,他说的“没有人需要受苦的地方”,他说的“我会为您带来幸福”。 他早就告诉过你了。他只是没有告诉你,他会用这种方式。 你以为他是在慢慢改变,慢慢接受“照顾好自己”这件事。 但你忘了,他和你老师一样,是那种不留余地的人。 他照顾自己,是为了有足够的力气去完成那个目标。他不是在走向你,他是在走向他的乐园。 你只是他路过的一个站台。 你想起他信里的那句话:“下次见面的时候,让我帮您系。” 不会再有下次了。 你不知道的是,在朝露公馆的地下监牢里,星期日正在想你。 他的身上有伤。从高处坠落的时候,他的翅膀被折断了。被别人,也被他自己。 当他意识到他的“乐园”正在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牢笼,当他意识到他为了拯救弱者而剥夺了他们选择的权利,他松开了手。 坠落的感觉很奇怪。 是一种如释重负。 他终于不用再做那个“全知全能”的神了。 家族的狱卒每天给他送两次饭。他吃得很少,但每一餐都吃完了。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他记得一个人的话:“我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他被囚禁了多久,他不知道。天环已经被剥离了,他的耳羽失去了光泽,贴在脸颊两侧,像枯萎的花瓣。 但他还活着。 他想,她还活着。诊所还开着。她还会做蛋糕。 这就够了。 公司的人帮他离开了囚笼。 知更鸟在下一个深夜见了他。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标志性的浅紫色长发。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星期日手里。 “这是她的地址。”她说,“你应该去见她一面。” 星期日低头看着那张纸片。上面写着你诊所的地址,还有一行小字:“围裙我已经会系了。珍重。” 他的耳羽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的信里写了。”知更鸟笑了一下,那是这几周来她第一次笑。 “每一封都写了。‘新认识的医生’,‘很特别的人’,‘私自倾慕的一位女士’……哥哥,你提起她的频率,特别高。” 星期日没有说话。 “去吧,”知更鸟说,“猎犬家系的追兵很快会到。你不该被他们抓住。” “你呢?” “我有我的路要走。”知更鸟戴上兜帽,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哥哥,这次……选一条让自己幸福的路吧。” 她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雾气里。 星期日手里捏着那张纸片,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朝你的诊所走去。 你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你的诊所在这个时间很少有人来。 但或许是病人。 你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开门。 “谁?” 门外沉默了几秒。 “是我。” 你的手指握紧了门把手。 你听出了那个声音。 你打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的夜色里。 没有天环,没有耳羽的光泽,没有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有些皱巴巴的长风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很深的阴影,嘴唇干裂。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摔下来、然后自己拼好了又走过来的。 但他的眼睛还是金色的。 那双眼眸在看到你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像是暗夜里的磷火,一闪而过,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医生。”他说。 你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张开嘴,想说“你来了”,想说“你还活着”,想说“你这个骗子你说过会照顾好自己的”。 但你什么都没说。 你侧过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诊所的步伐比之前慢了很多。 你注意到他的左腿好像受了伤,但他在努力不让你看出来。他走到那把高脚凳前,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来看着你。 你们在凌晨四点的昏暗光线里对视。 诊所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巡逻猎犬的脚步声。 他的脸上有伤,左颧骨上一道已经结痂的划痕,嘴角有一块青紫。 你看着那些伤,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你胸腔里裂开了。 “你受伤了。”你说。 “不严重。” “你答应过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沉默了一秒。 “我尽力了。”他说。 你想说“你尽力了就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你想说“你到底去做什么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想说“你这个混蛋”。 但你只是走到他面前,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颧骨上的那道痂。 “疼吗?” “不疼。” “骗人。” 他没有否认。 你收回手,转身去拿医药箱。 你让他坐在病床上,用碘伏给他脸上的伤口消毒。 你的动作很稳,和第一次给他扎针时一样。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你脸上,没有移开过。 你装作没发现。 “你的天环呢?” “剥离了。” “还会长出来吗?” “不会。” 你贴完最后一块敷料,把剪刀放下。 你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你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不让他看到。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问。 “我不知道。”他说,语气很平静,“我的身份已经被剥夺了。家族在追捕我。匹诺康尼……我可能待不下去了。” “你要去哪里?” “也许去很远的地方。也许……不会回来了。” 你们同时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开始发亮,从深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浅金色。 第一批早起的行人已经开始在步行街上走动了,脚步声零碎而遥远。 你站在病床边,他坐在病床上。 你们之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但你知道,这半米马上就要变成一颗星球到另一颗星球的距离了。 他站起来。 “我来,是想和您说——” “星期日。” 你打断了他。 你的声音比你预想的平静。 但你知道,如果你不说,你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你的信我收到了。”你说,“我也写了一封。但没有寄出去,因为我不知道该寄到哪里。”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信纸,递给你。 你打开一看,是你写的那行字。 “知更鸟给我的。”他说,“她说这是在诊所的柜台下面找到的。” 你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一直带着它。”他说。 第79章 日12: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完)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你想告诉他一切。 你不是遗孀,你的丈夫不存在,你的名字不在任何人的户口本上,你躲在编造的身份后面,害怕被爱。 你想告诉他,你不想让他走。 你想告诉他,你愿意等他。 你想告诉他,你—— “医生,”星期日的声音在你的思绪中响起,“我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的丈夫。” 你的手顿住了。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打听情敌,而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研究数据。 “您从来没有提过他。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但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但你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现在他可能要走了,如果走之前不能确认这件事,他会后悔一辈子。 你看着他。 他的表情依然克制。 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的耳羽低垂着,紧张地等待着判决。 他在意。 他非常在意。 你忽然明白了。 他之前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前进一步再退一步”、所有的“只是觉得和诊所相称”,都不是因为他不够在意。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在意了,在意到不敢越界,不敢冒犯,不敢成为那些“让你厌烦的追求者”中的一个。 他在意那个不存在的“丈夫”。 在意那个你可能还在爱的人。 在意自己是不是一个后来者,一个替代品。 一个永远无法触及你的人。 你深吸一口气。 “星期日——” 门被猛地撞开了。 两个穿着猎犬家系制服的人站在门口,腰间别着武器,目光在诊所里扫了一圈,落在了星期日身上。 “星期日,”其中一个开口了,声音不带感情,“你涉嫌叛逃、篡夺同谐之力、危害匹诺康尼公共安全。请跟我们回去接受审判。” 空气凝固了。 星期日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挡在你和那两个人之间,虽然他的状态并不好,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展开,像一堵墙。 “我跟你们走。”他说,“和她无关。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向前迈了一步。 你的手比你的大脑更快。 你抓住了他的手腕。 星期日回过头来,看着你。他的表情里第一次出现了惊讶。表情毫无防备,瞳孔放大了一点。 你松开他的手腕,走了出去。 你站在星期日身前,面对着那两个猎犬家系的成员。 你穿着家居的便服,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上。 “两位,”你说,“请问你们要抓的人,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皱了下眉。“星期日。橡木家系的前家主。” “那你们认错人了。”你说。 安静。 “什么?”那人说。 “他叫星期天,”你说,面不改色,“是我的丈夫。一年前在这附近失踪,我一直在找他。今天凌晨他找到了我,我们才刚团聚。他不是什么话事人,也不是什么家主。他只是我的丈夫。” 星期日在你的身后,一动不动。 你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你的后脑勺上,像一束被云层遮住、又突然穿透了云层的阳光。 那两个猎犬面面相觑。 “女士,”其中一个说,“你在包庇通缉犯——” “请拿出证据。”你说,“证明他是星期日。证明他有你说的那些罪名。否则,你们就是私闯民宅、扰乱治安、恐吓无辜市民。我会上诉,给你们的上级写投诉信,给所有能写到的媒体写公开信。匹诺康尼是一个法治之地,我相信有人会管的。” 你头一次威胁人,语气没把握好,太平了。 但那两个猎犬沉默了。 他们看了看你,又看了看你身后的星期日。 星期日站在你身后,没有说话,没有动。 他脸上的表情被挡住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离你的腰只有几厘米。 但他没有碰你。 其中一个猎犬咬了咬牙。“我们会去查的。”然后他拽着同伴,离开了诊所。 门关上的那一刻,你动了动自己僵硬的手指。 你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你觉得他能听见。 星期日在你的身后,没有说话。 诊所里安静了很久。 “医生。” 他的声音从你身后传来,很近。 你转过身。 他站在你面前,距离不到一步。 他的金色眼瞳里倒映着你的脸。 “您的丈夫,”他说,“他叫什么名字?” 你张了张嘴。 “我……”你说,“我没有丈夫。” 他安静地看着你。 “遗孀的身份是我编的,”你说,“只是为了少一些追求者。那个学者……是我的老师。她已经去世了。我不是任何人的遗孀。” 你说完之后,等着他的反应。 他只是看着你。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医生,”他说,“您说过,病人好了就不是病人了。” “嗯。” “那我现在……不再是您的病人了。” 你看着他。 “对。”你说。 “那我今天来,”他说,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百叶窗,“是作为什么身份?” 门外传来了远处的警报声。猎犬家系的巡逻队正在靠近。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没有回答他。 你抓起他的手腕,拽着他走进诊所后面的小房间——你的卧室。你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宽大的外套扔给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备用的门禁卡。 “从后门走,”你说,“后巷往左,有一个废弃的货运通道,通往艾迪恩公园。那里人流量大,他们不敢动手。” 他接过门禁卡,没有动。 “星期日——” “医生。”他打断你,声音不再克制了,“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你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像地底深处的暗火。 那道光在他的瞳孔里燃烧着,照亮了你们之间那不到半米的距离。 你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比你想象的凉。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你的掌心里微微收紧,像一只终于落在了枝头的、疲惫的鸟。 “等你回来,”你说,“我再回答你。” 他看了你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在你的手背上轻轻印了一下。用他的额头。 他垂下头,把额头抵在你的手背上,停留了一个呼吸的长度。 他的发丝蹭着你的皮肤,有一点凉,有一点痒。 你感觉到他的睫毛在你的指间颤动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你的手,穿上那件外套,推开了后门。 他回头看了你一眼。 “我会回来的。”他说。 门关上了。 你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手背上还残留着他额头的温度。 外面的脚步声从诊所的正门经过,又远去了。 你走到窗边,看着后巷的方向。他已经消失了。 匹诺康尼的天完全亮了,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步行街。奶茶店的招牌亮了又熄,熄了又亮。 游客们三三两两地走过你的诊所门口,有人停下来拍那块从来没有发挥过作用的招牌,有人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来。 “这里是蛋糕店吗?” “不是。” “那……能买蛋糕吗?” “不能。” “那为什么这么香?” 你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满脸困惑的游客,平静地说:“因为我在等人回来。” 他没有听懂。你也没有解释。 你在一个星期后收到了他的信。信是从星穹列车上寄出的。 他告诉你,他搭上了一辆穿越星海的列车,开始了一段新的旅程。 他说列车上的人很友善,有一位女士教他泡咖啡,有一位青年借给他一本关于筑梦的书。 他说他在学习,在思考,在寻找另一种建造“乐园”的可能。 信的末尾,他写:“围裙我已经很会系了。下次见面的时候,让我帮您系。不,让我一直为您系。” 你把信读了三遍。然后你把抽屉里那封未寄出的信拿出来,和他寄来的这一封放在一起。 你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星期日: 我决定离开匹诺康尼了。我老师的那个未完成的实验,我想去试试。不是因为我想成为她,而是因为……我不想再做一个只会在原地等待的人。 你的信我收到了。每一封都收到了。围裙的事,等你来了再说。 我编了一个新配方。焦糖布丁蛋挞,表面用喷枪烧出脆壳。等你来了,我做给你吃。” 你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封口处贴了一张淡蓝色的贴纸。 这次,你写上了寄出地址。星穹列车。 你关掉了匹诺康尼的诊所。 那些家具、器具、花盆,你送给了步行街上的邻居们。 奶茶店的老板抱走了你放咖啡杯的架子,服装店的姑娘拿走了你墙上的干花,经常来打卡的常客们瓜分了你所有的蛋糕模具。 那盆多肉植物,你交给了楼下花店的老板娘,她答应你会好好照顾它。 你只带走了三样东西。星期日的病历卡。那枚淡蓝色的胸针。以及他寄来的每一封信。 你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大学城。 老师的实验室还在。积了一层薄灰,仪器有些老化,但基本的框架都还完整。 你花了三天时间收拾干净,把试剂瓶排成一排,把记录的电子档案导入电脑,把那张老师用过的办公桌擦得能照出人影。 然后你坐下来,从头开始看她的研究笔记。你看了很久。 窗外从白天变成了黑夜,又从黑夜变成了白天。 你合上笔记的时候,手边多了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的咖啡。已经凉了,但你还是喝了一口。 你拿起笔,在笔记的最后一页,老师写着“实验进行中”的后面,加了一行字:“实验重启。日期:今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你收了几个学生。 他们对你的第一印象和匹诺康尼的游客们差不多。 “教授好年轻。” “教授看起来不像搞科研的。” “教授的实验室为什么总是飘着一股甜味?” 你没有解释。 你只是在每周的组会结束后,给每个学生发一块手作的甜点。拿破仑、提拉米苏、巴斯克芝士、戚风、蛋挞、焦糖布丁。 你不吃。但你做得越来越好了。 学生们私下里叫你“甜点教授”。 有人说你以前结过婚,丈夫是个大人物;有人说你至今单身,是因为心里有一个人;有人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你做的焦糖布丁是全宇宙最好吃的。 你什么也不说。 你只是每天清晨准时走进实验室,检查数据,指导学生,记录结果。然后在傍晚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窗边,看太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黄色。 那一天,你在办公室里整理最新的数据,手边的咖啡第二次凉透了。 一个学生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了?”你头也没抬。 “教授,”那个学生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着的好奇和兴奋,“外面……有一位自称是您丈夫的人来了。” 你的钢笔尖停顿了一下。 墨水滴落在实验记录本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你慢慢抬起头。 窗外的阳光正好,它们毫不吝啬地从窗户里倾泄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空气里有新出炉的面包的味道,和一点点雪松混柑橘的气息。 你没有站起来。你只是看着门的方向,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让他进来。” “还有,”你低下头,在墨点旁边补了一个句号,“告诉他,围裙在第二个抽屉里。” 第80章 刃1: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第五个故事:一心求死的前百冶应星现星核猎手刃×百冶毒唯性格偏执病态想占有他的你(血糖,阅前请先看上一章末排雷) —————— 春蚕不死丝不尽,蜡炬不灰泪不凝。 红线缠颈血作引,寒食火灭雪见影。 千冶之身碎犹在,百炼之痴死未竟。 莫问此情何所似,支离剑上两心铭。 《支离引》 —————— 一、异样 你是在某个下午发现不对劲的。 往日里,你熟悉的那两个匠人同事总是废寝忘食地锻造,锻造,还是锻造。 这里是朱明,匠人的集聚地,遍地都是能工巧匠、积极分子、为冶造痴狂的家伙。 那两人也一样,经常彻夜地待在工房,待得比家还亲。 但最近他们变了。 倒不是说手艺生锈了。 朱明的工匠,手艺是刻进骨头里的,不会丢。 但他们花在锻造上的时间几乎减了一半,经常走神,眼神飘忽,像是在回味什么,脸上带着一种梦幻又满足的余韵。 那种表情你见过,在那些背地里偷偷收藏应星手稿残片的学徒脸上。 你不在乎他们。 说实话,这工房里值得你在乎的人还没出生。 但你某天不经意间听到他们提到一个名字。 “应星。” 你停住了。 手中的锻锤悬在半空,锤头还带着刚淬火的余温,水汽蒸腾,模糊了你的视线,但你听得清清楚楚。 应星。 这世间的工匠,没一个不认识他,没一个没听过他的大名,没一个不崇拜他。 一个短生种。 仅仅用了几十年,就成了朱明仙舟的百冶。 在你出生之前很久,他就已经是传说。 在你还是个拿不稳锻锤的学徒时,他的事迹就被当作神话讲给你听。 应星算是半个朱明人。 他的师父是朱明的将军怀炎。 他在仙舟学艺,在仙舟成名,还锻造出了那把让整个仙舟联盟都叹为观止的支离剑。 朱明最看重技艺和本事,而应星在所有人眼里,跟神一样。 你是最崇拜他的人之一。 也是最厉害、最靠近他的人之一。 为此,你拜了怀炎将军为师,不是为了什么将军弟子的虚名,而是为了和他更近一点。 你拼命磨练,昼夜不息,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铁屑,指尖的烫伤一层叠一层,最后结成老茧。 你展现天赋,张扬地展现,毫不掩饰地碾压同辈。 你只想让他知道:这里有一个和他一样的天才。 后来他出了事。 “饮月之乱”。 你不关心什么饮月之乱。 你不关心罗浮死了谁,不关心持明龙尊犯了什么罪,不关心那些大人物之间的恩怨。 你只知道应星成了罪人。 他被通缉了。 朱明外面的所有人都在骂他,说他是仙舟的耻辱,说他玷污了工匠的荣耀,说他该被千刀万剐。 你不在乎。 你依旧公开地说,你崇拜他,认可他的本事,觉得他是个天才。 你当着怀炎将军的面说,当着工造司同僚的面说,当着那些义愤填膺骂他的人的面说。 你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世上能管你的人还没出生,就算出生了你也会把他踩回去。 所以此刻,当你听到那两个工匠说出“应星”二字时,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放下锻锤,走向他们。 他们看见你,先是一愣,脸上写着“糟了,被发现了”。 但紧接着,他们又笑了。 因为他们知道你是谁。 知道你对应星的态度。 知道你偏执、疯狂、不达目的不罢休。 也知道你很强。 所以他们没怎么挣扎,就把消息告诉了你: 应星在朱明。 他带着那把损坏的支离剑,秘密回来了。 这几天,他们就是在帮他修剑。 支离。 你当然知道支离。 那是应星亲手锻造的名剑,是他最杰出的作品之一。剑身遍布裂痕,当年锻造时就如此,碎而不散,破而不断,像极了它主人的命运。 现在它坏了。 真正的损坏。 任何一个工匠听到这个消息,都会痛心疾首。 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要修它。 只有你能修它。 你对那两人也这样说。 当然,你没有伤害他们。你没有弄伤他们的手,没有威胁他们,没有用任何肮脏的手段。 你只是证明了自己比他们强。 锻打、淬火、铭刻、调校——每一个环节,你都做得比他们好。好很多。好到没有争议。 你赢了。 那两个人退出了。他们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你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不在乎。 你只在乎一件事。 你要去见应星了。 二、支离 你是在铸炼宫深处的一间静室里见到他的。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朱明。 朱明应该是炉火轰鸣、锻锤交错的地方,但这里有某种压抑的寂静,像是连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房间很暗,只有一处光源:一盏低功率的岁阳灯,散发着幽幽的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火。 他坐在灯旁。 你终于见到了他。 不是画像,不是视频,不是别人口中的描述。 是他本人。 藏青色的长发,发尾渐变成暗红,被发饰分叉成两束,垂落在肩上。头发比你想象的要长,也比想象的要粗糙,像一个不再在意自己外表的人随手束起的。 他的眼睛现在是血红色的。 你之前知道这个事实。 但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你几乎忘记了呼吸。 因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空。 是空的。像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只是躯体还在动。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长风衣,衣摆拖在地上,绣着彼岸花的纹样。红色的丝带在背后系成结,像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身上缠满了绷带,从指尖缠到上臂,从脖颈缠到胸口,有些地方渗着暗红色的血。 那双手。 你死死地盯着那双手。 你是个工匠,你看过无数双手。老工匠布满烧伤的手,新手颤抖着握锤的手,怀炎将军稳如磐石的手。 但应星的手不一样。 那双曾经锻造出支离的手,现在缠满了绷带。 绷带很厚,很旧,有些地方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被血浸透后干涸成深褐色。 你无法想象绷带下面是什么样子。烧毁的皮肤?无法愈合的伤口?还是某种比你想象更可怕的东西? 那双匠人的手,再也不能创造奇迹之物了。 你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裂开一道缝,有滚烫的东西涌出来。 你的眼睛开始在他身上扫视。 长发。红瞳。绷带。风衣。 那把靠在墙边的支离剑,剑身的裂痕比以前更多了,像是随时要碎掉。 你的视线贪婪地游走,从发梢到衣摆,从绷带的缝隙到露出的锁骨。 你看得太用力了,像是在用眼睛触摸,用目光啃噬。 痛。 满足。 痛是因为他变成了这样。 你的神,你的百冶,你的应星,变成了这副破碎的模样。 满足是因为你终于看到他了。 真真正正地,看到他了。 你想走近一些。 想碰他。 想吃掉他。 你深吸一口气,把你的表情收回脸上。 重新显出你那张扬的不可一世的表情。 但你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暴露了什么,因为应星看了你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把剑递了过来。 “修好它。” 三个字。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和人说过话。 你接剑的时候,故意碰了他的手。 绷带的触感粗糙,带着金属和血的味道。 你的指尖蹭到绷带边缘,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错觉,是肉在愈合。 他身上的伤是活的,在被你触碰的时候还在生长。 你的手指沾了血。 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异样的温度。 你不是故意的。 不,你是。 你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看着那抹暗红。 然后你含住了。 铁锈味。 血的味道。 还有别的。 苦味,像是某种药物的残留,又像是某种诅咒的兆示。 应星看着你。 没有说话。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空的。 他看着你含住他的血,就像看一滴雨水落进河里。 你吞下去了。 烫。 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像是吞了一口熔化的铁。 你看着他,笑了。 “好。”你说,“我帮你修。” 声音又稳又亮,带着你惯有的张扬和自信。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的心跳快得像要把胸腔撞碎。 应星收回手,转过头,不再看你。 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像一道很深的伤疤。 你抱着支离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背上的彼岸花纹,看着那些红色丝带系成的结,看着他藏青色长发间露出的一截苍白的后颈。 你想。 你终于见到他了。 你想。 你不会再让他走了。 你想。 应星。应星。应星。 你抱着他的剑,他的血还在你的胃里烧。 你笑得眼睛弯弯的,没有人看到你的表情。 第81章 刃2: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三、看 你花了三天时间检查支离。 虽然你不需要三天。 支离的损伤你第一天就看透了。 剑脊三处贯穿性裂痕,剑格松动,尾端的剑穗扣完全碎裂。 最麻烦的是剑身内部的忆质回路出现了断层。 那是应星当年锻造时留下的独门技法,现在的工匠没几个人能复现。 但你用三天。 因为每一秒你都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他身边。 铸炼宫的静室被你改造成了临时工坊。 锻炉是从隔壁搬来的,风箱是你亲手调的,冷却槽里的水每天换三次。 应星坐在角落里。 他总是坐在角落里。 背靠着墙,支离剑被拿走之后他手里没有东西了,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绷带缠得严严实实。 他不看你,不看炉火,不看任何东西。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半阖着,没一点反应。 你每隔一会儿就看他一眼。 光明正大地看。 你把头从剑身上抬起来,目光直直地扫过去,从头发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手,从手看到…… 你看到了什么就停在哪里,直到你觉得看够了,或者他抬眼看你。 他抬眼看你的时候不多。 但每次他看你,你都会笑。 笑和眼神都能传达语言,你在说“我看到你看我了”。 然后他会收回目光。 你不介意。 你把这当作一种回应。 四、指尖 第四天,你开始碰他。 借口很正当——你需要他的忆质来修复剑身的回路。 支离是他铸的,剑里流着他的血和记忆,只有他的力量能唤醒那些沉睡的纹路。 你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的膝盖和他的膝盖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低头看你,红色的瞳孔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手。”你说。 他没动。 你伸手去拉他的手。 他没有躲。但他的手指在你握住的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一点。 你感觉到了。 你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绷带下面是纵横交错的疤痕,新的叠着旧的,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身体在不断地自愈又不断地崩坏,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的机器。 你的手指顺着他的掌纹,慢慢地滑过去。 你的指尖是烫的。 常年握锤、持钳、靠近炉火,你的指尖像淬过火的铁。 他的掌心是凉的。 凉得不像活人。 但你的指尖划过的时候,他的手指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比上次明显,中指和无名指同时蜷缩,像一只被烫到的虫子。 你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张空洞的脸,眼睛看着你的头顶或后面的墙壁。 但他的呼吸变浅了。 你在修剑的时候学会了一件事:听铁的声音。 好的铁在你锤下会发出什么样的声响,有裂痕的铁会发出什么样的声响。 人是同样的道理。 他的呼吸比正常人浅,这是你第一天就注意到的。 但现在,当你触摸他掌心的时候,他的吸气比刚才短了一截,像是不想让空气进入得太深。 不想让什么东西进入得太深。 你笑了。 “疼?”你问。 他没回答。 你的手指停在他掌心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条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的旧疤,很长的疤痕,触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更硬,更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后又愈合的。 你在这条疤痕上画了一个圈。 很慢。很慢的一个圈。 他的手指全部蜷缩了起来。 这个反应完全不受他的控制,像想要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要抓什么。 你的手指被他蜷缩的手指夹住了。 四根手指。冰凉的,裹着绷带的,把你夹在中间。 你低头看了看你们交缠的手指,又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你脸上。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但当他的目光在你脸上停留超过一秒的时候,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够了。”他说。 你的心在那一瞬间跳得太快了,快到你担心他会听见。 但你的表情没有变。你还是笑着的,甚至笑得更好看了。 “不行,”你说,“我要接你的忆质。不碰你接不了。” 这是谎话。 你知道,他可能也知道。 但你不在乎。 他看了你两秒,收回了目光。 但没有收回手。 他的手还放在你手里,手指半蜷着,你的手指插在他的指缝里。他没有握你,也没有抽走。 你就这么握着他的手,把掌心贴在他的掌心。 凉的贴烫的。 裂痕的贴粗糙的。 你的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像在抚摸一把刚冷却了一会儿的剑——温热、柔韧、还带着火的气息。 他的呼吸又开始变浅了。 这一次你听得更清楚。每当你拇指蹭过他手背上某一条特定的疤痕时,他的呼吸就会断一下。 像一根线被剪断了,然后很快又接上。 你找到了这条疤痕。 你记住了它。 五、手腕 第五天,你开始拆他的绷带。 理由是“换药”。 你带了新的绷带,从工造司领的。 丝线里掺了你特制的药膏,有止血镇痛的功效,还加了一点朱明特产的岁阳花粉末,能帮助平复因为丰饶之力而过度活跃的细胞分裂。 你就是想碰他。 你拆绷带的时候很慢,非常慢。 一圈,一圈,一圈。 绷带从他的手腕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缠。你每拆一圈,就会露出一截新的皮肤。 那皮肤上的伤痕比你想象的要密集,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完全不是皮肤的样子了。 它更像是某种被反复锻打又反复碎裂的金属,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下面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缓慢流动的东西。 丰饶的诅咒。 他身体里的不死之力。 你的指尖隔着绷带按压那些伤痕,感受他的肌肉在你指下微微僵硬。 他坐在那里,靠着墙,一动不动。 但他的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的目光从手指移到他的喉结,又从喉结移到他下巴的轮廓。 他的下巴线条很硬,像是被刀削出来的,脸侧的旧疤痕一直延伸到耳根。 绷带拆完了。 他的手臂裸露在空气中。 你的呼吸急促了那么零点几秒。 你控制住了。 但你的手没有。 你的手指沿着他的小臂慢慢往上走,从手腕到肘部,从肘部到上臂。 你的指腹贴着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地移动,像一个盲人在阅读一段文字。 他的手臂上有更多疤痕。 有些是剑伤——你认得,切口整齐,是一击致命的狠厉剑法。 有些是灼伤——大面积的不规则的烫伤,不知道是怎么得的。 还有几个圆形的、像是被什么穿透的伤口,贯穿了整个手臂,正反面都有。 你在每一个伤口上都停留了一会儿。 你的手指停在他上臂内侧某个不太起眼的伤疤上。 这个伤疤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它很新,粉色的,愈合的痕迹还在。 你按了一下。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了。 他的小臂肌肉隆起来,青筋暴起,你的手指被他的肌肉夹在中间。 你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你。 那双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你,不再是空的了。 里面有某种东西,某种不太像情绪但更接近于本能的东西。 像一个被逼到角落的野兽,不确定要不要咬人。 “疼?”你又问了一遍。 “……不。” 这是他第一次回答你的问题。 你的心脏要炸了。 你控制住了你的表情。你微笑着,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继续看他的手臂。 “那你为什么收紧了?”你问,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天气。 他没回答。 你继续拆绷带。接着是肩膀。 他的肩膀缠得最厚,绷带几乎完全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 你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绷带粘在了皮肤上,你没有用水润湿,就那么直接揭下来了。 你听到他吸了一口气。 很轻,很短。 像是痛。 但这个人的痛觉不是已经被磨钝了吗? 你低头看他的肩膀。 你把手指放在那个伤口边缘。 他没有动。 但你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在发抖。 他的肌肉在你手指的温度下不受控制地痉挛,像一根被火烧到就会跳起来的铁线。 你的手停在那里。 你看着他。 他看着墙壁。 你笑了。 然后你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伤口边缘。 你的嘴唇擦过了他裂开的皮肤,像一片纸落在一块烧红的铁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 肌肉、骨骼、呼吸、心跳——所有的一切都停了一拍。 你的嘴唇感受到他伤口的温度和味道。 烫的。咸的。血的腥甜。 还有苦的,涩的,像燃烧过的木灰。 你抬起头,看他。 他的睫毛在抖。 他的睫毛很长,你以前在画像里没注意到这一点。深色的睫毛在他低垂的眼睑上微微颤动,像蝴蝶被雨淋湿了翅膀。 他看你了。 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的眼睛里有你了,你不再是画面的一部分,而是真的在他眼里存在着。 那目光像一把刀。 你也像一把刀。 你们的视线在空气中对撞,没有火花,没有温度,只有两个同样不懂得如何正常地靠近的人。 “会感染的。”你说,指了指他肩膀上的伤口,语气很正经,像是刚才那一下只是一个医疗行为。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抬起来了。 他那被你拆了绷带、裸露着伤口和疤痕的右手抬到了你的脸旁边。 你的心跳停了。 他要把你推开吗? 他要用那只满是伤痕的手把你的脸推到一边吗? 他的手指停在你脸侧,距离你的脸颊只有半寸。 你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是凉的,在微微颤抖着。 然后他把你的脸推向了一边。 轻轻地。 没有用力。 像一个疲倦的人把一本看过的书合上。 你的脸被他的手指推得微微侧过去,你看到旁边炉子里的火在跳,火焰映在墙壁上,像一朵一朵红色的花。 他收回了手。 “够了。”他说。 这一次,“够了”和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是陈述。 这一次是请求。 你的心脏疼了一下,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它太满了。你的胸腔装不下它了。 你转回头,看他。 他已经不看你了。他把脸侧向另一边,藏青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但你看到了。 在被头发遮住的那一边,他的耳根是红的。 你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你身侧的炉火都跟着跳了跳。 你开始帮他缠新的绷带。 一圈,一圈,一圈。 你缠得比拆的时候还慢。 因为你的手指每次绕过他的手臂、肩膀,都会和他的皮肤贴得更久。 而他任由你缠着,没有再说话。 没有再说“够了”。 也没有把你的手推开。 第82章 刃3:中心藏之,何以忘之。 六、后颈 第七天,你把工坊的东西搬到了他坐的位置旁边。 你找了一个离他坐的墙角更近的地方,就在他右手边,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他把剑给了你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静坐。 很安静,只是存在着。 没有目的,没有意义,只是为了等待下一个任务、下一次死亡、下一个什么东西把他从这个地方拖走。 你不同意。 你觉得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你。 所以你把他的静坐变成了“看你修剑”。 你修剑的时候会说话。 你说这把剑的结构有多精妙,说应星当年的锻造技法领先了这个时代至少两百年,说那个忆质回路的设计简直就是天才。 你没看他的表情,但你听到他呼吸的频率变了。 一个优秀的工匠被夸的时候,会有反应。 就算他已经不是优秀了,就算他已经不是工匠了,就算他的双手已经再也握不住锻锤了,他的身体还记得。 你记下了这个发现。 第八天,你开始失误。 比如需要他帮忙固定剑身的时候,你的手指会“不小心”滑到他的手背上。 比如递工具的时候,你会“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 比如给他递水的时候,你会“不小心”让自己的手指和他的手指重叠在一起,然后停留一秒,再“不好意思”地移开。 他每次都会看你一眼。 那一眼越来越长了。 从一开始的零点几秒,到一秒,到两秒。 你今天决定赌一把。 支离的剑格需要重新铸接,你让他帮你按住剑柄。 你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握着剑身,他左手按在剑柄上。 你们的距离很近。 你低头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扫到了他的手背。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又低了低头,让头发多蹭了几下。 他的手指又蜷了。 这一次更明显,整个手都往回收了一下,像是被你的头发烫到了。 你抬头看他。 他已经不看你了,但他的睫毛在颤。深色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颤一颤的,出卖了他脸上所有的面无表情。 你笑了。 然后你做了一个更大胆的事。 你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他没有回头。 你弯下腰,把你的嘴唇凑到他后颈。 绷带到这里就断了,后颈是一片裸露的皮肤。 他的后颈很白,白得不像活人,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缓慢地跳动。 你凑得那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你呼吸的温度。 他的肩膀绷紧了。 整个上半身都绷紧了。 你张开嘴,轻轻吹了一口气。 湿热的气流落在他后颈的皮肤上。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前一倾。 他的头发从你眼前掠过,藏青色的,发尾染着暗红,带着金属和血的味道。 你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在发抖。 你看到他后背的肌肉在你眼前起伏,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别。”他说。 一个字。 声音也在发抖。 他不是害怕。 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你站直了身体,走回他面前,在他身前蹲下来。 他的脸埋在头发里,你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你看到了——他的手指抓着自己的膝盖,抓得指节泛白。 你的心咚咚咚地跳。 你伸手,把他的头发拨到耳后。 他没有躲。 他的脸露出来了。 他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浓眉微蹙,薄唇紧抿,血红色的眼睛里像起了一层雾。 但他的睫毛。 在抖。 像蝴蝶。 你笑了。 笑得很好看。 “应星,”你说,用拇指轻轻擦过他颧骨上一道浅浅的旧疤,“你知不知道你很好看?” 他看着你。 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松开了膝盖,指节慢慢松开,像是决定不再抓住什么东西。 你把这当作回答。 七、碎裂 第十天。 支离的剑身回路修复到了最后一步。你需要他把血滴进冷却槽里,让忆质在血脉共鸣中完成最后的融合。 你端着冷却槽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他的手抬起来了。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他把手指放在嘴边,咬破了指尖。 血滴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坠入冷却液中,像红墨落入清水,丝丝缕缕地散开。 你看着那些血在水中散开的轨迹,又抬头看他的脸。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苍白,嘴唇上沾着自己指间的血,像涂了一层暗色的胭脂。 你伸手,用拇指擦过他的下唇。 他的嘴唇很薄,很凉,在你的指腹下微微张开。 你把他嘴唇上的血擦掉了。 然后你把拇指放进自己嘴里。 铁锈味。苦味。他的味道。 他在看你。 这一次他没有别过脸。他直直地看着你,红色的瞳孔里映着炉火和你。 你没有笑。 你是认真的。 “应星,”你说,声音有点含糊,“我想亲你。”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抬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把你的脸推开。 他的手落在你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你的头发,扣住了你的后脑。 他的掌心是凉的,但手指在发抖。 他把你按向他。 不是亲吻。 是额头对额头。 他的额头抵着你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错。 “别。”他说。 他在请求。 请求你不要再靠近了。 请求你在他还能守住最后那道线的时候停下来。 你看懂了吗? 看懂了。 但你是你。 你往前一寸,你的嘴唇擦过他的嘴唇。 极轻。极短。 像一根针落在铁砧上,发出细微的一声响。 他的呼吸断了。 他的手从你后脑勺滑下来,落回膝盖上。 他没有推开你。 也没有回应你。 他就那么坐着,额头还抵着你的额头,睫毛在你的脸上扫来扫去。 你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纠缠的丝线,分不开了。 冷却槽里的血在水中散开,一圈一圈的红,像彼岸花的花瓣。 支离剑在你们身侧嗡鸣,剑身的裂痕在忆质的灌注下慢慢弥合,碎而不散,破而不断。 正如他。 亦如你。 你闭上眼。 你感觉到他额头的温度,是温的。 他在你面前,终于不再是冰了。 至少额头是温的。 这够了。 这已经够了。 你笑了。 笑得安静。 笑得你身后炉子里的火都安静了下来。 “应星,”你闭着眼睛说,“我不会停的。” 他没有说话。 但你感觉到,他的额头在你的额头上,轻轻抵了一下。 这是他的回答。 唯一的。全部的。 八、召见 怀炎将军召见你的时候,你正在缠应星的绷带。 这是你修剑的第十五天。 支离的修复已经接近尾声,剑身的裂痕在忆质的灌注下渐渐弥合,碎而不散的奇迹被你用双手一点点复原。 但你发现自己已经不那么在乎剑了。 剑修好了,应星会走。 所以你不能让它修好。 你开始在修复的过程中故意制造一些小问题。 一粒沙藏在剑格的缝隙里,一丝歪斜刻在铭文的收笔处。 这些问题不大,不足以让任何人怀疑你的技艺。 但它们足够让你多留他一天,一天,又一天。 你很聪明。 你一直都是。 传令的匠人来的时候,应星正闭着眼睛靠在墙上。你跪在他身边,手指绕着他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 你把绷带缠得很紧。 “将军请您过去。”匠人说。 你的手没停。 “现在。” 你的手指在应星的手腕上停了一下。 他是你的。 他们不能把你从他身边叫走。 但这是怀炎。你的老师。 那个在你还是个没工作台高的小鬼时,就把你从熔炉旁边拎起来、拍掉你脸上的灰、叹着气说“你这么小就想把自己烤熟吗”的老人。 你不能不去。 你把绷带的末端塞进缠好的布层里,手指在他腕骨上多按了一下。 “等我。”你说。 你没看他有没有反应。 你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铁屑,跟着传令的匠人走了。 九、茶 怀炎将军住在铸炼宫西侧的一间旧宅里。 他是朱明的将军,是整个仙舟联盟最年长的存在之一。 但他住的房子很小,小到不如工造司里任何一个高级工匠的宅邸。 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你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枣树下。 白头发,白胡子,身形矮小,戴着一顶旧斗笠。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普通,像一个随处可见的老年工匠,在午后晒太阳、喝茶、发呆。 但你知道这个老人的手能在三天内铸出一柄上品阵刀,知道他的眼睛里藏着几千年的记忆,知道他是这个仙舟上最强大也最温柔的存在。 你蹲在他面前。 这是你的习惯。 从你还是个小鬼的时候就这样。 你不是想显得恭敬,你只是想平视他。 他不高,你蹲下来就和他一样高了。 怀炎看了你一会儿。 他的眼睛藏在斗笠的阴影下,你看不太清楚。 但你知道他在看你。 他没有说话。 你也没有。 这是你们的相处方式。 你从小就不是一个会主动开口的人,你需要被问,被撬,被用某种方式把话从嘴里掏出来。 怀炎知道。他总是先开口。 但今天,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石桌上的茶凉了。 “茶凉了。”他说。 你伸手,把茶壶拿起来。 壶壁还温着,但你注意到壶里的水确实不热了。 你用自己的手心捂了一会儿,然后才倒出一杯,双手递给他。 怀炎接过茶杯,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 “你的手越来越稳了。”他说。 这是夸奖。 “嗯。”你说。 “剑修得怎么样?” “快好了。” “快好了,”他重复了一遍你的话,听不出情绪,“快好了是几天?” 你没回答。 因为你知道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怀炎喝了一口茶。 茶是刚好入口的温度。 你注意到他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把茶杯放下。 “应星。”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你的心跳快了一下。 你的表情没有变。 “他回来了。”怀炎说。是陈述句。 你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了。”你说。 怀炎没有否认。 风吹过枣树,几片叶子落下来,一片落在他的斗笠上,一片落在石桌上。 他伸手拿起那片落在桌上的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掉了。 “我是朱明的将军。”他说,声音很轻,“仙舟联盟的通缉犯入境,我应该知道。” 你等着。 “但我是他的师父。”他把斗笠往上抬了抬,露出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眼睛,“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听懂了。 碍于职责,耽于情谊。 他能做的只是不知道。 你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这棵树很老了,你小时候第一次来的时候它就这么大,现在还是这么大。 长生种的树,和长生种的人一样,总是在变老,又从来没有真正老去过。 你想,你可能会比这棵树活得久。 如果你不自己找死的话。 第83章 刃4:叔兮伯兮,倡予和女。 十、劝 怀炎放下茶杯,看着你。 这个活了三千年的老人,看着面前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又倔又疯又聪明的孩子。 “你在他那里待了十五天了。”他说。 “嗯。” “剑不用修那么久。” 你知道他知道。 你没有说话。 “你修的不是剑。”怀炎说。 你抬起眼睛看他。 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 有那么一瞬间,你希望他责备你,骂你,训你,用将军的身份压你。 那样你就可以反抗,可以犟嘴,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没错”。 但他没有。 他看你的眼神是心疼的。 这让你更难受。 “跟我说说,”怀炎说,“你为什么非要靠近他?” 你张了张嘴。 你想说“因为我崇拜他”,但这不是真的。 崇拜不会让你在他手上留下你的温度,不会让你含住他的血,不会让你在半夜醒来时想去看他有没有在呼吸。 你想说“因为我爱他”,但爱太柔软了。 你的“爱”是燃烧着的,只要他不死你就不会停。 你最后说了实话。 “我不知道。” 怀炎看着你,慢慢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现在的样子吗?”他问。 “知道。” “你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吗?” “饮月之乱,倏忽之血,丰饶的诅咒,镜流的剑。”你一项一项地数,像在背一份你早就烂熟于心的清单,“他死了很多次,又活了。他的手废了,不能再锻造了。他被通缉,被追杀,被所有人恨。他想要死,但死不了。”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动。 因为你已经把这些事想过太多遍了,多到它们在你说出来的时候不再刺痛你。 或者说,刺得太多了,已经麻木了。 怀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知道,”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你靠近他,是在伤害他吗?” 你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不——” “你在伤害他。”怀炎重复了一遍。 “你的感情太重了。重到你自己都承受不了,你把它倒在他身上,你让他怎么接?” 你看着他。 你的眼眶没有红,你的嘴唇没有抖,你的表情和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是最擅长控制表情的人。换句话说,你是最擅长不让别人看到你真正表情的人。 但怀炎看到了。 他什么都看到了。 “应星现在的样子,”他说,“他是碎的。你看不出来吗?他整个人都是碎的。他的手碎了,他的剑碎了,他的心也碎了。你拿那么重的东西压上去,他只会碎得更厉害。” 你想说“我不会压他”,但你说不出口。 因为你知道你会。 你已经在了。 “我不是来说你的,”怀炎把斗笠摘下来放在石桌上,露出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他的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里面装着的是岁月的沉淀,是见过太多悲欢离合后剩下的温柔。 “我是来告诉你,”他说,“你们两个人,现在都不适合互相了解彼此。” 你的喉咙动了一下。 怀炎伸出手,拍了拍你的手背。 他的手很瘦,皮肤像干枯的树皮。 但他的掌心是暖的。 “孩子,”他说,“你不懂怎么对待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 不大不粗,但扎得很深。 因为你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你不懂。 你从来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所以你也不知道怎么好好对待别人。 你只知道靠近、占有、燃烧、毁灭。你父母教给你的就是这些——要么烧尽一切,要么彻底冷却。没有中间值。 你的鼻子酸了一下。 但你不会哭。 你从很小的时候就不哭了。 你觉得眼泪没有用。 眼泪会让你的视线模糊,让你看不清你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哭了就自己走过来。 你得走过去,你得伸手,你得抓住,你得用所有的力气——或者用暴力——把它留下来。 “我不改。”你说。 声音很轻,但很硬。 怀炎看着你,很久。 然后他笑了。像是一个过来人看着一个走上同一条路的人,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笑着说一声“去吧”。 “我知道你不改。”他说。 他端起茶杯,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去吧,”他说,“但别把你自己烧没了。” 十一、过去 你没有走。 你坐在枣树下,坐在怀炎对面,保持着那个蹲姿。 你的腿开始麻了,但你没有换姿势。 怀炎也没有催你走。 他了解你。你从小就是这样:你不想走的时候,谁都赶不走你。 他会泡一壶新茶,给你也倒一杯。热茶的水汽在你们之间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老师,”你开口了,“我跟你说过吗?我父母的事。” 怀炎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过。”他说。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来我这儿的时候。你坐在这儿,”他指了指石桌旁的另一个位置,“跟我说你爹死了,你娘也死了。然后你问我:‘人为什么要死?’” 你不记得了。 “我说:‘因为人活着就是为了死。’”怀炎说,他看着茶杯里的水,像是在看记忆里那张稚嫩的脸。 “你又问我:‘那为什么要活着?’” “我说:‘因为有想要的东西。’” 你的鼻子又酸了。 你记得了。 你记得那天。 那天你很小,大概只比石桌高一个头。 你穿着不合身的丧服,站在怀炎面前,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动物。 你没有哭,你没有哭,你没有哭——你只是不停地问,像一把小锤子不停地敲,敲到怀炎把你的头按在他肩膀上,用那双锻造了无数神兵的手轻轻拍着你的背。 你记得他的肩膀很宽。 你记得他的手很暖。 你记得那天晚上,你在他的院子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他坐在旁边守着你,斗笠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像霜。 那是你最后一次允许自己软弱。 “我想起来了。”你说。 怀炎点点头。 “你的父母,”他说,“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嗯。” “他们也是很难搞的人。” 你忍不住笑了一下。怀炎说“难搞”这个词的时候,你总觉得他在夸你。 “你越来越像他们了。”怀炎说。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但今天说出来的语气不一样。带着一些担忧。 你的视线落在石桌的纹路上。 “我知道,”你说,“我越来越像了。” 你的父母。 你的母亲是研究偃偶机甲的,你的父亲是铸剑师。 他们都是那种感情浓烈到烫手的人。 你记得他们关系最好的时候,母亲的眼神亮得像炉火,父亲的笑容温柔得像淬过水的剑身。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空气都是甜的,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躲开。 你也记得他们分开的时候。 没有争吵,没有摔东西,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们只是不说话了。 一个在工坊里,一个在院子里,中间隔着一道永远关上的门。 然后他们分开了,冷酷无情的像自始至终从未相爱过。 他们的热情太有限了。 有限到只维持了几十年。长生种的几十年。 然后他们都把热情分别倾注在了两个极近的领域上——母亲去研究偃偶机甲,父亲去研究铸剑。 朱明人嘛,大部分都喜欢这些。他们都做出了成就,都因研究而死。 两场事故。间隔不过几个月。 你都记得。 你记得母亲工坊里那场大火的温度,你记得父亲炉前那一次爆炸的声音。你记得所有的事情。你记得太清楚了。 你越长越大,你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他们。 一样的浓烈,一样的偏执,一样的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人。 或许这就是命运。 你没打算改。 你决定顺应命运。 于是你去当了工匠。 于是你选中了应星。 那时候他还是“百冶应星”,是朱明的骄傲,是仙舟联盟最年轻的天才工匠。 他的人生处处圆满,处处耀眼,除了他是个短生种。 他只能再活几十年,和你的父母一样,热情燃烧几十年,然后熄灭。 你在想什么呢? 你想,太好了。 太好了,他也会死。 你可以在他活着的时候看着他。不需要靠近,不需要认识,不需要说一句话。 你只需要知道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一个和你一样浓烈、一样偏执、一样燃烧的人。 等他死了,你也可以死。 多好。 多符合那些燃烧的命运。 你不怕死。你从很小的时候就不怕了。 长生种的寿命太漫长了,漫长到你觉得是一种惩罚。 你只想早点结束。 你等待着某个未知。 或许等到了,或许没有。 因为他没有死。 他成了罪人。成了被丰饶污染的不死的怪物。 他失去了双手,失去了名字,失去了所有的东西——除了生命。 他死不了了。 你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你记不太清了。 或许是在工坊里,手中的锻锤停了,锤头还悬在半空,水汽蒸腾。 或许是笑了。 因为。 因为命运真是无常。 你等了那么久,等一个和你一起燃烧然后一起熄灭的人。 结果他不熄灭了。 他变成了永恒的火焰,永恒的诅咒,永恒的求死不能。 那你怎么办? 你还要燃烧吗? 你还想要死吗? 你看着他被通缉,看着他消失在仙舟联盟的视线之外,听着关于他的传言:他加入了星核猎手,他被悬赏,他现在的名字叫“刃”。 你还想靠近他吗? 想。 你比从前更想。 因为你现在知道他不会死了。 他不会像你的父母一样,给你留下一片灰烬然后消失。 他会一直在。 他会一直被诅咒,一直破碎,一直不死地活着。 你也一直在。 你会一直燃烧,一直偏执,一直不顾一切地朝他靠近。 两个不会死的人,两个不会停的人。 多好。 多符合命运。 十二、沉默 怀炎看着你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人的眼睛里,映着你的脸。 映着你的表情,你的固执。 映着你那连自己都说不清是爱还是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执念。 “你都决定了。”怀炎说。 不是疑问。 “嗯。”你说。 怀炎把斗笠重新戴上,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了,但你看到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去吧。”他说,声音很低。 你站起来。 你的腿麻了,你站起来的动作有点踉跄。 你扶住石桌的边缘,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你的腿。 怀炎没有扶你,他知道你不喜欢被人扶。 你走到院门口,停下来。 你没有回头。 但你说了一句话。 “老师,”你说,“谢谢。” 你很久没有说过谢谢了。 怀炎没有回答。 你走出院子。 身后传来茶杯放在石桌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枣树的叶子落了一片,落在你刚才蹲过的位置上。 十三、回去 你回到铸炼宫深处的那间静室时,天已经快黑了。 岁阳灯还亮着。 他还在角落里。 藏青色的长发垂在肩上,红色的眼睛半阖着,身上的绷带有些松了。 你缠的时候很紧,但他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动过,绷带滑下来了一些。 他看到你进来。 你没有说话。 你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拉他滑落的绷带。 你的手碰到他的手腕。 凉的。 你的手指在他的脉搏上停了一下。 一下。 然后你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手腕的绷带上。把你的脸埋进他的掌心里。 你的额头抵着他冰凉的掌心,睫毛扫过他手腕上的绷带纹理。 你没有哭。 你只是把脸埋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也没有动。 但他的手——那只被你埋在脸下面的、缠满绷带的手——在很久很久之后,轻轻动了一下。 指尖微微弯曲,极其轻微的弧度,像是一个人想握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握。 这够了。 足够了。 你在他的掌心里笑了一下。 很小。 只有你自己知道。 第84章 刃5: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十四、红线 怀炎的话没有让你停下来。 这是当然的。如果几句话就能让你停下来,你早就停下来了。 你从第一次握锤开始就被人说过无数次——“你太小了”“你不行”“你不要命了”。 你听过所有的话,你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但怀炎的话确实在你心上留下了一点痕迹。 算不上伤口——你的心不是那么容易受伤的东西。 你的心是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表面有许多层叠的纹路,每一下锤击都会留下痕迹,但不会让它碎掉。 怀炎的话是其中一道纹路。 你夜里回到自己的住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朱明的夜空是没有星星的,铸炼宫的火焰太亮了,亮到把星光都烧尽了。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暗红色光,像一层薄薄的血。 你想起怀炎说的话。 “你拿那么重的东西压上去,他只会碎得更厉害。” “你们两个人,现在都不适合互相了解彼此。” “你不懂怎么对待一个人。” 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图纸,是应星早年设计的剑胚结构图。 你从一个旧货摊上淘来的,同样淘来的还有旁边那张画像。 图纸上的笔迹还很清晰,线条精准,受力分析标注得一目了然。 你看过这张图纸几百遍了,每一根线条都刻在你脑子里。 你伸出手,指尖描着图纸上的一条线。 他的线。 他的手画出来的线。 你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对他做的一切,到底是什么? 你想了很长时间。 然后你得出了一个答案。 不是爱。 爱应该是温暖的,有来有往的东西。 你不是。 你是冷的、硬的。 你不想要他爱你,你甚至不确定他还有没有爱这种东西。 你想要的是占有。 想拥有他。 让他属于你。让他的眼睛看的是你,让他的耳朵听的是你,让他的身体记住的是你的温度。 想让他记住你。 哪怕是以恨的方式,以厌烦的方式,以“那个疯子”的方式。 只要他在某个时刻想到你,就够了。 想在他的身上缠满红线。 仙舟的红线,牵的是命定之人的小指,把两个人的命运绑在一起,生生死死,不离不弃。 你和应星不是。 你们的线不是牵在小指上的,是缠在脖子上的,缠在手腕上的,缠在腰间的。 一圈一圈,一道一道,像绷带,像锁链。 那线是红的,是因为它上面沾染了血。 你的血,他的血。 缠绕着,是因为两个人都不要命。 你不怕缠,他不怕疼。 捆紧了,是因为你不放手。 你偏执,你疯狂,你宁可把两个人都勒死也不会松手。 凑近了看,能看见线的颜色很深,很深。暗沉的像血一样。 还在往下滴。 这绝不是什么爱情。 你和他是两个怪物。 一个不怕死,一个想死死不了。 一个偏执成狂,一个什么都不在乎。 你们两个凑在一起,能有什么爱情? 你把手从图纸上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胸口。 你的心跳很稳。 你想起你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那时候你多大?不记得了。 你只记得那是一个老工匠在工坊里说的——“当年的百冶应星,那才是真正的天才。你们这些人,连他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你的心第一次被点燃。 当时你把它误认为了崇拜。 你后来想明白了,你从来没有真正崇拜过他。 崇拜是仰望,是觉得自己不配。 你不是。你觉得你配。 你在看到他的成就的那一刻,想的不是“他好厉害”,而是“我要站在他身边”。 你要在他的人生里留下你的痕迹。 哪怕以最疯狂的方式。 这就是你选中的命运。 你翻过身,面朝天花板。 你想,怀炎说得对,你们确实不适合彼此了解。 不只是现在不适合。过去也是。 过去你和他毫无交集。 面都没见过,话都没说过。你只是单方面地为他疯,像一个躲在角落里偷窥的变态,收集他的一切,研究他的一切,把他的人生当作你的燃料。 现在应星碎成了刃。 他被诅咒缠身,被记忆折磨,被不死之身困在永恒的牢笼里。 他对外界几乎没有什么反馈。别人看他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活着的死人。 而你更疯了。 以前你还能保持体面,保持距离,保持一个“正常的崇拜者”的假象。 现在你见了他,你碰了他,你知道他的温度、他的味道、他睫毛颤动的样子……你怎么可能停下来? 怀炎的话没有让你放弃刃。 但确实让你在某些时候会想一些别的。 比如现在。 你想的倒不是“我应该离他远一点”。 你想的是:如果我的线割疼他了,我应该换一种缠法。 换一个更紧的。让他挣扎不了的那种。 不。 你想了想,换了一个更温柔的。 让他感觉不到疼的那种。 你觉得这就是怀炎的目的。 他说服不了你,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说服不了你。 他认识你那么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一块铁,不是一块泥。 泥可以被捏成任何形状,铁只能被锻打、被烧红、被冷却。 但它的本质不会变。 怀炎能做的,只是让你做事前先想想。 想一下。 哪怕只想一秒。 一秒也是进步。一点进步也是进步。 你想了。 然后你照样做。 十五、节日 寒食节到了。 朱明的寒食节与别的仙舟不同。 这个节日是为了纪念帝弓射落建木的功绩,也是为了镇压太始燧皇的躁动。 在这一天,整个仙舟所有的锻造炉都会熄灭。 你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你从有记忆起就生活在朱明,你习惯了空气里永远飘着金属和火焰的味道,习惯了远处铸炼宫传来的低沉的轰鸣,习惯了夜里窗外透进来的暗红色的光。 寒食节那天,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的光都灭了。 朱明变成了一座死城。 你站在工坊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 锻造炉的炉膛是黑的,冷却槽里的水是静的,风箱不响了,锻锤不敲了。 整条街上没有人。每个人都在家里,在各自的寂静里。 空气变冷了。 你下意识地抱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然后你想到了他。 铸炼宫深处的静室。那里的炉火也熄了。没有岁阳灯,没有锻炉的热量,没有任何东西能给他温暖。 他坐在角落里,一具不会死但也不会热的身体,在黑暗中,在寒冷中。 你要去给他送吃的。 寒食节的习俗是吃冷食。 你一大早起来,做了青团。用艾草汁和糯米粉做皮,包了豆沙馅。 你的手是握锤的手,不是揉面的手。第一个青团捏得像块石头。第二个好一些。第三个已经像模像样了。 你做了六个,装在食盒里。 你又折了几支柳条。寒食节有插柳戴柳的习俗,你不太记得是为了什么了。好像是为了纪念什么,又好像只是为了迎接春天。 朱明没有春天,朱明只有永恒的火和永恒的锻造。 但你还是折了柳条,因为这是习俗,因为你想要一个理由去见他。 一个不是修剑的理由。 你走到静室门口,停下来。 以前你来这里,总是直接推门进去。 你不敲门,不等,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你想见他就见他,想碰他就碰他,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但今天你停了。 你想起了怀炎的话。 你想起了你的“一点进步也是进步”。 你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手指捏着那几支柳条。柳条的新叶蹭着你的手背,凉的,软的。 停的这几秒就是进步。 你没有敲门。 你推开了门。 十六、光 门开了。 屋里的景象让你停住了。 岁阳灯熄了。没有火,屋子里很暗,只有从门外涌进来的、被你带进来的光。 那光是从走廊尽头的天窗透进来的,太阳不在,天光是冷的,灰白色的,像稀释过的墨。 他靠在墙角。还是那个角落。 十五天了,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角落。背靠着墙,腿伸直交叠,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藏青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上,发尾的暗红色在暗处变得更深了,像干涸的血迹。 他的样子让你想到一个词。 陈旧。 他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花瓶,落满了灰。 没有人碰它,没有人看它,没有人记得它曾经多么珍贵耀眼,被人高高摆放着。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推开门,光涌进来。 灰白色的光落在他的身上。 先是脚,然后是他的膝盖,然后是他的手,然后是他的脸。 他的眼睛不太适应光。 你看到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睫毛颤了颤。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那道光,穿过你和门框之间的缝隙,直直地落在了你的脸上。 他看向你。 这次像是知道来的人是你,所以看的。 像是等你。 你愣在原地。 你被他看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让你的心跳加速,每一次都让你的血液更烫一些。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在光的作下,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平时总是冷的像两潭死水。 但在今天的灰白色天光里,那两潭死水上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雾的柔软把一切棱角都模糊掉了。 他的眼神变得……温柔。 那是假的。 你知道那不是温柔。 他是一个碎掉的人,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来的温柔给你? 是光。 是和你一起进来的那些光,落在他的红瞳上,把那刺目的血色冲淡了,变成了某种更接近于……暗红色的夕阳的颜色。 是光骗了你。 但你不在乎。 你把这个眼神收进了心里。 你把它刻在了你心里最深处的那面墙上,和那张泛黄的图纸及画像放在一起。 你会在以后无数个夜里翻出来看,看到它褪色,看到它模糊,看到你分不清那到底是真的温柔还是光骗了你。 你看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原本是放在膝盖上的,你记得他经常是那样的。 但现在,他的手摊开了。 掌心向上,朝外伸着,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一个人想要接住什么。 接住光。 灰白色的冷光,落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是凉的。光也是凉的。 但那一刻,你觉得他的手是暖的。光也是暖的。 你被他骗了。 你被光骗了。 你被自己骗了。 你不介意。 第85章 刃6: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十七、距离 你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手指捏着柳条。 你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太不正常了。 你是从来不会“不知道做什么”的人。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从来不需要想该不该。 但你现在不知道了。 你想牵他的手。 你的手在发痒,你想走过去,蹲下来,把他的手从光里拿过来,放在你的手心里。 你想摸他的脸。 你想问他“是不是想我了”。 你一直想问他这句话,还用你惯常那种轻佻的、满不在乎的语气。 但你做了一个你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你走过去,把食盒放在他手边。 你把柳条也放在他手边。 然后你坐了下来。 没有蹲在他面前,没有跪在他身侧,没有把你的身体贴过去。 你坐在他旁边,肩并着肩,隔着……一只手那么宽的距离。 你没有碰他。 你的手在发抖。 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的手一直很稳,怀炎前两天还夸你手稳。 你是朱明最年轻的高阶工匠,你的手能在千分之一息的误差内完成最精密的铭刻,能在锻锤落下的瞬间判断出铁的温度和韧性。 但现在,你的手在发抖。 抖得很厉害。 像坏了。 像是你才是那个被毁了工匠之手的人。 你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头,想让它停下来。 但拳头也在抖。 你把拳头压在膝盖上,用身体的重量压住它。 它还是抖。 你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你把手藏进了袖子里。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 他可能根本没有在看你的手。 他是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他不会注意到你的手在抖,不会注意到你把手藏起来,不会注意到你此刻的狼狈。 但你还是在藏。 你觉得你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你觉得你才是那个碎掉的。 十八、院子 很久。 你们坐在那里很久。 门没有关,走廊里的天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你们面前的地上,像一片灰白色的海。 海面很静,没有波纹,没有涟漪。 你们是两座沉默的岛,隔着一只手的海峡。 你能听到他的呼吸。 很浅,很慢,像雪落下。 你也听到了自己的呼吸。 比他的重一些,快一些,像炉膛里即将熄灭的火,但还在烧。 空气很冷。 没有了锻造炉的朱明,冷得像另一个星球。 你能感觉到寒意从地面传上来,穿过你的衣服,钻进你的骨头。 你的手指在袖子里还是抖的,因为冷,也因为别的什么。 你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你。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那片光里,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那双手还维持着接住光的姿势,像是忘了收回来,像是那个姿势已经习惯了,所以没必要换。 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很白,像雪。 他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更明显,微微翘起来。 你想起你第一次在画像里看到他。 那时候他还是应星。 画像里的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手里握着一把刚铸好的剑。 那是在他成为百冶那年画的,画师把他的意气风发画得很传神。 传神到你每次看那张画像都会觉得这就是他,应星就该是这样的。 现在的他和那张画像里的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死了。 画像里的人已经死了。 坐在你身边的这个,是一个披着应星的皮的,不会死的东西。 但你还是想要他。 你比想要画像里的他更想要他。 因为画像里的他是亮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人的。 而身边的这个人是碎的、空茫的、什么都不要的。 碎的你才能钻进去。 空的你才能填满。 什么都不要的,你才能硬塞。 你的手不抖了。 你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今天是寒食节。”你说。 你的声音在这间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房间里响起,显得有点大。 你下意识地又放轻了一些。 “要不要去院子里看看?” 你转头看他。 他在看你。 你说不上来他的目光。 那目光落在你脸上,没有移开,没有什么表情,但也没有那种“不想看”的回避。 他在认真看你。 像你在他的眼睛里突然变得重要了。 只是一瞬间。 也许连一瞬间都不到。 也许是你的错觉。 但他开口了。 “……院子。”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读着这个词,像是在确认它的意思,又像是在确认院子这个东西和他有没有关系。 “院子,”你点点头,“外面有个院子。不大,但有一棵树。” 你没有说那棵树也是枣树。 没有说那棵枣树是你小时候爬上爬下的那棵。 没有说那棵枣树下面曾坐着你最重要的两个人。 你只是说:“去看看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动了。 他收回那只摊开的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是因为他没有动力。做任何动作都需要动力,而他没有。他站起来的唯一原因,可能就是你在看着他。 你看着他站起来。 藏青色的长发垂下来,红色的发尾扫过他的肩膀。 黑色的风衣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更深了,深得像一个洞。 绷带从领口露出来,缠着他的脖子,缠着他的手腕,缠着他所有的裂痕。 他站着,低头看你。 你蹲着,抬头看他。 “走。”他说。 一个字。 你笑了。 你站起来,弯下腰,把他手边的食盒提起来。 柳条还在那里,你没有拿。 你犹豫了一下,然后抽出一支,别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剩下的,你留给了他。 你想给他选择。 你不想把柳条插在他头上——虽然你很想。 你不想把你的线强塞进他的手里——虽然你已经在这么做了。 但今天,这一刻,你想给他选择的机会。 要不要拿那支柳条。 要不要跟你去院子里。 要不要走出这个角落。 你没有看他有没有拿那支柳条。 你提着食盒,转身走向门口。 你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在跟着你。 你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身让开门。 你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知道你的表情现在一定很难看。 你的心太满了,你的胸腔装不下了,它想从你的眼睛、鼻子、嘴巴里涌出来,但你不想让它涌出来。 因为你想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带他去院子里。 看那棵树。 过一个寒食节。 你的手又开始抖了。 你把食盒换到另一只手里,把发抖的手藏进袖子里。 你等他先走出去。 他经过你身边的时候,你闻到了他的味道。金属,血,草药。 这味道你已经闻了十五天,但每一次闻到,你的心都会跳得一样快。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但他刚接过光的手抬起来,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门框的边缘上划过。 像是触摸。 或者是在确认这个世界的边界。 然后他跨了出去。 光落在他身上。 还是冷的。 但他走在光里,像淌过了一条河。 你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风衣在身后摆动,绣着彼岸花,红色的丝带系成的结在他的腰间晃动。 绷带在袖口和领口露出一些白色的边角,像冬天的雪落在黑色的土地上。 你的眼睛湿了。 没有哭。 是光太亮了。 是心太满了。 你低下头,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你们走在走廊里。 他的脚步声在前面,你的脚步声在后面。 一前一后,一慢一快。 他没有等你,你也没有赶他。 你们之间的距离,始终隔着一步。 一只手的距离。 你不知道这个距离能维持多久。 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什么时候会转身走回那个角落,什么时候会把所有的门都关上,把你关在外面。 你不知道。 但今天是寒食节。 炉火都熄了。 你不急着点燃。 你只是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走在他走过的路上。 食盒里装着青团。 衣襟上别着柳枝。 你的手还在袖子里,还在抖。 但你的心跳已经稳了。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锻锤敲在铁上。 像脚步声落在走廊里。 像他走在前面,你在后面。 一步。 一步。 一步。 第86章 刃7: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十八、玩具 那天本来很平常。 你在他手边放了些东西。 是朱明人哄孩子的玩具。 但朱明的风气大家也知道,孩子玩的东西和工匠练手的东西没什么区别。 一套迷你机关锁,巴掌大的偃偶甲虫,几个可以拼插的合金零件。 复杂,精密,需要耐心,需要手指。 你放在他手边的时候没有说任何话。 你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他坐在你身边,安静得像一件器物。 他的呼吸太浅了,浅到你要侧耳才能听到;他的动作太少了,少到你有时候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但他不是器物。 他是血与肉构成的。 即便他现在是个怪物。 即便他是个怪物。 你不止一次想过这些问题:他还有感觉吗?他还对任何东西感兴趣吗?他还会不会因为看到某个精巧的结构而心动,就像你第一次看到他的设计图时那样? 你不知道。 你希望他能对一点事情感兴趣。 不是为你,是为他自己。 至少看起来像“活着”。 你做完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抱什么期待。 你想,或许他不想看到它们,或许他对这些东西已经失去了兴趣。 他会任它们放着,落灰,不关心。 就像对你一样。 你没有看他。你低下头继续修剑。 支离的修复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剑身的裂痕在忆质的灌注下几乎完全弥合,只差最后一层铭刻。 你的手很稳,锤子落下的力度恰到好处,每一击都精准得像在呼吸。 你没有看到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动的。 你注意到的是声音的变化。 那堆玩具里有一个结构最复杂的机关锁,十二层嵌套,每一层都需要找到正确的角度才能解开。 你小时候玩过这种锁,第一次花了三天才解开,解开的瞬间零件散了一地,你气得把锁踩碎了。 你听到了金属摩擦的声音。 你的锤子停了一下。 你没有抬头。 你怕你一抬头,他就会停下来。 你继续修剑。 锤子落下的声音和金属摩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种完全不同但意外和谐的乐器在合奏。你的心跳在不知不觉中变快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声音停了。 你终于抬起头。 他手边摆着那个机关锁。它被拆开了。 十二层嵌套的锁芯被一层一层地剥开,每一层的零件都整齐地排列在他腿边的地面上。齿轮按大小排列,卡榫按形状分类,锁芯按顺序摞放。 像一个被解剖了的小动物,骨骼和内脏被整整齐齐地摆在手术台上。 你把视线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 他在看那堆零件。 没有什么表情,红色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见过太多次的东西。 但他的手指还在动。 那双手缠满绷带,指尖还在渗血,做不了精细的活。 但他的手指记得。他的身体记得。 拆解、分类、排列,这些动作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精细的控制,甚至不需要意识。 他的身体在替他活着。 你笑了一下。 很小。 你想起怀炎。如果怀炎看到这一幕——看到他的两个徒弟,一个坐在墙角拆机关锁,一个坐在旁边修剑——他会怎么想? 或许会有一点点欣慰。 只有一点点。 多的你们做不到。 十九、碎裂 你听到了声音。 金属落地,哗啦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 你转身。 那堆零件散了一地。齿轮滚到了你脚边,卡榫弹飞到了门口,那个被拆开的锁芯歪倒在地上,像一个被挖出内脏的空壳。 他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很快——和你这些天看到的他完全不一样。 这些天他做什么都是慢的。 但这次不是。他站起来的速度很快,快到你的眼睛差点没跟上。 他扶着额头。 身形摇晃。 像一个人在抵抗什么东西。像在和自己的脑袋里某种可怕的东西搏斗。 你放下了锤子。 你站起来。 你叫他的名字。 “应星。” 他抬起头。 那张脸你见过无数次。在画像里、在梦里、在这些天里。 它抬起来了。 露出了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深色的眉毛,薄而浅的嘴唇。 那双眼睛现在不是空的了。 它们满了。 满得快要溢出来。像是深渊。里面有东西在动,在翻滚,在燃烧。 他看到了你。 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像一把刀落在砧板上。像你是猎物,他是猎人。 你从来没有被他这样看过。 你没有动。 他动了。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来了。 他笑了。 嘴角勾得很大,很危险。 你看着他的笑容。 你不害怕。 你想的是:你没见过这样的他。 你只见过这个碎掉的应星。 你只见过他十几天。 你只见过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件落满灰的器物时的样子。他只偶尔看你一眼,偶尔说一个字。 但你没见过的才是大部分。 你没见过怀炎口中那个小小年纪就来到朱明的应星。 那个被步离人毁了故乡,死里逃生后流浪到朱明,站在工造司门口抬头看那些巨大的锻造炉的他。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是恐惧?是仇恨?还是那种把你点燃的东西? 你没见过他在朱明学艺的应星。 一个短生种,在长生种的世界里,用几十年的时间爬到别人几百年都爬不到的位置。 他一定是不要命的。 他一定是把每一秒都当作最后一秒在活的。 他一定是像你一样,燃烧着,燃烧着,把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在那一炉一炉的火里。 你没见过那个在罗浮作为“云上五骁”之一的应星。 你没见过他和镜流比剑,和丹枫饮酒,和白珩说笑,和景元并肩作战。 你没见过他完整的样子,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他呼朋唤友的样子。 你没见过他爱一个人的样子。 你没见过他恨一个人的样子。 你什么都没见过。 你只见过他碎掉之后的样子。 所以现在,这一刻,你贪婪地看着他。 他犯病的样子,他失控的样子,他眼里只有你的样子。 不是他在乎你,是你是他眼前唯一的人,是他可以攻击的对象,是他所有的痛苦和恨意的出口。 但他眼里只有你。 你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血红色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眼睛。 深渊在看你。 你觉得自己又疯掉了。 二十、剑 他拿起了支离。 那把剑就放在他身边。你修到一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剑身的裂痕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一条条愈合中的伤疤。 他的右手握住剑柄,动作干脆利落。 剑尖指着你。 他的手很稳,和平常不一样。 杀一个人比爱一个人更容易,至少对他来说。 你没有躲。 你甚至向前走了两步。 剑尖离你的胸口更近了。 你能感觉到剑锋上散发的寒意,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忆质在剑身上流动,像呼吸,像心跳。 这把剑是你修的,你相当了解它的锋利程度。它能在你反应过来之前刺穿你的心脏。 你没有停。 你又向前走了一步。 剑尖刺破了你的衣襟。 你低下头,看着那一点银白色的剑尖抵在你胸口,布料在剑锋下微微凹陷,还没有刺破皮肤,但已经能感觉到那种冰冷又尖锐的触感。 你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在笑。 他的眼睛里没有你。 或者说,你是他眼睛里所有的东西, 但在他看来的你和真实的你不一样。 你是他恨的那个世界的一部分,你是他想要毁灭的一切的缩影。 你不介意。 你开口了。 “应星。” 他没有反应。 “应星。” 他的笑容没有变。 “应星。” 你第三次叫他的名字。你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叫一个坐在你对面喝茶的人。 你甚至还在笑。 他把剑往前送了一寸。 剑尖刺进了你的皮肤。 不深。只是一点。血从破口渗出来,沿着布料晕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小红花。痛是很轻的,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又向前走了一步。 剑刺得更深了。 你感觉到剑身在你的肌肉间穿行。 不快,因为他没有用力,是你在往前走,是你在把剑送进自己的身体里。 痛变重了,但也还好。 你是工匠,你被烫过、被割过、被砸过,你受过的伤比这严重得多。 这点痛不算什么。 你把心脏送了过去。 把那个一击就能致命的地方对准了他的剑尖。 你闭上眼睛。 你能感觉到剑尖抵在你心口的皮肤上。那里的皮肤很薄,薄到你能感觉到剑锋下的血管在跳动。你的心跳声比平时快。 你等着。 等着那把剑穿过你的心脏,切断你的气管,刺穿你的动脉。你会死。你不知道自己死后会去哪里,但你不在乎。 你只是想知道。 如果他用这把剑杀了你,他会记得你吗? 会记住你吗? 在你的血流到他手上的时候,在你的身体倒在他脚下的时候,在你的眼睛失去光的时候,他会不会记住这一刻?记住你的脸,你的声音,你叫他的名字三次? 你会成为他永远不会忘记的人吗? 你等着。 剑没有动。 第87章 刃8: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二十一、拥抱 你睁开眼睛。 剑偏了。 在最后一刻,剑尖从你的心脏滑开了。 他的手偏了,他的握剑的右手在发抖,那只被毁掉的手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叛了他。 剑尖划到了你的肩膀。 从锁骨外侧到肩峰,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涌出来,比你胸口的那个小伤口要多得多,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你的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 你没有管那道伤口。 你抱住了他。 你的手臂穿过他的手臂两侧,绕过他的腰,在他的背后合拢。 你的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的胸膛很凉,绷带粗糙的质感蹭着你的脸颊,心跳很慢,很慢,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 他的身体在你抱住他的那一瞬间完全僵住了。那把剑还握在他手里,剑身上沾着你的血,悬在你的背后。 你用力地抱住他。 不怕他的剑会落下来。不怕他的手指会收紧。不怕他会推开你,刺穿你,撕碎你。 痛是他给你的。 爱也是他给你的。 就算他没有给你爱,你也要把它从他心里挖出来,捏在手里。 他动了。 他的手指收紧,掐住你的肩头,指甲陷进你的皮肤里,掐在刚才那道剑伤上。 痛意炸开,像火烧,像铁水浇进了伤口。 你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但你没有松手。 他把你的身体转了过去。 把你从身上拽开,按在地上。你的后背着地,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发黑。 他的身体压下来,膝盖顶在你的腰侧,一只手掐着你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在你的头旁边。 剑尖离你的脸只有一寸。 他的头发垂下来。藏青色的长发,发尾是暗红色的,垂落在你的脸上。 有些发丝落在你的嘴角,有些扫过你的眉眼。 他在你上方。 很近。 近到你能看到他瞳孔里的每一丝纹路,能看到那个深渊里翻涌的火焰,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能看到他咬紧的牙关。 他在克制。 一个已经失控了的人,在克制。 你笑了。 你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东西在深渊最深处,压在所有痛苦和诅咒下面,几乎要被淹没了。 你看到他了。 不是刃。是应星。 你笑了。 他低头。 他把脸埋进你的脖颈,啃咬。 他的牙齿咬住了你脖颈侧面,几乎要把你的皮肉撕开。 痛炸开,比你肩膀上那道口子更痛。 你感觉到他的牙齿刺穿了你的皮肤,感觉到血涌出来,温热又急促地顺着你的脖子往下淌。 他没有松口。 你的手抬起来,放在他的后脑勺上。 你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藏青色的、粗糙的、带着金属和血的味道的头发。 你没有推开他,没有挣扎,没有叫喊。 你只是把手放在那里,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像在告诉他:我在。我不会跑。我不会躲。我不会怕你。 他的嘴里尝到了你的血。 他停下来了。 他的牙齿从你的皮肤上松开,嘴唇还贴在你的脖子上。 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像炉火一样滚烫,喷在你流血的伤口上,痛和热混在一起,分不清感受。 他的嘴唇上沾了你的血。 你觉得自己心满得要装不下了。 你说:“应星。” 你的声音很轻。 “杀了我,你会记得我吗?” 他没有回答。 你闭上眼睛。 你等着。 不管是死亡,还是拥抱,还是别的东西。 你都等着。 二十二、绷带 等了一会儿。 你感觉到他的身体从你身上移开了。 先是他压在你腰侧的膝盖,然后是他掐着你肩膀的手,然后是他撑在你头旁边的手臂。 他的气息远了。 你睁开眼睛。 天花板在转。岁阳灯的光在你的视野里旋转,像旋涡。 你的后脑勺还在疼,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脖子上的咬痕像火烧一样。 你的意识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世界。 他的手伸过来了。 他缠着绷带的冰凉的指尖微微颤抖着,碰了碰你脖子上的伤口。 你哆嗦了一下。 他的手指太凉了,而你的伤口太烫了。凉和烫撞在一起,像淬火。 像一把刚烧红的剑被浸入冷水中,发出嘶嘶的声响。 你的身体记住了这个温度。 他的手指收了回去。 然后有东西缠了上来。 绷带。是他手上的绷带。 你听到布料被扯开的声音。他用牙齿咬住一端,另一只手扯开,把绷带拆了下来。 然后他把那条还带着他体温的、沾着他血的绷带缠在了你的脖子上。 一圈。两圈。三圈。 缠得很松,不像你给他缠的那样紧。 他的手在抖,缠的时候好几次没有对齐,需要重新调整。 他的手真的很笨拙了。 这双手曾经能锻造出仙舟最精密的剑,现在连绷带都缠不好。 你看着天花板。 你感觉到绷带贴在你脖子上的触感。 粗糙的,温热的,带着他的味道。 血的味道,药的味道。 他缠好了。 你抬起手,碰了碰脖子上的绷带。 你低头看。 是你加了岁阳花粉末和药膏的那条。 那天你给他换上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 你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那不是普通的绷带。 现在你知道了。 他注意到了。 他一直在用。 他甚至在你受伤的时候,把它拆下来,缠在了你身上。 你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话。 他坐在离你更远的地方。 离他他原来坐的那个角落很远。 在房间的另一头,背靠着另一面墙,和你之间隔了整个房间的距离。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但没有交叠,是摊开的。 掌心向上,放在膝盖上。 像在接光。 但这里没有光。 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你看到了他的姿势。 他缩着。不敢靠近。像一只知道自己伤过人的野兽,退到了笼子的最深处,缩成一团,怕再伤害你。 你看了他很久。 他没有看你。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落在那堆散落的零件上。 齿轮,卡榫,锁芯。它们还在地上,没有人收拾,像一堆被遗弃的东西。 他的嘴唇在动。 很轻。 你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也许是“对不起”。也许不是。也许是别的什么。也许是他在和自己的身体里那个东西说话,在让它回去,让它安静。 你从地上坐起来。 你身上的伤还在疼。肩膀上的口子还在渗血,脖子上的咬痕在你吞咽的时候牵动着痛。你的后脑勺鼓起了一个包,衣服上有土和血。 你没有管这些。 你坐在原地,看着他。 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 你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他的身上。 像你拆他绷带的那天一样,像你在他手上画圈的那天一样,像你在光里看他的那天一样。 你不移开。你不会从他身上移开。 你知道他在看你。 是刚才。 是他还在你身上的时候。 是他把你按在地上的时候。 是他咬住你脖子的时候。 是他把绷带缠在你脖子上的时候。 那些时刻,他在看你。 他看到了你。 你的眼睛,你的笑,你叫他的名字时的表情。 杀了我,你会记得我吗? 你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但你感觉到了。 你感觉到他记住了你。 二十三、为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 你坐在原地,他坐在原地。 你们隔着整个房间,像两座隔海相望的岛。海是沉默,是他和你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开口了。 “……为什么……” 声音滞涩,像生锈的齿轮终于转动了一格。他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地上那堆零件上。他的声音很低,低到你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到。 “……不躲。” 你听懂了。 为什么你不躲? 为什么他拿剑指着你的时候你不躲? 为什么他把剑刺进你肩膀的时候你不躲? 为什么他把你按在地上咬你脖子的时候你不躲? 为什么你明明可以跑掉、可以反抗、可以推开他,为什么你不做任何一件事? 你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你不知道你这个笑容他有没有看到。 你希望他看到了。 “不知道。”你说。 “或许是因为我疯了吧。” 早就已经疯了。 在认识他之前,在见到他之前,在你还是个没工作台高的小鬼,站在怀炎的院子里望着那棵枣树想“人为什么要死”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让你觉得“疯成这样也没关系”的理由。 你找到了。 你看着他。 他已经把脸转过来了一点。 红色的眼睛在昏红色的灯光里看着你,你还没见过的那种东西在他眼中流淌。 他看了你很久。 久到你觉得这个夜晚永远不会结束了。 然后他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你面前。 你坐在原地,仰头看他。 他也低头看你。 他蹲了下来。 在你面前。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 他伸出手,碰了碰你脖子上那条绷带。他的手指沿着绷带的边缘慢慢地滑过,像是在检查它缠得好不好,像在确认它还在。 他的手指停了。 在你锁骨的位置,绷带的末端那里。 他的指腹压在那儿。 凉的。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你听到了。 你的心脏停了一拍,然后跳得太快,快到你觉得它会碎掉。 你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笑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但你不知道那是眼泪,因为你不觉得你在哭。 他说的那两个字在你脑海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你没有回答。 你只是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他的手背上。 你的手还在抖。 但你没有藏。 你让他看到了。 岁阳灯光照着你们两个人。他蹲在你面前,手放在你锁骨上。 你坐在地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你脖子上的绷带是他给你缠的,你眼睛里的泪是你自己都不知道的。 那堆零件还在你们之间的地上。 齿轮,卡榫,锁芯,散落一地。 像一颗被拆开的心。 你不知道它还能不能拼回去。 但你在试。 他也在试。 第88章 刃9: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二十四、 你们之间的距离现在很近。他蹲在你面前,你的手还放在他的手背上,他刚刚说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还挂在你耳朵上,烫着你。 你想亲他。 不,你要亲他。 你捧住了他的脸。 你的手贴上他脸颊的瞬间,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感觉到他下颌的线条在你掌心绷紧,感觉到了他颧骨下方那道旧疤的纹理,感觉到了他皮肤的凉。 他没有躲。 你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你的目光落在他嘴唇上,那里刚才沾过你的血,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 你吻了上去。 这次是真正的亲吻。 你的唇撞上他的唇,很重。你的牙齿磕到了他的下唇,痛在你的嘴唇上炸开,但你不觉得痛。 你先尝到的是血的味道——你自己的血,是他之前咬你脖子时留在嘴边的,还没有干透。 你没有停。 你的舌头抵上了他的牙关。 他的牙齿没有咬紧,只是合着,像一道没有上锁的门。 你用力,他的牙关松开了,你探了进去。 他的舌头是凉的。 你吻过别人吗?没有。 你在朱明的工坊里长大,你的青春都烧在了炉火里,你没有学过怎么亲吻。 你的吻是乱的,急的,像你这个人一样,不顾一切,横冲直撞。 你的舌头在他的口腔里翻搅,尝到了更多的味道。 血的味道,他自己的味道,某种说不清的苦。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他的牙齿没有咬你,舌头没有动,嘴唇就那么让你贴着,像一个人站在大雨里,任由雨水浇在身上。 但你不觉得他没有回应。 因为他不抗拒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主动。 这个人是刃。他是求死不能的剑客,是被诅咒的破碎的灵魂。 他不在乎任何事情,不拒绝任何事情,也不接受任何事情。 如果他想推开你,他早就推开了。 他的手能握剑,能掐住你的肩膀,能把你按在地上。 他刚才就在你身上留下了一排牙印。 他不做,不是因为不能。 是不想。 他在让你吻他。 你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像要从喉咙里冲出来。你吻得更深了,你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藏青色的发丝缠绕着你的指间。 你的身体向前倾,膝盖撞在地上,你的重心全部压在了他身上。 他要倒了。 他用手撑住了地面。 你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你面前微微后仰,在支撑着。他撑住了自己,让你可以继续吻他。 你的呼吸和他的呼吸混在一起,你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磨蹭,你的舌尖扫过他的上颚,他的身体在发抖。 你要离开了。 你的嘴唇从他嘴唇上抬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 你感觉到了。 他的舌头轻轻勾了你一下。 只是一小下。 像一根手指在你手心里画了一个圈。 像一朵火烧到了尽头,又跳了一下。 然后他自己意识到了。 他的身体僵住了。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不该踩的线。 你离开了他的嘴唇。 你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正看着你,瞳孔微微放大了,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灯照进了他的眼底,把那些埋在最深处的东西都照出来了。 他的嘴唇上沾着你的口水,亮晶晶的,下唇还有一点被你牙齿磕破的红。 他看起来很茫然。 像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的人。 你抱住了他。 你的手臂绕过他的脖子,把你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你的脸埋在他耳朵旁边,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他的耳朵很凉。 “应星。” 你叫他的名字。 你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传进去,你感觉到他的身体又抖了一下。 “应星。” 你又说了一遍。 你的嘴唇在他的耳朵上慢慢地蹭,像在吻,又像只是贴着,不想分开。 “应星。” 你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绷带的粗糙质感蹭着你的脸颊,他的体温透过绷带传过来。 凉的,但现在好像不那么凉了。 你抱了很久。 久到岁阳灯的光开始变暗。它每隔几个时辰会自动调节亮度,模拟日夜交替。 但朱明的日夜和灯无关,朱明的日夜是由炉火决定的。 炉里的火熄了。 寒食节那天全部的锻造炉都熄了,但那是强制性的熄火。 今天是普通的熄火。到了夜晚,工坊的炉火会自动调低温度,进入休眠状态。 炉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你抱着他。 房间在变暗。 你觉得这样很好。 暗一点,他就看不到你的表情。 暗一点,你就看不到他看你的时候眼里有没有东西。 暗一点,你们就只是两个人,抱在一起,在黑暗中,谁也不看谁。 他的手现在在哪里? 你不知道。 你没有感觉到他的手放在你身上,但也没有感觉到他推开你。 也许他放在地上,也许他放在膝盖上,也许他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里。 你不去看。 你只是抱着。 抱到天彻底暗下来,房间只剩下从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你松开他。 他没有动。 你在他面前坐好,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条绷带。它被他重新整理过,被你的血弄脏了,但还挂在那里。 你又抬头看他。 他的脸在薄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你看到了他的嘴唇。 他的下唇被你磕破了一点,有一小滴血珠正慢慢地渗出来,沿着他的唇线往下淌。 你把那滴血舔掉了。 铁锈味。 他的味道。 他看着你。 他没有说话。 你笑了。 二十五、伤口 你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走廊里没有灯,你摸黑走回自己的住处,推开门,在黑暗中脱掉外套。 外套的右肩上全是血。深色的布料看不出颜色,但你能闻到味道。你把外套扔在椅背上,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水是凉的。 凉水冲在你的手上,你把受伤的那只手臂举起来,不让水冲到伤口。 你不想把血洗掉。 那是他留下的。 他的牙齿留下的。他的剑留下的。他的手掐出来的。 你不想洗掉。 你对着黑暗中的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脸看不太清楚,但你看到了脖子上那条绷带。 他给你缠的,他的手拆下来的,他的手缠上去的。 你没有解。 你摸了摸绷带的边缘,想起他的手指沿着这条边缘滑过时的触感。凉的。轻的。 你也没有上药。 柜子里有伤药,你知道放在哪里。你的左手伸过去碰了碰药瓶的盖子,又收回来了。 也不看医士了。天太晚了。虽然丹鼎司晚上也有人值班。 而且你想让它好的慢一点。 你躺到床上,受伤的肩膀压在被褥上,痛让你吸了一口气。 你把身体翻过来,侧着,让受伤的肩膀悬空。 你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你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味道。 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你闭上眼睛。 你的手放在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 比平时快。 你想,他会不会也在想这件事? 他的嘴唇上还有你磕破的伤口,你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他会舔掉吗? 会伸手擦掉吗? 会对着昏暗的灯光,看着指尖上的血,想起是你弄的吗? 你会不会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你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你记得那触感。又粗糙又干燥,像被火烧过的草。 你记得他后颈裸露的那一小块皮肤,白的,冷的,你在那里吹了一口气。 你记得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记得他的舌头勾了你一下。 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的心跳太快了。 你想,你还要再吻他一次。 然后你想,不对。 你要让他吻你。 二十六、剑 第二天你照常去了工房。 你推开门的时候,应星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原来的位置,那个靠墙的角落。 你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的嘴唇上。 下唇的那道小伤口还在,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 你的心满意地跳了一下。 然后你去找剑。 支离不在原来的地方。 不在他身边,不在墙角,不在你昨晚离开时放下的位置。 你转头看了一圈,工房里没有剑的影子。 你找了一会儿。 没找到。 你停下来,看着他。 “剑呢?” 他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看着你。 今天的他和昨天不太一样。他的眼神落点变了。以前他的目光总是落在你身后、头顶、肩膀——任何地方,除了你的眼睛。 今天,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你的眼睛里。 他看了你两秒。 “别修了。” 你的眉毛挑了一下。 “怎么,”你说,语气是你惯常的那种张扬又带着刺的,“你想再找一个人修?” 你故意这么说。 你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想再找任何人——他来找你修剑,就是因为你比任何别的人都强。 但你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他垂下了眼睛。 “……不是。” 就两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向前走了一步。 “不急着把剑修好了?” 你逼问他,想听他多说几句话。 你知道他像不在乎自己一样不在乎这把剑。虽然他是来修剑的,但他不在乎。虽然他想快点修好,快点离开,快点回到他的黑暗里。但你故意不修好,故意拖延。而他知道你在拖延也不说。 现在他让你别修了。 你想知道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张了张,又合上了。那个刚结痂的伤口在他嘴唇开合的时候微微裂开,渗出了一点血。 你的目光钉在那一点血上。 你想走过去,用拇指擦掉它。 你没有动。 你等了很久。 他没有说出任何字。 你把视线从他嘴唇上收回来,转过身,走到你的工台前。 不修就不修。 做点别的事。 你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半成品装置:一件你之前在做的东西,一种微型偃偶的核心传动结构。 你已经在它上面镌刻了一半的纹路,剩下的一半你想在今天完成。 你拿起镌刻刀。 左手。 你的右手受伤了。 右肩的剑伤虽然不深,但每次抬臂都会牵动伤口,痛会从肩膀传到手指。 你用左手握刀,姿势不太顺手,但你不是做不到。 你的双手都经过训练,虽然不是一样的灵巧,但左手也能做。 你把刀尖落在金属表面上。 第一刀。卡顿。你的左手没有右手稳,纹路歪了一点。 你皱眉。 第二刀。你的肩膀在痛。不是不能忍,但痛会让你的身体本能地绷紧,绷紧了就会抖。 你的左手在抖。 纹路又歪了一点。 你深吸一口气。第三刀。 一只手握住了你的手臂。 没有用力,只是虚握着,像一个提醒。 那只手缠着绷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你的刀停了。 你低头看着那只手。 他的动作很轻。 你很轻易就能挣开。 但你没有。 他说:“别做了。” 你的视线从他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 他正看着你。 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你很少见到的东西。 你笑了。 “你心疼了?” 他抿了一下嘴唇。 你的目光跟着他抿唇的动作落在他下唇的伤口上。 那个伤口因为你刚才看他而裂开了,血珠比之前大了一些,沿着他的唇线慢慢往下淌。 他没有擦。 你不知道他是不在意,还是没感觉到,还是知道你会帮他擦。 “应星,”你的声音变轻了,“你心疼了?” 你的笑还挂在脸上,但你的眼睛是认真的。 你需要知道答案。 你不确定他会不会回答“是”或“不是”,但你需要让他听到这个问题。 让他听到。 让他知道你在问他。 让他知道你在等他。 他没有说话。 你转过头,继续镌刻。 第四刀。你的左手还是不稳,你的肩膀还在痛,你的刀尖在金属表面划出了一道不该有的弧线。 你咬了一下嘴唇,把刀抬起来,准备落第五刀。 他又扯了你一下。 那只握着你的手臂的手轻轻收紧了,把你往他的方向拉了一点。 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然后那个字落下来了。 “……是。” 那么轻的一个字。 却让你的刀停了。 让你的呼吸停了。 让你的心跳停了。 你没有立刻回头。 你怕你一回头,他就会撤回这句话。 你怕你一回头,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也许是后悔,也许是尴尬,也许是逃避。 你不回头,这句话就还在。 它就悬在空气中,在你的身后,在你和他的之间,像一颗刚被点燃的星。 你给他留出了一些抉择的时间,然后才慢慢转过头。 他看着你。他的表情没有变。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目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白和疲惫。 但他的眼睛里面有你的倒影,还有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你把它收进了心里。 他的手指从你的手臂上松开,一根一根地脱离,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放手。 你抓住了它。 你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你的手比他小,但你的手指很有力。 你握住他的时候,他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你不让他走。 你们的手交握在空气中,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他的手指在你的手心里微微蜷着,像一只受伤的鸟收拢了翅膀。 你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指,感觉到他指骨在绷带下面的形状。 你们僵持了一会儿。 谁都没有动。 他的手指在你手心里弯曲了一下。他的指尖碰到了你的掌心。 然后又挨着坐下了。 你们并排坐在工台前,你的右手握着他的左手,它们垂在你们之间。 没有人松手,没有人说话。 炉火在工台前方的炉膛里跳着,暗红色的光映在你们交握的手上,把绷带染成了淡红色。 第89章 刃10: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二十七、伤口 他闻到了。 你身上的血腥味。 你受伤之后没有上药,只换了件衣服。 你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比昨天慢了些,血腥味就这样从你的方向飘过来。 他看了你几眼,侧着头用余光扫你。 他不想被你发现他在看,但忍不住。 你的脖子上系着那条绷带。 昨天他给你缠的那条,你一直没有解下来。 绷带已经松了,松松地挂在你脖子上,随着你的呼吸微微起伏。 绷带下面,他昨晚咬出来的淤青开始显现了——青紫色的,一圈一圈的牙印,像某种古老的宣誓。 他的目光在你的脖子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然后又回来了。 他知道你肩膀上有伤。 昨天他刺的,剑划开的。 他不知道你处理的怎么样了,但他闻到了血腥味。 不止肩膀,你的脖子上也有。 那个咬痕虽然已经结了痂,但痂下面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你想,他是不是在算你身上一共有几道伤。剑伤,咬伤,地上撞的后脑勺,还有他掐你肩膀时留下的指印。 你在照顾自己这件事上很不上心。 也不算不上心。 毕竟是故意的。 你不想让它好。 你想让这些伤口留得久一点,让他的痕迹在你身上多留几天。 你想在洗澡的时候低头看到肩膀上的伤疤,想起他的剑穿过你皮肤时的感觉。 你想在照镜子的时候能看到脖子上的牙印,想起他趴在你身上啃咬时的重量。 你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好。 你在乎的是他留下的东西会不会消失。 他也许看出来了。 你平时太疯太热了。 你总是笑着的。 你吻他的时候不要命,你被他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笑。 你让他觉得你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伤不到你。 他忽略了。 你是个生存欲很低的人。 你在找死。 从你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你就没有想过要活多久。 你的父母教会了你燃烧,没有教会你保温。 你知道怎么把自己烧成灰烬,不知道怎么能让火不灭。 你靠近他这件事,本身就是自讨苦吃。 你知道他的剑会刺过来,你知道他的牙会咬下来,你知道他的手会掐住你的脖子。 你想过这些吗?你没有想过。 你不用想。因为你不在乎。 他开口了。 “为什么不上药?” 声音很低,带着不解。 他不理解你。 他不理解为什么一个这么热的人会不在乎自己的伤口,不在乎自己的命。 你看着他。 你想说真话吗? 不想。 你想听他说更多的话。 所以你说:“不会。没人给我上药。” 假的。 当然是假的。 你是朱明的高阶工匠,你受过的伤比大多数人都多。 烫伤、割伤、砸伤、烧伤,你的手上、胳膊上、身上到处都是旧伤疤。你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处理伤口。 丹鼎司的医士你熟得很,去得多了,他们都知道你的脾气,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但他们会把药配好放在柜台上,让你自己拿。 你不会上药?骗鬼。 但应星像是信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你手心里动了,轻轻握了你一下。 他信了。 你觉得他真好骗。 这个被通缉的星核猎手,这个被诅咒的不死怪物,这个见过世间最多恶意的男人,被你一句“不会”骗到了。 或者他不是好骗。 他只是想信。 你不知道是哪一个。你把两个都收藏起来,以后慢慢想。 二十八、药 工房的角落有一个小柜子,常备伤药。 你看着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门,在里面翻了一会儿。 他的手不好,翻找的时候动作很慢,药瓶在他手里有好几次差点滑落。 他找到了他要的那一瓶。黑釉的小瓷瓶,标签上写着“金创散”,朱明工造司自制的,止血生肌,工匠常备。 他走回来。 在你面前蹲下来。 他握着药瓶,另一只手抬起来,碰了碰你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轻,不确定自己可不可以碰。 你抓住了他的手。 你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动。 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应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望着你。 他看着你的眼睛,没有移开。 “你做这些……”你的声音放慢了,放轻了,但你握着他手腕的手在收紧,“你是我的什么人?” 你的问题一出来,空气好像变薄了。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看了……你想对我负责吗?” 你知道你在强词夺理。 上药需要负责什么?你受伤的只是肩膀,又不是什么私密的部位。 工坊里两个人,一个人帮另一个人上个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你就是想问他。 你就是想让他想这个问题。 你是他的什么人? 你可以帮他列一张清单。 修剑的人,缠绷带的人,吻他的人,叫他“应星”而不是“刃”的人,从他进门第一天就一直在看他的人。 但这些身份没有一个是他给你的。 是你自己捡的,抢的,偷的。 你想听他给你一个身份。 哪怕只是一个词。 他垂下眼睛,看着你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 你的手在他手腕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脉搏在你的掌心下跳动着,很慢。 他没有回答。 他的手还握着药瓶。 他的另一只手还在你的肩膀上悬着,碰着你的衣服,没有移开。 你把他的手从你肩膀上拉下来,放在你们之间的地上。 “骗子。”你说。 你说“没人给我上药”,他想给你上。 你说“你想负责吗”,他没有说想,也没有说不想。 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想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猜,在这里等,在这里把自己烧成灰。 你松开他的手腕,转过头。 你盯着工台上的那个半成品装置,看着上面被你刻坏的纹路。 你的肩膀在痛,脖子在痛,心也在痛。 你听到他动了一下。 他没有走。 他还在你面前,蹲着,手里还握着那个药瓶。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 你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哭。 你不会哭。 是眼睛太干了,是你盯着那个装置太久了,是你一夜没睡好,是血从你肩膀上的伤口里流出来,带走了你身体里的水分。 你眨了一下眼睛。 一滴水落在你手背上。 你低头看着那滴水。 不是你的。 是你的。 是你的? 不。 你不会哭的。 你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把那只手放下来,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 你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碰了碰你的肩膀。 他把你领口的布料往旁边拨开了一些,露出你肩膀上的伤口。 那道剑伤不长,但有点深,边缘的皮肤翻开着,露出下面红色的肉。 你只缠了两下,绷带已经歪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你的伤口边缘停了下来。 然后他拧开了药瓶。 药粉撒在你的伤口上。白色的粉末落在红色的肉上,很快被血浸透,变成了淡粉色。 痛从肩膀蔓延到指尖,你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躲。 他把药粉撒匀了。 然后他开始给你缠绷带。 新的绷带。从柜子里拿的。 他的手指在你肩膀上绕了一圈,把绷带的一端压在伤口上方,然后开始一圈一圈地缠。 他的动作很慢。 他的手在抖。 绷带有好几次缠歪了,他拆开重新缠。 他的手指笨拙地调整着绷带的角度,每一次碰到你伤口边缘的时候,他的动作都会变得更轻。 你没有哭。 但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掉。 你让他缠完。 你听到他收回了手。 你听到药瓶被放在地上的声音。 你听到他的呼吸,比以前重了一些。 你抬起头。 他还在你面前蹲着,看着你缠好的肩膀。 他的表情,你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看起来像在做完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后,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看着他。 他感觉到你的目光,抬起眼睛。 四目相对。 你的脸上还有泪痕,你的眼睛是红的,你的嘴唇在发抖。 你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你很狼狈。 你从来不会这样。 他看着你这副样子。 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了碰你的脸颊,碰了碰你脸上的泪痕。 他的手指是凉的。 你的眼泪是热的。 凉的碰到热的,像他把你的温度带走了,留在了他的指尖上。 他收回了手。 他没有擦掉你的眼泪。 他只是碰了碰。 像一个人在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真的眼泪,真的温度,真的你。 你张了张嘴。 你的声音很小。 “应星。” 他听到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把脸上的眼泪胡乱擦掉。 你的动作很粗暴,像在擦一块脏东西。 擦完之后你看着他,你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但你在笑。 “你欠我的。”你说,声音是哑的。 他不懂。 “你欠我一个回答。” 他垂下眼睛。他看着自己手上的绷带。那些绷带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浸透了,被他自己的血。 他身体里的诅咒在不断地撕裂他的伤口,那些伤口永远不会真正愈合。 他看了很久。 久到你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着你。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听到了。 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看着他。 他也在看你。 你们之间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 药瓶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他的膝盖旁边。 你的肩膀上缠着新的绷带,你的脖子上还系着旧的那条。 你的脸上有泪痕,你的眼睛是红的。 你没有说话。 你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你们就这样,蹲着,蹲在工台前面,地上散落着镌刻了一半的零件,炉火在炉膛里跳着暗红色的光。 他给你的回答悬在空气中。 你没有说话。 你只是握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摩挲着他的手指。 从指尖到指根,从指根到指尖。 他的手指在你手心里慢慢舒展开了,不像之前那样蜷着,不像在防备什么了。 你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你的指尖落在他掌心的最深处,一条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的旧疤上。 你在这条疤痕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圆。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和那天一模一样。 你笑了。 带着眼泪和鼻音。 “应星。” 他又颤了一下睫毛。 你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把你的手包在他的手心里。 他的手比你的大,绷带粗糙地蹭着你的手背。 你说:“你逃不掉的。” 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逃。 第90章 刃11: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二十九、拖延 支离剑快修好了。 你刻意放慢了效率。 你找各种各样的理由。 比如某处纹路修改一下更好看,比如剑穗还没有做好配不上这把剑,比如今天工造司有其他急务你暂时不能修剑。 你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得像真的在陈述事实。 你的表情管理一向很好。 应星知道你在找借口。 他当过那么多年工匠,当然知道这些事的轻重缓急。 一把剑的修复到了最后阶段,最忌讳的就是为了追求完美而反复修改。 你知道他知道。 你不想让他走。 剑修好了,他就没有理由留下来了。他会回到星核猎手,回到那些追杀和通缉里,回到你够不到的地方。 你不知道下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也许永远不会有下一次。 他不拒绝你。 他知道你知道。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没有拆穿你。 他的目光从你脸上扫过,落在那把还需要修改的支离剑上,又收回来。什么都没说。 你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说。 你怕他回答了。怕他说“随便”,怕他说“无所谓”,怕他说出任何一个你不喜欢的字。 你不问。你不听。你不给他回答的机会。 你只是继续拖延。 一天,一天,又一天。 三十、目光 他的目光变了。 你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也许是某个你从工造司回来、推开静室的门的那一刻。 你的手还扶在门框上,你的呼吸还没平复,你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寻找他。 他已经在那里了。 他在看你。 他在你推门之前,就已经在看了。他的目光落在门上,落在你即将出现的位置,像是等了很久。 你撞入了他的目光。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没有躲。没有移开,没有垂下,没有装作在看别的东西。 他就那么看着你,看着你从门口走进来,看着你穿过半个房间走到他面前。 你的心满得要爆炸了。 你想带他出去。 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你的。 让朱明那些曾经骂过他的人看看,他是你的。 让工造司那些曾经忮忌过他的人看看,他是你的。 让怀炎看看——你做到了。你把他留住了。 但你又觉得不行。 他是你的。不能让别人看。别人多看一眼,你都会觉得他们在抢。 你是一个很小气的人,你的东西从不与人分享。 小时候你的玩具不给别人碰,长大了你的作品不给别人改,现在你的应星不给别人看。 谁也不行。 你把这股冲动压下去,压到胸腔最底下。 那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 他的血,他的温度,他额头上那一次轻轻的抵触,他说的那两个字,他的舌头勾你的那一小下。 现在又多了一样你独占他的欲望。 你把这些东西压紧,压实。 它们烫着你。 你觉得很好。 三十一、技艺 变化还有许多。 比如应星开始和你聊你们都擅长的事。 那天你在镌刻剑身上的铭文,最后一组纹路,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 你的手很稳,但你的心不稳。 因为他在看你。 他的目光落在你的手上,落在剑尖上,落在那些正在成型的线条上。 你知道他在看,你的心跳在加速,但你的手没有抖。 你是一个工匠,你的手比你更忠诚。 “收刀的时候太急了。” 他的声音从你身后传来。低哑的,很轻。 你的刀停了。 你转过头看他。他靠在墙上,目光落在你的手上,嘴唇在动。 “最后一刀的收势要往外带,不是往下压。往下压会破坏前面的纹路。” 你低头看自己刚刻完的纹路。他说的对。 最后一刀的收势确实太急了,虽然不影响整体效果,但如果你是应星,你不会允许这样的瑕疵。 你是应星。你是他的延伸。你是他不能继续锻造之后,替他握锤的那双手。 “你以前也犯过这个错?”你问。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你转了转手里的刀,重新调整角度。 “这样?” 你示范了一遍,收刀的时候往外带。 “太重了。”他说。 你又试了一遍。 “太轻。” 第三遍。 “可以。” 你笑了。你把这个“可以”收进了心里,和那些东西钉在一起。 从那之后,他开始和你说话了。 不是很多,不是每次,但偶尔。 他会提醒你“时候快到了”,那是淬火的最佳时机。 会和你说几种他独创的技法,那些你在任何典籍里都查不到的东西。 会用那些造物了解你的手法和习惯,你的偏好,你的小毛病。 你没有比这些时候更深地认识到你们有多么合拍。 你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人。 偏执的,不要命的,把一切都献给炉火的人。 你以前只能从他的作品里揣测他的思维方式,猜测他在锻造时会怎么想、怎么做。 现在他亲口告诉你,你和他的猜测一模一样。 你们本来就是师兄妹。 你以前竟然很少想到这一层。 你们都是怀炎的徒弟。都被同一个老人教导过,将同一种技艺刻进了骨头里。 这层关系是斩不断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他变成什么样。 你这样想着,觉得你们之间又多了一条线。 名正言顺。 应星现在是通缉犯又怎么样。 他依旧是怀炎的徒弟。依旧是你的师兄。 仙舟联盟的通缉令管不了这个,丹鼎司的医士管不了这个,那些骂他的人管不了这个。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只有你们两个人说了算。 你从来没有觉得“师兄妹”这三个字这么好听过。 三十二、师兄 你将这一发现分享给了他。 你没有直接说“我们是师兄妹”。 你知道他不会对这种直白的宣告有什么反应。 你是更聪明的人,你知道怎么把话说进他的心里。 那天你坐在他身边,肩并着肩。 你修剑修到一半,停下来,把手放在他手上。你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住。 他的手指在你的指间微微收拢,像一把锁扣上了。 你叫他。 “师兄。” 你没有看他。你的目光落在你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他的手指和你手指缠绕的地方。 你知道他在看你。 良久。 他应了一声。 那个音节在说:我听到了。我在。我是。 你的眼睛湿了。 你没有哭。你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现在,他的身体记住了你。 每一次触碰,每一处温度。 你的手指在他掌心画圈时的力度,你给他缠绷带时的速度,你吻他时嘴唇的角度。 他的身体把这些都记下来了,刻进了那些永远不会真正愈合的伤口里。 他的灵魂也记住了你。 你触碰过他的灵魂,太多次了。 你叫他的名字的时候,你的声音穿过他的耳膜,落在他脑子里那个最深最暗的地方。 你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印记。 很小,很烫。像一块烧红了的铁烙在木头上。 他忘不掉你了。 你确信这一点。 三十三、渴望 你也记住了他。 他的身体。 他后颈那一小块裸露的皮肤的温度,他手腕上那条闪电形疤痕的纹理,他嘴唇被你自己磕破后结痂的触感。 你记得他呼吸的频率,记得他睫毛颤动的方式,记得他被你逼到角落里时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的表情。 你的身体渴望着他。 你坐在他身边的时候,你的手会自动伸过去碰他。 你晚上回到住处的时候,你的手指会摸自己脖子上的绷带。 你修剑的时候会故意放慢速度,因为你知道他在看你的手。 你以前不知道“渴望”和“想要”是不一样的。 想要是你看到一件东西,觉得它应该是你的,于是你拿走。 渴望是你不碰它的时候会觉得空,会觉得少了什么,会觉得手上的皮肤在发痒。 你渴望着他。 他也渴望你。 他没说出口,但你就是知道。 你知道他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会找你的身影。你知道他在你离开太久的时候会看着门口。你知道他给你上药的时候手指发抖不是因为笨拙,是因为他在控制自己不要碰你更多。 你知道他想被你碰。 因为他已经不躲了。 他的身体在你靠近的时候会微微前倾,而不是往后缩。 他的手指在你握住的时候会慢慢放松,而不是绷紧。 他想要你。 你知道的。 你很高兴。 三十四、永远 你从来不信旁人口中的“不行”。 怀炎说你太小了,你说我行。 同僚说你太疯了,你说我行。 那些工匠说应星的剑你修不了,你说我行。 你一直这样。 你从来不信别人,你只信你自己。 你永远会为自己的每一个欲求竭尽全力。这是你最大的优点,也是你最大的毛病。 你不会因为做不到就放弃,你会把“做不到”变成“做到了”。 你会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你会把“他是百冶应星,你是无名工匠”变成“他是你的”。 你没有怀疑过自己做不到。 从你第一天听到应星这个名字开始,你就知道他会是你的。 他会是你的。 这是一个事实,像太阳会升起,炉火会燃烧,铁会被锻打成你想要的形状。 你只是需要时间。 现在时间到了。 他坐在你身边。 他的手在你手心里。 他的目光不躲不避地落在你脸上。 他的嘴唇上还有你磕破的伤口。 他就是你的。 你吻着他的头发,用嘴唇贴着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蹭。 确认他在,确认他没有走,确认他是你的。 你想,他永远是你的了。 事在人为,你做了所有的事。 你靠近他,你触碰他,你亲吻他,你叫他师兄。 你在他身上缠满了你的线,缠得很紧,紧到他挣脱不了。 他不挣扎。 他也不想挣扎。 你闭上眼睛。 他的头发蹭着你的嘴唇,痒痒的。 他的体温透过绷带传过来,凉的,但你觉得是暖的。 你觉得很满。 你的心,你的胸腔,你的身体,都很满。 满到你觉得这一辈子都不需要再要任何东西了。 不对。 你要他。你一直要他。 你要他明天还在,后天还在,大后天还在。你要他永远在。 你会让他永远在的。 你松开他的头发,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师兄。” “嗯。” 他应你了。 你笑了。 笑得你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抖。 他不知道你在笑什么。 没关系。 你不知道怎么告诉他。 你不需要告诉他。 他是你的。这就够了。 炉火在炉膛里跳着。暗红色的光落在你们身上。 你们坐在地上,靠着墙,肩并着肩,手握着的手。 外面是朱明。 工造司,铸炼宫,怀炎的枣树。 里面是你们。 你和他。 师兄妹。 怪物和怪物。 疯子与疯子。 他是你的,你是他的。 这句话在你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没有说出口。你不需要说出口。 你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也握了你一下。 很轻。 你感觉到了。 第91章 刃12: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三十五、去 应星总会走的。 你知道。但你不承认。 但那不是你不承认就不会发生的。 就像炉火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会熄灭,就像铁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会冷却,就像他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会被别的东西拉走。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在你出现之前就已经在走了。 你不是他的路,你是他路上多出来的一个人。 多出来的。随时可以被砍掉。 你不想被砍掉。 那一天来了,比你预想的更早。 支离剑已经修好了。放在墙角,靠在桌腿边,没有人去碰。 你们两个刻意遗忘了它,像遗忘一个倒计时的钟。 但它就在那里,修好了,随时可以被带走。 你每次经过它的时候都不看它。 你不看它,它就不存在。你不想让它存在。 但那天你见应星拿起了剑。 他从墙角把剑拾起来,握在手里。 他摩挲了几下剑柄,指腹沿着你重新铸接的纹路慢慢滑过。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在想这把剑最初是怎么铸的,还是在想你是花了多少日夜把它修好的。 然后他把剑放下了。放在了你面前的工台上。剑身横在你和他之间,暗红色的剑穗垂下来,轻轻晃着。 他对你说:“我要走了。” 你没有笑。 你看着他,理解着他的意思。 你的大脑转了一圈又一圈,把这四个字拆开、重组、拆开、重组,试图找出另一个解释。 但你找不到。他的眼睛看着你,不躲不避,那里面有你要找的所有答案。 “行,”你听见自己说,“那就带我一起走。” 你没有想。你是直接说出来的。你的嘴比你的脑子快,你的欲望比你的理智快。 你要跟他走,你从一开始就想跟他走。他留在朱明你就在朱明,他回星核猎手你就去星核猎手。他去哪里你去哪里。 你不会杀人?你可以学。你不想杀人?你可以忍。你只想要他。 你对命运说:把他留给我。 你对他说:不要一个人走。 它没有说话。他没有答应。 他看着你,沉默了很久。久到你开始数他的呼吸。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被你搅动的深水,但被他压下去了。 “那是杀人的地方。”他说。 他在告诉你理由,也在告诉自己理由。 “不适合你。” 你知道他说的不适合是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杀人。 你不是他,你不是刃,你不是被通缉的罪人。 你是朱明的高阶工匠,是怀炎的徒弟,是干干净净的人。 他不想把你拖进他的泥潭里。他想让你干干净净地活着。 你恨他这样。你恨他为你着想。 你不想干干净净地活着。你想和他一起,怎么样都好。 三十六、别 你一直望着他。 你没有移开一点。 你的目光钉在他脸上,钉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 你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你的嘴唇在发抖,你的眼眶在发烫,你的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但你不想让他看不到你的脸。 你让他看到你所有的狼狈。你让他看到你在疼。你让他看到他在你身上划的口子还在。 他走过来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地上,像踩在你心口上。 你数着他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你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你。你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的手抬起来。他的手指碰了碰你的脸。从颧骨到眼角,从眼角到颧骨。 他在擦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他在擦什么,因为你不觉得自己哭了。 直到他的指尖碰到你的睫毛,你眨了一下眼,一滴水从你的眼睛里滑出来,落在他手指上。 是他的手指沾了水,不是你的眼泪。 你告诉自己不是。 然后他吻了你。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你。 他的嘴唇落在你的嘴唇上,不像你吻他的时候那样重。 他的吻小心翼翼,像在碰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容易碎的东西。 你一直觉得自己是铁,是石头,是打不碎的。 但他吻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是纸,是灰烬,风一吹就会散掉。 你咬了他,不松口。 你在惩罚他——惩罚他在告别的时候吻你,惩罚他让你等了那么久才主动,惩罚他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没有松口,没有推开你。他的嘴唇还贴着你的,你的牙齿还陷在他的下唇里。 但他继续吻你,在你咬着他的时候。他的嘴唇在你的嘴唇上磨。 他抵着你的额头。他的鼻尖贴着你的鼻尖,呼吸喷在你的脸上。你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狼狈的倒影。 他说了四个字,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我会回来。” 不像承诺,像宣誓。像他在对自己下命令:你必须回来。你必须回到她身边。 你没有说“我等你”。你没有说“我相信你”。你只是看着他,把这些字咽进了肚子里。 你不会等。你会去找他。 如果他不回来,你就去找他。 追到星核猎手,追到天涯海角,追到他躲不开你的地方。 但你没有告诉他。 三十七、等 应星走了。 怀炎知道了。他来找你。他怕你伤心。 他来的时候你在工坊里。你在修一把无关紧要的剑。 你本来不应该接这种活。但你接了,因为你不想让手停下来。 你的手停下来,你的脑子就会想。你的脑子想了,你就会去找他。 怀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了你一会儿,像看一个刚从悬崖边被拉回来的孩子。 他的眼睛里全是心疼,但他说不出“我早就告诉过你”这种话。 他不是那种人。 你放下锤子,看着他。你的表情很沉静,正常得不像你。 你不会哭,不会闹,不会摔东西。 你只是坐在这里,修剑,等。 怀炎犹豫了很久,开口了。“你……还好吗?” 你看着他。 你想说“我很好”,但你知道他不会信。 你想说“我不好”,但你不想让他担心。 你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他答应过我会回来。” 怀炎张了张嘴。他大概想说“他不一定能回来”,想说“他是通缉犯”,想说“你等不到怎么办”。但他没有说。 他了解你,他知道你不需要这些话。 你需要的是相信。 你选择了相信。 他不会拿走你的相信。 怀炎走了。走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你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枣树快开花了。”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后来你想了很久,也许他是在说:春天来了,他还没有回来。 也许他是在说:不管他回不回来,枣树都会开花。 也许他只是在说一件和应星无关的事,让你知道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在发生。 你继续修剑。 三十八、归 应星走了。你还和以前一样。 你相信他会回来。虽然你还是后悔让他走了。 你后悔没有抱住他的腰,后悔没有把他的剑藏起来,后悔没有在他吻你的时候把他的嘴唇咬得更深。 但这些后悔在夜里会来找你,白天你不会想。 白天你修剑,去工造司,去怀炎的院子里坐一会儿。 你等。 你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等一个声音?等他推开门的那一刻?等他叫你“师妹”?还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你不知道。你只是等。 然后他回来了。 那天你又在工坊里伤到了自己。 锻造时,你的胳膊被飞溅的碎屑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有点长。 血从破口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 你低头看了一眼,想不管它。 血会自己干的。 但你的脚自己动了。 你走到柜子前,打开门,拿出药瓶。 黑釉的小瓷瓶,标签上写着“金创散”。 你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这瓶药是他曾经拿过的。他蹲在你面前,把它拧开,把药粉撒在你的伤口上。 你记得他的手指在抖。 你坐在工台前,把药瓶放在膝盖上,拧开盖子。你用右手拿着药瓶,左手伸出去,准备给自己上药。 你低着头,没注意到他。 直到一双手伸过来,叠上了你的手。 那双手缠着绷带。旧的,有些地方泛黄,有些地方被血浸透了又干涸。 你认得这双手。你在这双手上画过圈,你在这双手的掌心留下过你的温度,你曾把它们握在自己手心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摩挲过。 你的心跳停了。 你慢慢抬起头。 他站在那里。藏青色的长发,暗红色的发尾,黑色的风衣。他的脸比以前更苍白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阴影更深了一些。 但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正看着你。不躲,不避,不空。 他回来了。 你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不想哭的。你明明不想哭的。你说过你不会哭。但你的眼睛不听你的话,你的眼泪不听你的话,你的身体在背叛你。 因为你等了近一个月,因为你在每一个夜里都在想他会不会不回来了,因为你不敢承认你怕了。 他蹲下来。他的手指从你手背上滑到你胳膊上的伤口,专注地看着。 那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不知道是因为伤口,还是因为你又弄伤了自己。 他把绷带从你手里接过来。他的手覆着你的手,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一圈一圈地缠。 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 也许是因为他练过了,也许是因为他不在的时候想了很多遍怎么给你缠绷带。 他缠得很紧,不像之前那样松垮。 他用了一点力,不想让伤口再裂开。 他缠好了。他没有松手。他握着你的手腕,把绷带的末端按在你皮肤上,按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注视你的眼睛。 他说了两个字。很轻。 “……我在。” 他没有说“我回来了”。他说“我在”。 意思是:我没有走。我一直在这里。我在你身边。 你扑过去。你的手臂绕过他的脖子,把你的脸埋进他的肩窝。 你喊他的名字——“应星”。 一声,两声,三声。 他的耳朵就在你嘴边,你每喊一声,他的身体就颤一下。 你摸他的脸,从颧骨到下巴,从下巴到颧骨。 他的皮肤是凉的,但他的头发扎着你的手指,痒痒的。 你吻他的唇。你咬了他。你又咬了他。 他没有躲。他的手放在你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你的头发,把你按向他。 你们之间被线牵着。用你的偏执做经线,用他的沉默做纬线,用你们两个人的血染色。 分不开的。 不会分开。 三十九、后来 后来怀炎听说了此事。 他来静室看你们。 他站在门口,看着你们两个挤在角落里——你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握着你的手,你们在说话,说的是一些工匠才听得懂的东西。 怀炎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笑了。 他没有进去。他转身走了。 后来你听工造司的人说,怀炎那天回去之后,在枣树下坐了很久。 他泡了一壶茶,自己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放在对面。 那杯茶凉了,他没有收。 你猜那杯茶是给谁的。 也许是给你。也许是给应星。也许是给你们两个。 你依旧想死。依旧不会照顾自己。依旧发疯。 你胳膊上的伤好了之后又在别的地方添了新的。通常是故意的。 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想死的念头没有消失,它只是被什么东西压在下面了。 那个东西叫应星。只要他还在,它就被压着。 他不会不在。你相信。 应星依旧不死。依旧在当星核猎手。依旧会犯魔阴身。 他的诅咒没有解除,他的手没有复原,他身上的伤还在不断地裂开又愈合。 他还是那个想死死不了的怪物。 但他回来的次数变多了。 枣树每年开花,怀炎的头发每年更白。 有些事情没变。有些事情变了。 你永远都不会变成一个正常人。应星也是。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你也在,一直在。 四十、谶 你看着他的脸。 你突然想起来很久之前有人给你算过命,在你最想死的时候。 那时候你站在朱明的街上,穿着丧服,浑身发抖。 一个老婆婆拦住你,说她不要钱,她给你算一卦。 她说你会碰见一个人,一个让你不那么想死的人。 你不信。 你那时候连活都不想活,哪里来的“不那么想死”? 但老婆婆说了。 那些话你记得。 “……雪中有一人,半死半活。你以血饲,他以血渥。红线缠颈,生死相托。” 你那时候不懂。 你不懂什么叫“半死半活”,不懂什么叫“以血饲”。 现在你懂了。半死半活是他。以血饲是你。红线缠颈是你们之间的那些绷带、那些伤口、那些血淋淋的纠缠。 某天你和应星说了那些谶言。 你们坐在怀炎的枣树下。 你靠在他肩膀上,你的手在他手心里画圈。你说:“算命的说我会碰见一个人,一个让我不那么想死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在你手心里动了一下。 你继续说:“你不信?我听人说,你自己也被算过。你那个算命的说‘后来者血,以血为线,以身为结’。我就是你的后来者。” 他沉默了。他看着你们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在你指间慢慢收拢,像一把锁扣上了。 “……嗯。”他说。 就一个字。 你笑了。 原来命运早就在你们素不相识的时候就把你们缠在了一起。 在罗浮的春日里,在朱明的烈阳下,在你还是一个小鬼的时候,在他还是百冶的时候。 线已经牵好了,只是你们不知道。 你们各自走了很长的路,摔碎了,又缝上了,变成了两个怪物,然后才遇见。 不是红线牵的。 是血。 是你们的血。 从你们的身体里流出来,沿着地面,沿着墙壁,沿着时间,流到同一个地方,汇在一起,凝成一条线。 但这绝不是什么爱情。 这是比爱情更重的东西。 是你们两个人活着的证据。 枣树开花了。 你没有注意。你的注意力都在他脸上。 他的睫毛,他的眼睛,他嘴唇上那个被你咬破又愈合、愈合又咬破的小伤口。 你想,再咬一次吧。 你想,他永远是你的。 第92章 番外:线(完) ◆壹 · 线断 这世间的一切都是由线牵连的。 父母牵着孩子,师父牵着学生,炉牵着火,火牵着剑。 你看不见它们,但它们在那里。 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从一颗心到另一颗心,从一个人的命到另一个人的命。 线是软的,也是韧的。 能拉扯,能弯曲,能打结。 但也能断。 你曾有过短暂的一段像风筝一样被牵着的日子。 线的那头是两只手。 一只粗糙。另一只更粗糙。 两只手都是暖的。 那时候你能飞得很高,高到你觉得天就在头顶,伸手就能够到。 然后某天,你的线断了。 断的很突然,像一把剪刀凭空出现,干脆利落地剪了一下。 你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就已经在往下坠了。 坠落很快。 地面很硬。 然后,你再也没有飞起来过。 人有悲离,月有阴缺。 你的线断了,你从此变得残缺。 你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笑,学会了把手里的锤握紧。 但你知道自己缺了一段。 那一段被那两只手带走了,埋在地下,和那两场事故的灰烬一起。 你不想找回来。 你只想也跟着去。 ◆贰· 谶言 那是应星最好的时候。 短生种。百冶。 两个词放在一起,就是天才的另一种描述。 朱明的工造司里,老工匠们提起这个名字,语气里总带着一种复杂的敬意。 一个只活几十年的短生种,爬到了他们几百年都爬不到的位置。 怀炎说他是数百年难遇的奇才。 所有人听到这句话,都会点头。 那时候他的世界是满的。 满的。 锤,炉,铁,剑。 师门,工坊,图纸,铭文。 还有罗浮的那些人—— 景元,白珩,丹枫,镜流。 呼朋唤友。风华正茂。 少年意气。鲜衣怒马。 人的一生,最热闹的时刻,就是现在了吧。 那是罗浮草长莺飞的春日。 长乐天的街巷里飘着不知名的花香,风是软的,带着水汽和远处丹鼎司的药味。 白珩说要去吃琼实鸟串,景元说太甜了他也要,白珩瞪他一眼,丹枫不参与这种讨论,镜流走在最前面,步子快得像在赶路,但没有人赶得上她。 他们路过一个算命的摊位。 白珩眼尖,一把拉住应星的袖子。 “算一个算一个!百冶大人,讨个好兆头!” 应星被她拽得趔趄(liè qie)了一下,皱着眉看她。 白珩笑得眼睛弯弯的,狐耳在头顶微微抖动,那笑容让人没法拒绝。 景元在旁边看热闹,丹枫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听一听也无妨。”丹枫说。 应星坐下了。 他不信命。 一个短生种,在长生种的世界里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命。 是手里的锤、炉里的火、骨子里的不甘。 但听一听也无妨。 因为他的线那么多,那么紧,无数条线从四面八方牵着他,把他稳稳地固定在这个世界上。 他从未想过会断。 算命的老人看了他的手,说了一段话。 应星没放在心上。 白珩觉得不吉利,追上去想让人家重新算,没追到。景元说江湖术士的话不必当真。丹枫沉默了一路。镜流什么都没说,她从来不说没用的话。 应星把那几句话忘在了罗浮的春风里。 后来他才想起来。 一字不差。 ◆叁· 逢生 你父母下葬那天是个烈阳天。 太阳太大了,太热了,照得你的脸发烫。 但你还是冷。 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骨头缝里像结了冰。 你站在墓前,穿着不合身的丧服。 布料太厚了,闷得你喘不过气,但你不敢脱。 因为这是你母亲给你买的,她在夏天买的,说“先备着,等你再长高一点穿”。 你没有等到长高。 你站在那里,什么都没看。 你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什么也没有收进去。 你的耳朵是通的,但什么也没有听到。 有人在你身边说话,声音很远,像隔了好几层墙。 有人碰了你的肩膀,手很轻,你感觉不到。 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你只是在走。 走出墓园,走出那条土路,走出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空地。 路密的像线,线织成网,你是网中的飞虫。 你走着走着,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为什么要走。 你只是走着。 一个人拦住了你。 你停下来了。 你抬起头,看到一个老婆婆,穿着破旧的袍子,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她看着你,眼睛里有一种你当时不懂的东西。 她说了些什么。你听到了声音,没有听到意思。 字一个一个地飘进你的耳朵里,又飘出去了,像风穿过一棵空心的树。 她握住你的手,把什么话塞进你的掌心里。 你低头看了一眼。 你的掌纹乱得像蛛网。 她没有收你的钱,转身走了。 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她塞给你的那句话。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你只知道今天的太阳很烈,晒得你头晕,晒得你眼睛发花。 你抬头看天,天是白的,白得刺眼。 你觉得天应该下雨。 父母下葬的天气应该是阴天,应该下雨,应该打雷,应该让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冷。 但天没有。 天是晴的,是烈的,是热的。 天不在乎。 你继续走。 那句话被你攥在手心里,皱成一团。 后来你把它展平了,看了很多遍。 没有看懂。 再后来你懂了。 那时候你已经见到了他。 ◆肆· 血线 成为工匠后经常会见到血。 血是你的。 你的手,你的手臂,你的肩膀,你的脸。 烫伤,割伤,砸伤,烧伤。 一层叠一层,旧的没好,新的又来了。 你看着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皮肤往下淌,像一条细细的线。 红色的线。 从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地面。 你不止血。你看着它流。 你觉得它流出去的时候,带走了一些你不想留的东西。 冷的东西,重的东西,让你晚上睡不着的东西。 你看着那条线越拉越长,越拉越细,红得刺眼。 你想,它会断吗? 线会断。血不会。 血会一直流,直到流干。 直到你整个人变成一条干涸的河床,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想死的人,她的血却还是热的。 滚烫的。和炉火一样烫。 你把手腕放在水龙头下冲,凉水冲在伤口上,痛让你吸了一口气。 你把伤口缠上,缠得很紧,紧到指尖发紫。然后你拿起锤,继续锻造。 在更遥远的地方,应星也流了许多血。 他现在是刃了。 他的血流得比你多,多得太多。 他的血流在陌生的星球上,流在仙舟的巷道里,流在星核猎手的任务中,流在无数个你永远不会知道的地方。 他的手废了。 那双手曾经能锻造出仙舟最精密的结构,现在连绷带都缠不好。 手指颤抖,关节僵硬,指尖的触感迟钝得像隔了一层铁皮。 但血还是热的。 他的血和你的一样热。 你们的血是一样的。 支离剑身的残痕像线。 一道一道的裂纹,从剑脊延伸到剑刃,从剑格延伸到剑尖。 它是应星当年锻造时的得意之作,现在变成了他命运的隐喻。 他身上也是。 剑伤,灼伤,贯穿伤,撕裂伤。 那些伤口也像一条一条丑陋的线,把他的身体缝在一起。 他整个人像碎掉之后又被线缝上了。 针脚很乱。线很粗。缝他的人不在意美丑,只在意他会不会散架。 他向前走。 血向下淌。 留下一条长长的线。 红色的线,从身后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有时候他回头看一眼。 有时候他不看。 ◆伍· 梦引 你床头的墙上,设计图纸旁边,挂着一幅应星的画像。 从前的应星。 百冶应星。 那个意气风发的应星。 画像里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手里握着一把已完成的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团火。 那是你从旧货摊上淘来的。 你花了三个月的俸禄,把它从一堆破烂里捡出来。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墨迹也淡了。 但你看得清他的眼睛。 你看不清他的脸。你不在意。 你只需要看他的眼睛。 每天晚上,你躺在床上,看着那幅画像。 画像在你床头的墙上,在昏沉的光里,投下一片深色的阴影。 那片阴影落在你床边的地面上,形状不规则,像一滩—— 你莫名觉得,像一滩血。 为什么是血?你不知道。 画像不是血,阴影不是血,你的床不是血,你的墙不是血。 但你看着那片深色的影子,鼻腔里像是闻到了铁锈的味道。 你病了。 或许你早就病了。 从你父母死的那天起,从你的线断了的那天起,从你站在怀炎的院子里看着枣树想“接下来呢”的那天起——你就病了。 病得不轻。 你闭上眼睛。 你梦见手腕上的血流成了一条细细的线,从你的手背流向指尖,从指尖滴落在地上。 那条线没有停,它沿着地面向前延伸,穿过工坊的门,穿过走廊,穿过铸炼宫的通道,一直延伸到—— 那幅画像的下面。 梦里那幅画挂在一处陌生的静室内。 线钻进画纸,钻进墨迹,钻进那双还带着火焰的眼睛。 ◆陆· 缠红 后来应星回了朱明。 带着那把碎了的剑,带着那双废了的手,带着满身的绷带和断线。 你见了他。你碰了他。你吻了他。 你在他身上留下了你的血,他也在你身上留下了他的。 当年的那些话,一语成谶。 ——“火中取器,水中取铁。百炼之身,千冶之血。五友同舟,一友先绝。龙虎相争,剑碎人裂。” “后来者谁?后来者血。以血为线,以身为结。不死不灭,不觉不眠。待到寒食,火中见雪。” ——“生于火,长于火。父母皆火,化灰归火。不向火中死,偏向雪中活。” “雪中有一人,半死半活。手不能持,刃不能落。你以血饲,他以血渥。红线缠颈,生死相托。” 那人对你说:“你等的人,不是活人。你等的是死。但死里有人,等你来逢。逢着了他,你便不想死了。” 是的。 你逢着了那人。 你不太想死了。 你要用你身上断了的线去缠他。 缠他的手指,缠他的手腕,缠他的脖颈。 缠他的剑,缠他的绷带,缠他那些裂痕。 你缠得很紧。 紧到那线都被勒成了红色。 红是血浸透了绷带的红。 红是你脖子上的咬痕愈合后留下的红。 红是他每次看你时眼底泛起的红。 你缠。 他让你缠。 他不逃了。 他很久以前就不逃了。 你也不死了。 不是不想死。 但他还没死,你死了的话,谁来缠他? 你们中间有了许多红色的东西。 绷带是红的。伤口是红的。眼睛是红的。嘴唇是红的。 还有线。 线是红的。 从你的心里长出来,穿过你的肋骨,穿过你的皮肤,穿过你们之间的空气,扎进他的心里。 他接着了。 他把你的线接在手里,缠在自己的手指上。你不会收回去。 你只会缠得更紧。 ◆柒· 不散 现在你们坐在一起。 枣树下,院子里只有你们两个人。他的头靠在你肩上,你的手指在他手心里画圈。 他的手不躲了。他的手指会在你画圈的时候轻轻蜷一下,然后慢慢伸开,让你继续画。 你们都有很多线。 有些线断了,接不上了。 比如他的匠人之心,比如你的求生之欲。 它们断了,落在你们脚边,像枯叶,像死去的蝴蝶。 有些线还在。 细的,看不见的,但确实在。 你咳嗽的时候他会看你一眼。 他沉默太久的时候你会叫他的名字。 有些线是新的。 你们自己织的。 用的是你的头发和他的头发,用的是你的血和他的血,用的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和做不完的事。 红色的线。 在你们之间,在你们身上,在你们心里。 缠着,绕着,系着。 解不开了。 你低头看他的手。 手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有伤痕,伤痕下面有骨头,骨头里面有血,血里面有你的名字。 你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你的手比他小,比他烫,比他的伤疤少。 你把你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嵌进去,嵌到最深处。 他的手合拢了。 握住你的手。 你笑了。 树叶落下来,落在你们交握的手上。 你没有去捡。他也没有。 就这样吧。 让你们之间那些红色的线,和这片褐色的叶子一起,落在秋天的风里,落在树的影子下,落在这一天的结束和下一日的开始之间。 线不断。 你们就不散。 第93章 欢愉1:社恐的毕业典礼~欢愉星神的强制入职邀请 第六个故事:行事荒诞不按常理出牌完全分不出真心假意对你“强制爱”的欢愉星神×平平无奇社恐普通人被祂选中的假面愚者(后辈?女友?妻子?)你 —————— “生活太重要了,不能严肃地对待。” 奥斯卡·王尔德《不可儿戏》 —————— 你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一名假面愚者。 或者说,你从未想过自己会加入某个派系,还是寰宇中赫赫有名的搞事群体——酒馆。 那些人的名字出现在新闻里时,通常伴随着“混乱”“恶作剧”“疑似引发XX星系暴动”之类的字眼。 他们是欢愉的信徒,是乐子的追逐者,是宇宙中所有正经人的噩梦。 现在,你和他们扯上了关系。 自此,平凡的生活和你告别。人生充满了刺激和欢愉。 你并不感到高兴。 因为你是个社恐。 你不喜欢多余的社交,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不喜欢在聊天时有人突然把话题转移到你身上。 不喜欢成为视线的焦点。 不喜欢被迫回应那些热情得令人窒息的善意。 当然在日常中,你没有表现出来。 你只是默默地对那些外向的人、没分寸的人以及风云人物们,避之不及。 你会绕三条路避开那个总爱拍你肩膀的同班同学,会在食堂选最角落的位置假装埋头吃饭,会在小组讨论时安静得像一株植物。 表面上,你只是个腼腆羞涩的普通人。并且你也想一直这样普通下去。 然后阿哈就来了。 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毕业典礼在学校的礼堂举行,几千人坐满了每一个座位。 你之所以记得有几千人,是因为后来你反复回忆过这一幕,并且每一次都会在心里重新死一次。 你被安排在典礼上表演乐器独奏。 这是你为数不多愿意“被看见”的时刻。 因为当你沉浸在乐曲中时,你不必面对观众。 你的眼睛可以闭着,那些落在你身上的视线仿佛只是舞台灯光的一部分。 几分钟后,表演结束了。 你演奏得很好。你知道。 然后你鞠躬,准备下台。 然后他来了。那个人。 你听过但没记住过他的名字,他在你眼里完全是一个令社恐恐惧的符号。 ——你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校草,学神,人缘好到连食堂阿姨都认识他。 你的记忆里,这种人通常只存在于走廊的另一端、教学楼的不同楼层、以及你不小心点开的朋友圈九宫格里。 此刻他站在舞台中央,手捧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单膝跪地,举起麦克风,声音清晰地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我喜欢你。” 沉默。 火山喷发前的沉默。 你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是尖叫声、起哄声、口哨声、此起彼伏的“答应他答应他”。 几千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而你是这场洪流唯一的目标。 舞台灯光打在你身上,你觉得那些光比太阳还烫。 你的手在发抖,你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你的内心在疯狂刷屏,像一台过载的终端。 那些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你身上。你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像要炸开。 你觉得自己可能会当场去世,这将成为学校历史上最出名的惨案——某女生因被当众表白而羞愤猝死。 就在你的意识即将从头顶飘走的那一刻, 你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是直接在你的脑子里响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和……期待。 “选我选我选我——” 那一刻,你没有多想。 也许是求生欲,也许是某种你至今无法解释的直觉,你在心里疯狂地大喊: “选你选你选你!谁都可以!救救我!” 世界安静了。 真的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灯光暗了,礼堂的场景像是被揉皱的纸团,连同那些脸、玫瑰、眼睛一起,扭曲、褪色、消散。 你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然后你看见了祂。 阿哈。 后来你查遍了所有关于欢愉星神的资料,读了假面愚者之间流传的关于祂的种种传说,甚至亲耳听祂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讲述那些足以载入史册的“乐子”。 但没有任何文字、任何讲述能够还原那一刻的感受。 祂的周身是五彩斑斓的光。 那些光不遵循任何光学定律,它们扭曲、旋转、炸裂成碎片又重组成新的形状,像最昂贵的万花筒中的彩色花纹布在你眼前。 现实在祂身边失去了意义,逻辑像是被泼了油漆的画布,斑驳而荒诞。 而最让你印象深刻的是—— 祂在笑。 那是一种全然又毫不掩饰的笑,纯粹如孩童,仿佛整个宇宙都坍缩成了一颗糖。 维持巨大人形的祂笑得弯了腰,笑得眼角沁出泪花,笑得身上的东西叮当作响。 “哈哈哈哈哈哈——” 声音震耳欲聋,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祂抹着眼角的泪,金色的眼睛透过那张不停变幻表情的面具看着你。 那张面具哭过,笑过,扭曲过,又回到一张纯粹的笑脸上。 “你刚才心里喊的什么来着?选我选我?哎呀呀,阿哈听到了哦,阿哈听到了!” 祂拍了拍手。 你手上突然多了一枚戒指。 样式很简单,素圈,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但你知道它摘不下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它原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不,比身体还要深,像是直接嵌进了你的存在里。 “恭喜你!”阿哈张开双臂,那姿态像是在拥抱整个宇宙,“你现在是假面愚者啦!正式的!盖章的!有编制的!” 你说不出话。 你的社交恐惧大脑还停留在“几千人面前被表白”的 PTSD 模式,突然要处理“被星神选中成为欢愉信徒”这种级别的信息,它蓝屏了。 “别发呆呀!”阿哈在你面前打了个响指,“来来来,我送你去找前辈,前辈会带你的。新人都要有前辈带,这是规矩。阿哈定的规矩!” 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能拒绝吗?” “当然可以!” 阿哈的回答干脆得让你愣了一下。 祂歪着头,面具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笑脸: “你可以拒绝,可以逃跑。 可以躲进宇宙最偏僻的角落,可以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然后呢?你的人生就继续那样了? 在人群里缩成鹌鹑? 在别人看着你的时候假装自己是一株植物?” 你沉默了。 “但是——” 阿哈的声音突然放轻了。 祂凑近你,那张变幻面具下,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你。 光线在祂金色的眼睛里旋转,像两盏永不熄灭的霓虹灯。 “你也可以留在这里。跟我一起看看,这个荒诞的宇宙,到底能好笑到什么程度。” “选我”。 你忽然明白了那个声音是什么意思。 在几千人面前救你,那是顺便的。 祂是在邀请你。从一开始就是。 总之,事情就是现在这样。 现在你的一位前辈要带你先完成入会仪式。 当然,说是前辈,其实你心里清楚得很,那是阿哈的化身之一。 祂自称名叫“嘻嘻”,红发金眼,个子高得离谱(一米九以上,站在你旁边像一堵会说话的墙)。 红色的长发束起,几缕金色的挑染在发间跳跃,像故意洒上去的金箔。 “嗨~新人!” 这就是嘻嘻对你说的第一句话。 祂的笑容灿烂得不像话,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像是捡到了一只从来没见过的外星生物。 “我带你玩!放心,阿哈——我是说,我也是过来人啦,我最懂了!乐于助人是我的座右铭!” 你看着祂,心想:演得真差。 祂手上同一位置戴着一枚和你一模一样的戒指。 那戒指你之前冥冥之中就能感觉到与阿哈之间的若有若无的联系。 而现在它与嘻嘻的联系是如此强烈,强烈到你觉得祂本人就是这个联系的终点。 更别提祂动不动就“不小心”说漏嘴: “想当年阿哈——咳咳,我是说我以前遇到过一个人,他balabala……” 然后夸张地捂住嘴,瞪大眼睛,一副“天哪我刚刚说了什么”的表情。 你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祂演得真的很差。 “成为假面愚者的第一步——” 嘻嘻伸出一根手指,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面具!” “你需要一个面具。没有面具那叫什么假面愚者?那不是光屁股上街吗?连面具都没有,那你到了酒馆会被人狠狠嘲笑的。” 祂一边说一边很不见外地拍你的肩膀,力气大得你往前趔趄了一步。 “所以我们要去弄个面具。假面愚者的面具从哪来呢?问得好!答案是——从悲悼伶人那里来。” 悲悼伶人。 你在资料里读到过。和假面愚者同属欢愉命途,但走的是截然相反的路。 假面愚者狂欢,悲悼伶人苦修;假面愚者制造欢笑,悲悼伶人演绎悲剧。 他们通过禁欲和苦行来表达对欢愉的理解,认为真正的欢愉需要以悲怆为代价。 简而言之,一群忧郁又沉默的人。 跟假面愚者比起来,他们简直是另一个极端。 而你要去“偷”他们的面具。 “这是传统。”嘻嘻补充道,语气相当轻描淡写,“每个新人都要自己弄到一张面具,可以从悲悼伶人身上拿,也可以从别的地方找——但反正最多的还是去找悲悼伶人。他们面具多嘛。” 你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偷东西。” “也没让你偷啊!”嘻嘻笑了,“你可以借,可以换,可以求他们送给你。方法多得是嘛。重点是,你得自己去。这是你的仪式,我又不能替你。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祂说完就真的原地坐下了,翘着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不知名的零食开始吃,俨然一副“你去吧我在这儿摸鱼”的架势。 你看着祂。 祂冲你眨了眨眼:“怎么?舍不得我呀?” 你转身就走。 说实话,你并不打算好好做。 你对阿哈的建议没有半分好感。对假面愚者没有半分好感。对嘻嘻……这个人(或者是祂的化身)虽然算不上讨厌,但你也完全不想按照祂的安排来。 那些愚者……光是想象到有一群人在你身边嘻嘻哈哈,你就觉得人生无望了。 他们会比普通人更过火,为了乐子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可能是宇宙中最可怕的那种人:以别人的尴尬为食,以制造混乱为乐,并且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加入他们? 因为你被强行选中了。因为戒指摘不掉。因为阿哈觉得你有意思。 但这不代表你要乖乖听话。 你的计划很简单:敷衍。拖延。消极怠工。让欢愉星神觉得你无趣,让祂感觉到厌烦,然后自己走开,去找下一个乐子。 在那之前,你打算先离开你的母星,到一个谁都不认识你的地方躲一阵子。 反正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了,你短时间内不打算回去。那个当众表白的风云人物、那些起哄的同学、那几千双眼睛……你想等他们(以及等你自己)都忘了这件事再说。 逃离星球并不只是夸张的说法。 宇宙那么大,你总能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 所以当嘻嘻让你去“偷面具”的时候,你表面上走了,实际上,你只是随便搭了趟星际航班,打算跑到任何一个你负担得起票价的星球待着。 然后你到了。 第94章 欢愉2:废土义工日记~喜提两张面具与阿哈的眼泪 这不是你计划中的目的地。 你是说——你本来计划去一个安静和平的,最好是没什么人居住的边境星球。 你查好的那班航班因为“技术原因”取消了。 你在售票终端前站了五分钟,脑子里一团乱麻,随便点了一个目的地,买了票,上了船。 直到飞船降落,你才意识到自己到了哪里。 这是一个已经被毁灭的星球。 入目皆是疮痍。 天空是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太阳被厚厚的尘埃遮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晕。 大地是焦黑的,像被巨大的火焰舔舐过,裂缝纵横交错。 远处的地平线上,依稀能辨认出建筑的轮廓。或者说,残骸。 废墟。 大片的废墟。 你站在原地,怔住了。 飞船在身后启动了返程程序,轰鸣声渐行渐远。 周围的乘客寥寥无几,大多是穿着制服的救援人员,他们扛着物资箱,面色凝重地从你身边快步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你。 你不应该在这里。 你转身想追返程的飞船,但它已经升空了。 你看着它消失在天际,手里的票根上,目的地名称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你不记得自己当时按了哪一个,但显然不是你想去的地方。 “……什么破系统。” 你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抬头看着这片荒芜死寂的土地。 好吧。 等下一班航班。 先找个地方待着。 你开始往前走。 你看到了他们。 悲悼伶人。 起初你并没有认出来。 你只是远远地看见一群穿着暗色长袍的人,在废墟间缓慢移动。他们的身影在灰黄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渺小,像是一幅巨大画卷上不小心滴落的墨点。 等你走近了一些,你看到了他们脸上的面具。 那些面具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的是那种色彩斑斓、表情夸张的戏剧面具。 而悲悼伶人的面具是暗色的,像被烟熏过,像被泪水浸过。 面具的表情半垂着眼睑,嘴角平直或微微下撇,带着一种不问不答的悲悯。 他们沉默而持续地做着他们该做的事情。 有人蹲在倒塌的建筑旁,用工具撬开变形的支架,从缝隙里拉出一只沾满灰尘的手。 还有呼吸。 他的同伴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地清理伤者的口鼻,将人从废墟中小心地抱出来。 有人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具已经僵硬的遗体。 她用手绢仔细地擦拭着那张布满灰尘的脸,然后合上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她的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你猜那可能是一句悼词,或者是一声叹息。 有人站在一截断裂的墙体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低声念着逝者的名字。 每念一个,就会有人在下面应一声,然后在册子上画一条线。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废墟上,那些音节一个接一个地传出去,传到很远的地方。 你在边缘站了很久。 没有人注意到你。 在他们眼里,你大概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旅客,一个和这片土地无关的外来者。 他们有更重要的关注对象。 你看着他们。 然后你的脚动了。 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 你不是救援人员,你不是医生,你不是伶人,不是任何有专业技能和知识的人。 你只是一个误打误撞来到这里的普通人,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 但你走过去了。 废墟的坡很陡,焦土在脚下碎裂,你的鞋子很快被染成了黑色。 你走到一个跪在地上清理伤者伤口的伶人身边,蹲下来。 她看了你一眼。面具下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很安静。 她没有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有没有资格。 她只是把一块干净的纱布递给你,然后指了指伤者手臂上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 你接过来。 你开始清理那个伤口。动作生疏,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那个已经昏迷的人。 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你的手知道。它被更深处的东西牵引着。 那个伶人没有说话,但你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你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处理另一处伤口。 你在那里待了多久? 你不知道。时间在这片焦土上失去了意义。太阳(如果那团模糊的光晕还能称为太阳的话)几乎没有移动过,灰黄色的天空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做了很多事情。 一个孩子和母亲走散了,蹲在废墟角落里哭。 你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等你自己的呼吸和她的哭声同频之后,你把手伸了过去。 她看着你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握住了。 你们在废墟间走了四十分钟,找到了正在临时安置点寻找孩子的母亲。 那声“妈妈”响起的时候,你退后了两步,把手插进口袋,低下头。 一个老人躺在简陋的担架上,小腿骨折,脸色苍白得像纸。 你不懂医学,但你端来了一碗热水,用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小口小口地喝。 他喝得很慢,水从嘴角溢出来,你用袖子擦掉。 他说了一句你听不懂的方言,你猜那可能是谢谢。 你点了点头。 一些遗体被从废墟中抬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空地上。 你借来了一本册子和一支笔,在旁边记录下每一个能辨认出的名字和特征。 你写得很慢,很认真,因为每一个字都值得一笔一划。 伶人来取册子的时候,你递过去,她接住,你们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她没有说谢谢,你也没有说不客气。 你的身体比你的大脑更先适应了这片土地,你的手比你的嘴更先学会了和这个世界对话。 人群将你围拢。 这件事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因为你在做的事情和他们在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你们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你并不觉得无措。 这是最让你意外的。 你站在这些人中间,被他们包围,被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被他们的存在密密匝匝地覆盖,但你没有那种熟悉的窒息感。 你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在看你。 不,这句话不准确。他们看你了,偶尔。 看你做得对不对,看你需不需要帮忙,看你是不是和他们一样,在尽自己的一份力。 但他们没把你当成焦点看。 他们看着你,就像看着废墟里的一块砖、一朵从裂缝里钻出的野花、一缕从灰黄色天空中透出的微光。 你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不多,不少。不特别,也不普通。你只是在这里。 你在他们中间,像一个……伶人。 你想起嘻嘻说的话:“这是你的仪式。” 你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的玩笑,一个拙劣的前辈在敷衍新人。 但此刻你忽然意识到,祂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那班“技术原因”取消的航班,那个“随便选了一个”的目的地,都是祂的安排。 也许祂想让你看到这个。 也许祂想让你知道,成为假面愚者的第一步,是先学会成为悲悼伶人。 先学会看见悲剧,感受苦难,在废墟中伸出你不知所措但始终向前的手。 然后你才能知道——欢愉究竟是什么。 你回到嘻嘻面前的时候,身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痕。 你看起来很狼狈。 嘻嘻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翘着二郎腿,零食袋子在脚边堆了一小堆。 祂看到你的第一眼,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恭喜,”祂说,语气轻快得像在念一首童谣,“你现在完全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假面愚者了!” 你愣住了。 “我没有偷到面具。”你说。 “谁说要偷了?”嘻嘻歪着头,“我说的是‘从悲悼伶人那里得来’,又没说要偷。你这人怎么老把我想得那么坏?” 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祂从身后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面具。 悲悼伶人的面具。 暗色的,像烟熏过的,表情悲悯的。和你在这片土地上见到的那些面具一模一样。 面具的内侧还残留着体温,像是刚刚才被人从脸上摘下。 “这……哪来的?” “悲悼伶人给的啊。”嘻嘻眨了眨眼,“你以为他们没注意到你吗?他们注意到了。有人看着你呢。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 你在废墟间忙碌的时候,有一个伶人曾经在你身后停留了很久。 她站在那里,看着你的背影。你感觉到了,但没有回头。 你不想打断她正在做的事情,虽然她在做的事情就是“看着你”。 后来她离开了。你转头的时候,只看到一抹暗色的衣角消失在废墟的拐角。 面具是她的吧。你猜。 “她让我带句话给你。”嘻嘻的语气突然变得正经——这是你第一次听见嘻嘻用这种语气说话。 “什么话?” “她说:‘你的悲怆是真的。所以你的欢愉也将是真的。’” 你沉默了。 嘻嘻把面具递给你。 你接过来,手指触碰到那光滑的表面,你觉得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然后嘻嘻又从身后拿出另一样东西。 一张很“假面愚者”的面具。 色彩斑斓,表情夸张,鲜艳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面具上的表情是大笑。和嘻嘻平常的表情一样,像是要把整个宇宙都笑炸。 “两张。”嘻嘻说,把花面具也放进你的手里,“一份从悲悼伶人那里得来的面具,一份假面愚者的面具。一个是入门,一个是入门之后的事情。” 你捧着两张面具,感觉它们的分量完全不同。 一个沉甸甸的,像一块被泪水浸透的石头;一个轻飘飘的,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彩色气球。 “为什么是两张?”你问。 嘻嘻没有回答。 祂的手覆上你的手,那枚戒指在祂的无名指上闪了一下。 “因为在欢愉这条路上,你永远需要两张面具。 一张来看清世界,一张来面对世界。” 你抬起头,看着祂。 嘻嘻在笑。 祂的金色眼睛里倒映着你的影子,倒映着你身后那片焦黑的废墟和灰黄色的天空,倒映着在废墟间忙碌的那些沉默的身影。 祂眼睛里的光让你觉得很柔软。 “欢迎加入欢愉,小愚者。”祂说,“欢迎来到这个荒诞的、悲伤的、好笑得要命的世界。” “阿哈很高兴。” “祂高兴得——” 嘻嘻的声音哽了一下。 你看见祂的眼眶红了,然后泪水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那些泪珠在脸颊上留下的痕迹,在灰黄色的天光下折射出微弱的虹彩,像是一串很短暂的彩虹。 “阿哈高兴得流下了眼泪。” 祂笑了。 那是你第一次觉得,也许欢愉星神并不是一个只会大笑的疯子。 也许祂笑得那么大声,是因为祂哭过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 第95章 欢愉3:同居日常~被举高高的社恐与别人家的假面愚者 你开始了与嘻嘻的同居生活。 你们待在一艘飞船上,在星间飘游,没有固定的目的地,没有明确的日程表,只有一个烦人的室友和永无止境的骚扰。 飞船不大。这是你能忍受这种生活的唯一原因。 这个小型飞船,你怀疑嘻嘻是从某个二手市场淘来的。 沙发上有修补过的痕迹,厨房的某个橱柜门关不严,卧室只有两间,门对门,走廊窄得两个人并排走就会撞到肩膀。 但好在人少。 只有你,和嘻嘻。 好消息,只有你们。 坏消息,只有你们。 两个人(?)。一间飞船。无边的星海。 你本来以为这可以忍受的。 你错了。 嘻嘻在各方面都完全完胜你。 力量。这个不必说。 你曾经试图反抗过——当他突然从背后把你整个人提起来的时候,你挣扎了,四肢在空中乱舞,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他纹丝不动,甚至笑得更开心了。 “小愚者的力气好可爱啊!”他这样评价。 你放弃了。当然,这是战略性撤退。 话术。你每天都在承受他连环炮般的骚扰对话。 他的语速很快,连续性很强。 一句接着一句,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不需要你回答也能自己接下去,仿佛对话中的“另一方”对他来说是可有可无的道具。 “今天天气不错你看到了吗外面那颗星星其实是颗超新星再过几万年就炸了不过那时候我们应该不在这了你想看吗我可以调整航线我们专门去看爆炸听说那场面特别壮观当然了我们得离远点不然会被波及虽然阿哈——咳咳,虽然我经验丰富,但你不行啊,你现在还是个小脆皮……” 你张了张嘴。 你闭上了。 你本来就不想插话,现在更不想了。 身高。这是最直观也最让你窒息的一项。 嘻嘻一米九以上。具体的数字你不知道,你也不想知道。 你只知道每次他出现在你身后,他的影子就会把你整个人拢住,像一团突然落下来缠在人身上的彩带。 你抬头看他,仰头,再仰头,然后会在心里默默计算你们之间的身高差,得到一个让你想原地蹲下的数字。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种差距。 并且觉得很有趣。 有时候他会把你当猫一样抱起来。 两只手卡在你的腋下,往上一提,你的脚就离地了。 他会把你举到视线平齐的地方,歪着头打量你,金色的眼睛眨巴眨巴,然后晃两下。 “哇,小愚者好像一只炸毛的猫!” 你确实炸毛了。羞恼的。 你心里在疯狂咆哮:放我下来!你这个疯子!我是人不是猫!而且你晃什么晃你把我当什么了! 但你的嘴巴只是微微张了张,然后闭上了。 你在心里窝囊地叹了口气。 算了。挣扎也没用。他说不定还会觉得更好玩。 有时候他会直接把你当抱枕。 在飞船的休息舱里,那张修补过的旧沙发上,他会突然往你身上一倒,脑袋搁在你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 你推他,推不动。 你说“起来”,他假装没听见。 你试图从另一边溜走,他会伸出一只手把你捞回来,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你应该控诉他的。 你是个成年人。你有权利拒绝别人触碰你的身体。你有权利维护自己的个人空间。 但你是个社恐。 你每次话到嘴边,脑子里就会闪过无数个念头。 “万一他不回应怎么办。” “万一他觉得我小题大做怎么办。” “万一他以后用更过分的方式怎么办。” 然后那些话就像被吞进黑洞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你又窝囊地在心窝的角落里叹了口气。 然后被他当抱枕。 直到他觉得够了,自己起来。 “酒馆好久没有进新人了。” 一天,嘻嘻趴在沙发的靠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从你身后俯视着正在桌子前默默吃早餐的你。 “怎么样,跟我一起去看看?也好认识认识你的同事们。” 你的头摇得快掉了。 “我拒绝。” 嘻嘻点了点头。 你没有放下心来。 因为嘻嘻点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收到拒绝,正在曲解中”。 “我懂,”他说,语重心长得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前辈,“新人嘛,籍籍无名的时候确实都比较害羞。你一定是想做出一番事业后再去酒馆吧?” 他金色的眼睛亮了起来,语调骤然拔高,像是在给即将上场的运动员打气: “放心吧!以我的眼光来看,你在未来一定会万众瞩目的!” 你没有说话。 但你脸上分明写着“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没有害羞。你没有想做出一番事业。他说的那个词——万众瞩目——对你来说简直是个诅咒。 你是一个社恐。你完全不想在宇宙间敲锣打鼓,又唱又跳,被人当成猴子来看。 你只想安静地待着,在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做一个不起眼的普通人。 “小愚者在想什么呢?” 嘻嘻的脸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从沙发靠背上翻了过来,倒挂在沙发背上,脸朝下地看着你。 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金色的挑染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想你什么时候能闭嘴。”你说。 这是你为数不多敢说出口的话。 因为你发现,当你表现出嫌弃和不耐烦的时候,嘻嘻不但不生气,反而会更开心。 你觉得这可能就是欢愉星神的某种……癖好? 果然,嘻嘻笑了。 “想得美!”祂说,然后从沙发背上翻下来,落地时动作轻盈,顺手在你脑袋上拍了一下,“我在你身边可是24小时全天候在线服务哦,就像那种你永远不会厌倦的——” “我会厌倦的。” “——最棒的室友!” 你面无表情地看着祂。 祂冲你眨了眨眼。 你低头继续吃早餐。 你安静地待了几天。 好吧,也不算太安静。因为嘻嘻一直在骚扰你,不舍昼夜。 早晨你刚睁眼,门口就传来敲门声,夹杂着“小愚者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虽然飞船上没有太阳但总之起床啦”的喊叫。 你缩在被子里假装没听见,他就在门外开始唱歌,歌词即兴创作,主题是“一个赖床的小懒虫和她的悲惨未来”。 你听了三十秒就崩溃了,一把拉开门,他站在门口,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 白天你在飞船里走动,他就像一个如影随形的幽灵。 你在厨房倒水,他靠在门框上,开始评论你倒水的姿势:“手腕角度不对,这样倒出来的水没有灵魂。” 你喝水,他说:“你喝水的样子好像一只仓鼠。” 你放下杯子准备离开,他说:“咦你不喝完吗浪费水资源可不好哦虽然飞船上水循环系统很完善但你知道……” 你快步走出厨房。 他跟在你身后,继续说着什么水循环系统的原理,夹杂着一些不知道真假的数据和偶尔冒出来的“阿哈曾经遇到过”的奇闻异事。 晚上你想在休息舱里安静地看一会儿书,他就躺在沙发的另一端,翘着二郎腿,举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杂志,每隔几分钟就念一段给你听。 从“星际贸易最新动态”到“假面愚者内部笑话集”到“克里珀的墙又高了零点零零一毫米”。 内容完全随机,你怀疑他根本不是真的在读,而是在即兴编造。 “你看这条,”他突然坐起来,举着杂志指着上面的一行字,“‘研究表明,长时间不与人交流的个体会出现语言能力退化。’哎呀,小愚者,你是不是已经快退化到只能‘嗯’‘啊’‘哦’了?” 你翻了翻书。 “嗯。”你说。 嘻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弯了腰,笑得在沙发上打滚,笑得整个飞船都好像在跟着震动。 “嗯!她说‘嗯’!天哪这个‘嗯’太有灵魂了!不行了我要笑死了——” 你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 有什么好笑的。 “你这个态度不行啊,新人,太没干劲了。” 这天,嘻嘻坐在你对面的椅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严肃得像是你高中时那个恨铁不成钢的班主任。 唯一不同的是,你高中班主任没有金色的眼睛,也没有红色的头发和一米九的身高。 他看起来真的很失望。 “你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你看,连台词都一模一样。 你假装没有听到,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杯子。 飞船里循环播放的白噪音在你耳边嗡嗡响,你迫切地希望它能盖住嘻嘻的声音。 但它盖不住。 “你看看这个。” 嘻嘻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投影设备,一张全息照片在你们之间的空气中展开。 一个穿着假面愚者服饰的人站在某个巨大的建筑物前,身后是一排排……舞台灯?好多舞台灯,多得像是要举办一场盛大的演出。 “这个新人,刚入行三个月,往庇尔波因特装了一千个舞台灯。庇尔波因特!公司总部!那天晚上整个星际和平公司的人都没睡好觉,因为太亮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手指一划,换了一张照片。 一个穿着华服的统治者形象,但脸的部分是一只绿色的青蛙。照片的角落里,一个穿着假面愚者服饰的人正在悄悄地竖起大拇指。 “这个,把某个星球的统治者变成了一只青蛙。原因?没有原因。就是觉得好玩。然后整个星球的行政系统瘫痪了三天,因为所有文件都需要‘最高领导人签字’,而最高领导人现在是一只青蛙,签不了字——用爪子在文件上按个印也算吗?这个问题他们吵了三天!” 嘻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手指又是一划。 一张小广告。 “还有这个——你最应该学学这个——给冥火大公的照片打印成小广告,派发给了其他毁灭派系高层。上面写着‘亲,需要一把火吗?随叫随到哦~’附带一个二维码,扫出来是冥火大公的肖像配上‘纳努克最爱的员工’字样。” 你终于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绝对不是笑。你只是觉得……荒谬。 “看吧!你笑了!”嘻嘻指着你的脸。 “没有。” “你嘴角动了!” “面部肌肉痉挛。” “骗鬼呢!”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同样是新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你装作没听见。 第96章 欢愉4:牧场偶遇~小羊啃衣角与自动圆谎的面具 但嘻嘻没打算放过你。 “虽然很想和你在一起过二人世界,但一直这样可不行哦。” 你还没来得及反驳“谁要和你二人世界”,他就拉住了你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你的手指。你条件反射地想抽回来,但那两枚戒指似乎在这个瞬间产生了某种共振,你的手指像是被磁场吸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走啦!” 四周的景象开始变化。 飞船的舱壁模糊了,像被水浸湿的画。那些修补过的沙发,关不严的橱柜门,堆在角落的零食袋子,一层层地褪色、溶解、消散。 你感觉到脚下一空。 感觉很奇怪……你在,但你不在。你的身体还在这里,你的手还被嘻嘻握着,但你同时也感觉到了别的地方——有风,有气味,有另一种重力在拉着你。 然后嘻嘻松开了手。 你来不及说什么,四周的景象就定格了。 你站着的地方,已经不是飞船内了。 你站在一片草地上。 草叶有高有低,夹杂着不知名的野花,脚下松软湿润,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远处是大片的牧场,白色的栅栏蜿蜒着延伸到视野尽头,羊群像一朵朵会移动的云,散落在绿色的山坡上。 天空是湛蓝的,有云,很白,很慢。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肥料味。 但总体来说,比飞船里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空气好闻多了。 你愣在原地,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你低头看。 一张面具。 你的那张假面愚者的面具。嘻嘻把它塞进了你的手里,在你被传送,或者说被投放到这里的那一瞬间。 你抬头看天空。 没有嘻嘻。没有飞船。只有蓝天白云。 “我为你挑选了一个练手的家伙。” 嘻嘻的声音突然在你的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你熟悉的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 “纯美骑士。骑士们都相当正直,你随便做些什么他都不会生气的。” 声音消失了。 你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一阵风吹过,你的衣角飘起来,然后很快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你低头。 一只白色的小羊,毛茸茸的,黑色的眼珠圆溜溜的,嘴里正叼着你的衣角,一边嚼一边用那种“这个能吃吗”的表情看着你。 “松口。”你说。 小羊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紧了,还开始摇头晃脑地撕扯,像是在测试这块布的弹性极限。 你赶紧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和小羊进行了一场无声的拔河比赛。 你把衣角往左拉,它往右拽;你试图用手掰开它的嘴,它哼唧一声躲开了;你威胁性地瞪了它一眼,它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你注意到附近有人。 用余光。 你没正眼看。你怕正眼看的时候会被对方注意到,然后就要开始社交。 你不关心对方是谁、在做什么、和这里有什么关系。 那个人影很高,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站在这片牧场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像一个本该出现在宫殿里的骑士走错了片场。 他正在和牧民交谈。你听见了只言片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朗诵诗歌。 “……赞美伊德莉拉……今天的光辉……纯粹的美丽……” 纯美骑士。 嘻嘻说的“练手的家伙”,应该就是他。 你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小羊叼着你的衣角也被迫挪了两步,发出不满的哼声。你假装没听到。 你才不想搞什么欢愉的恶作剧。 虽然对方是个好人——不,就是因为对方是个好人,你才不想用那些把戏戏弄他。 你所接受的教育和你本人的性格都不支持你做这些。 捉弄一个正直的人?在他身上搞什么“欢愉的玩笑”?然后看着他被愚弄的表情?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你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你决定等他走远。 然后你准备研究一下自己的能力。 你现在都是欢愉的命途行者了,手上肯定是有力量的。你需要研究一下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回去。 你不指望能一下子变成能和阿哈叫板的高手。你只想……学会怎么回家。 回飞船。 回那个安静的小空间。 远离这里。 你蹲在牧场的角落里,一边和小羊进行无声的衣角争夺战,一边等那个闪闪发光的骑士走远。 你等了好一会儿。 你觉得他应该已经走了。你小心翼翼地从余光中确认——他的身影已经从原来的位置消失了。远处的山坡上也没有那个银白色的光点。 你松了口气。 然后你开始感受身体里的力量。 你闭上眼睛。你不懂那些玄乎的东西,但你确实能感觉到一种……不对劲。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里多了一个你不认识的器官。 你试着用意念去触碰它。 没反应。 你试着深呼吸,想象那股力量从身体里涌出来。 没反应。 你试着在心里喊了一声“我要回去”。 还是没反应。 你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那张花面具。 这东西除了戴在脸上还能干什么? 能当传送器用吗? 能咻的一下带你回家吗? 你对着面具瞪了十秒钟,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你的手心里,五彩斑斓的,好像在冲你笑。 你叹了口气。 脚步声从你身后传来,由远及近,节奏不快不慢。 你僵住了。 你的目光定格在面前的小羊身上。 小羊终于松开了你的衣角,抬头看向你身后,耳朵抖了抖,发出了一声软绵绵的“咩——”。 你在心里疯狂祈祷:那只是一个路过的人,不是找我的,和我没关系—— “这位美丽的小姐。” 你闭了一下眼睛。 完了。 你抬起头来。 既然已经被搭话了,再躲着就显得太刻意了。 而且你从小到大被搭话的经验告诉你(虽然这种经验并不多):当你表现得越慌张,对方就越会注意到你的慌张。最好的办法是尽快地结束对话。 你抬起头。 然后愣了一下。 那位骑士站在你面前,逆着光。阳光从他的肩甲和胸甲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芒,把他的轮廓勾成了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有一头红色的长发,颜色像阳光下的玫瑰花瓣。绿色的眼睛清澈得像两块翡翠,不含一丝杂质,正温和地注视着你。 他的面容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漂亮。 他的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恰好停在“美”的那个刻度上。 你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会信仰“纯美”。 如果你没见过纯美星神,你大概会觉得这位骑士就是“美”的化身。 他轻轻向你颌首,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宫廷晚宴。 出于礼貌,你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你想象中还要好听,低沉而清澈。 他的语速……相当快。 那些华丽的词藻像一条不会枯竭的河流,从他的唇间源源不断地涌出: “噢,今天真是被伊德莉拉的光辉眷顾的一天,让我在这片宁静的牧场上遇见了您这样一位令人惊叹的存在。请恕我冒昧,但您的美丽让我无法移开视线。您的美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宛如晨曦穿透薄雾般的光芒。您的发丝在微风中的弧度,您的眼眸在阳光下折射出的色彩,甚至您方才与这只小小的羊羔互动时流露出的那份温柔与笨拙——原谅我用这个词语,但那份笨拙本身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纯真之美——” 你呆住了。 这个陌生人在夸你。 这个人竟然能脱口而出这么多话。 这种中二又尴尬的话竟然真的能在现实生活中被说出来。 “——您站在这里,与这片自然之境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和谐。就像一首诗的留白,恰到好处;就像一幅画中那道最不经意却最动人的笔触。请允许我问一句——您是否也在追寻‘美’的道路上行走?因为我在您身上感受到了某种与‘美’的共鸣,那种共鸣是如此的真切,让我忍不住想要赞美伊德莉拉,是祂让我与您在此相遇。” 他说完了。终于说完了。 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脑子还在处理他那段话的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已经堆叠在缓存区里等待解析。 一个人,一个特别会说话人。 你觉得他真可怕。 这种可怕直击了你的社恐灵魂。 这个人显然把你当成了一段独白的听众,而你完全没有参与对话的可能。 因为他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听着,然后点头。 但你是一个社恐。 你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听众”角色吗?你其实也不太确定。你只是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一只被灯光照到的小动物,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僵硬地站着,等他结束。 “……谢谢。”你憋出了两个字。 他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更柔和了一些,像是在说“不必客气”。 然后他歪了一下头,绿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点好奇的神色: “恕我冒昧,您看起来不像是这片牧场上的居民。您的气质独特,像是从远方来的旅人。请问您是——” 什么人。 你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译完了。 你不能说自己是假面愚者。 虽然假面愚者这个身份也不是见不得人——好吧,确实有点见不得人。 至少在你的认知里,“假面愚者”这四个字和“搞事”“恶作剧”“混乱制造者”是划等号的。 你不想在一个一看就是正直善良的骑士面前说“我是假面愚者”,然后等着他露出那种“啊,原来你是那种人”的表情。 虽然他不一定会露出那种表情。 他可能还是会用刚才那种华丽辞藻来赞美你的“欢愉之路”。 但你就是不想说。 你需要一个身份。一个不会让这位骑士觉得你是来搞事的身份。 你的脑子里飞速运转。 你最近恶补过关于派系的知识。除了假面愚者,宇宙中还有很多其他的组织,各个命途都有对应的派系。 纯美命途的派系你记得有……纯美骑士团(这个人就是),还有一个叫…… 揽镜人。 你脱口而出: “我是揽镜人。” 话一出口,你就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 你说的什么鬼话? 揽镜人。你最近确实恶补过关于他们的知识。因为他们和悲悼伶人一样,在某种程度上是你感兴趣的“安静派系”。 你脱口而出是因为刚才看到这位骑士的时候,你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纯美”这个词,然后想到了揽镜人。 但你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 揽镜人的特征很明显。每一个揽镜人手里都有一片超验之镜的碎片,像种身份证明。 你有个鬼。 空气安静了两秒。 骑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还是那样温和地、带着一点好奇地看着你。没有怀疑,没有追问,只是在等待。也许是在等你继续说下去。 你张了张嘴,想着要不要圆一下这个谎,比如说“我还在路上弄丢了镜子”之类的蠢话。 然后你听到了一声轻响。 叮。 像是什么东西从你身上掉下来,落在了草地上。 你低头。 一块镜子碎片。 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但很光滑,像是从一面完整的镜子上崩落的一角。碎片的表面倒映着天空和云,还有你那张——呆住了的脸。 第97章 欢愉5:说好的恶作剧呢~怎么变成帮骑士修羊圈了 你愣住了。 那个五彩斑斓的面具从你的手里消失了,它变成了这块镜子碎片。 你隐约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告诉你它没有丢,它就在你面前,只是换了一个形态。 你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你刚才想象了一下自己是揽镜人。 然后它就变成了镜子碎片。 这……是欢愉的力量吗?还是阿哈在帮你圆谎?还是你的面具感知到了你的需要,然后自己变形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结果都只有一个: 你随口一说的谎言,现在变得无懈可击了。 你人又呆住了。 “哦,揽镜人。” 骑士的声音把你拉回现实。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镜子碎片,然后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他的手指修长,轻轻捏着那面镜子碎片的边缘。他把碎片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微笑着把它递还给你。 “这是一片很美的镜子碎片。” 他绿色的眼睛在镜面的反光中闪了闪:“它的光芒虽然微弱,但很坚定。就像每一位揽镜人一样,在追寻美的道路上独自前行。这是一份值得尊敬的使命。” 你接过了镜子碎片。 指尖触碰到它的那一刻,你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联系。 你把它握在手心。 然后骑士站直了身体,向你微微欠身,姿态庄重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请允许我再次向您表达敬意。纯美骑士团的一员,银枝,在此向您问好。愿伊德莉拉的光辉照耀您的旅途。”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胸前,闭上眼睛,声音变得虔诚而温暖: “纯美女神伊德莉拉美貌举世无双。” 那是一句祷词。你的脑子里立刻检索到了这个信息。 你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的表情告诉你:他在由衷地赞美伊德莉拉。 你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你说不清楚,但直觉告诉你可以学一下。 所以你开口了。 你学着银枝的动作,把镜子碎片(或者说面具)按在胸前,微微低头,轻声说: “纯美女神伊德莉拉美貌举世无双。” 你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紧张。那些音节从你的唇间滑出来的时候,你觉得有些别扭,像是在念一门外语的台词。 银枝睁开眼睛,看着你。 然后他笑了,像看到了一位志同道合的同伴。 那个笑容很好看。 你移开了视线。 你听到远处有人在喊。 声音从牧场的另一端传来,模糊不清,但那个语气你听得出来,既焦急又慌张。 “羊圈!羊圈坏了!羊都跑出去了——快来人帮忙——” 银枝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没有犹豫。 你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迈出了步伐银白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步子很大,很快,从走变成了跑,朝着声音的方向奔去。 他的长发在身后飘扬,像一面深红色的旗帜。 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远处的山坡上,那些像云一样的羊群确实在移动,无序地四散奔逃着。白色的羊毛在绿草地上画出凌乱的线条,牧民的声音越来越急。 你看着那些奔跑的羊。 你看着银枝的背影消失在羊群的方向。 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镜子碎片。 它在你手心里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话想对你说。 “……唉。” 你叹了口气。 你把镜子碎片塞进口袋,迈开了步子。 你到达的时候,场面已经有些混乱了。 羊圈的一侧栅栏倒了一大片,木板散落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应该是很多只羊)从里面撞开的。 羊群已经散得到处都是。 有的在远处的山坡上悠闲地啃草,完全不知道自己“越狱”了;有的在牧场的道路上横冲直撞,差点撞翻一个提着奶桶的牧民;有的聚集在羊圈的缺口附近,犹豫着要不要跑出去。 一只领头羊已经带着一小群消失在更远的林线方向。 银枝正在追一群往林线方向跑的羊。 你没见过骑士追羊的场面。他穿着那身看起来很重的铠甲,跑起来却意外地轻盈。 他在草场上大步流星地跑,嘴里还在喊:“请停下!那边的草并没有更绿——请相信我——那边的草和这边的草是一样的——” 羊没有听他的。 羊听不懂人话。就算听得懂,大概也不会因为“草是一样的”就乖乖回来。 你走向另一边。 那边有一小群羊在栅栏附近打转,没有跑远,但也不肯回去。 你在飞船上无聊的时候,曾经读过一本关于家畜行为学的旧书(飞船上的藏书真的很奇怪),里面提到羊群有一种跟随首领的习惯。如果你能让领头的那只羊回去,其他的就会跟着。 你观察了一下。这群羊里有一只体型最大的,角最粗的,站在最前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山坡,像是在研究逃跑路线。 你走过去。 那只领头羊看着你。 你看着它。 你蹲下来。 领头羊歪了一下头。 你伸出手,不是去抓它,而是把手掌摊开,缓慢地伸到它的鼻子前面。你的手心里有你刚才在来的路上抓的一把草。 那种草的味道和牧场里的不一样,羊可能会好奇。 领头羊低下头,闻了闻你的手。 它的鼻子湿漉漉的,蹭在你的掌心,痒痒的。你没有缩手,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让它闻。 它在你的手心里找到了那几根野草,嚼了嚼。你感觉到它的牙齿轻轻地擦过你的皮肤,有点粗糙。 它嚼完了。然后抬头看你。 你说:“回去吧。” 当然,羊听不懂。 但它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你身上没有威胁的气息,你也没有试图驱赶它。 它看着你,你看着它。你和它之间达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你站起来,朝羊圈的缺口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它。 领头羊犹豫了一下。 然后它迈开了步子,朝你的方向走来。 它身后的羊群也跟着动了。 你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它引向羊圈的缺口。领头羊跟着你,后面跟着那群羊,白色的波浪在绿色的草地上缓缓移动。 你们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你到达缺口的时候,几个牧民已经在那里了。 他们正在用木板和钉子修补倒塌的栅栏,看到你带着一群羊回来,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侧身让开,领头羊从你身边走过,走进了羊圈。后面的羊一只接一只地跟上,蹄子踩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最后一只羊进去之后,牧民迅速用木板堵住了缺口。 你听到了一声“咩——”。 你转过头。 那只一开始啃你衣角的小羊,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正站在羊圈的栅栏边,黑色的眼珠圆溜溜地看着你。 它的嘴里还叼着一小块布。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角,果然,缺了一角。 你和它对视了一秒。 “那是我的衣服。”你说。 小羊嚼了嚼嘴里的布,发出满足的哼声。 你闭上了眼睛。 银枝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群羊。 在他一边跑一边喊“那边的草是一样的”的时候,那群羊不知道为什么真的调头了,然后跟着他跑回来了。 你后来想了想,可能是因为穿着银白色铠甲的骑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吸引了它们的注意力? 不重要。重要的是,羊群都回来了。 栅栏也修好了。 牧民连声道谢,甚至试图往你们手里塞奶酪和羊奶。 银枝婉拒了,他念了一段关于“助人为乐本身就是一种美德”的演讲,长度大概相当于一篇作文。 牧民听了一半就放弃了,把奶酪塞给了你。 你拿着奶酪,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银枝转过身来,看向你。 他的额角有一层薄汗,红色的发丝有些凌乱,但那个笑容还是那样纯净。 “感谢您今天的帮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喜悦,“能和一位揽镜人一起守护这片牧场上美的秩序,是我的荣幸。” “……不客气。”你说。 你握着手里的奶酪,看着银枝向你行了一个漂亮的骑士礼,然后转身离去。 他的银白色铠甲在夕阳的余晖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你忽然想起他念祷词时的表情。 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奶酪。 “……纯美女神伊德莉拉美貌举世无双。” 你小声念了一句。 然后你觉得自己可能被什么东西传染了。 你回到飞船上的时候,嘻嘻正在沙发上等你。 祂的姿势变了,整个人横躺在沙发上,脑袋搁在扶手上,腿搭在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水果在啃。 看到你出现(你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回来的,可能是时间到了自动传送,也可能是你的能力在你没意识到的时候发动了),嘻嘻立刻坐了起来,金色的眼睛发亮。 “回来啦回来啦!” 祂上下打量了你一眼,目光在你的衣角(缺了一块)和你的手里(奶酪)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然后笑了。 “哟,还带礼物回来了?” 你把奶酪放在桌子上。没有说话。 嘻嘻拿起奶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口。 “嗯,味道不错。”祂点点头,“所以,你的欢愉表现呢?做了什么?给那位纯美骑士准备了什么惊喜?” 你沉默了一会儿。 “……他帮我捡了面具。” “然后呢?” “然后羊圈坏了,我帮他去赶羊了。” “……” 嘻嘻举着奶酪的手顿了一下。 祂看着你。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那个笑容慢慢地扩大,像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从一个小点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祂笑得从沙发上滚了下来,躺在飞船的地板上,高举着那只拿着奶酪的手,整个人像一只翻倒的乌龟一样四肢乱蹬。 “赶羊!哈哈哈哈哈哈你去赶羊!帮纯美骑士赶羊!然后你回来了!哈哈哈笑死我了阿哈真没面子哈哈哈哈哈哈——” 你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祂在地上打滚。 “这就是你的欢愉表现?”嘻嘻一边笑一边说,眼泪都出来了。 “你跑去和纯美骑士一起做好人好事?你知不知道假面愚者的传统是什么?是捣乱!是恶作剧!是制造混乱!不是去帮人修羊圈赶羊!” “他是好人。”你说。 嘻嘻的笑声停了一瞬。 祂从地上坐起来,抹着眼角的泪,金色的眼睛透过湿润的睫毛看着你。 “他是好人,”你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戏弄好人。” 嘻嘻看着你。 那双金色的眼睛慢慢弯了起来。 “哎呀,我的小愚者,你怎么这么可爱呢?” 祂站起来,走到你面前。一米九的身高差让你的视线正好落在祂的胸口。 那件配色大胆的礼服上挂满了叮当作响的饰品,其中一个彩球的流苏扫过你的鼻尖,痒痒的。 祂伸出手,在你的头顶上拍了一下。 “行吧,”嘻嘻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听不太懂的情绪,像是一种……确认,“那就先不急着搞大新闻。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祂转身走回沙发,重新躺下,翘起二郎腿,继续啃奶酪。 “不过赶羊这件事,我是不会帮你保密的。”祂咬了一口奶酪,含糊不清地说,“回头酒馆的人问起来,我就说新人第一次出任务,帮纯美骑士修了羊圈。” 你张了张嘴。 算了。 第98章 阿哈6:同居人的边界感为零~从洗衣服到“我是你丈夫” 你和嘻嘻的同居生活继续着。 并且“同居”这个词在你心里的含义正在发生某种扭曲。 起初它只是在描述两个人住在同一个空间里,仅此而已。 但现在,这个词开始染上了一些让你不安的色彩。 祂真的真的真的很没边界感。 用你的杯子喝水。 你发现了三次,第一次你试图讲道理,第二次你试图藏杯子,第三次你已经麻木了。 祂把你的杯子拿起来,仰头喝了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放回原处。 你盯着杯口那个湿润的痕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地去厨房又拿了一个新杯子。 然后祂又用了那个新杯子。 睡你的床。 你某天晚上回到卧室,发现祂整个人横躺在你的床上,红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金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看起来真的在睡觉。 你站在床边看了祂三十秒,拿不准祂是真睡还是假睡。你试着推了祂一下,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把你的被子卷走了。 你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你跟祂理论,祂眨着眼睛说:“可是你的床比较软啊。” 你说飞船的床都是同一款,软硬一模一样。 祂笑了,又说:“因为上面有你的味道嘛。” 你张了张嘴。 你闭上了。 这些你都忍了。 但那天—— 那天你走进洗衣间。 然后你看到了。 嘻嘻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古老得可以进博物馆的木制洗衣盆。 祂卷着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正在用手搓你的衣服。 你的衣服。 你的。贴身的。衣服。 你发誓那是你声音最大的一次。 “嘻嘻——!!” 你冲过去,从祂手里把衣服抢过来。 你的动作快得连你自己都没想到。 在此之前,你从未成功地从嘻嘻手里抢到过任何东西。 但这一次,也许是因为你的愤怒突破了欢愉命途的某种阈值,也许是因为嘻嘻确实被你突然爆发的音量吓到了,你竟然真的把那团湿漉漉的布料从祂手里拽了出来。 你抱着那团衣服,退后三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嘻嘻蹲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着搓衣服的姿势,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你。 安静了三秒。 “小愚者,”祂慢慢地说,“你刚才的声音,好大。” 你还在喘气。 “你吓到我了。”祂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新鲜的好奇。 “你不应该——”你的声音还在发抖,一种你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羞耻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你不应该碰我的衣服。” “为什么?”嘻嘻歪着头,是真的不解。 “因为……那是我的衣服。贴身的。你一个——你不应该——” “可我在帮你洗衣服啊。”嘻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 “你看,衣服脏了要洗,你在忙着发呆(你并没有),我帮你洗,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 “你,你是——”你深吸一口气,“你是我什么人啊帮我洗贴身衣服?” 嘻嘻歪着头看着你。 然后祂笑了。 那个笑容让你的后脊背一阵发凉。 你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会让你后悔问这个问题。 “我是你亲密的人啊。”嘻嘻说。 你愣住了。 “你想想看,”嘻嘻伸出一根手指,开始给你掰扯,“那天,在学校礼堂,有人在几千人面前跟你告白。你选了谁?你选了我。四舍五入一下,你就是接受了我——嘻嘻——的告白,所以我应该是你的男朋友。” 你张开嘴。 “然后呢,”嘻嘻伸出第二根手指,“我们两个手上戴着同一款戒指,同款哦,摘不掉的。四舍五入一下,你就是答应了我的求婚,所以我应该是你的丈夫。” 你闭上了嘴。 “所以呢,”嘻嘻伸出第三根手指,笑得眼睛弯弯的,“丈夫帮妻子洗衣服,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你无力吐槽。 因为这些都是他强买强卖的。 你当时只是在心里疯狂求救,谁说接受祂的告白了?谁说祂告白了? 你当时只是觉得自己接受了一份入职邀请。 莫名其妙。强买强卖。不请自来。 你把这份邀请当成了救命稻草,然后就被拖进了这个荒诞的世界,人生完全被一个一米九的红发疯子全面入侵了。 “……你不是我男朋友,”你说,声音很稳,“也不是我丈夫。” “那是什么?”嘻嘻歪着头。 “你是我的……前辈。” “前辈给后辈洗衣服,”嘻嘻立刻接话,“也很正常啊。酒馆的传统,互帮互助,相亲相爱。” “哪个酒馆的传统是前辈给后辈洗贴身衣物?” “这个酒馆。”嘻嘻面不改色。 你闭上眼睛。 你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和他争辩。不要和欢愉星神争辩。争辩本身就是祂的乐子。你越认真,祂越开心。 你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抱着你的衣服转身就走。 “小愚者!”嘻嘻在身后喊。 你加快脚步。 “衣服还没洗完呢~” 你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卧室,把门锁上。 门外传来嘻嘻的笑声,清晰的像是从你脑子里传来的。 你背靠着门,抱着那团湿漉漉的衣服,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你低头看那些衣服。 它们被嘻嘻搓过了。 不知道用了什么洗衣液,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糖果,又像是烟火。 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你叹了口气,开始自己重新洗。 那天之后,你开始更加深刻地思考一个问题: 嘻嘻以前和你亲近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也抱着“你们两个关系亲密”的想法? 那些把你像猫一样举起来的瞬间,那些把你当抱枕的午后,那些用你的杯子喝水、睡你的床、站在你身后用影子笼罩你的每一刻…… 祂是不是一直在心里默念着:我作为她的男朋友/丈夫做什么都是合理的? 你不知道。 你分不清祂是认真的,还是逗你玩。 这大概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如果嘻嘻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你或许可以从祂的语气、表情、行为的连贯性中找出蛛丝马迹,判断祂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嘻嘻不是普通人。 祂是欢愉星神的化身,是“荒诞”这个概念本身的具象化,祂的笑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祂的认真可能下一秒就变成玩笑,而祂的玩笑可能藏着某种你完全看不懂的真心。 你转念一想:祂是星神分身,只是一个概念,不是真的人类。 这个概念让你有一瞬间的……安心?不太像。释然?也不对。 确切地说,是一种让你觉得“这个问题其实没那么重要”的模糊感觉。 不是真的人类。 所以祂不会真的喜欢你,不会真的在乎你,不会真的把你当成什么重要的人。你只是祂的一个乐子,一个有趣的、能逗祂笑的小小存在。 祂对你做的那些事情(贴贴、抱抱、用你的杯子、睡你的床、给你洗衣服)都只是“欢愉”的一种表现形式,就像其他愚者往庇尔波因特装舞台灯、把统治者变成青蛙一样。 你是祂的舞台灯。 你是祂的青蛙。 就这样。 这个想法并没有让你好受一点。 嘻嘻依旧过来找你贴贴。 早晨叫你起床的时候,祂会整个人趴在你身上,用那种“全世界最开心”的语气说“再不起来我就掀被子了”。 你被压得喘不过气,挣扎着从被子里伸出手推祂的脸,祂抓住你的手,捏了捏,评价道:“手好小。” 你把手抽回来,翻了个身,用背对着祂。 祂就从背后环过来,下巴搁在你肩膀上,红色的长发垂下来,扫过你的脸颊,痒痒的。 “五分钟,”祂说,“再睡五分钟。” 你想说“你压着我我怎么睡”,但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五分钟后,祂准时把你摇醒。 你甚至怀疑祂在计时。 嘻嘻依旧碰你的私人物品。 你在飞船上有一个小角落。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上面放着你从各处淘来的旧书和你自己的笔记本。 嘻嘻会不请自来地坐在你的椅子上,翻你的笔记本,大声念出你随手写的随笔,然后评价:“你的字写得好像印刷出来的。” 你把笔记本抢回来。 第二天他又来了。 你考虑过给那个角落上锁。 但你知道,对于一位星神的化身来说,一把锁大概和一缕蜘蛛丝差不多脆弱。 你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这样吧。 嘻嘻依旧侵占你的私人领域。 飞船上的空间本来就小,祂还非要在你在的地方待着。 你在厨房做饭,祂靠在门框上看着你,时不时发表评论:“火太大了”“盐放少了”“那个菜不是这么切的”。 你试图把祂赶出去,祂岿然不动,像一堵长着红头发的人形墙壁。 你在休息舱看书,祂躺在沙发的另一端,翘着二郎腿,偶尔突然开口念一段杂志上的文章,或者唱几句自编自导的歌,或者突然问你“小愚者你知道为什么宇宙是黑的吗”。 你知道。但你没有回答。因为你知道不管你怎么回答,祂都会接上一句让你无言以对的废话。 祂就自己回答了:“因为如果宇宙是亮的,那我们就看不到星星了。你看,多简单的道理。” 你在心里说:那叫奥伯斯佯谬。 (奥伯斯佯谬是德国天文学家奥伯斯在 1823 年提出来的一个矛盾:要是宇宙无限大、静止不动且星星均匀分布,那夜空应该亮得像白天一样,可实际上夜空却是黑的 。) 你没有说出口。因为你不想把这个话题变成一场四十分钟的学术讨论。 以嘻嘻的风格,绝对能做到。 但你变了。 你意识到这一点,是在某一天。 嘻嘻又在用你的杯子喝水。 你从厨房出来,看到祂举起那个你最喜欢的杯子仰头喝了一口。 你走过去。 你没有叹气。没有在心里骂人。没有默默转身去拿新杯子。 你伸出手。 “这是我的杯子。”你说。 嘻嘻低头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你。 “我知道啊。”祂说。 “还给我。” “可是我在喝水。” “倒到别的杯子里再喝。” “为什么呀?”嘻嘻歪着头,金色的眼睛里全是好奇,“你的杯子和别的杯子有什么区别吗?都是杯子,都能装水。这个杯子又不会因为你用过就变得更好喝。” “因为这是我的杯子。” “但我们在同居啊,”嘻嘻说,“同居的人不都是共用东西的吗?你用我的我用你的,多亲密。” “我们没有在亲密。” “那我们在什么?” 你张了张嘴。 你想说“我们只是在同一个飞船上待着”。但这句话说出来,连你自己都觉得像是在狡辩。 因为事实就是,你们确实在共用很多东西。 你发现自己在某些时候,也会下意识地使用祂的东西。 比如那个你很喜欢但一直找不到在哪的毯子,后来发现在嘻嘻的床上。 你没有拿回来,虽然祂那个毯子盖着确实很舒服,但你的床上已经有了一条差不多的。 比如祂做的饭。你从一开始的“我不饿”到后来的“随便吃一点”到现在的“今天吃什么”,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周。 比如祂叫你起床这件事。你曾经咬牙切齿地恨透了每天早上被压醒的感觉,但现在,如果某天嘻嘻没有准时来叫你,你反而会醒来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等那个红色的脑袋从门口探出来。 你意识到自己在等。 这个意识让你沉默了三秒。 “……随便吧。”你说,转身走了。 嘻嘻在身后“耶”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在庆祝某场不知名的胜利。 你用余光看到祂举起你的杯子,又喝了一口,嘴角带着笑。 你变了。 你累了。 身心都是。 你不想每天睁眼闭眼都想着如何和嘻嘻斗智斗勇。那太累了,累到你觉得不值得。 对方是一个星神(哪怕只是一个分身),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在斗智斗勇这件事上赢过祂?你连祂什么时候在认真、什么时候在玩都分不清,你怎么斗? 你开始接受。 或者说,你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看待这一切。 第99章 欢愉7:读书改变命运~从欢愉哲学家到巡海游侠 那天,你在飞船上翻看一本关于假面愚者的资料。 它是你在某个星际中转站的书店里偶然买到的。 书很薄,内容也很浅,大概只是给普通人看的科普读物。 你读得很认真。 书里提到一个概念,让你印象深刻。 它说:欢愉并不是只有一种表现形式。 假面愚者的恶作剧是欢愉,悲悼伶人的悲剧也是欢愉。 狂欢是欢愉,沉默也可以是欢愉。 向陌生人伸出手是欢愉,独自一人在星空下发呆也是欢愉。 它说,欢愉的本质是“真”。“真诚”。当你真正想做一件事的时候,无论那件事是什么(大笑或是哭泣,喧闹或是沉默,走向人群或是独自离开)那件事本身就是欢愉。 你合上书,坐了很久。 窗外是星星。 飞船在巡航模式下缓慢航行,星星像是不动的灯,密密麻麻地挂在天幕上。你看着那些星星,想着书里的那些话。 你重新认识了阿哈。 你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阿哈会选择你。 一个社恐。 一个害怕成为人群焦点的人。 一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永远躲在角落里的人。 这样的人,在欢愉的命途上能做什么? 答案是:做她自己。 因为欢愉真的很包容。 其他愚者的恶作剧是欢愉,向陌生人伸出的手也是欢愉。 一个不那么欢愉的假面愚者,那也是欢愉。 因为在祂眼里,你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就是在诠释自己的欢愉。 无论它是什么样子。 无论你是想炸掉一颗星球,还是想安静地坐在飞船里看星星。 无论你是想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还是想做一个没人注意的隐形人。 只要你是在做自己,那就是欢愉。 你想了很久,想通了一件事。 阿哈不是因为你“有趣”才选你的。至少不完全是。 阿哈选你,是因为你是你。 你很社恐,你在心里疯狂吐槽但嘴上什么都不敢说,你又窝囊又倔强。 这样的你,在欢愉的命途上,本身就是一种荒诞的存在。 而荒诞,是阿哈最珍视的东西。 你不需要变成别人。 你不需要变得外向,张扬,会搞事。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无论那是什么样子。 所以你变了。 你的前辈嘻嘻就得到了一个偶尔会愿意配合的你。 那天早晨,嘻嘻照例来叫你起床。 祂推开门,正要整个人往你身上扑,你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平静地说:“今天我自己起。” 嘻嘻愣了一瞬。 “你……自己起?”祂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 “嗯。”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去做早饭吧。” 嘻嘻站在原地,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然后祂笑了,弯着眼睛。 “好。”祂说,转身出去了。 你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夹杂着祂哼歌的调子。 你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 你发现自己刚才说“去做早饭”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对一个同居了很久的室友说话。 你叹了口气。 你变了。 那天下午,嘻嘻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你肩膀上,看你手里的书。 以前你会僵住,会试图推开祂,会默默地往旁边挪。 但这次你没有动,只是翻了一页书。 “你在看什么?”祂问。 “小说。” “什么小说?” “你不感兴趣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我不感兴趣?” “因为你在问问题的时候根本没看书的封面,你在看我的反应。” 嘻嘻沉默了一秒,然后祂笑了。笑声闷在你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让你觉得皮肤在发烫。 “小愚者,”祂说,“你变聪明了。” “我一直很聪明。” “只是不敢说。” 你翻了一页书,没有接话。 嘻嘻在你肩膀上蹭了蹭,然后直起身,拍了拍你的头顶。 “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做了。” “那就做你拿手的。” “我什么都拿手。” “那就做你最喜欢的。” 嘻嘻又笑了。 “好。”祂说,转身走向厨房。 你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香味。你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晚饭应该不错。 嘻嘻显然注意到了你的变化。 祂不知道你的想法。 你没有跟祂说过那本书的事,没有说过你对欢愉的新理解,没有说过你重新认识了阿哈。 你只是变了。变的偶尔会点头,偶尔会说好,偶尔会主动提出要求。 变化不大。 但你猜,对于嘻嘻来说,这是一种令人欢愉的信号。 祂趁热打铁。 这天,祂在吃早饭的时候,突然放下筷子,表情严肃。 祂的严肃通常只持续三秒,这次你计时了,三秒整。 “小愚者,”祂说,“我帮你找到了新的练手工具人。” 你咬了一口面包,没有说话。 “巡海游侠。”嘻嘻念出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一定会喜欢”的自信,“岚的追随者,银河中鼎鼎大名的正义使者们。正好,你不是喜欢做好人好事吗?去找他们玩玩,顺便整点乐子。” 你的咀嚼速度慢了下来。 你注意到他说的是“顺便整点乐子”。 但你知道嘻嘻真正想说的顺序是:以整点乐子为主,顺便做好人好事。 祂现在学会了哄你。 你咽下面包。 “换一个。”你说,“这个不行。” 嘻嘻歪着头:“为什么?” “因为我帮不了他们。” 你说的是实话,不是找借口。 巡海游侠。你看过他们的资料。他们是巡猎命途的追随者,以星神岚为榜样,在银河中追猎邪恶、伸张正义。 他们的任务不是赶羊,不是帮牧民修栅栏。 他们要面对的是星际强盗、邪恶组织、宇宙怪兽和不知道从哪个维度冒出来的反派角色。 他们需要的是武器、战斗技巧、战术指挥、团队协作和一颗随时准备牺牲的心。 你一样都没有。 你不会杀人——你连踩死一只蟑螂都要犹豫三秒钟。 你不会战斗——你最大的运动量是在飞船里被嘻嘻追着跑。 你听不懂指挥——你的大脑在处理社交信息时已经过载了,再加一层军事指令会直接蓝屏。 你也看不懂路线图——你在自己住了二十二年的城市里都会迷路。 “我去了也只会拖后腿。”你总结道。 嘻嘻看着你。 金色的眼睛慢慢弯了起来。 “你太低估你自己了。”祂说,语气比你想象中温柔,“你是假面愚者。欢愉的力量在你身上。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沉默。 “试试吧,”嘻嘻说,嘴角的弧度翘得更高了一些,“不行就逃跑。” 祂顿了顿,然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对,逃跑。听起来太欢愉了。” 你看着祂。 祂笑得像一朵正在爆炸的烟花。你能感觉到,光是想到你可能在巡海游侠那边遇到的种种状况(包括但不限于:你会不会出丑、会不会闹笑话、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祂就已经开心的快要晕过去了。 祂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换上了一副“尽职尽责的HR正在向求职者介绍公司福利”的表情。 “你看啊,”祂竖起一根手指,“巡海游侠大部分都是不动脑子的愣货,天南地北的都有,特别好混进去。你说你不会战斗?没关系,他们也不缺你一个战斗的。你说你不会杀人?没关系,正义使者嘛,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你看着就行。” 祂竖起第二根手指:“而且他们流动性特别大。今天在这个星系,明天在那个星系,没人会查你的背景。你说你是个游侠,你就是个游侠。没人会问‘你杀过多少人’‘你追过什么凶’,因为他们自己也不记得了。” 祂竖起第三根手指:“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帽子。” “帽子?”你愣了一下。 “巡海游侠都戴帽子,不知道什么原因。但管它呢,重点是……”嘻嘻突然凑近你,伸手在你的头顶比划了一下,“帽子可以遮脸。大大的帽檐,往下一压,半张脸都看不见了。对社恐来说,安全感十足吧?” 你沉默了。 噢。帽子。能遮脸的帽子。 你承认这一点让你动摇了。 “……我怎么混进去?”你问。 嘻嘻的眼睛亮了。 “伪装!”祂一拍手。 “第一层,游侠俚语。巡海游侠大部分都是文盲,口头素质比较低,说话都是那种,你懂的。你学两句,够用了。” 祂拿出一张纸,上面已经写好了几行字。你扫了一眼,内容让你皱起了眉头。 “这都什么……”你念不出那些词。有些是你认识的词被用在了你从未见过的语境里,有些是你完全不认识的词,但光是从发音和结构你就能猜出它们大概不是什么文雅的话。 “学啊,”嘻嘻鼓励你,“念出来。” 你张了张嘴。 你闭上了。 “……我学不会。” “试试嘛!” 你深吸一口气,用最小的声音和最快的语速把那句话念了出来。 念完之后,你的耳朵红了。 嘻嘻笑得前仰后合。 “你念得好像一个优等生在念脏话,”祂抹着眼泪说,“太可爱了。不是,太不行了。再来一遍,要有气势,要有那种‘老子走南闯北’的感觉。” “我没有那种感觉。” “那就假装有。” “我不会假装。” “那就不假装,”嘻嘻突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你,“那就用你自己的方式说。欢愉不是要你变成别人。你不用学他们骂人,你就做你自己。你觉得不舒服的话,就不说。他们问你为什么不说,你就说你今天嗓子疼。” 你看着嘻嘻。 祂又说了一次“做你自己”。 你点了点头。 “第二层伪装,”嘻嘻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一顶帽子。 黑色的宽檐帽,样式简单,帽檐足够大,往下一压能遮住大半张脸。 “你的面具变的,”嘻嘻说,把帽子递给你,“你试试。” 你接过帽子,戴在头上。帽檐往下一拉,世界在你的视野里变成了一条窄窄的缝隙,而你的脸在帽檐的阴影下几乎看不见。 你把帽檐又往下拉了一点。 “……好有安全感。”你小声说。 嘻嘻笑了。 “第三层伪装呢?”你问。 “没有第三层了。两层够了。三层就太刻意了。” “那我的名字呢?巡海游侠之间怎么称呼?”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嘻嘻耸肩,“他们大部分都用代号,因为真名太土了。你想一个呗。” 你想了想。 “……随便。” “随便?” “嗯,就说我叫随便。” 嘻嘻看着你。 “好,”祂说,“那就随便。” 送你走的时候,嘻嘻戏很足。 祂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手帕举在眼前,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泪水。 “去吧,”祂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颤抖,“随便。我会等你的。” 你面无表情地看着祂。 “你要按时回来,”祂吸了吸鼻子,“不要在外面过夜。外面很危险。” “巡海游侠在外面过夜是常态。” “那你也要给我发消息。”祂放下手帕,认真地拿出一个通讯器,“每天一条,报平安。不然我会担心的。” 你接过通讯器,看了他一眼。 “你是星神分身。” “星神分身也会担心。” “星神分身不会担心。” “这个小星神分身会担心。”嘻嘻把手帕攥在胸前,做出一副“被抛弃的丈夫”的姿态,“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飞船上,孤零零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叫我起床,没有人……” “我叫过你起床吗?” “没有人喝我的水用我的杯子睡我的床——” “那些都是你对我做的。” “——总之就是很孤独。” 你深吸一口气。 你觉得你在和一颗会说话的软糖讲道理。 它软绵绵的、甜滋滋的,而且一捏就变形,你说什么它都接得上,你做什么它都觉得好玩。 “我走了。”你说。 “等等!”嘻嘻突然收敛了所有的戏,金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你。 那一瞬间,祂褪去了夸张的面具,像一个真正在看着你的人。 “遇到危险就跑。”祂说,“不要逞强。欢愉不需要英雄。” “我知道。” “还有——” “什么?” 嘻嘻笑了。 祂说:“玩得开心。” 你说好。 你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你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嘻嘻还站在原地,手帕还攥在手里,金色的眼睛在飞船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祂朝你挥了挥手。 你转过头,拉低了帽檐,走进了传送的光芒里。 身后,你隐约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路上小心,小愚者。” 你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迈出了脚步。 第100章 欢愉8:从“哼”到“挪移”~新手游侠的能力觉醒日记 混入巡海游侠的过程比你想象的更容易。 你的面具(现在是那顶宽檐帽)把你带到了一颗陌生又狂野的星球上。 你站在一片黄褐色的荒原中,脚下的土地干裂成不规则的纹路,像一张巨大的、干涸的嘴巴。 风很大,裹挟着细碎的沙尘,打在脸上有一种粗粝的触感。 你下意识地压了压帽檐——帽子挡住了尘土,也挡住了你大半张脸。 你发现自己在帽檐的阴影里可以自由地做任何表情,而不用担心被人看到。 这是一种你从未体验过的安全感。 就像突然有了一面可以随身携带的墙。 你开始往前走。远处有建筑。如果那些零散的像是被随手丢在荒野上的篷子算建筑的话。它们的颜色和大地几乎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像是地面隆起的肿块。 你又走了几步。 看到了那些戴帽子的人。 他们散落在篷子和车辆之间的空地上,三三两两,姿态各异。 有的蹲在地上拆卸武器,零件铺了一地。 有的靠在车轮上,用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有的围着一口架在简易炉灶上的锅,锅里的东西在翻滚,冒出的蒸汽带着一种你无法准确描述的气味。 你停了一下。 这些人就是巡海游侠。 传说中银河鼎鼎大名的正义使者。岚的追随者。追猎与缉凶的行家。 此刻他们看起来像一群流浪汉。 你深吸了一口气,沙尘呛得你咳了一下。 然后你迈开步子,朝他们走过去。 你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了。 不远,意思是你在他们视线范围内,不会显得刻意躲藏。 不近,意思是没人会走过来跟你聊天。 你坐在一块不知道从哪来的木板上,抱着膝盖,帽檐压得低低的,把自己缩成一团不太起眼的存在。 有人抬头看了你一眼。 没人驱赶你。 很好。 第一步,成功。 饭煮好的时候,那股奇怪的气味达到了巅峰。 各种食材和香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说不上难吃但绝对谈不上香”的复杂气息。 有人端着两碗汤朝你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皮夹克,帽檐下露出几缕深棕色的头发,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但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她走到你面前,弯腰把其中一碗放在你手边的木板上,然后毫不客气地在你旁边坐下了。 “新来的?”她问。 你的心跳加速了。 你想简单地说一个“嗯”。 简单干脆,不会出错。 你准备好了,喉咙在用力—— “哼。” 那个字从你嘴里出去的时候,语调往上挑了一下,带着一种连你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冷漠和不屑。 你发出了一声冷酷的“哼”。 你在心中沉默了。 你在说什么?你在做什么?你第一步就把事情搞砸了。 你本来想说“嗯”的,就一个“嗯”,你为什么说成了“哼”? 是你的嗓子紧张到失控了吗? 还是你的社恐在替你本能地拒绝社交,所以自动把“嗯”扭曲成了“哼”?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现在你旁边那个巡海游侠正沉默地看着你。 而你,多亏了帽檐的阴影,她看不到你脸上的表情。 那位游侠沉默了几秒。 她收回了原本打算拍你肩膀的手。 “你这人还挺有个性的。”她说,语气还挺平静的。 她把那碗汤往你面前推了推,然后端起自己的碗,开始喝。 没再问问题。 事情好像又没那么糟。 你松了口气。你端起那碗汤,帽檐抬起来一点点,小口地喝。 汤的味道确实和它的气味一样。很普通。 但它是烫的,喝下去以后胃里暖暖的,在这片风沙肆虐的荒原上,这种温度让你觉得自己还没被世界抛弃。 你喝完了一整碗。 他们休整好出发的时候带上了你。 没有问你叫什么,没有问你是从哪来的,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加入。 那个给你端汤的游侠(你后来知道她叫“铁手”)在启程前朝你招了招手:“走不走?” 你站了起来。 就这样,你成了一名编外巡海游侠。 至少你自己是这么定义的。 正如你之前对嘻嘻说的那样,你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你不会战斗,不会追踪,不会使用任何武器(你甚至连那把别人递给你的手枪都握不对姿势,后来那把枪被默默地收回去了)。 你也没有什么特殊的野外生存技能,在荒原上走了一天后,你是所有人中灰头土脸程度最高的那个。 所以你一开始一直纯跟着。 他们追击目标的时候,你跟着跑。 方向感极差,跑了几次就跟丢了,幸亏每次都有某个游侠折返回来把你捡回去。 他们扎营休息的时候,你跟着坐。 不知道能帮什么忙,就坐在一边安静地待着,帽檐压得低低的,假装自己是一块戴帽子的石头。 他们战斗的时候—— 你躲。 有点胆小。但你更多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的时候,你的大脑会进入一种过载状态。 你只能找一个不会被波及的角落站着,脸躲在帽子后面,等声音结束。 这种行为,放在任何一个组织里,大概都会被迅速清退。 但巡海游侠们没有。 他们大概也觉得你很奇怪。 偶尔有人会用那种“这货到底来干嘛的”的眼神看你一眼,但没有人开口问你。 他们只是各自做各自的事,然后在你还在的时候,默认你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你后来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巡海游侠这个群体本身就足够松散。 大家都是因为想干这行所以就干了,干不下去就散了,没人会拦你,也没人会问你。 在这种环境里,一个自己会吃饭睡觉上厕所的奇怪家伙,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宇宙里很多怪人,也不差你一个。 你猜这就是他们最后得出的结论。 转机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一场和反物质军团的遭遇战。 你们在一个废弃的空间站附近被伏击了。 巡海游侠的运气一向如此,你以为你在追击目标,其实目标也在等你。 你照例缩在一个你认为足够安全的角落。 不远处有一个游侠正在和几只虚卒缠斗,他的动作很快,刀光在黑暗的空间站通道里划出弧线,虚卒的黑色残片在他周围飞散。 你看着他。 然后你看到了。 另一个虚卒从他身后的阴影里浮现。无声的,像水从地底渗出来,爪子已经举起来了,而那个游侠——他反应不过来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面那几只虚卒身上,他的身体已经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他的后背是空的。 一瞬间。 不到一秒。 你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会死。 然后你的身体动了。 不是你命令它动的。是你的意志先于你的思考,抓住了某种你一直知道存在但从没用过的东西。 那个东西就在你身体里。或者说,它在你的命途上,在你的戒指里,在你和那顶帽子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上。 你把它拽了出来。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拽出来的是什么。你只是想着“让他离开那里”,然后你的意志就像一只伸出去的手,抓住了两个点,一个是游侠,一个是三米外的另一块地面…… 你换了一下。 那个游侠从虚卒的爪子下消失了,出现在三米外的地面上。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手里的刀还在,眼睛睁大了。 他的位置,和那块地面的位置,互换了。 虚卒的爪子挥空了。它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开始寻找新的目标。 而你蹲在角落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刚才做了什么? 那个游侠反应过来了。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黑暗的通道,看到了你。 你蹲在那里,帽檐歪了,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他看了你一秒。 然后他朝你点了一下头,转回去,继续战斗。 战斗结束后,他朝你走过来,身上有硝烟和血腥的气味,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还在渗血。 “谢了,姐们儿。”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大惊小怪地追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只是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你蹲在原地,愣了很久。 你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 你开始尝试进行一些辅助工作。 你发现,这件事你做起来,好像没那么难。 你不擅长战斗,不擅长追踪,不擅长所有需要主动出击的事情。 但“在别人快要被打到的时候把人换走”,这件事你做得来。 你只需要安静地待在角落,用你的意志去“摸”那些空间中的点,然后轻轻地换一下。 你把它叫做“挪移”。名字很土,但你懒得想更好的。 你开始熟悉自己的力量。 你发现它像一只小狗。很听话,只是你以前没摸过它的头,所以不知道。 它一直在你脚边摇着尾巴等你蹲下来,而你之前一直在假装它不存在。 现在你蹲下来了。 你摸了摸它的头。 它舔了舔你的手。 事情就这么简单。 你在某处通道的角落里反复练习。 每次成功,那只“小狗”就会摇一下尾巴。 你感觉到它在你的命途上欢快地打着滚。 你想了一下嘻嘻。 祂一定早就知道这件事了。知道你的能力只需要伸出手去摸一下就能唤醒它。 祂一定从一开始就知道,但祂没有告诉你。 祂让你来到巡海游侠中间,丢到那些战场和荒原上,等着你自己发现。 你觉得这很符合祂的风格。 祂不直接教你,而是让你自己去撞,撞到了,就学会了。 学会了,就是你的。 学不会,也没关系。 反正还有下次。 你在祂不在的地方笑了一下。 你承认这有一点点欢愉。 就一点点。 第101章 欢愉9:礼貌是最强武器~关于我阴阳怪气天赋点满这件事 以及战斗。 你发现自己对人类下不了手。 这是心理的问题。 即使那些人是罪大恶极的亡命之徒,即使他们刚刚还在朝你的游侠同事开枪…… 你看着他们的时候,你看到的还是人。和你一样,会呼吸,会流血。 你做不到。 你把这件事告诉了铁手。你本以为她会失望,或者劝你克服一下,或者直说“你不适合这行”。 她只是耸了耸肩。 “那就不对人呗。”她说,“反正咱们打的也不全是人。” 她说得对。 巡海游侠有时候也和非人类战斗。 虫群,反物质军团,还有其他一些你叫不上名字的、不属于“人类”范畴的存在。 和它们的战斗,你能接受。 在面对它们的时候,你心里没有任何不忍。它们不是任何一个你能够在脑海中构建出“他也有自己的生活和故事”这种叙事的对象。 它们是敌人。 这个区分让你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让你觉得有一点点不适。但你没有深想。 命途的力量在面对这些敌人时,表现得格外……从容。 你不是在“战斗”,你是在“处理”。就像把一杯水从桌上端到嘴边,就像把一本书从书架上层挪到下层。 你的意志所到之处,那些虫群和虚卒的身形就会扭曲、错位、碎裂,像是一些不太结实的玩具。 手法简单的像在拆玩具。 你不用手持武器和它们肉搏,用意志就够了。 你再次想到了嘻嘻。 祂说的是对的。你可以。你只是以前没做过。 你没有逃跑。 你留了下来,在那些战斗中,在你的角落里,用你的方式做你能做的事。 把快要被击中的队友换到安全的位置,把冲过来的敌人换到远处的墙壁上,把一颗飞向人群的榴弹换到空旷的地方。 你没有逃跑。 这件事,你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有一件事你绝对不会承认。 你在想他。 经常想。 当嘻嘻说“去找巡海游侠玩玩”的时候,你答应了。 你当时给自己的理由是“不能一直待在舒适区”。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另一部分的真话是:你其实有点想躲祂一段时间。 冷静冷静。 自从嘻嘻说出那番“男朋友”“丈夫”之类的混账话之后,你的脑子就没真正平静过。 祂是认真的吗? 还是逗你玩的? 你应该在意吗? 祂只是一个星神分身,一个概念,不是真的人类。 那你为什么还在想? 你不知道。 你只是觉得自己需要一些空间,一些时间,一些没有嘻嘻的时光,来好好想一想这件事。 你想了。 在巡海游侠的营地里,在荒原上的篝火旁,在空间站黑暗的通道角落里。 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帽檐压得低低的,周围是陌生的人在说话、在笑、在发出各种声音,而你,在人群之中,独自一人。 你以前最喜欢这种感觉了。在人群之中,但不在人群之内。 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不习惯了。 你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 你身边有很多人,巡海游侠,他们吵闹、粗犷、有时候说话很难听,但他们不是问题的关键。 少了什么呢? 少了那个总是出现在你身后把你整个人笼罩住的人。 少了那个用你的杯子喝水、睡你的床、给你洗衣服的人。 少了那个说“我是你男朋友”“我是你丈夫”、然后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的人。 少了那个在你离开的时候用手帕擦着不存在的眼泪、说“路上小心,小愚者”的人。 少了嘻嘻。 你不想承认。 你躺在睡袋里,看着陌生星球的陌生天空,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你只是不习惯。一个人从一种状态切换到另一种状态,总会有适应期。过几天就好了,再过几天你就不会想祂了。 你翻了个身。 你把帽子盖在脸上。 你闭上眼睛。 你梦到了嘻嘻。 祂在你的梦里笑,金色的眼睛弯弯的,红色的长发在星空中飘散,朝你伸出手说:“走啦,小愚者。” 你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你躺在睡袋里,盯着帽子的内侧,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骂了一句。 然后你翻了个身,又睡了。 总之先当巡海游侠吧。 这天,游侠们决定往一颗贫瘠星球送一批物资。 起因是你所在的这一队巡海游侠在最近几次行动中缴获了一些战利品,卖掉之后换了一笔钱。 按照巡海游侠不成文的传统,这笔钱一部分留作队内开销,剩下的去买了一些那颗星球急需的东西。食物、药品、基础工具之类的。 你看了物资单。那张单子就放在你面前的箱子上,你只是扫了一眼。 但你注意到了不对劲。 数目不对。和你之前听到他们讨论的数字对不上。少了,不是小数目。 你没有立刻说话。 你缩在帽檐下面,在心里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你甚至偷偷翻了一下箱子里的东西,和单子上的数字对了一遍。确认了。确实少了。 然后你看到了那张被货商藏起来的单子。 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注意到的。 可能是你一直在观察——因为你不太说话,所以你有更多时间看。 你看到了那个货商在交接物资时,把一个本子塞进了口袋,而那个本子里夹着一张纸,纸上的内容和你们手里的物资单不一样。 你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你站起来,走了过去。 你插进了两拨人之间。一边是你们的物资负责人,一个平时很少说话的沉默男人,代号“铁砧”;另一边是那个货商,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外套、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 你压着帽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数目不对。” 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你。 你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你的帽檐上。你的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开始加速,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但你压住了。 帽檐给了你盾牌。你看不到他们的眼睛,他们也看不到你的。 在帽檐的阴影里,你是一张白纸。他们看不到你的任何情绪。 你只是站在那里。 你的游侠同事们反应快得让你意外。 你话音刚落,“铁砧”的手就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旁边的“铁手”甚至没问发生了什么,直接掏出了枪。另外两个游侠也跟上了,枪口齐刷刷地指向那个货商。 “说说吧。”铁砧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你愣了一下。你只是想让他们核对一下数目,没想直接动枪。 但转念一想,巡海游侠大概就是用这种方式核对数目的。 你开始陈述观点。 这是你在游侠中说话最多的一次。 你拿出那两张单据——一张是他们手里的,一张是你从货商那里得来的。 你把两张单据并排放在箱子上,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比对。 一开始你还绞尽脑汁地按嘻嘻教的“符合巡海游侠人设”的语气和用词说话。 那些你不习惯的粗犷用词和俚语,你试了两句就放弃了。 不是不想装,是装不下去了。 又要社交又要换语言风格,你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么高的并发。 你很快恢复了自己的语言习惯。 “您看这一项,”你认真地说,“我们记录的数目是三十,您这边写的是二十。请问这是笔误还是另有原因?” 对面那个货商的脸色变了。 “还有这一项,”你指着另一行,“实际收到的数量和我们支付的款项不对应,差额大约是百分之三十。可以请您解释一下吗?” 你的语气很平和。你甚至加上了“请”字。 “如果可以的话,”你继续说,“我们希望按照原本约定的数目进行交付。您觉得这样可以吗?” 你用了一个带着商榷意味,甚至显得有点小心翼翼的疑问句。 太有礼貌了。 你自己都觉得太有礼貌了。 你觉得自己不像一个在谈判的巡海游侠,更像一个在超市里询问店员“请问这个商品的价格是不是标错了”的普通顾客。 但对方的脸色更差了。 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来回在你和那些枪口之间移动,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将这归咎于他被枪指着。 推己及人一下,被枪指着的人肯定特别难受,跟你被人用目光注视时原理一样。 你只是社恐,而他是命悬一线,你的痛苦和他的痛苦不在同一个量级上。 所以他脸色差是正常的,和你的语气没关系。 你把这一条记在了心里。 事情顺利结束了。 那个货商在枪口和你的礼貌攻势的双重压力下,很快就交代了。 他私吞了一部分物资,想转手卖掉。 你们把账目重新核对了一遍,该补的补了,该退的退了。 整个过程没有开枪。 你松了口气。你不喜欢开枪。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荒原染成了橙红色。你走在队伍的末尾,帽檐压得低低的,靴子里进了一粒沙子,走一步硌一下。 铁手放慢了脚步,走到你旁边。 “哇塞,姐们儿。”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情绪。 “你刚才阴阳怪气的真牛啊!” 你抬起头,帽檐下露出困惑的眼睛。 “什么阴阳怪气?” 铁手看着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就你刚才跟那个货商说话啊,”她说,“一口一个‘您’,一口一个‘请问’,一口一个‘可以吗’。你那个语气,那个调调,天哪,你是没看到他那张脸,都快哭出来了。” “他被枪指着。”你说。 “被枪指着是一回事,”铁手摇头,“但你那个说话方式,比枪还吓人。你越礼貌,他越害怕。你知道吗,这就是最高级的威胁——你笑着问他要不要解释一下,他脑子里已经在想自己会被埋在哪了。” 你没有笑。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你只是在努力保持礼貌。 “我没笑。”你说。 “对啊,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铁手一拍手,“你不笑,你不凶,你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声音客客气气的,然后把他整个人都拆穿了。那种反差,天哪,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沉默地走着。 铁手还在继续:“你平时不怎么说话,我们都以为你是那种闷葫芦类型的。没想到你一张嘴就这么狠。姐们儿,你藏得够深的啊。” “我没有藏。” “那你平时怎么不说话?” “因为我不想说。” 铁手看了你一眼,然后笑了。 “行吧,”她说,“反正以后谈判的事都交给你了。谁让你阴阳怪气的天赋这么高呢。” 你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没有阴阳怪气”。 你没说出口。 你在心里反复又震惊地思考着一个问题: 在别人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你一直以为自己在别人眼中是:存在感薄弱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普通人。 但铁手的话让你意识到,也许你在别人眼里的形象,和你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一个不太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客客气气地指出对方的问题。 在你自己看来,这是礼貌。 在别人看来,这是…… 你不敢往下想了。 你拉低了帽檐。 风沙打在脸上,粗粝而冰凉。 你想起嘻嘻说过的一句话——祂当时笑着说,语气轻佻得不像在说正经事: “你越是这样,我越想看你接下来会露出什么表情。” 你现在大概就是这个表情。 一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根本不像是一个“普通人”的社恐,在异星的荒原上,戴着帽子,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你想了一下嘻嘻。 如果祂在这里,大概会笑得在地上打滚。 “……哼。”你发出了一声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是在模仿什么的冷哼。 然后你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队伍。 第102章 欢愉10:戒断反应~我竟然开始想念那个麻烦精了 你离开嘻嘻身边已经很多天了。 具体多少天,你不想数。 数了就像在承认什么。 承认你在计算分开的时间,承认你在意,承认你的脑子里有一个专门为祂开辟的角落。 你没数。所以你不知道。 但你身体知道。 你的身体记得每天早晨应该有人压在你身上叫你起床,所以你现在每天都醒得很早,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等那个不会到来的重量。 你的手记得每天应该有人从你手里抢走杯子喝一口再还给你,所以你现在捧着杯子的时候总觉得水温不对。明明是用同样的方法加热的。 你的耳朵记得每天应该有人说一些不着调的废话,所以你现在觉得这个世界太安静了,安静到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而那个声音让你觉得陌生。 戒断反应。 你在一本旧书里读到过这个词。 它通常用来描述某种物质依赖的停止所产生的生理和心理反应。 但你没想到,一个人也可以。 一个人也可以让你产生戒断反应。 这个认知让你更想逃了。 太可怕了。 怎么想都很可怕。 你竟然开始觉得一个麻烦精可爱了。 一个一米九的、没边界感的、用你杯子喝水的、睡你床的、给你洗贴身衣服的、自称是你男朋友兼丈夫的、每天都在骚扰你的、让你身心俱疲的—— 麻烦精。 你竟然觉得祂可爱。 你竟然在想念祂。 你竟然在祂不在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太安静了。 你在巡海游侠的营地里,裹着睡袋,盯着帐篷的顶部,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把以上所有想法逐条分析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完了。 嘻嘻如果知道了这件事,祂一定会一边笑得在地上打滚一边变本加厉地欺负你。 “哎呀呀,小愚者想我了?那以后我走哪都带着你好不好?不对,那以后你走哪我都跟着好不好?反正你也不会拒绝,嘻嘻。” 你几乎能听到祂的声音,带着笑意的上扬语调,像一根羽毛在你耳边挠。 你在睡袋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不能。 你需要更多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脑子恢复正常,并且想清楚你们之间的关系。 虽然你很清楚,以你的社交能力和情感处理能力,给你一百年你也想不清楚。 所以你一直待在巡海游侠这里。 内心在“好想回去”和“不敢回去”之间拉扯。 你拒绝深想这个问题。 你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 今天要去哪里,明天要做什么,下一顿饭吃什么。 你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个红色的身影。 但你发现,即使你在忙,你的手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去摸那枚戒指。 那天傍晚,你们坐在篝火旁休息。 这是一颗中等发展水平的星球,不属于任何大型星系的管辖范围,有点像宇宙中的“三不管”地带。 你们刚完成一个悬赏任务(追捕一个逃窜到这颗星球上的走私贩),现在正在郊外的一处临时营地里等饭做好。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有人在打盹,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检查明天要用的装备。 空气里有烟熏的气味和那锅不知名汤料的混合味道,不太好闻,但很暖和。 你坐在篝火的边缘,离火焰不远不近,膝盖蜷起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你没有在做什么。 你没有在思考。 但你的手指在动。 不知不觉地,你开始摩挲手上的那枚戒指。你的拇指指腹在环面上反复滑动,像在抚摸一个不在场的人的轮廓。 那枚戒指被篝火映得发亮,金属表面反射着跳动的光,像是自己也藏着一团小小的火。 你看着它。 想起一个人。 “想谁呢?” 铁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重不轻,带着一种随意感。 你回过神来。 她坐在你身边,距离不远不近。 你们已经比较熟悉了。能说上几句话。在她面前,你偶尔会多说几个字。 此刻她正看着你。目光从你的脸上移到你的手上,停在那枚戒指上,又移回你的脸上。 她观察了一会儿。 “这东西,”她指了指你的戒指,“是那个人送的?” 你顿了一下。 铁手看着你的反应,补充道:“那个让你想当游侠的人。” 你的脑子里转了一下。 戒指是嘻嘻送的。游侠是嘻嘻推荐的。你当游侠的原因虽然是“不想待在舒适区”,但按因果关系往回推,确实是因为嘻嘻给你推荐了巡海游侠你才来的。 确有其事。 你觉得这个逻辑没问题。 你点了点头。 “嗯。” 铁手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你,目光从你的脸移到你手上的戒指,又从戒指移回你的脸。 她的表情在篝火的映照下看不太清楚,但你能感觉到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了,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然后她重重地拍了拍你的肩膀。 “我懂了,姐妹。” 她的语气很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深沉的理解和认同。 她拍在你肩膀上的手很用力,力气大得你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等你回去的时候,”她松开手,坐正了,端起放在脚边的杯子喝了一口,“带个信儿?” “什么信儿?”你没反应过来。 “跟他说,”铁手看了你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等的人挺好的,没缺胳膊少腿,就是瘦了点。” 你眨了眨眼睛。 等一下。 不对。 你意识到她误会了什么。 你的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你对它很珍惜。 你是为了送你戒指的人才加入巡海游侠的。 你在想念那个人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摩挲戒指,表情…… 你的大脑开始回放刚才的画面。 你坐在篝火旁,看着戒指,眼神应该是…… 温柔的?你不确定。 但铁手的反应告诉你,她看到的你的表情,绝对不是在看一个普通物件。 你的嘴唇动了动。 你想说:“不是那样的。” 你想说:“送戒指的人和我不是那种关系。” 你想说:“我们只是……我也不知道我们算什么。” 但你没有说。 社恐这次没发作,但你突然发现,你不想解释。 这个念头让你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不想解释。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那枚戒指在手指上的触感,习惯了那枚戒指的存在,习惯了别人看到它时可能会有的一切猜测。 你不介意别人以为你“有一个人”。你不介意铁手以为你是为了某个人才出来当游侠的。 甚至…… 你觉得这样挺好的。 有一个人在等你回去。有一个人会为你担心。有一个人会在你离开的时候用手帕擦眼泪(虽然是演的)。有一个人会在你回来的时候笑着说“回来啦回来啦”。 即使那个人是嘻嘻。 即使祂可能只是在玩。 即使你们之间的关系你永远也搞不清楚。 但你不想解释。 你觉得就这样吧。 “……嗯。” 你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声音,连你自己都不确定算是承认还是敷衍。 铁手没有追问。 她只是又拍了一下你的肩膀,这次轻了很多。 篝火噼啪作响。那锅汤还在煮。 你低下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 它被火光映得暖暖的,像是刚从一个人的手心里取出来的。 你又开始摩挲它了。 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你看到戒指时的表情,是温柔的,是在思念一个人。 你沉默了。 篝火的光在你脸上跳动,你的表情藏在帽檐的阴影里,没有人看到。 但你自己知道。 你完了。 巡海游侠下次到的星球,是个科技发达的现代风城市。 飞船降落在城市外围的停泊区时,你透过舷窗看到了远处的地平线。 密密麻麻的建筑群,高高低低,像是有人把一大把积木随手撒在了地上。灯光从那些建筑的每一个缝隙里透出来,连成一片光的海洋,在夜幕下像一块发光的毯子。 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 空气里有尾气和人群的混合气息,让你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毕竟你是在城市里长大的,虽然那颗星球的城市和这颗不一样,但那种“人造”的感觉是相通的。 你们来这里的原因很简单:接悬赏。 巡海游侠的运作方式就是这样。 没有固定的基地,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走到哪里算哪里,哪里有悬赏就去哪里。 这颗星球似乎有你们要找的目标:一个在当地势力颇大的犯罪团伙,悬赏金额不低。 但在开始追凶之前,你们需要先做一件事。 整备。 你们在荒野里待了太久了。衣服破了,武器旧了,设备该换了。 有些人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有些人急需好好洗个澡睡一觉。 而在这颗科技发达的星球上,这些东西都能买到——只要有钱。 你帮他们搞到了钱。 方式很简单。你找到了那个犯罪团伙的一些成员。 你的能力现在用得很熟练了。 你站在暗处,用意志去“摸”那些人的口袋、钱包、保险箱。 你把他们非法获得的钱财“挪移”到了你的手里,然后把这些钱用在了正当的地方。 买新的防护服,买新的武器配件,买更好的通讯设备。 你觉得自己挺合理的。 铁手说你“有当侠盗的潜质”。你没接话。你不太想给自己贴任何标签。 大城市不比荒野。一群风格粗砺的人聚在一起太显眼了。 巡海游侠虽然不像假面愚者那样夸张,但他们的装束和气质在这样一座现代都市里依然扎眼。 皮夹克、牛仔帽、磨损的靴子、随身携带的武器……这些元素在荒野里是标配,在霓虹灯下就是异类。 所以你们三三两两地分开行动,用联络器保持通话。 铁手和铁砧一组,去采购武器配件。另外两个游侠一组,去踩点目标团伙的活动范围。剩下的一个人,你,单独行动。 “你一个人没问题吧?”铁手问。 你点了点头。 她没再说什么。其他人对你的独行侠行为没有表示任何异议。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已经习惯了你有自己的节奏。 只要你不掉队、不出事,没人会管你。 这大概是你喜欢巡海游侠的最大原因。 你可以一个人。 没有人会觉得你奇怪。 没有人会问你“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不高兴”“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着”。 你就是一个人。 这很好。 第103章 欢愉11:好久不见~巷口、气球与隔着一层面具的…… 你一个人走在城市的街道上。 夜深了。但这座城市没有夜晚。 霓虹灯把天空映成了暗紫色,广告牌的光在建筑物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无数个倒影,地面是湿的,不知道是刚下过雨还是有人洒了水,踩上去有轻微的粘腻感。 你穿着简单的衣服。黑色上衣,灰色长裤,深色外套。 你隐于人群的能力是天生的,不需要伪装。往人多的地方一走,自然就会变得不起眼。 你身上唯一的亮色,是你的面具。 但它现在没有以面具的形态存在。 你的能力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面具可以在你的意志下改变形态。它可以是帽子,可以是镜子碎片,也可以是另一种面孔。 此刻它附着在你的脸上,化作一张和你本人完全不像的脸。如果有熟人现在看到你,他们不会认出你是你。 你走在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上,两旁是各种你叫不上名字的店铺,橱窗里陈列着你不感兴趣的商品。 人群从你身边经过,有的匆忙,有的悠闲,有的是结伴而行的游客,有的是独行的上班族。 你和他们擦肩而过,没有人多看你一眼。 你在一家电器店的橱窗前停下,假装在看里面展示的最新款通讯器。 实际上你在等。等铁手那边的消息,也在等自己心里的某个声音安静下来。 但那个声音没有安静。 它在想嘻嘻。 你叹了口气。 你离开人群,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不深,灯光从两端的街道透进来,把中间那段照得半明半暗。 空气里有垃圾的酸臭味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你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你走到了巷子的另一端。 出口正对着另一条街道。这条比刚才那条窄一些,安静一些,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碎了的金子。 你出巷口的一瞬间,手里被突然塞了一把东西。 彩色的。轻飘飘的。很多个。 你没有接稳。那些东西从你的指缝间滑脱,一个一个地升起来。 气球。 彩色的气球,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在暖黄色的路灯下像是从某个童话场景里飘出来的。 气球一个一个升空。 然后露出后面那个人。 祂站在你的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你能看到祂衣服上的每一颗扣子、每一根流苏、每一个亮片。 那些叮当作响的饰品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祂身上挂着一整条银河。 嘻嘻穿着平常自己那种风格的衣服,配色大胆,剪裁夸张,充满戏剧感。 但今天比平常更加华丽精致,像刚从一场盛大的演出中跑出来。 礼服上的刺绣在灯光下泛着暗纹的光泽,腰间的彩带随意地垂着,发间那缕金色挑染比平时更亮,像是被什么人特意整理过。 祂的头发还是那样,红色的长束发,微乱,但乱得很好看。 祂的眼睛是金色的,正看着你。 祂在笑。 但不像平时那样夸张又吵闹。 仿佛被这个星球的景色和气氛影响了,祂安静地弯着眼睛,带着某种你读不懂的情绪。 祂站在路灯的正下方,光从头顶落下来,把祂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 祂的红色头发每一缕都在发光,祂的那些饰品在光里闪闪烁烁,祂的笑容在光里显得那么真实,不像一个星神分身。 而你站在巷口的阴影里。黑色的衣服,灰色的裤子,深色的外套。 你为了隐于人群穿着最简单的颜色,身上唯一的亮色成了脸上的伪装。 你们像是这世界上截然相反的两面。 一个彩色,一个灰色。 一个笑容满面,一个面无表情。 一个在光里,一个在暗处。 却戴着同一对戒指。 两个人。 在陌生的星球,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巷。 碰面。 你们两个都没有说话。 气球还在上升。它们已经飘到了路灯的高度,彩色的球面被光映得透亮,像一个个小小的天灯。 有些已经开始飘远,向着更深更暗的夜空上升,像是不打算回来了。 嘻嘻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飘远的气球。 然后祂看向你。 笑容越来越大。 “想我了吗?” 祂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你的耳朵里。 那个语调是祂特有的,带着笑意和某种你不能忽视的认真。 “小愚者。” 你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装着很多东西。 但当你看到嘻嘻站在你面前,看到祂的笑容,看到祂在路灯下闪闪发光的样子后,那口气散了。 它化成了另一种东西,在你的胸腔里弥漫开来,又暖又痒,说不清是什么。 你伸出手。 你想摘下脸上的伪装。你想用真实的脸和祂进行接下来的对话。 你的指尖碰到了面具的边缘。 然后嘻嘻动了。 祂的一只手按住了你的肩膀。力道不重,像是不允许你后退。 另一只手覆上了你正在摘面具的手,和你的手一起,按在了面具上。 你的手指被祂的指缝夹住了,分不开。 面具被压了一下。 隔着面具,你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上面。 很轻。 很短暂。 一截彩带飘落在地上。 你的眼睛还睁着,你看着嘻嘻,嘻嘻看着你。祂的眼睛离你很近,近到你能看到祂金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是模糊的。 因为祂的眼眶似乎泛着一点点红,你不太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但你感受得到。 感受是很奇妙的东西。 它不需要任何感官的证明。 它就在那里,在你们之间那层薄薄的面具上,在祂压着你的手心里,在你那颗正在不争气地加速跳动的心脏里。 你知道那是什么。 你不说。 面具落在你们脚下。啪嗒一声,很轻。巷口安静的能听到心跳。 什么东西碎开了,什么东西合上了。 你不知道是哪种。 你只知道,面具掉了。 你的脸露出来了。 在暖黄色的路灯下,被嘻嘻看了个清清楚楚。 你的耳朵红了。 你庆幸这里的光线不够亮,祂可能看不到。 但祂的笑容告诉你,祂看到了。 祂什么都看到了。 “……想你了。” 你说。 声音小到你怀疑自己有没有真的说出口。 但嘻嘻的表情变了。那个笑容没有消失,但里面多了一些什么。多了一些你从未在祂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个东西让你的心跳更快了。 你想移开视线,但祂按着你肩膀的手稍微用了一点力。 “再说一遍。”祂说。 这是你没有听过的声音。 你没有说。 你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张面具。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五彩斑斓的,路灯的光在它表面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你觉得自己的脸大概也是这个颜色。 “……没听见算了。”你说。 嘻嘻笑了。 祂松开了按着你肩膀的手和覆着你手的手。退后了一步。路灯的光重新完整地落在祂身上,祂整个人亮得不像话。 “我听见了。”祂说。 金色的眼睛弯弯的。 “每个字都听见了。” 你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手心是烫的,脸是烫的,耳朵是烫的,你觉得自己可能要原地蒸发了。 “你不要再说了。”你闷闷地说。 嘻嘻没有说。 祂只是站在那里,在路灯下,笑着看你。 过了很久,祂弯下腰,把地上的面具捡了起来。 祂把面具翻转过来,看了看,然后把它递给你。 “你的脸,”祂说,“还是不要用面具挡着了。” 你从指缝间看了祂一眼。 “为什么?” “因为好看啊。” 你愣了一下。 然后你伸手,把面具接过来。指尖碰到祂的手指时,你们两个都顿了一下。 你们都看到了戒指。 戴在祂手上和你手上的同一款戒指,在这一刻好像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你把它收进口袋。 “走吧。”你说。 “去哪?”嘻嘻歪着头。 “不知道。随便走走。” “好。” 你们并肩走在陌生星球的陌生街道上。 霓虹灯在头顶闪烁,人群从身边经过。 你们没有说话。 但你的手—— 你的手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 因为你的指尖,一直摸着那枚戒指。 而你知道,祂大概也在做同样的事。 第104章 欢愉12:遛星神指南~冰激凌塔与抓娃娃机的小羊 嘻嘻后来跟你说,那天你从巷口走出来的样子,像一只从洞里探出头来的猫。 你问他这是什么破比喻。 他说:“就是那种,胆小的随时准备缩回去的、但眼睛很亮的猫。” 你没接话。 但你心里想,如果真是猫,那也是被你薅秃了一半的猫。 你们一起走在陌生的城市里。 霓虹灯在头顶铺展开来,像一条倒挂的星河。街道两旁是各种你叫不上名字的店铺,有的门口排着长队,有的安静得只有灯光。 人群从你们身边流过,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被夜风吹散又聚拢。 嘻嘻自从刚才亲过你、又听你承认了想祂之后,就特别开心。 祂脸上的笑比平时更大。 祂的金色瞳孔里好像住着两盏灯,一直在亮,一直在闪,你每次转头看祂都会被那两盏灯晃到。 路上的行人偶尔会看你们一眼。 你大概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 这一对真奇怪。 一个花里胡哨笑容满面,一个简约朴素板着张脸。 一个像刚从马戏团跑出来的班主,一个像去参加葬礼的哀悼者。 一个在发光,一个在吸光。 你们走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两块完全不搭的拼图硬按在了一起。 其实你只是在社恐。 以及还没从刚才巷口的事回过神来。 那件事在你的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段被设成循环播放的视频。 气球。面具。隔着面具的那个触感。 你声音很小地说了“想你了”。嘻嘻说“再说一遍”。 你没说。嘻嘻说“我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 然后你们就开始走路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那件事像一粒种子,已经在你心里扎了根。你每走一步,它就在你心里动一下,根须往更深处扎一点。你拿不掉它。 你们这算什么? 上下级?你入职假面愚者,嘻嘻是你的前辈,理论上算是上下级。但哪个上下级会牵着手在陌生城市的街头散步? 玩伴?你们确实经常一起“玩”,虽然大部分时间是祂在玩你、你在被玩。但玩伴这个词太轻了,轻得像那些飘走的气球。而你心里那粒种子很重,重得你不敢给它起名字。 还是…… 你定义不了。 你想不清楚。 你甚至不确定嘻嘻是否想让你想清楚。 也许在祂看来,“定义”本身就是一种无趣的行为。就像你在一朵云下面站了很久,然后问自己“这朵云是什么形状”。不重要。云就是云。在就是在了。 你放弃了。 你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枚戒指,继续走路。 你不知道嘻嘻是什么时候把你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的。 你只记得前一秒你的手还在口袋里,摸着那枚冰凉的戒指环面;后一秒你的手就被一团温暖包裹住了。 嘻嘻的手指从你的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了你的手心。 你的手僵了一下。 你没有抽回来。 你的戒指戴在左手,嘻嘻的戒指戴在右手。你们牵在一起的时候,两枚戒指正好挨着。在霓虹灯的光线下,它们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两颗靠得很近的星星。 一对。 你把目光移开了。 街道两旁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一个卖手工艺品的摊子,摆满了用废旧零件拼成的机械昆虫,每一个都上着发条,拧一下就能走。 你猜嘻嘻会喜欢那个会翻跟头的机械甲虫。 一个街头艺人在表演火焰杂耍,火球在他手里来回抛接,每一次抛起都会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亮橙色的弧线。 你猜嘻嘻会站在旁边看很久,然后在火球飞起来的瞬间突然变出一把彩带。 一个小型的灯光秀在某个建筑物的外墙上播放,光影随着音乐的节奏变换形状,从花朵变成动物变成几何图形再变成星空。 你猜嘻嘻会觉得“还不够花”。 你觉得嘻嘻一定会对这些感兴趣。 但祂一直待在你身边。 没有跑过去看,或者拉着你去做任何祂觉得有趣的事。 祂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 你注意到了。 嘻嘻的腿比你长很多,祂正常走路的话,你大概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但今天祂走得很慢,慢到你需要刻意放慢自己的速度才不会超过祂。 祂的步子小小的,像是在丈量什么。 祂跟着你走。 你往左,祂往左。你往右,祂往右。 你停下来看路,祂也停下来,站在你旁边,安静得像“呜呜”。 你意识到了这一点。 祂在让你来牵引祂。 你不知道怎么表达这个感觉。你的词汇库在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总是显得匮乏。 你只知道你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把胸腔撑得满满的。 你向街边偏了偏方向。 手里牵着的嘻嘻也一起往那边偏。 祂没有问你要去哪里。 祂只是跟着你,像影子跟着光,像潮水跟着月亮。 你看到了一个卖冰激凌的摊位。 小小的推车,上面挂着花花绿绿的灯串,冷柜里摆着十几个不锈钢桶,每个桶里装着不同颜色的冰激凌。 粉的是草莓,绿的是抹茶,黄的是芒果,紫的是香芋,还有几个你认不出味道但颜色很鲜艳的。 你买了一个球。 香草味的。你拿在手里,舔了一口,凉的,甜的,奶味很重。 然后你看了看嘻嘻。 你觉得祂会想把所有味道都尝个遍。 因为这件事太符合祂的人设了。一个花里胡哨的人就应该吃花里胡哨的冰激凌。 你给祂买了个二十几个球叠在一起的。 它们堆在蛋筒上像一座歪歪扭扭的比萨斜塔,每个球之间颜色都不一样,从下往上依次是红橙黄绿蓝靛紫,然后又来了一遍,最后在塔尖顶着一个亮粉色的球。 摊主做这个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堆砌一个灾难。 嘻嘻接过那个巨型冰激凌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这是给我的?” “嗯。” “专门给我买的?” “……你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吃吃吃!” 嘻嘻举起那根巨型冰激凌,举得高高的,像是在举一个奖杯。 彩色的球在霓虹灯下显得更加鲜艳,有一个已经歪到了危险的角度,随时可能掉下来。 祂低下头,凑近那个歪掉的球,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祂的舌尖碰到冰激凌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像小孩子一样满足的笑容。 祂又刻意压低了声音。 这条街虽然吵,但嘻嘻的声音还是很清晰地传到了你的耳朵里。 祂侧过身,微微弯腰,把嘴唇凑近你的耳边,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今天也有更喜欢我一点吧?小愚者。” 你的耳朵痒了一下。 你没有看祂。 你舔了一口自己的香草冰激凌。 “我-也-是-哦。” 嘻嘻说完这句话就直起身,继续对付那根巨型冰激凌去了。 你的耳朵在发烫。 你觉得香草冰激凌今天不够凉。 你们走过一家游戏机店。 店面不大,但灯光很亮,从门口能看到里面一排排闪着光的机器。 有的是射击游戏,屏幕上像素小人跑来跑去;有的是赛车游戏,座椅会随着画面震动;还有抓娃娃机,透明的玻璃柜里塞满了各种毛绒玩具,粉色的兔子、紫色的恐龙、黄色的老鼠。 你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你决定把嘻嘻推进去。 “去吧。”你说。 你指了指店里面,意思很明显:你自己去找乐子玩一会儿,别总一直把眼睛投在我身上看了。 你迫切地需要一些喘息时间。 嘻嘻看了看游戏机店,又看了看你。 祂看出来了。 你也知道祂看出来了。 但嘻嘻假装没看出来。 祂没有一个人走进店里。祂转过身,整个人往你身上一压——和你预想的一样。 祂的手臂虚虚地环着你,下巴搁在你的头顶,把你压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一起去玩嘛,”祂说,声音从你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笑意,“走走走。” 祂推着你走进了游戏机店。 你们来到一台抓娃娃机旁。 透明的玻璃柜里堆满了毛绒玩具。这一台里都是白色的小羊玩偶,黑眼珠,粉鼻子,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你觉得其中一只看起来特别眼熟。 然后你想起来了。这只玩偶和那只牧场上咬你衣角的小羊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很多倍。 你看了那只小羊一眼。 然后你移开了目光。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嘻嘻自己抓着玩就行了。祂不需要你帮忙,你也不会帮什么忙。 你的抓娃娃历史记录是零成功、无数次失败,你对这种机器没有任何感情。 但嘻嘻没有自己去玩。 祂站在你身后,把下巴搁在你的肩膀上。然后祂伸出手,从你身体两侧穿过来,手掌覆在你的手背上。 祂的手指很长,把你的手整个包住了。 “来,”祂的嘴唇就在你耳边,说话时气息拂过你的耳廓,痒得你缩了一下脖子,“我教你。” 祂按着你的手,把摇杆往前推。 你机械地跟着祂的动作移动。 你的大脑已经停止处理抓娃娃这个任务了,因为你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身后那个人的存在占满了。 嘻嘻整个人从后面把你环住。 祂的胸口贴着你的后背。 祂的手臂环着你的肩膀。 祂的下巴搁在你的肩窝里。 祂的气息包裹着你,像一件太大太暖的外套。 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从祂身上落下来,粘在你的衣服上。你低头看了一眼,是闪粉。 祂在你耳边说话。 “往左一点……不对,太多了,往右……好,就是这里……” 祂在你耳边笑。 “这只羊看起来不太聪明。跟你好像。” 祂在你耳边呼吸。 每一次呼气都扫过你的耳廓带着冰激凌的甜味。 祂贴着你的后背。 还有模拟的心跳。 或者不是模拟的。 你不知道星神分身有没有心脏。但你确实感觉到了震动,从祂的胸腔传到你的后背,和你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两颗心跳的节奏不一样,它们在你的身体里打架,让你的呼吸都乱了。 你什么都没想。 你任由祂贴着你,握着你的手。 摇杆在动。按钮被按下去了。爪子下降,合拢,上升。铁爪抓着一只白色的小羊,晃晃悠悠地往洞口移动。 你什么都没看。 你不知道那只小羊有没有被抓出来。 你只知道你的后背很烫,你的耳朵很烫,你的脸很烫。 你觉得自己的体温可能已经高到了能把冰激凌融化的程度。 “……抓到了!” 嘻嘻的声音从你耳边炸开,把飘远的你拽了回来。 你低头看。 洞口里躺着一只白色的小羊,和你刚才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它的脖子上系着一条小小的红色丝带,丝带上有一个金色的铃铛。 嘻嘻弯腰把小羊捡起来,举到你面前。 “送你的。” 第105章 欢愉13:当街捂嘴~从“日思夜想”到“我们回家” 祂晃了晃那只小羊,铃铛发出细碎的响声。 你看着那只小羊。 你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大概和它差不多。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呆呆的。 “嗯。”你说。 你接过了那只小羊。 你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但嘻嘻注意到了。 你走神了。你承认。 从进入游戏机店开始,你的大脑就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待机状态。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那些信息没有经过处理,只是堆积在你的感官里。 你知道嘻嘻在你身后。你知道祂的手握着你的手。你知道爪子在动。你知道有个娃娃被抓出来了。 但那些信息只是收到了,没有被已读。 然后你感觉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了你的脸颊。 你抖了一下。 是嘻嘻的脸。 祂侧过头,用祂的脸颊贴了一下你的脸。动作很快,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如果不是那个温度差太过明显,你甚至会怀疑那是不是你的错觉。 祂的脸是凉的。 不对。 是你的脸太烫了,所以才觉得它凉。 你僵在原地。 嘻嘻没有立刻退开。祂的脸贴着你的脸,保持了大概两秒,或者更久。 然后祂退开了。 你听到了笑声。很低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小愚者,”祂的声音从你的头发里传出来,“你可真是……” 后面的话祂没说出口。 但你大概能猜到。 因为你们两个之间,已经有这种默契了。 话不需要说完,词不需要解释,心不需要确认。 你知道祂在说什么,祂知道你知道。 你们之间隔着一层未戳破的东西。那层东西让你们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同时也让你们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你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羊玩偶,后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脸上还留着另一个人的凉意。 你没有动。 你只是,站了一会儿。 让你的心跳慢慢回到正常的节奏。 出门的时候,嘻嘻怀里抱了一堆毛绒玩具。 你也不知道祂什么时候抓了那么多。你只走神了那么一小会儿,祂已经把整台抓娃娃机里的羊都快抓空了。 有些抱在怀里,有些夹在胳膊下,还有一只小的被祂叼在嘴里。 祂用牙齿咬着那只小羊的耳朵,看起来像一只叼着猎物的红色狐狸。 你帮祂拿了一个。 因为祂实在拿不下了。有一只小羊从祂胳膊底下滑出来,差点掉在地上,你伸手接住了。 “谢谢。”嘻嘻说得含含糊糊的。 你拿着那只小羊,低头看了看它,和刚才那只差不多,只是脖子上没有红色丝带。 “我要把它们带回飞船里。”嘻嘻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一件大事。 你看着祂怀里那堆被挤成一团的小羊们。 它们被嘻嘻抱得东倒西歪,有的脸朝前,有的脸朝后,有的四脚朝天,有的被压得只剩一只耳朵露在外面。 这个画面太好笑了。 你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你先走吧,等我回去。” 你的表情或许有些如释重负。 他来了,你们见面了,一起走了路,吃了冰激凌,玩了游戏,然后他该走了,你也该回去了。 各归各位,回到你们各自的生活轨道上。等你的任务结束了,你会回飞船,他会在那里等你。 很合理。 你的如释重负是真的。因为你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和嘻嘻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像在高温瑜伽房里待着,你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出汗,你的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更重。 你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回到巡海游侠中间,回到那个你可以什么都不用想的世界。 是的。 你如释重负。 是的。 你没有不舍。 你没有。 嘻嘻看了你一眼。 祂没有说话。祂只是看着你,金色的眼睛在霓虹灯下闪着光。那道光和之前不一样了。 然后祂笑了。 祂把怀里的毛绒玩具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姿势。 那些小羊在祂怀里动来动去,有一只差点又掉下去,祂用下巴把它顶住了。 下一秒,祂手里的东西消失了。 你愣了一下。 然后意识到这应该是欢愉的力量。 那些小羊现在应该已经在飞船上了,被整齐地,或者不整齐地,摆在某个地方。 “这可不行。” 嘻嘻的声音变了。 之前是轻快的像弹珠在地板上弹来弹去的那种调子。现在那些弹珠停了下来,落在地上,不动了。 “小愚者离开了那么多天,”祂说,语气里多了一些什么,“我可是日思夜想。” 这个词从祂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嘻嘻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笑。 祂看着你。 “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祂的声音轻了一些。 “所以来找你了。” 街道上有人在走过。车灯从远处扫过来,在嘻嘻的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祂站在那些光影里,红色的头发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是有人在祂身上按着快进键。 沉默了几秒后。 然后嘻嘻笑了。 但那不是祂平时的笑。 那个笑容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你看不清,但你知道它在。 “现在我的女朋友,我的妻子,竟然想赶我走。” 祂的语气变了。变得哀哀切切的,像戏台上被辜负的痴情人在念独白。 祂甚至还微微低下了头,让刘海遮住了一边的眼睛,嘴角往下撇了撇,做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太冷酷了,太无情了。” 你面无表情地看着祂。 然后祂的语气突然振奋起来,像是有人按下了切换键。 祂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嘴角上扬到一个夸张的弧度: “但没关系!我这么爱她,我爱她就够了,她爱不爱我都没有关系……” 祂旁若无人地开始表演。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条街的人都听到。祂甚至加上了手势,一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向天空伸出去,像是在向某个不存在的观众倾诉衷肠。 “她的冷酷就是她的魅力,她的无情就是她的温柔,她越是想赶我走,我就越是——” 你捂住了祂的嘴。 动作快得连你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祂的嘴唇又软又热,在你的掌心里微微动了动。可能想继续说话,也可能只是在笑。 你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因为已经有人停下脚步往你们这边看了。 一个提着购物袋的中年女人,一个牵着孩子的父亲,一对正在自拍的情侣……他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你和嘻嘻身上,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的演员身上。 你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你被注意到了。 你被很多人同时注意到了。 在大街上。 在你没有戴帽子的情况下。 你捂着嘻嘻的嘴,感觉自己的脸在燃烧。 你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快逃”。 但你捂在嘻嘻嘴上的手没有收回来。 因为如果你收回手,祂会说出更多让你想钻地缝的话。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陌生的街道,在那些陌生人的注视下。 嘻嘻没有动。 祂就那样被你捂着嘴,金色的眼睛看着你。 那双眼睛里有柔软的笑意。 祂的眼睛在说话。 祂在说:好,我不说了。 你看着那双眼睛,慢慢地把手放了下来。 嘻嘻没有继续表演。 祂只是笑着看你。 “……回家。” 你说。 声音小到连你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口。 但你看到嘻嘻的表情变了。那层薄冰碎了,下面的水涌了上来,是暖的。 “等这个任务结束后,”你把手插回口袋,摸了摸那枚戒指,“我们回家。” 嘻嘻看着你。 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泪。欢愉星神不会哭。那只是霓虹灯的倒影,在这座陌生城市的夜晚,在祂的瞳孔里,折射出小小的、彩色的光。 “好。”祂说。 只有一个字。 但你从来没有听过嘻嘻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等了很久的答案。 你低下头。 你把脸埋进了怀里那只小羊的绒毛里。 好软。 你的脸好烫。 你没有看嘻嘻。 但你知道祂在你身边,你们并肩站在陌生城市的陌生街道上,霓虹灯在头顶闪烁,人群从身边经过。 你们没有说话。 但你们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牵在了一起。 两枚戒指挨着,一对。 第二天早上,铁手看到你手腕上多了一个小羊挂件。 “哟,挺可爱的。”她说,“在哪买的?” 你说:“别人送的。” 铁手看了看那个小羊挂件,又看了看你脸上的表情。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懂”的意味。 你假装没看到。 你低头摸了摸那只小羊的耳朵。白色的绒毛又轻又软。 你把它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第106章 欢愉14:通缉令上见~从扫黑除恶到颠覆政权的这七天 你后悔立那个flag了。 “等这个任务结束后,我们回家。” 这句话你说出口的时候,是真的觉得很快就能兑现。 你在巡海游侠中待的这段时间,已经对各种类型的任务有了相当准确的判断。 这次的任务听起来很简单,根除一个犯罪团伙而已。 你们做过很多次了,流程熟练得像是流水线作业:锁定目标,收集证据,雷霆出击,收工走人。 能有多难? ……非常难。 或许是你身上的欢愉作祟,或许是命运就是爱开玩笑。 总之,这个任务变得日益复杂,并且迈向了更加无法控制的方向。 第一天,扫黑除恶。 目标是一个在地下盘踞多年的犯罪团伙,贩卖违禁品、走私武器、收保护费,坏事做尽。 你们端了他们的老巢,缴获了大量违禁品,救出了几个被关押的受害者。 一切顺利。 第二天,牵扯出了当地最大的经济体。 那个犯罪团伙和这家大集团有深度合作,集团提供资金支持,团伙负责解决“不好办的事”。 铁手说:“那就一起打。”你们打了。 第三天,发现了秘密实验。 在地下实验室里,成排的培养罐亮着幽绿色的光,里面浸泡着你看了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的东西。他们在拿活人做实验。 实验数据、受害者的名单、背后金主的账本,你们全部打包带走,该公开的公开,该销毁的销毁。 第四天,站在你们面前的已经不是什么犯罪团伙、什么黑心企业了。是这颗星球的实际统治者。 那位在公开讲话中永远慈眉善目的总统大人,签字批准了那个实验,从上层的分成中拿走了最大的一份。 他的家族控制着这颗星球的经济命脉,他的私人武装比官方军队还多。 你彻底麻木了。 游侠们也是。 “我就说嘛,”铁手蹲在废墟上,往嘴里塞了一根营养棒,含混不清地说,“哪有那么简单的活。” 你说不出话。你只是看着远处那栋最高建筑物顶层的灯光——那里坐着你们下一个目标。 第五天,你们被全球通缉。 新闻里说你们是“极端危险的国际恐怖分子”,悬赏金额高得离谱。街道上贴满了你们的通缉令,检查站多了三倍,连卖早餐的老太太都会多看你两眼。 你蹲在一条小巷的阴影里,把帽檐压到最低,听着巷口传来的巡逻队脚步声。你的心跳很快,但你的手很稳。 你摸着手上的戒指,在心里把阿哈骂了一遍。虽然这件事和祂没什么关系,但骂祂已经成了你的习惯。 你本来以为两天就能办好的。 现在是第六天,你们分散行动,减小目标。铁手在城东,铁砧在城西,你在城北。联络器隔几个小时才响一次,确认彼此还活着。 嘻嘻在你身边神出鬼没的。 祂会在你蹲在巷口啃干粮的时候突然出现,递给你一杯热可可,然后在你还没来得及说“你从哪弄来的”之前就消失了。 祂会在你翻墙的时候在墙头等你,坐在那里晃着腿,笑着说“你这翻墙姿势也太丑了”,然后在你翻过去之后又消失了。 祂会在深夜你靠着墙角打盹的时候,把一件外套披在你身上。你第二天醒来发现外套还在,祂不在。 但祂没有帮你干任何事情。 没有帮你策划路线,没有帮你调查目标,没有和你商讨作战计划。 祂递热可可,祂说你翻墙姿势丑,祂给你披外套。仅此而已。 这是你要做的事。 祂知道。 你知道。 现在是第六天的夜晚。 你站在这个星球最高建筑物的楼顶。风很大,把你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你身后拍打着翅膀。 脚下是五光十色的城市。灯光、霓虹、车流、无数个亮着灯的窗户。每一个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争吵、在相爱。 他们不知道这个星球的最高统治者是个什么货色,他们不知道地下实验室里那些培养罐中泡着的是什么。 你觉得这很荒谬。 你在被这个星球的所有人追捕,而你正在做对他们所有人都好的事。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他们看到你的脸就会举报你,而你在为了让他们有一个更好的世界而在夜风中被吹得瑟瑟发抖。 嘻嘻从后面走过来。 祂没有站在你身边,而是站在你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你能感觉到祂的存在,那种温暖又熟悉的气息。祂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你开口。 你说:“这一点都不欢愉。” 你用了“欢愉”这个词。 这是你第一次和嘻嘻聊起这件事。不是关于任务,不是关于逃跑,不是关于你被通缉得多离谱。而是关于“欢愉”本身。 你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像是没想到你会突然说起这个。 风呼呼地吹着。 你又说了一遍:“这一点都不欢愉。” 没有恶作剧。没有混乱。没有从天而降的彩带和爆炸的气球。 你只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一件非常、非常正确的事。 你在为了那些不认识你的人去推翻一个认识他们的统治者,你在为了那些不会感谢你的人去牺牲自己的安全和安宁。 这很正义,这很高尚,这很……不欢愉。 沉默。 过了一会儿,嘻嘻说话了。 “那就去做吧。” 祂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但你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让它变成你的欢愉。” 你转过头看祂。 嘻嘻站在夜风里,红色的长发被吹得到处乱飞,祂的衣服上的彩带和饰品叮叮当当地响。 但祂的表情很安静。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你,说出了祂的答案。 或许是因为黑暗让你感到压抑。 或许是因为嘻嘻的注视让你滋生了勇气。 或许不是或许——你想做这件事。 你是个好人,你同情那些受害者,你想要正义得到伸张。这些都可以作为理由。 但其实不需要这么多前提条件。 你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想做。 就这么简单。 你有你的欢愉。它不受任何一本教科书上定义。它是你自己的,是你在这条命途上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你的。你可以做到。 “好。” 你说。 然后你向后倾去。 嘻嘻的眼睛在你的视野里飞快地远去。 那些灯火、那些霓虹、那些无数个亮着灯的窗户,全部涌进了你的视野。 风在你耳边尖叫,你的衣服被吹得像一面旗帜。 你戴着面具。面具上的笑容很大,在夜风中咧着夸张的嘴角,像一个正在大笑的小丑。 面具后面的你没笑,但比任何时候都轻松。 失重。 自由。 坠落。 你把手伸向天空,或者伸向脚下。 无所谓了。 你的意志像一只张开的手,抓住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你这些天走过的小巷,那些你翻过的墙,那些你蹲过的角落,那些你喝过热可可的地方。 你抓住了它们,像一个小孩抓住了气球。 然后你拧了一下。 烟花在天空上炸开。 建筑崩塌后扬起的尘埃在灯光下形成的巨大蘑菇云,地下实验室的灯光瞬间熄灭又亮起的短路火花,罪恶被曝光时在人们眼中炸开的光芒。都是烟花的一部分。 绚丽多彩。 你在坠落中看着这一切,觉得烟花真的很美。 在烟花声下,世界乱起来了。 有人在喊:“总统死了——”声音从城市的某个角落传来,被风吹散又被更多的声音接住,像湖面荡起了涟漪。 有人在叫。恐惧的、兴奋的、不知所措的。那些叫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在跑调。 有人在笑。来自那些普通人,来自被压迫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希望的人。 研究所坍塌了,那些培养罐碎了,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暴露在空气中。 罪恶显于灯光之下。摄像机对准了废墟,对准了培养罐,对准了那些账本和签名。画面通过信号塔传到了每一个显示屏上,在每一个家庭里投下了相同的震惊和愤怒。 罪证像雪花一样飘落在每个大街小巷。打印机在疯狂运转,传单从天上的无人机撒下来,社交网络上的图片和视频被转了无数次。 所有人都看见了。从城东到城西,从最富有的街区到最贫穷的棚户区,从总统府到街角的便利店。 另一个派系的人迅速接管了权力。 你查过他们的履历,了解他们的主张,你认可对方的理想。 他们不是完美无缺的人,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人。 他们是好人,是想做正确的事的好人,在这个时代、这个星球上,这就够了。 新的秩序开始建立。 你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帽檐压得低低的,面具化作了一张陌生的脸。没有人注意到你。你只是一个路过的普通人。 你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子弹。 这是你从第一次战斗中就随身带着的东西,是那个被你救过的游侠后来送给你的。他说:“留个纪念。” 你一直带着。 你把它放在了一块不起眼的台阶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没有留下名字和标记。 但他们会知道。 后会有期。 你大概率还会再回来。不过下次应该要换一种身份和面孔了。 毕竟你是假面愚者嘛。 你在城市的另一头找到了嘻嘻。 祂坐在一个已经关了门的店铺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正在一口一口地吃。祂的嘴角沾了一点糖丝,亮晶晶的。 你走过去,站在祂面前。 祂抬头看你,金色的眼睛在霓虹灯下闪闪发亮。 “完事了?”祂问。 “完事了。” “没受伤?” “没有。” “那就好。” 祂继续吃棉花糖。 你站在祂面前,看着祂把那团粉色的糖絮一点一点地吃完。偶尔有人从你们身边走过,没有人认出你。你只是一个在等朋友的路人。 嘻嘻吃完了。祂把竹签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 “走吧。”祂说。 你伸出手。 嘻嘻低头看着你的手,看了大概两秒。 祂把手放了上来。 两枚戒指挨在一起,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回家吧。”你说。 “好。”祂说。 回到飞船的时候,你先去洗了澡。 热水浇在身上,把那些天的疲惫、灰尘和血腥味一起冲走了。你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让水从头顶流到脚底。 你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些。变强了,变勇敢了。也变……轻了。像是有什么你一直背着但不知道在背的东西,在坠落的那一刻被你丢掉了。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懒得去想。 你擦干头发,换了干净的衣服,走出浴室。 然后你看到嘻嘻举着一张纸,站在走廊中央,表情像是中了彩票头奖。 “恭喜你,小愚者!” 祂把那张纸举得高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喜悦: “你现在完全成了穷凶极恶的巡海游侠通缉犯了!” 你走过去,接过那张纸。 通缉令。你的通缉令。 照片上是你当巡海游侠时戴帽子的状态。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那截下巴在照片里看起来特别深不可测。 线条冷硬,轮廓分明。 罪名:颠覆星球政权统治。 你看了一眼悬赏金,在心里把它换算成了一顿豪华大餐的数量。结论是够你吃好几年。 “……拍得还挺好看。”你说。 嘻嘻愣了一下。然后祂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眼眶里泛出了泪花。 “哈哈哈哈哈哈你的关注点永远都这么奇怪哈哈哈哈——” 祂笑够了,直起身,从你手里拿回通缉令,踮着脚尖(祂不需要踮脚,祂只是想踮)把它贴在了飞船的墙上。 和一张皱巴巴的写着“禁止在飞船上燃放烟花爆竹(除非阿哈本人亲自燃放)”的便签贴在一起。 你站在旁边看着。 这个画面太荒谬了。 你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朝着一个完全无法预判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你不再想了。 你走到休息舱,坐在沙发上。 沙发还是那张修补过的旧沙发,坐垫上有一块凹陷,正好契合你的身体形状。你靠在靠垫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外面是星星。飞船在巡航模式下缓慢航行,星星像是不动的灯,密密麻麻地挂在天幕上。 你的手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摸着那枚戒指。 然后你想起了一件事。 你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用你的意志去“摸”了一个遥远的点——那颗星球上的那家游戏机店,那台抓娃娃机,那些圆滚滚的毛绒玩具。 你把它换过来了。 “砰”的一声。 一台抓娃娃机出现在了飞船的休息舱里。 透明的玻璃柜里面塞满了毛绒玩具。白色的小羊们挤在一起,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嘻嘻从走廊冲进来,看到那台抓娃娃机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愚者,”祂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什么?” “抓娃娃机。”你说。 “你带回来了一台抓娃娃机?” “我留了钱。”你说。 你确实留了。你在游戏机店老板的收银柜里放了一笔足够买三台新机器的信用点,还附了一张纸条,写着“买下这台机器,抱歉给您造成不便”。落款是“一个路过的人”。 老板大概会觉得是灵异事件。 但你给了钱的。这很重要。 “为什么?” 你垂下眼睛,摸了摸那只还放在口袋里的、脖子上系着红色丝带的小羊。 “在飞船上还能继续玩。”你说。 安静。 非常安静。 然后嘻嘻扑了过来。 一米九的人形炮弹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学的速度撞进了你怀里。 你被祂撞得往后倒,后脑勺磕在沙发的扶手上,不疼。 因为祂的手在你后脑勺和扶手之间垫着。 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祂把你按在沙发上,埋在你颈窝里。 你能感觉到祂的心跳。不管是模拟的还是真的,那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小愚者。”祂闷闷地说。 “嗯。” “刚才在那里,能量使用过度了吧?” 你没有说话。因为祂说对了。动用了足以影响整个星球的力量后,你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身体特别累吧。” 祂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 嘻嘻抬起头。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来补魔吧。” 你没来得及问“补魔是什么”。 祂吻上来了。 嘻嘻的手按着你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你还没完全干透的头发里。祂的嘴唇从你的唇上移开,沿着你的下巴、你的脖颈、你的锁骨,一路往下。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祂含糊不清地说。 你想说这算什么正经事——什么叫补魔?这个词是从哪个三流游戏里学来的?你是不是又在逗我玩?你现在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演? 但你已经说不出来了。 因为祂堵住了你的嘴。 你把那只还有一点力气的手搭在了嘻嘻的肩上,没有推开。 你的指尖摸到了祂的头发,手指在祂的发丝间穿过去,像是在确认祂真的在这里。 祂更用力了。 第107章 欢愉15:世界尽头酒馆~今天扮演的是,祂 “我想去酒馆看看。” 某一天,你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那时候你正在飞船上煮咖啡。 飞船已经换了一艘。不是之前那艘二手市场淘来的旧船,而是一艘新的。 至于新飞船是怎么来的,你不太想回忆。 只能说星际和平公司的安保系统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而你欢愉命途的“挪移”能力在搬走一整艘飞船这件事上表现得比搬抓娃娃机还要从容。 咖啡机是新飞船自带的。比旧飞船那个好多了,煮出来的咖啡终于不再是刷锅水的味道。 你端着杯子,靠在厨房的门框上,说出了那句话。 嘻嘻从你身后探出头来。祂总是在你身后,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金色的挑染扫过你的肩膀。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去酒馆看看。” 你重复了一遍。 嘻嘻绕到你面前,弯下腰,金色的眼睛凑近了你的脸,近到你能在祂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的表情很平静。 祂看了你三秒。 然后祂笑了。 “好。”祂说。 那时候你已经在欢愉的路上走了很远了。 远到你回头看的时候,觉得那个在学校礼堂里被几千双眼睛盯着就恨不得当场去世的自己,像一个很久以前的陌生人。 你扮演过很多角色。 你扮演过揽镜人。 在牧场那次之后,你真的去做了。你拿着那块从面具变成的镜子碎片,在宇宙中追寻过“纯美”的痕迹。 你见过黄昏星云的余晖在冰晶上折射出七种颜色,见过废弃空间站里一株从裂缝中长出的白色花朵,见过一颗星球毁灭前最后一秒,所有人相拥而泣时脸上的表情。 那些都是美。 银枝说得对。纯美无处不在,只是大多数人不愿意停下脚步去看。 你在星际和平公司当过打工人,这完全是一个意外。 某次你为了接近一个目标,需要一份不会被查背景的假身份,而公司的人力资源系统恰好有一个bug(后来你发现这个bug是嘻嘻提前植入的)。 你在公司的档案部门待了三个月,整理过无数份过期合同和报废资产清单。你的同事们从来记不住你的名字,你工位上的名牌永远写的是上一个离职的人的名字。 你到黑塔空间站摸过鱼。 这件事说起来更简单,你只是想去看看传说中的黑塔,顺便在模拟宇宙里试试自己的欢愉力量能玩出什么花样。结果你在空间站的休息区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旁边坐着一个粉头发的小女孩,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你。 “你是谁?”她问。 “随便。”你说。 “好奇怪的名字。”她说,“我是艾丝妲。” 你应聘过仙舟的云骑军。 这个角色你没当太久,因为云骑军需要每天早起操练,而你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丰饶民,而是早晨六点的闹钟。 你坚持了十一天,第十一天的早晨你在训练场上站着睡着了,站着,睡着了。 你的队长说你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站着睡着的云骑军。 你觉得这应该也算一种成就。 你在辞职信上写了“因个人体质原因无法胜任”,然后走了。 虚构史学家最好当。 你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做什么。你只需要在酒馆里听愚者们讲他们编造的故事,然后转述给下一个你遇到的人。讲的人知道是假的,听的人也知道是假的,但你们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不重要,这个故事好听就行。 你后来意识到,这和欢愉的本质是一样的。 假的不重要。真的是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愿意听,我愿意讲,我们在这一刻都笑了。 悲悼伶人是你的另一个角色。 你有另一张面具。你会戴着它去那些需要沉默的地方——被毁灭的星球,失去亲人的家庭,一切欢笑暂时无法抵达的角落。 你在那里不说话,不表演,不制造乐子。 你只是坐在那里。 和悲悼伶人们一起。 你知道嘻嘻会看到你那些样子。在你哪天戴着那张暗色面具回到飞船上,祂会递给你一杯热可可,然后安静地坐在你旁边,什么都不说。 直到你的沉默结束了,祂才会开口。 “回来了?” “嗯。” “饿不饿?” “有一点。” 然后祂会去做饭。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祂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烟火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你会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羊玩偶,等祂叫你去吃饭。 你和嘻嘻还是那样。 祂还是没边界感。还是用你的杯子喝水,睡你的床,从背后把你整个人笼在影子里。 还是在你做饭的时候靠在门框上评论“盐放少了”“火太大了”“那个菜不是这么切的”。 还是在你试图一个人安静待着的时候突然出现,把下巴搁在你肩膀上,问你“在想什么”。 但你已经学会了反击。 祂用你的杯子喝水,你就用祂的杯子喝。 祂看着你举起那个色彩夸张的杯子,瞳孔地震了一下。 然后你说:“怎么了?不是你说同居的人共用东西很正常吗?” 你抢走了祂的杯子。每天都用。祂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你喝祂杯子里的水,表情像一只被抢了玩具的大型犬。 祂睡你的床,你就去睡祂的床。 祂的床上有祂的味道,糖果和烟火。你躺在那张床上,闻着那个味道,睡得比在自己的床上还香。 第二天早上嘻嘻推开门,看到你睡在祂的床上,而你自己的床被祂占着,祂站在走廊里,看看左边看看右边,金色的眼睛眨了又眨。 “小愚者,我们为什么要睡两张床?” “因为我们是两个人。” “那为什么不睡一张床?” “因为那样太挤了。” “我不觉得挤。” “我觉得。” 你没有再说话。你把被子拉过头顶,翻了个身,用背对着门口。 但你的耳朵是红的。 嘻嘻后来没有再说这件事。但那天晚上,你回到自己卧室的时候,发现你的枕头上多了一只新的小羊玩偶。 你拿起那只小羊,看着它。 “……幼稚。”你说。 但你把它放在了床头。 嘻嘻有时候和你一起出门。 你们手牵手走在陌生星球的陌生街道上。这个画面放在一年前,你做梦都不敢想象。 因为你会被注意到。 你会成为别人眼中的“那对奇怪的人”之一。 但你发现,当你现在和嘻嘻走在一起的时候,那些目光落在你身上的重量变轻了。 因为你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占满了。 那些目光还在,但你不再那么在意了。 有时候嘻嘻留在家里等你回来。 你出任务回来,飞船的舱门打开,灯是亮着的,厨房里有热可可的香味,嘻嘻在沙发上躺着,怀里抱着一只小羊,看到你进来就坐起来。 “回来啦回来啦!” 祂总是说同一句话。 但你从来没有听烦过。 有时候祂拉着你假装普通人。 “就今天一天,”祂说,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假装我们是两个普通的、刚认识的人,好不好?” 你面无表情地看着祂。 “我们本来就不普通。” “那就假装我们觉得自己普通。” “……你在说什么鬼话。” 但你还是陪祂玩了。 你们在星际集市上假装第一次见面,祂用那种像在演舞台剧的夸张语气说“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您愿意和我一起喝杯咖啡吗”,你说“不愿意”,祂说“太好了那走吧”。 你觉得祂真无聊。 但你没有甩开祂的手。 世界尽头酒馆。 假面愚者的大本营。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唬人,你从嘻嘻那里听说过。 嘻嘻在你刚踏入欢愉时就邀请过你去看看。 “酒馆好久没有进新人了,怎么样,跟我一起去看看?也好认识认识你的同事们。” 当时你的头摇得快掉了。 “我拒绝。” 你拒绝的不只是酒馆。 你拒绝祂。拒绝欢愉。拒绝一切让你离开“普通人”身份的东西。 现在不一样了。 你竟然有这样的一天。 你主动说“我想去酒馆看看”。 是你自己想的。就像你想喝咖啡,就像你想看星星,就像你想在某个疲惫的夜晚把头靠在某个人肩膀上一样自然。 嘻嘻说:“好。” 就一个字。 但祂的语气里有一种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就像—— “你终于愿意让我带你去看看我的世界了。” 是的。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你戴上了愚者的面具。 五彩斑斓,笑容夸张。 但今天,你决定让它变成另一种样子。 你闭上眼睛。 你想象一个人的脸。红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睛,嘴角永远带着笑。 你想象那副面具戴在你的脸上。 你睁开眼睛。 飞船的金属墙壁上映出你的倒影。 面具变了。 眼前是你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每一个细节的—— 嘻嘻的脸。 不完全一样。因为你不是在模仿祂。你是在成为祂。 你用欢愉的力量,让自己变成了那个样子。红色的长发,金色的挑染,微乱的发丝。一米九的身高。 那件配色大胆、剪裁夸张的礼服挂在你身上——不,在“祂”身上,叮当作响,彩带飘飘。 你对着倒影笑了一下。 金色的眼睛弯起来。 一模一样。 你转过身。嘻嘻站在你身后。 祂没有戴面具,因为祂不需要。祂的脸就是你刚才想象的那张脸,金色的眼睛正看着你。 祂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从一面很久没有照过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表情。 祂看了你很久。 然后祂笑了。 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 祂没有说话。你也没有。 你伸出手。祂握住了。 你们并肩站在飞船的舱门前。门打开了。 你迈出了第一步。 你踏入了酒馆。 门在你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里面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笑声,碰杯声,说话声,有人在讲笑话,有人在拆台,有人在大声争论“上次那个乐子到底是谁干的”。 然后,所有人安静了。 因为“嘻嘻”走进了酒馆。 你戴着的面具是嘻嘻的脸。 你走路的样子,你笑的方式,你眯起眼睛时眼角的角度——全部都是嘻嘻。 欢愉的力量在你的指尖流动,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你只是让自己变成了祂。 就像祂曾经变成嘻嘻,变成那个在你面前吵吵闹闹没边界感的人一样。 你现在也变成了祂。 酒馆里的愚者们看着你。 有些人张大了嘴,有些人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有些人慢慢地把头转向真正的嘻嘻。嘻嘻站在你身后半步的位置。 有人在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在说:“完了,有两个常乐天君。” 有人在说:“不对,那个是假的吧?” 有人在说:“你怎么知道哪个是真的?” 你在心里笑了。 为了避免自己成为乐子,最好的办法是先让别人成为乐子。这是你在欢愉路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而今天,在你第一次踏入酒馆的这一天,你决定先下手为强。 你迈开步子,走到吧台前。 你学着嘻嘻的语气,用那种轻佻又上扬的声音说: “给阿哈来一杯。” 酒保看着你的脸,又看了看你身后真正的嘻嘻,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默默地开始调酒。 你不知道那杯酒里放了什么,但火焰从杯口窜起来的时候,整个酒馆的光线都变了。 你端起那杯酒,举起来。 “敬欢愉。” 然后热闹开始了。然后是混乱。有人开始打赌哪个才是真正的嘻嘻,有人开始模仿你的样子变成别人的脸,有人把酒洒在了旁边人身上然后互相泼回去,有人站在桌子上发表了一通关于“存在与表象”的长篇大论然后被一杯酒浇了下去。 你在混乱的中心,端着那杯还在燃烧的酒,笑着看这一切。 这一天,愚者们都记住了你的脸。 虽然它是属于嘻嘻的。 但这也是欢愉。 耳边传来了嘻嘻的笑声。 从你的脑子里传来,和第一次一样。 那个声音直接在你的意识里炸开,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和……骄傲。 “简直是一模一样。” 祂说。 “看起来你对祂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在心里说:当然。 你知道祂喜欢什么牌子的热可可。 你知道祂走路时右脚的步子比左脚大一点点。 你知道祂说“好”的时候如果只有一个字,那就是认真的;如果是“好呀好呀”,那就是在敷衍。 你知道祂笑的时候如果眼睛先弯,那就是真的开心;如果嘴角先翘,那就是在逗你玩。 你知道祂是阿哈的化身,一个概念,不是真的人类。 但你也知道,祂是你每天早上醒来时第一个听到的声音,是你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个看到的脸。 祂是你愿意在星空中飘荡的理由,是你愿意戴上那张面具,走进那个酒馆,在所有人面前变成另一个人的,勇气。 “当然。”你又说了一遍。 耳边那个笑声更大了。 不是在你的脑子里,是在你身后。 你转过身。 嘻嘻站在酒馆的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金色的眼睛正看着你。 火光和灯光在祂的脸上跳动,红色的长发被酒馆里的风吹得微微飘起。 祂笑得太大了,大到脸上放不下,所以溢到了眼睛里。 你看着祂。 祂看着你。 隔着酒馆里混乱的人群,满地的酒液,还在燃烧的吧台,以及一个正在被十几个人追着跑、大喊“不要变成我的脸”的愚者。 你们都没有说话。 但你知道祂在说什么。 祂在说:欢迎回家。 你在心里回答:我回来了。 然后你举起那杯还在燃烧的酒,朝祂的方向——朝门口的方向——朝那个靠在门框上的人——敬了一下。 “敬欢愉。”你说。 第108章 番外:酒馆论坛热帖(完) 【震惊!阿哈竟然在谈恋爱?!】 楼主:匿名愚者A RT。楼主今天在酒馆亲眼目睹——乐子神的分身(就是那个红头发的嘻嘻)牵着一个戴宽檐帽的人走进来,两个人十指相扣,戒指同款,而且祂全程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不是开玩笑。楼主喝了三杯火焰特调,清醒得很。 有图有真相。 (图片) 1L:??????? 2L:我眼睛没花吧???那是嘻嘻???阿哈???那个嘻嘻??? 3L:楼主你确定不是喝了假酒?阿哈谈恋爱?阿哈知道什么叫谈恋爱吗? 4L:笑死,阿哈谈恋爱,那克里珀都会跳芭蕾了 5L:等等等等,你们看清楚,那是嘻嘻,不是阿哈本体。虽然嘻嘻是化身,但……这也很离谱啊! 6L:楼主你拍到正脸了吗?那个戴帽子的是谁?新来的?我怎么没见过? 楼主回复6L:没拍到正脸。那个人全程帽檐压得死死的,像是生怕被人看到脸。不过楼主注意到一个小细节——她手上的戒指和嘻嘻手上那枚一模一样,素圈,款式很普通,但两个人戴在同一位置(嘻嘻右手,她左手),牵在一起的时候刚好挨着。 7L:……这不就是情侣戒吗??? 8L:阿哈戴情侣戒。我宣布这是今年酒馆最大的乐子。 9L:等等,你们记不记得,大概一年前,嘻嘻好像说过一句话——“我现在有室友了。” 10L:记得记得!当时在酒馆,有人问嘻嘻最近在忙什么,祂说“在陪新人玩”,然后有人起哄问“什么新人”,祂就笑,说“我室友”。大家还以为祂在开玩笑。 11L:所以那不是玩笑???那是真的???阿哈的化身真的有室友???而且这个室友还跟祂戴情侣戒??? 12L:不行了,我需要冷静一下。让我理一理:嘻嘻=阿哈分身,阿哈=欢愉星神。星神谈恋爱?这个概念本身就很好笑。 13L:你看楼主发的图,嘻嘻那个笑,我从来没在祂脸上见过那种笑,像个普通人。 14L:天哪,阿哈坠入爱河了。宇宙要完蛋了。 15L:不是,你们怎么就确定是谈恋爱?万一是祂在搞什么长期乐子呢?比如假装谈恋爱,最后再把对方甩了——这才是阿哈的风格吧? 楼主回复15L:我也想过这个可能。但你看图,那个帽檐女(我先这么叫她)的手是放松的,没有被强迫牵着的僵硬。而且嘻嘻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神……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那种“我看过一万次但还是想再看一次”的眼神。 16L:楼主你观察得也太细了,你是侦探吗? 楼主回复16L:我是悲悼伶人转假面愚者,擅长观察。 17L:好家伙,悲悼伶人叛徒! 楼主回复17L:这叫改正归邪。 18L:言归正传,有没有人认识那个帽檐女?是新加入的愚者吗?我怎么从来没在酒馆见过她? 19L:我好像听说过。大概去年,有人提到酒馆来了个新人,特别社恐,从来不参加聚会,连面具都是别人帮她领的。 20L:社恐?假面愚者社恐?这比阿哈谈恋爱还好笑。 21L:不是,你们想想,一个社恐被阿哈看上了……这个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22L: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几个月前,有个巡海游侠的通缉令在酒馆传过一阵,你们还记得吗?就是那个“颠覆星球政权统治”的,罪名很大,通缉令上的人戴着宽檐帽,只露出一截下巴。你们看楼主发的图,那个帽檐女的下巴—— 23L:!!!!!!!!!!!!!!!!! 24L:我靠!!!!!!真的是她!!!!!! 25L:等等,哪个通缉令?我怎么没看到? 26L:就那个!打光很暗的那个!当时大家还在猜是哪个假面愚者干的好事,因为那个操作方式太欢愉了——不杀人,不流血,就是让整个星球的证据自己飞出来,然后当权者自己垮台。有人说是欢愉命途的新人干的,但没人见过真人。 27L:现在见到了。帽檐女。嘻嘻的……室友。 28L:所以阿哈的分身在和一个通缉犯谈恋爱?太欢愉了,这本身就是欢愉。 29L:不行,我还是要坚持阴谋论。这一定是阿哈的长期乐子。假装谈恋爱,让所有人都以为祂动真情了,最后再来一个大反转——比如把对方变成一只青蛙之类的。 30L:把女朋友变成青蛙?那祂自己就是癞蛤蟆。 31L: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楼上的嘴借我用用 32L:但我听说,嘻嘻最近很少来酒馆了。以前祂隔三差五就来搞事,现在一个月都见不到一次。有人问祂在忙什么,祂说“在家”。 33L:在家。阿哈说在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34L:不行了,我笑得肚子疼。欢愉星神,待在家里,陪室友。这什么退休老夫妻生活。 35L:你们不要这样,万一是真的呢?万一阿哈真的动了凡心呢? 36L:阿哈没有凡心,祂连心都没有。 37L:严格来说,星神有没有“心”这个概念都不好定义。但是嘻嘻是化身,化身可以有心——如果祂想的话。 38L:楼上是学命途哲学的吗? 39L:我是酒馆调酒师,听了太多醉话,被迫自学成才。 40L:调酒师老师,您有没有见过那个帽檐女? 调酒师回复40L:见过一次。几个月前,她来过酒馆。戴着那顶帽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不点酒,也不看任何人。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小声说了谢谢。然后嘻嘻来了,把她接走了。嘻嘻牵她手的时候,她没有躲。 41L:没有躲。说明已经习惯了。 42L:一个社恐,被一个没有边界感的星神化身天天贴着,怎么可能不躲?这只能说明——她喜欢他。 43L:!!!!!楼上你说出了我不敢说的话 44L:所以现在是双向的?不是阿哈单方面找乐子? 45L:不好说。但你们想,如果只是阿哈在玩,以祂的性子,玩几个月就该腻了。这都一年多了,还没腻,还天天“在家”,还牵着手来酒馆——这不像在玩。 46L:我有个大胆的猜测:阿哈不是在找乐子,阿哈是认真的。 47L:你疯了。 48L:你比阿哈还疯。 49L:但是万一呢?万一这个宇宙最不可预测的星神,真的栽在了一个社恐手里?那也太好笑了。不,那也太浪漫了。不,还是太好笑了。 50L:等等,有人注意到吗?楼主发的图里,嘻嘻的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帽檐女的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这不是情侣戒,这是婚戒。 51L:………………………………………… 52L:我要去炸了庇尔波因特冷静一下。 53L:所以阿哈不仅谈恋爱,还结婚了???跟一个通缉犯???还是在酒馆愚者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54L:我觉得我的命途受到了冲击。欢愉不是这样的。欢愉是搞事,不是结婚。 55L:谁跟你说欢愉不能结婚?欢愉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人家想结婚,就结了。这才是欢愉。 56L:说得好,我竟无法反驳。 57L:好了,我现在有一个新的问题:那个帽檐女到底是谁?不是问身份,是问她本人。她叫什么?长什么样?性格怎么样?怎么把嘻嘻搞定的? 58L:楼上你这些问题像查户口。 59L:我就是好奇嘛!一个能让阿哈化身心甘情愿戴婚戒的人,得是什么神仙? 60L:也许不是神仙,也许就是个普通人。而且正是因为她是普通人,才稀奇。阿哈见过多少惊天动地的乐子,最后被一个安安静静的人收服了——这不是很欢愉吗? 61L:楼上的,你说话怎么有点像悲悼伶人。 62L:闭嘴。 63L:我有个提议。既然帽檐女是假面愚者,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追她? 64L:?????????? 65L:你疯了?你敢追阿哈的人? 66L:阿哈又没说不让追。而且,万一她更喜欢我呢?我虽然没有一米九,但我没有边界感啊。 67L:你这叫什么优点? 68L:而且你们想想,阿哈是欢愉星神,欢愉命途最讲究“自由”。祂总不能因为别人追祂女朋友就把人变成青蛙吧?那不欢愉。 69L:你说得对,阿哈不会把你变成青蛙。阿哈会把你变成一只永远在打嗝的青蛙。 70L: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71L:认真的,有没有人知道帽檐女的代号?或者她常出没的地方?我想试试。 72L:你连她在哪都不知道就想追?建议你先去学学怎么当侦探。 73L:我支持你去追。然后我准备好瓜子看戏。 74L:我也支持。记得直播。 75L:+1 76L:+2 77L:+身份证号 78L:你们这些人是真的不怕死。那可是阿哈。你们当着阿哈的面追祂的人?你们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79L:这就是欢愉啊,朋友们。为了乐子,命算什么。 80L:说得好!为了乐子!我去查帽檐女的行踪了! 楼主回复80L:等一下,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这个帖子是公开的。嘻嘻能看到。 81L:……………………………… 82L:………………………… 83L:……………… 84L:楼主你为什么不早说?????? 楼主回复84L:我以为你们知道。酒馆论坛,假面愚者都能进。 85L:完了。嘻嘻要是看到了…… 86L:嘻嘻应该不会在意吧?祂不是最爱看乐子吗?有人追祂的人,这不就是乐子? 87L:问题是,乐子发生在自己身上,还好笑吗? 88L:好问题。我们即将得到一个实证数据。 89L:等一下。你们看这个帖子的浏览数。发帖才二十分钟,浏览一千二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嘻嘻可能已经看到了。 90L:……………………………… 91L:如果嘻嘻看到了,祂为什么不说话?祂不是最喜欢发言的吗? 92L:也许祂在潜水。也许祂正看着我们讨论怎么追祂的人,然后笑得在地上打滚。 93L:然后记下每一个说要追的人的脸。 94L:然后挨个报复。 95L:…………我撤回我说要追的话。 96L:我也撤回。 97L:+1 98L:+10086 99L:晚了。嘻嘻的记性很好的。 100L:完了,我的人生结束了。 101L:等等,你们看!有新回复!是一个ID叫“嘻嘻”的账号! 102L:????????? 103L:真的是嘻嘻???? 104L:快截图!!!快!!! 嘻嘻:哎呀呀,这个帖子好热闹呀~阿哈看到了哦,每条都看到了~(笑) 105L:………………(不敢说话) 106L:………………(假装自己不在) 107L:………………(正在删自己之前的发言) 嘻嘻:不用删啦,阿哈已经截图了。^(-‿-)~ 108L:………………………… 109L:我宣布我死亡。 嘻嘻:不过大家不用担心,阿哈不会把你们变成打嗝的青蛙的。(那种太低级了)阿哈准备了更有趣的东西哦,敬请期待~ 110L:……………………………… 111L:我能不能现在退出假面愚者? 嘻嘻:不行哦~欢愉是一辈子的~(^▽^)~ 112L:…… 113L:…… 114L:…… 115L:等等,嘻嘻,我们能不能问一个正经问题? 嘻嘻:你问呀~ 116L:您和那位帽檐女……是真的在谈恋爱吗?不是乐子? 117L:楼上的勇士!我敬你是条汉子! 118L:敢问这个问题,你是真的不怕死。 嘻嘻:这个问题啊。 (过了三十秒) 嘻嘻:阿哈想了想,还是不告诉你们。^_−☆ 119L:????????? 120L:???????????? 121L:这算什么回答!!! 122L:这就是阿哈的回答。永远不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嘻嘻:不过阿哈可以说一件事——那个戒指,摘不掉了。(笑) 123L:……………………………… 124L:摘不掉了。意思是不是:不管是不是谈恋爱,反正她跑不掉了。 125L:意思是不是:她同意了。 126L:意思是不是:她答应了。 127L:意思是不是:她是阿哈的人了。 嘻嘻:你们好会解读哦。阿哈都没有想到这些意思。^(o゜▽゜)o☆ 128L:…………你在装。 嘻嘻:不过阿哈喜欢你们想的这些意思。所以就这样吧~ 129L:所以是真的。 130L:所以是真的。 131L:所以是真的。 132L:好,破案了。阿哈在谈恋爱。阿哈的化身结婚了。帽檐女是阿哈的人。大家散了吧。 133L:不行,我还有一个问题。嘻嘻,您能不能告诉我们,帽檐女叫什么?哪怕只是一个代号? 嘻嘻:她叫“随便”。 134L:……………………………………………… 135L:随便?????????? 136L:这是什么名字?????? 137L:这就是欢愉吗?????? 嘻嘻:是她自己取的哦。因为别人问她叫什么,她不想说,就说“随便”。然后别人就叫她随便了。是不是很可爱?(ω) 138L: …………………………………… 139L:嘻嘻,您说“可爱”的时候,语气好像一个陷入热恋的普通人。 140L:我从来没有听过嘻嘻用这种语气说话。 141L:完了,阿哈真的坠入爱河了。 142L:宇宙要变天了。 嘻嘻:好啦,不聊了。随便在叫我。她说我在厨房待太久了,锅要糊了。拜拜~(ノ◕ヮ◕)ノ*:・゚✧ 143L:………………………… 144L:阿哈,做饭。 145L:阿哈,锅要糊了。 146L:阿哈,被女朋友叫去关火。 147L:这就是欢愉星神的日常吗?太幻灭了。 148L:不,这才是真正的欢愉。在荒诞的宇宙中,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关火。 149L:楼上你又像悲悼伶人了。 150L:闭嘴。 楼主:好了,此帖可以封了。结论:阿哈在谈恋爱。对象是“随便”。嘻嘻会做饭。锅差点糊了。大家散了吧。 楼主已关闭回复 第109章 彦卿1:流光客暂居长乐地,少年郎错请素汤面 第七个故事:表面骄傲嘴硬实则纯良笨拙、藏不住心事、对你笨拙付出的少年剑士彦卿 × 身份神秘擅长伪装、本想骗吃骗喝却被反噬真心的忆者你 ——————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曹雪芹《红楼梦》 —————— 你最近暂居在了罗浮。 理由不太正常。 但你本身就是个不太正常的人,所以倒也不必深究。 总之你在罗浮的长乐天附近租了个小院子。 独门独户,安静,适合假装正常人生活。 你起初没觉得有什么难的。 你又不用上班,比那些朝九晚五的普通人轻松太多了。 你只需要睡到自然醒,然后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偶尔出门逛逛,欣赏一下仙舟的市井烟火气,日子就能过得舒舒服服。 但你忘记了一件事。 你很久没当过正常人了。 你是个忆者。 忆者脱化肉身,以迷因的形式存在。这是流光忆庭赐予你的天赋,让你可以自由穿行于星海之间,不受物质极限的制约,触摸记忆的纹理,编织梦境与真实的边界。 说白了,你不当人很久了。 久到你已经忘了正常人类生活需要做什么。 比如打扫。 你会用忆者的方式整理房间,把“灰尘”这个概念从记忆里抹除,但物理层面上的尘埃依旧堆积在角落,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越滚越多,最后叹了口气,买了个掸子。 比如洗衣。你把衣服扔进盆里,倒了大半瓶皂液,搓了半天,最后得到的是一盆泡泡和一件散发诡异气味的湿衣服。 你挂在院子里晾了三天,邻居经过时欲言又止地看了你好几眼,你假装没注意到。 但最让你崩溃的,是做饭。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你突然来了兴致,觉得不就是做饭吗,这有什么难的? 你看那些小吃摊的老板翻翻炒炒,色香味俱全的东西就出锅了,简单得很。 你信了自己的邪。 你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一堆食材,信誓旦旦地回到小院子,挽起袖子准备大展身手。 你甚至提前想好了菜单。 第一道菜,你打算煎个蛋。这应该是最简单的了吧? 你把油倒进锅里,等油热,敲开蛋壳,蛋液滑入锅中—— 然后锅就着火了。 你愣了一下,镇定地把锅盖盖上,火灭了。 你揭开锅盖,里面是一团黑色的不明物体,散发着焦糊的气味。 你沉默了三秒钟,把它倒进了盘子里,安慰自己这是“焦香风味”。 第二道菜,你决定炒个青菜。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你这次格外小心,火开小一点,油少放一点,翻炒的节奏慢一点。 你炒了十分钟。 青菜变成了墨绿色的糊状物,黏在锅底,怎么铲都铲不下来。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弄进碗里,但它看起来像是某种可疑的沼泽物质。 第三道菜,你打算煮个汤。这个总不会出错吧?把水和食材一起煮就行了。 你把土豆、胡萝卜、肉块一股脑倒进锅里,加水,盖盖,开火。 然后你去院子里收了个衣服,回来的时候发现锅盖在跳,汤在沸腾,泡沫从锅沿溢出来,流到灶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你手忙脚乱地关了火,揭开锅盖。 里面的东西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了。汤底是浑浊的灰色,食材全部丧失了形状,融合成了一个整体,像某种地质构造。 你把这锅东西倒进大碗里,它甚至保持了一个碗的形状。 分子料理,很神奇吧。 邻居家的阿姨在你做菜的过程中来敲过两次门。 第一次她问:“姑娘,你家是不是在烧什么东西?” 你面不改色地说:“哦,我在做饭。” 她的表情很微妙。 第二次是伴随着一声闷响来的。你也不知道那个土豆为什么会炸,但它就是炸了。 邻居阿姨再次出现,这次手里提了一壶水,一脸关切:“你要不要……先停下来?” 你微笑着拒绝了她,关上了门。 后来你听说,整条街的邻居都在讨论你。他们说你院里冒黑烟,时不时有怪声,怀疑你在造什么武器。 老李头拍着胸脯说他见过世面,这阵仗以前工造司试新装备时候才有。 他们肯定了你折腾的能力,并委婉地托邻居阿姨转告你:注意安全。 你把那三盘菜(土豆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飞了)摆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焦炭,糊糊,砖块。 完全看不出原材料是什么。 你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筷子。 你夹了一小块“焦香风味”的煎蛋,放进嘴里。 那种味道……你不太想回忆。 只能说,你的味蕾在那一刻集体罢工,大脑发出了强烈的抗议信号,你本能地想要把它吐出来。 你咽下去了。 但你没有勇气尝第二口。 你放下了筷子,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也许大概可能确实没什么做饭的天赋。 没关系,你安慰自己,你不是来当厨子的。 你有别的办法解决吃饭问题,比如出门买,比如辟谷。 当然你还没有忘记自己现在的任务是“假装普通人”,所以辟谷这个选项可以先划掉。 但此刻你不想面对那桌菜,不想面对那个被糟蹋得面目全非的厨房,不想面对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全面失败。 你决定出门。 去逃避现实。 长乐天的街市永远热闹。食肆林立,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烤肉、蒸包、汤面、甜糕,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勾得人胃里发空。 你走在街上,闻着这些味道,没去买。 你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样消耗食物维持生命,吃这件事对你而言可有可无。 但你恨。 你怨。 你不服。 凭什么别人做的东西这么香? 凭什么同样的食材到了别人手里就色香味俱全,到了你手里就变成焦炭、糊糊和砖块? 凭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可以这么大? 你的目光太幽怨了。 那种幽怨几乎凝成了实质,从你的眼底漫溢出来,笼罩在你周身,形成了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行人纷纷避让,在你周围自然而然造出一片真空地带。 你盯着路边一家面馆的老板看。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低头忙活着,忽然感觉脊背发凉,一抬头就对上了你的目光。 你的眼神很深很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念,仿佛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老板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她本能地感到心虚,低下头假装在忙,手里的动作变得又急又乱,勺子碰锅沿叮叮当当地响。 你不知道自己给人家造成了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你只是单纯地在看她锅里的东西:那是一锅炖得浓郁的高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的香气让你的胃翻了个滚。 然后你的目光被人挡住了。 “这位姑娘。” 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少年人的张扬,又不失礼貌。 你抬起头,看到一个金发金眼的少年站在面前。 他穿着白蓝相间的武袍,铜饰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胸口的长命锁和腕上的银镯子随动作发出清脆的铃响。 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和一支玉箫,整个人透着一股灵动与贵气。 云骑骁卫,彦卿。 罗浮最年轻的骁卫,景元将军的侍卫,传说中的天才剑士。 你当然知道他。 流光忆庭的情报网络遍布星海,仙舟罗浮上的重要人物你多少都有所耳闻。 只不过你之前没什么理由接触他,也没想过要有。 此刻他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你,表情带着一种…… 嗯? 你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心里升起一个念头:这是来搭讪的? 毕竟你一不是云骑军的人,二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三不是什么显眼的人物。 一个路过的少年骁卫主动搭话,除了搭讪还能是什么? 但下一秒,你从他的眼底读出了另一种意味。 他的眼神很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藏不住什么心思。你看到的是—— 关切。 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的、怕伤到你自尊的试探。 他以为你吃不起饭。 这个认知让你愣了一下,然后是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了身素净的衣服,不算名贵但也不至于寒酸。 怎么就让人觉得是吃不起饭的穷鬼了? 但转念一想,你刚才的表现确实有点可疑。幽怨地盯着人家饭店看,满身怨气,行人避让……确实像是饿了好久又没钱吃东西的样子。 你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请你吃顿饭吧。”彦卿开口了,语气很有礼貌,措辞很温和,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像是在给你一个台阶下。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泄露了他真正的想法。他就是觉得你吃不起饭,他在做慈善。 你是该拒绝呢,还是该拒绝呢? “行啊。” 你说。 有便宜不占是笨蛋。管他是搭讪还是慈善,能白吃一顿就是好事。 反正你心情也不好,正好找个人转移一下注意力。 彦卿露出一丝笑容,带着你进了面馆,找了张空桌坐下。 你注意到他特意选了靠角落的位置,大概是觉得这样可以让你不那么尴尬。 倒是个细心的小孩子。 他拿起菜单看了一眼,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再翻回来。 然后他摸了摸荷包。 这个动作很隐蔽,他的手指在腰间革带的暗袋处轻轻碰了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从容自信的样子。 但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你装作没看见。 “老板,”彦卿扬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来两碗——” 他顿了一下。 “素面。” 你:“……” 你早有心理准备。 关于彦卿把钱都花在买剑上的传闻,你是听过的。工造司的头号大客户,月月买剑,月月破产,月底靠将军接济过活。这事儿在罗浮几乎算是个公开的秘密,茶余饭后拿来当笑话讲。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身经历是另一回事。 你看着面前这个信誓旦旦说要请你吃饭的少年,他的耳朵红红的,腰挺得很直,表情镇定,仿佛“素面”本来就是他的首选。 你想起他刚才摸荷包的动作。 囊中羞涩成这样,还来请人吃饭? 你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面端上来了。 确实素。 一碗清汤,几筷子面条,飘着两片葱花。面汤清澈见底,和隔壁桌客人碗里红油滚滚、铺满肉片的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彦卿低头吃面,很安静,没有多余的话。他吃东西的动作很快但不粗鲁,应该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你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味道……很普通。 但比你自己做的那桌焦炭糊糊砖块好一万倍。 你又夹了一筷子,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对面这个少年明明自己也没多少钱,明明月底就要破产,却还是愿意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吃饭。 哪怕只能请得起两碗素面,他也做得坦坦荡荡,没有一丝犹豫。 你不能理解这种想法,但你可以尊重。 你想起自己以前在流光忆庭时见过的那些记忆。人与人之间的善意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又笨拙。 你又吃了一口面。 好吧,看在你心怀好意的份上,这次就大发慈悲地放过你。 反正下次有没有机会见面还两说呢。 你当时是这么想的。 但你低估了罗浮的“小”。 或者说,你低估了这个世界运转的方式。 后来的日子里,你们又遇见了。 一次是在工造司门口。你路过,他正盯着橱窗里的新剑发呆,眼里闪着光,像盯着鱼干的猫。 “要不要进去看看?”你随口说了一句。 他猛地转头,看到是你,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更亮了:“你也对剑感兴趣?” 你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拉着你冲进了店里。 那天你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为剑痴狂。他能从头到尾把店里的每一把剑都说一遍,从材质到工艺,从锻造手法到适合的剑招,如数家珍,滔滔不绝。 工造司的店员看到他进来,脸上的表情既欢迎又害怕。 这个大客户又来消费了,但这个大客户每次都赊账。 彦卿最后看中了两把剑,一把用一把藏,爱不释手。 结账的时候他的脸色很精彩。 你站在旁边,若无其事地看着他。 他咳嗽了一声,掏出钱袋,数了数里面的钱,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转向店员,用一种非常自然的声音说:“记账。” 店员看起来已经习惯了。 离开工造司的时候,彦卿抱着剑,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你,表情带着点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你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第二次是在长乐天的街上。你正漫无目的地闲逛,他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两串琼实鸟串。 “上次那碗面太寒碜了,”他把琼实鸟串递给你,语气大大方方,但耳尖又红了,“这次补上。” 你接过琼实鸟串,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你不是没钱吗?”你问他。 “将军发了饷银。”他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最近在控制买剑的频率,得攒钱才行。” “攒钱买更贵的剑?” “你怎么知道!”他瞪大眼睛看你,一脸被说中的表情。 你没忍住,笑了一下。 彦卿看到你的笑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笑得明亮又坦荡,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种笑容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你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确实和传闻中一样:天才剑士,云骑骁卫,景元将军的侍卫。 但剥去那些头衔和光环,他本质上还是个孩子。 一个对剑痴迷,对世界充满好奇和善意的孩子。 他请你吃饭——虽然只是素面。 他请你吃琼实鸟串——虽然用的是将军发的饷银。 他现在站在你面前,笑得没心没肺,完全不知道自己请吃饭的对象是流光忆庭的忆者。 一个擅长用记忆杀人的危险存在。 你咬了一口琼实鸟串,慢慢嚼着,心想:他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很生气吧。 或许还会拔剑。 你忽然有点期待那个画面。 不过现在嘛—— “你到底为什么总在街上晃悠?”彦卿问你,“不用上班吗?” 你面不改色地说:“我没工作。” 他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关切了。 你在心里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扮演一个“贫穷又无所事事的可怜人”。 反正他请得起素面。 反正他月底会破产。 反正你也没骗他——你确实没工作,确实不擅长做饭,确实……咳,确实有点想吃他买的琼实鸟串。 下次让他买别的吧。 你舔了舔嘴角的山楂糖壳,心情愉悦地想着。 至于那个“擅长用记忆杀人”的部分—— 暂时还用不上。 第110章 彦卿2:云骑将路遇施薄面,街溜子食髓作东翁 你和彦卿熟悉的很快。 这说起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你是个闲人,他是个忙人,但仙舟罗浮的大街小巷就那么些,你们的活动范围高度重叠。 你是一名光荣的无业游民。 说“光荣”的时候你多少有点心虚,但转念一想,你也不用交税,不用看上司脸色,不用挤早晚高峰的人潮,这份心虚就被你心安理得地吞了回去。 你在长乐天、星槎海、工造司之间来回乱转,今天看这个铺子新鲜,明天瞧那个摊子有趣,活脱脱一个街溜子。 他是云骑骁卫,根正苗红的官方人员。 巡逻是他的职责,每天沿着固定路线穿行于街巷之间,比你干的事正经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这样一来,你见他的频率甚至比邻居还高。 你那位邻居阿姨偶尔会在院子里晾衣服时跟你打个招呼,但彦卿,你几乎每天都能撞见他。 有时候是在长乐天的食肆门口,他刚巡逻完一圈,正准备找个地方歇脚。 有时候是在工造司附近,他站在橱窗前盯着新到的剑,眼神专注得像在盯什么稀世珍宝。 有时候就是在街上,他迎面走来,腰间的长剑随步伐轻轻摆动,胸口的铃铛叮当作响,远远就能听见。 “又碰上了。”他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后来就变成了“真巧”,再后来连这句话都省了,远远看见你就点个头,你也点回去。 默契得像是排练过。 “最近怎么经常碰到你?”有一天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以前怎么没遇到过?” 你说你也是最近才到罗浮定居的,以前碰不到正常。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从那之后,你们碰见时不再只是点头了。 他会停下来跟你聊两句。 今天天气不错,你有没有吃饭,工造司又出了新剑但是价格离谱……诸如此类的废话。 你一开始觉得这孩子话挺多,后来发现他只对剑和胜负话多,其他的其实不怎么爱说。他跟你说话,大概是因为你是个不怎么需要应付的人。 你不奉承他,不把他当什么天才骁卫看,甚至有时候还怼他两句。 他觉得新鲜。 你觉得好玩。 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呢? 大概是从天色晚的时候,他开始送你回家开始的。 那天你在街上逛到日头西沉,正琢磨着要不要再逛一圈,彦卿从后面追上来,看了看天色,皱了皱眉。 “你住哪边?” 你报了个大概方向。 “顺路。”他说,“一起走。” 你没多想。 走到你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院门,又看了看你。 “你一个人住?” “嗯。” “……你看起来挺弱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调侃,“罗浮治安是好,但鸡鸣狗盗之徒也不是没有。以后天黑之前尽量回去,或者——” 他顿了一下。 “我巡逻路过这边的时候可以顺道看看。” 你在心里呵呵冷笑。 你看起来不擅武力? ……这是当然的。你本来就不是靠武力吃饭的。 忆者的战斗发生在意识层面,而不是拳脚刀剑的碰撞。而你特别精通此道。 那些不自量力的宵小之徒要是敢对你动手,你就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精神攻击。 坏人碰到你,那才是碰到了鬼。 他们才是面临威胁的一方。 当然,这些话你不能说。 站在你面前的是云骑骁卫,是正义的官方人员。你要是口无遮拦地说“我擅长用记忆杀人”,那下一步大概就是被请进幽囚狱吃牢饭了。 所以你只是嗯了一声,说:“知道了,谢谢。”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铃铛声渐行渐远。 你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其实不需要他送。 你是忆者。罗浮的路再绕,你也能通过翻看路人的记忆找到回家的方向。事实上,在他提出送你回家之前,你正打算这么干来着。 至于找人问路? 怎么可能。 你也是要面子的好吗。让人知道你一个成年人,来罗浮快一个月了还找不到回家的路,那也太好笑了。 不过你默许了他的好意。 后来这就变成了惯例。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如果他还在巡逻,如果他“刚好”路过你在的地方,他就会送你回去。你们在路上聊些有的没的,他的铃铛声一路跟着你,清脆地响着,像是某种标记。 你发现自己开始习惯那种声音了。 然后就是吃饭的事。 你当忆者当太久了。忆者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样一日三餐,进食只是一种……体验,可有可无的那种。 你刚来罗浮的时候还记得要装装样子,后来就渐渐忘了这回事。反正没人盯着你看,你吃不吃、吃什么,根本没人关心。 但彦卿关心。 他不声不响地观察了你几天,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经常不吃饭?” 你说:“啊?有吗?” 他看你的眼神变了。 那个眼神你后来才琢磨明白。带着三分心疼(你觉得大概是错觉),三分无奈,和四分笃定。 他大概是通过观察你的状态、询问你的日常、再结合你“最近才到罗浮”“没工作”“经常在街上乱转”等信息,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不是不想吃饭,你是吃不起。 而且你死要面子,宁可饿着也不肯说。 这个结论实在离谱到了极点。 不知道他从哪个角度切入的。 他去过你租的院子,知道那个院子一个人住很宽敞,地段也好,价格不低。 你穿的用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货色,但搭配讲究,颜色干净,料子也舒服,说明你对生活质量有要求。 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总不可能是不用吃吧。 于是彦卿的思路朝着一个你完全没想到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他觉得你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外表光鲜,背地里连饭都吃不上。 你对他的这一番推理一无所知。 你只发现了一件事:彦卿开始习惯性地在饭点找你。 理由永远是“刚好路过”“顺便一起吃”。 第一次你还没反应过来,跟着他去了面馆,发现他这次点的面里多了一个荷包蛋。 “你不是没钱吗?”你问他。 “……今天发了饷银。”他的耳朵又红了。 你看着他,心想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明明自己也没多少钱,还要请人吃饭。 但你这个人惯会得寸进尺。 你很快摸清了他钱袋的规律。 月中的时候鼓一些,月底的时候瘪得可怜。鼓的时候说明将军刚发了饷银,瘪的时候说明他把钱都扔给了工造司。 于是你开始根据他钱袋的鼓瘪程度来决定点什么菜。 月中,他的钱袋鼓鼓囊囊,你就理直气壮地点贵的。 “你还真不客气。”他嘴上这么说,但下次会主动问你吃什么。 月底,他的钱袋瘪得像张纸,你就自觉地要碗面,连蛋都不加。 “今天怎么这么乖?”有一次他问。 “怕你把钱花光了,月底又要吃将军的、用将军的、可怜巴巴求将军的。”你面不改色地说。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谁跟你说这些的?!” “街上听的。”你夹了一筷子面,“你挺有名的,罗浮第一败家子。” “……我不是败家子!我那叫投资!剑是一辈子的——” “行了行了,”你挥挥手,“点一道就够了,剩下的攒着买剑,或者下次继续请我。”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最后只是哼了一声,埋头吃面。 但你注意到他嘴角是往上翘的。 你对他的钱袋越来越有主人翁意识了。 有时候他自己想多点一个菜,你会按住他的手:“够了,吃不完。” “我吃得完。” “你吃得完也要花钱。省着点。” 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归类的人。他没说话,把菜单放下了。 后来你发现他吃饭的速度变慢了。 以前他吃东西很快,像是行军打仗一样风卷残云。后来他学会了慢慢吃,一边吃一边跟你说今天巡逻时遇到的趣事,工造司那个师傅又做了什么奇怪的发明,将军今天又偷懒睡觉了…… 你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在口袋里多留一些钱,想着“万一她想吃什么贵的呢”。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你认真吃东西的样子,他就会觉得这一天的巡逻也没那么累。 而你每次对他露出那种“我就知道你请得起”的表情时,他会悄悄加快心跳,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天气太热。 罗浮的天气确实不算凉快。 但这个理由,能用到什么时候呢? 第111章 彦卿3:闲居长日少年邀游,观剑无心忆者藏锋 没班上的人真的特别容易无聊。 你惆怅地想着这件事,同时躺在长乐天某处高台的栏杆上,一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风从星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处食肆的烟火气。 你认真地无聊着。 这大概就是放纵自己的代价吧。 当然你只烦恼了一小会儿,因为不上班确实是很爽。 不用早起,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在早晚高峰的人潮里挤来挤去(当然你以前也和这些无缘)。 你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当街溜子就当街溜子。 你就喜欢放纵自己。 嘻嘻。 “你在这里做什么?” 彦卿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你偏过头,看到他站在高台下面,仰着脸看你,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他今天穿了便装,没戴甲胄,腰间只挂了一柄长剑和那支玉箫,看起来像个出门闲逛的富家少年。 如果你不知道他是云骑骁卫的话。 “吹风。”你说。 “……专门爬到栏杆上吹风?” “高处风大。” 他似乎想说你这样不安全,但看了看你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脚尖一点地,轻飘飘地翻上了高台,在你旁边的栏杆上坐下。 动作干脆利落,像只猫。 你看了他一眼:“你巡逻摸鱼?” “今天休沐。”他说,“出来转转。” “哦——”你拉长了声音,“转到这儿来了?” “凑巧。” 你笑了一下,没说信不信。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他腰间的铃铛被吹得轻轻响了几声。你们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远处星槎起起落落,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阵子,彦卿忽然开口了。 “你平时……到底靠什么生活?” 你侧头看他。 他正看着前方,表情淡淡的,像是在随口一问,但你知道他不是随口一问。他已经观察你好一阵子了。 没工作,不上班,天天在街上闲逛,但也没见他真的饿死。租着不便宜的院子,穿着不算寒酸的衣服,偶尔还能理直气壮地点菜。 一个没有收入来源的人,不该是这样。 “亲戚支援。”你面不改色地说。 这是你想好的借口。 反正也没人能查证。你的“亲戚”远在星海另一端,彦卿总不可能为了这种事追查到底。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各人有各人的生活习惯。你看起来还挺乐在其中的,那就够了。 况且,他觉得…… 他觉得你还有他这位朋友。 有困难的话他绝对会帮的。 这话他没说出口,自己留在了心里。少年的心思有时候比剑刃还要锋利,但包裹在沉默里的时候,却像一块被磨圆了的石头,沉甸甸地压着,不让人看见。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你觉得他今天的眼神比平时软。 也许是风太舒服了,你懒得追究。 这样过了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长,你不太确定。你当忆者太久,对时间的感知早就和普通人不一样了。但你知道自己已经在罗浮待得比预期久了。 你是来避风头的,不是来定居的。 你开始觉得无聊了。 罗浮的街巷你已经摸熟了,哪家食肆的面好吃、哪家铺子的老板爱聊天、哪个角落的风景最好……你都知道了。 新鲜感没了。 你和彦卿又坐在高处吹风的时候,你在想要不要离开罗浮,去别的仙舟转转。 没有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纯粹是因为……你习惯了漂泊。 忆者不属于任何地方。 彦卿注意到你走神了。 “在想什么?”他问。 你本来想说实话的,张了张嘴,又觉得“我在想我要不要走人”这句话说出来似乎不太合适。 “无聊。”你说,“想去别的仙舟玩玩。” 这是实话的简化版。意思差不多,但听上去完全不一样。 彦卿沉默了一瞬。 “你无聊的话——”他顿了一下,“可以来找我。” 这话说得有点别扭,像是鼓了鼓勇气才挤出来的。他的视线没看你,落在远处的星槎上,表情控制得很好,但耳尖又开始红了。 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又开口了。 “我下个月要去曜青办事,”他说,“非公务,可以带你一起去。”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你经常找不到路,还是和我一起走更好。” 你张了张嘴。 关于找不到路这件事,上次他约你去一家不常去的餐馆,你在那几条街上走了好几趟都没找到地方,最后还是他沿路找过来,把你捡走的。 你无法反驳这一点。 但他显然又理解偏了。 “离开罗浮”——你是想走来着。不是去玩,是真的走。 但他的理解是:你想出去玩,玩了之后还回罗浮。 你没再解释。 就这样吧。 反正你也还没下定决心要走。反正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 “好啊。”你说。 他“嗯”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又出现了。 你装作没看见。 之后闲着没事,你开始去看他练剑。 你本来对剑术没什么兴趣。你是忆者,你的武器是记忆本身。剑不剑的,对你来说跟看人打铁差不多,能看,但不怎么入心。 但彦卿练剑确实好看。 他的剑快,快到你看不清轨迹,只能看到寒光在空中留下的残影。飞剑从他身侧掠出,在半空中折向、交错、回旋,像是被他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随心而动。 你看着那些剑,忽然想起了什么。 当初他来请你吃饭的时候,你说“看在他心怀好意”所以放过他。 后来你花他的钱,心安理得,觉得这孩子人傻钱多(虽然钱经常变的不多)。 现在你坐在这里看他练剑,吹着风,听着飞剑破空的尖啸和他腕上铃铛的脆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放过他”这件事了。 你把这个发现压了下去,继续看他练剑。 你不懂剑术,但看多了也能看出些门道来。比如他今天的状态好不好,比如这一剑比昨天快了还是慢了,比如他皱眉头的时候一定是哪里不满意。 他新悟了一招剑式,六柄飞剑同时射出,在半空中织成一张银色的网,然后同时收束、归位,干净利落得不像话。 你拍了拍手:“厉害啊。” 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见。 他收了剑转过身,脸上还带着习武之后的薄红,金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看懂了?”他问,语气里带着点惊喜。 “看不懂,”你诚实地说,“但看起来很厉害。” “……你这夸法跟没夸一样。” “那你重来一遍,我仔细看看。” 他哼了一声,但真的又演示了一遍。 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每一剑的轨迹都走得更清晰,像是在给你拆解。 你看着那些飞剑在他身侧穿梭,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看。 剑好看,人也好看。 你把这个念头也压了下去。 后来你学会了变着花样夸他。 “这一剑比上次快了一息不止。” “你这个收剑的动作特别好看。” “刚才那招是怎么做到的?我感觉那角度不可能刺中。” 他嘴上说“你懂什么”,但每次你夸完,他的背就会挺得更直一些,嘴角的弧度也会更大一些。 你是故意的。 当然,你不是只夸。 有时候他发挥失常,剑招走样,飞剑回旋的角度不对,你就幽幽地说一句:“行不行啊?” 四个字,轻飘飘的,杀伤力却大得惊人。 他的脸瞬间涨红,比被你夸的时候红得还快。 “什么叫行不行?!”他把剑一横,“你等着,我再来一遍。” 然后他真的会再来一遍,势必要让你心服口服。 你托着腮看他,心想这孩子真好逗。 有时候你看了一会儿就走神了。 就是……风吹着很舒服,他的剑声和铃铛声混在一起,像某种白噪音,催眠效果一流。 你的目光渐渐放空,从剑尖移到了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了天上。 彦卿会停下来,咳嗽一声。 你回过神,对上他不满的眼神,有时候会笑一下说“继续啊,我在听”。 但如果故意不理他的话…… 你试过一次。 他咳了一声,你没反应。他又咳了一声,你还是没动。他的剑招开始变得急躁,飞剑回旋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像是在跟谁赌气。 你忍住了笑,继续装作走神的样子。 练剑结束后,他收了剑走过来,在你面前站定。 “你刚才走神了。”他说,语气平平的,但眼神不是。 “嗯,风太舒服了。”你说。 “我练了三遍你都没看。” “看了,我闭着眼睛听的。” “你——”他深吸一口气,少年的脸红胜过一切情话,“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别来,来了又不好好看。” “我没有觉得无聊。”你说,表情无辜,“我只是觉得风吹着很舒服,你的剑声也很好听,不小心就……”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明天还来不来?”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来。” 他又“哼”了一声,走了。 铃铛声一路远去了。 你坐在原地,笑了好一会儿。 有一次他是真的遇到瓶颈了。 你看得出来。他练得比平时更猛,飞剑的轨迹更急、更快、更狠,但每次收剑的时候,他的表情都不对。 你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招式,收剑、皱眉、再出剑,循环往复,像一个困在迷宫里的旅人,找不到出口。 你想了想,决定帮他一把。 那晚你回到住处,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记忆的长河。 流光忆庭的传承里有无数剑客的记忆: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早该被遗忘的。 你不费什么力气就翻出了几段关于剑术突破的记录,仔细看了那些剑客在瓶颈期的困惑与顿悟,然后挑了几个最有代表性的,记了下来。 第二天你去看他练剑,假装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这一剑不够快,而是上一剑的收势决定了这一剑的角度?” 彦卿愣住了。 他看着你,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 “你再说一遍?” 你重复了一遍,顺便补了两句从那些剑客记忆里提炼出来的话,换个角度去看他已经知道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出剑了。 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 飞剑从不同角度射出,轨迹比之前圆融了许多。他的动作还是快的,但那种急躁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从容的节奏。他试了几次,每次都在微调,像是在验证你刚才说的话。 最后他收了剑,转过身看你。 “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他说,语气里带着真心的佩服,“对剑术一道还挺有研究。” 你毫不心虚地点了点头。 “那当然。” 他没追问你是从哪里学的,没质疑你为什么之前不说。他只是看着你,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那道光让你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你装作没感觉。 “请我吃饭。”你说,“我帮了你这么大忙。” “……刚夸完你就来这套。” “帮了忙就要收钱,天经地义。” 他叹了口气,摸向钱袋的动作却没有什么犹豫。 “想吃什么?” “上次那家烧鹅不错。” “……那是月中才敢点的。” “月底了我就不点了,现在还没到月底。” 他看了你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好笑,还有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走吧。”他说。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来罗浮之前,是做什么的?” 你脚步顿了一下。 “没什么,”你说,“到处走走,看看。” “一个人?” “嗯。” 他没再问了。 快到那家烧鹅店的时候,你听到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一个人到处走,不无聊吗?” 你没回答。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铃铛声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第112章 彦卿4:试庖厨邻人皆色变,吞异馔少年忽心惊 这天你又在家研究黑暗料理。 虽然上次的事严重摧残了你的自信心,但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你觉得自己又行了。 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 你把这个道理验证了一遍。 早晨你去菜场买菜,提着个竹篮子。 篮子是专门买的,为了增加做饭的仪式感。 你觉得自己上次失败的原因之一是态度不够端正。 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你是认真的。 你在菜摊前挑挑拣拣,一会儿拿起这个看看,一会儿捏捏那个,努力装出一副很懂行的样子。 但你不知道的是,你的邻居阿姨也在菜场。 她是来领免费鸡蛋的。 阿姨远远地看见了你,看见你站在菜摊前,手里拿着一把豆角,表情专注而虔诚,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她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手里的鸡蛋也不领了,转身就跑,健步如飞。 那速度,你怀疑她年轻时候是不是练过的。 她在住宅区里奔走相告,用一种近乎悲壮的语调宣告了这个消息:“她又做饭了!那个姑娘又做饭了!” 整条街都炸了。 有人开始收拾细软,有人借口出门办事准备开溜,有人默默地把家里的窗户关严实了,防止那股黑烟和怪味飘进来。 你回来的时候还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甚至觉得今天街坊们格外热情,见你都笑眯眯的。 但你不知道那个笑容的含义是希望你别有那么多奇思妙想。 你在进门之前又遇到了李叔。 李叔是这条街上最有威望的人,据他说自己“围着灶台转了几百年”,做菜最拿手了。他退休以前在某个大酒楼当过大厨,现在每天在家研究新菜式,偶尔给街坊们露一手。 他看到你提着食材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然后走过来,用一种非常慈祥的语气说:“姑娘,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做几个拿手菜,保证你吃得满意。” 他的眼神诚恳极了,诚恳里还带着一丝怜悯。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李叔的话。 “对对对,李叔做的菜可好吃了!” “你一个姑娘家就别折腾了,来我们这边吃嘛,又不是多双筷子的事。” “就是就是,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你听着听着,心里忽然就不舒服了。 这些人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会做饭? 凭什么? 你越听越忮忌。 在这种情境下,正常人应该会想“哇他好厉害我要向他学习”,而你的想法则是“哼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自己来”。 于是你拒绝了李叔的邀请。 “不用了,”你坚定地说,“我自己做。” 李叔石化了。 他保持着伸手邀请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风从他的发梢吹过去,吹不动他僵硬的嘴角。 你从他身边走过,没注意到他的石化状态,脑子里已经在构思今天的菜谱了。 这时,邻居阿姨家的小孙女跑了过来。 小女孩今年刚进学堂,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你。 她抓住了你的衣角。 “姐姐,”她认真地仰起脸,声音奶声奶气的,但语气却异常严肃,“收手吧。” 你低头看她。 “前方可是地狱啊!”她一字一顿地说。 你看着这个还没灶台高的小东西,她的眼睛里写满了真诚和担忧,你心里确实动摇了那么零点几秒。 但也就零点几秒。 你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用一种壮烈的语气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小女孩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的眼睛里出现了超越年龄的沧桑。 你站起身来,提着篮子,大步流星地走向家的方向。 身后,邻居们在交头接耳。 “她说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完了完了,这姑娘是铁了心啊。” “李叔,李叔你还石化着呢?快醒醒啊!” 李叔终于动了。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叹息里有几百年的沧桑。 “这孩子,倔。” 人类简直一败涂地啊。 你回到家,扎起袖子,开始做饭。 具体的过程你不愿意回忆。 但结果是…… 你蒸了一屉包子,调馅的时候你有了点小巧思,加了甜菜根粉。你想着这样包子皮是白的,馅是红的,白里透红,多好看。 但你没考虑到的是,你的包子根本捏不紧。 它们歪歪扭扭地躺在笼屉里,有的张着嘴,有的咧着口,馅料从各种缝隙里挤出来,红红的一滩,摊在那里。 你揭开锅盖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笼屉里的东西不太像食物。 它们像某种生物的遗骸。 你沉默了三秒钟,决定把它们端出去。 然后你做了一碗蛋花汤。 这是你印象里最简单的汤品。蛋液倒进滚水里,搅一搅,就成了蛋花。你再撒点葱花,加点盐和胡椒粉,不可能出错的。 但你搅着搅着,锅里的东西开始发生变化了。 蛋花渐渐凝成了一整块一整块的……固体。 你关了火,把锅里的东西倒进汤碗里。 它扣在碗里,敦实的像一块蛋糕。 蛋花汤做成蛋糕,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你把这道“汤品”也端了出去。 最后你炒了一份豆角。 豆角你炒了很久,外面已经黑黢黢的了,但你不确定里面熟了没有。你看了看颜色,觉得外面已经糊成这样了,里面应该是熟的吧? 你用筷子夹了一下。 外面是焦的,里面还是生的,味道应该会很曼妙。 这是双重口感,你安慰自己。 一主食,一汤,一菜。 你摆好盘,坐在桌前,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卖相确实不太行。但你告诉自己,好吃就行。 你把全部的信念都押在了味道上,虽然这个信念没有任何依据。 你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豆角,送到嘴边。 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没有送进去。 你又看了看那屉包子。 一摊不明生物的遗骸。 你又看了看那碗汤。 那块老老实实扣在碗里的蛋花蛋糕。 你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豆角。 外面焦黑,里面翠绿。 你放下了筷子。 你打消了自己尝试的念头。 这个念头来得没有一丝犹豫。 你坐在桌前,面对着自己花了一整个下午做出来的三样东西,一动不动。 你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大概是等一个不怕死的来试毒。 你不知道的是,此刻你家院子外面,已经聚集了一群全罗浮最忧郁的人。 邻居们望着你家的方向,不住地叹气。 他们有些人已经在院子里站了好一阵子了,彼此交换着担忧的眼神。 李叔背着手,眉头紧锁,止不住地叹气。 邻居阿姨抱着她的小孙女,小孙女手里还举着那把没领到的免费鸡蛋的兑换券,脸上写满了无助。 他们望着你家的方向,神色张皇又沉痛。 好像眼前有一场悲剧发生了,他们却无能为力。 “这都一个多时辰了吧?”有人小声说。 “还没炸,这回好像比上次强一点。” “你不要乌鸦嘴。” 话音刚落,你家的院子里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你刚才端菜的时候顺手把锅盖搁在灶台边上,锅盖没放稳,滚了两圈,哐当一声落了地。 但这个声音传到外面去,就不太一样了。 邻居阿姨猛地抱紧了小孙女。 李叔倒吸了一口凉气。 “来了,”有人低声说,“来了来了。” 就在此时,一个少年从巷子口快步走来。 彦卿今天刚结束巡逻,本想顺路过来看看你在不在家。他远远地就看到了你家门口那一堆人,一个个面色凝重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他的脚步加快了。 走到近处,他看到邻居们脸上那种沉痛的表情,看到李叔背着手叹气的样子,看到阿姨抱着孙女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的脸色大变。 “出什么事了?”他快步上前,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邻居们这才注意到他。 “哎,小伙子——” “她人呢?”彦卿没等人说完,目光已经转向了你家的院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但门是虚掩着的。 他想起刚才听到的那声轰隆。 下一刻,他已经推开门冲了进去。 邻居们愣了一下。 然后有人冲着他的背影喊:“施工重地,闲人勿入啊!” “哎哎,哪里来的人?不要私闯民宅啊!” 有几个人认出了彦卿的衣服——是云骑军的装束。他们顿时更慌了,想法立刻偏了十万八千里。 “别抓别抓,自己人!”有人喊道,“她就是个做饭的,大大的良民!” “她没造武器,真的没造,她就是做饭!” 彦卿没有听清这些。 他已经冲进了院子里,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一把推开了厨房的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在桌前坐着,转过头,看到门口的少年气喘吁吁,一只手按在剑柄上,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焦急和紧张。 他浑身上下都绷着,像是随时准备战斗。 你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来了?”你说,“自己找地方坐。” 彦卿愣在原地。 他的剑拔弩张和你云淡风轻之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站在门口,手还按在剑柄上,目光从你的脸上移到桌上,又从桌上移到你的脸上。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屉歪歪扭扭的主食,馅料从各个方向挤出来,红彤彤的。 一碗……一块……一个圆形的蛋糕状物体。 一盘黑乎乎的炒菜。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让人沉默的画面。 彦卿的手慢慢从剑柄上放了下来。 “你……”他张了张嘴,“你在做饭?” “嗯,”你说,“来得正好,试试我的新菜。” 彦卿走过来,在你对面坐下。 他看了看桌上的三样东西,沉默了很久。 你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有点紧张。 他拿起筷子,在三个盘子之间来回移动,迟迟没有下手。 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生死攸关的抉择。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包子和豆角和蛋糕之间扫来扫去,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最后,他选择了那碗蛋糕状的蛋花汤。 大概是觉得它看起来最正常。 他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你没看他。 你在看菜。 你盯着那盘豆角,盯着那块蛋糕,盯着那屉包子,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一个非常阴间的主意。 “彦卿。”你忽然开口。 他正要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你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觉不觉得,”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可以立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谁吃了我做的饭,我就嫁给谁。” “这样是不是就没有对手了?”你转头看他,笑着说,“谁敢来挑战?来一个毒一个,来两个毒一双,我这辈子就……” 你把后面的“清净了”三个字吞了回去,因为你看到了他的表情。 你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彦卿正在咀嚼。 然后他的脸迅速涨红,又猛地咳了一声。 筷子差点没拿稳。 最后他不小心把那块蛋糕咽下去了。 一定很难吃吧,你想。 毕竟他的脸都憋红了,表情不是被食物本身的味道冲击到的痛苦和茫然是什么? 他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你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良心发现了一点点。 “很……难吃?”你试探性地问。 彦卿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看你。 他的眼眶是红的,不知道是被食物辣的还是呛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我说很难吃?” “不是,后面那句。” “谁吃了我做的饭我就嫁给谁?” 他的脸又红了。 红的程度比刚才更深,已经超出了正常的人类范畴,开始在离谱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盯着桌上那盘豆角,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个项目……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做的饭……”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一般人不会吃。” “所以我说没有对手啊。” 他又沉默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院子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动了他胸口的铃铛。叮当一声,清脆而单薄。 他站起身来。 “我先走了。”他说。 “不吃了吗?还有包子和豆角呢。” 他不看你,目光落在旁边的墙壁上。 “打包。” “……打包?” “打包,”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硬邦邦的,“我带回去。” 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带回去给谁吃?将军?” 他猛地转过头,表情惊恐:“你疯了?” “那你要扔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拿起桌上的空食盒,把那屉歪歪扭扭的包子和那盘黑黢黢的豆角一份一份地装了进去。 动作很慢,很仔细。 装完之后,他抱着盒子,站在门口,背对着你。 “那个项目,”他说,“你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铃铛声匆匆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你坐在桌前,看着对面那个空位子,看着桌上剩下的那块蛋花蛋糕,忽然觉得今天的风好像比平时热一点。 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烫。 那就应该是天气的问题。 你把盘子收了,把厨房收拾了,把那块剩下的蛋糕倒进了垃圾桶。 你想到彦卿红透了的耳尖,想到他闷闷地说“打包”时的表情,想到他慌乱中咽下去的那一口蛋糕。 你站在厨房里,忽然笑出了声。 也不知道明天他还来不来了。 大概会来吧。 毕竟是带了饭回去的人。 他要是明天来还盘子的时候,脸上还是红的…… 那就不只是天气的问题了。 你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关上了厨房的门。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了暖橙色。 很好看的颜色。 像是某人红透的脸。 第113章 彦卿5:佯送归巧言欺俊彦,夜游荡偶闻邪教谋 那天的事你转眼就忘了。 你的脑子自动把它归类到了“不重要”的文件夹里。 忆者的记忆存储能力虽然强,但你也有自己的优先级排序。 什么值得记,什么不值得记,你心里有数。 彦卿红透了的耳尖?不值得记。 他闷闷地说“打包”时的表情?不值得记。 他咽下那块蛋糕时喉结滚动的样子?不值得记。 不值得记,不值得记,统统不值得记。 你把这些画面从脑海里清扫出去,动作干净利落,和收拾那桌残羹冷炙没什么区别。 然后你继续你普通人的日常。 依旧在罗浮各地“偶遇”彦卿。 依旧等他饭点找你吃饭。 依旧在天黑之后让他送你回家。 你觉得这种相处方式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即视感,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一时没想起来。 直到某天你在街上看到邻居阿姨接送她的小孙女上下学。 阿姨牵着小孙女的手,走在前面。 小孙女背着书包跟在后面,嘴里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事。 阿姨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人还在,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站在路边,看着这个画面,突然就悟了。 ——这不就是你和彦卿吗?! 他带你吃饭,他送你回家,他怕你饿着,他怕你走丢,他把你当成了什么需要被照顾的人。 而你呢?你还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你觉得这事不对。 你和彦卿之间,你显然是更成熟的那一个。 你是忆者,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比他多不知道多少倍。 他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站到了照顾者的位置上去了? 这不行。 你立刻转换了心态。 从今天起,你不是那个被照顾的人了。你是照顾人的那个。 你陪他吃饭,你陪他闲逛,晚上你把他送到离神策府只有十几里的地方——你家门口。 好吧不装了。 其实还是原来的相处方式,只不过你在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今天陪你吃饭了,开不开心?” “顺路送你回去,不用谢。” “我陪你看剑看了这么久,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顿饭?” 彦卿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你。 那眼神里写着“你在说什么胡话”,但又懒得拆穿你,最后只是“嗯”一声了事。 哎,毕竟你是忆者中的坏蛋嘛。 颠倒黑白是基本功。 这天彦卿又在工造司买剑。 你陪着他来来回回已经很多次了,对于流程已经相当熟悉。 先是站在橱窗前,在一众宝剑中犹豫抉择。这把的剑纹好看,那把的材质稀有,第三把的手感绝佳。 每一把都难以割舍,每一把都像是命中注定应该属于他。 然后他掏出钱袋,看一眼里面的数目,脸上的表情会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是理智和欲望在剧烈交锋的瞬间。 理智告诉他“你买不起全部”,欲望告诉他“你全都想要”。 忍痛放弃一部分。 把那些放回去的时候,他的手会多停留一瞬,眼神里写满了“下次我一定带你回家”的承诺。 再经过重重审视,最终选出最喜欢的那一把。 别的不说,光是看他的表情就很有趣了。 你坐在工造司的待客椅上,翘着腿,托着腮,像看戏一样看着他在店里来回穿梭。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 彦卿在最后抉择的时刻,顿了一下。 他手里握着两把剑,左手一把,右手一把,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最后转过头来看你。 “你觉得哪一把更好?” 你愣了一下。 你对于选剑这件事一窍不通。 剑对你来说就是金属片,有刃的和没刃的区别你能看出来,但好剑坏剑……你看不出来。 你凭眼缘选了一把。 “这把吧,颜色好看。” 彦卿低头看了看那把剑,又看了看另一把,然后把另一把放回了架上,拿着你选的那把去结账了。 你还以为自己的话是参考意见。 结果竟然是决定意见。 你看着他付了钱、收了剑,一脸自然地走过来,说“好了,走吧”。 你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彦卿注意到了你的目光。 “你平常还要看我练剑,”他说,“所以要选一把你喜欢的。” 你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 你们两个从工造司出来,沿着长乐天的街往回走。 你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说,你要看他练剑。 所以他买这把剑,是因为你觉得好看。 所以你以后看他练剑的时候,会看到一把你觉得好看的剑。 所以你每次看到他练剑,都会看到他拿着你选的剑。 你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但你的耳朵好像有点热。 不对。你不是会耳朵热的那种人。 你活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小孩子买了把你选的剑就耳朵热。 一定是罗浮的天气太热了。 你把这个问题归咎于气候,然后把它丢到了脑后。 但是那之后的好几天晚上你都没睡着。 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你反复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想,但是你就是没有睡着。 这不正常。 忆者的身体不需要睡眠,但为了假装正常人,你已经养成了按时睡觉的习惯。 你本来睡得很好,倒头就能睡着,醒来就是第二天。 可是这几天不一样。 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画面。 彦卿拿着你选的剑,彦卿说“才要选一把你喜欢的”,彦卿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你,理所当然地说出那句话。 你不理解。 不就买了一把剑吗? 不就选了个颜色吗? 至于吗? 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不行,不能这样。 与其在床上躺着胡思乱想,不如出去走走。 于是那几天夜里,彦卿送你回家之后,你又悄悄溜出了门。 只不过这一次,你不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出去的。 你化作了迷因的形态。 忆者的本体不是肉身,而是概念。当你不受物质形态的束缚时,你只是一团流动的记忆编织物,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声音,不会被任何人类感官捕捉到。 你在大街小巷之间穿行,轻盈得像一阵风。 没有人看见你。 特别自在。 你在罗浮的夜色里飘荡,经过长乐天的食肆,经过星槎海的码头,经过工造司紧闭的大门,经过神策府高耸的檐角。 你去了白天不能去的地方,看到了白天看不到的东西。 大多数都是无聊的东西:打烊的店铺、巡逻的云骑军、街角醉酒的路人。 你从他们身边飘过去,没有人知道你来过。 但那天晚上,你撞上了一伙药王秘传。 他们在丹鼎司附近的一个偏僻院子里聚会。院子里点着几盏昏暗的灯,七八个人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你本来没打算停留。 药王秘传你听说过,是罗浮上一个信仰丰饶民的组织。他们追求长生、追求不死,信奉药师,和仙舟的巡猎理念背道而驰。 说白了就是一群被“不死”这个概念迷了心窍的人,不值得你多看一眼。 但你飘过去的时候,耳朵里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免费鸡蛋。” “明天在菜场门口。” “分发的时候动手脚,他们不会察觉。” 你停了下来。 免费鸡蛋? 那不是邻居阿姨天天去领的东西吗(你偶尔也会去)? 你飘回来,停在院子中央,安安静静地听完了他们的全部计划。 他们是真的没有警惕心。 在这个隐蔽又偏僻的院子里,他们觉得安全得不得了。 说话的时候连声音都不压,该说什么说什么,该骂将军骂将军,该吹丰饶吹丰饶。 也正常。 毕竟没有人会想到,在自己人租下的院子里,会有看不见的人在听的吧? 你把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他们准备借免费鸡蛋的名义,在菜场门口吸引普通民众。然后在鸡蛋上动手脚。他们要下的是一种能影响人意识的慢性药。吃了之后不会立刻有什么反应,但日积月累,人的心智会渐渐被侵蚀,会对丰饶民产生好感和信赖。 “借鸡生蛋”,他们是这么说的。 你彻底怒了。 你本来还想着明天可以去领免费鸡蛋了。 免费的,不要白不要。 但是现在? 天呐。 人渣。 败类。 你在院子里飘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把这些人的面孔都记了下来。 虽然你现在看不见自己的脸,但如果能看见的话,表情一定很不好看。 你势必要为罗浮除去这一祸患。 你从来不是好人。 你是忆者中的坏蛋,你擅长用记忆杀人,你喜欢看别人在你编织的梦境里崩溃。你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和“正义”这个词有任何关系。 但这不一样。 这关乎免费鸡蛋。 免费的。 鸡蛋。 你不允许任何人玷污免费鸡蛋。 第114章 彦卿6:热心举报智取赃银,糊涂赠剑戏言骨折 第二天一早,你就去找彦卿了。 你根据他巡逻的路线,判断出了他这个时间点大概在哪个位置。 你直奔长乐天的主街,果然在路口看到了他。 “彦卿,”你快步走过去,表情严肃,“我有事举报。” 他正站在路边跟一个云骑军交代什么,看到你过来,先是习惯性地露出“怎么又碰到你了”的表情,然后注意到你的神情,立刻收起了那副轻松的样子。 “什么事?” 你把他拉到一边,低声把昨晚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当然,你隐去了“我是迷因形态半夜在外面乱逛”这个部分。 你说的版本是:你白天在街上闲逛的时候,无意间听到有人在偏僻的地方说话,神神秘秘的,你多了个心眼偷听了一会儿,然后发现他们是药王秘传的人,然后他们提到了免费鸡蛋,然后在鸡蛋上动手脚,等等等等。 你一口气说完,看着彦卿。 彦卿听完之后,几乎没有犹豫和怀疑。 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你天天闲得没事到处乱逛,碰上什么都不让人意外。” 你还没来得及对“天天闲得没事”提出抗议,他又皱了皱眉。 “但你这样有点危险。” 他的语气变了。 “你一个普通人,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 彦卿看着你,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担心。 “害怕吗?”他问。 你还在想免费鸡蛋的事。 药王秘传要是把鸡蛋都糟蹋了,那你的免费鸡蛋不就没了?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你在心里已经把他们骂了八百遍,脑子里全是“我的鸡蛋我的鸡蛋我的鸡蛋”。 然后你听到了彦卿的问题。 害怕吗? 你愣了一下。 笑死。 你见多识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药王秘传那种级别的货色,在你眼里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你根本不怕。 不过—— 你又看了看彦卿的表情。 他金色的眼睛里那个担心的神色还没有消散。 他以为你是普通人,以为你手无缚鸡之力,以为你差点和危险擦肩而过。 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顺着他说? 你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几个选项。 “我好害怕啊”——不行,太假了,你说不出口。 “是有点怕”——也不行,你从来不说这种话。 “怕什么?” 话说到一半,你顿了一下。 你看了一眼彦卿的脸,然后补上了后半句。 “……有你在呢。”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你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应该。 你是故意说的,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是为了迎合他的认知,为了让这个谎言继续维持下去,才说了这句话。 你知道的。 所以心跳不应该加快。 但彦卿没有回答。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金色的眼睛看着你,目光在你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 “嗯。”他说。 只有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去安排人手。” 然后他走了。 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腰间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节奏急促,像是在追赶什么。 你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而且刚才他好一会儿没回你,过了一阵子才应了。 他是在组织语言?还是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孩子脸皮真薄。 你“啧”了一声,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免费的鸡蛋……不对,你在想什么。 鸡蛋的事先放一放,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有你在呢”? 你是在骗他。 你只是在骗他。 你是个坏蛋,你最擅长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你刚才那句话只是为了让你的伪装更逼真而已。 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你把这个结论牢固地焊死在了脑子里。 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当你的街溜子。 几天之后,你闲着没事干,又开始在罗浮的大街小巷乱转。 你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到一股不太对劲的气息。 你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他藏得很隐蔽,走路没声音,几乎不留下任何痕迹。 对于普通人来说,他是隐形的。 但对于你来说,不是。 你认出了他。 一位星海间流窜的通缉犯,手上沾了不少人命,在各个世界之间来回逃窜。他逃到罗浮来,大概以为这里是安全的。 笑死。 安全不安全的,得看碰上了谁。 你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用你的方式,捡起他遗落的记忆碎片。 他的身份、他的罪行、他藏在哪里的赃物…… 你全都知道了。 剩下的就很简单了。 你用了不到半天的功夫,从他的藏身处把他洗劫一空。 他那些不义之财,你拿得心安理得。反正他也不敢报案。 一个通缉犯跑到罗浮来,被偷了东西,他能找谁告状?找云骑军?那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你拿着那笔钱,走在长乐天的街上,心里美滋滋的。 然后你开始犯愁。 好端端的,你也没什么烧钱的爱好,怎么消耗一下这笔钱呢? 你逛着逛着,脚自己走到了工造司。 你站在工造司门口,愣了一下。 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托彦卿的福,你也在这里混了个脸熟。 门口的伙计看到你,笑眯眯地点了个头:“来啦?今天还是看剑?” 你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嗯了一声,走了进去。 工造司里弥漫着金属和木材的气味,展台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兵器。 你本来只是随便看看,但走着走着,目光停在了一个单独的展柜上。 展柜里放着一把剑。 剑身修长,造型古朴,刃面上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寒光。 即使你对剑一窍不通,也能感觉到这把剑和周围那些剑不一样。 你低头看了看展柜旁边的介绍铭牌。 上面写着,这把剑是用昔日百冶应星留下的剑胚经百年锻造制成的宝剑。 应星?你在记忆里翻了翻,发现这个名字很权威。 工造司的传奇人物,技艺冠绝一时(至今依旧先进),他留下的东西,没有凡品。 你甚至连犹豫都没有犹豫。 “这把,多少钱?” 伙计看到你指着那把剑,脸上的表情变了。大概是没想到你这位陪客也能转化为买家。 “您……确定?” “确定。” 付钱的时候你很爽快。 拿着剑走出来的时候你也很爽快。 然后你站在工造司门口,忽然想起来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不用剑啊。 你是忆者。你的武器是记忆,不是金属。这把剑放在你手里,和一把菜刀没什么区别。 ……好吧,其实不如菜刀。 菜刀你至少还能拿来切菜(虽然切出来的东西也不能吃),剑你连切菜都用不上。 这怎么办? 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又想了想自己花了多少钱。 坏了坏了坏了。 买的时候忘记想了。 你站在工造司门口,陷入了沉思。 退回去? 不行,多没面子。 扔了? 更不行,那是钱。 留着? 留着干什么? 当镇纸?当摆设? 你不收藏剑,你没有这个爱好。这把剑放在你家里,除了落灰没有任何用处。 你站在原地,皱着眉,“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子。 然后你“突然”想到了。 你“恰好”认识一个擅长用剑的人。 罗浮最年轻的骁卫,云骑军历史上最年轻的骁卫,号称“罗浮最强剑士”的天才少年。 他正好就是用剑的。他正好就喜欢剑。他正好就是那种看到好剑会眼睛发光的人。 太巧了。 真的太巧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你买了一把自己用不上的剑,然后正好有一个用剑的朋友。这不是巧是什么?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你拎着剑,心情好了起来。 你想到了他收到剑时的表情。 你会假装不在意。他也会假装不在意。然后你们各自在心里偷偷高兴。 这大概就是你们之间最擅长的事情。 第二天,你超绝不经意地把剑递给他。 彦卿正在长乐天的街角等你,你们约了今天一起吃饭。他看到你走过来,刚要开口说“今天想吃什么”,然后目光落在了你手里拿着的剑上。 那目光顿住了。 他认出了那把剑。 工造司最贵的那一把。镇店之宝。他站在橱窗前看过无数次,每次都要多站一会儿,每次都要在心里默默地算一遍:这个月攒的钱,加上下个月的饷银,再加上把之前那把旧剑卖了……还是差很远。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买。 不是不想,是买不起。 而现在这把剑,在他的面前,被一只毫不专业的手握着,剑鞘朝下,随意得像提着一根木棍。 “?” 彦卿抬起头,看着你。 表情是空白的。 “昨天工造司打折,”你说,“我顺手买了。” 彦卿的嘴角抽了一下。 “骨折吗?” 第115章 彦卿7:将军闭目笑而不语,少年捧剑心已难藏 彦卿提着一把新剑回了神策府。 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走路带风,腰板挺得笔直,铃铛声清脆而有节奏。 但今天他的步幅时大时小,节奏时快时慢,手里的剑换了三次手。 站岗的云骑军忍不住在他背后隐晦地挤眉弄眼。 一个用手肘捅了捅另一个,下巴朝彦卿的方向抬了抬。另一个挑起眉毛,嘴角一歪。 两个人无声地交换了一整段对话,内容大致是: 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他今天怎么了? 还用问吗? 哦——懂了。 少年人的懵懂感情,明显的像春日开放的花挂在枝头上,任谁也做不到视而不见。 但景元可以。 他是“闭目将军”嘛,最擅长闭一只眼,再闭一只眼。 彦卿穿过前庭的时候,景元正倚在廊下的长椅上,眼睛阖着,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不知道是在打谱还是在打盹。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白色的发间,把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光。 “将军。”彦卿经过时叫了一声,脚步没停。 “嗯。”景元应了一声,眼睛没睁。 彦卿继续往自己住的方向走了。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拿的什么?” 彦卿的背脊微微一僵。 “……剑。”他说。 “哦,”景元的声音带着笑意,“新买的?” 彦卿犹豫了一下。 “嗯。” “挺好看的。” “……嗯。” 脚步声加快了,铃铛声急促地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景元睁开一只眼,看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枚被捏了半天的棋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早就发现彦卿的变化了。 这些天以来,彦卿天天早出晚归。 以前他除了巡逻和练剑,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神策府,擦剑、研读剑谱、或者在院子里发呆。 现在不行了,现在他总是有“事”要出门。 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出去转转”。 转什么?没说。 他经常不在神策府吃饭。 以前每到饭点,他都会准时出现在餐桌前,吃得又快又多,像饿了三天的猫。 现在他的座位经常空着,问去哪了,同僚说“好像在外面吃过了”。 在外面吃什么?不知道。 他花钱也懂得稍微克制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变化。 大到景元都觉得不可思议。 彦卿的财务管理能力(如果那能叫“管理”的话)一直是景元的一块心病。 月初发饷银,月中花光,月底靠将军接济。这个循环从未被打破过,像某种不可违背的自然规律。 但这阵子,规律被打破了。 彦卿居然开始省钱了。 景元甚至没有刻意查探,就知道了他和一个小姑娘走的很近。 不用查,彦卿自己就把这件事写在了脸上。 早出晚归,不在府里吃饭,花钱开始算计——这三件事放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再加上彦卿偶尔会对着窗户发呆,嘴角挂着一个明显的笑容,以及有一次景元叫了他三声他都没反应。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你叫一个剑痴的名字叫三声他不理你,那只有一个可能:他在看剑。 但那天他手里没有剑。 他只是在看窗外。 窗外有什么?一棵树。 树上有什么?叶子。 叶子上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一个少年对着什么都没有的窗外发呆,嘴角还带着笑。 景元活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 年轻人啊…… 彦卿常为剑痴狂,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喜欢人。 这件事让他觉得新鲜。 那个从小眼里只有剑的孩子,那个说“旁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的孩子,那个把全部心思都扑在剑术上的孩子,居然也会在路过花店时放慢脚步,居然也会在逛街时下意识地看向卖小玩意儿的摊位,居然也会在月底的时候对着钱袋精打细算,想着怎么多留出一些来。 景元看得忍不住笑。 他记得前几天傍晚,彦卿提了个食盒回来,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也没理,就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食盒,不知道在想什么。 景元正好路过。 “给我带的宵夜?”他开玩笑说。 彦卿的反应堪称壮观。 他把食盒猛地藏到了身后,动作之快,像是手里拿的不是食盒而是一块烧红的铁。 然后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像入锅的虾。 “不是!”他说,“这个是……不是宵夜。” “那是什么?” “是……明天要还的。” “还什么?” “还……盘子。” 景元看着他。他看着景元。 “哦,”景元说,“盘子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还盘子?” “因为……借了就要还。” “借的什么?” “盘子。” “借了盘子,所以还盘子。那盘子上原本装的是什么?” 彦卿张了张嘴,闭上了。 他站在那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手里死死攥着那个食盒,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思想斗争。 最后他说了一句“将军我先回去了”,然后以比平时快三倍的速度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景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笑了好一会儿。 还有这次拿回来的剑。 景元认识这把剑。 工造司的镇店之宝,昔日百冶应星留下的剑胚,经百年锻造制成。 价格嘛……以彦卿的经济水平来说,他买不起的。 这孩子从来都攒不住钱。 每个月的饷银到手,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工造司。 有时候买剑,有时候只是看看,但不管买不买,钱袋都会瘪下去。 月底的时候景元偶尔会“无意间”多给他一些,他也不说谢谢,只是第二天饭桌上的菜会多点肉。 这样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他买不起的剑。 这是人送的。 景元看了一眼彦卿的表情。 少年的眼神亮得不像话,像是藏了一整条银河在里面,但又拼命装作这只是普通的一天,普通的剑,普通的事。 那种“我想炫耀但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是在炫耀”的矛盾心情,全写在脸上了。 这还真是…… 景元在心里转了几个念头,最终只是笑了笑。 那姑娘的身份确实有异。 一个突然出现在罗浮的、没有正经工作、没有收入来源、却租得起好院子的年轻女子。 她和彦卿走得近,彦卿天天和她在一起,她如果要害他,早就动手了。她没有。她甚至还帮了彦卿。 景元注意到彦卿最近剑术上的一些小突破,那些突破的角度很刁钻,不像是一个少年自己能想到的。 所以她没有恶意。 至于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伪装成普通人…… 算了。 年轻人的缘分天注定,旁人管不了的。 景元又阖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夕阳从廊下移过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的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到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栏杆旁边。 风轻轻吹过,带来了远处长乐天的烟火气。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只是不知道将军是在睡觉,还是在笑。 “你还记得之前说去曜青的事吗?” 彦卿问这句话的时候,你们正坐在长乐天的高台上吹风。仿佛随口一说。 但你知道不是。 他今天已经在你面前晃了三次了,每次都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你差点忘了这件事。 “去曜青?”你想了想,哦了一声,“下个月?” “嗯,”他说,“你还去不去?” “去啊。” “那就说定了。”他说,然后转过头去,目光落在远处的星槎上,假装对那艘船很感兴趣。 你“嗯”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没关系,家里有一个记得的就够了。 ……你刚才好像想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先忽略吧。 曜青仙舟。 你们是乘星槎去的。彦卿说是有“非公务”要办,但到了曜青之后,你发现他的“非公务”大概只需要半天就能办完。剩下的时间,他都在陪你逛。 你合理怀疑他带你来曜青的主要目的就是玩。 你没有提出异议。 第116章 彦卿8:狐影争锋少年含醋,街途避客弱女藏身 花花世界迷人眼。 曜青和罗浮不太一样。这里的建筑更高,天空的颜色似乎也比罗浮深一些。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狐人的比例比罗浮高得多。那些毛茸茸的耳朵和蓬松的尾巴在人群中晃来晃去,引人注目。 所以你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纯粹是好奇。你是忆者,见过很多种族,但狐人的耳朵和尾巴确实长得好看。 尤其是那个橘色尾巴的狐人姑娘,尾巴蓬松得像一团云。 “你在看什么?” 彦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平平的。 “看尾巴。”你诚实地说。 他没说话。 你看得太投入了,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的焦点。 一个灰蓝色耳朵的狐人青年注意到你在看他,耳朵动了动,朝你笑了笑。你礼貌性地回了一个微笑。 然后事情就开始失控了。 那个灰蓝色耳朵的狐人青年朝你走过来了。他走到你面前,微微弯了弯腰,笑容温和:“姑娘是外地来的吧?需不需要我带你逛逛?” 你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拉住了你的左胳膊。 你转头一看,是那个橘色尾巴的姑娘。她的表情不太好看,盯着那个灰蓝色耳朵的青年,嘴里说的话却是对你说的:“姐姐你别理他,他这个人最会花言巧语了,前几天还跟人说自己是单身,结果人家姑娘找上门来了他就不认账!” “你胡说什么?”灰蓝色耳朵的青年脸色一变,“我什么时候……” “你敢说你没有?” “我——” 两个人就这么在你面前吵起来了。 你左右手都被占着。 左边是那个姑娘,右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白色耳朵的少男,一脸愤愤不平地说:“姐姐你别信他,他就是个骗子,上次我姐姐就是被他骗了——” 你站在两人中间,像一根被两方争夺的旗杆。 “等一下!”你试图开口。 没人听。 “我真的只是……” 你的声音淹没在吵架声里。 天奶啊。 这是什么鬼热闹。 你扭头去找彦卿。 他站在几步之外,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你形容不上来。他的嘴唇微微抿着,金色的眼睛看着你被两个狐人一左一右拉住的胳膊,目光冷得像结了冰。 你朝他挤眉弄眼。 没反应。 你使劲挤眉弄眼,嘴巴做出口型:“救——命——啊——” 他的目光移到了你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不是没看到,他是……你忽然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的。 “彦卿!”你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他这才动了。 他走过来,步子甚至比平时还慢。他走到你面前,看了那个狐人少男一眼,又看了那个狐人姑娘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只手伸过来,挡在你和那两个狐人之间。 那个动作不大,但效果出奇的好。两个狐人同时住了嘴,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你先发制人。 “彦卿,”你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埋怨,“你怎么这么慢,我差点被带走。” 彦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你。 他金色的眼睛看着你,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情绪。 “你不是摸别人的耳朵和尾巴挺开心的吗?”他说。 但这句话的内容不太对。 你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摸了?” “刚才。”他说,“你摸了一个狐人的耳朵。” “我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见的是他凑过来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耳朵!那不是摸,是不小心碰到的!” “那尾巴呢?” “尾巴也不是我主动摸的!是她甩过来的时候……” “你还数了是哪个狐人的?” 这句话让你卡住了。 “……啊?” 彦卿没有重复。他看着你,等着你回答。 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对,这个对话的走向不对。你明明是受害者,怎么现在好像在被他审问? “哪有,”你说,迅速调整了策略,“我是被逼的!你没看到他们一人拉我一边胳膊吗?我弱小可怜又无助,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彦卿看着你。 他的表情在说:你继续说,我听着。 你继续了:“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遇到这种危险根本保护不了自己。你作为云骑骁卫,作为正义的使者,作为我的朋友,你难道不应该……” “弱小可怜又无助?”彦卿打断了你。 “对啊。” “手无缚鸡之力?” “没错。” “遇到危险保护不了自己?” “正是。” 彦卿盯着你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下次离我再近一点。” 你说:“……什么?” “我说,”他转过头去,不再看你,“下次离我再近一点。就不会被别人拉走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 你今天没有摸过任何狐人的耳朵,但你忽然觉得,有些耳朵比狐人的更好摸。 不对。 你又在想什么? “走了,”彦卿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没有回头,“你不是说要吃琼实鸟串?” “来了来了。”你跟上去,把刚才那个念头扫进了“不值得记”的文件夹。 接下来的游玩时间里,彦卿一直走在你左边。 他的位置在你和路人之间。你往左看一眼,他在左边。你往右看一眼,他还是在你左边。你绕到他左边去,过了一会儿他又到了你的左边。 你没有点破。 你们两个在曜青的街头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你正在看路边的小摊,彦卿忽然开口了。 “刚才的事,”他说,“你是不是在套路我?” 你正在挑选琼实鸟串的口味,闻言手一顿。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弱小可怜又无助’什么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狐疑,像是在复盘一局刚刚结束的棋,越想越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你张了张嘴,正准备说点什么来挽救局面。 余光突然瞥到了什么。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站在人群中,看起来毫不起眼。 你不需要看清他的正脸,只需要看到那个轮廓、那个姿态,就知道他是谁。 你是一个念(懒)旧(惰)的人。 你离开流光忆庭的时候,用的是这副外表。你在星海间漂泊的时候,用的也是这副外表。你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留下的痕迹,全都是这副外表。 而这个人是见过你的,他认识你,知道你是忆者。 你们不算熟,但也不算不熟。 如果他看到你,走过来打招呼,问一句“你怎么在这里”,然后彦卿就会听到…… 不会吧。 这个世界这么小的吗? 你在曜青的大街上,随便一走,就碰到了一个故人? 你心里骂了一句很脏的话。 “你今天……”彦卿的话刚开了个头。 你把脸埋在了他的肩上。 彦卿的身体僵住了。 铃铛安静了一瞬。 你能感觉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变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猫。 “累了,”你说,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休息一会儿。” 一息。 两息。 三息。 彦卿的身体还是僵的。但他没有推开你。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做什么但又不敢做。 “你……”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你不是天天闲逛都不累吗?” “曜青的路比罗浮难走。” “你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那是因为罗浮的路我已经走习惯了,曜青的我不习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出汗了吗?” “没有。” “……那你休息完了没有?” “快了。” 又过了两息,你终于从他肩上抬起了头。 你看了一眼街对面,那个人已经彻底消失了。 然后你看向彦卿。 他的脸是红的,表情还在努力维持着镇定,但那层红色出卖了他。 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看起来整个人要冒烟了。 “走吧,”你说,“吃琼实鸟串去。” “……嗯。” 你转身走向摊子,步伐轻快,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累”过的痕迹。 彦卿跟在你身后,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你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你听到了他腕上铃铛的声音,比平时更急促、更杂乱,像是在诉说什么他还没有学会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你没回头。 你的嘴角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 摊主是个狐人大姐,她看着你,又看了看你身后的少年,笑盈盈地递过来两串琼实鸟串。 “小姑娘,”她低声说,声音小得只有你能听见,“后面那个小哥,脸好红哦。” 你接过琼实鸟串,面不改色地说:“嗯,他中暑了。” “哦——”狐人大姐拉长了声音,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咬了一口果子,甜的。 你身后的少年亦步亦趋地跟着,像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小孩子,跌跌撞撞的,跟在那个他以为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人身后。 你的心跳也加快了。 你把这个感觉塞进了“不重要”的文件夹里。 和那些不值得记的画面放在一起。 那个文件夹已经快要塞不下了。 第117章 彦卿9:铃动心弦少年情怯,月照罗浮两处无眠 从曜青回来之后,你发现自己的心境有些不一样了。 你开始下意识地留意他的行踪。 今天他在哪条街巡逻?今天有没有出任务?今天有没有受伤?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些问题会在你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冒出来,毫无征兆,毫无道理。 你走在长乐天的街上,会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那道白蓝相间的身影。 听到铃铛声会下意识回头。 在工造司门口会多站一会儿,想着他今天会不会来。 见到他的时候,心里会轻轻地“噢”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归位了。 没见到他的时候,心里会轻轻地“唉”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落下了。 你不承认这是想念。 你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有个人在饭点找你,习惯了有个人在天黑之后送你回家,习惯了铃铛声在你耳边响着。 习惯而已。 不算什么。 你开始在饭点之前就出现在他巡逻的路线上。 在天色还早的时候就往长乐天的高台走。 彦卿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但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会在巡逻的时候多往你常去的地方看一眼,会在他觉得你该出现的地方放慢脚步。 两个人都在等,但两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这天的傍晚,你们又坐在了长乐天的高台上。 风吹过来,带着星槎海的水汽和远处食肆的烟火气。 夕阳把整个罗浮染成了橙红色,星槎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轨迹。 你们并排坐着,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用说话也不会觉得无聊。 “今天巡逻的时候,”彦卿忽然开口了,“看到一只猫。” 你侧头看他。他目光的落点是远处的天空,表情淡淡的。 “什么猫?” “橘色的。蹲在墙头,一直看我。” “然后呢?” “然后我看了它一眼,它就跑了。” 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彦卿穿着云骑军的制服,腰佩长剑,站在墙下,抬头和一只橘猫对视。 那只猫或是被他的气势震慑到了,或是看他不顺眼,直接跑了。 你笑了一下。 彦卿看到了你笑,嘴角也微微翘了翘。 “笑什么?” “笑那只猫。”你说。 沉默又回来了,但这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又发现了一件事:你开始记住他说的话了。 他说今天巡逻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他说工造司新到了一批剑胚。 他说将军今天又偷懒睡觉了,躺在廊下晒了一下午的太阳,他去喊了好几遍都不起来。 你说:“将军也是人,也需要休息。” 他说:“将军要是像你一样天天闲着就好了。” 你说:“我那是自由职业,你不懂。” 他说:“自由职业是指自由地不职业吗?” 你噎了一下。 然后你们两个都笑了。 笑声在高台上散开,被风吹走了。 但他笑起来的样子被你收进了记忆里。 这一天你在长乐天的食肆门口站着,等彦卿巡逻完来找你吃饭。你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和一个卖琼实鸟串的小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小贩是个年纪不大的狐人,刚来罗浮不久,对什么都新鲜。他絮絮叨叨地跟你讲今天的生意怎么样,人流量大不大。 你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你根本没在意他说了什么。你在等铃铛声。 但彦卿从巷子口拐出来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你靠在一根柱子上,一个年轻的狐人小贩站在你面前,手里举着一串琼实鸟串,正眉飞色舞地跟你说着什么。你脸上带着笑,看起来聊得很投机的样子。 彦卿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了下来。他只知道胸口某个地方忽然闷了一下,不疼,但很不舒服。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如果他能看到自己的脸,就会发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向下抿了抿,金色的眼睛里那层光暗了一度。 他走过去。 “走吧,”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吃饭了。” 你转头看到他,眼睛一亮。 这个变化你完全没有意识到,但他看到了。 “你来了?”你说,“等一下,我和他说完这句——” “你不是说要去看那个吗?”彦卿打断了你。 “哪个?” “你昨天说的那个。那个什么。” 你昨天说了什么?你仔细想了想,没想起来。但你看着彦卿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的耳朵又开始泛红了,目光在你的脸上和那个狐人小贩之间来回移了两次,然后定在了你脸上。 “走吧,”他说,“再不去就晚了。” 你忍着笑,对那个狐人小贩摆了摆手,跟着彦卿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你故意侧头看他。 “你刚才说的那个,到底是什么?” 彦卿目视前方,不看你。 “就是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 你“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因为你看到他耳朵尖的红已经从耳朵蔓延到了脖子根。 你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连自己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 你觉得好笑,但你发现自己没有觉得厌烦。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软了一下。 你没有戳穿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把你拉走。 你只是走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穿过长乐天的人群,去吃那顿你们本来就要一起吃的饭。 后来你又发现了一件事。 他最近开始注意外表了。 以前他来找你的时候,穿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刻意。风尘仆仆地从巡逻路线上过来,袖子卷到小臂,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也不在意。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来找你之前,会下意识地整理一下衣领,会把卷起来的袖子放下来,会用手拨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像是无意识的行为。 但你知道不是。因为你看到他有一次在街角的橱窗前停下来,对着玻璃匆匆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 另一次,他在路上看到了那家卖点心的铺子。 他想起你前两天随口说过一句“那个点心看起来好好吃”,说完就忘了,因为你的注意力已经被旁边的摊子吸引走了。 你不知道的是,他记住了。 第二天他来找你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给你的。”他说,语气故作随意,像是递给你一块路边捡的石头。 你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那家铺子的点心。白白胖胖的,上面撒着桂花,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你抬起头看他。 彦卿的目光移向别处。 “你上次说的。” 你愣了一下。你上次说的?你什么时候说的? 你仔细想了想,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那个画面。 你当时说完就忘了。 但他记着。 你看着手里的点心,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谢。”你最后说了这两个字。 彦卿“嗯”了一声,脸又红了。 你咬了一口点心,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你想起自己以前在星海间漂泊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在意你说了什么。你说过的话、做过的承诺、随口一提的喜好,都会像风吹过水面一样,不留痕迹。 但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的记性好像特别好。 还是说,他只是对你特别好? 你不知道。 过了几天,你又在街上遇到了点小状况。 你在一家铺子里看东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路人,顺嘴和你聊了几句。 你根本没在意他说了什么——你甚至不记得他的脸,因为你的注意力全在彦卿身上。 你余光看到彦卿从街对面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 “走吧,”他说,“不是说要去别的地方吗?” 你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说要去别的地方”,但你看着他走过来时微微皱着的眉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笑着对那个路人点了点头,跟着彦卿走了。 这一次你没有问“你说的别的到底是什么”。 你知道没有什么“别的”。 你只是觉得,他着急过来把你拉走的样子,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你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爱? 你摇了摇头,把这个词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这天傍晚,你们又坐在了高台上。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你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彦卿的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 你们已经坐了很久了。从夕阳西下坐到了暮色四合,从暮色四合坐到了星星出来。 没有人说话。 但你们都知道对方还在。 那种沉默越来越深了,但深处有光。 你忽然起了坏心思。 “彦卿,”你侧头看他,语气懒洋洋的,“你这么照顾我,不会是喜欢我吧?” 你等着他的反应。 果然,他的脸瞬间涨红了。 “胡说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只是……看你需要帮助!” 他回答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是在辩解。 你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你继续逗他。 “开个玩笑而已。”你说,“我们两个又不合适……像我这种成熟的大姐姐,是不会喜欢小弟弟的。” 彦卿的脸还红着,但他的眼神变了。 他转过头来看你,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盏灯。 “你?”他说,“你有过成熟的样子吗?” 你噎了一下。 “我怎么没有了?” “你连自己家都找不到。” “那是罗浮的路太绕了!” “你不会做饭。” “那是……那是设备的问题!” “你不是说你弱小可怜又无助吗?” “你能不能把那些忘掉?!” 他看着你急眼的样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得意。 你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的笑容,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你收回了目光,看向天空。 星星已经出来了。罗浮的夜空很美,星星密集得像洒了一把碎钻,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光带缓缓流淌。 第118章 彦卿10:归途心动少年未觉,星夜言重忆者已迷 “你刚才说的那些,”彦卿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不合适什么的。” 你没转头,等他说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 沉默在你们之间蔓延开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厚重,也更暧昧。 那层薄薄的纱隔在两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谁也没有伸手去找它。 你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彦卿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你的声音。 “不会喜欢。” “不合适。” 这些话像一把小刀,一直戳着他身上的同一个地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下午看到你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会不舒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那盒点心。 他只知道,你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一遍又一遍,像飞剑回旋的轨迹,收不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你也没睡着。 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也是他的声音。 “你有过成熟的样子吗?” 你被他怼了。 你居然被他怼了。 你活了这么久,见过了这么多人,居然被一个小孩子怼得说不出话。 你觉得不服气,但你在意的不是这个。 你在意的是,他怼你的时候,嘴角那个笑。 你又翻了个身。 你想起你说了不会喜欢他那种的。 你想起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一点虚。 因为你不确定这是不是真话。 你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你是忆者,你见过太多别人的爱恨情仇和悲欢离合。 那些情感对你来说一直是别人的东西,你可以读取、编织和操控,但你从来不觉得它们和你有关系。 可是现在,你开始不确定了。 你翻来覆去,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闭了眼。 过了几天,彦卿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伤。 只是皮肉伤,不深,血已经止住了。但他来找你的时候,袖子上的破口和血迹还是很显眼。 你一眼就看到了。 “怎么弄的?” 彦卿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把这个伤当回事,在他看来,这种程度的伤根本不值一提。 但你的表情让他忽然觉得,这个伤口好像比他自己以为的要严重得多。 “没事,”他说,“不小心碰的。” “碰的?什么能碰出这种口子?” 你拉过他的手臂,把袖子往上推。伤口露出来了。 你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他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紧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你的手很轻,动作很小心,怕弄疼他。你从邻居家借来了药箱,里面什么都有,绷带、药膏、止血散,摆得整整齐齐。 你给他的伤口上药、包扎,手指在他手臂上移动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 “疼吗?”你问。 “不疼。”他说。 他说的是实话。 伤口不疼,但有点痒,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你包完之后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你说,“下次小心点。” 彦卿看着手臂上缠得有点歪歪扭扭的绷带,没说话。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想让你知道他受了伤。 他怕你露出刚才那种让他心跳加速、呼吸不畅的表情。 后来他真的开始这样做了。 他执行任务受了伤,会先去别的地方处理好,把血迹弄干净,把袖子放下来,确认自己看起来没事,再来找你。 你准备了新的绷带和伤药,但他很少再用到了。 有一次你问他:“最近怎么没见你受伤?” 他说:“因为我很强。” 你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但你注意到他那天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的力度比右脚轻了一点。 你没问。 你知道你问了,他也不会说。 罗浮最近多了些不速之客。 彦卿没有告诉你,你能察觉到这件事,是出于你的职业本能。 星海间的气息是有痕迹的。 那些不属于正常旅客的存在,在你眼里就像白纸上的墨点,一眼就能看出来。 一开始你没打算管。你没有当义警的习惯。罗浮有云骑军,有景元,有彦卿,不需要你来操心。 但后来你发现这些不速之客开始在长乐天附近出没。 他们伪装的很好,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来。但你看到他们在留意云骑军的巡逻路线,在标记一些关键位置,在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你忽然就不高兴了。 这是彦卿巡逻的地方。 这是你每天走来走去的地方。 这是你们坐在高台上吹风看星星的地方。 这些人想在你的眼皮底下搞事,这你就不能忍了。 所以你出手了。 恶客们的记忆被你篡改删除编织,像织布一样,把真线和假线交错在一起。 他们会在某个关键节点忘记自己该做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走到错误的地点,会对着空气说话,像一群无头苍蝇。 没有人知道是你做的。 你觉得自己挺有主人翁意识的。 毕竟你在罗浮住了这么久了。虽然没交税,但你也没给谁添麻烦(除了邻居们和彦卿的钱袋)。 你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虽然你不承认。 但有一次你“处理”其中一个人物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小意外。 你过于专注了,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 彦卿那天正好路过那条巷子。他是来调查这些不速之客的线索的。 云骑军已经察觉到了异常,正在追查。 他看到你站在巷子深处,面对着一个瘫倒在地的人。你的表情很专注,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个人在地上抽搐着,嘴里嘟囔着一些语无伦次的话,像是做了一个噩梦,醒不过来了。 你在做什么? 彦卿的第一反应是:你在危险之中。 他走近了一步。 你立刻察觉到了。 你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在那一瞬间从那种令人心悸的目光,变回了平时的样子。 “彦卿?”你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街上偶遇,“你怎么在这儿?” 彦卿看了看你,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人。 “他怎么了?” “不知道啊,”你说,“我路过的时候他就这样了,大概是犯病了吧。” 你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话。 彦卿沉默了几秒。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人的状态。那个人还在抽搐,嘴里嘟囔着什么,表情极度惊恐,仿佛眼前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彦卿站起来,看着你,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最近罗浮不太平,你别一个人走夜路。” 然后他走了。 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他看到了。 他不信你刚才说的话。 但他没有拆穿你。 彦卿这个孩子,比你以为的要聪明得多。 你忽然意识到,他不是不问,是他选择不问。他选择相信你。或者说,他选择等你亲自告诉他。 你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了下去。 然后你走在回家的路上,第一次认真地想了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应该告诉他? 你还没想好答案,脚步已经停在了自家院门口。 你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你坐在廊下,发了很久的呆。 这天晚上你们又一起看星星了。 长乐天的高台,你们的老地方。风从星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细微的凉意。 罗浮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另一片星空。 你们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彦卿今天的话不多。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似乎在想着什么。 你没有打扰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想成为罗浮的剑首。”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你侧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清晰,眉骨、鼻梁、下颌……你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的侧脸。 “填补那个空悬了几百年的位置,”他继续说,“成为新的传奇。” 你不知道罗浮的剑首空悬了多久。你不是仙舟人,你对这些历史没有概念。但你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很多东西。 他想证明自己。 他不想只做将军的侍卫。 他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你一定可以的。”你说。 这句话说出口时你没有犹豫。 彦卿转过头来看你。 星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的星辰,亮得不像话。 他看了你好一会儿。 “你的话,”他说,“我觉得比别人的都有分量。” 你的心塌陷了一块,扬起漫天尘土。 你努力维持着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什么感觉都没有。你甚至扯了一下嘴角,装作不在意。 但你知道你在意。 你非常在意。 你是忆者,你记得住所有的记忆。但你记不住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的。 因为那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像溪水汇入河流。 等你想回头去看的时候,河水已经汇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一滴是哪里来的。 你看着他的眼睛,星光落进去,亮得不像话。 你什么都没说。 你不知道的是,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在等你回应,但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说的话对他来说变得不一样了。 别人说“你一定可以的”,他听听就过去了。 你说“你一定可以的”,他想记一辈子。 你们两个人坐在高台上,吹着风,看着星星,各自怀揣着各自的心事,谁也没有说出来。 但你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你们之间的距离是朋友的距离。 现在呢? 现在你们之间的距离是,你伸手就能够到他的距离。 你没有伸手。 他也没有。 但你们两个都在想,如果伸手了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在两个人心里各自转了一圈,然后同时被压了下去。 风吹过来,他的铃铛又响了。 叮叮当当,清脆得不像话。 第119章 彦卿11:双礼未成深藏心意,一战惊变尽露真容 你最近在做一件大事。 你托工造司的匠人打造一把宝剑,用的是一块寒铁沉金, 那种矿石产自仙舟之外的某个偏远星域,存量极少,价格昂贵。 你翻遍了记忆里那些剑客的珍藏,比对了几十种材料的优劣,最后才选中了它。 “您确定要用这个打剑?”老匠人捧着那块矿石,手都在抖,“这、这可是寒铁沉金啊!老夫打了一辈子的剑,只用过一次这种材料,那还是……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没在意他说到一半吞回去的话。 “能打吗?” “能!当然能!”老匠人拍着胸脯,“这么好的材料,打不出来好剑,老夫就把自己的招牌吃了!” 你详细交代了剑的样式、尺寸、纹路。你不懂剑,但你了解彦卿的喜好。 你看他买剑看了那么多次,他的审美、他的手感偏好、他对剑纹的要求,你都记在心里了。 每一处细节你都反复确认过,连剑穗的颜色都想了又想。 老匠人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专业变成了微妙,从微妙变成了了然。 “给彦卿小子的?”他问。 你没否认。 老匠人笑呵呵地“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很长,意味深长。 你没理他。 你不知道的是,就在你离开的第二天,彦卿也来了工造司。 他找的是另一位匠人,专做首饰的那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在桌上铺开。 纸上画着几件首饰的样式:发簪、手镯、项坠,每一件上都缀着小巧的铃铛。线条精细,比例准确,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更重要的是,那风格和他身上的配饰如出一辙。 “我想做一套这个,”彦卿说,“要最精美的,最好的。” 他顿了顿,耳尖微微泛红,但语气很坚定。 “材料用好的,钱不是问题。”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钱袋其实瘪得可怜。 但这阵子他克制住了买剑的冲动,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存了起来。 他知道那点钱想要“最好的”其实远远不够,但他打算慢慢攒。先付定金,后面的月月还。 反正工造司的匠人们都认识他,不怕他赖账。 匠人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彦卿那张明明很穷却硬撑着说“钱不是问题”的脸。 “这是……给那个姑娘的?” 彦卿的耳朵红透了,但他没有否认。 “嗯。” 匠人笑呵呵地“哦”了一声,和昨天那个老匠人如出一辙。 彦卿装作没听到,但他离开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两件礼物,在不同的匠人手里,同时进行着。 工造司的匠人们私底下早就传开了。那个天天陪彦卿来买剑的姑娘,和那个天天被姑娘陪着买剑的骁卫,两个人形影不离,整个工造司没有不知道的。 “我跟你们说,那姑娘刚来订了一把剑,用的寒铁沉金!” “巧了,彦卿小子也来订了一套首饰,带铃铛的!” “啧啧啧,一个送剑,一个送铃铛首饰……” “你们猜,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能捅破那层窗户纸?” “我赌一个月。” “一个月太久了,我觉得半个月。” “你们太乐观了,年轻人脸皮薄,我看怎么也得两三个月。” “要不要下注?” “下就下!” 工造司的匠人们私底下开了一个盘口。 为了让自己的赌注赢,他们干活都比平时更上心。做剑的加倍精细,做首饰的加倍精美。 打磨剑刃的老师傅多磨了三遍,雕琢铃铛的小工匠把花纹改了又改。整个工造司弥漫着一种喜气洋洋的氛围,好像不是在打两件器物,而是在筹备一场婚礼。 但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彦卿执行一项追踪任务。 云骑军盯上了一批潜入罗浮的孽物,它们藏匿在丹鼎司附近的一处废弃院落里,行踪诡秘。 彦卿带队前往。 你本不该知道这件事。 你不是云骑军,没有情报来源。但那天你在街上闲逛的时候,注意到了空气中的异样。 那种属于星海间不速之客的气息,比你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都浓烈。 你循着气息找过去。 然后你发现,那些气息延伸的方向,是彦卿巡逻的路线。 你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没有犹豫,化作迷因的形态,穿过罗浮的街巷,掠过星槎海的码头,向丹鼎司的方向疾驰。 你到的时候,战斗已经开始了。 彦卿独自面对三个对手。 他的剑很快,但对方的数量多,而且,你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们不是普通的敌人。 他们有智力,有战术,他们在拖延时间,消耗彦卿的体力。 彦卿的剑招依旧凌厉,但他的呼吸已经乱了。 你的目光穿过战场,看到角落里还有一个潜伏的身影。那个人没有动,他在等。 等彦卿露出破绽。 你认识那个人的气息。 一个通缉犯,在星海间流窜多年,手上沾满了血。 你来不及想别的。你从暗处现身,直接对那个潜伏者出手。 你闯入了他的意识,粗暴地翻找他的记忆,找到了他的弱点,然后你刺进了他最痛苦的记忆里。 他惨叫一声,抱头倒地。 彦卿听到声音,猛地转头。 他看到了你。 你站在那个倒地的人旁边,表情冷厉,眼睛里没有光。你的手甚至没有动,但那个人已经在你的脚边抽搐了。 “你怎么——”彦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的对手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趁他分神,一柄刀刃划过了他的手臂。 彦卿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 他的目光在你和敌人之间来回移动,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怀疑。 剩下的战斗很简单。你从暗处出手,用你的方式击溃了那些敌人。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表情惊恐,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了意识最深处。 战斗结束。 院子里安静下来。 彦卿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剑,剑尖抵着地面。他的手臂在流血,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他一直在看你。 他的目光很复杂。 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受伤。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地上那个被你击倒的通缉犯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恶意的愉悦。 “你不知道她是谁?”他看着彦卿,“你身边这个人,是流光忆庭的忆者。擅长用记忆杀人的那种。她能读取你的记忆,篡改你的意志,让你以为自己在做梦——” 彦卿的目光僵住了。 “忆者没有固定的形态,”通缉犯继续说,“你现在看到的这张脸,是她不知道从哪个倒霉鬼那里偷来的。她的年纪比你大不知道多少倍。她来罗浮,你以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你?” 他的笑声像砂纸摩擦,刺耳又恶毒。 “她在骗你。从头到尾,每一句话都在骗你。你想保护她?——你看她刚才的样子,像是弱小的吗?” “她最擅长的是什么?欺骗。扭曲人的意志。玩弄记忆。你以为她对你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你不过是她打发时间的消遣罢了。” 彦卿没有说话。 他看着你,目光变得陌生。 那层金色的光泽还在,但里面的温度已经消失了。 “他说的是真的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你没有说话。 你可以否认。 你可以说那个通缉犯在撒谎,你可以编织一段记忆来圆这个谎,你可以用你的方式让彦卿忘记这一切。 但你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做不到。 “是。”你说。 一个字,轻飘飘的。 那个字落在彦卿耳朵里,却像一柄重锤。 他后退了一步。 像是你忽然变成了一团火,而他站得太近了。 “所以,从一开始,”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你没有回答。 “你根本不需要吃饭?” “你根本不是没钱?” “你说——”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你说‘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吃素面’——都是在骗我?” “是。”你又说了这个字。 这一次,你的声音比你预想的要轻。 第120章 彦卿12: 一问一答皆成刀割,一坑一坐两处销魂 彦卿的剑尖抵着地面,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那买剑钱呢?你跟我说是路上捡的……” “是我从别人那里得的。” “那把剑呢?工造司打折?” “……没有打折。我买的。” “你买来送给我的?” “是。” “为什么?” 你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想买那把剑很久了。但我知道你买不起。” 彦卿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他的铃铛响了几声。 那声音在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像是在嘲笑什么。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那么相信你。” 他抬起头来看着你,金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那些话呢?”他问,“‘你一定可以成为剑首’——也是骗我的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从你的胸口穿过去。 你想说“不是”。 那两个字在你的喉咙里转了几圈,但最后你没有说出来。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彦卿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现在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你跟我说的那些,什么‘有你在呢’,什么‘你一定可以的’……你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为什么要接近我?是因为无聊吗?是因为觉得我很好骗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是干的。 少年人的骄傲让他不肯在你面前掉一滴眼泪。 你没有回答。 你发现自己的声音也不在了。 “你走吧。”彦卿说。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你。 “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想说什么。想说“不是所有的都是假的”。想说“那些话是真的”。想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很好骗”。 但你看着他的背影,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你没有资格。 你骗了他。从第一碗素面开始,就在骗他。你不需要吃饭,你不是没钱,你不是弱小可怜又无助。你是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忆者,而他在你面前,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你有什么资格说“不是所有的都是假的”? 你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你不知道的是,彦卿在你走后,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的剑还握在手里,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因为他怕自己一转过来,就会看到你还在。 他怕自己一转过来,就会开口叫你。 他不想这样。 他应该恨你的。 你骗了他,你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你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你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 至少他以为都是假的。 但他的脑子里全是你的脸。 你蹲下来给他上药时专注的表情。 你说“你一定可以的”时认真的语气。 你吃着他买的桂花糕,眼睛弯起来的模样。 如果那些都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回神策府的路上,彦卿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没有去处理。他径直走到了练剑场,拔出了剑。 一剑。 两剑。 三剑。 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快,更不留余地。 飞剑在他身侧穿梭,破空声尖锐得像在哭泣。 他练了整整一个时辰,汗水浸透了衣襟,伤口崩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没有停。 他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发泄什么。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 他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出现你的脸。 而他不愿意想。 景元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练剑场上的少年。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开口询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彦卿没有来找你。 你没有去找他。 第三天,彦卿还是没有来。 你去了神策府外面,远远地站着,但没有进去。你看到云骑军进出,看到巡逻队换岗,但没有看到那道白蓝相间的身影。 你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彦卿没有来。 你也没有去。 你不知道的是,彦卿每天巡逻的时候,会绕开你们以前常走的那条路。他会走远路,会穿小巷,会在工造司的橱窗前不停留地走过去。 他以为这样就不会想起你。 但他走到哪里都能听到铃铛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长命锁,铃铛在那里挂着,一动就响。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的铃铛吵。 现在他嫌吵。 但他没有摘下来。 你不知道的是,你不在的这几天,彦卿去了一趟工造司。 他径直走到了那位匠人的工作台前。 “那套首饰,”他说,“不用做了。” 匠人愣了一下:“不做了?” “嗯。” “可是已经做了一大半了,材料都用了……” “钱我会照付,”彦卿说,“东西不要了。” 匠人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到了彦卿的表情。那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心情的表情。 匠人点了点头。 “行。” 彦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订的那把剑,”他的声音很轻,“也先别让她取了。” 匠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你们——” “没有。”彦卿打断了他,“别问了。” 他快步走出了工造司,铃铛声急促地响着,像是在逃。 匠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走到另一个匠人面前,低声说了几句。那个匠人的脸拉了下来。 “那咱们的盘口……” “还盘什么口,”老匠人摇了摇头,“怕是黄了。” 两个匠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惋惜。 不是为了赌注。 是为了那两个年轻人。 你坐在自家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坑。 从丹鼎司回来的那天晚上,你心烦意乱,不知道做什么好。你试着做饭,糊了。你试着种点什么,挖了坑之后发现根本没买种子。 你坐在廊下,看着那些坑,没有填。 做饭,种植,挖坑……你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你一向胸有成竹的时间里横冲直撞,以为这样就可以找到不难受的方法。 你失败了。 因为你难受的根本不是不会做饭。 你难受的根本不是不会种花。 你难受的是,你骗了彦卿,而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没有去找他。 不是不想。 是怕。 你怕你去找他,他说“我不想再看到你”。你怕你去找他,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你怕你去找他,你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能说什么? “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的。 从第一天起,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让他以为你吃不起饭,故意让他请你吃面,故意花他的钱,故意被他照顾。 你享受这一切。 你觉得好玩。 你从来没有想过后果。 因为你从来没想过你会留下来。 你从来没想过你会喜欢上他。 你从来没想过…… 你是忆者,你不应该喜欢任何人。 但你喜欢了。 而现在你喜欢的人不想再看到你了。 你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活了这么久,去过这么多地方,见过这么多人。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忆者就是这样的。伪装是本能,欺骗是手段,记忆是武器。你从来不会因为骗了一个人而愧疚。 但你现在蹲在廊下,脑子里全是彦卿那双失去了光亮的金色眼睛。 他说“我那么相信你”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你说“是”的时候,你的心跟着他一起抖了。 你不想承认。 但你知道,这一次不一样。 邻居阿姨路过你家门口的时候,透过门缝看到了院子里的坑。她脸色大变,快步走到了李叔家。 “老李!” “怎么了?” “那姑娘!她院子里好多坑!” “种菜呢?” “没种!坑里什么都没有!她就在那儿坐着,坐了一整天了!” 李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别管了,”他说,“年轻人嘛,总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可是那些坑……” “等她心情好了,自己会填的。” 邻居阿姨忧心忡忡地走了。 李叔站在自家院子里,朝你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他大概是猜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邻居阿姨又路过你家门口。 坑还在,你还在廊下坐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坑越来越多,你没有填。 邻居们开始窃窃私语。 “是不是和那个小哥吵架了?” “哪个小哥?” “就是经常来找她的那个,云骑军的,金色头发的那个。” “哦,那个啊!最近确实没见到他来了。” “啧啧啧,年轻人谈恋爱,吵吵闹闹的。” “这可不是吵吵闹闹,你看看那些坑,都赶上坟坑了。她是不是想埋什么?” “你少说两句。” 没有人来敲你的门。没有人来问你那些坑是干什么用的,没有人来质问你为什么骗了人,没有人来把你抓走。 世界好像把你忘了。 彦卿没来。 云骑军没来。 你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大大小小的坑,忽然想到了一个词。 情伤。 邻居们大概觉得你受了情伤。 你觉得好笑。 忆者也会受情伤吗? 忆者也会因为一个人睡不着觉吗? 忆者也会因为一句话心跳加速吗? 忆者也会因为另一个人的眼神而不知所措吗? 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那些坑你暂时不想填。填了,就什么都没了。空着,至少还有点什么。 你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根草,把它一点一点地撕碎。 碎屑落在你脚边,被风吹走了。 你想起了彦卿说过的一句话。 “你的话,我觉得比别人的都有分量。” 对你来说,他的话也是了。 第121章 彦卿13:铃响无人空余旧忆,阶前一碗重试诚心 彦卿发现自己多了一个毛病。 他会在巡逻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晃动手腕。 左腕上那只银手镯挂着三个铃铛,轻轻一动就叮当作响。 那声音清脆明亮,在长乐天的街巷里回荡,能传的很远。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的铃铛吵。 现在…… 他每次晃完手腕之后,都会愣一下。 然后把手放下来。 脸色变得很难看。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听铃铛声。 他在等一个不会响起的回应。 你以前说过:“你的铃铛先通报了你。” 每次你还没看到他的人,先听到铃铛声,就会从街角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来了来了,别催了。” 他从来没有催过你。 他只是每次来找你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快一些。 铃铛响得更急一些。 现在他走在巡逻的路线上,路过长乐天的食肆,路过工造司的橱窗,路过你们以前常坐的高台。 铃铛安静地挂在他身上,不响。 因为他不再走得那么快了。 没有人等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那家琼实鸟串摊子前的。 卖琼实鸟串的大姐看到他,习惯性地笑了:“来了?老样子?” 彦卿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用了”。 但他的嘴比他的脑子快。 “嗯。” 大姐麻利地取下一串红彤彤的琼实鸟串,递给他。 那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熟了的手势。 以前他每次来都买两串,一串原味,一串新口味的。原味的他自己吃,新口味的给你。 你每次都要先尝一口新口味的,然后皱皱眉头,说:“还是原味好吃。” 但下次有新口味,你还是会先尝。 他也还是会买。 彦卿握着那串琼实鸟串,站在摊子前,愣了很久。 大姐看他不动,疑惑地歪了歪头:“怎么了?今天不吃?” 彦卿回过神来。 “吃。”他说。 他把琼实鸟串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糖浆是甜的,果子是酸的。 和以前一样。 但你不在旁边。 没有人说“还是原味好吃”。 没有人伸手抢他手里的另一串。 没有人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 他突然觉得手里的琼实鸟串很重。 重到拿不住。 但他没有扔掉。 他就那么捏着那串琼实鸟串,走在长乐天的街上,从街头走到街尾,从街尾走到街头。 糖浆在阳光下慢慢融化,顺着竹签往下流,滴在他的手指上,黏糊糊的,像是什么东西化不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糖浆沾了一手。 红色的,黏稠的,甜腻的。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糖浆烦人。 现在他觉得烦。 但他没有擦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工造司的老匠人看到彦卿一个人走进来,习惯性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没有人跟着。 “今天一个人来的?”老匠人问。 “嗯。” 老匠人张了张嘴,想问“那姑娘呢”,但看到彦卿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剑,递给彦卿。 “剑打好了,”老匠人说,“你看看吧。” 彦卿接过剑。 那是你订的那把。 寒铁沉金的剑身,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剑纹细密均匀,是他喜欢的样式。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线,是他习惯的手感。 剑穗是你挑的颜色,银白色的丝线编成如意结,穗子垂下来,随着剑身的摆动轻轻摇晃。 每一处细节都是他喜欢的样子。 每一处细节都是你记得的样子。 彦卿握着那把剑,没有说话。 老匠人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那姑娘……这把剑一直没取。” 彦卿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来过了?”他问。 “没有。”老匠人说,“她订完剑之后就没再来过。” 彦卿沉默了。 他把剑放回架子上。 “先放这儿吧。”他说。 他转身走了。 老匠人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走到隔壁工作台前,对另一个匠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个匠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彦卿消失的方向,也叹了口气。 “这俩孩子,”老匠人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好。” “年轻人的事,咱们也管不了。” “可惜了那把剑。” “可惜了那套首饰。” 两个匠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长乐天那家面馆的老板也注意到了。 彦卿一个人来吃面的时候,她特意多看了两眼,他身后没有人,对面也没有人。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素面。 “今天那位姑娘没来?”老板端面上来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彦卿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不来了。”他说。 老板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看着彦卿低下去的头,把话咽了回去。 她把面碗放下,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端了一碟小菜过来。 “送的。”她说。 彦卿看着那碟小菜,没有说谢谢。 他想起以前她每次来都要点好几个菜,他心疼钱又不好意思说,她就自己掌握了规律——月中点贵的,月底点素的。 后来他发现了。她在替他省钱。 但那也是假的吗?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景元注意到彦卿的变化已经有一阵子了。 这孩子最近练剑练得比以前更狠。以前他练一个时辰,现在练两个时辰。 以前他天黑就回屋,现在天黑了他还在演武场上,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招式,汗水浸透了衣襟也不停。 他的剑更快了,更锋利了,但那种锋利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景元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他等彦卿练完了,收了剑,才慢悠悠地走到演武场边上。 “有空的话,陪师父喝杯茶。” 彦卿抬起头看着景元,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拒绝。但他没有。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跟在景元身后,穿过回廊,走到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院子里。 景元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茶,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要睡着了。 彦卿坐在他旁边,腰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近练剑很勤。”景元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嗯。” “遇到什么事了?” 彦卿没有说话。 景元没有催他。他喝了口茶,又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彦卿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 “我被骗了。” 景元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哦,”他说,“骗了什么?” 彦卿沉默了一会儿。 “骗了我……”他停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就是……被骗了。” 他的声音有点乱,像他此刻的心绪,理不出头绪,找不到线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说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连被骗了什么都不知道。 钱财?她没有骗他的钱,她花的不多,而且她最后送他的那把剑比那些饭钱贵不知道多少倍。 感情?他不知道。她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分不清。她的话语和表现都不太高明,是他自己不愿意相信那些话是假的。 “那你还生气,”景元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是因为被骗了,还是因为骗你的是她?” 彦卿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景元没有追问。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缓,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彦卿知道他没有。 他坐在景元旁边,看着院子里的落叶被风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他想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觉得太久了。 久到那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圈,转了无数遍,转到他终于不得不面对它。 是因为被骗了,还是因为骗你的是她? 他闭上眼睛。 眼前出现的是你的脸。 你蹲下来给他上药时专注的表情。 你说“你一定可以的”时认真的语气。 你吃着他买的桂花糕,眼睛弯起来的模样。 如果那些都是假的,他为什么还会想起来? 如果是别人骗了他,他会怎么做? 他会愤怒,会追究,会用剑让对方付出代价。 但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在练剑,在巡逻,在绕开你们以前常走的那条路。 他不敢。 因为他怕追究下去,会发现那些话是真的。他怕追究下去,会发现你其实没有那么坏。他怕追究下去,他会心软。 “想清楚再回答。”景元的声音又响起来。 彦卿睁开眼睛。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哭。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这几天在做什么?你没有来找他,你也没有解释。你是不是觉得没必要解释?还是你觉得解释了也没用?还是你根本就不在乎?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答案。 但他发现自己在乎。 他在乎你为什么不来找他。 他在乎你是不是已经走了。 他在乎你是不是真的从来没有在乎过他。 这个问题,他自己没有答案。 他要问你。 你做了很多天的无头苍蝇。 做饭、种花、挖坑、发呆。 你把院子的地面挖得坑坑洼洼,又在坑坑洼洼里接着挖。 邻居们从一开始的担忧变成了习惯,从习惯变成了无视。 你坐在廊下,看着遭灾似的院子。 你想了很多。 第一次见面,他请你吃了一碗素面。你以为他在搭讪,后来发现他在做慈善。你觉得好笑,就跟着他去了。 你想,如果你当时没有去呢?如果你当时拒绝了,现在会怎样? 你不会知道罗浮有一个叫彦卿的少年。 你不会知道铃铛声可以那么好听。 你不会知道有人会把你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你也不会知道,骗一个人之后,心里会这么难受。 你从来没有因为欺骗感到愧疚。你是忆者,伪装是本能,欺骗是手段。你从来不需要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抱歉。 但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你不是在骗一个目标。 你是在骗一个愿意把自己的钱袋掏空请你吃面的人。 你是在骗一个看到你可怜就忍不住想帮忙的人。 你是在骗一个说“你的话比别人的都有分量”的人。 你骗了他。 而你在乎他。 不在乎的,不会让你难受。 你在乎的,才会让你难受。 这是你在做了这么多天的无头苍蝇之后,终于想明白的一件事。 你想明白之后,没有继续坐在廊下。 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那些坑。 你拿起铲子,把它们一个一个填平了。 邻居阿姨透过门缝看到你在填坑,快步走到李叔家。 “老李!老李!” “怎么了?” “她填坑了!” “那不是挺好的?” “她填完坑出门了!” 李叔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更好了?” 邻居阿姨想了想,觉得也是。 但她还是忍不住往你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不知道邻居们的议论。你只知道你要去哪里。 你去了演武场。 云骑军的演武场在神策府附近,平时有不少人在那里训练。 你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演武场染成了橙红色。 大部分人都散了,只有一个人还在。 彦卿。 他一个人对着木桩练剑,汗水湿透了衣背,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但结实的线条。 他的剑很快,飞剑在他身侧穿梭,破空声尖锐而急促。 你站在场边,没有出声。 你看着他出剑,收剑,再出剑。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快,更狠,但那种快和狠里没有平时的从容。他不是在练剑,他是在发泄。 你等了一会儿。 他感觉到了你的存在。 他的剑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节奏。他没有回头。 你看到他的肩膀绷紧了,你知道他感觉到你了。 你开口了。 “你欠我一碗面。” 他的剑停在半空中。 风吹过来,他的铃铛响了几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着,比平时更清晰,也更寂寞。 他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红了。 “你还要骗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你从未听过的疲惫,“你根本不需要吃饭。你从来不需要。那碗面对你来说算什么?你连吃都不需要吃。” 你没有辩解。 你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强撑着不肯在你面前示弱的倔强。 “这次不骗了,”你说,“我请你。” 他愣了一下。 你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面馆的外带食盒,你路上买的。 你真的付了钱。 彦卿看着那个食盒,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应该拒绝的。他应该转身走掉。他应该说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但他发现自己的脚钉在了地上。 他发现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他发现自己接过了那个食盒。 他坐在演武场的台阶上,你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比你们以前坐得远。但比你们这些天的距离近。 彦卿打开食盒。 是一碗素面。汤还是热的,葱花撒在上面。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你没说话。 他吃了第二口。 你坐在旁边,看着面前的演武场,看着夕阳把木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不需要吃饭。”你开口了。 彦卿的筷子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吃着面,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在听。 “我不需要睡觉。我住在那个院子里,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我不想住别的地方。” “我的钱不是从亲戚那里来的。是我从别人那里得的。” “我接近你不是因为……” 你停了一下。 “一开始,我确实觉得好玩。”你说,“你请我吃素面,我说看在你心怀好意的份上放过你。我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 “后来花你的钱,是因为我觉得你人傻钱多……钱不多,但人确实傻。” “再后来……” 你停了一下。 “再后来,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来。” 风从演武场上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彦卿吃完了面,把筷子放下。他端着那个空碗,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是流光忆庭的忆者,”你继续说,“脱化肉身,以迷因的形式存在。我活了很久,去过很多地方。我来罗浮是因为有人在追我,我躲在这里,等风头过了就走。” “我骗了你。我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照顾,不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人。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做很多你以为我做不到的事。” “那个通缉犯说的那些话,大部分是真的。我的脸不是假的,但我确实可以换。” “我擅长欺骗和扭曲人的意志,那是我吃饭的本事。” “但……”你停了一下,“但不是所有的话都是假的。” “那把剑,是我想送给你的。” “我说你一定可以成为剑首,不是骗你的。我是真的这么觉得。” “‘你的话比别人的都有分量’……对我来说,你也是。” 你说完了。 旁边没有声音。 彦卿端着空碗,低着头,一动不动。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不知道他会不会信你。 你只知道,你只是把你该说的想说的一口气说了出来。 他不信,那是他的选择。 你说了,这是你的选择。 过了很久,彦卿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 “我不确定还能不能信你。” 他的手指扣着碗沿,不知道该往哪里选。 你说: “没关系。我可以再试试。” 彦卿转过头来看你。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冰冷。 有犹豫,有不确定。 但还有一丝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你试什么?” “试试让你重新相信我。”你说,“反正我又不急。我活了很久了,有的是时间。” 彦卿看着你,看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哪样?” “你以前不会……不会这么直接。你总是拐弯抹角的。说一句玩笑话,让我猜半天。我以为你在逗我,结果你真的是在逗我。” “我现在没有在逗你。” “我知道。” 他看着你,目光在你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我知道你没有。”他轻声说。 你们坐在台阶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风从你们之间穿过去,铃铛又响了几声。 你觉得它好像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演武场的角落里,景元靠在廊柱上,远远地看着台阶上并排坐着的两个身影。 他的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换。 他半阖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茶凉了可以再沏。人散了还可以再坐在一起。 这就够了。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整个罗浮都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下来,只有演武场上偶尔传来几声铃铛响。 叮叮当当。 和以前一样。 第122章 彦卿14:云开见日双礼终归,铃铛依旧共此尘寰(完) 你没想到的是,最先来敲门的不是彦卿,是景元。 那天下午你正在院子里收拾那些已经被填平的坑,院门被人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你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景元。 神策将军,罗浮的掌舵人,彦卿的师父。 他穿着常服,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笑眯眯地看着你,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不请我进去坐坐?” 你没有拒绝的理由。 你侧身让他进来,在廊下给他倒了杯茶。景元端起茶杯,不急着喝,先环顾了一圈你的院子。 “院子收拾得不错,”他说,“就是坑多了点。” “……已经在填了。” “填了好,”景元喝了一口茶,“年轻人嘛,挖坑也好,填坑也好,都是成长。” 你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所以你没有接话。 景元放下茶杯,看着你,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睁开了,目光温和但不失锐利。 “彦卿那孩子,”他说,“跟我提了。” 你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的身份,你的事,他都跟我说了。” 你沉默了一瞬。“将军打算怎么处置我?” 景元看了你一会儿,忽然笑了。“处置?我为什么要处置你?” “我骗了云骑骁卫。我的身份是假的。我在罗浮待了这么久,没有登记,没有报备,没有任何合法手续。” “你说得对,”景元点点头,“按律例确实该请你进幽囚狱喝杯茶。” “但彦卿说了一句话。” 你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她不是坏人。’” 景元只是在进行转述。但你知道这句话从彦卿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了你是谁。他知道你做了什么。他知道你骗了他。但他还是在景元面前说了,她不是坏人。 你的眼有点红了。 你是忆者,你不应该有这种反应。 景元似乎看出来了,又闭上了眼睛。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彦卿那孩子从小跟着我,我知道他的脾气。他认定了的事,十辆星槎都拉不回来。” “将军……” “别紧张,”景元摆摆手,“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会留下来吗?” 这个问题比你想的要重。 你会留下来吗?你是忆者,你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停留过。你习惯的是漂泊,是变化,是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迁徙。 但你现在不想走了。 “会。”你说。 景元看了你一会儿,笑了。 “那就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改天来神策府吃饭,让彦卿请客。他最近攒了不少钱,我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用。现在知道了。”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你一眼。 “对了,你带的那个糕点是外面买的吧?” 你愣了一下。“将军怎么知道?” “彦卿说他吃过你做的东西,那个味道……”景元斟酌了一下用词,“很特别。你这个手艺,做不出那么正常的糕点。” 你无语地看着他。 景元笑了一声,挥挥手,走了。 你去工造司取剑的那天,老匠人看着你,眼眶都红了。 “姑娘,你可算来了。” 他把剑捧出来,裹着锦缎,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物。 你接过剑,抽出剑身,寒光在刃面上流淌,冷冽而清澈。 “好剑。”你说,虽然你不懂剑。 “当然好!”老匠人拍着胸脯,“寒铁沉金,百年难得一见的材料。老夫打了一辈子的剑,这把能排进前三!” 你合上剑,付了尾款。老匠人收了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姑娘,你跟彦卿小子……和好了?” “嗯。” 老匠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快步走到另一个匠人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那个匠人的脸从担忧变成了欣喜,又从欣喜变成了懊恼。 “我就说赌一个月!你们非说两三个月!” “谁能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和好了?” “快什么快,都半个月了!” “半个月算快吗?” “对那两个人来说,算快的!” 你没理他们的争吵,抱着剑走出了工造司。 同一天,彦卿也去了工造司。 他找的是另一位匠人。 “那套首饰,”他说,“还在吗?” 匠人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在,怎么不在。打好了就搁在那儿,谁都不让碰,就等你来取。” 他把首饰盒捧出来,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发簪、手镯、项坠,每一件都缀着精巧的铃铛。 银质的,花纹细腻,铃铛小巧玲珑,轻轻一碰就发出清脆的声响。 和彦卿身上的铃铛声音一模一样。 彦卿伸出手,指尖在发簪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画图纸的那些夜晚,一笔一划地描着,怕尺寸不对,怕比例失调,怕打出来不好看。 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做过一件和剑无关的事。 他把首饰盒合上,抱在怀里。 “钱我会慢慢还。”他说。 匠人摆摆手:“不急,不急。” 彦卿抱着首饰盒走出工造司。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和你撞了个对面。 你抱着剑,他抱着首饰盒。 两个人同时看到了对方手里的东西。 你愣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 你们站在工造司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风吹过来,铃铛响了起来。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工造司的匠人们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比过年还喜庆。 老匠人擦了擦眼角,嘴里嘟囔着:“终于,终于……” 你咳了一声。“你也是来取东西的?” “……嗯。” 你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首饰盒。那个盒子的大小、形状,和他藏不住的表情,让你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给我看看?” 彦卿的耳朵红了。 “……回去再看。” 你们并肩走在长乐天的街上。你抱着剑,他抱着首饰盒,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比之前远了一点,但又好像近了一点。 过了几天,你真的去神策府吃饭了。你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放在桌上。 “将军,这是给您的。” 景元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卖相很好,散发着甜香。 彦卿看了一眼那糕点,脸色大变。 “这是你做的?” “嗯。”你面不改色。 彦卿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看了看糕点,又看了看你,又看了看糕点。 “你做的?你确定是你做的?” “我做的。”你说,“怎么,不信?” 彦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那几块糕点,脑海里浮现出你之前做的那桌惨不忍睹的黑暗料理。 他又看了看眼前这几块精致的糕点。 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恐,从惊恐变成了视死如归。 “将军,”他转向景元,语气沉重,“让我先试。” 景元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景元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这是外面买的。” 彦卿愣住了。 “外面买的?” “嗯。”你终于忍不住笑了,“我做的你们谁敢吃?” 彦卿的表情从视死如归变成了气急败坏。 “你骗我?!” “谁让你这么容易上当。” “你——” 景元在一旁看着你们两个斗嘴,笑着摇了摇头。 整顿饭吃得还算融洽。景元没有问你那些敏感的问题,只是聊了些有的没的。 天气,星槎,工造司新出的剑,彦卿小时候的糗事。 “他刚来的时候,还没有剑高,”景元比划了一下,“天天抱着木剑在院子里练,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练。” 彦卿在旁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将军,别说这些!” “怎么不能说了?”景元笑眯眯的,“她又不是外人。” 彦卿看了你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不是外人。 这四个字在你心里转了一圈,落下去,扎了根。 回罗浮之后,你们的相处模式悄悄地变了。 他的钱现在是你们的钱。 这句话你没有说出口,彦卿也没有,但你们都知道。 他去工造司买剑的时候,你会在旁边认真地分析性价比。 “这把的剑纹好看,但是比那边那把贵了一倍,差在哪?” 匠人解释了半天,你听完之后转头对彦卿说:“他说了一堆,我总结一下就是‘这把更贵所以更好’。你觉得呢?” 彦卿看着你,嘴角翘了一下。“你说的对。” 他买了那把便宜的。 匠人看着你们的背影,欲哭无泪。 你偶尔会陪他执行任务。云骑军在前面追踪,你在暗处编织记忆,让那些孽物自己露出破绽。没有人知道你在做什么,他们只觉得任务忽然变简单了。 彦卿知道。 有一次任务结束后,他找到你,站在你面前,表情认真。 “你不需要帮我。” “我知道。” “我能应付。”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盏灯。 “因为我想来。” 彦卿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离远一点,”他说,“别被伤到。” “你担心我?” “我不担心你,”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比我强多了。” 你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 然后你们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铃铛声在夜风中轻轻响着,比平时更温柔。 有一天晚上,你们又坐在了长乐天的高台上。 风还是那个风,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你和他并排坐着,肩膀之间的距离比以前近了一点。 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也许两个人都靠近了。 “你想过以后吗?”彦卿忽然问。 “什么以后?” “你以后去哪里。” 你想说“留下来”,但那个答案太直接了。你是忆者,你不习惯直接。 你绕了一个弯。 “暂时留在罗浮。” “暂时是多久?” “不知道。” 彦卿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一直暂时下去。”他说。 你转过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星槎海上。你看着他的侧脸,看着星光落进他的金色的眼睛里,看着他在你面前从不设防的样子。 你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送他的那把剑,他说了谢谢。 他送你的那套首饰,你还没说过谢谢。 你摸了一下发髻上别着的那根发簪,铃铛在你的指尖下轻轻响了一声。 “彦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你没有回答。 你只是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天上的星星。 但他听到了你发簪上铃铛的声音。 他觉得这样挺好的。 长乐天的街上,人来人往。 金发金眼的少年和你并肩走着,他手里拿着一串琼实鸟串递给你。 “今天这个不是普通的,是红果夹核桃馅的。” “有什么区别?” “更甜。” 你接过,咬了一口。红果的酸甜和核桃的香脆在口中化开,确实比普通的好吃。 你眼睛弯了起来。 彦卿看着你笑,自己也跟着笑了。阳光照在他的长命锁上,铃铛叮当作响。 你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彦卿,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请我吃饭吗?” “记得。素面。” “你为什么请我吃饭?” 他顿了一下,耳朵又红了。 “因为你当时看起来……很可怜。站在街上,盯着人家的面馆,那个眼神……” “你觉得我吃不起饭?” “……嗯。” “那你现在觉得呢?” 彦卿看着你,看了好一会儿。 “你现在也吃不起,”他说,“因为你的钱都给我买剑了。” 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把钱都花在那把寒铁沉金上了。 你没说话。 彦卿看着你的表情,嘴角翘了起来,笑容里满是少年人笨拙的欢喜。 他伸出手,把落在你肩上的花瓣轻轻拂去。 指尖碰到你的头发的时候,他的铃铛和你的铃铛同时响了一声。 叮当。 三尺秋水不染纤尘。 而你,就是他的尘世。 第123章 万敌1:孽缘啊,有情人终成兄妹 第八个故事:又美又强外凶内热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悬锋王储万敌 × 对他一见钟情虽然成了兄妹但依旧要主动出击的你 —————— “时间只能冷却,但移不动爱情,爱情会因为绝望而更神圣。” 拜伦《只要再克制一下》 —————— 你和万敌的初次见面,发生在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街边。 那天你爸刚在家宣布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他相亲成功了,要带你过好日子去了。 说这话时他眉飞色舞,一手叉腰一手指天,活像舞台上念独白的男主角:“闺女啊,你爸我天生丽质难自弃,终于遇到了真正的爱情!” 你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你爸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甜,甜到你觉得他说的每句话都得打个对折再兑水喝。 不过他说要请客吃饭,你的态度立刻就软了。先吃,吃完再说。 反正真伪与否,等见了那个真爱自然见分晓。 于是你们出了门。 欢喜月的风带着点燥热,街边月桂树的影子碎了一地。你正盘算着待会儿要点什么菜,余光随意往旁边一扫—— 然后你的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那是个站在巷口石阶上的少年。 他偏着头,似乎在等人,又像是在审视这座城。 你首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头发:耀眼的金,发尾却像被落日浸染过一样,渐变成浓烈的橙红色。那颜色在阳光下几乎是燃烧的。 再往上,是锐利到几乎带着攻击性的五官。眉骨高而挺拔,鼻梁如刀削,一双金色的眼眸正漫不经心地望向前方,目光清淡、疏离,看人像在看狗。 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出现在我视线里? 你心脏猛地一跳。 完了,你心想。这完全就是你最吃的那一款,美而自知却不屑自知,带着战场上才磨砺出的野性与高贵,像一把尚未出鞘就已寒气逼人的染血长枪。 你甚至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不知是错觉,还是他真的刚从某个血雨腥风的角斗场里走出来。 你现在立刻马上就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 你深吸一口气,迈开腿准备抛下老父亲上前搭讪。 然而你爸比你更快。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顺着你的视线看过去了。你注意到他神色变得有点意外,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少年面前,速度快得让你怀疑他年轻时是不是练过长跑。 “迈德漠斯啊,”你爸笑着开口,语气热络得像在跟老邻居寒暄,“今天出来买东西?训练结束了?什么时候回家?你母亲怎么样?” 一连串的问题。 你走到他们身边,听见这些琐碎的问候,心里飞速盘算:认识,而且很熟。 好,太好了。认识才方便,让你爸介绍一下,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叫岳父和女婿的世纪会晤。 你迅速调整表情,露出自己最腼腆乖巧的笑。眼尾微垂,嘴角轻扬,完全是个无害少女。 但你爸的话太多了,你在旁边听着,暗暗掐了一下他的手臂。用了七分力。 你爸吃痛,脸上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但还算体面地忍住了。 他扭头看你,你使劲朝他使眼色——介绍我啊介绍我啊! 你爸读懂了你的眼色。你们在“坑对方”这件事上比亲父女还心有灵犀。 他清了清嗓子,语调突然拔高了半个度,带着一种微妙的热络: “迈德漠斯啊,这位就是我女儿。” 他拍了拍你的肩:“闺女啊,这是迈德漠斯。” 你刚扬起脸,准备好说一句得体的“你好”,就听他接着说: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来,叫哥哥。” 你:“……” 你爹他在说什么? 什么哥哥? 你维持着那个微笑的弧度,眼珠子却缓缓转向你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他在开玩笑的证据。 没有。他一脸认真,甚至带着点慈父的欣慰。 你再看那个少年——迈德漠斯。他也正看着你,那双金色的眼睛终于有了聚焦,落在你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作招呼。 哥哥。 你爸要结婚了,结婚对象是你一见钟情对象的母亲。 所以你们成了兄妹。 你把这根逻辑链条在心里捋了三遍,每一遍都感觉像被人拿钝器敲了一下脑袋。 终于,你接受了一个冰冷又残酷的事实:你的爱情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你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名字(虽然你听见你爸喊了好几遍),就已经要叫他哥哥了。 有情人终成兄妹。 你以前看小说时总觉得这种桥段狗血得令人发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砸在自己头上。 而且你还不是那个“成兄妹之后才发现彼此喜欢”的倒霉蛋,你是那个“刚一见钟情就被告知是兄妹”的冤大头。连暗恋的缓冲期都没有。 你的少女心碎了一地。 碎得像被打翻的玻璃杯,捡都捡不起来。 没有人发现你的悲伤已逆流成河。 你爸像那种走在路上总能碰见的热情亲戚一样,已经自顾自地发出了邀请:“正好中午了,一起去吃个饭吧!互相了解了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嘛。” 他笑得灿烂,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亲手扼杀了女儿的爱情。 你沉默着。自始至终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那名叫迈德漠斯的少年沉吟片刻,点了头。 “可以。”他惜字如金,声音低沉而沉稳。 你爸喜笑颜开,大手一挥:“走走走,前面有家餐厅不错,我带路!” 你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跟在他们后面。 你爸走在最前头,迈德漠斯在他身侧,而你落在最后,看着那个渐变的红色发尾在你眼前一晃一晃的。 他肩背挺直,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样精准。肩胛骨的线条隔着薄薄的衣料若隐若现。 你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馋人家身子。 餐厅里,你爸点了满满一桌子菜。他坐在你和迈德漠斯中间,充当着一个过于热情的气氛调节器,聊些有的没的。 比如悬锋城的天气、最近的训练、某个你根本不认识的熟人的近况。 你安静地坐在一旁,筷子机械地动着,把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你太安静了。 这在你爸看来,简直是天上下红雨一样的奇观。 以你们对抗路式的父女关系,你平时不跟他斗几句嘴就像太阳从西边出来。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你耳边:“活爹,你又想干什么?” 你忧郁地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实际上是餐厅天花板上一盏有点晃眼的吸顶灯)。 你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缓缓说道:“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懂了。” 你爸愣了一下。然后他懂了,你文青病犯了,装深沉呢。 他见怪不怪地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走了你面前盘子里的最后一只虾。 你没抢。 你竟然没有跟他抢。 你甚至都没有瞪他一眼。 那只虾就这样在你爸嘴里化为乌有,而你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继续扒你的米饭。 那眼神空洞而苍凉,像一只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你爸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筷子悬在半空中。 他转过头,认真地盯着你看了几秒,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伤心了?真伤心了?” 对面,迈德漠斯正端起水杯喝水。 他原本没有刻意关注你们这对父女的低语,但你爸那句“伤心了”似乎被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 他动作微顿,金色的眼瞳向你这边偏了偏,观察着你的表情。 你垂下眼睛,没有回答你爸的问题,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面前的青菜,放进碗里。 “……吃饭。”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你心里已经翻涌起一万句台词:你毁了我的爱情你知道吗你这个始作俑者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和他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从此以后要兄妹相称我的少女心碎得比你夹走的那只虾还彻底你还问我为什么伤心…… 但人类的悲喜本不相通。 你爸在短暂的沉默后,又笑嘻嘻地转头跟迈德漠斯聊起了别的什么。 而迈德漠斯偶尔应几句,偶尔点头,那副始终带着点疏离感的神态,让你觉得他即使在和你爸说话,也像隔着一层战场上的硝烟。 你看着他。 他的侧脸线条在正午的光线下利落得像刀裁。 他说话时喉结微微滚动。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还有几道隐约的旧伤疤。 你咽下那口青菜,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你更喜欢了。 这下,是真的不得不跟你爹断绝父女关系了。 第124章 万敌2: 王兄啊,愈想下头愈上头 回到家后,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爬上沙发,盘腿坐好,深吸一口气,对你爸说出了那句你说了不下八百次的话—— “我们断绝父女关系吧。” 声情并茂,字正腔圆,甚至还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 你爸正在玄关换鞋。他连头都没抬,一边把左脚塞进拖鞋里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 这不能怪他,毕竟你这句台词的上一次出场,是因为他偷吃了你藏在冰箱里的蛋糕。 上上次,是因为他在家长会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叫你“活爹”。 再往前数,甚至能追溯到他把你的作业(未写)当成垃圾扔了的那回。 频率比喝水都高,自然入不了他的耳。 但今天不一样。 你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他敷衍之后紧接着补一句“这次是真的”,也没有扑上去掐他脖子逼他道歉。 你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那双刚刚在餐厅里失去了虾的眼睛,此刻又失去了光。 你爸终于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异样。他换好鞋,走过来,试探性地在你对面坐下:“怎么了?真伤心了?就为了一只虾?” 你缓缓抬起头,用审视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你突然暴起,一脚踩上了沙发扶手,然后纵身跃上了餐桌。 你爸吓得往后一仰,以为你要施展什么失传已久的家暴绝学。 但你没有。 你稳稳地站在餐桌上,居高临下,像一位即将宣读罪状的审判官。 “你……”你一手指向他,声音铿锵有力,“擅自傍上了富婆。” 你爸眨了眨眼。 “你找的相亲对象,是悬锋城的王,”你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悲愤交加,“歌耳戈。她是个王。你……就你……竟然真的被人家看上了。” 你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你爸我也是有点姿色的”之类的话,被你用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你傍上富婆我没意见,”你继续说,手指的方向从你爸转向了虚无的空气,仿佛那里正站着某个金红发色的身影,“但你傍上富婆的代价,是我的爱情无疾而终!” “等一下,这两件事之间有因果关——” “凭什么?”你根本没给他辩解的机会,“凭什么啊?就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能要到他的联系方式,就能和他从‘你好’开始慢慢了解,就能……说不定……就能谈上了!” 你爸的表情逐渐从困惑变成了悟,又从了悟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幸灾乐祸。 他翘起二郎腿,摆着看热闹的姿态靠进沙发里,甚至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半个苹果。 你继续说,火力全开地转入第二条罪状:“其次,你吃了我的虾。” “你自己不……” “我没胃口是我的事,你吃不吃是你的事。”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炬。 “你没有做到女慈父孝,你背叛了我们之间的信任。那是最后一只虾。最后一只。” 你爸咬了一口苹果,嘎嘣脆。 “最后,”你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上了某种悲壮的仪式感。 “事情都这样了。你我再也无法做父女了。缘分已尽,兰絮因果,破镜不能重圆。覆水难收。人生若只如初见……” “行了行了行了,”你爸终于忍不住了,一手拿着苹果一手朝你摆了摆,“你先把腿并上,站那么高不凉吗?下来下来。” 你没动。 你爸叹了口气,放下苹果,站起身来,仰着脸看你。 他的表情终于正经了一些。 “让我捋捋,”他说,“你今天在街上看见迈德漠斯。” 你点头。 “然后你对他……” 你又点头,点得比刚才更用力。 “所以你这一路上的沉默、忧郁、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还有刚才那一通断绝关系的宣言——” “都是因为我的爱情被你毁了。”你替他说完了。 你爸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他拍了拍手,仰头看着站在餐桌上的你,说了句让你当场石化的话: “闺女啊,咱俩不愧是父女。你喜欢的类型,和我喜欢的类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 你一节一节地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你爸说得对。你完全无法反驳。 他看上了歌耳戈。一位掌控着悬锋城的君王,强大、威严、不容置疑。 而你看上了万敌。她的儿子,同样强大、威严、看人像在看狗。 你们的审美出奇地一致:都喜欢那种带着点居高临下意味的、仿佛随时能把你们拎起来扔战场上的类型。 基因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很玄学。 虽然你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所以,”你爸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点哄小孩的语气,“你真的要跟我断绝父女关系吗?” 你从膝盖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当然没有。你俩都知道。 你爸的恋情和你的恋情,两相对比一下,他的进展显然顺利得多,已经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地步,而你的甚至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而且万敌作为继子,对他的态度也算可以,至少在餐桌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或不耐烦。 说归说,闹归闹,你没想过要牺牲你爸的幸福来成全你那点虚无缥缈的心动。 你爸的那张脸虽然欠揍,但他养了你这么多年,好吃的好喝的都紧着你,除了偷吃你的蛋糕之外也没什么大毛病。 你还指望着他以后继续给你做饭呢……虽然他做饭的水平也就那样。 “那你想怎么样?”你爸问,“你怎么面对迈德漠斯?” 你蹲在餐桌上想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吞吞地从这头挪到了那头,光影在客厅的地板上爬过。 你听到钟表的滴答声,听到邻居家的孩子被打了一阵又安静了。 你爸耐心地等着你,连苹果都吃完了也没催你。 终于,你抬起头,声音闷闷的:“……那就先当兄妹呗。” 你爸挑了下眉。 “我才认识他多久啊?几个小时?半天都不到吧,”你掰着手指头数,“说不定相处之后就会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喜欢他呢。说不定他这个人脾气很差呢?说不定他有什么怪癖呢?说不定……” 你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说不定我就能忘掉了呢。” 你爸没说信不信。 他只是伸出手,把你从餐桌上接下来,像你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你的头。 那个动作粗糙又敷衍,带着他惯有的不修边幅的温柔。 你没躲开,也没说“别拍我头长不高了”。你就那么站着,让他拍了拍。 然后你坐下来说饿了,让他去做饭。 你爸嘟囔着“刚才不是吃过了吗”走进了厨房。你一个人站在客厅里,低头看着自己踩过的桌面,上面还有两个浅浅的鞋印。 你扯了张纸巾,蹲下来,慢慢地把它擦干净。 从那之后,你爸就成了悬锋城的男王妃。 这件事说起来荒唐,办起来更荒唐。 你亲眼看着你爸从一个在家穿着裤衩满屋跑的邋遢男人,变成了出入王宫、身边有侍从跟着的——邋遢男人。 衣服换了几套,但骨子里的那股子吊儿郎当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歌耳戈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她看你爸的眼神,和万敌看人的那种居高临下完全不同,带着一种你不太愿意细想的温度。 不管怎样,托你爸的福,你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你从一个普通市民家的闺女,摇身一变成为了悬锋城的王女。 虽然你自己觉得这个头衔安在你身上像个笑话。 你既不会打仗,也不会理政,最大的特长是跟你爸斗嘴。 但你不得不承认,确实过上了“好日子”。 住处换了。从那个堆满杂物的两居室,搬进了王宫的院落。 你的房间比以前的客厅还大,窗户外头就是花园,早上会有鸟叫,晚上能看见星星。 最重要的是:你和万敌的住处很近。 近到什么程度呢?出了你的院门,穿过一条走廊,再拐个弯,就是他的住处。 你们共用同一片花园,同一条走廊,同一片星空。抬头不见低头见。 你每天早上推开窗,运气好的话能看见他从花园那头走过来,晨光落在他渐变色的发尾上,像把落日披在了肩上。 运气不好(更好)的话,你会看见他赤着上身在后院练矛,金红色的朝霞落在那身伤痕累累的肌肉上,你会在三秒之内关上窗户,然后捂着心口蹲下去骂自己没出息。 好日子。确实是好日子。 好得你都快忘了自己是来“相处之后慢慢下头”的。 关于称呼,你纠结了很久。 “王兄”太正式了。那是典礼上才用的词,从你嘴里说出来像在背课文,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你喊过一次,万敌看了你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你就是觉得不对劲。太生分了。像是在喊一个陌生人。 “哥哥”……你试过一次。 那是在搬进王宫的第一天,你爸推着你,非要你“跟哥哥打个招呼”。 你张了张嘴,嘴唇碰了两下,发出两个含混的音节。万敌应了,点了头,说了一句“有事可以来找我”。 作为兄长来看,他的回应无可挑剔。 但你的心脏在听到自己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像被人攥了一下。 “哥哥”这两个字,始终在提醒着你两件事: 第一,你们有关系。 第二,这种关系的名字叫兄妹。 它的每一个笔画都在画地为牢,告诉你:到此为止,不要往前走了。 所以这两个词,你很少使用。 大多数时候,你叫他“迈德漠斯”。直呼其名。 你在走廊上碰见他,点点头,“迈德漠斯,早”。 他在花园里练完矛擦汗,你路过,丢下一句“迈德漠斯,吃了吗”。 语气随意,表情自然,仿佛你们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两个租客。 有时候你也会叫他“万敌”。奥赫玛的人大多这么叫他。你也跟着叫,叫得理直气壮,以此来掩饰你每一次叫他名字时心里那点不可告人的悸动。 他对此没什么意见。无论你叫他“迈德漠斯”还是“万敌”,他都会应。 有时候是点头,有时候是嗯一声,有时候会多说几个字——“早”“吃了”“你也早”。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他对你和对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疏离克制,隔着层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应不应该高兴。 按理说你应该庆幸。庆幸他没有特别对待你,庆幸他没有给你额外的关注,这样你那颗摇摆不定的心或许就能慢慢冷静下来。 你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先当兄妹,慢慢相处,然后发现他不过如此,然后自然而然地放下,然后回归正常的生活。 但每次他在你眼前一晃,你又会在心里重重地叹一口气。 唉,他真好看。 唉,他是你哥。 你趴在窗台上,看着花园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灯还亮着,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个人影在窗前移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看书?练字?还是像你一样,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夜晚,盯着窗外发呆? 夜风把花园里的花香送进来,拂过你的面颊。 你忽然想起你爸今晚在饭桌上说的话。他喝了点酒,脸红了,拍着万敌的肩膀,笑嘻嘻地说:“我这闺女啊,什么都好,就是嘴硬。她要是哪天叫你哥哥叫得特别甜,那肯定是要坑你。你注意点。” 万敌当时看了你一眼。 金色的眼瞳在烛光下像融化的琥珀,看不出情绪,看不清深浅。 那目光落在你身上,短暂得像一片叶子飘落,然后他就移开了视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而你…… 你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在喝汤。 耳朵红得能滴血。 现在夜深了,你趴在窗台上,那抹红早就褪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绵长的惆怅。 你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在心里默念: 相处嘛。总会下头的。 总会。 ……总会吧? 第125章 万敌3:灯火啊,愈想克制愈灼人 你爸最近也是谈恋爱上头了。 新婚燕尔,你懂的。他每天早出晚归,脸上挂着一种让你看了就起鸡皮疙瘩的傻笑,走路都带风。 你怀疑他甚至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 因为某天你在走廊上碰见他,他愣了三秒才认出你来,然后拍了拍你的肩说:“闺女,最近怎么样?吃了吗?我让迈德漠斯多关照你啊。” 说完他就走了,像一阵风。 你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情复杂。 他居然还记得你,这让你感动了大约零点五秒。 但你很快意识到另一件事:他让万敌多关照你。 也就是说,万敌以后有理由更频繁地出现在你面前了。 你爸是无心的。但你决定在心里给他记一功。 后来你从侍女口中得知,歌耳戈也跟万敌提过同样的话:“你妹妹刚来,多照顾些。” 你对此毫不知情,只是隐约觉得万敌最近看你的眼神似乎多了点微妙的……责任感? 你不太确定。毕竟他那张脸无论摆什么表情都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气势。 不管怎样,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搬到王宫后的第一个早晨,你起了个大早。 原因无他,认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去餐厅觅食。 你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晃进门的时候,万敌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面前摆着一盘简单的早餐,手里端着一杯什么饮品,见你进来,目光在你头顶翘起的一撮呆毛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早。”他说。 “……早。”你含糊地应了一声,迅速蹿到离他最远的座位坐下。 那天你吃得很不安生。 悬锋的伙食好得离谱,你差点把盘子都啃了。但万敌吃的很慢。 你风卷残云般扫空了自己的盘子,抬起头,发现他才动了不到一半。 他细嚼慢咽,表情专注,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你只好低头假装喝水,余光却忍不住往他那边瞟。 金色的睫毛垂下,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你想把自己摁进桌子里。 从那以后你发现了一个规律:你到餐厅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你吃完的时候,他还没结束。顿顿如此。 有时候你会想,他是本来就吃得慢,还是在等你?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你掐死了。 别自作多情了,人家是王储,说不定只是习惯优雅。 但那根名为“或许”的刺已经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没过几天,你确认了一件事:你的生活没有任何限制。 没人管你几点起床,没人管你几点睡觉,没人管你看什么书吃什么零食 。歌耳戈对你这个便宜女儿的态度是“随她去吧”,你爸则是完全顾不上你。 于是你彻底放飞了自我,恢复了以前的作息,昼伏夜出。 当然没那么夸张,你只是起得晚了、睡得也晚了。 你托人从奥赫玛的书商那儿买了一堆故事集。都是最近流行的畅销小说,据说出自一位叫“蝶糕糕”的神秘作者之手。 你抱着厚厚一摞书回到房间,挑了本封面最花的开始看——《咸鱼的我才不会喜欢绿毛眼罩男老师呢!》。 看完一本又一本:《全奥赫玛都知道救世主大人和我是一对?!》、《谁要当王储哥哥的妹妹啊?》…… 这本的封面画了个金发红尾的男性剪影。你把书扣在脸上,躺了好一会儿。 你大看特看,借以分散你那过于发散的思维。效果嘛……你不敢说。 但万敌注意到了。某个晚上,你正窝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房门忽然被敲响了。你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书塞到靠枕底下,清了清嗓子:“进。” 门开了。万敌站在外面,身后是走廊里昏暗的烛光。他显然已经准备休息了,外袍松散地搭着,衣领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你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零点三秒,然后猛地挪开,盯着他身后的门框。 “还不睡吗?”他说。 你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想回一句“关你什么事”,但话到嘴边自动变成了:“……就睡了。” 你做不到拒绝他。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走廊的烛光从侧面映过来,勾出他下颌的轮廓,金色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小片阴影,连耳垂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暖色调。 你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面上却乖乖地点了头:“马上。” 他看了你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他带上门走了。 你瘫回软榻上,盯着天花板,心脏跳得像打鼓。 完了,你心想,他连催我睡觉都这么好看。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二天你难得起了个大早。 你打着哈欠晃进餐厅,发现餐桌上空荡荡的,还没摆饭。 你愣了愣,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厨房催一下,就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你走过去,推开半掩的门,然后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万敌在里面做饭。 他赤着上身,只围了条围裙。 灶台上的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葱姜蒜,旁边是已经腌好的肉块。 他一手握着锅铲,一手翻看摆在窗台上的菜谱,眉头微蹙,表情专注得像在战场上排兵布阵。 你站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 他回头看了你一眼:“饿了?” 你点头。点得比平时用力,因为你的嘴暂时失去了功能。 “等着。”他说,“二十分钟。” 你坐在餐桌前,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开饭的幼儿园小朋友。 厨房里的声响不断传来。翻炒声、锅盖掀开的蒸汽声、他偶尔翻动菜谱的纸页声。 你看着那个被围裙勾勒出的背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完了,彻底完了。 这人不光长得好看、身材好、性格温柔,还会做饭。而且他做饭的时候还光着上身。你是想试着下头的,结果头没下去,人先栽进坑里了。 你开始回忆前几天的早饭。那些色香味俱全的餐食,难道都是他做的? 你又想起他吃得慢的餐桌习惯。所以他是做完了等你下来,然后自己再慢慢吃? 你越想越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热热的,沉沉的。 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枕头捂在脸上又拿开,拿开又捂上。 月光从窗外淌进来,铺了满地的银白。 你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他的背影、他的侧脸、他应你名字时低沉的那一声“嗯”。 你终于承认了。 你忘不掉,甩不开,逃不了。 既然这样,那就不忘了。 你翻身坐起来,抱着膝盖盯着窗外的月亮,发了一条只给你自己的誓:从明天开始,你不再躲了。不再叫他“迈德漠斯”假装是路人,不再把那些故事书塞在靠枕底下麻痹自己,不再跟自己说“相处之后就会下头”这种鬼话。 你要主动出击。 就算他是你哥,就算所有人都觉得你们是兄妹,就算他可能完全不喜欢你,那也得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他不是瞎子,你也不是哑巴。 你想了一整夜怎么“攻略你的便宜哥哥”,在脑中列出了七八个方案,又逐一批判否决。 最后你困得眼皮打架,抱着枕头倒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开始,先不叫他全名了。 而你不知道的是,在你隔壁的那扇窗户后面,万敌也醒着。 他靠在窗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视线落在你房间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上。 月光把他的金发染成了银白色,发尾的橙红隐没在夜色里。 他想起你们初见的那天。 你从你爸身后探出头来,露出一个很腼腆的笑。那个笑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轻得几乎不可察觉,却扎了根。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你很可爱。 然后你爸说“叫哥哥”,你的表情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那之后你再也没有叫过他“哥哥”,每次见了他都直呼其名,语气冷淡,表情疏离,刻意躲闪。 他以为你讨厌他。因为你被迫接受了毫无血缘关系的家人。他理解你的排斥,甚至觉得这是合理的。 所以他不敢靠太近。不敢多看你,不敢多说话,不敢让你觉得他越界了。 每一次你叫他,他都用最简短的字回应,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惹你烦。 你睡得晚,他路过你窗前时看到灯亮着,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很久才敲门。 他以为他在保持距离。他以为他在做正确的事。 但他每晚睡前都会看一眼你的窗户。 灯还亮着,他就多站一会儿;灯灭了,他才慢慢回身关窗。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克制多久。 窗外月光如水,两扇亮着灯的窗户隔着一片花园遥遥相望。 谁也不知道对方醒着。 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同一件事。 夜风穿过花园,把月桂的香气送进两扇窗户里。 第126章 万敌4:月桂啊,暗香浮动近相闻 你决定转换相处方式了。 从第二天早上开始,你刻意调整了自己的作息,赶在万敌出门训练之前就晃进餐厅。 他果然已经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份简单早餐,正端着杯子喝水。 你在他对面坐下,抬头对他笑了一下:“万敌,早。” 他端杯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下。那根手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半秒,然后他放下杯子,点头:“早。” 你注意到了他的,然后很没出息地在心里高兴了一下。 从那天起,你开始频繁地叫他的名字。 “万敌,今天训练累吗?” “万敌,你吃这个吗?不吃我吃了。” “万敌,你刚才笑了一下吧?我看见了。” 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嗯一声或点个头,但你没气馁。你发现他虽然回应简短,却从不忽略你的每一句话。 有一次你说完一堆废话,他隔了几秒才开口:“你刚才说想喝那个汤?明天做。” 你愣了一下。你确实随口提了一句“昨天的汤好喝”,但那只是在找话题。你自己都没在意自己刚才说的什么。 他看着你惊讶的表情,垂下眼,什么都没解释。 后来你们的对话逐渐多了起来。他不再是单音节回应,偶尔也会主动问你几句: “今天起得挺早。” “晚饭吃了吗?” “你那本书看完了?” 你曾有一瞬间警觉他怎么会知道你买了什么书,但马上被“他在关注我”的狂喜冲得头昏脑涨,忘了追究。 另一件事是,你开始往厨房跑。你没什么做饭的经验,以前在家都是你爸负责下厨,虽然水平堪忧但至少饿不死你。 但你依旧厚着脸皮跟万敌说想帮忙。 他看了你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你腾了个位置。 你站在他身侧,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混着烟火气的味道。 你假装认真地切葱,切得长短不一粗细各异,他看不下去,伸手覆在你的手背上,带着你的手调整了菜刀的角度。 “这样切。”他说。 他的手心干燥温热,覆在你手背上的时候,你的心跳直接飙到了一个危险的高度。 你低着头,不敢看他,乖巧地顺着他教的姿势切完了那根葱。 你注意到他没有立刻把手拿开,那根手指在你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某种无声的犹豫。 你心里有只鸟在横冲直撞。 那天的成果是一桌子丰盛的菜,外加一个,你坚持要煎的鸡蛋。 你找了一个心形的模具,小心翼翼地磕蛋,成品虽然边缘有点焦但大体还能看出形状。 你把它夹到万敌的盘子里,尽量用随意的语气说:“这个给你。” 他低头看着那个心形煎蛋,沉默了两秒。 你忽然有点心虚:“……不吃算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嚼完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评价:“火候过了。” 然后他把剩下的吃完了。一口不剩。 你转过身假装去端汤,借以掩饰你的颜艺。 下一步,你决定动用你爸给你找的理由:被万敌督促锻炼身体。 你找到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天天待在房间里不运动,感觉身体要废了。你能不能教我点基础的?不用太难的,就……跑跑步、打打拳什么的?” 他看了你一会儿。 那目光像是看穿了你的借口但懒得戳破,又像是真的在评估你的身体状况。 最后他说:“明天卯时,后院。” 第二天你差点没起来。卯时,天还没全亮,你哈欠连天地裹着外袍晃到后院,发现他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换了训练用的轻装,肩臂的线条在晨光里一清二楚,额角有一层薄汗,显然已经练了一阵。 你咽了咽口水。 “热身。”他说,“先跑三圈。” 你跑得气喘吁吁,像条脱水的鱼。 他在旁边看着,不发一言,等你跑完三圈扶着膝盖喘气的时候,才走过来,递了块帕子给你。 “擦擦,然后教你基础姿势。” 他握着你的手腕调整握剑的角度,指尖按在你的掌根处往下压了压。 “手别抬那么高。” 他的声音低而稳,气息拂过你的耳侧,你僵得像根木头。 他似乎察觉到了你的僵硬,但没有松手,只是把你攥得太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重新放好。 “放松。你握这么紧,剑不会飞出去,你手会酸。” 你心想:你在我旁边我怎么可能放松。 后来他示范了几个基础动作。你看着他挥剑,阳光下那线条流畅的背肌随动作起伏,汗珠沿着脊沟滑落,在腰间没入衣襟。 你看得太入神了,被他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 “看够了吗?”他问。 你被抓包了,脸腾地红了。但他没继续说你,只是重新摆了起手式,语气和之前没什么变化:“再看一遍。这次看剑,别看我。” 你心里那点侥幸被他一句话捏碎了,碎得心甘情愿。 训练结束后你瘫坐在地上,腿酸得像灌了铅。他走过来蹲在你面前,伸手按了按你的小腿:“这里?” “嘶——”你倒吸一口气。 他没说什么,只是换了手法帮你揉按起来。指腹隔着衣料按压酸胀的肌肉,力道恰到好处,你不争气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然后立刻闭紧了嘴。 他低头专注地按着,金色的睫毛垂下来,看不出表情,但你注意到他按在你小腿上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力道又轻了几分。 那之后他教你锻炼的次数越来越多。 你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也在找借口和你待在一起? 因为有些训练内容明显超出了“基础”范畴,比如他教你了一套据说“比较简单”的剑法,你练了三天还在起手式。 但他从来不催,你学不会他就一遍一遍示范,你的手握剑姿势不对他就亲手纠正,你假装腿疼他就帮你揉。 他好像也在延长这些时刻。 你没有说破,他也没有说破。 然后有一天,你遇到了新的麻烦。 悬锋的服饰很好看,华丽又清凉,裁剪极具特色。但你研究了好半天,愣是没弄明白那几根带子和腰封的正确穿法。 你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越绕越乱,最后忍不住敲开了万敌的门。 他开门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寝衣,有些讶异地看到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堆布料。 “我……这个不会穿。”你举了举手上的衣服,心虚地别开眼,“你能教我吗?口头教就行。” 他看了你三秒,转身拿了件外袍披上:“进来。” 你隔着屏风站好,他在屏风另一边,用语言指导你:“左边那根带子从后腰绕过来……不是那根,另一根。对,然后系在右侧。你系反了,解开会更顺手。” 你手忙脚乱地跟着他说的步骤操作,指尖在带子和布料的纠缠里笨拙地穿梭。 他忽然沉默了一瞬,声音沉了一点:“你从上面穿过去。” “上面?”你仰头看了看,“够不着。” 屏风那边静了两秒。然后脚步声绕过屏风,他走到你身后,伸手越过你的肩膀,拿起那根带子,手指擦过你的耳侧。 你大气都不敢出。他的呼吸在你发顶上方拂过,指尖灵巧地把那根带子穿过腰封的缝隙,轻轻一抽,系好了。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度满值。 “……好了。”他说。 你转过身面对他,发现他的视线落在了你身上。清凉的布料贴合着身体的曲线,锁骨大片的肌肤裸露在烛光下。 你抬头看他,他的眼神从你的肩膀移到你的锁骨又移到你的脸,然后迅速偏开了,垂下眼睫。 但他的脸红了。红透了。 你盯着那片红,努力忍住嘴角的笑。你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转了个圈:“好看吗?” “……还行。”他说,嗓音有点发干,“挺合适的。” 你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帮你系带子的那根手指,很久没有动。 你爸回来了。 他和歌耳戈外出办完事,满面春风地踏进王宫,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你在花园里碰到他的时候,他正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果汁,笑眯眯地打量你。那眼神让你后背发凉。 “哟,”他说,“我看你气色不错啊。” “有话直说。”你警惕地后退一步。 你爸没直说。他只是越过你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的练武场,万敌正在那儿收拾木剑。 然后又看向你,目光在你脸上转了一圈,带着一种让你想打他的了然。 “我记得某人说过,”他装模作样地喝了口果汁,“‘相处之后就会发现其实没那么喜欢’?” 你:“……你记错了。” “还有,‘先当兄妹,慢慢下头’?” “没有这回事。”你面不改色。 你爸笑得更灿烂了:“那你这几天跟迈德漠斯走得那么近……” “那是正常的兄妹交流。”你打断他,“他是你托付的哥哥,他照顾我,我配合他照顾,这是你想要的家庭和睦,你应该高兴。” 你爸看着你,笑得果汁都快端不住了:“行行行,家庭和睦。太和睦了。我太高兴了。” 他拍了拍你的肩,压低声音说:“闺女啊,沉迷美色不丢人。你爸我也沉迷着呢。” 你抬起手就想打他,他敏捷地闪开,端着果汁大笑着走了。留下你一个人站在花园里,又气又觉得好笑,回头看见万敌正远远地朝这边望过来,目光在你和你爸之间掠过,似乎有些疑惑。 你朝他挥了挥手,他迟疑了一下,也举了举手中的剑作为回应。 阳光落在你们之间那片月桂花上,碎金一样铺了一地。 你忽然觉得,这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计划……好像有戏。 第127章 万敌5:僚机啊,不靠谱中藏真心 你爸得知了你俩的进展,并自告奋勇地想充当你的僚机。 他是在某天晚饭后拦住你的。当时你正沿着走廊往回走,打算趁月色还亮去花园里溜达一圈,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偶遇”万敌。 你爸从柱子后面闪现出来,像一只埋伏已久的橘猫。 “闺女,”他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吓人,“听说你和迈德漠斯进展不错?” 你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嘛?” “想干嘛?”他捂着胸口,一副受伤的表情,“我是你爹,我当然是来帮你的啊!做你的僚机!帮你追他!” 你犹豫了。 说实话,你爸这个人吧,有时候确实很给力。 他能凭一张甜嘴和一腔恋爱脑从普通市民混成悬锋城的男王妃,这份战绩放眼整个奥赫玛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但另一方面,他不靠谱的时候也是真的不靠谱,那种不靠谱能让你在多年后回想起来依然想掐他人中。 你想起他曾经的求学经历。 那是在他收养你之前,他在树庭读书。 你爸这个人,平生最大的优点就是擅长挑选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实际毫无卵用的东西,这一点充分体现在他的专业选择上:他一开始学的炼金术。 听着就厉害,对吧? 研究物质转化、点石成金、长生不老之类的,多体面。 你爸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他兴致勃勃地入学,充满憧憬地上了几个月的课,然后过了个假期回来,发现自己学弟戴了个眼罩。 你爸这个人嘴欠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当时一拍那学弟的肩膀,笑嘻嘻地说了句:“oi,阿那克萨戈拉斯,你挺牛逼克拉斯的啊,整上眼罩了?cosplay呢?” 然后那个学弟转过头来,用剩下那只完好的眼睛平静地看了你爸一眼,说:“我取了自己的一只眼睛做炼金材料。” 你爸当场就石化了。 他后来跟你描述那个场景的时候,表情还带着余悸:“你是没看见,他说那话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闺女,你知道吗,我当时就悟了。那帮搞炼金的脑子都不正常,我这种正常人混不下去的。” 于是他毅然决然地转专业了。 你问他转的什么,他说:“一个听起来很厉害但实际上更没用处的专业。” 你问具体叫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记得了。” 你:“……你连自己学什么专业都不记得?” 他说:“毕业就失业了,记它干嘛。” 你爸总结自己的求学经历为“两次错误的重大选择”。第一次是选错了专业,第二次是选完专业之后没有立刻退学及时止损。 但你觉得他最大的错误是当初在街上哭了那一嗓子,把你引来了。 但关于这件事,你俩的版本有出入。 你爸的版本是“我在街头看见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于心不忍,决定拯救她”。 而你的版本更接近真实。 你被收养之前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你清楚地记得那个傍晚。 那时候你年纪不大,但已经学会了生存技巧:知道哪个巷口的遮雨棚不漏水,知道哪家面包店的后厨会在晚上丢出没卖完的边角料,知道巡逻的卫兵几点换班。 还有个好心的小猫娘隔三差五地投喂你,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那天你刚把毯子铺进纸箱里,准备睡觉,箱外就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 你以为是谁在杀猪。你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发现是个年轻男人蹲在离你三步远的墙根底下,埋头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洪亮得像一百只青蛙同时在叫。 你本来不想管的。你流浪的准则第一条就是不多管闲事。管闲事的人活不长久。 但那个人哭了太久,久到你忍无可忍,终于掀开毯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断了那震耳欲聋的哭声。 “大叔你别哭了,”你说,“好难听。” 那人猛地抬头,一双哭红的眼睛瞪着你的脸。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条泪痕,鼻头也是红的,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笑。 但你说“大叔”显然刺痛了他某根敏感神经,他吸了吸鼻子,用一种又委屈又愤慨的语气反驳你:“小妹妹,你说话真难听。我年纪轻轻的刚毕业,怎么就是大叔了?你眼睛瞎吗?” 你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中肯地说,他长得确实还行。 虽然哭得像条落水狗,但五官底子在,年轻的那张脸白净又精神,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傻气。 你当时就心想:这人要是收拾干净了应该还挺俏的。 你被他那句“你眼睛瞎吗”噎了一下,觉得这人说话也挺难听的。 但你难得有了点耐心,也许是因为他哭得太惨了,也许是因为你也闲着没事干,你就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翘着脚,等他开口。 他也没让你失望。 或许是看你一个小姑娘孤零零地蹲在街角,认定你跟他一样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他有了一种奇异的倾诉欲。 他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已经开始变暗的天空,用一种悲壮的语调说:“哎,我伤心啊。什么天坑专业,根本没有专业对口的工作。早知道我就接着研究炼金术了,至少……至少还能把自己的胳膊炼成点啥。” 你也叹气:“早知道我今天就换个地方睡觉了。” 他瞪了你一眼,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而且,今天,我还失去了我的爱情……” “哦?”你发出了感兴趣的声音。爱情故事当然比失业经历有趣。 “我喜欢的人,”他捂着脸,声音闷闷的,“成了别人的妻子。” 你精准地提炼出了原意:“你喜欢上了一个人妻。” 他气急败坏地放下手:“你干嘛说得这么直白!我今天才知道她结了婚的!我没打扰过她!暗恋懂不懂?暗恋!” 你评价:“可怜的舔狗。” 他又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那声音比刚才还响,像一百零一只青蛙,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你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这个人怎么比街角的野猫还能叫? 你只好违心地开始安慰他,拍着他的背说:“行了行了,男子汉大屁股。我看你长得也像个人,干什么不行?去吧,找工作去吧,先立业再成家,你行你行你能行。” 你的语气敷衍得像在念经。但他居然真的被你这几句不走心的话安慰到了。 他吸了吸鼻子,慢慢不哭了,最后还抹了把脸,一本正经地请你吃了份路边的蜜饼作为感谢。 走之前他看了一眼你那个单薄的纸箱,皱着眉说:“你这箱子也太薄了吧,冬天怎么办?要不你跟我走吧。” 你翻了个白眼:“你先找到工作再说吧。” 后来他真的找到了工作。虽然不是什么体面活计,但好歹有了收入。 他回来找你,在原来的巷口蹲了三天,终于等到你从另一个方向溜达回来。他看到你的第一句话是:“我找到工作了!走不走?” 你看着他。看这个哭起来吵得你头疼,说话不中听但请你吃了蜜饼的年轻男人。你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点了头。 大概是那天的蜜饼太好吃了。 他领养了你。第一步是送你去上学。 他把你送到学校门口,终于露出了他忍了许久的真面目,双手叉腰,仰天大笑:“桀桀桀!我要让你也尝一尝学习的苦,你这个冷酷无情的小姑娘!” 你看着他那张得意忘形的脸,第一次说出了那句后来重复了八百遍的话:“……我们还是断绝父女关系吧。” 回忆到这里,你看着眼前这个正兴致勃勃地跟你讨论“僚机战术”的男人,心情极其复杂。 说实话,他这个人确实不靠谱。求学选天坑专业,毕业找不到工作,在街头哭到被流浪儿嫌弃。 你想起了他的哭,想起了他的蜜饼,想起了他把你从纸箱里捡出来的那个傍晚,想起了他虽然笨拙但从来没让你真正饿过一顿饭的那些年。 然后你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暗恋歌耳戈多年,旁敲侧击、坚持不懈,如今熬死了人家的丈夫(虽然这事说起来有点微妙)还成功嫁给了她。这种毅力、决心和恋爱脑,你确实深感佩服。 你看着他那一脸“让我来帮你”的兴奋表情,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他凑过来,“要不要你爸我出马?我跟你说,追人这件事我太有经验了,尤其是追那种看起来冷冰冰其实心软得要命的人……” “你闭嘴。”你说。 他闭嘴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你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说:“……行。你当僚机。但如果你搞砸了——” “不会有如果!”他拍着胸脯,胸有成竹得让你发慌,“你爸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你看着他,脑海里飞速闪过他偷吃你蛋糕、在家长会上叫你“活爹”、把你作业当垃圾扔掉的种种光辉事迹。 “……你让我失望的次数,比你的头发还多。” “那就再多一次呗。”他笑得没心没肺。 你想打他。但你没打。 因为你知道,虽然他这个人不靠谱,但在你追万敌这件事上,他大概是全奥赫玛唯一一个真心想帮你的人。 你批准了他的申请。 第128章 万敌6:浴池啊,氤氲漫起夜未央 你很快就后悔了。 你爸开始行动的第二天早上,你推开房门,发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摞厚得能砸死人的纸,封面页用加粗的字体印着几个大字:《高情商暧昧聊天话术技巧·典藏版》。 你捡起来翻了翻。 第一页写的是:“当对方说‘嗯’的时候,你可以回复:‘感谢你用单字为我节省思考时间。’——此句可有效破冰,展现幽默感。” 你默默翻到第二页。 “当对方夸你好看时,你可以回复:‘我知道,不用你说。’——此句可展现自信,增加吸引力。” 你翻到第三页。 “当对方问你吃了没有,你可以回复:‘吃了,但没吃你。’——此句充满暧昧张力,建议配合挑眉使用。” 你把那摞纸合上,深吸一口气,走进餐厅把它拍在了你爸面前。 你爸正啃着一块面包,看到你,眼睛一亮:“怎么样?是不是每句都暧昧感超强?” 你面无表情:“你管这叫暧昧?这不是挑衅就是阴阳怪气。每一句都像是在找打。” 你爸义正词严地反驳:“你不懂,现在年轻人就吃这套。越欠揍越上头。” 你把那摞纸收走了,当着你爸的面把它塞进了厨房的灶台底下,预备之后烧火用。 你爸看着你的动作,撇了撇嘴,显然认为你辜负了他一片苦心。 但你没给他继续推销的机会。 你指了指餐桌对面万敌平时坐的位置,示意他注意场合。你爸这才收敛了,拿起面包继续啃,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你不识货。 你以为这就是结束了。不,这只是你爸“僚机计划”的第一招。 第二招来得更猝不及防。 那天你正在花园里晒太阳,忽然看见一个侍女捧着一摞信封朝你走过来。 你以为是什么不重要的文件,懒洋洋地接过来拆开一看。 开头第一行字写着:“亲爱的,你是我心中最亮的星星。每次看到你,我都觉得世界变好了。你的眼睛像两颗葡萄,你的嘴巴像一颗樱桃……” 你读不下去了。你翻到落款,发现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乔治/李华/玛卡巴卡联名敬上。” 你抬头问侍女:“谁送来的?” 侍女面露难色,小声说:“是……王妃殿下吩咐的。他找了城里的几个孩子,让他们每人写一封,说是要……要展现您的受欢迎程度。” 你沉默了。 你好不容易把那一摞“情书”整理好,翻了一下,大概有几十封,字迹五花八门,错别字连篇。 有的写着“我稀罕你”,有的写着“你可以做我老婆吗我家里有十只鸡”,还有一封更离谱的,开头就是“姐姐你好我是你隔壁街的二蛋,我爸说写一封信给五块钱,我写了三封,你可不可以别告诉我爸我只写了一封然后又抄了两遍”。 你把那摞信扣在桌上,去厨房找你爸。 你爸正在那儿偷吃新做的点心,见你进来,满脸邀功地凑过来:“怎么样?收到了吧?是不是很感动?那么多封情书诶,迈德漠斯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有危机感的!” 你深呼吸三次。 “你跟我说说,”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爸:“兄妹啊。” “对,兄妹。”你点点头,“哪来的危机感?他为什么要对一个‘妹妹’收到情书有危机感?你还不如直接给他写一封信说他妹明天就嫁人了,让他来抢亲算了!” 你爸想了想:“这个主意也不错诶!” “你敢。”你指着他。 你爸缩了缩脖子。但你注意到他的眼睛还在转,显然在盘算什么新计划。 你叹了口气,又举起那摞情书:“而且你看看这个,‘你的眼睛像两颗葡萄’?这是什么比喻?葡萄?我没有眼白吗?这什么审美?” “童工嘛。”你爸理直气壮,“便宜啊。大人写一封起码得两碗面钱,小孩半块饼就够了。” 你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想举报他。你真的想举报他。 但你是他闺女,你举报他就等于举报你自己,怎么想都不划算。 你只能把那摞情书收好,预备和上一摞“高情商话术”一起塞进灶台底下。 你痛定思痛,深刻反思了自己批准他当僚机的决定。 你正准备正式撤回他的“聘书”,你爸却抢先一步展示了他的第三招。 第三招看起来正常多了。 他开始找万敌尬聊。 具体“尬”到什么程度呢? 你曾亲眼目睹他蹲在练武场边,手里端着一杯仿佛永远喝不完的果汁,对正在挥剑的万敌说:“迈德漠斯啊,你最近气色不错啊。你看你那个肱二头肌,练得比我大腿都粗。” 你当时正在百米开外的月桂树后面躲着,听到这话差点一头栽进树丛里。 万敌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似乎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最后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多谢。” 你没脸继续看下去,转身走了。 但你得承认,你爸这个方法虽然尬,却意外地给你带来了许多有价值的情报。 因为每天晚饭后,你爸就会像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把你的房门一关,坐在你面前开始汇报当天的战果: “迈德漠斯今天卯时起的,比你早多了,你能不能学着点?” “他喜欢吃的菜是肉食居多,但也不拒绝甜点,尤其偏好石榴汁。” “他每天早上先练剑再跑圈,顺序不能换,你要是想找他说话就练完剑那会儿去,那时候他还没出汗,不容易嫌弃你。” “他的人际关系嘛……挺简单的。奥赫玛那边有个叫白厄的,关系不错,不过那小子好像总是跟他斗嘴。” “哦对了,他的腰围我目测了一下,当然目测的,你爸我又不能拿尺子去量。大约是……” “停——停停停!”你捂着耳朵,满脸通红,“这个不需要!” 你爸一脸无辜:“你不是都想知道吗?” “我没有!”你捂得更紧了,“我没有想知道他的腰围!你出去!” 你爸笑嘻嘻地走了,留你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耳朵红得能滴血。你松开捂耳的手,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某个人赤着上身做饭的画面。 你恨你爸。真的恨。 但你也确实悄悄把他说的每一条都记住了。 没过几天,你爸又来了。这次他没汇报情报,而是用一种慵懒又得意的口吻说:“闺女啊,我跟你说,王宫的浴池我体验过了,真不错。水又热又舒服,池子大得能在里面游泳。你天天窝在房间里看那些什么《恋与悬锋城》,不如去泡一泡,放松放松。” 你警惕地看着他:“……你不会又在打什么主意吧?” “天地良心,”他举手发誓,“我只是想让你享受一下王宫的福利!你爸我是个好人!” 你盯着他看了十秒。他的表情坦荡得可疑。但他的话确实勾起了你的兴趣。你搬进王宫这么久,确实还没好好享受过王族的配套设施。那些浴池你远远看过一眼,水汽氤氲的,看起来确实很舒服。 你决定去试试。 你没想到的是,你更衣下水之后,刚泡了不到五分钟,就听见隔壁传来水声。 你愣住。你记得这片浴场是独立隔间,但隔墙是竹制的,能透音。 你脑子里已经炸了。你僵在水里,既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直到那边的人先开口,声音隔着竹墙传来,低沉而清晰:“……你在那边?” 你心跳漏了一拍。“嗯。” 沉默了两秒。“别泡太久。”他说,“会晕。” 你捏着池沿,把下巴埋进水面,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哦。” 然后没动静了。只有水声,和竹墙那边偶尔传来的一点细微动静。 你盯着那道竹墙。他也没有离开。 你能看到他的影子静静地靠在墙的另一面,肩膀的轮廓微微倾斜,像是也在看着墙上的你的影子。 你忽然觉得这堵墙碍事极了。 你很想把它拆了。你很想知道他现在的表情。他的睫毛是不是被水汽濡湿了?他的头发是不是像那天做饭时一样随意地垂在额前?他的手臂是不是随意地搁在池边,露出那道你曾在晨光里偷看过无数次的肌肉线条? 你的脑子里全是他。全是。 热气蒸得你头昏脑涨,但你分不清那到底是水温太高还是你心火烧得太旺。 你不知道你们隔着那道墙泡了多久。 最后你先爬了出来,轻手轻脚地裹好浴巾,尽量不让水声惊动隔壁。 你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道竹墙,那边的影子还在,一直没有离开。 当晚你没睡着。 窗外的月亮挪了一大截,你的脑子里还是那道竹墙上若隐若现的轮廓,和他那句"别泡太久,会晕"。 你把枕头翻了个面,捂住了自己的脸,在黑暗里无声地骂了一句: 这个爹找的。这个哥哥认的。这个王宫住的。 唉。 第129章 万敌7:月下啊,轻吻难诉心中意 你决定忽略你爸那些乱七八糟的助攻。 毕竟你才是这场攻势的主角,你爸顶多算个添头(虽然这个添头添得你脑壳疼)。 你很快调整了策略:不让他主导,只让他闭嘴助攻。 你在心里把你爸的僚机权限降到了情报来源这一档,然后就把他抛在脑后,继续执行你自己的计划。 你开始用各种日常小事,把万敌拉进你的生活里。 “万敌,今天集市有卖一种特别好吃的蜜饯,你陪我去买好不好?我一个人拿不动那么多。” ——你明明两手空空,而且那点东西三岁小孩都能提得动。 “万敌,我想给……呃,给我爸挑个生日礼物,你帮我参谋参谋?” ——你爸的生日还在半年后,而你拉着他逛了两个时辰的摊子,最后给自己买了条手链。 “万敌,你上次做那个汤太好喝了,教教我呗?” ——你围着围裙站在他旁边,看他切菜的时候,距离近到你的手臂能碰到他的手臂。 每一次你都有借口:兄妹一起做这些事很正常。 你说服自己的时候用这句话,说服他的时候也用这句话。 但你的眼睛骗不了人。 你每次看他时那目光热烈得像要把人烤化,藏都藏不住。 万敌的洞察力极强。 他生在战场,长在王座旁边,见过太多的眼神。 你从躲着他变成黏着他,从直呼其名变成亲昵的呼唤,从“迈德漠斯,早”变成“万敌,你猜我今天带了什么吃的给你”。 这之间的跨度太明显了,他不可能忽略这种转变。 他开始意识到:你不是讨厌他。恰恰相反。 这个认知让他内心的天平剧烈摇晃起来。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一卷兵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在反复拉扯: 我是她的兄长。即使没有血缘,这个身份也意味着责任,而非私情。 她还小。也许只是一时的好感。因为初见的惊艳,因为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因为……因为我恰好是离她最近的那个男人。我不能利用她的感情。 可万一不是呢?万一她是真的…… 他把兵书合上了,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沉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花园另一边你的房间亮着灯。 你又在熬夜。不知道在看什么书,还是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他看了很久。 但他还是选择了保持距离。至少,至少在外人面前保持距离。在你自己面前……他控制不了。 你叫他名字的时候,他会多看你一眼。你会注意到那一眼比之前柔和了半分。 你靠太近的时候,他没有躲开。你站在他身侧看他切菜,肩膀挨着他的手臂,他切菜的节奏没有变,只是呼吸沉了一点点。 你做的那盘烤饼,糖放成了盐,咸得你自己尝了一口就吐了。他拿起来吃了一个,眉头都没皱。 你瞪大眼睛:“你不觉得咸吗?”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还行。” 然后把剩下的四个也吃了。 你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咽下那块能把人齁死的烤饼,心里那只鸟又飞起来了。 在你背过身去假装找勺子的时候,万敌放下了水杯,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为自己忍不住回应你而叹息。 歌耳戈注意到了。 她作为母亲,察觉得比你爸这个粗神经快得多。某天午后,她叫住了刚从练武场回来的万敌。 “你对你妹妹,”她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是不是超出了兄长的本分?” 万敌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沉默了几秒后开口:“……我会注意。” 歌耳戈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放下茶盏,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兄长’这个身份,可以是很近的,也可以是很远的。” 她走了。留下万敌一个人站在原地。 那天晚上你没有在餐厅见到他。侍女说他身体不适,在房间用饭。你有点担心,但他第二天照常出现,表情平静,看你的眼神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松了口气。 你不知道他昨晚在房间里做了一整夜的决定:把某些东西压下去,把自己钉在那个“兄长”的位置上。 你依然故我。 这段时间你磨着他教你格斗术。你说上次练剑太累了,换个简单的学学。 万敌没有拒绝,帮你把练武场角落的软垫铺好,站在你面前,摆了一个基础架势。 “重心放低。膝盖微屈。” 你跟着做。他绕到你身侧,伸手压了压你的肩膀:“再低一点,对。” 他的手指在你肩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今天教你一个基础的防身动作。如果有人从正面抓住你的手腕,你要这样。” 他示范了一遍,然后让你和他对练。你伸出手腕,他虚虚地握住了你的手,力道极轻,几乎没怎么用力。 但你一挣一扭,脚步一乱,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往前倒了下去。 你直直地摔进了他怀里。 他的手在你腰上稳稳地接住了你。隔着薄薄的衣料,你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掌心的温度和虎口处的薄茧。 你抬起头,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颌,呼吸交缠在一寸之间的空气里。 他微微愣住了一瞬,金色的瞳孔映着你发红的脸颊。 你脸红到了耳根。 他的手还扶在你的腰上。没有立刻松开。然后他像是烫到了一样飞快地收回了手,后退了一步。 “……重心放低。”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你们同时别过脸去。 空气里飘着月桂花的香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稠得像蜜。 你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你们就那么背对着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你听见他清了清嗓子:“今天就到这吧。” 你嗯了一声,飞快地跑走了。 他站在练武场上,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花园拐角,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扶过你腰际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庆典那天的到来,像一场被蓄谋已久的邂逅。 悬锋城的年度祭典,城里城外挂满了金红色的灯笼,街上人来人往,酒香和烤肉味混在风里飘出老远。王宫也摆了宴席,热闹得很。 你爸在宴会上端着酒杯满场转,活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他转到你面前时,手里举着一只精致的琉璃杯,里面盛着浅粉色的液体,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闺女,”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尝尝这个,果酒。甜得很,不醉人。” 你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爸这个人,上一次说“甜得很,不醉人”的时候,你喝了两杯就抱着柱子喊“月亮掉下来了”。 但他这次的表情格外真诚,你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抿了一口。 确实甜。像兑了蜂蜜的果汁,带着一点花果的清香,几乎尝不出酒味。 你又喝了一口,然后半杯下肚。 你爸满意地走了。他没有告诉你,这种果酒后劲极大,甜味盖住了烈度,三杯下去就能让一个人把心里藏着的所有话全倒出来。 你喝了两杯。然后觉得确实甜,又多喝了两杯。 你坐在宴席的角落,眼前的光开始晃了。灯笼变成了模糊的金色光晕,人影在你面前拉出长长的拖尾。 你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脑子像泡在蜜水里一样黏糊糊的。 你听见有人在叫你,但你分不清是谁。 然后有人走到了你面前,挡住了你头顶的灯光。你努力抬起头,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 来人金色的发尾染着橙红的灯火,眉弓挺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 万敌。 他看着你面前空了的杯子,眉头皱了一下。 “你喝了多少?”他的声音很沉,被周围的喧闹衬得有点模糊。 你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在他的眼前晃了晃。实际上你喝了四杯,但你数不清了。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俯下身,几乎是把你从椅子上提了起来,一只手臂揽住你的后背,另一只扣住你的手臂,半扶半抱地把你带离了宴席。 你脚下虚浮,踉跄着靠进他怀里,鼻尖撞上他肩胛骨的硬廓。 你被他带着穿过走廊。金红色的灯笼在头顶一排一排地亮着,洒下碎金一样的光。你的视线摇摇晃晃,模模糊糊地看着他的侧脸:睫毛被光影镀了一层边,下颌微微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忽然站住,猛地拽住了他的衣领,整个人往下一坠,他猝不及防地弯下腰来,被你拉着停在了一条走廊的拐角。 头顶的灯笼摇了一摇,投下一片晃动的金红色光晕,笼罩着你们两个人。 你仰起脸看着他。 他弯着腰,一只手还护在你的背后,怕你站不稳摔倒。你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你能看清他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的那一小团跳动的灯火,和他眉头微蹙时眉骨下方那一小片阴影。 你说:“迈德漠斯。” 你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嘴里含了颗化不开的糖。 他低下头看你,没有说话。 你有很多话想说。那些你白天清醒时无论如何不敢开口的话,现在全涌到了嗓子眼,争先恐后地往外挤。 “我一开始……就没把你当哥哥。”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好……” “你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 你没有说完。 你踮起脚,拽着他的衣领往下拉,吻了上去。 嘴唇碰到嘴唇。很轻,很短。你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果酒的甜味和微微的酒气。他的嘴唇是干燥的,在你的触碰下僵住了。 你亲完就没了力气,整个人软下去,被他一把捞住。 你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 万敌站在原地,维持着弯腰捞住你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刚才那个触感。他的手指扶在你的后背上,指尖微微发抖。 他把你拦腰抱起来。你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带着浅浅的酒香。 他把你送回房间,轻轻放在床上,替你脱下外袍、盖好被子,每一个动作都极轻极慢。 然后他在你的床边站了很久。 月光从窗沿移到了床脚,你的呼吸从浅转深,彻底沉入了睡梦里。 然后他退出来,关上了门,在你门口的廊柱旁坐了下来。 他仰头看着走廊顶上一串未熄的灯笼,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掌心。掌心是热的,嘴唇也是热的。他的心口像被人用手指抵住用力按了一下,钝钝地发酸。 他没有推开你。 他怕一动,就收不住了。 他坐在你的门口,一整夜。脑子里反复地想着那个吻,和你那句没说完的话。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告诉你。 他要把这件事咽下去,把那个吻吞进肚子里。 他比谁都清楚,你喝醉了。你不清醒。你第二天醒来也许什么都不记得,也许记得但会后悔。他不愿意赌那个可能。 他选择守口如瓶。哪怕这意味着他要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扛着那份在他胸腔里翻涌着越来越难以压制的冲动。 他守在你的门口,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交叠的手上。 他松开拳头,才发现掌心里全是汗。 你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被谁拿锤子敲过。 你翻了三个身才勉强坐起来,按住太阳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昨晚宴席上的果酒和灯笼,还有万敌走过来……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回到房间的?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外袍脱了,鞋子整齐地摆在床边,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你换好衣服,洗漱完,推开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晨光正好,一切都很正常。 你在餐厅碰到了万敌。 他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份早餐。他端着杯子,看到你进来,目光在你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在他对面坐下,心里揣着一只忐忑的兔子。你试探性地问:“昨晚……我没说什么胡话吧?” 他放下杯子。动作很稳。 “没有。” 他的语气很平静,表情如常。如果不是他端起杯子时,那只握住杯壁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你什么都不会发现。 你信了。毕竟他是万敌。他说没有就是没有。 他骗过你吗? 没有。 这是第一次。 第130章 万敌8:界限啊,一语未尽已分明 那晚之后,有些东西变了。 起初你完全没有察觉。 毕竟你断片断得干干净净,连那个吻的残影都没留下。你只记得自己喝多了,被万敌送回来,中间发生什么一片空白。 你甚至为此庆幸过。万敌说没有,那就没有。你总不会像上次一样抱着柱子喊“月亮掉下来了”吧?想想也算了,太丢人了。 所以第二天你照常起床、照常吃饭、照常对着他的脸发呆。 但你渐渐发现,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最先露馅的是他的准时。 以前你们见面大多靠偶然:你晃进餐厅他刚好在,你去花园他刚好练完,你在走廊他刚好经过。 但从那天起,你总觉得他像是算好了你的作息。 你出门晚了,刚踩出房门,一抬头就看见他靠在走廊柱子上,手里握着一卷书,也不知道在看还是在等。见你出来,他把书合上,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你愣了一下:“……你在等我?” “顺路。”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伐稳当,看不出任何痕迹。 你跟在后面,盯着他后脑勺那撮橙红色的发尾,心想:顺路?你住东边我住西边,你顺的哪门子路? 但你没拆穿。你心里有个声音说:别问,问了就不顺路了。 天凉了。你某天起床发现衣架上多了一件披风,深灰色的,厚实柔软,边角绣着悬锋的纹样。 你问侍女是谁放的,侍女摇头说不知道。 你拽着那件披风看了很久,穿上之后发现尺寸刚好。 你晃到餐厅,万敌的目光在你肩头那件披风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 你坐下,拉了拉披风的领口,故意说:“也不知道谁放的,挺合身的。” 他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嗯。” 你忍住笑,低头喝粥。那天之后,这件披风再也没有从你的衣架上消失过。 某天傍晚你在花园的石凳上看书,天色暗了,你正想着要不要回屋,一件外袍从后面披在了你肩上。 你没回头,耳朵已经先于大脑红了。 他在你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了。 你低头看了看那件外袍。是他的。你见过他穿过,肩线比你的宽出一截,裹在你身上松松垮垮的。 布料上残留着体温和一股极淡的气息,像是月桂混着一点金属的凉意。 你抱着那件外袍回到房间,把它叠好放在枕头旁边。那一晚你睡得比平时都香。 饭桌上,你多看了哪道菜一眼,下一秒那盘菜就会被人转动转盘,精准地停在你面前。 你抬头看对面,万敌正端着碗喝汤,表情如常,仿佛那盘菜是自己长脚跑过来的。 你夹了一筷子,他又把另一道你刚才瞥过的菜转了过来。 一顿饭吃下来,你碗里堆的满满当当,而你爸刚抬起手菜就转走了,只有一碗白米饭属于他。 你爸端着碗,看看你,看看万敌,又看看自己面前的米饭,幽幽地开口:“……我呢?” 万敌头也没抬:“自己转。” 你爸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尾音拖得老长。你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自那以后,你爸在饭桌上的角色就变了。 他不再是一个吃饭的人,而是一个端着碗看戏的人。 他的目光在你和万敌之间来回穿梭,嘴角挂着一种让你想掀桌的笑,偶尔还会发表一些不经意的点评。 “咳咳,今天的菜真好吃啊,就是不知道某些人是不是因为某个人喜欢吃才做的。” “哎呀,这个汤好烫,某个人吹一吹再喝啊。” 你瞪他,他假装没看见;万敌倒是面不改色,只是偶尔会抬起眼皮看你爸一眼,那一眼像是在说:你再说话,明天的饭你自己做。 你爸识趣地闭嘴,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某次饭后你路过走廊,被你爸一把拽住了袖子。 “闺女,”他压低声音,眉飞色舞,“你们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表白了?在一起了?发展到哪一步了?” 你甩开他的手,面不改色:“正常的兄妹相处。你不要瞎想。” 你爸又“哦”了一声,声音千回百转。 “那个披风,”他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看见迈德漠斯拿着它在你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是在琢磨怎么给你放进去不让你发现吧?” 你脚步一顿。 “还有,今天的菜,”你爸继续说,“都是你爱吃的。就是到饭店都点不了这么全的。” 你红着脸把他推开:“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盯着人家看?你是闲得慌吗?” “我这不是关心你的终身大事吗?”你爸一脸无辜,“你爸我为了你操碎了心……诶你脸好红啊。” 你不理他,径直走了。身后传来你爸压抑的笑声,像一只嚣张的大鹅。 但他没说错。你们之间的兄妹相处,确实有些过了头。 歌耳戈也注意到了。 她找你谈话的那天,你刚练完格斗术回来,头发还湿着,身上一股汗味。她让人给你端了杯茶,姿态闲适地靠在廊柱上,像一只慵懒的狮子。 “你和我儿相处得如何?”她问。 你心跳漏了一拍。好在你从小跟你爸练出来的面不改色功底够硬,你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尽量平稳:“很好。王兄很照顾我。” 歌耳戈看着你。她那双万敌相似的金色眼眸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平静,你被看得有些心虚,低头假装研究杯沿的花纹。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轻不重地抛下一句话: “他那个人,从不照顾无关的人。” 她说完就走了。 你端着那杯茶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从不照顾无关的人。那他照顾你……是因为你“有关”?你又是哪门子的“关”?兄妹吗?还是别的? 那晚你失眠了。比竹墙那晚还彻底。 你把枕头翻来覆去地拍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没能睡着。脑子里全是歌耳戈那句话,和万敌看你时的目光。 你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也在等你? 某天王宫庆典,人群拥挤得水泄不通。 你本来想找个清净角落待着,但被你爸拽到了人群中间,他满嘴“热闹才有氛围”。 结果他自己倒好,转眼就不见了人影,留你一个人挤在一群不认识的人中间,被推着往前走。 你被挤得东倒西歪,脚下不知道踩到了谁的脚,踉跄了一下。你伸手想扶住旁边的柱子,手刚抬起来就被人握住了。 下一秒,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你的腰,将你从人群中带离,一直推到旁边的高台上才停下。 万敌松开你的腰,转身挡在你面前,隔绝了人群的方向。 他低头看着你,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庆典的灯火,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你没听过的严厉: “人多的地方,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你大脑一片空白,只会点头。 他看你的表情,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偏开目光,侧过身站在你旁边,没有再走了。 你站在高台上,身后是喧闹的庆典人潮,身侧是他沉默又可靠的身影。 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那之后你走路都带风。你爸说你“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你让他闭嘴。 但你爸显然不打算闭嘴。他不仅不闭嘴,还开始变本加厉。 事情的起因是你爸想起了你上次吐槽他请童工写情书的事。 你当时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你就不能找点有文化的人写吗”,结果你爸不仅当真了,还在脑子里发酵了一项他认为“足以弥补父爱”的大计划。 他攒了好几天的零花钱,这次重金请了树庭的学生给你写情书。据说还雇了几个高质量追求者当面告白。 你并不知道这件事。 你只是某天下午在花园里晒太阳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你抬起头,看见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站在你面前,手里举着一封信,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咏叹调念了起来。 “啊!美丽的王女殿下!你的眼睛像星空中最亮的星辰!你的笑容像春天里第一朵绽放的花!自从我远远地望见你,我的心脏就像被一支金色的箭矢穿透,无法自拔——!” 你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那个年轻人还在继续念,声音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夸张,一手抚胸一手高举,像是在演一出歌剧。你感觉自己的脚趾已经开始抠地了。 你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断他,第二个已经接上了。 这次是个姑娘,声音甜美但台词同样要命:“王女殿下!自从我见到你,我就知道我此生再也不会爱上别的人了!你就像那天上的明月,我就是那追逐月光的……你猜是什么?” 你捂住了脸。你不想猜。你什么都不想猜。 第三个:“我的心是你的!你如果不要,我就把它放在你的窗台上!每天晚上它都会为你跳动——!” 第四个:“啊啊——!王女殿下——!” 你被围在花园正中央,四面全是举着信和花的“追求者”,每个人都在用一种让你头皮发麻的台词向你告白。 你开始认真思考现在装晕还来不来得及。 就在你快要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了的时候,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你的手腕。 你转过头,看见了万敌。 他面无表情,金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围在你周围的那些人,目光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他没有说话,但那些“追求者”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有一个胆子小的已经把手里的信藏到了背后。 他把你拉走了。 他拉着你穿过花园,穿过长廊,穿过一条又一条你不太熟悉的走廊,最后在一扇安静的、没有人的露台门前停下了。 周围没有别人了。只有风吹过墙头藤蔓的沙沙声,和你咚咚作响的心跳。 你抬头看他。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的弧度比平时更锐利了几分。 他垂着眼睛,没有看你,像是要看穿脚下某块地砖的花纹。 你轻轻抽了抽手腕,他没有放开。 “……你为什么要带我走?”你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你们之间蔓延,良久,他说话了。声音少了平时那种命令式的笃定,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如果你不是我妹妹……” 他没有说完。但你已经听懂了。 你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你盯着他,看他微蹙的眉头,看他微微抿紧的唇线,看他那只握着你的手腕、指节泛白的手。 他还在犹豫。他还在退。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在给自己留退路。 你不肯让他退了。 “不当你妹妹的话,”你说,“那我当什么?” 他猛地抬起了头。 你们对视的那一瞬间,你看到他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压不住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被你逼得找不到退路,只能缴械投降。 他看着你,声音哑了半截: “……那我就不用再忍了。” 四下无声。风穿过藤蔓,把你们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快一些。 你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你的嘴好像被这句话堵住了。 你想笑,又想哭,想冲上去抱住他,又想让他把话说全。 这算表白吗?这算吧?但你还没听到那句关键的……等等,他说的“不用再忍”是什么意思? 你张开嘴,正要问。 露台的门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极其欠揍的轻快。 “闺女?诶你们在这儿呢。我跟你说啊,我刚才安排那几场告白怎么样?是不是比上次质量高多了?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你爸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然后门开了。你爸探进半个脑袋,看见了你们俩的姿势。 你被万敌攥着手腕,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数睫毛。 你爸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了看你。又看了看万敌。又看了看你。然后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隔着那扇门,你听到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你深吸一口气。万敌松开了你的手腕,后退了半步。 他的表情又恢复成了平时那张没什么波动的样子,但脸上的红潮还没来得及褪掉。 你转过头,对着那扇门说了一句:“你说呢?” 门那边沉默了三秒。 然后你爸的声音再次响起,显得格外小心翼翼:“那什么……我带了蜜饼,你们要不要出来吃?” 你看向万敌。他也正看着你。 你们谁都没有回答他。 第131章 万敌9:兄长啊,一朝换作情郎唤 那天的气氛虽然被你爸搅黄了,但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复盘了整件事之后,得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 万敌承认了自己喜欢你。 准确地说,他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如果你不是我妹妹,那我就不用再忍了。”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现在忍得很辛苦因为我是你哥,但我不想忍了因为我想当你男人。 你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尖叫,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来。 你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露台上他对你说的那句话,他握着你的手腕时指节泛白的样子,他抬头看你的那个眼神。每一个细节都被你翻来覆去地回忆了好几遍。 而且你爸确实阴差阳错地帮了你一把。 虽然他的那些“高质量追求者”尬得你想遁地,但如果没有那场闹剧,万敌未必会那么快把你拉走,也未必会在那个临界点说出那句话。 从这个角度来说,你爸的“僚机”身份,终于在经历了童工情书和阴阳怪气话术的惨烈翻车之后,迎来了一次虽然歪打正着但确实有效的助攻。 你决定大度地原谅他。 毕竟你一向如此慈爱。 但你现在根本睡不着了。 你从床上翻起来,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你的房间像铺了一层银白色的糖霜。 你穿着寝衣,趿拉着拖鞋,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笼还亮着几盏,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穿过走廊,穿过花园,夜风裹着月桂的香气拂过你的脸颊。 你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你在他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 果然,万敌亦未寝。 他站在门后,换了寝衣,衣领微微敞着,金色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表情在看见你的那一瞬间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沉静下来,像是等到了预料之中的访客一样,只是在门框边侧过身,给你让开了路。 “怎么了?”他问。 你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他。烛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你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冲动比来时更强烈了,憋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你挑了一个最具有杀伤力的称呼喊了出去。 “睡不着,哥哥。” 你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你笑了一下,又喊了一遍:“哥哥。” 他垂眼看着你,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比夜色更深的东西。 他伸出手,你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指尖已经落在你的唇瓣上,轻轻揉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指腹带着微微的粗糙的茧,温度比你嘴唇的温度略高。 “可以吗?”他问。 然后他没有等你回答就吻了下来。 你看见他垂下的金色睫毛,看见他侧脸被烛光勾出的轮廓,然后嘴唇上传来的触感让你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的手扣在你的后背上,几乎把你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你的脸贴在他的胸口,鼻尖撞上他寝衣下裸露的肌肤,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声传过来,完全不像是他在外面表现出的那种冷静自持。 你被亲得有点晕,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蝶糕糕老师的小说里写的居然是真的。 晚上气氛正好,还没有人打扰,月光、烛火、心跳声,全对上了。 而你的感想浓缩成了一句话:云很软,树很大,月亮很热,地砖很漂亮。 懂的都懂。 你在他怀里平复了好一会儿。他也没放手,掌心贴在你的背上,慢慢地顺着你的脊线抚过去,像在等你平复。 等呼吸匀了,你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用和他初见时的语气说:“我还没学会这种事怎么做呢,万敌,你以后要多教教我。”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微妙的笑意,像是看穿了你的小把戏,但他不打算放过你。 “你知道。” 你头顶冒出一连串问号。 “醉酒那次,”他说,“你亲了我。” ???!!!什么?! 你猛地抬起头瞪着他。你那断片的记忆里确实有一点模糊的碎片在晃动。 金红色的灯笼,晃动的光晕,他弯下腰来,你踮起脚……那团模糊的影子里确实有一个吻的轮廓,但你一直以为那是你醉后的幻觉,是你看多了蝶糕糕的小说自己脑补出来的画面。 结果是真的?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忘了。”他说,“而且你喝醉了,趁人之危不是我的作风。” 你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你的脑子里已经被另一个情绪占领了:后悔。 你竟然亲了他!你竟然抢先亲了他!而且你完全不记得!你连那个吻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好好品味一下就全部忘记了!你亏大了! 这份情感压过了惊讶和羞涩,牢牢占据了你的脑海。 不行,你要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你都亲过他一次了,居然还不记得,这笔账太亏了。 你伸手扯了一下他垂在肩侧的小辫子,你早就想这么做了。 他微微一怔,被你拽得低下了头。你趁机踮起脚,在他嘴唇上啄了一口。 “是这样吗?”你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虚心请教,“我忘了。哥哥帮我回忆回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你感觉他的手臂收紧了。 这次的时间比上次还长。 后来他牵着你,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你们交叠的手上,他的手指穿过你的指缝,十指相扣。 末了,他送你回房间。你站在门口,他低头吻了一下你的额头,声音比夜色还轻:“睡吧。” 你觉得今晚充实了。圆满得像蝶糕糕老师的小说大结局。 你心满意足地躺回床上,合上眼睛,三秒之内就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你醒来,心情好得能飞起来。 你哼着不成调的歌晃进餐厅,在你爸对面坐下,正准备伸手去拿面包,你爸忽然盯着你的脸,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哟——”。 “年轻人,”他啧啧摇头,“就是没节制。” 你愣了一下,然后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有点肿,还有点微微的麻。 你的脸腾地红了。 你低头抓起面包咬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你爸在旁边乐得跟什么似的,嘴里嘟囔着“我闺女长大了”“这好事儿成了吧”之类的话,你选择性地全部屏蔽了。 万敌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端着杯子喝茶,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如果不是他的耳朵也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你简直要以为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饭后,万敌单独去找了歌耳戈。 你站在走廊的拐角,偷偷瞄着他们谈话的厅室。你听不清里面的对话,但你看到歌耳戈端着茶杯,听完万敌的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她伸手拍了拍万敌的肩,说了句什么。万敌点了点头。 后来你从侍女口中辗转得知,歌耳戈的原话是:“你们依旧还是一家人。” 你面不改色地听着转述点了点头,假装自己很稳重。 但你回到房间之后抱着枕头在床上翻滚了三圈,像一只被打翻的乌龟。 从那天起,万敌由好哥哥变成了情哥哥。 你的一见钟情,经过兄妹身份的阻隔、你爸的“僚机”骚操作、浴池竹墙的暧昧、醉酒断片的阴差阳错,最终修成了正果。 你趴在花园的石桌上,看着远处练武场上挥矛的万敌。阳光把他的金发照得像流动的蜜糖,发尾的橙红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你的目光,偏过头朝你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一整片花园,你看到他的嘴角扬起了笑的弧度。 你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你听见身后传来你爸的声音,得意极了:“哟,闺女儿,看你笑得跟中了大奖似的。” 你头都没抬:“断绝父女关系。” “啧,这都多少回了,能不能换句新的?” 你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金色的身影,嘴角压都压不住:“……万敌,我男朋友。” 你爸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第132章 万敌10:初遇啊,两心原是同时动 你后来认真地问了万敌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你趴在花园的石桌上,看他坐在你旁边翻一本兵书。阳光从月桂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街边。第一次见你。” 你“噌”地一下坐直了。石桌被你带得晃了一下,他手里的书页也跟着抖了抖。 “等等,”你瞪着他,“街边?你说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街边?我爸还没说‘叫哥哥’之前?” 他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万敌,所以你对我也是一见钟情。” “嗯。” “还有那天在露台上,你说‘如果你不是我妹妹,那我就不用再忍了’——这算不算你先告的白?” 他低头看了你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算。” “所以,万敌,”你仰起头看他,“我们俩在一起这件事,能不能对外说成是你先追的我?” 他低头看了你一眼。 “为什么?” “因为,”你理直气壮,“这样显得比较有面子。你看啊,我是被追求的那一个,我是被动接受的那一个,我是矜持的那一个……” “你跑到我门口敲门说睡不着的时候,”他语气平淡地开口,“也挺矜持的。” 你噎住了。 “还有在浴池那边,你说‘这墙怎么这么碍事’……” “你怎么知道的?!我不是只在心里想了一下吗?难道不小心说出来了?!”你猛地坐直了,“你听见了?!” 他低头翻了一页兵书。那页翻得毫无意义,因为他压根没看。 “竹墙隔音没那么好。”他说。 你捂住脸,发出一声哀鸣。 他伸手把你的手从脸上掰下来,低头在你额头落了一个吻,然后说:“可以。就说是我追的你。” 你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真的?” “嗯。”他说,“反正也没人信。” 你:“……万敌。” “嗯?” “你这张嘴是怎么找到对象的?” 他想了想:“可能是长得好看。” 你瞪着那张确实很好看的脸,无法反驳。 与此同时,你和歌耳戈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最初你见她总是带几分拘谨。毕竟她是悬锋的王,是万敌的母亲,是你爸的……配偶。你在她面前总是像学生见了教导主任,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但相处久了之后你发现,歌耳戈这个人,表面看着威严,骨子里其实有种不动声色的幽默感。 某天你路过她的书房,听到里面传来你爸的声音,像是在念什么东西。 “啊~我亲爱的王女殿下,你的笑容如同第一缕春光融化积雪……” 你推门的动作僵住了。 这个句式,这个咏叹调,这个莫名其妙的波浪号语气……你太熟悉了。这是当初那些“高质量追求者”们念的台词。 你从门缝里往里瞄了一眼,看见你爸正站在歌耳戈的书案前面,手里举着一沓纸,念得声情并茂,波浪号拉满。 而歌耳戈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表情饶有兴致。 你推开门走了进去。 你爸抬头看见你,拿稿子的手一哆嗦:“闺女?!” 你走到书案前,低头一看,桌上摆着一摞稿纸,上面全是你爸的字迹。每一页都写满了那种咏叹调风格的台词,波浪号一个比一个长,肉麻程度比他上次请人演的那出歌剧还高一个台阶。 “你在干什么?”你盯着你爸。 你爸试图把纸藏到身后,但歌耳戈开口了。她放下茶杯,语气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他在念当时给你写的那些情书草稿。” 你转头看向你爸:“那些情书是你写的?” “我……润色了一下!”你爸理直气壮,“我请的那些人,水平不够,我怕他们写得太差丢你人,就亲自操刀……” “你润色完了之后那些台词像是被苹果砸到头后写出来的。‘如同玫瑰上的晨露’?‘我的心是你的,你不要我就把它放你窗台上’?这是人话吗?” 你爸指着你:“你爸我的文采!你不懂!” 你正要继续怼他,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那些稿纸的边角上,有几处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做过批注,字迹端正秀丽,和你爸那种龙飞凤舞的潦草风格截然不同。 你低头仔细看了看,越看越眼熟。 “这是……”你指着那些批注,转头看向歌耳戈。 歌耳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表情波澜不惊:“他写得太肉麻了。我帮他改了几处。” 你:“???” 你爸在一旁翘着嘴角:“看到了吧?你妈也参与过!这说明我们俩都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你站在原地,看着那摞被两个人共同润色过的“高质量情书草稿”,一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笑。 你说不上来是哪一部分更让你觉得荒谬,是你爸让歌耳戈帮他改情书台词这件事本身,还是歌耳戈居然真的认真给他批注了这件事。 “所以那些‘追求者’念的台词,”你问,“是你们俩联合出品的?” 你爸得意地点头。 歌耳戈放下茶杯:“他那几版初稿太直白了,什么‘我每天想你八十遍’,我帮他改成了‘如同晨星思念黎明’。” 你沉默了。你忽然觉得那些台词没有那么尬了,因为它们里面掺了歌耳戈的手笔。 你甚至产生了一丝诡异的欣慰:你爸和歌耳戈在“帮你追万敌”这件事上的配合度,比你想象的高太多了。 你走出书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你爸正凑在歌耳戈身边,指着一张稿纸跟她讨论什么,歌耳戈单手撑着下巴听着,表情是你很少在外人面前见到的柔和。 你识趣地带上了门。 又过了几天,你收到了一封信,在早上你推开房门后。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署名,但封口处压了一枚悬锋纹样的火漆印。 你条件反射地把它从地上抓起来,准备塞进袖子里毁尸灭迹。 毕竟你爸前两轮的情书攻击给你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你实在是怕了。 但就在你把信封往袖子里塞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你转过头,万敌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温好的牛奶,是最近养成的习惯。 他看了一眼你藏东西的动作,脚步没停,走到你面前,目光落在你那个鼓鼓囊囊的袖口上。 “藏了什么?” “没什么。”你面不改色,“可能是什么无聊的宣传单。” 他低头看着你。你没有动。 他也没有逼你,只是端着牛奶站在你面前,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 “展开看看。” 你犹豫了一下。 反正如果是你爸又搞的什么幺蛾子,你在万敌面前丢人也丢习惯了,不差这一回。 你从袖口抽出那封信,当着他的面拆开了封口。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笔迹锋利有力,撇捺之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劲—— “第一眼在街边看见你的时候,我想过你会是我什么人。没想过是妹妹,也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 但结果很好。” 你愣住了。 你抬头看向万敌。他站在你面前,手里还端着那杯牛奶,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你注意到他的脸又泛起了浅浅的红。 “……你写的?”你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写情书了?” “你爸那里有一本《高情商暧昧聊天话术技巧》。”他说,“我翻了一下,大部分内容没什么用,但有一页写了‘情书不需要太长,把实话写出来就行’。” 你瞪着他:“那本书不是被我塞灶台底下了吗?” “我捡出来了。” 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想笑,想哭,想扑上去抱他。 更想骂你爸那本书居然真的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最后你选了一个最直接的。 你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你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 那杯牛奶被他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你的脸。 “想好怎么回信了?”他问。 你从他手里接过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回信等一下再说。”你说,“你先告诉我,那本话术书里你还看了什么别的?”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开口了:“里面有一句写了,‘当对方问你看过什么的时候,你可以说……’” “说什么?”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你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看过很多,但最想看你。’” 你手里的牛奶差点洒了。 关于“哥哥”这个称呼,你们之间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哥哥”两个字对你来说是禁忌和枷锁。 你每一次开口喊这个称呼的时候,心里都在滴血。 但现在不同了。 “哥哥”变成了某种只属于你们之间的暗号。 你知道这个称呼的杀伤力有多大,于是你开始有意识地在某些不该喊的场合喊他。 比如他正在练武场挥矛的时候,你坐在旁边的石阶上看他,忽然开口:“哥哥,你刚才那个动作好帅。” 他的矛尖偏了半寸,险些打偏靶心。 比如他正在灶台边切菜的时候,你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软软地喊了一声:“哥哥,今晚吃什么?” 他切菜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落下去,但下一刀明显切歪了。 你在他身后闷闷地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承认你是有意的。你在测试他的定力。 但这天晚上你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你窝在他房间里看蝶糕糕老师的新书,他坐在你旁边翻兵书,一切都很正常。 你翻到某一页,男角色对女角色说了一句台词:“我只听你的,其他任何事都不重要。” 你一时嘴快,抬起头对万敌说:“哥哥,你听不听我的?” 他放下兵书,转过头来看着你。 “这么喜欢叫哥哥?” 你忽然觉得气氛不太对了。 你干笑两声:“就……就叫叫嘛,怎么了?” 他放下兵书,朝你那边靠近了半个身位。 他的影子罩住了你手里的书页,烛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锐利的金边。 情况有点不妙,你开始往后缩,但你的后背已经抵住了床头。 “你不是说想学吗?”他的声音低沉,“上次说没学会,要我多教你。” “我、我说的是……” “嗯。”他应了一声,低下头来,“现在教。” 那本书从你手里滑落下去,砸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月桂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往后还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第133章 番外:假如你们先成了恋人(完) 如果时间能倒流,故事的走向其实可以完全不同。 比如你爸相亲成功的那天,你没有和他在街边碰上万敌。而是提前了一个月,你独自出门闲逛的时候,先遇见了他。 那天你出门帮你爸买蜜饼。 你爸说他要为人生大事做准备,需要补充糖分以维持清晰的头脑。 你对此嗤之以鼻,但还是拎着钱袋出了门。你拐过街角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月桂树的阴影里,身形挺拔。 金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刺眼,发尾染着橙红,像把一截落日披在了肩上。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你的目光,偏过头来,金色的眼睛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落在了你脸上。 你当场就愣住了。 你想,完了。这个人完全长在你所有的审美点上:锋利、野性、带着一种战场上淬出来的凛冽,看人的目光又疏离又专注,像是能把你从头到脚剖开来看一遍。 你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的勇气准备上前搭讪。 但他比你更快。 他朝你走过来,在你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你,开口就是一句让你大脑当场宕机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你张了张嘴,磕磕绊绊地报了自己的名字。 他点了点头,然后说:“我叫迈德漠斯,也有人叫我万敌。我住在悬锋城。”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对你一见钟情。如果你愿意,我想追求你。” 你:“???” 你站在街边,手里还拎着给你爸买蜜饼的钱袋,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想说“你谁啊?我们才认识三秒”,但你的嘴背叛了你,它说了另一句话: “……好。” 万敌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你答应得这么快。他的耳朵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沉稳,只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现在,我能请你吃个饭吗?” 你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跟在他身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爸的蜜饼,今天可能得晚一会儿到了。 你们在一起的过程,顺遂得像一场梦。 万敌这个人,外表看着又冷又硬,像一把随时能出鞘的凶器。但相处久了你会发现,他对你好得离谱。 他会在你喊饿的时候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蜜饯,会在你抱怨天冷的时候把外袍脱下来裹在你身上,会在你坐在他旁边看书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替你挡住刺眼的阳光。 你问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他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一眼看上的人。”你听完脸红了一整天。 你爸那时候正忙着追求他的人生真爱,对你这个好大儿关注度直线下降。 他每天早出晚归,脸上带着一种让牙酸的傻笑,嘴里念叨着什么“歌耳戈今天看我第二眼了”“她今天跟我说了三个字”之类的话。 你对此毫不在意,因为你也在谈恋爱,而且谈得比他顺利。 至少你不需要追大半年才等到对方说三个字。 你和万敌会一起逛集市,他会帮你拎着所有你多看了一眼的东西。 你们会坐在王宫外的草坡上看落日,他的肩膀又宽又稳,靠上去像靠着一面暖烘烘的墙。 他会教你做他家乡的菜,你切菜切到手的时候,他握着你的手去冲凉水,指腹轻轻揉着你切到的地方,目光中带着柔意。 那段日子你过得像泡在蜜罐里,连你爸偶尔半夜回来敲你房门问你“闺女你说我明天送什么花给她好”的时候,你都没有骂他。 直到婚礼请柬送到你手里那天。 你爸满脸红光地把它拍在你面前,指着上面那个名字说:“闺女!你爸我要结婚了!你看看!歌耳戈!悬锋城的王!你爸我厉害吧!” 你低头看着那张请柬。上面印着两个名字。 你对“歌耳戈”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没往深处想,只是随口恭喜了你爸两句,然后把请柬收了起来。 毕竟你爸能嫁出去已经是个奇迹了,你总不能打击他的积极性。 婚礼那天热闹非凡。悬锋城的王再婚,排场自然不会小。 你穿上了你爸提前给你准备的新衣服,站在宾客堆里,看着你爸穿着礼服紧张得直搓手,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正打算去找点吃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个人站在新郎新娘的侧后方,穿着一身深红色的礼袍,金色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熟悉的光泽。 他五官锐利,肩背挺直,像一柄立在灯影里的长枪。 是万敌。 你的脑子一片空白。你挤过人群,使劲拽住了他的衣袖。 他转过头来,看见你,表情没有太多意外,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无奈。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说你是悬锋城的……你是……” “歌耳戈是我的母亲。”他说。 “我是悬锋的王储。” 你猛地松开了他的衣袖,后退了一步。 你爸嫁给了歌耳戈。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你是歌耳戈的继女,而万敌是她的儿子。 你们之间的关系从恋人变成了兄妹。 你花了三秒钟才把这件事完全消化完,然后你抬头看着他,问了你最想问的那句话:“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收到婚礼请柬的时候。”他说,“上面有你父亲的名字。我查了一下,发现他的名字和你告诉我的一模一样。” 你沉默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也是才知道,你父亲要娶的是我母亲。” 你们站在喧闹的婚礼人群边缘,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你爸正挽着歌耳戈的手接受宾客祝福,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而你和万敌站在大厅角落的阴影里,两个人都被命运摆了一道。 你忽然笑了,觉得这件事实在荒唐。 “万敌,”你抬起头看着他,“你以后就是我哥了。你是怎么想的?” 他看着你。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着,映出两簇小小的金色火焰。 “我会去跟你父亲说……” “说什么?说在他婚礼当天把他闺女的哥哥改为男朋友?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他沉默了。 你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万敌,你现在是我的哥哥了,你还要不要喜欢我?” 他低头看着你。你看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格外笃定: “不要。” 你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了你的手腕,把你拉进了大厅旁边一道无人的走廊里。 那里没有别人,只有两扇半掩的门和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昏黄灯光。 他低头看着你,补充完了那句话的后半截: “我不要你当我的妹妹。我会让你成为我的妻子。” 他低下头吻了你,像印下一枚印章,宣告着所有权。 你被他堵在走廊的墙上,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你踮起脚回吻了他,很用力,回应着他那句“不要”里藏着的全部意思。 你们松开彼此的时候,他的嘴唇有一点肿,你的也一样。 你靠在他胸口平复呼吸,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了你爸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喝多了的兴奋:“闺女?你跑哪儿去了?快来跟你妈敬个酒……” 你们飞快地松开了彼此。 万敌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衣领。你也迅速捋了捋头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 你爸探进半个脑袋,看见你们两个站在一起,脸上浮起迟钝的笑意:“哟,你们兄妹俩已经认识了?好好好,那一家人以后好好相处啊。” 他笑嘻嘻地缩回了脑袋,脚步声渐远了。 你和你爸之间隔着的那堵墙,似乎比刚才更厚了一点。 但你低头看了看万敌垂在身侧的手,他的小指勾了勾你的,像是不小心碰到了,又像是故意为之。 你的心口一下子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填满了。 后来你爸还是知道了。毕竟纸包不住火,更何况你根本没想包。 他在某个早上撞见万敌从你房间出来,其实是来给你送早餐的,但你爸的眼神在你们俩之间来回扫了三遍,最后定格在万敌手里那碗面上。 “这面,”你爸指着那碗面,“我女儿最爱吃了。” 万敌没说话。 你爸又说:“你做的。” 万敌点了下头。 你爸沉默了。 他的表情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变化:困惑、震惊、顿悟、然后是某种诡异的骄傲。 他拍了拍万敌的肩,用欣慰的语气说:“好女婿,挺会照顾人的。” 你:“……你就这点感想?” 你爸理直气壮:“不然呢?我还能说什么?说你们俩瞒着我交往了这么久?那我自己不也是瞒着你们搞定了歌耳戈吗?咱俩扯平了。” 你觉得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一时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歌耳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反应比你们预想的平静得多。 她端着茶杯,听完万敌的话,又看了你一眼,然后问了一句:“所以你们俩在婚礼之前就已经在一起了?” 你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难怪那天婚礼上我总觉得你俩看对方的眼神不太像兄妹。” 你:“……母亲您当时就发现了?” 歌耳戈喝了口茶:“我活了这么久,什么东西看不出来。只是那天人多,不好当众点破。” 她放下茶杯:“既然早就在一起了,那也没必要改。反正还是一家人。” 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她说的好像确实没错。 “所以我以后叫你什么?”你问万敌。 他低头看着你,语气一如既往:“叫什么都行。反正你最后是我的。” “哥哥,”你侧过头,故意对着万敌的耳朵小声喊了一句,“以后还能这么叫吗?” 万敌侧过头来看着你,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炉火的光。 “留着晚上叫。”他说。 你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他握住你的手腕,低下头来,嘴唇贴着你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现在也行。” 你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那天晚上你趴在窗台上看月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街角的午后。你拎着你爸的蜜饼钱袋,一抬头看见了他。 他朝你走过来,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你当时觉得这是你这辈子最幸运的偶遇。 现在想想,确实是。 你爸的声音从隔壁隐约传来,像是在跟歌耳戈炫耀:“我跟你说,我闺女追人这方面随我,看上了就下手,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你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关上窗户,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万敌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你手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你旁边站定,陪你看了一会儿月亮。 “万敌,”你问,“如果那天在街边我没有答应你,你会怎么办?” 他想了想:“会继续追。” “那如果我答应了但后来又因为身份的事反悔了呢?” 他转过头来看着你。月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你不会。”他说。 你偏过头看他:“这么确定?” “嗯。”他伸手握住了你的手,十指相扣,“因为我不会让你反悔。” 你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朵发烫,低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迈德漠斯。” “嗯。” “幸好我当初答应你了。” 他低下头,吻了吻你的发顶: “嗯。” 窗外月桂花开得正好,风把香气送进屋子里,混着牛奶的热气和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你靠在他肩上,觉得命运虽然给你们开了个玩笑,但它开的那个玩笑的结尾,依旧写着你们两个的名字。 第134章 景元1: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第九个故事:慵懒藏锐心机暗涌拥有千层套路的童养夫景元 × 迟钝未觉被邻家弟弟一点点攻略的木头姐姐你 ——————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先秦古歌《越人歌》 —————— 你还记得那一天的事。 那是罗浮难得的好天气,阳光从丹鼎司的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把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趴在景元家的书案上打盹,案头摊着一卷他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兵法残篇,墨迹已经洇得模糊了。 他坐在你对面,膝盖上蜷着一只白色的小毛团,正用肉垫一下一下地按着纸页的边角。 “姐姐,”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你困了就去榻上睡,在这里趴着,等会儿脖子要疼的。” 你哼哼了一声,没动。 窗外的槐花被风吹进来,落在你散开的头发上。他隔着一张案几的距离,伸手替你拈掉了。 你半睁开眼看他,日光落在他白色的发顶上,那些凌乱的发丝被染成暖融融的金色,连带着他眼角的泪痣都显得格外明亮。 “景元,”你叫他,“你今天注意到我爹的表情没?” “嗯,”他低下头去逗那只幼崽,指节被它抱着啃,“今早出门时碰见了,还给伯父打了招呼。刚才又见了一次。伯父看起来……”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措辞:“气色不错。” 你笑了一声。气色不错……你爹看见他那头标志性的白毛时确实脸色涨红,那能叫“气色不错”吗? 景元说话总是这样,给所有人都留着余地,哪怕他心里明镜似的清楚你和你爹之间的那点事,也从不点破,只是这样轻飘飘地替你揭过去。 你有时候觉得他太懂事了,像是活了几千年的狐狸成了精。 但他确实是个孩子。你看着他低头给幼崽顺毛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沾着今早吃的糕点渣。 那是你喂他的,你说今天不想吃点心,他就抱着猫挤到你面前,仰着脸说“那姐姐喂我”,语气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撒娇。 你拿他没办法,只好拈了一块塞进他嘴里。 他咬的时候嘴唇不小心碰到你的指尖,温热又柔软,像那只幼崽的肉垫。 你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你比他大,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给他喂过饭、擦过脸、在他被邻居家的大鹅追着跑的时候把他拎到身后挡着。 你们之间亲昵得理所当然,像真正的姐弟。 谁能想到你爹想歪了呢。 事情要从两个时辰前说起。 你爹难得回家,你娘做了一桌子菜,三个人围坐在桌前,筷子刚拿起来,你爹就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很正式的语气问你:“你年纪也到了,有没有中意的人?” 你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在半空中转了个弯,把那块糖醋排骨放进自己碗里,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才抬起眼看他。 你爹的表情很严肃,眉毛微微蹙着,那是他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时的神态,可惜在家里的饭桌上摆出这副架势,只会让你条件反射地想要对着干。 “您别操心了,”你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我有喜欢的人。” 你爹显然没料到你会这么痛快地交代,眉头舒展了一些,甚至隐隐露出几分欣慰:“哦?哪家的?人品如何?” “隔壁家的,”你咽下肉,很认真地看着他道:“景元。” 饭桌上一片寂静。 你娘伸向汤碗的手停在半空,你爹的表情凝固了。 你欣赏着他脸上精彩纷呈的变化,先是困惑,然后努力回忆这个名字对应的面孔。 再然后,你娘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景元,你今天见过的,白头发,还在门口给你打过招呼的那个”。 最后,你爹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终于变成了某种介于震惊和痛心之间的复杂颜色。 “那个小娃娃……”他声音都在抖,“他还是个孩子!” 你从容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慌什么,我只是说了喜欢,又没去追。长生种嘛,年龄差个百十年也是常有的事,再等几十年我就把他领回家。” 你爹扶着桌沿,看起来真的快要晕过去了。 你娘悄悄在桌下踢了你一脚,你装作没感觉到,继续慢悠悠地吃你的饭。 说实在的,你对景元真没那种意思,那孩子虽然可爱又懂事,但你心里一直把他当弟弟。 你只是想气气你爹,谁让他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一回来就端着长辈的架子问东问西? 你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补充道:“而且,小时候不是说让景元给我当童养夫嘛,我记得很清楚。您不高兴?” 你爹捂着胸口,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憋出一句:“……畜生啊。” 你心满意足地继续吃饭。 你娘叹了口气,给你碗里又夹了块排骨,小声说“少说两句”。 你冲你娘笑了一下,嘴甜地夸她手艺好,把她哄得眉开眼笑。 你在外面向来是讨人喜欢的性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唯独在你爹面前,那股子叛逆劲儿压都压不住,非要扎刺一刺他才舒坦。 午饭结束的时候,你爹已经彻底没了胃口,你倒是吃的开心。 正靠在椅背上消食,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夹杂着猫叫。 景元从院门探头进来,白色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怀里抱着那只圆滚滚的白色幼崽。 他先看见你娘,乖乖叫了声“伯母好”,又看见你爹,规规矩矩地说:“伯父好。” 你爹勉强挤出一个笑,目光在你和景元之间来回扫了几趟,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景元对你招招手:“姐姐,我带了点心。长乐天新开那家的糖糕,你上次说想吃的。” 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油纸包,打开闻了闻,香甜的热气扑在脸上,确实是你喜欢的味道。 但你中午吃得太撑了,现在什么也塞不下,只好把纸包重新系好:“今天不想吃,你先放着吧。” 景元抱着猫,腾不出手来,有点为难地歪了歪头。 他那只幼崽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手腕,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你,眼睛微微弯起来:“那姐姐喂我?我还没吃午饭呢。” 你习惯性地拈起一块糖糕递到他嘴边,他就着你的手咬了一口,脸颊鼓鼓地嚼着,嘴角沾了一点糖霜。 你随手替他揩掉了,动作相当自然。 他含着糖糕对你笑了一下,眼角的泪痣随着弯起的弧度微微上扬,那双黄色瞳孔里映着正午的光,亮晶晶的。 你爹站在堂屋门口,目睹了全程。 他的表情很难形容。 像是看见自家闺女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 又像是提前预见到了数百年期限的幽囚狱铁窗和枷锁。 你分明只是在照顾小孩,但在他眼里,你刚发表的人渣言论还热乎着,此刻这一幕简直是铁证如山。 你回过头,对上你爹痛心疾首的目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场面确实不太妙。 但你向来懒得跟他解释,反正解释了也没用。 你耸耸肩,转头继续和景元说话,问他今早去地衡司办什么事了,他说替他娘送一份文书,路上还碰见太卜司的人在测试新造的占卜仪,结果把长乐天的半条街都炸黑了。 你笑出声来,景元也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不像平时刻意端着的那副懂事模样,眉眼间的稚气藏也藏不住。 那只白色幼崽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他又低下头去,用鼻尖蹭了蹭幼崽的额头。 你们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分完了那包糖糕,大部分都进了他的肚子,你只象征性地咬了几口。 午后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他头发上皂角的清淡气味。 他靠着树干,白色长发铺了一肩,幼崽趴在他腿上睡着了,偶尔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轻的像是怕吵醒膝盖上的猫,“你以后会离开罗浮吗?” 你愣了一下。 景元平时不问这种问题,他拿捏着说话的分寸,像在棋盘上落子一样谨慎,绝不会让任何一句话掉在地上砸出声响。 但此刻他抬头望着头顶的槐花,语气里有一种你捉摸不透的东西,像是随口一问,又像等待已久。 “不知道,”你诚实地说,“也许吧。巡海游侠什么的,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只幼崽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他无意识地伸手替它盖住。 “那你会回来吗?” “当然会啊,”你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蓬松柔软的触感像那只幼崽的白毛,“我爹我娘还在这儿呢,你也在呢,我上哪儿去不回来?” 他转过头看你,眼神沉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你以前也见过他偶尔露出这种神色,说一些很深的话,什么“因果如棋”“命运如织”之类的,你从来听不太懂,只觉得这孩子心事太重。 但他很快又笑起来,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藏回半阖的眼睑后面,抬起下巴指了指你身后:“姐姐,伯父一直在看你。” 你回头,果然看见你爹站在窗后,隔着半透明的纱帘,那张痛心疾首的脸影影绰绰地映在窗纸上,格外有喜感。 你冲那个方向做了个鬼脸。 景元在你身后轻笑出声,那只幼崽被他笑醒了,不满地“嗷”了一声,抻着四条短腿在他掌心里打滚。 景元刚才的异常你没放在心上。你只是伸手把他嘴角最后一点糖霜擦掉,然后靠在槐树上打了个哈欠,说今天太阳真好,不如睡个午觉。 你爹在窗后捂着胸口,无声地念了一句什么。你猜是“家门不幸”。 你猜对了。 第135章 景元2: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罗浮的春日是一点一点铺开的。 先是丹鼎司那一片的桃树,打着骨朵的时候你还没留意,某天推开窗,看见半条街都笼在粉白的云里了。 然后是长乐天沿河的两排垂柳,绿丝绦似的在风里荡着,把整个水面都染成薄薄的一层翡翠色。 你娘说你这性子像猫,天一暖就坐不住了,非得出去逛一圈才舒坦。 你笑着应了,揣上零花钱,穿着新裁的春衫出了门。 街道上人很多,罗浮的春天总是热闹的。 你顺着人流慢慢走,一棵一棵地看那些树,柳树,桃树,海棠,杏树,栾树。新叶是嫩生生的绿,花瓣落下来沾在肩头,你伸手拈了,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又随手让它飘回风里去。 走到星槎海附近的时候,你看见了下一棵树。 一棵柳树,枝条垂得极低,几乎要拂到地面上。 在那些绿丝绦中间,挂着一个人。 你站住了。眨眨眼,再看了一遍。 确实有个小孩。 白色头发,金色眼睛,怀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的白色东西。 仔细看,那是一只猫,正从他胳膊弯里探出脑袋来,小爪子扒着他的衣襟。 那孩子骑在树杈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仰着头在够更高处的一根枝条,伸着手努力了半天,指尖差着那么一点距离。 他怀里的猫又不安分地挣了一下,他赶紧收手去搂住,整个人重心一晃,差点从树上栽下来。 你大概看明白了。 猫上树了,他上去够猫,猫够着了,自己下不来了。 你站在树下仰头看他,他恰好也低下头来看你,金色的瞳孔在春日的阳光下亮晶晶的,被满树的绿意衬得像浸在水里的琥珀。 他愣了愣,然后弯起眼睛对你笑了一下,一点也不见外,也不窘迫,好像挂在树上的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 你那时候听了不少巡海游侠的故事,满脑子都是行侠仗义、扶危济困的念头,连路边小狗崴了脚你都恨不得给它包扎,更别说树上一个活生生的小孩了。 你往后退了两步,张开双臂,仰起脸冲他喊了一声:“跳下来,我接住你。” 那孩子低头看了看你,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猫在他胸前拱了拱,发出细弱的叫声。 他像是跟猫已经商量好了,把那只小东西往怀里拢了拢,然后毫不迟疑地松了手,纵身往下一跃。 他胆子是真的大。你半大不小一个姑娘,胳膊不算粗壮,往下一跳一个小孩一只猫的冲击力差点让你往后仰过去。 你咬着牙扎了个马步,好歹把这一人一猫给兜住了,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那孩子窝在你怀里,两只胳膊顺势搂住了你的脖子,猫夹在你们中间,热乎乎的一团毛蹭着你的下颌。 你低头看他。他也看你,离得近了,能看见他眼角有一颗小痣,衬着那双半阖的金色眼睛,莫名有种与年纪不符的从容。 他像是确认了什么,忽然笑起来,腮边的婴儿肥鼓出两个浅浅的弧度:“姐姐,你是——” 他说了你的名字。 你怔了一下:“你认识我?” “嗯,”他在你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猫往臂弯里重新拢好,“我是景元,我家就在你家隔壁。” 景元。这个名字你有印象的。 小时候有段时间你特别喜欢往一户人家跑,因为那家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你那时候年纪也小,看什么都新鲜,一个小婴儿能让你趴在摇篮边看一整个下午。 那孩子的父母见你天天来,又架不住你实在是喜欢,就半开玩笑地说:“这么喜欢他呀?那送给你当童养夫好了。” 你那时候对“童养夫”三个字半懂不懂,只觉得这小孩白白软软的,睡觉的时候攥着拳头举在耳边,醒来了也不怎么哭闹,圆溜溜的金色眼睛望着你。 你伸手他就抓住你的指头,暖烘烘的,像握住了一团刚出炉的糖糕。 你觉得可以养,于是很郑重地点了头,说“好”。 后来你爹把你拎回家训了一顿,你娘笑得直不起腰,这事就成了一桩茶余饭后的笑谈。 再后来你长大了些,满罗浮疯跑,渐渐不去看那个小婴儿了,偶尔在巷子里碰见他娘抱着他出来晒太阳,你冲他挥挥手,他被裹在襁褓里冲你吐泡泡,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你低头看怀里的景元。 白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眼角那颗泪痣。确实能和你记忆里那个白白软软的婴儿对上。 那时候他头顶还没什么头发,现在倒是一头蓬松的白毛了,像团蒲公英,被风吹得微微晃悠。 认识归认识,帮忙归帮忙。 你向来觉得自己出手相助不能白帮,不然这件事就不够圆满。 你把这几年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伸手点了点那只猫的鼻尖:“猫让我也抱抱?” 景元很干脆地一松手,那只白色小毛团就从他怀里滑了出来,落入你的手掌。 它在你掌心里翻了个身,用肉垫按了按你的虎口,眯着眼打了个小哈欠。 你揉了几下猫的背,又软又暖,手感很好。 然后你抬眼看景元,他那头白色长发在阳光下蓬得过分,有几缕翘起来,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你的手不由自主地伸了上去揉了一把。 真的蓬松,像刚摘下来的棉絮,从指缝里溢出来,还带着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味。 景元没躲,反而微微偏了偏头,在你掌心里蹭了一下,像那只猫一样。 他仰起脸来看你的时候,金色眼睛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嘴角翘着,腮边的婴儿肥又鼓出来一点。 你果断抛弃了猫。 一只手还揉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把猫往他怀里塞了回去。 “走吧,”你说,打量了一下他挂在树上的时候蹭脏的衣摆和膝盖,“送你回家?” 景元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姐姐先逛完吧,我跟姐姐一起。” 你心想这孩子倒是不认生,也挺会说话的。 你小时候见过不少别家的小孩,有的见了生人就哭,有的撒泼打滚要买这买那,有的话都说不利索就开始撒谎。 像景元这样乖的,你没见过第二个。 左右天色还早,你索性单手把他往怀里一揽,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行,带你买糖吃去。” 景元搂着你的脖子,猫夹在你和他中间,他的下巴搁在你肩窝里,白色的发尾扫着你的手背。 你抱着他往长乐天最热闹的那条街走,沿途经过卖糖画的老伯,你让他挑一个,他看了一会儿说要一只小狮子,老伯手很快地浇出来,金黄色的糖浆在石板上凝成一只圆滚滚的兽形。 你付了钱,把糖画递给他,他一手搂着猫一手接过来,先咬了一口猫的尾巴,然后把糖画凑到你嘴边:“姐姐也吃。” 你咬了一口狮子耳朵,脆生生的甜。 沿途又买了刚蒸出来的桂花糕、插在竹签上的糖葫芦、裹了蜜的核桃仁。 你抱着他走一路吃一路,那只猫在他怀里眼巴巴地仰头看,他从桂花糕上掰了一小块给它,被它用鼻尖嗅了嗅,嫌弃地别开了脑袋。 他低声笑,胸腔在你手臂上轻轻震动,白色的小脑袋靠在你肩膀边,嘴里含含糊糊地嚼着山楂。 走到星槎海边上时,风大了一些,柳絮纷纷扬扬地飘过来,沾在你头发上。 你正伸手去拂,景元先你一步抬了手,小短指头拈起你鬓边的一团白絮,又细心地把你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轻轻的,金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你的侧脸,带着奇异的郑重。 你低头看他,觉得这孩子真的可爱得过分了。 “姐姐好看。”他说。 “嘴这么甜,”你笑着掂了掂他,“谁教你的?” “没人教,”景元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进嘴里,脸颊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实话而已。” 你把他抱高了一点,让他能看到星槎海上那些来来往往的飞船。 夕光把这片地方镀成了金红色,他的眼睛在那片光里亮得惊人,映着船只和云的剪影,还有近处柳树上新抽的嫩芽。 就这么逛到了傍晚。 你怀里的景元渐渐安静下来,下巴搁在你肩上,金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晚风里微微颤动。 那只猫在他怀里已经睡熟了,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你把他送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揉着眼睛醒过来,从你怀里滑到地上,站稳了,又回头来拉你的衣角。 “姐姐再见。”他仰着头说完,然后踮起脚尖,在你脸颊上贴了一下。 那个带着桂花糕甜香的触碰像猫用肉垫拍了拍你的脸。 他退回去,怀里抱着猫,歪了歪头:“姐姐明天还来找我玩吗?” 你想了想,低头看着他乱糟糟的白毛。 “来,”你说,“明天还带你去买糖。” 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很多年后他成为神策将军后时常挂在脸上的温和笑意隐约有了几分重叠的轮廓。 只是那时候他的笑意里还没有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只是纯粹的亮光。 你转身往家走。 身后的院门吱呀一声合上了,隔着一道门板,听见他娘在里头说“怎么一身糖味儿”,听见他笑了一声。 你走出巷口的时候,最后一缕夕光正好收尽了。罗浮的春夜悄无声息地漫上来,你在满城的灯火初亮里走回家,肩上还留着他靠过的余温。 你娘在门口等你,问你今天去了哪儿。 你说去长乐天逛了一圈,碰见隔壁家的小孩被困在树上了。 “哦,小时候你天天去看的那个?”你娘笑了,“那孩子现在长得挺可爱吧?” 你摸了摸肩头那点温度,想了想,说:“嗯,特别可爱。” 你娘看着你的表情,最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热晚饭了。 你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你那时候是真的觉得,那是一个特别可爱的小孩,像春天里所有美好的东西一样,值得被买糖、被抱在怀里、被揉乱头发、被许下一个有关明天的承诺。 你不知道这个承诺会被他记很多很多年。 第136章 景元3: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那天以后,景元就这么跃回了你的视野。 说起来也奇怪,明明住在隔壁这么多年,之前你竟然没怎么留意过他。大概是长大了一些,会走会跑会说会笑了,存在感就一下子强了起来。 而且景元确实讨人喜欢。他不吵不闹,不缠着你要这要那,跟在你后面的时候安安静静的。 你闲逛的时候他在旁边走,步子小小的,要快两步才能跟上你的节奏;你午睡了,他就在你书案边坐着翻书,偶尔那只白色幼崽在他膝上打呼噜。 你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他小小一个坐在窗边,阳光透过槐树叶在他白头发上洒下一片碎金,就拍了拍榻沿给他让出半边位置,他犹豫了一下,抱着猫爬上来了,规规矩矩地躺在你旁边,连呼吸都是轻的。 你练弓的时候他站在一边看,你拉满弦的时候屏着气,他就连猫都不逗了,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的动作。 等你松弦放完一支箭,他递过来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仰着脸说"姐姐擦擦汗"。 你接了,顺手揉一把他的白毛作为答谢。 你去学宫读书的时候,他还没到入学年纪。你想了个办法,把他藏在你的披风里偷渡进去,放在你旁边的空位上。 他坐得端端正正的,双手放在膝上,学着你铺开一卷空白纸,像模像样地听夫子讲那些枯燥的算经。 夫子转过头来看见他,白胡子抖了抖,你赶紧说这是你表弟,来旁听的,保证不捣乱。 景元适时地冲夫子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双金色瞳孔配着婴儿肥的脸,夫子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说下不为例。 街坊邻居们见你俩一道进出,总要逗几句。卖糖糕的阿婆说"景元又跟着姐姐啦",腌咸菜的孙婶说"这小孩是不是要成你家人了"。你家对门的赵叔,每次见了都要蹲下来捏景元的脸,问他是不是想给你当弟弟。 景元每次都认真地摇头。他说:"不是。" 赵叔乐了:"那你想当什么?" 景元就抿着嘴不说话了,只拿眼睛看你。 你蹲下去,佯装失望地戳他的脸:"不喜欢当姐姐的弟弟吗?" 他看了你一会儿,然后弯起眼睛笑,说喜欢,但要当别的。 你不知道这种局面是怎么造成的。 大概是他太会哄人了,甜言蜜语下来,说的还都是你爱听的,让你不知不觉就纵容了他。 小家伙嘴甜心软,又生得那样一副好模样,你就是想硬起心肠来也做不到。 他说不想给你当弟弟的时候,你竟然也不怎么生气,只是问他:"那你还叫我姐姐?" 他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又喊了一声:"姐姐。" 那声"姐姐"叫得又甜又软,拖了一点尾音,像蘸了蜜的糖葫芦在舌尖化开。 你就懂了,这孩子大概是不好意思,或者口是心非。 毕竟叫姐姐叫得这么甜,谁信他不想当弟弟? 你揉了揉他的白毛,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 这天你从学宫回来,在门口的信箱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没署名,封口处压了一枚潦草的印迹,打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放学别走。" 下面附了时间和地址,是星槎海西边那片废弃的演武场。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找到落款。 你把这封信递给景元看,他接过去扫了一眼,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平日里温顺的小孩忽然竖起了耳朵,金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成寻常的样子。 "姐姐要去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你收起信纸,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去。挑战书都下了,不去岂不是示弱?" 这一年你收到过好几次这种东西了。 罗浮的风气确实尚武,学宫里的少年们隔三差五就要约架,你头两次还挺认真地赴约准备打架,后来渐渐发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每次去,对方都不太像要动手的样子,反而说一堆你听不太明白的话。 久而久之你也不琢磨了,反正流程走完总能打一架,你至今还没输过。 景元沉默了一会儿,白发的发尾在他肩头微微晃着。 他抬头看你,眼里那点微妙的神色已经藏好了,只问了一句:"我能去吗?" 你看了他一眼。 以你对他这几年的了解,这孩子从来不主动凑热闹,他跟着你逛跟着你吃跟着你睡觉,不是逞凶斗狠的性子。今天倒是反常。 你想了一下,推己及人,觉得他大概是少年心性上来了,想去看看热闹。 反正你打遍学宫至今无敌手,正好让景元看看你作为姐姐的实力。 你把信纸对折揣进袖子里,腾出手来牵着他:"行,带你去。" 你赶到那片废弃演武场的时候,夕阳把地上的碎石拉出长长的影子。 对方已经到了,是个比你高半个头的少年,站在场中央来回踱步,看见你来了,整张脸"腾"地红了个透,像煮熟的虾子。 你带着景元走进场,把他安置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好,景元怀里还揣着那只白色幼崽,一大一小一人一猫整整齐齐地坐在场边。你对他们比了个"等着"的手势,转身面向你的对手。 流程很熟悉了。 对方兴奋得脸通红,结结巴巴地开口,说了一长串赞美你的话。 说你弓术如何了得,说你课业如何出众,说他在学宫里远远看过你练箭,觉得你拉弓的样子很好看。 他说得结结巴巴的,一句三顿,但内容很丰富,从你的发带到你的靴子都夸了一遍。 你耐心地听着,这环节你很喜欢,毕竟谁能不爱听好话呢? 只是听着听着,你走了一下神,觉得他的话虽然多,但好像没有景元平时随口说的那些好听。 你想着这个,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场边瞟了一眼。 景元坐在石头上,两条腿悬空晃着,那只猫趴在他膝盖上,他一只手拢着猫,一只手撑着下巴,正隔着大半个场地的距离看你。 夕阳落在他白色的发顶上,他像是察觉到你的目光,冲你弯了弯眼睛。 你收回视线。对面的少年终于说完了那一大段话,终于到了那个环节,他深吸一口气,红着脸说:"你愿不愿意……" 你熟练地打断他:"来吧,打架。" 对方被你这句话噎住了,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你皱了皱眉,觉得他反应太慢,索性主动摆出了起手式。 对面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也拉开架势。 结果毫无悬念。 你三招之内缴了他的弓,反手把他按在沙地上。他整个人都懵了,脸贴着地,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我仰慕你许久"之类的。 你松开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觉得今天这场架打得不够尽兴,对手水平比前几次还差些。 对方从地上爬起来,颓然地看了你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背影耷拉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你看着他走远,心里没什么波澜。 回头去看场边的景元,他已经抱着猫从石头上跳下来了,踩着一地的碎夕阳朝你走过来,白头发被晚风吹得蓬蓬地晃着。 "姐姐好厉害,"他仰着头看你,金色瞳孔里映着你的影子,"一招就赢了。" 你忍不住笑了一下,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想揉他的白毛,手指伸到半空却顿住了。 你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那场虽然赢得轻松,你的头发还是在近身缠斗的时候散了,原本束好的马尾松了大半,碎发垂下来贴着脸颊和脖颈,被汗沾成几缕。 景元的目光落在你散开的头发上,停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到肩头的那根红色发带。那是他常年扎头发用的,鲜艳得在晚风里格外醒目。 他忽然抬头看你,很自然地说:"姐姐,我帮你扎头发吧。" 你愣了一下:"你会?" "会。"他很笃定地点头,把自己怀里的猫放在地上,那只白团子不满地"嗷"了一声,绕着你的脚踝转了两圈,又趴下不走了。 景元走到你身后,踮起脚尖把红色发带从自己头上解下来,手指穿过你散落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那双小小的手掌拢着你的头发,指尖偶尔擦过你的后颈,温温热热的,带着极认真极郑重的力道。 你本来觉得让一个孩子给你扎头发有点说不过去,但他已经动了,你竟然就真的坐在那里没动,由着他折腾。 他比你还矮一个头,你坐着的时候他刚好够得到你的发顶。 你听见他在你背后细细地喘着气,手指灵巧地绕着你的发丝,偶尔有白色的碎发蹭过你的耳廓。 那只猫趴在你脚边,打了个哈欠。 "好了。"他退开两步,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你伸手摸了摸脑后,比你平时自己扎的还齐整些。 你站起身,习惯性地想去揉他的白毛作为嘉奖,手伸出去才发现不对劲。 他的头发和之前比有点散了,看起来也重新扎过,发带的颜色和你今天戴的一样。 不对,就是你的那条。 而他的发带,你摸了下自己的脑后,发现它此刻正扎在你的发尾上。 他见你注意到了,弯起眼睛对你笑了一下。他故意偏了偏头让你看清楚,蓝色的发带在他蓬松的白发里若隐若现。 "红色很适合姐姐,比姐姐原来那根深蓝色的好看。" 你看着他那副坦坦荡荡的样子,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一根发带而已,他喜欢那就换着用呗。 你弯腰把脚边那只猫捞起来,塞进他怀里,然后像往常一样单手抱起了他。 夕阳已经把整片星槎海染成了琥珀色,你抱着他和他怀里的猫,踩着一路碎金往家的方向走。 "姐姐,"他靠在你肩上,声音有点困倦的软,"今天那个人是不是喜欢你?" 你脚步顿了一下:"哪个?" "约你打架那个。" "打架就打架,跟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你漫不经心地说。 景元在你肩上低低地笑了一声。你没看到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含含糊糊地说:"嗯,没关系。" 他的脸埋在你的颈窝里,白色碎发蹭着你的下颌。你腾出一只手想拨开,摸到他温热的脸颊,他顺势侧了侧头,在你掌心里很轻地蹭了一下。 像猫一样。 你回到家,路过廊下的铜镜时无意中瞥了一眼,红色的发带在你发尾上扎着,鲜艳得像一簇火。你转了个身,发带随着动作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弧线。 你伸手摸了摸那个结,确实扎得很好。比你平时自己扎的好看。 你对着镜子笑了笑,然后转身去洗手吃饭。 红色发带在脑后一晃一晃的,你还不太习惯,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景元坐在自家的门槛上,那只白色小猫趴在他膝盖上。他顶着一头白色的头发,蓝色发带在晚风里轻轻飘着。他低头摸了摸猫的脑袋,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你娘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你吃饭,你应了一声跑进去了。 暮色里的罗浮静悄悄的。 槐花落了一地,被晚风卷着,沾在门槛边蓝色发带垂下的那一截尾梢上。 第137章 景元4: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小孩子和树一样,迎风就长。 起初你还没太在意,只是某天习惯性地弯腰去抱他的时候,发现他比上次抱的时候重了不少,两条腿悬在你胳膊外面,比以前长出一截。 你抱了两步觉得不对劲,低头一看,他的脚尖都快拖到地上了,那只猫挤在你们中间,被压得“嗷”了一声。 你把他放下来,重新打量了他一番。景元原本圆嘟嘟的婴儿脸收窄了一些,下颌线开始显出少年人清瘦的轮廓。 头发还是那么乱,红绳扎着高马尾,几缕碎发贴着脸颊,金色眼睛倒是越来越亮了。 你从那以后把抱着他改成了牵着他。 虽然他那个体重对你来说完全不是问题,但一个半大姑娘抱着一个半大男孩招摇过市,确实有碍观瞻。 景元对此完全没有意见,你把抱改成牵,他就很自然地伸出小手让你握住。 你松开手去掏钱买糖葫芦,他就安静地站在你旁边等。 你买完东西重新牵他的时候,他还会主动把手指挤进你的指缝间,扣得紧紧的。 你有时候在心里叹气,觉得这孩子也太乖了,一点脾气都没有。 这个发现是你最近才总结出来的。 景元性子软,你跟他说什么他都应好,你带他去哪儿他都跟着,你让他吃什么他就张嘴。 有一回你故意拿了一颗很酸的梅子塞给他,他咬了一口,整个脸都皱起来了,眼睛眯成两条缝,但还是含着嚼了咽下去,然后抬头对你笑了笑说:“姐姐给的都好吃。” 你觉得自己有点过分,赶紧买了一把糖炒栗子赔给他。 他接过来,先剥了一颗塞进你嘴里。 太乖了。乖得你总忍不住想多照顾他一点,好像不照顾就对不起他这份信任似的。 所以你最近冷落他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直记着这件事。 学宫里来了个转学生,从曜青来的。武艺确实不错,第一天就在演武场上挑了三个同窗,一手剑法使得凌厉漂亮,你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记了几招。 第二天他主动来找你约战,说听人讲你弓术了得,想讨教讨教。你欣然应战。 第一天你就赢了。 说实话,那人的剑法虽然漂亮,但交手经验不足,破绽很明显,你第五招就找着空当把他的剑挑飞了。 按说你赢了也就赢了,这事儿就算完了,但你多留了一个心眼。 你偶然听学宫的夫子提过一句,说这转学生的母亲是曜青的云骑军教官。 你记得景元上次路过演武场时,站在场边看云骑军校尉操练新兵,看得目不转睛。 你问他是不是想学,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云骑军招人有年纪限制,他还差得远。 你说那姐姐先教你基础,他当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说你忙,不用管他。 你当时没说什么,但记在心里了。 仙舟云骑学武先学剑。你虽然专精弓术,但剑法从小也练过,教个基础完全够用。 只是你毕竟没当过夫子,不知道怎么教才合适。 你琢磨了两天,觉得不如先去跟那个转学生多打几场,琢磨琢磨人家那套曜青剑法怎么拆解的,顺便偷师一下他那些基础招式的教学思路。 曜青的云骑军训练出了名的严整,他母亲既然是教官,他从小耳濡目染,多少能学来一些教学的法子。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你天天约那个转学生比试。 他以为你对武学交流上了头,每次约他都兴冲冲地来,被你拆剑拆得满脸怀疑人生。 你每次赢完之后还要拽着他复盘,问他这套起手怎么练的,那招收势重心落在哪个脚上,教的时候怎么拆解最容易让初学者理解。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你在研究怎么打得更狠,后来发现你问的全是教学相关的问题,表情渐渐迷惑了。 你懒得跟他解释,只说随便问问。 为了这个,你取消了每日傍晚和景元的散步活动。 你每天晚上练完回去,总看见他抱着猫坐在你家门槛上,猫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他的头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还在等。 你说他年纪小要早点睡,他笑着说好。第二天照常如此。 你心里过意不去,原本计划忙半个月的,硬生生压缩到了一周。 第八天你去找他,说你最近忙完了,让他傍晚到学宫后面的演武场来找你。 他到的时候,你正站在场中央等他。 他抱着猫走到场边,站定了,先看了看你,又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四周,确认了什么,然后才露出一个有点意外的表情。 “只有姐姐吗?”他问。 “我一个人不够?”你挑了挑眉,“你还想要别人?” 景元摇了摇头,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白发的发尾在晚风里晃了晃。 “我以为姐姐最近交了新朋友,天天跟他比试,”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想着今天大概也是和他一起……” “输了,”你打断他,“第一天就输了。” “嗯?” “他输了,我赢了。”你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但他母亲是曜青的云骑教官。我这些天都是去学怎么教人。拆了他好几套剑招,又问了他们曜青的云骑训练法。” 景元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他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着你的影子,倒映着西边最后一缕夕光,亮得惊人。 “你上次不是说想学武吗,”你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云骑军招人有年纪限制,我先把基础教给你。学剑,仙舟云骑学武先学剑,别的不说,教你入门我的水平还是够的。” 景元愣了好一会儿。他抱着猫站在你面前,白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表情从意外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最后凝结成一个太用力的笑容。 “姐姐。”他叫了你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 “别急着感动,”你站起身说,“我可不会对你放宽要求。既然要学,就好好学,我教得严。” 他笑着应了。那声“好”说得特别重。 他把猫放在场边的石头上,跑到你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你,规规矩矩地并着脚跟,一副要好好听讲的架势。 夕阳把他的白头发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连带着眼角的泪痣都格外明亮。 于是此后每日傍晚的散步活动就变成了练剑活动。 你从最基础的站桩开始教起。马步要稳,腰要沉,肩要松,剑尖平举时不能晃。 景元学得很认真,认真到超出你的预期。 让他站一炷香他绝不少站一刻,让他重复某个起手式一百遍他绝不做九十九遍。 你有时候在旁边看着,见他汗流了满脸,白色碎发贴在额头上,手臂都在打颤了,还是咬着牙稳着那个姿势不动,心里就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有点心疼,又有点说不清的欣慰。 他确实有天分。韧劲足,悟性高,很多动作你示范一遍他就能学个七七八八。 你在心里暗想,这孩子以后要是真入了云骑军,说不定真能有一番作为。 你把这些想法按下没表,怕他骄傲。 真正让“童养夫”这个称呼重新回到你生命里的,是某个寻常的下午。 那天你从学宫出来,路过星槎海边的集市,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卖糖画的老伯摊上顺走了钱匣子。 你二话没说拔腿就追,追了三条街,终于在一个巷口把人按住了。 那小偷被你揪着领子送到了云骑军手里,你拍拍手出来,才发现自己的鞋在刚才的追逐中彻底报废了。 你拖着那只鞋站在街边正发愁,景元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白头发都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怀里没抱着猫。 大概是出门太急没来得及带。 “姐姐……你跑得太快了,”他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低头看见你那只鞋,二话没说就蹲了下去,“我背你。” 你摆手说不用,就一条街的距离,单脚跳也能跳过去。 景元难得没听你的。他蹲在你面前,脊背微微弓着,回头看你,金色眼睛里带着一点认真:“上来,我背你去鞋店。” 你看着他单薄的背脊,觉得好笑又有点感动。他还比你矮半个头呢,背脊也不宽,像一株还没长成的青竹。 但你拗不过他,只好趴了上去,双手搭在他肩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确实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 你趴在他背上,忽然发现他的肩膀好像比几个月前宽了一点,后颈的线条也拉长了,有了一点少年人抽条后的挺拔轮廓。 你想起来他好像又长高了,现在大概到你下巴的位置了。 他在街坊邻里的注目下背着你一路走到鞋店,中间没歇。你在心里默默盘算,他这半年大概长了有小半个头,再过几年怕是要比你高了。 鞋店里你挑了一双新鞋,坐在凳子上试。弯下腰正准备系鞋带的时候,景元忽然蹲了下来,一只手按住你的脚踝,另一只手拿起鞋带,低着头替你穿。 你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我自己来就行。” “姐姐坐着吧,”他头也没抬,手指灵活地穿过鞋扣,“刚才跑那么久,歇一歇。” 他半跪在你面前,白色的发顶对着你,红色发带在脑后垂下一截。他替你穿鞋的动作很流畅,系带子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又用手指轻轻扯了扯确保松紧合适。 旁边正在理货的店员恰好看见这一幕,笑着说了句:“小姑娘,你这个小男朋友真体贴啊。” 你张口就想解释,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景元先抬了头。 他手里还捏着你的鞋带尾端,歪了歪头,用那种极其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 “不是男朋友。我是她的童养夫。” 你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店员也愣住了,手里那卷布匹差点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在你和景元之间来回扫了好几趟。 你一巴掌拍在景元后脑勺上,拍得他往前栽了一下,白毛晃荡了两下。他回过头来看你,金色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却翘着,分明在忍着笑。 “你——”你指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先纠正哪个词。 景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终于笑出了声:“姐姐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 你深吸了一口气,按着太阳穴。店员在旁边一副恍然大悟但又更糊涂了的样子。 你付了钱拉着景元出了鞋店,走在街上忍不住问他:“你从哪儿听来这三个字的?” 景元走在你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他想了一下,说:“没听别人说。我自己记着的。” “自己记着?” “嗯,”他偏过头来看你,金色瞳孔里映着街道上流转的光影,“小时候姐姐来我家看我,我娘说要把我送给你当童养夫,姐姐说好。我都记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你看着他那张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那双半阖的金色眼睛,忽然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继续开玩笑。 他见你愣着,又补了一句:“姐姐不记得了?” “……记得是记得。”你含糊地说,“但那是小时候闹着玩的,你还当真了?” 景元没回答。他只是重新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嘴角翘着,白色发尾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你看着他那个表情,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什么坑里。但具体是什么坑,你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来。 那只白猫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喵喵叫着蹭到景元脚边。 他弯腰把它抱起来,猫已经大得快要抱不住了,四条腿垂在他胳膊外面,像一条毛茸茸的围脖。 “姐姐,”他抱着猫,侧过头来看你,声音里带着笑,“明天还练剑吗?” 你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困惑甩开,点了点头:“练。明天教你新招式,你回去先把前两天的剑诀背熟了。” 他笑着应了,抱着猫走在你旁边。你看着地上那两道交融的长影,忽然又想起他半跪着替你穿鞋时的样子,和他那句“我是她的童养夫”。 你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晃出去。你告诉自己他还是个孩子,孩子说的话当不得真。 但走在你旁边的少年已经不需要踮着脚才能够到你的肩膀了。 他抱着猫走在斜阳里,白色长发和红色发带被风吹向同一个方向——你的方向。 你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的白毛揉得更乱了,然后拽了拽他的衣角说走快点,你娘今晚做了糖醋鱼,让他也来吃。 他笑着跟上了你的脚步。 夕光把整个罗浮染成一幅暖融融的画卷,你们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第138章 景元5: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随着景元一天天长大,你渐渐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有点过于依赖你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你正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石凳上啃西瓜,景元坐在你旁边,膝盖挨着你的腿。 他低头给咪咪顺毛,白色的发尾垂下来扫着你的手背。 咪咪趴在他腿上,已经胖得看不出原本幼崽模样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你啃完一块西瓜,习惯性地把瓜皮递过去,景元也习惯性地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然后递了一块新的给你。 你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你抬眼看了看景元。他正低着头摸咪咪,侧脸对着你,少年的下颌线条已经彻底清晰了,脖颈修长,喉结微微凸起一个弧度。 他穿着和你差不多颜色的衣裳,月白底子,银灰滚边,腰带上系着一个和你发带同色的荷包,青蓝底绣银纹,风一吹就轻轻晃。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你穿的是月白底子银灰滚边的衣裳,发带是青蓝色,连系在腰间的帕子收口处绣的花纹都和那个荷包一模一样。 你沉默地把西瓜咽下去,决定先不想这件事。 但有些事一旦注意到了,就像鞋底卡了颗石子,不把它倒出来就硌得慌。 第二天你出门买东西,两只手都拎满了东西,景元走在旁边。 你试图松开握着他的那只手去调整一下袋子的位置,但景元没放。 你挣了一下,他没动,低头看了看你另一只手里沉甸甸的纸包,又看了看你,说:“我帮姐姐拎一个吧。” 你说不用,东西多,他一只手不够用。 景元于是用另一只手接走了最重的一包,腾出来的那只手又重新捞起你的手腕扣住了。 整个过程他神色如常,甚至还有空低头用脚尖拨开路边一块挡路的小石子。 你看着他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后你刻意观察了几天。 每天一见面,景元就很自然地牵上你的手。 你出门他跟着,你停下他站着,你去试衣服他在帘子外面等,你出来了,他又重新把空着的那只手递过来。 直到你到家门口转身说“明天见”,他才松开,站在门槛外面冲你笑一下,说“姐姐明天见”。 他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你甚至不好意思开口问。 还有那些琐碎的、从前被你归结为“孩子还小”的事情。 比如练剑的时候他不小心划了手指,你本能地拉过来吹了吹,他就把手指缩回去了,然后笑着说“姐姐一吹就不疼了”。 比如你们坐在演武场边的台阶上休息,他累得往旁边一倒,脑袋直接靠在你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白头发散了你一肩。 比如你抱着咪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走过来坐下,把咪咪夹在你们中间,他半个身子都凑了过来,肩抵着你的肩,脑袋歪在你的颈窝旁边,人和猫挤成一团。 你低头看着怀里胖成一滩的咪咪,又看看旁边闭着眼睛假寐的景元,觉得自己好像被两团毛茸茸的东西夹击了。 你每次都告诉自己:他还是个孩子。 虽然他已经长到你下巴那么高了,虽然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虽然他低头看人的时候喉结的线条已经很明显了,但他还是那个趴在树上下不来的小孩,是你一手带大的弟弟。 你又没有过别的什么弟弟,你懂什么正常姐弟关系? 说不定别人家的弟弟也这么粘人。 说不定再过几年,他交了别的朋友,就不会只亲近你一个人了。 你等着这一天。 但景元一直没有交别的朋友。 他只是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你身边,越来越自然地把你的手扣进他的指缝,越来越习惯在你回头的时候刚好递上他的目光。 你发现这件事的那天,阳光很好。 你们坐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刚练完一个时辰的剑。 景元出了一身汗,白色碎发贴在额角,他偏过头来对你说了句什么,你们离得很近,近到你能感觉到他呼吸里带着的热意。他那双半阖的金色眼睛在逆光里呈现出一种极浅的琥珀色。 你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只是单纯地意识到一件事: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下一秒,你整个人定住了。 那个念头从你脑子里滑过去的时候,你忽然发现……刚才你看着他,心里没有“弟弟”这两个字。 你心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你把景元当成了一个……男的。 你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从石阶上弹了起来。 景元被你吓了一跳,问你怎么了。 你说没事,我去透透气,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留下他一个人抱着咪咪坐在原地,金色眼睛里满是困惑。 你在长乐天的河边转了三圈,又在星槎海边的柳树下站了一炷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个瞬间。 你这么兢兢业业地当姐姐,肯定不是你的错。你是真心实意把他当弟弟在照顾的,你扪心自问,堂堂正正。 景元天生就是这副长相这副性子,也不是他的错。长成这样是他爹娘的功劳,性子软是他自己的事,他什么都没做错。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你蹲在河边,捡了一根枯枝在地上画圈,一圈又一圈。 水面倒映着你皱着眉的脸,和头顶那根青蓝色的发带。它和景元荷包上那个颜色一模一样。 你伸手摸了摸发带尾端,忽然想起一件事。这种凑巧已经持续了很久了。 他的发带和你配饰的颜色一致,他外袍的衣领和你裙子上的滚边纹路相近,他给你选的簪子和他自己腰间的玉佩是同一块石料。 你每天和他同进同出,手牵着手走遍长乐天的大街小巷。 邻居们看见你们俩已经不怎么打趣了。 他们只是笑着点点头,用那种“哦,你们俩又一起啊”的眼神看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仿佛这是世间最自然不过的画面。 最自然不过。 你的呼吸停了一拍。 枯枝从你手里掉下来,被河水卷走了。 你告诉自己这不对。他叫你姐姐,你把他当弟弟,你们之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那个念头怎么都没消失。 接下来的几天,你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景元来找你练剑,你说今天不练。 他问你那去散步吗,你说今天不想动。 他说那姐姐要吃什么我去买,你说不用我还不饿。 他站在门口看了你一会儿,金色的眼睛在你脸上细细地扫了一圈,然后说:“姐姐,你是不是生病了?” 你说没有,只是有点累。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给你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案头,然后抱着咪咪出去了。 你在他走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觉得自己疑神疑鬼的毛病全在这几天发作起来了。 你走在街上,总觉得路人看你的眼神别有深意;你路过铜镜,总怀疑自己脸上写着什么不该写的东西;你甚至开始注意别人的目光往哪里落。 往景元身上落的时候,你就会下意识地微微侧身,挡一挡那道视线。 你告诉自己这是保护弟弟的本能。 但你的本能似乎有点过于敏锐了。 那天你带着景元去丹鼎司附近买东西,走过一条巷子的时候,你注意到了两个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站在一个药铺门口,其中一个的目光一直追着你和景元看。 你没有回头,余光已经锁定了他们,那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走开了。 你心里的警铃响了起来。 你开始留意周围。那两个人没再出现,但你在回去的路上又看见了另一个人。和之前的人一样普通的面孔,同样不经意地扫过你和景元,并在你回看过去的时候迅速移开。 你越看越觉得他们不对劲。你越怀疑就越忍不住去看他们,越看他们就越觉得他们在看你,形成了一个完美而窒息的循环。 景元注意到你的异常,轻轻拉了拉你的手:“姐姐,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你嘴上说着,眼睛却在追踪那个人的方向。那人走了一条岔路,拐进了另一片民居。 你拉着景元跟了上去。 你告诉自己这是在义务巡逻,这是在保卫罗浮的治安。绝对不是因为你最近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无处发泄,需要找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绝对不是。 那两个人七拐八绕地走进了一处偏僻的院子。你躲在墙根后面,看见他们敲了三下门,里面有人开门让他们进去了。门缝里隐约透出一阵药味,混着某种让人皱眉的腥气。 你原本只是想看一眼就走的。但那个药味让你停住了脚步。 你在学宫读书的时候,曾听夫子讲过一些偏门的东西。某些流派为了追求所谓的长生,会用一些不该用的东西。那扇门后面传出来的气味里,有几味你恰好认识。 你按住景元的肩膀,把他往墙后面又推了推,压低声音说:“在这儿等着,别出声。” 景元没有反驳,他把你拉他肩膀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握了一下,轻声说:“姐姐小心。” 你点了点头,翻过了那道墙。 后来的事情证明你确实没看错。 那处院子里藏着一个药王秘传的小窝点,里面堆了不少违禁药材和几卷不该存在的丹方。 你虽然不算精通药理,但不正常的东西还是能看出来的。 你压着动静出来后,在云骑军交接记录上签了字,景元还在外面等你。 他看见你出来,紧抿的嘴角松开了,走过来很自然地握住你的手,问:“姐姐没事吧?” “没事。”你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乱的衣襟,又抬头看了看已经亮起的晚灯。 你忽然发现,经过刚才那一通折腾,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淡了一些。 你满脑子只剩下“还好发现了那个窝点”“那几卷丹方得赶紧处理掉”“药王秘传的手伸得也太长了”这几件事。 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堵了几天的那口气终于通顺了一点。 “回家吧。”你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牵着他往回走。 景元跟在你旁边,他没有问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紧张,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那个院子有问题。他安安静静地走在旁边,偶尔抬头看一眼逐渐亮起来的灯盏。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偏过头来看你,像是不经意地开口:“姐姐这几天在想什么?” 你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说:“想药王秘传的事。你看,今天我果然抓到了线索。” 景元没说话。他看了你一会儿,金色眼睛里映着街边初上的灯火,亮亮的一点光在里面打着转。 然后他笑了一下,说:“嗯,姐姐真厉害。” 他笑得温和而乖巧,仿佛完全相信了你的解释。 但你总觉得他好像发现了些不对劲,但不打算拆穿你。 你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你告诉自己你想多了,景元还是个孩子,孩子哪有这么多心眼。 你牵着身边那个只比你矮一点点的少年,在罗浮的暮色里走回家去。 晚风把你们相似颜色的衣摆吹到一起,发带缠着发带,手扣着手。 街边卖糖葫芦的摊子收了,卖糖画的老伯也收了,只剩下最后一缕夕光和初升的灯。 你低头看了看你们交握的手指,他的指节已经比你的长了,扣在你手背上的力道稳重而妥帖。 你告诉自己今天真的是个巧合。 你确实是去巡逻的。 你确实发现了一个药王秘传的窝点。 你确实没有在想别的。 你反反复复地把这些话说给自己听,说到最后自己也分不清是在说服还是在逃避。 身边景元的手指轻轻蹭了一下你的指缝,你下意识地收紧了。 他没有再问。 但你总觉得,他的嘴角翘得比刚才高了一点。 第139章 景元6: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这件事没有困扰你太久。 因为你做了一个决定。 你要离开罗浮。 巡海游侠。这四个字你在心里揣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从你第一次在长乐天的茶摊上听路过的游侠讲那些星海之间的故事开始,从你第一次在学宫的藏书阁里翻到星图卷轴开始,那团火就没熄过。 你想起春天你把景元从柳树上接下来那天,那时候你还不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只觉得听起来很厉害。 现在你知道了,可那份向往半点没减。 你想去看星海。想去那些只在书页和传闻里出现过的地方。 想走一条和爹娘、学宫、以及这条长乐天走了无数遍的青石板路不一样的路。 这个念头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最近那团乱麻一样的心思让你终于把它翻出来看了看,然后发现,它还在。 你是在一个傍晚跟家里说的。 你爹难得在家。他刚从前线轮换回来,在院子里擦他那把旧弓。 你娘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锅沿的声响和饭菜的香气一起从窗缝里漫出来。 你站在院子中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要去当巡海游侠。” 锅铲的声音停了。你爹擦弓的手也停了。 你娘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愣了一会儿才说:“怎么突然……” “不是突然,我一直想去。你们知道的。” 你爹把弓放下了。他站起来,身上穿着常服,比记忆里老了一些,鬓角白了,但腰背还是直的。 他看着你,眉头皱起来,那副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时用来做决断的严肃表情又摆出来了:“巡海游侠?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刀口舔血的日子,朝不保夕……你从小在罗浮长大,你知道外面什么样子?你知道——” “我不知道,”你打断他,“所以我才要去看看。” 你爹噎住了。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一箩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但最终只憋出一句:“我不准。” 你笑了一声,那声笑你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点刺耳。 “您什么时候准过我?” 你爹的脸色沉了。 你娘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看你又看看你爹,叹了口气:“你们俩怎么又……” “你问她。”你爹指着你,手指都在抖,“她想当巡海游侠,拦不住,她主意比天还大!” “我主意大是随了谁?”你看着他,“您当年弃文从武的时候,我奶奶拦住了?” 你爹不说话了。 你和你爹之间的账,旧得能翻出灰来。 街坊邻居都说你俩气场不合,你娘至今不明白你们两个为什么一碰面就呛。 那是你很小的时候的事了。 你爹那时候不在家。你常年见不到他,偶尔有穿着云骑军制服的人往家里送东西,你娘跟你说那是你爹捎回来的,你从不相信。 你以为是善意的谎言。 像所有大人们用来哄小孩的那种:你爹在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了他就回来了。 你那时候小,但你已经很清楚了,那些说“等你长大”的事情,从来不会成真。 你娘一个人带你,你看着她白天忙里忙外,晚上一个人在灯下写信。 你问她写给谁,她说写给你爹。 你嘴上不说,心里觉得她真傻,那个人根本不存在,她写给谁看? 直到有一天你翻到了她的箱子。 箱子里有一幅画像,画上的男人英俊挺拔,眉眼间带着英气。 旁边还有一摞信,字迹端正,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封的开头都写着你娘的名字,落款是一个你从没听过的名字。 你娘管那幅画像叫“帅哥”。你说“娘,你是不是喜欢这个人”,你娘愣了半天,然后笑了,说她当然喜欢。 你看着你娘的样子,觉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真好看。 你心想,这个人大概是你娘的心上人,但他不在了,或者他走了,你娘在等他。 你在话本上看过这样的故事,等一个人等很久很久,等到头发白了也等不到。 你不希望你娘等。 所以你开始替你娘物色合适的人。 你挑了很久,最后挑中了一个街口卖蜜饯的叔叔,人好,和气,他家的蜜饯你娘爱吃。 你鼓起勇气去跟他说,说你觉得他不错,想请他到你家里坐坐,你娘很好看的,你保证。 那叔叔被你逗笑了,说好好好,有空一定去。 你挑了个你娘在家的日子,把那位蜜饯叔叔领回了家。 你推开院门的时候,屋子里多了一个男人,穿着一身沾了风尘的云骑军戎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没来得及洗干净的灰痕。 他坐在你娘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正低着头跟你娘说话,你娘在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和你看见画像那天一模一样。 你愣在门口。 那个男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你,又看见你身后跟着的蜜饯叔叔,表情从温和变成疑惑。 你脑子转得飞快。完了,被人抢先了。 但你不甘心,你心想这个人看着风尘仆仆的,形象不过关,看起来年纪也大,你娘肯定是被他花言巧语骗了。 你往前跨了一步,把蜜饯叔叔挡在身后,仰着脖子对那个男人说:“你是谁?你走错门了吧?我娘有约了,她今天要见客,你先排队。” 那个男人端着茶碗看了你半天。 你爹那时候刚从战场上下来,脸上还带着灰,头发也乱了,确实不像画像上那么英俊。 但他看了你半天之后,冷不丁叫出了你的名字。 你下意识应了。然后你听见他用一种极其平和的语气说:“我是你爹。你长这么大了。” 你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塌了。 那天你挨了人生中第一顿打。用鸡毛掸子。你爹揍的你。 你娘拦了一下没拦住,最后只能站在旁边叹气。你趴在榻上,屁股火辣辣地疼,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没掉下来。 你听见你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听见你娘小声说你回来就打孩子做什么,听见你爹哼了一声:“她往家里领个男的回来,说让我先排队。” 你后来一直记着这件事。 你记着那根鸡毛掸子。你爹也记着。 你们俩从那天起就像两只刺猬,一见面就竖刺,你扎他一下他扎你一下,谁也不肯先软下来。 你娘至今不知道那天你给他领回来的是什么人,她只当那是个路过的邻居,你爹在她面前也只当没这回事。 现在你站在院子里,看着你爹那张沉下来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话可以说出来了。 “您当年要走,我奶奶没拦住您。您现在凭什么拦我?” 你爹看着你。他看了很久,久到你娘都开始担心他要说什么更难听的话了。但最后他只是垂下眼睛,说了一句:“外面不比罗浮。你一个小孩子家家……” “我知道。”你说,“我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我听了那么多故事,看了那么多星图,我做了那么多年准备。您觉得我是一时冲动吗?我从七岁就想当巡海游侠。七岁。” 你爹又沉默了。 你娘轻轻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你的肩膀,说:“饭好了,先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安静。你爹没再说什么反对的话,你也没再呛他。但你知道他不同意。 你娘在桌下轻轻踩了你的脚一下,意思是让你别再说了。 你低头扒饭,余光看见你爹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你决定离开的那天是个晴天。 你收拾了一个包袱,装了几件换洗衣裳,一把短弓,一壶箭。 那根红色的发带,你犹豫了一下,还是系在了发尾。 你从屋里走出来,你娘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你抱了她一下,她说到了外面记得写信回来,你说好。 你爹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出来。你隔着几步的距离看见他站在门框后面的影子,他手里捏着一封信,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递给你。 最后他还是走出来了,把那封信塞进你手里,说:“拿着,路上遇到云骑军的驻地,找人递过去。里面有信物。” 你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收进了怀里,说:“知道了。” 你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景元的声音从隔壁院子里传过来。 你脚步停了一下。墙头上探出一个白色的脑袋,然后是金色的眼睛,然后是弯起来的嘴角。 景元站在墙那边,双手撑着墙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像是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姐姐,”景元说,“今天走?” “嗯,来跟你道个别。” “姐姐想去很久了吧。”他说。 “嗯。”你点头,“从小就想。” “那去吧。”他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角的泪痣在日光里微微一闪,“罗浮待不住的姐姐,就该去星海间跑的。” 他伸手,从自己头上解下了那根蓝色发带。那是你的那根,他系了很久了,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他又从腰间取下那只青色荷包,递到你面前。 “带着吧,”他说,“姐姐留着当个念想。” “景元,”你说,“我走了之后……” “姐姐会回来的,”他打断你,语气格外笃定,“我知道。” 你抬眼看他。 他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年后你回来时重逢的那一刻隐约重叠了。 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在外面看见了好看的东西会给他带回来,想说你在外面学会了新剑招回来教他,想说你别忘了练剑别忘了给猫喂食别太想我。 但最后你只是把发带和香囊揣进了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揉了揉他的白头发。 “走了。”你说。 你转身往巷口走。身后他的声音稳稳地追上来,落在你背后。 “姐姐,”他说,“我等你回来。” 你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巷口,走出了长乐天,走出了星槎海,走出了罗浮。春末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星港特有的铁锈和燃料的气味。渡船停在泊位上,船帆正缓缓升起,远处是望不到头的星海。 你上船的时候摸了摸怀里那根蓝色发带。丝绸的触感很软,还带着一点他掌心的余温。 你想,你会回来的。 等你把那些想看的星星都看完了,等你把那些想走的路都走完了,等你把那个野猫一样的念头过足了瘾,你就会回来。 到时候他大概又长高了一些吧。也许还会变得不太一样。 你想不出他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你的记忆里全是那个白头发的小孩,抱着猫蹲在院子里等你,叫你姐姐的时候尾音往上翘。 你望向窗外,看着罗浮在身后越来越小,几乎看不见了。 你不知道的是,你走后的第一个黄昏,景元照常去了你家门口。 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那只大白猫趴在他身边,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他低头摸了摸猫的耳朵,轻声说:“她会回来的。” 咪咪“嗷”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同一时间,渡船上,你摸了摸发尾的那根红绳,忽然想起他从前问过的那句话—— “那你会回来吗?” 你说会的。你说过的。 第140章 景元7: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你成为巡海游侠之后,回过几次罗浮。 头几次间隔不算太久。三年、五年、七年。 有时候是任务期间刚好经过,在星槎港歇半天脚,回去吃你娘一顿饭就又要走。 有时候是赶上节令,你算着日子赶回来,在长乐天的灯火里逛一个晚上,第二天再走。 每一次回来,你都能看见罗浮没什么变化。槐树还是那棵槐树,柳树还是那排柳树,街角卖糖画的老伯换了徒弟但摊子还在。 变化的是人。 你娘鬓角白了,但精神还好。你爹比从前沉默了些,跟你呛嘴的次数少了。景元……景元每一次都在长高。 你头一次回来的时候他还是少年的个头,你伸手还能揉到他的发顶。第二次回来他和你一般高了,你踮脚才能揉到他的头发。第三次回来他比你高了半个头,你伸手的时候他已经先一步低头了。 他等你。每一次都等。 上上次你回来,正赶上你爹在家。饭桌上你爹问了一句:“在外面跑了这么久,有没有遇上什么合适的人?” 你条件反射地夹了一筷子菜,漫不经心地说:“您别操心了,我心里有人。还是景元。” 你爹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他放下筷子,神色极其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你娘在旁边默默地给你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 那顿饭的后面半程,你爹一直在用痛心的目光审视你,他眼里明晃晃写着:“我闺女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变态的”。 你被那种目光盯了三天,第四天就收拾包袱走了。 临走的时候景元在巷口送你,他替你拎着包袱走在前面,白发的发尾在晨风里一晃一晃的。 你不知道他听没听说你用他顶缸的事。你没问他也没提。 上一次你回来,是你拿到了自己的高额悬赏单。你兴冲冲地拿着那张纸拍到你爹面前,说您看看,您闺女现在也是悬赏榜上有名有姓的人了。 你爹接过去看了两眼,脸色变了又变,追着你跑了三条街。 你觉得他可真是老当益壮,追人的速度不减当年。 景元站在街角看着你们一追一逃的场面,笑得弯了腰。 他后来跟你说:“姐姐真厉害,悬赏单上的金额不少呢。”你揉着被他爹捏疼的耳朵,心想还是景元识货。 这一回,距你上次回来已经过了几十年了。 星海间的时间过的很快,你在各色星球的酒馆里喝过许多种饮品,听过许多种口音的故事,唯独没有听过谁用景元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叫“姐姐”。 星槎港比记忆中更热闹了一些。 舷梯放下来,人潮涌上去。 你混在一群旅人中间走下星槎,脚踩上罗浮土地的那一瞬,有种很奇妙的踏实感。 你其实不赶时间。 这次回罗浮是有任务的,你接了一张悬赏,追一个逃犯,那家伙据说藏在罗浮的某个角落。你把追缉令折好了揣在袖子里,想着先逛逛再办正事。 你走在长乐天的青石板路上,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两旁的柳树还在,比从前更粗壮了一些,枝条垂下来拂着行人的肩头。 你经过卖糖画的老伯的摊子,他已经换成了他儿子在守着,小炉子上的糖浆冒着热气,金黄透亮。 你经过那条星槎海边的巷口,当年你追小偷跑断鞋底的地方,如今巷口开了一家卖花的小铺,摆了一排沾着晨露的栀子。 你走着走着,忽然在一棵树下停下了脚步。 是当年景元抱着猫挂在上面下不来的那棵柳树。 它还在,枝条垂得比从前更长,几乎要扫到地面了。你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枝桠的弧度你还有印象。 当年的你站在这里张开双臂,冲树上一个白头发的小孩喊:“跳下来我接住你”。 那孩子想都没想就跳了,稳稳当当地落进你怀里,白头发蹭着你的下巴,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你,说:“姐姐,我是景元。” 你忽然笑了一下,跳上当年他坐过的那根树杈,双腿悬空晃着,就像很多年前他晃着腿等你来救他一样。柳树的新叶拂过你的脸颊,带着草木的香气。 坐在高处时,整个长乐天的街景尽收眼底,人潮在下面流动,像一条蜿蜒的河。景观莲池的水面被午后的太阳照得波光粼粼。上面是矮矮的屋脊和翘起的檐角,青灰色的瓦片上落了几只白鸟。 闭上眼睛,风从丹鼎司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不知道哪家的药草香气。 这些年你在外面跑了很多地方。星海辽阔,你见过形形色色的星辰和城邦,但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的时候,还是觉得罗浮的风最好。 你正闭着眼感受风的方向,忽然觉得头上一松。 你的发绳被风吹开,从你发尾滑落下去,你睁开眼,伸手去够。指尖堪堪擦到它的一端,但它已经飘落了大半,红绸在风里展开,舞动着。 你的手够到了一端。另一端也被握住了。 你顺着那根发带往下看。有人站在树下,一只手抬起来捏着发带的另一端,仰着脸看你。 阳光透过柳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白色的长发比柳絮还亮,被风吹得散开来,有几缕沾在他脸颊边。 他的眼角有一颗泪痣,金色的瞳孔在日头下微微眯着,嘴角翘起来,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你握着红绳的这一端,他握着那一端,红绸在你们中间绷成一条短短的线。 你坐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里那团早就埋下去的东西像被浇了一瓢热油,“嗤”地一声燃起来了。 景元。 他现在比你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膀宽阔了,脊背挺拔了。 他的五官彻底褪去了少年人的柔和,下颌线条分明,鼻梁挺直,那双半阖的金色眼睛比从前更深了,沉沉地盛着日光和你的倒影。 他比你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又变了许多。 你上次回罗浮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是少年人的模样,比你高了一点,但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青涩。现在他站在你面前,已经完全是一副成年男子的姿态了。 那些你记忆中属于“弟弟”的轮廓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一个让你不敢多看的人。 你嗓子有点干,张了张嘴:“景元。” “姐姐,”他应了一声,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温和又带着一点拖尾的闲散,“在树上坐着做什么?不下来?”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那几十年的时间不存在,你只是出门逛了一圈,在街上碰见他,他就随口这样问了一句。 你低头看着他,他仰着脸看你,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柳叶和天光,嘴角翘着那个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弧度。 你握着红绳,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不知道,”景元笑了一下,“我路过。正好看见树上坐着一个人,很像你,就想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姐姐。” 你“哦”了一声。 你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他伸手扶了你一下,手掌托着你的手肘,然后很快就松开了。 你站稳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仰头看着他。 你愣愣地看了他两秒钟。 “怎么了?”他低头看你,眼角弯着,“姐姐不认识我了?” “你……”你指着他,“你怎么长成这样了?” 他笑了一声,笑的时候胸膛微微震动,白头发在风里晃了一下:“姐姐走得太久了。” 你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你想说“这也不是你能长成这样的理由”,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奇怪了。 你只好别开目光,低头去看自己的手,那根红绳还攥在你掌心里,尾端在风里轻轻飘荡。 “你的发绳,”他说,“我帮你扎上?” 你下意识想说不用的,我自己来。但你已经自己扎了好多年了,那些在星海里赶路的日日夜夜,你都是自己把头发扎起来的。 但景元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他的手指拈住你掌心里的红绳,轻轻抽出来,然后绕到你身后。 你站着没动。 他的手指穿过你的头发,拢起散落在肩上的长发,一圈一圈地绕,指腹偶尔擦过你的后颈,温热干燥,带着一点薄茧。 你感觉到他比从前高了很多,站在你身后的时候,他的呼吸拂过你的发顶,白头发偶尔蹭到你的脸侧。 他扎好之后,用手指轻轻理了一下你发尾的碎发,然后退开半步。 “好了。” 你伸手摸了摸脑后。他扎的结还是和从前一样好看。你不知道他这些年给谁扎过头发才能保持这种熟练度,这个问题在你脑海里一闪而过,你把它按住了。 你摸了摸发尾的红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鞋店里,他半跪在你面前给你穿鞋,抬头对店员说:“我是她的童养夫”。 你整个人更不好了。 “姐姐,”景元的声音在你头顶响起来,“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你清了清嗓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努力摆出一个当姐姐的镇定表情:“有事要办。追一个犯人,据说躲到罗浮来了。办完了就走。” 景元看了你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陪姐姐走走?你刚回来,总得先看看罗浮变成什么样了。” 他这句话说得太合理了,让你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而且你确实想走走。 你刚落地,心里还乱着,脚步跟不上思路,与其站在这里发愣,不如走一走。 “行,走走就走走。” 你们并肩沿着长乐天的青石板路往前走。他走在你旁边,步子放得很慢,迁就着你的节奏。 你低头看了一眼你们之间的距离,然后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等什么。 你默默把手揣进了袖子里。 景元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继续走,白发的发尾在风里轻轻晃荡,嘴角翘着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罗浮确实变了很多。 长乐天那条街拓宽了一些,两旁的店铺换了三四家,你从前常去的那家卖桂花糕的铺子搬到了街角,招牌换了个新的。 你路过当年那个卖糖画的老伯的摊子,停了一下,看了两眼,景元就顺着你的目光望过去,然后很自然地走到摊前,跟那个年轻的小贩说了句什么。 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根糖画。一只小狮子,金黄色的糖浆凝成的鬃毛根根分明。 他把糖画递到你面前:“姐姐小时候爱买这个。” 你接过来,咬了一口狮子耳朵。又脆又甜,和以前的味道一样。 你含着一口糖,含含糊糊地说:“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关于姐姐的事,”景元走回你旁边说,“我都记得。” 你噎了一下,没敢接话。 你们又走了一段路,经过星槎海的时候,风大了些,你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些来来往往的星槎,忽然想起了什么:“咪咪呢?还在吗?” 景元笑了一下:“在的。它现在比我大。” “比你……” “比我还大一圈。放在院子里,邻居家的狗都不敢从门口过。” 你张了张嘴:“我上次回来的时候它还不是……” “姐姐上次回来是几十年前了。”景元偏过头来看你,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很浅的笑,“咪咪长得快。而且它本来就是狮子,不是猫。” 你沉默了。你记得你第一次抱起那只白色小毛团的时候,它只有两个巴掌大,窝在你掌心里打呼噜,肉垫按着你的虎口。 后来你每次回来它都大一圈,但你从来没有把它和“狮子”这个词真正联系起来过。 现在你想象了一下一只比景元还大的白色狮子蹲在神策府院子里的画面,觉得有点魔幻。 “它记得你,”景元说,“每次有人从星槎港那个方向来,它都竖着耳朵听。姐姐回来它肯定认得。” 你没接话。你低头走着,脚尖踢了一下路面上的一片落叶,心想猫变成了狮子,你的弟弟也变成了……你不敢想了。 你专心看路。景元走在你旁边,步子从容。 他偶尔指给你看哪家店是新开的,哪棵树的柳絮今年格外多,哪条巷子翻修了路面,从前磕脚的石头都换了新的。 仿佛你们之间从来不曾隔着几十年的光阴,仿佛你不在的时候他都在这条街上走,把每一处变化都记在心里,攒起来等你问的时候慢慢告诉你。 你听着他说,慢慢放松了一些。 走累了,你们在星槎海边一条长凳上坐下。你靠着椅背仰头看天,罗浮的暮色开始漫上来了,天空从浅蓝变成橙粉,又慢慢渗进一层薄薄的紫。 海面上映着落日的光,碎金一样铺了满眼。 景元在你身边坐得近了一些。他的袖子蹭到了你的袖子,青色的布料和白色的布料叠在一起。然后他侧过身来,伸手在你鬓边拈了一下。 你偏头看过去。他指间拈着一片极小的柳叶,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你头发上的。 “姐姐头发上沾了东西。”他说。 你“嗯”了一声,转回头去看云。你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你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也转回去了。 你们就这么并排坐着,看星槎海上的落日慢慢沉下去。他没有再靠过来,也没有说什么让你心跳加速的话。 但你一直没敢偏头看他。 你知道只要你看一眼,心里那团刚熄下去的火又会蹿上来。 你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你当了这么多年巡海游侠,追过穷凶极恶的星盗,闯过龙潭虎穴的险境,什么场面没见过。 现在坐在一条长凳上,旁边坐着一个你从小看着长大的邻居弟弟,你居然紧张得手心冒汗。 你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你只记得很多年前,你坐在槐树下问他:“你不喜欢当姐姐的弟弟吗?”他说喜欢的,但要当别的。你当时没听懂,只揉了揉他的白毛,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现在你坐在他旁边,看着夕光映在他侧脸上的轮廓,你好像忽然懂了。 你心里那团乱麻终于找到了线头。但你握着那个线头,不确定要不要拉。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景元站起来,向你伸出一只手。 “姐姐,走吧,伯母做了你爱吃的菜,在等你了。” 那只伸到你面前的手掌心朝上,指节修长,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摊开着。你犹豫了片刻,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了,轻轻拉你起身。 你站起来之后他没有立即松手,又握了那么一两息,才自然而然地放开,退后半步,替你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他的指背擦过你的颈侧,触感微凉。 你假装没注意到。 你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这次回来是有正事的。追犯人。办完了就走。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但你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蜷了一下,掌心还留着他握住你时的余温。 你觉得自己完蛋了。 第141章 景元8: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太卜司的公文送到你手上时,你正在神策府后院的槐树下啃一只桃子。符玄的笔迹端端正正地列着测算结果:嫌犯于三日前经星槎港潜入罗浮,目前藏匿地点指向绥园。 你翻了个身,把桃核扔给趴在旁边的咪咪。它嫌弃地嗅了嗅,用爪子把桃核扒拉到一边去了。 你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叶,转身往外走。刚出神策府大门就看见景元靠在门边的廊柱上,白头发在风里晃着,手里转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折来的柳枝。 “姐姐,”他看见你出来,站直了身体,“去绥园?” 你脚步没停,他自然地跟上来走在你旁边,步伐不紧不慢的。 你瞥了他一眼:“你消息倒灵通。” “符卿刚走,路过的时候提了一句。”他笑了一下,那根柳枝在他指间绕了一圈,“我陪姐姐一起去吧。” 你看了他一眼。 绥园是什么地方你多少知道一些。 造化烘炉破碎后逃出来的邪物岁阳藏进了那片园林洞天,把好好一座狐人巧匠打造的游赏之地搞得乌烟瘴气,灵异事件频发。 你去追凶,他去做什么?总不能是去给岁阳开读书会。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你问。 景元已经走到你旁边了,伸手把你肩上蹭的一根白色狮毛拈掉,动作自然得像在拂一片落叶:“地衡司辖境出了事,神策将军过问一下也是分内之事。” 你停下脚步看他:“绥园不在你神策府的地界上吧?” 景元想了想,换了个方向回答:“我好久没和姐姐单独出门了。” 他说的“好久”其实也就几天。你回来之后几乎天天和他待在一起,但他这么坦然地说出来,反而让你不知道怎么接了。 你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想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毕竟他知道你没法拒绝这种直白的理由。 你哼了一声,转身继续走:“随你。别拖我后腿就行。” 景元笑着跟上来。 绥园比你想的要大一些。 从罗浮主城区的西门出去,沿一条铺着青石的小路走约莫半个时辰,才能看见它的正门。 沿途的树木渐渐从人工栽种的行道树变成密密的杂木林,空气里浮着一种湿润的草木气息。 景元走在你旁边,安静了一路,只在某个岔路口替你挡了一下低垂的树枝,指尖擦过你的肩头。 绥园的正门是一道石拱门,门楣上刻着篆体的“绥”字,笔画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门内一片寂静,草木疯长,石径被落叶覆了大半,亭台的檐角在树影深处若隐若现。 踏进门内的一瞬间,你感觉到空气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景元一眼,他正站在门槛内侧,脸上的表情也微微变了变。 “你感觉到了?”你问。 他点了点头:“像是阵法。” 你们沿着石径往前走了一段,越走越觉得不对。这条路你们刚才似乎走过一遍了,那棵歪脖子柏树挺显眼的。 你蹲下来在地上做了个记号,继续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又绕回了你做记号的地方。 “鬼打墙?”你皱了皱眉,站起来环顾四周。 景元站在你旁边,仰头看了看天。午后的日光被层叠的树冠遮了大半,只能看见碎金一样的斑点落在青苔石阶上。 他收回目光,忽然说:“姐姐,你有没有觉得……”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你看向他,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刚说出来的几个字在他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什么东西截住了。 “觉得什么?” 景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来,金色的瞳孔在树影里明灭了一下。 他试着换了一种说法:“姐姐,我——”然后他又停住了。 你看出不对了。你走到他面前:“你怎么了?” 景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指了指你们脚下,石径的缝隙里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被青苔盖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纹路弯弯曲曲地连成一个圆,圆心正好是你们站着的位置。 “问心阵,狐人工匠的旧物。以前是云骑军用来审讯犯人的,后来被一些洞天园林拿来当作趣玩,游客踏入阵中,只能说真话。说不了假话。” 你低头看着那圈纹路,又抬头看着他。 “所以你刚才……” “嗯。”他坦然地点了点头,“我说‘我觉得’,想接的话是‘姐姐今天很好看’。但这句话说出来有点突然,我想换一种说法,阵法不让我换。” “它只允许我说第一句真话。” 你耳朵热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决定当作没听见:“那我们现在怎么出去?” “阵法的范围不大,”景元看了看四周,“往东走二十步左右应该就能出去。但问题是,我们得在出去之前别说太多不该说的。” 你点了点头。你们沿着石径继续往前走,脚下那圈纹路跟了一段路之后消失了。 你松了口气,正要加快脚步,忽然听见景元在你身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姐姐这几十年在外面的时候,我每天都会去姐姐家门口坐一会儿。” 你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你……” “我刚想换个说法,但阵法不让。” 你站在石径中间,回头看着他。他的白头发在树影里微微晃着,金色的眼睛半阖着,嘴角懒洋洋地翘着。 你忽然觉得绥园的阴风都热起来了。 “那你也别——”你想说“你也别什么都往外说”,话到嘴边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住了。 那力量不重,但很固执,捏着你的舌头不让你发那几个音。 你憋了一下,脱口而出的变成了:“那你也别光说你的,我也说几句。” 你说完了就后悔了。 景元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你,眼里的笑意浓了一些:“姐姐想说什么?” 你看着他。他站在一片藤萝垂落的暗影里,白头发上沾着一点碎叶,金眼睛里倒映着你的影子,专注又从容。 你深吸了一口气,心想反正也逃不掉了。 “我走的那天,”你开口后,阵法没拦你,大概是觉得你说的每个字都是实话,“上了星槎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你站在槐树下面。我当时觉得,我应该是会回来的。”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但眼睛更亮了。 “后来在外面的时候,有时候看见什么东西,会想着下次带你去看看。但你不在旁边,我就自己看了。” 你顿了一下:“有好几次我拿着悬赏单到处跑的时候想,你要是也在就好了,可以帮我看看地图。” 景元笑了一声:“我记路确实比姐姐好。” “你!”你瞪了他一眼,阵法及时替你把接下来的话换成了真话。 “你说得对,我确实方向感不太好。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卡了一下。 你感觉到那股力量在等着你把那些藏了很久一直没说过的话吐出来。 你看着他的眼睛。 “重要的是,我上次在柳树下面看见你的时候,心跳快了。”你觉得自己耳朵已经烫得快能煎蛋了,但阵法不放你走,你只好继续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我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把你当弟弟。其实不是。” 阵法安安静静的,没有拦你。 因为每个字都是真的。 景元站在你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露出底下更深的东西。 你见过那种神色。很多年前他问“你会回来吗”的时候,他眼底就有那种东西。 那时候你没看懂,现在你明白了。 那不是少年的心事太重。 那是一颗种子埋下去之后,一个人独自浇了很多年的水。 “姐姐,”他开口说,“过来。” 你走过去。他伸手把你发顶沾上的一片枯叶拿掉了,手指顺势顺着你的头发滑下来,停在你的肩侧。他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春衫贴着你的手臂。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 “多久?” 他想了想:“从你说要当巡海游侠那天开始算的话,大概这么久。” 你仰着头看他。他的睫毛垂下来,半阖的眼睑盖住了眼底的光,嘴角还翘着,但指尖微微收紧了,隔着衣服的布料压着你的手臂。 你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腕骨比你记忆里粗了一些,皮肤下面脉搏跳得很快,他不像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从容。 你忽然笑了一下:“原来你也会紧张。” “我不紧张,”他低头看着你,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怕姐姐跑了。” 阵法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似乎是被他的真话逗乐了。 你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脚下的石径忽然清晰起来。 那圈纹路淡去了,前方的路不再循环往复,一眼能望到绥园深处那片旧亭台的轮廓。 阵解了。 但你和他都没有急着往前走。 你站在他面前,手还握着他的手腕,他站在你面前,另一只手还搭着你的肩。 “景元。”你叫他。 “嗯?” “刚才那些话……是我自己说的。阵法没逼我。” 他低下头看着你。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绥园碎碎的日影,笑意带着眼角的泪痣微微一动,整张脸都亮了几分。 “我知道,”他说,“我听见了。” 你松开他的手腕,他顺势把手放下来,手指擦过你的手背,然后很自然地把你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了,十指相扣。 “走吧,”他牵着你往旧亭台的方向走,“先把正事办了。凶犯还在里面。” 你被他牵着走在他身侧,低头看了一眼你们交握的手。他的手指挤在你的指缝间,扣得严严实实的,像小时候那样,又和那时候不太一样。 你走在他旁边,忽然觉得绥园的草木也没那么阴森了。风从树隙间穿过来,带着一点槐花的甜香。 你抬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姐姐看我做什么?”他没回头,但语气里带着笑。 “没看什么。” “阵法已经解了,”他偏过头来看了你一眼,“姐姐现在说不说真话,我都信。” 你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话接了,只好握紧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绥园深处的旧亭台在树影里渐渐显出轮廓。你和他并肩走在落叶覆满的石径上,脚下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你想,等这件事办完了,要回去跟他好好说说话。 说很多话。把之前几十年攒下的、没来得及说的那些,一句一句地补上。 他有的是时间听,你也有的是时间说。 第142章 景元9: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绥园的旧亭台比远处看着要破败得多。 檐角的彩绘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胎。柱子上爬满了青藤,石阶上的裂缝里生着茸茸的苔藓。 你牵着景元的手跨过门槛,踏入正厅的一瞬间,周围的空气猛地一沉。 你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再睁开的时候,你站在一间点满红烛的屋子里。 梁上垂着红绸,窗棂上贴着双喜字,案上铺了大红的桌围,摆着一对龙凤烛和两只合卺杯。暖融融的烛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明亮又朦胧,空气里浮着一种淡而甜的气息,像是檀香混了蜜。 你穿了一身红嫁衣。金线绣的并蒂莲在袖口和裙摆上蜿蜒,腰带压着玉石扣,裙裾层层叠叠地铺开。 发尾被挽成了繁复的发髻,缀着珠钗和流苏,那根红色的发带不知何时被编进了发间,垂下来一小截尾端。 景元就站在你对面。 他的白头发被整齐地束起来了,用一根红绳缠了几圈,露出整张脸。 平日那件随意披着的白袍换成了暗红色的婚服,衣襟和袖口压着金线绣的夔龙纹,腰封上垂下一枚白玉佩。烛光落在他身上,为他整个人加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你看着他,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句你还没来得及按下去的话。 然后那句话自己从你嘴里跑出来了:“你穿这身真好看。” 你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问心阵的后遗症还没消,你捂嘴的动作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景元站在红烛的光影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婚服,又抬眼看你,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姐姐也是。” 你看着他,耳朵热得快要烧起来了,但眼睛就是挪不开。 这间屋子不大,陈设都是婚房的布置。 你看了看案上的合卺杯,又看了看墙上贴的喜字,又看了看景元。 他正安静地站在原地等你说话,烛光在他白色的发顶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这是幻境。”你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拉进来的。得找办法出去。” 景元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之后,重新落回你身上时,比刚才沉了一些。 他开口说:“姐姐,你靠近些。” 你走过去。走到一半你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握住了。 他的指尖在你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抬起来,指了指你发髻上略微歪斜的珠钗:“钗子歪了。” 你愣了一下,他把那根珠钗拔下来重新插好,手指擦过你的发丝。他低头看着你发顶的簪花,睫毛垂下来,烛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温柔的轮廓。 你离他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衣襟上熏染的淡香。 “景元。”你低声叫他。 “嗯?” “你觉不觉得……这个幻境好像想让我们做什么?” 景元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也看了一眼案上的合卺杯和龙凤烛,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看来是的。” 你不知道如何形容现在的感觉。 明明知道这是幻境,明明知道那些红绸和喜字都是假的,但他站在烛光里看你的时候,你还是觉得心跳快了那么几拍。 你清了清嗓子,开始试图分析幻境的规律,假装自己很镇定。 案上放着两杯酒。你端起一杯闻了闻,酒香扑面而来。 这幻境造得未免太细致了些。 景元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你,满眼笑意。 你深吸了一口气,心想既然要破幻境,那就按它的规矩来。 你走到他面前,把那杯酒递到他手里:“合卺礼。按规矩是这个流程吧?” 景元接过来,低头看着杯沿。 他忽然笑了一下:“姐姐知道得好清楚。” “以前看过。”你端着另一杯酒,手臂绕过他的臂弯。 这个姿势让你们之间的距离从一掌缩到几乎没有。你的胸口贴着他的袖口,他的呼吸拂过你的额发。 你仰头把酒喝了。酒液滑进喉咙的时候有一点辣,但落到胃里的时候又暖起来。 你放下酒杯的时候景元也放下了,他没有退开,低着头看你,金色的瞳孔在烛光里亮得惊人。 “结发礼。”你又说。 景元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你发髻上那根红色发带解了下来,你的头发散落在肩上,他低头拢了一缕,又从自己的发尾也拢了一缕,用那根红绳系在一起,打了一个结。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偶尔擦过你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你站在原地由着他摆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打好结之后,他低头看着那束缠在一起的头发,它被红绳系着,在烛光里微微晃动。他的手指停在那个结上,指腹轻轻压了一下。 “景元?”你轻声叫他。 他抬起头来,看你的时候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嗯。” “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他笑了一下:“姐姐。” 你松了口气。目前为止他还能清醒地辨认出你,没有被幻境完全裹挟。 但你注意到他的眼神偶尔会涣散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拽着他往下沉。 这幻境对他的牵引力比你大得多。 你想了一下就明白了。 问心阵的真话窥探的是人的表层意识,但幻境捕捉的是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景元等了你那么多年,这个场景对他来说,恐怕就是他潜意识里最期盼的一幕。 你不能让他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来,”你主动牵住他的手,“我们出去。” 你往门口走了两步,景元在你身后忽然停住了。 你回过头,看见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红烛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着,他低头看着你们两个被系在一起的那束头发,表情有些模糊。 “姐姐,”他开口了,“如果这不是幻境呢?” 你心里一沉。 “景元……” “如果这是真的,你会愿意吗?”他抬起眼看你,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满屋的红烛,亮得有些不真实。 “我们刚才的每一步都是真的。酒的辣是真的,结的结是真的……你的心跳,我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攥着你手指的那只手在微微收紧。 你感觉到他在用全力对抗幻境对他的拉扯。但他快撑不住了。 你松开他的手。他指尖在你掌心里滑落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忽然失去了什么依靠。 你重新走回他面前,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脸颊贴到你的掌心时,他整个人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景元,你听我说。” 他低头看着你。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的恍惚没有散去,但他努力把焦点聚在你脸上。 “这不是真的。但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如果是真的,我会不会愿意。”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踮起脚,凑近他的耳边。你没有说出口,只是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然后你退开,看着他。 景元站在那里,白色的长发散在暗红的婚服上。他看了你很久,然后他眼底那一层被雾笼罩的朦胧感慢慢地褪下去了。 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姐姐刚才说的是真的?” “你听见了?”你耳朵又开始烫了。 “嗯。”他的声音恢复了从前那种慢悠悠的调子,“我听见了。” 他又伸手握住了你的手。这一次他的力道很稳,指节扣在你的指缝间,没有再发颤。 幻境在他醒来的瞬间开始碎裂,红绸褪色了,烛火熄灭了,喜字从窗棂上剥落下来,被风吹散。 最后消失的是你们手上那个被红绳系着的结。它散开的时候你心间有一瞬的落空,但景元的手还握着你的,没有松开。 你们重新站在绥园那座破败的旧亭台里。 景元站在你身边,他另一只手里握着那根从你头上解下来的红绳。他把它收进了袖子里。 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看见亭台角落的柱子后面露出一截衣角。 你走了过去。一个人蜷缩在柱子后面,歪着头靠着墙,双眼紧闭,呼吸平稳,脸上还残留着一种惊魂未定的表情。是那个嫌犯。 你蹲下来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还活着,但明显是被什么东西吓晕过去了,旁边散落着他随身带的几个药瓶。 你抬头看了看景元:“他估计是进了幻境,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直接吓晕了。” “那正好。省得姐姐动手了。” 你蹲在嫌犯旁边,低头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又抬头看了看这片空荡荡的院子。 “走吧,把他送出去,我的任务就算完了。” 景元点了点头。他弯腰把那个昏迷的嫌犯拎了起来,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你。 夕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一手拎着嫌犯,另一只手朝你伸过来。 你走过去,把手放进了他掌心里。 “刚才在幻境里,”你们并肩走出旧亭台的时候,你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阶,“我问你认不认得我是谁,你说‘姐姐’。” “嗯。” “后来我说了那两个字,”你的耳朵又热起来了,“你听见了。但你……你是什么想法?” 他偏过头来看你一眼,金色的瞳孔在夕光里暖融融的,嘴角翘起来,泪痣在暮色里轻轻一动。 “我的想法,和姐姐那两个字一样。” 你低头看着石阶上你们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没有再问。 绥园的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你走在他身边,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地踏过铺满落叶的石径。 嫌犯在他另一只手里耷拉着脑袋,他做了个很长很长的噩梦,并且还将继续。 你也做了一场梦。一场很真实的梦。红烛和婚服、合卺酒和结发结,那些东西散在幻境里,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第143章 景元10: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从绥园回来之后,神策府的守卫们最先察觉到了变化。 景元批公文的效率忽然高了一大截。 往常他案头的卷宗总要堆到傍晚,有时候甚至要挑灯夜战,但这几日太阳还没落山,案面就清得干干净净了。 神策府的守卫们私下交流了一下观察结果,一致认为将军这些日子处理公务时落笔的分量都比以前轻快了些。 有个资历老的守卫想了想,说了一句:“将军以前走路的时候脚步是听不见声响的,现在有时候能听见他踩到落叶的声音了。” 另一个守卫接话:“那说明他走路的时候在想别的事。” 青镞是策士长,她也注意到景元最近外出的时辰规律得过分。 每日申时三刻准时搁笔起身,把剩下的公文码整齐,交代一句“明日再议”,然后披上外袍往外走。 头两回她以为是有什么公务要处理,跟了两步发现他拐进了长乐天那条街,在卖桂花糕的摊子前站一会儿,拎着一包热腾腾的油纸包继续走,拐进神策府后面那条巷子就不见了。 青镞站在巷口的柳树底下,看着将军的白头发消失在巷子深处的槐花影里,默默翻了一下手中的日程簿,在“将军行踪”那一栏添了两个字:规律。 后来她又添了几个字:规律,且好推测。 卖糖葫芦的老伯是先看出端倪的商贩。 那天你和景元一起路过他的摊子,你挑了两串糖葫芦,景元付了钱。 老伯把糖葫芦递过来的时候目光在你俩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笑了:“你俩小时候就一道走,长大了还一道走,这缘分深。” 景元接过糖葫芦,点头应道:“嗯,缘分深。” 老伯多塞了一串小的给你们:“送你俩的。” 你咬了那串小的第一颗,把剩下的半串举到景元嘴边,他低头就着你的手咬了一颗,腮帮鼓着嚼了嚼,嘴角翘着,什么也没说。 你们并肩走在长乐天的暮色里,你低头看了一眼你们牵在一起的手,觉得那串白送的糖葫芦确实格外甜。 邻居们是最直接的。 卖菜的大婶又看见你俩一道进出,照旧笑着喊了一声:“哟,景元又跟着姐姐呢。” 然后她愣了一下。因为景元没有像从前那样只“嗯”一声就过去。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来,对着卖菜大婶笑了一下,说了句:“是啊,跟着呢。” 大婶手里那把青菜差点掉在案板上。 她看着你们走过去,又回头看了好几眼。 腌咸菜的孙婶从铺子里探出脑袋来:“看什么呢?” “那俩……”卖菜大婶指指你们的背影,“以前景元不是老说不是姐弟嘛,我瞧着现在……是不是快了啊?” “快了快了,”孙婶擦着手,“这两个孩子,小时候就黏糊,长大了还黏糊,这是要黏糊一辈子的。” 你家对门的赵叔在巷口遇见你们的时候正拎着鸟笼遛弯。他看见你俩牵着手走过来,吹了一声口哨,蹲下来逗了两句鸟,然后抬头看着景元:“还叫姐姐呢?” 景元笑了一下:“叫了这么多年,习惯了。” “那什么时候改口?” 景元偏过头来看你一眼,像在问你:你说呢。你瞪了他一眼,转头对赵叔说:“不急。” 赵叔拎着鸟笼走了,走出去三步又回头:“那赵叔先给你们腾院子,到时候摆流水席!” 你耳朵烧起来了。景元在旁边笑了一声,低头凑近你说:“姐姐脸红了。” “没有。” “红了。” “没有。” 他伸手过来碰了一下你的耳朵,然后说:“烫的。” 你拍开他的手。 邻居们再遇见你们的时候,有几个嘴快的又开始逗景元了。 赵叔每次见了他都说他是你的童养夫,从前景元听了总会笑一笑,不接话。 这回赵叔喊的时候,景元正蹲在地上替咪咪顺毛。他抬起头来,回了一句:“嗯,赵叔有事?” 赵叔愣了一下,然后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来。 你娘是第一个知道你爹态度变化的。 那天你不在,你娘和你爹在院子里择菜。你娘择一把豆角,你爹坐在石凳上和她一起忙。 两个人安静了好一阵子,你娘忽然开口:“我觉得景元那孩子挺好,知根知底的,人又懂事。” 你爹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你娘接着说:“从小看大的,什么品性咱们都清楚。比外面那些不知根底的人强。他那些年守着,咱们都看在眼里。” 你爹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好一阵子,他闷声说:“我又没说不让。” 你娘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你爹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坐着抽了很久的烟杆。烟丝燃尽了,他还在那里坐着,看着神策府后院那个方向亮着的灯。 你娘夜里起来,看见他那个样子,没打扰他,悄悄又回去了。 你爹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这件事的,他自己大概也说不上来。 起初他觉得你是胡闹。 一个半大姑娘在饭桌上信誓旦旦地说喜欢隔壁那个白头发小娃娃,他当时气得差点掀桌。 他觉得你是故意气他。 后来证明你确实是故意气他,但那是另一回事。 然后你走了,当了巡海游侠,一走就是几十年。他每次回家都看见隔壁那个白头发少年越长越高,从男孩长成了青年,但雷打不动地坐在你家门口的石阶上。 有时候抱着猫,有时候不抱,有时候手里翻一本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 你爹一开始觉得那是邻居家的孩子路过了歇个脚。 后来发现他每天都来。再后来你爹发现他下雨天也来,撑一把伞坐在你家门檐下面,伞面上积了水,顺着伞骨淌下来,他一坐就是一下午。 你爹那时候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心里想的是:这小子跟我们家那个混账姑娘一样胡闹。 但他没有出去赶人。 再后来你回来了。你爹第一次看见你和景元并肩走回来的时候,景元的手握着你的,你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低着头听,一边听一边笑。 你爹站在院子里隔着半掩的门看见了这一幕。 看着你们从巷口走过去,景元替你挡了一下低垂的槐树枝,你侧过头看他,那个眼神你爹很熟悉。 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那样看过人。 那天晚饭的时候你爹多喝了两杯酒。你在桌对面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了。他看着你,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比如你那个童养夫还不错。这小子等了那么多年不容易。你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天生一对。类似的这些话。 但他最终只把酒碗往桌上一搁,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别忘了回来吃饭。” 你愣了一下:“您不是说我不回来吃饭也无所谓……” “现在有所谓了。”你爹站起来去添饭,背影对着你,“两个人,多添一副碗筷的事。” 你坐在桌边端着碗愣了。你娘在旁边给你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小声说:“你爹这是同意了。你听不出来?” 你低头扒饭,耳朵红着,没说话。 隔天你在巷口遇见你爹正要出门。他穿着一身云骑军的常服,肩上搭着那件旧披风,看见你和景元并肩走过来,脚步停了一下。 景元先开口叫了声“伯父”,你爹点了点头,目光在你们牵着的手上掠过,然后就移开了。 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你们说了一句:“外面风大,早点回去。” 你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忽然觉得他比从前矮了一些。你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景元握紧你的手指轻声问你:“怎么了?” 你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什么。回去吧。” 他走在你旁边,白头发在风里微微飘着。你低头看了一眼你们牵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两道影子一道近一道远,但都暖烘烘的。 你娘有一句话说对了。 你和你爹较了那么多年的劲,在这件事上,他头一回没有反对你。 那天傍晚景元送你到家门口,松开你的手之前低头在侧脸处碰了一下。你抬脚要进门了,他忽然又叫住你:“姐姐。” 你回头。 他站在你家门廊的灯下,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初上的灯火。 “那我明天还来,等你。” 第144章 景元11: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完) 分别的日子来得比你预期的快。 巡海游侠的新任务传到了你手上。 一伙劫掠星槎商船的匪帮在玉阙附近流窜,需要人手追缉。你算了一下行程,来回加上追捕的时间,少说也要几个月。 看完了任务卷轴后,你抬头对上景元的目光。他坐在案边帮你理弓弦,白头发被烛光染得暖融融的。 你合上卷轴:“我……” “嗯,我知道。”他低头拉了拉弓弦试了试松紧,“去吧。” 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把弓放在一边,站起来,伸手把你散在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多久?”他问。 你握住他停在你颈侧的手:“快的话三四个月。慢的话半年。” “我保证,办完事就回来。不瞎逛。” 他低下头来,额头抵着你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错着。 “姐姐说的话,我都信。” 你踮起脚,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他弯起眼睛笑,那笑意从眼角的泪痣一路漫到唇边。 这次离别和之前不同。你走的时候,景元是牵着你的手一路走到星槎港的。 他的手扣着你的手指,指腹轻轻蹭着你的指节,你们走得很慢,慢到长乐天的青石板路像是被无限拉长了。 路过卖琼实鸟串的老伯摊前,他停下来买了两串。一串递给你,一串自己拿着。 你们一人咬一颗,酸酸甜甜的山楂在嘴里化开。老伯看着你们,笑呵呵地说:“慢走,早点回来。” 你娘看见你们牵着的手,笑了笑,没有叫住你,只是挥了挥手。你爹站在她身后,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没有躲回星槎后面去。 你走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你爹还站在那里,你娘靠在他身边。两道身影在晨光里拉得长长的,一个在挥手,一个没有,但都站在那里。 景元走在你旁边,握着你的手,一路没有松开。 星槎港的白灯亮着。一直送你到舷梯口,他退开半步,看着你说:“路上小心。” 你咽下最后一口琼实鸟串,含含糊糊地说:“等我。” 他站在白灯下面弯起眼睛笑:“元元等你。” 你转身登上舷梯。走到舱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港口的晨光里,白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红绳在发尾一荡一荡,一只手抬起来冲你晃了晃。 你冲他挥手,转身进了舱门。 飞船起飞的时候,你坐在舷窗边往下看。 罗浮在星海里渐渐缩小,但你找得到长乐天那排柳树,找得到神策府后院的槐树,找得到那盏白灯下面站着的那一小点白色。 你摸了摸发尾那根红绳,又摸了摸腰间那枚香囊。两样东西都贴着你。 同伴们在下一个星港接上了你。 你上了飞船,把新接的任务卷轴翻出来看了一遍,靠在舱壁上擦弓。 有人路过,看了你一眼,忽然停住了。 “你变了。” 你抬起眼皮:“什么变了?” “你以前擦弓的时候不哼歌。”那人指指你,“你今天哼一路了。不知道什么调子,反正是哼了。” 你低下头继续擦弓,嘴角翘了一下没否认。 后来某个晚上,大家在舱室里闲聊。有人问你最近怎么总是收工就往回赶,以前不是喜欢在各大星港闲逛吗。 你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常地说:“家里有人等着。” 舱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哟,有情况?什么人?” 你想了想,觉得“童养夫”三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心虚的。 但你已经答应过他这次要早点回去,况且你确实是认认真真把他当恋人的。 于是你扬着下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童养夫。” 舱室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等等——童养夫?你什么时候有的童养夫?” “从小定的,隔壁家一起长大的。” “你之前不是说你家里横行霸道你爹都不敢管你吗?你还有童养夫?” “他不归我管,”你低头看着杯底,“但是他想管我,我也乐意让他管。” 众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举起酒杯碰了碰你的杯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另一个人拍了拍你的肩膀:“行啊,有对象这事儿你赢了。我们这帮人里就你有家。” 你笑了一声,仰头把剩下的水喝了。 你想,他大概又在神策府后院的槐树下面坐着。翻一本书,身边趴着一头雪狮子,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你不在的时候他大概就是这样等着。 但你不会再让他等太久了。 追缉匪帮的过程比预期顺利。你带着同伴们在玉阙附近的星域兜了几圈,终于在第四个月把那伙人堵在了一处废弃的货港里。 交手、收网、移交十王司的联络官,一气呵成。 你做完收尾工作回到飞船上的时候,舷窗外面的星星亮得像碎钻。 你靠在舱壁上算日子。从你离开罗浮到现在,四个月零七天。 你检查了一下包袱里的东西。发尾的红绳好好地系着。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短笺,上面是他写的那句“等你”。 你把所有东西都收好了,走到舱门口对正在掌舵的同伴说:“送我去罗浮。” 同伴回头看了你一眼:“现在?你不歇两天?” “不歇,”你说,“有人在等我回去吃饭。” 同伴笑了一声,调转了航向。 星槎在星海里穿行。你坐在舷窗边看着外面的星星,有一颗特别亮的白星悬在前方,旁边挨着一颗淡淡的红点。 你看着那两颗星星,忽然觉得归途比来时短了许多。 罗浮的星槎港落进视野的时候,风里有淡淡的槐花气味。 你拎着包袱下了舷梯,快步穿过港口和广场,拐进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长乐天的街道还是那个样子,卖糖葫芦的老伯正在收摊,卖菜大婶正在点灯。 你经过赵叔遛鸟的老槐树时他抬头看见了你,愣了一下,随即冲你喊了一声:“你回来得巧!他刚走,前面那条巷——” 你跑了起来。 包袱在身后颠着,短弓的弓弦轻轻撞着你的腰侧。你穿过长乐天的暮色,绕过卖桂花糕的铺子,拐进神策府后面那条巷子。 远远地,你看见了那盏灯。 灯下面坐着一个穿白袍的身影,白色头发在灯下映着,像一小团月光,一只手搭在身边那头雪狮子的脑袋上。 他抬起头来。 隔着大半条巷子,他看见了跑过来的你,金色的眼睛又弯起来。 景元把书放在石阶上,往前迎了两步。 你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微微有些喘。包袱带子滑下来,他伸手替你扶住,另一只手顺势牵住了你。 “我回来了,”你喘着气说,“说好了的。没有太久。” 他低着头看你。白头发被晚风拂起来,扫过你的脸颊。 他脸上的笑意从眼角的泪痣一路漫到唇边,满盏灯光都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姐姐,”他叫了一声,“饭好了。” 你愣住:“饭好了?” “嗯,”他握紧你的手,侧身指了指身后敞开的院门。 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和你娘在厨房里忙碌的声响,还有你爹的声音,闷闷的,在问“人到了没”。 景元低头看着你,金色瞳孔里映着满巷的灯光:“伯父说今晚加菜。让我在这儿等你。” 你站在他面前,被他握着手指,两条发绳郁在晚风里轻轻荡着。咪咪从石阶上站起来走过来,用毛茸茸的大脑袋顶了顶你的掌心。 你笑出声来,握紧了他的手,跟着他迈进了那扇亮着灯的门。 灯下的饭桌冒着热气。你娘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说“算准了你今天回”。 筷子和碗已经摆好了两副,一副在你常坐的位置,一副在景元的座位旁边。 你爹看见你们进来,目光在你们牵着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别开眼去倒酒,闷声说了一句:“洗手吃饭。” 你坐在景元旁边。桌下的手还牵着,他的拇指轻轻蹭着你的指节。 窗外是罗浮的夜,灯火星星点点地铺开来。 你低头咬了一口排骨,觉得味道和离开那天的一样,还是家的味道。 你偏过头看了景元一眼。他正端着一碗汤慢慢喝,整个人都好看的不像话。 他察觉到你的目光,侧过头来。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你读出来了。 那几个字是:“回来了。” 你说:“嗯,回来了。” 桌下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一些。 满桌的菜冒着热气,你娘在笑,你爹在喝酒,咪咪趴在门槛外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长乐天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远处糖葫芦摊收摊时的最后一声吆喝。 你坐在他身边,觉得从今往后,归途再长也不算远了。 因为你知道无论你走多远,转身的时候,他总是在的。 像长乐天的那排柳树,像神策府后院的槐花,像每个暮色里亮起来的那盏灯。 他总是会牵着你的手,说:“姐姐,欢迎回来。” 第145章 砂金1:轻如蝉翼的谎言下 第十个故事:表面轻浮内里破碎对你纵容无度的哥哥砂金× 面冷心热视他为全部对他占有欲极强的妹妹你 —————— “倘若我有天国的锦缎,绣满金光与银光……我将把它铺在你脚下。但我,穷得只拥有我的梦;我只好把我的梦铺在你脚下。轻点踩,因为你正踩着我的梦。” 威廉·巴特勒·叶芝《他想要天国的锦缎》 —————— 周五的自习课永远漫长。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晒着课桌上摊开的练习册。 你盯着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倒影,认真地把嘴角往上提,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坐在你旁边的同桌突然打了个寒颤。 她偷瞄了你一眼,手里的笔都攥紧了:“呃,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你收回了那个完美微笑,直接问:“我刚才笑的怎么样?” 她愣了两秒,然后凑近了你的脸,眯着眼睛左看右看,最后真诚地摇了摇头:“说实话……完全没看出来。你看起来还是平时那样,美得高不可攀。” 你在心里叹了口气。 0.2个像素点,你分明把嘴角往上提了整整0.2个像素点。 她居然说看不出来,太没眼光了。 你说服不了自己相信她的判断。 同桌审美不行,这不代表你的努力无效。总有人能看出来的。那个人一定看得出来。 放学铃响得比平时更慢。你收拾书包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是踩着铃声尾巴就出了教室门。 走廊里挤满了人,你灵活地穿梭过去,脚步越走越快,直到推开校门。风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然后你看见了那辆车。 深蓝色的车身,停在老位置,车窗半摇下来,露出一点孔雀蓝的衬衫领口。 那个靠在驾驶座上的人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金色的睫毛上,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你往前走了一步。 他几乎在同一秒抬起头,那双眼睛精准地在人群里捕捉到了你。然后他弯起眼睛笑了,隔着老远冲你抬了抬下巴,食指在手机上敲了两下,示意他看见了。 “卡卡瓦夏。”你走近后喊他。 他没有立刻应,先上上下下看了你一遍,然后笑容加深了一点,带着你无比熟悉的那种慵懒而纵容的语气说:“今天看起来很开心啊,在学校待得不错?” 你的心跳快了半拍。 ——果然有人能看出来。 你开心地向他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厢里有淡淡的雪松香,是他惯用的那款车载香薰。 他等你系好安全带才发动引擎,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 “今天怎么样?老师讲的课能听懂吗?同学相处还好?” 你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数学老师今天讲的那道大题特别有意思,我全听懂了。同桌借了我一本笔记,写得特别清楚。下午体育课我们打了排球,我发球得了两分呢。” 你甚至还剽窃了后排两个同学课间打闹把水杯打翻的糗事,绘声绘色地讲成了自己的经历。 虽然你表情很淡然,但已经努力在语调中塞进了兴高采烈的情绪。 卡卡瓦夏被你逗笑了,笑声低低的,从喉咙里溢出来:“你什么时候学会讲笑话了?” “我一直都会。”你说得很认真。 他用那种“你说什么我都信”的目光看了你一眼,然后继续开车。 红灯亮的时候,他伸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你:“今天放学路上买的,你上次说喜欢那个牌子的薄荷味。” 你接过来,把它放进了书包侧袋里,和上一次、上上一次他给你的糖放在一起。那个袋子里已经攒了小半袋了。 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和“母亲”不在。卡卡瓦夏看了眼手机,说是他们工作忙,又要加班,晚上估计回不来。 你“嗯”了一声,适当表示了关怀:“让他们别太累,记得吃饭。”然后就够了。再多说显得刻意,你很清楚这个度。 你真正想的是:太好了。 脱了鞋进了客厅,你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放,转头看见卡卡瓦夏解开了领口的那颗扣子,他露出的一小截脖颈上,那个刺青编码若隐若现。 你看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目光。 “卡卡瓦夏,我想吃你碗里面的。”你在餐桌上坐好后,指着他的碗说。你碗里的菜明明和他一模一样,但他那份看起来就是更好吃。 他把碗推了过来,筷子调了个头,把菜夹到你碗里:“吃吧。” 顿了顿又笑了:“下次你先吃就行,这么盯着我的碗,我还以为我碗里藏了什么宝贝。” “你碗里的比较香。” “是吗?”他撑着下巴看你,“那你帮我尝尝。” 他的底线真的很低。 低到你曾经试过半夜三点敲他的门说“我睡不着”,他披着睡衣起来给你热牛奶。 低到你把他抽屉里那副限量版扑克牌拿来当书签,他只是一边叹气一边说“那副牌价值三辆家里的车”,然后隔天又给你买了一副新的当礼物。 你到现在都没摸到那条线到底在哪里。也许它根本就不存在。 晚饭后你窝在沙发上翻手机,卡卡瓦夏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他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调子。你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涨起来。 “卡卡瓦夏,沐浴露用完了。”你冲着厨房的方向说。 水流声停了。他探出半个身子,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上次买的那瓶不是刚拆吗?” “那瓶味道我不喜欢。” 他沉默了两秒,你甚至能想象他在心里算了一笔完全没必要算的账,然后他点了头:“明天给你买新的。你要什么味道?” “你去挑。” “好,我去挑。”他说得很轻。 晚上你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你听见隔壁传来他的脚步声,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声音,水声重新响起来。 你放下书,听了一会儿,什么都听不清。 然后你叹了口气。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你不再叫他“哥哥”了。 你喊他“卡卡瓦夏”,他从来没有纠正过你,甚至连一个疑惑的眼神都没给过。 他那么聪明的人,也许从未想过你变换称呼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心思。也许在他心里,这两个词是同一个意思。又或者,他想过,只是选择了不点破。 你轻轻叹了口气。 嘴角大约下垂了0.3个像素点。 第146章 砂金2:假意或真心之间 第二天你醒来的时候,那张便签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餐桌上,被一枚冰凉的筹码压着。 便签上的字迹潦草,笔锋透着一种张扬的漂亮劲儿,和他那个人一样。 上面写着:“醒了记得先喝水。桌上有早餐,可能不是你最喜欢的,但垫垫肚子。我下午回来。想我了可以给我发消息,我可能会回,也可能不回。赌一下?” 你把便签纸小心地拿起来,打算过会儿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好几沓了,每一张都被你按日期排好,一张都没丢。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你走过去,看见“父亲”正在把早餐从锅里盛出来,“母亲”在摆碗筷。你一出现,他们脸上同时浮起了笑意。 “睡得好吗?”父亲问。 “喝豆浆还是牛奶?”母亲已经端着杯子等你选择了。 “一会儿打算干什么?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你看着他们。 这两个智能陪伴型机器人是星际和平公司和博识学会的合作产品,家庭型号,搭载了情感交互模块和日常照料程序。 砂金当初买它们回来的时候,专门调整了面部参数,一个按他的脸型微调过,一个则照着你的轮廓。 他当时还得意地给你看设定界面:“你看,这个像你,这个像我。这样就是四个人了。” 你站在桌边,目光从两张脸上滑过去。确实,鼻子那个角度像他,眉毛那个弧度像你。 但如果仔细看,就全是破绽。瞳孔里没有光,笑容没有温度,所有反应都写在预设的代码里。 “放下吧。我想一个人吃饭。” 他们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然后响应程序,把所有东西摆好,退出了餐厅。 你坐下来,喝了一口豆浆,温度刚好。他们做得确实不错,挑不出毛病。 可你还是觉得有点好笑。 卡卡瓦夏——砂金。你小时候第一次见他,他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竹竿,脸上有伤,脖子上的刺青还发着红,却蹲下来平视你的眼睛,说:“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你当时看着他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心里想的是:我不信。 从小到大你学到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们的脸会变,话会变,承诺会变成刀子。所以你闭着嘴,不吭声,等他露出真面目。 可他一直没有。 他把所有能给你的都给了你,甚至包括他没有的。 他把自己撕成很多片,拼成一个家的样子,然后把那个家端到你面前。 你那时候就知道,他是真的。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的东西。 所以后来你只信他一个人。 他说过一句话,你一直记得。 “你记住了,你有两条命。一条是你自己的,一条是我的。” 他让你知道,就算你把自己的命弄丢了,还有他垫着。所以你没拒绝那些机器人。你喜欢他给的每一样东西。 你还知道砂金不想让你记得过去那些事,他每次提起以前都轻描淡写地带过,于是你陪着他演这出戏。他以为你不记得,你就装着不记得。 你们两个都挺辛苦的,但你甘之如饴。 你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碗放进水槽里。 “父母”在客厅里安静地坐着,一个在看书,一个在整理茶几。他们的程序中被设定了不会主动打扰你的模式。你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下午的时候,门开了。 你从床上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穿过玄关,钥匙被扔进托盘里,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我回来了——有欢迎仪式吗?” 你走到楼梯口,看见他正站在那里仰头看你。 金色的头发有点乱,应该是被风吹的。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外套他搭在了衣帽架上。 他一见你就笑了,眼睛弯起来:“看什么呢?” “看你。”你说。 他笑得更好看了。 你们的“父母”就是在这个时候站起来,说要去“上班”的。时间刚好是下午四点,荒谬得让人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 你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你只是看着砂金,他那副“啊,他们走了,真可惜”的假表情底下全是藏不住的小心思。 可爱。 你觉得他真的很可爱。 晚饭是他做的。煎鱼、炒青菜、一锅汤,很简单的一餐。他做饭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站着看,他从冰箱里拿食材你就给他递盘子,他开火你就往后退半步。全程没有说话,但这种安静你很喜欢。 吃完饭他洗碗,你去洗澡。 浴室里水汽氤氲,你站在镜子前擦头发,把浴巾围好,架子上放了一瓶新沐浴露。你拧开盖子闻了闻,柑橘调的,清爽里带一点点甜。 你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 砂金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手机在处理什么,看见你就把手机扣在一边,朝你招招手:“过来,给你吹。” 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你犹豫了半秒,然后侧身坐进了他怀里,背靠着他胸口。 他的动作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了吹风机,暖风呼呼地吹在你的后颈上。 你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指尖偶尔擦过你的耳廓,带着暖意。 他一边吹一边随口聊天:“今天在家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是什么?”他的手指在你后脑勺停了一下,“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什么?” “他们做的。” 他不说话了。 你知道他其实想问“他们做得合不合你胃口”“你喜不喜欢”,但他从来不直接问。 因为他怕你回答“不喜欢”,怕你觉得他做的一切其实没什么用。 他做的每件事你都喜欢。只是没说出口。 “卡卡瓦夏。”你低着头,让自己的声音盖住吹风机的声音。 “嗯?” “今天晚上一起睡吧。” 他关掉了吹风机。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头发上残留的热气在慢慢散开。 “我们好久没有待在一起睡了。” 他握着吹风机,目光从你的眼睛滑到你的发梢,又滑回来。 “好。”他说。 晚上你在卧室里等了一会儿。他先去书房处理了一些公务,你大概能猜到,无非是星际和平公司那些纸面上的东西。 你想了想,把睡裙往上推了一点,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来的腰侧。 不算太过分。 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等了大概十分钟,房门被轻轻推开。他穿着睡衣进来,动作很轻地掀开被子躺下。 床垫微微凹陷了一下,他习惯性地朝你这边靠过来,手臂伸过来揽住你的腰。 然后他碰上了你的皮肤。 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那里没有布料的阻隔,掌心直接贴在你的皮肤上,触感细腻。 你感觉到他的指尖在你腰侧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他叹了口气。 “衣服都睡跑了。” 他把被子拉开一点,找到那截卷上去的裙摆,拉着它往下拽,仔细地整理好,盖住你的腰和腿,把你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他把手臂重新放回你身上,隔着那层棉布,轻轻拍了拍你的背。 “睡吧。” 你沉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到底要怎么做他才能明白?他是真的反应这么迟钝,还是他太擅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翻了个身,往他怀里钻进去,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整个人蜷进了他怀里。 他本能地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你头顶,呼吸缓缓地拂过你的发梢。 你的手贴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 你觉得他太会装了。 “笨蛋。”你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然后渐渐睡着了。 第147章 砂金3:我曾见过你笨拙的模样 你记得刚成为他妹妹的那段日子。 那间公寓很小。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一张桌子两张椅子,窗台上什么也没摆,窗帘是房东留下的灰蓝色旧布。 你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床单是新的,砂金去买的,颜色是那种很普通的米白。他把钥匙交给你的时候说:“这个房间是你的,你想怎么弄都行。” 你当时连哥哥也不喊,只是接过了钥匙,一个人缩在房间角落的床上,抱着膝盖观察他。 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收拾东西,偶尔从敞开的房门看你一眼,目光和你对上就自然地移开。 后来你发现他在用余光注意你的反应,你皱眉他就退半步,你不吭声他就保持安静。 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观察你,试探着维持你能够接受的界线。 他那时候已经很忙了。 星际和平公司的新人,每天天不亮就走,深夜才回来。 但你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发现桌上放着早饭,有时候是买来的粥和包子,有时候是他提前做好的三明治,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吃不完就放着,回来我收拾。” 晚上他回来得再晚,也会在客厅里坐一会儿,开着那盏旧台灯处理文件。你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透过门缝看见他伏在桌上的背影,瘦得肩胛骨能透过衬衫看出来。 你当时想:他在给自己找麻烦。 明明自己一个人活得好好的,非要捡个拖油瓶回来。做饭、收拾、照顾一个沉默得近乎寡言的妹妹……这些事他根本不擅长,却硬撑着在做。你甚至觉得他有点自讨苦吃。 他现在做饭确实很好吃。煎鱼的火候刚好,炒菜的咸淡精准,连煮个汤都能把味道调得完美。 但你记得他第一次做饭的那个晚上。 那天他难得早回来一次,一进门就扎进厨房里捣鼓。你在房间里听着锅铲碰撞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喊你吃饭。 你走到桌边,看见两碗炒饭。一碗满一些的放在你那边,他那边少一点。饭粒颜色不太均匀,有些地方焦了,有些地方还泛着生白。你低头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是糖和盐混在一起达成了一种古怪的平衡。 夹一筷子送进嘴里。甜的,咸的,米粒有硬的也有软的,里面的青菜感觉没熟透。 你面无表情地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口。 他坐在对面看着你。碗还没动,一直盯着你的表情,看见你一口接一口地吃,他拿起自己的勺子尝了一口。 然后他沉默了。 “别吃了。”他把你的碗轻轻端走,“我下次再学。” 你看着他端走那只碗的背影,觉得他好像真的很愧疚。 你当时想说:其实还能吃。但你没说。 后来他真的学了。他会在晚上回来之后看做饭的视频,把步骤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冰箱上。他试了很多次,渐渐地,炒饭不再糊了,配菜熟了,调料比例也对了。 再后来他学会了煮汤、煎鱼、做简单的菜。他学什么都很快,好像只要他愿意,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还有一次你不想吃他留的饭,自己走进厨房接了水,打算煮点面吃。你刚把锅端上灶台,门就开了。 他提前回来,手里还拎着公文包,站在玄关看见你正往锅里下面条,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你把面条放进去,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在做什么?”他问。 “煮面。” 他放下公文包走过来,看了看那锅水,又看了看你,愧疚和自责全部涌上来,铺在他的脸上。 “是我留的饭不好吃吗?还是凉了?你等我回来热一下就行,你不用自己弄的——” “我自己可以煮。”你说。 “我知道你可以。”他蹲下来,和你平视,声音放得很低很轻,“但这是我要做的事。让你自己煮,是我不对。” 你看着他。他眼睛里的情绪厚得让人喘不过气,你觉得他在为一件很小的事情责怪他自己,好像他没能做好那顿饭就是犯了天大的错。 你当时心里想的是:至于吗?他明明比你大不了几岁,却什么都想为你扛。这样不累吗? 他那个晚上做了两份饭,把冰箱里所有的菜都翻出来了。最后端上桌的是三菜一汤,有一道鱼煎得有点过了,但他坚持让你尝尝。 你吃了。 他那晚也没再多说话,只是坐在桌对面,看着你一口一口吃完。 你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叫他哥哥的。 大概是某个普通的傍晚吧。他下班回来给你带了一袋橘子,剥好放在碗里递给你,你接过来的时候顺口说了句“谢谢哥哥”。 你可能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顿了一下,过了两秒才说:“不客气。” 砂金升职的速度很快。你们从那个小公寓搬了出来,换了一间更大一些的。然后又换了一次,更大,有阳台,阳台上有他买的盆栽。再后来换了现在的房子,三层楼,楼梯转角挂着装饰画,他说是公司年会上抽到的。 搬家的时候砂金每次都让你自己选房间,他说“你挑你喜欢的”。你每次都挑靠他最近的那一间,他什么也没问。 你小时候把所有东西都装进一个书包里,后来变成了一个行李箱,再后来变成了好几个纸箱。你意识到你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了,那些东西都是他给的。 包括那间屋子,那盏台灯,那把梳子。 你记得有次他买了把新梳子回来,木质的大齿梳,说是适合你那种发质。 他站在你身后给你梳头发,梳子从发根往下滑,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指尖一点一点解开。 你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他。他微微低着头,金色的睫毛垂下来,神情专注得过分。 他给你扎过很多次头发,从最初扎得歪歪扭扭到后来顺手就能编个简单的辫子。 你从不在他扎头发的时候说话,你也说不出为什么,只是觉得那种安静很好。 他也给你剪过头发。你头发长了说要修一修,他就真的拿了剪刀过来,用布在你肩上围了一圈,剪得格外认真,虽然最后有点参差不齐,但你一直留到它自己长齐为止。 这些事他从不提。他给你做的一切都像理所当然的。 幼年孤身一人的经历把你变成了一个冷脸又沉默的人。你习惯用沉默和观察来面对世界,你的表情很少,笑容更少,连皱眉都只皱一半。 但你后来发现,你的冷脸是你自己的选择。你现在沉默,是因为你不需要说话了。你面无表情,是因为你没有需要伪装的东西了。 那些墙是砂金给你筑好的,你在里面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高兴就不笑,不想说话就不开口,做你自己就行,不用迎合任何人。 他花了很久才让你叫出那句“哥哥”。你也花了很久才明白,那句“哥哥”不只是称呼,是你终于愿意接受他给你的这一切。 你记得他第一次给你扎头发那天下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你们谁也没说话。 你闭着眼睛,感受着那把新梳子齿间划过的微微阻力。 你那时候就知道,你再也离不开他了。 第148章 砂金4:爱是恒久忍耐 周六早上你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只拉了一半,光线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 你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你房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指节叩门的声音。 “醒了没?” 你没应。闭着眼睛假装没醒。 门被推开一条缝,他探进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看见你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笑了,走进来坐在床边。 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他的手掌隔着被子拍了拍你的肩:“装睡是不是?睫毛在抖。” 你睁开眼,对上他俯视下来的目光。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很多。 头发没有像上班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几缕金发随意地垂在额前。 “几点?”你问。 “九点半。”他伸手把你额前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说好了今天带你出去,忘啦?” 你当然没忘。前几天他坐在餐桌对面翻手机的时候,忽然抬头问:“这周六有空吗?” 你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自己接上了:“我问的多余,你什么时候都有空。那周六带你出去,想去哪?” 你说:“随便。” 他说:“随便最难办。” 但你还是说了第二次随便。他挑的地方,你都会去。 你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你今天穿的是一件棉质的睡裙,领口有点大,滑下来露出一侧锁骨。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站起来说:“去洗漱吧,衣服我帮你挑。” 洗完脸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你衣柜前站着了。两件外套搭在椅背上,一条裙子挂在衣柜门上,旁边还放着一顶帽子。 “这件浅蓝的配那条白裙子,你觉得怎么样?”他转头问你。 “你挑的都好。” 他看了你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把那件外套取下来递给你:“穿上试试。” 你换好衣服出来,站在镜子前。浅蓝的外套,白色的裙子,长度刚好到膝盖下面。 他站在你身后半步的位置,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你肩膀上的衣料抚平:“好看。” 你从镜子里看他。他很认真地看着你,好像你在他的世界里占据了很大一块地方。 “你穿什么?” “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身上这身不行吗?” 你转过身,走到他的衣柜前,拉开柜门。他的衣服比你的多得多,各种质地的衬衫、外套、马甲,颜色从深蓝到墨绿到暗红,随便挑一件就能上谈判桌。 你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拽出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又翻出一条黑色的长裤,递给他:“穿这个。”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原来你喜欢看我穿这种。” 你没说话。他转身去换了。 等他换好出来,你们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他穿着那件深灰针织衫,袖口微微卷起来一点,露出一截手腕,脖子上那个刺青编码被领子遮住了大半,只留下一点边。 你站在他旁边,浅蓝和深灰,白裙和黑裤,颜色搭配并不刻意,但站在一起的时候又很协调。 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你们,没说话,只是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从柜子上拿了把梳子:“头发扎一下吧,今天风大。” 你在他面前坐下,背对着他。他的手指穿过你的发丝,从发根开始梳理,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指腹轻轻捻开。你垂着眼,听见他在你头顶微微调整角度的呼吸声。 “想扎高还是扎低?” “你看着办。” 他扎了一个低马尾,松松散散地垂在脑后,又从前额拨了两缕碎发出来,挡在耳侧。然后他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站起来转过身,拿起台子上那把小梳子:“该你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帮我梳?” “你帮我扎了,我也帮你扎。” 他倒是没拒绝,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他的头发比你的短,但发质很好。 用梳子轻轻梳了几下,手感意外地顺滑。你犹豫了一下,把他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露出额头,然后用手指拢了拢他耳后的头发。 “好了。” 他站起来,照了照镜子,笑了:“这什么发型,看着像刚睡醒。” “好看。”你说。 他哼笑一声,没再说话,拿起了玄关柜上的钥匙:“走吧。” 外面风很好。 秋天的天空高而远,蓝得干干净净。路边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就往下落,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公园比想象中热闹。出口的路边摆满了摊位,有卖手工饰品的,有卖烤肠的,还有一个小贩推着冰淇淋车停在转角,车顶挂着一串彩色小灯泡,白天的光里也亮着,煞风景却莫名让人觉得高兴。 你在看见冰淇淋车时停了一下。 他也停了,顺着你的目光看过去:“想吃?” 你想了想,说:“买一个就行。” “一个?”他看你,“够吃吗?” “两个人吃一个,”你说,“别人家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你看见他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头看了你一会儿。 那种目光你见过很多次,几乎每次你说“别人家小孩子”的时候他都会露出这种神情。 他无法抵抗这句话。你早就发现了。 他说“好”,然后走过去买了一份双球的,装在小纸杯里,插了一把木勺。他走回来,把纸杯递到你面前,勺柄朝着你:“第一口你先。” 你舀了一勺含进嘴里,凉意从舌尖散开,甜味很淡。 他接过勺子舀了第二口,然后你把纸杯接回来,两个人就这么走在路上,一人一口地分着。 你舀第三口的时候他正好低头看你,你的嘴角沾了一点奶油。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动作快到你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收回手了。 你看着他指尖上那一点白,又看了看他的表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视线转回了路前方。 公园里人不多。树下的长椅空着几排,湖面上有船慢悠悠地漂。你们沿着湖边走了一段,他举起手机对着湖面拍了一张,又转过身对着你。 你正低头吃冰淇淋,听见快门声抬起头,他已经在看照片了。 “拍得怎么样?”你问。 他转过来给你看。画面里你低着头,阳光落在你头顶,头发被风吹起几缕,背景是湖水和远处的树。你在这片风景里看起来安安静静的。 “好看。”他说。 你看他手机的时候注意到他相册里还有很多类似的照片:你吃饭的,你看窗外的,你蹲在路边看花的。最后你滑了两张就退出来了,什么都没说。 后来你们在草坪上放风筝。砂金挑了个燕子形状的,彩色的拖尾在风里甩来甩去。 他站在风来的方向逆着跑,金色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散出来,风筝线在他手里绷紧又松开。 你坐在草地边上看着他跑了几趟,风筝终于晃晃悠悠地飞起来了,越飞越高,最后成了天上一个小小的色块。 他攥着线轴走回来,在你旁边坐下,喘着气把线轴塞进你手里:“拿好,别松手。” 你接过来,抬头看着那只风筝。它在风里稳稳地待着,偶尔被气流推一下,摇摆两下又恢复平衡。 你忽然觉得那只风筝很像你自己,被一根线牵着,飘着,但不会走远。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你刚才跑得真卖力。” “是吗?”他往草地上一躺,手臂枕在脑后,“那你看看,为了你开心我还能跑几趟。” 你低头看他。他躺在那里的样子很松散,闭着眼,嘴角扬着。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你想伸手碰一下他的睫毛,但动了动,最后只是把线轴换了一只手。 回去的路上你们遇到了一只橘猫,蹲在路边的矮墙上,尾巴尖微微摇晃。你停下来看它,它也看你,琥珀色的瞳孔圆圆的。 你蹲下来朝它伸出手,猫犹豫了两秒,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你的手指。 砂金站在你身后,低头看着这一人一猫的互动,笑了一下:“它喜欢你。” “你摸它。”你说。 他也蹲下来,伸出手。 猫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你,最后把脑袋转向了你。 砂金的手悬在半空,哑然失笑:“被嫌弃了?” 你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猫的背上。猫动了动,但没有躲,过了一会儿就接受了他手指的抚摸。 你们两个人的手挨在一起,指尖和指尖交错着,猫在你们手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砂金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汤,你帮忙摆碗筷。 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随便放了一部老电影,黑白的画面在客厅的光线里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你端着碗坐在他旁边,筷子夹菜的时候碰到了他的筷子,谁都没避开。 电影后半段你没怎么看进去。你靠在沙发扶手上,不知不觉往他那边偏了一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让你靠得更舒服。 电影画面忽明忽暗,你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在完全睡过去之前,你感觉到他的手臂绕过来,轻轻揽住了你的肩。 你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混在电影的对白里,你没能听清。 但你猜,大概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因为如果是重要的话,他早就说出来了。 第149章 砂金5:同一句爱,各自成谜 周一你回到学校,同桌已经趴在桌上等你很久了。 你刚坐下,她就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眼睛亮得像灯泡:“救命救命救命,你帮我看看!” 你接过来扫了一眼。是一封情书草稿,开头写着“见字如面”,中间洋洋洒洒三四百字,结尾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涂改的痕迹密密麻麻,几处被划掉的句子旁边写着“太肉麻”“太装”“重写”,整体感情很真挚。 “你帮我抄一遍好不好?”同桌双手合十,“你字好看,什么字体都能写,我写的跟狗爬一样,送出去他肯定直接扔垃圾桶。” 你其实不太想帮这种忙,但你转念一想,借别人的情书参考一下格式和措辞,好像也没什么坏处。你想给某人写一封,但一直不知道从何下笔。这可以当作某种……借鉴。 “草稿留我这儿,明天带给你。”你说。 “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同桌差点在教室里给你磕头。 晚上回家,你做完作业,把那封草稿铺在书桌上。你挑了一种工整的楷体,一笔一划地抄起来。 同桌的原稿里有几处语病你顺手改了,有两句逻辑不太通顺你调了一下顺序,但整体还是她的语气、她的心事、她想要表达的那个人。 抄完之后你从头看了一遍,觉得借鉴效果不错,还顺便练了练字。你把信纸放在桌上晾干,起身去洗澡。 你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封信就那么摊开着,一直放在了桌上。 砂金是夜里路过你房间门口的时候看见的。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你睡了没有,门虚掩着,灯还亮着。他轻轻推开门想帮你关灯,然后目光落在了书桌上,然后走近。 那页纸上工整地写着一行一行漂亮的楷体——“其实我注意你很久了”“你的眼睛很好看”“每次经过你身边的时候心跳都很快”。 他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大概十秒,没有拿起来。他认出了你的字迹。 然后他慢慢地把门带上了。 砂金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一会儿。走廊没有开灯,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表情,只能听见很轻的呼吸声。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你到了可以写情书的年纪了。 他明明一直知道你在长大,他亲手把你从那么小一个孩子养成现在这样。但看到那封信的时候,那个抽象的概念突然变成了一件具体的事。具体到有人可能会让你心跳变快,有人可能会收到你工工整整写下的“注意你很久了”。 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应该想什么。 第二天你把信折好夹进课本里,带去了学校。同桌拿到的时候激动得差点在走廊里转圈,你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想:希望她顺利。 下午放学,砂金来接你。你还是照常拉开副驾门坐进去,他还是照常冲你笑了一下。 但车子开出校门之后,他比平时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问:“你们班最近…是不是挺热闹的?” “还行。”你说。 “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比如…”他找了个方向切入,“比如同学之间,有没有人谈恋爱什么的?” 你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淡,目视前方。 “有吧。”你说。 “你呢?”这个问句很快脱口而出。然后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句话问得太直接,自己又往回找补,“我是说,你们这个年纪,正常。但你也别太早想这些,现在还是学习重要。你还小,很多事不急……” “卡卡瓦夏。” 你忽然打断了他。 他愣了一下,车速微微慢下来,转头看了你一眼:“嗯?” 你在心里翻涌了很久的那句话,此刻被推到了嗓子眼。你不敢直接说出来,但你隐隐希望他能接住。 如果你给他一个缝隙,他会不会顺着问下去? 如果他问了,你就告诉他。 “如果,”你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如果我真的想喜欢一个人呢?”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又松开,然后又收紧。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没有从路面上移开。 “只要你喜欢…”他停住了。 你等他说下去。等他问“你喜欢谁”,等你回答“你”,等他给你一个答案。 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沉默。那段沉默拖得很长,长到你听见了自己心跳在安静里回弹的声音。最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只要你喜欢…那你就喜欢吧。” 然后他转移了话题:“今晚想吃什么?” 你坐在副驾驶里,看着他侧脸的弧度,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从他脸上滑过去。心里那个准备了好久好久的答案,突然被他一整段沉默轻轻压住了。 你心想:他是不是假装不知道? 他知道你对他不只是妹妹的感情,所以他选择不接住那句话。他假装没听懂,因为不想伤害你,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和回避。 你的心沉了一下。 你觉得自己被委婉地拒绝了。但你不想表现出来,你只是转过头看向车窗外,说:“随便。” 车子继续往前开。你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你转过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那句话说了一百遍。但你觉得他已经知道了。他只是不想回答。 而你完全没有意识到,砂金此刻正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在想:她说她想喜欢一个人了,那个人会是谁呢? 他在想:她真的长大了,她会有自己的人生,会有喜欢的人,会写信,会心跳加速。那些都不是为他准备的。 他在想:我应该放手。我应该为她高兴。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膝上的布料,又松开了。 两个人在同一辆车里,想着完全相反的答案。都觉得自己被拒绝了,都觉得对方在假装不知道。 第150章 砂金6:关于距离的度量 你开始认真地进行一场实验。 实验的变量很简单——你和砂金之间的距离。 实验的假设也很简单——如果他什么都不拒绝,那什么都可以。 周一晚上吃完饭,你坐在沙发上看书,他在旁边处理手机上的消息。 你往他那边挪了一点。他没动。你又挪了一点。肩膀靠上了他的手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 你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你就那样靠着,看了十几页书,直到他收起手机站起来说“我去洗碗”。 他没有让你让开,而是从你面前绕过去的。 周二你牵了他的手。 原因很正当:过马路。你们并肩走在去超市的路上,路口红灯转绿的时候,你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颤了一下,然后收紧了。过了马路你也没松开,他就那么让你牵着,一直走进超市才自然地抽出来去推购物车。 你在心里记了一笔。 周三他开始习惯你的突然行动了。 你趁他站在灶台前煮汤的时候,从后面贴上去,额头抵在他后背上,双手环过他的腰。!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翻动锅铲的动作里加了一个很小的停顿,然后继续煮。 你把脸贴在他背后的衬衫布料上,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脊背传过来,很快。 你心想:这也是能解释的。哥哥被妹妹抱着,心跳快一点也是正常的。对吧。 周四你更进一步。 他洗完澡出来,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还在滴水。 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吹头发,他走过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潮湿的热气,水汽混着沐浴露的味道。 他刚在沙发上坐下,你从侧面靠过来,整个人贴着他的胳膊,一只手绕过他的腰,让指尖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落在他腰侧。 他没有动。 你把手掌按上去。掌心能感觉到他腰腹的温度,还有,他的呼吸频率明显比刚才快了。 “卡卡瓦夏。”你喊他。 “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你心跳好快。”你说。 他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破绽:“被你吓的。” “是吗。”你把脸往他肩上埋了埋,“那你要习惯一下。以后会经常被吓的。”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躲。 那天晚上你在他房间待到了很晚。 你靠在他床上看书,他在书桌前面处理文件,台灯的光把你们的影子投在两个方向。 你翻了几页书之后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背后,弯腰,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他屏幕上的内容。 他侧过头来看了你一眼。 “看什么?”他问。 “看你在干什么。” “公司文件,没什么好看的。”他转回去,但没有让你走开的意思。你又多看了几秒钟,然后站直,走回床上躺下了。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枕头里,闻见淡淡的雪松味。 你没有睡着。你听见他合上电脑的声音,听见他关灯的声音,听见他走过来在床边站了几秒。 床垫微微陷下去,他躺下了,在离你有一个拳头距离的位置。 你在黑暗里睁着眼。过了很久,你翻了个身,往他那边的方向伸出手。 你的指尖碰到了他的睡衣布料。他没有出声。你继续往前,手掌贴上了他的腰侧,隔着睡衣。你感觉到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变浅了。 “手冷。”你说。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他的手掌覆上来,盖住你的手背,轻轻握了一下。 “睡吧。”他说。 你们以那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你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变沉,似乎真的睡着了。 你看着黑暗里他模糊的轮廓,心跳快得压不住。 你高兴。你当然高兴。他什么都没拒绝,每一次你靠近他都会接住。 但你高兴完之后,脑子里的疑问又浮上来。这算什么?是哥哥在纵容妹妹,还是他习惯了不拒绝? 你见过他纵容你的样子。从小到大,他对你说过最重的话大概是“这个真不能买,家里已经有三副扑克牌了”。 你伸出试探的手,他每一次都是握住,从不推开。但那些试探从来没有超出过“妹妹”的范畴。 现在你正在做超出范畴的事。 他为什么还是握住? 周五你和他一起去了超市。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的时候,你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们两个从来没以别的身份一起逛过超市。 这本来是个很普通的日常场景,但你一旦把这个场景塞进某个你设想了很久的框架里,一切就都变了。 你站在他旁边,他伸手去够高处货架上的东西,衬衫下摆从裤腰里露出一截。你看着那一截露出来的腰,什么也没说。他拿完东西回头看你,你正低着头在看购物清单。 在冷柜前面挑酸奶的时候,你的手和他同时伸向同一盒。你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节。你没有缩手。他也没有。你们的手指就那么叠在一起,停在冰箱冷气里。 你仰头看他。他也低头看你。 “你先拿。”他说。 “一起。”你说。 他笑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把酸奶推到你面前。 你挑完放进购物车里,转身往前走的时候,你的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他没有甩开。 他就那样让你勾着,走过了两个货架,直到你们转进零食区你才松开,因为你要伸手去拿薯片。 那天晚上你们回到家,你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进冰箱。砂金在旁边把袋子叠好收进柜子里。你关上冰箱门的时候转过来,正好撞进他怀里。 你抬头。 他也低头。 你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巴掌宽。你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卡卡瓦夏。”你喊他名字的时候带着一点呼气。 “嗯。” “你今天心跳快吗?” 他沉默了两秒。 “……快。”他说。 你往前靠了半寸,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锁骨。他没有后退。 “那你告诉我,”你的声音很轻,“是因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你。你看见他目光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压下去了。 “因为……”他张了张嘴,然后停住了。 你等了他三秒。三秒之后你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过身,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说:“我去喝水。” 你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的时候,你听见他在客厅里坐下来,发出很轻的叹气声。 你喝了一口水,看着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你刚才几乎把他逼到墙角了。他几乎就要说出那句话了。 你不知道他是不敢说,还是不想说。 或者更糟——他还没想清楚。 但你至少确定了一件事。他心跳快是真的。他没有后退是真的。他每次都会接住你,是真的。 你打算继续实验。 第151章 砂金7:先于名字之前 砂金是在周四半夜意识到这件事的。 那天你在他床上睡着了。他的被子裹着你,你侧躺着,手还搭在他腰侧的位置,呼吸均匀而浅。 他躺在你旁边,听着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下来。 他应该睡的。明天早上还有会,九点整,翡翠会到场,他得打起精神应付那帮人。 但他睡不着,因为他在想,他刚才坐在书桌前看文件的时候,你走过来弯腰趴在他肩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温热的呼吸擦过他耳侧。 他当时没动,只是偏过头看了你一眼。 但他看文件的时候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几页纸上的字全是模糊的,他目光落在上面,脑子里却是你翻书的声音,是你呼吸的节奏,是你躺在他床上时压出的那个凹陷。 他那个时候就在想:这些事,哥哥会做吗? 哥哥会希望妹妹躺自己的床上吗?哥哥会在她趴过来的时候心跳加速吗?哥哥会在她睡着以后舍不得合眼,只为了多看她一会儿吗? 他不知道正常的哥哥会怎么做。他没有当过别人家的哥哥,他只当过你的。 但他在那些影视剧里见过,哥哥会叫妹妹起床,会帮她扎头发,会在她难过的时候说“没事有我在”。 这些他全做了,而且做得比谁都好。但那些事情做完之后,他没想“我真是个称职的哥哥”,他想的是“她什么时候再靠过来”。 那正常吗? 他侧着身,面朝着你。你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着,脸颊在他枕头上压出一小片柔软的变形。 他看着你的睡脸,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你带了另一个人回家,你会让他坐在沙发上那个位置吗?你会靠在他肩上吗?你会躺在他的床上吗?你会用这样的呼吸在他旁边睡着吗? 他的胃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那感觉来得太具体,具体到他几乎想伸手把你拉过来,和宣誓所有权一样把你按在自己怀里。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黑暗里看着你,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暗光之后你的轮廓反而更清晰了。 他忽然觉得“放手”这个词荒谬极了。 他凭什么放手?他比你生命里的任何人都来得早。 在你还会躲着他的时候他就在了,在你还不肯喊他哥哥的时候他就在了,在你什么都不相信的时候他就在了。 他见过你最沉默的样子,见过你躲在角落里观察他的样子,见过你第一口吃到他做的炒饭时面无表情往下咽的样子。 那些日子是他一天一天陪着你过的,每一顿早饭,每一次搬家,每一把梳子,每一根皮筋……全都是他。 如果将来有一个人,想要拥有你,那个人凭什么?那个人做过什么?那个人知道你喜欢什么味道的沐浴露吗?知道你在天黑之后不喜欢一个人待着吗?知道你冷着脸不说话的时候其实是在想怎么靠近他吗? 砂金闭了闭眼。 他翻回平躺的姿势,盯着天花板,深深呼出一口气。你的手还搭在他腰侧,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你的手掌微凉的温度。他伸出手,轻轻覆住了你的手背,再也没有松开的意思了。 他心想:哥哥会这样握着妹妹的手睡觉吗? 然后他想:我现在根本就不想当哥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快了,太直接了,原来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承认过。 但那个瞬间,他承认了,而他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慌张。 他转过头看了你一眼。你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他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点,又压下去。他把你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贴着胸口的位置。 你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握着,贴在睡衣布料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心脏的地方。他还没醒,呼吸沉沉地拂过你的发顶。 你试着抽了一下手,没抽动。他握得太紧了。你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又闭上眼。 他想:这就是答案。 在他知道自己可以放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放不开。在他知道自己应该退一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那个距离的线上,一步也不想退。 哥哥能做到的事,他能做。哥哥做不到的事,他发现自己也想做。想做很久了。 比他自己知道的更久。 另一个周三下午你放学回来,他在客厅的茶几上放了一束花。路过花店的时候他看见了桔梗和白色的雏菊摆放在一起,又想到你上周在公园里蹲下来看了很久那种小碎花,就顺手买了。 你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了,抬头看他。他正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啦?路过顺手买的。” 你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束花。浅粉的桔梗和洁白的雏菊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水是刚接的,剪过的根茎浸在清水里。 你伸手碰了一下最边上的那朵雏菊,然后转过去看他。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你,脸上挂着那种知道你会喜欢的笑,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你身上停得比平时久一点。 “卡卡瓦夏。”你喊他。 “嗯?” “你今天为什么买花?” 他歪了一下头,回答得很理所当然:“因为你想看。” 然后你说:“那以后也要买。” “好。”他说。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洗碗的时候你从背后抱住他,和之前一样,额头抵着他的后背,双手环过他的腰。 他正在冲洗一只碗,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但水流声里你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几乎被水声盖过去。 “……你在身后的时候,我不太想停下来。” “那就不要停。”你说。 他笑了一下,你感觉到他胸腔振动的幅度。 你开始觉得有些东西在改变了。他看你的眼神里那层哥哥的滤镜正在慢慢变薄。你在他瞳孔里看见的自己,越来越清晰了。 而砂金站在水槽前面,手指浸在温水里,感觉到你的体温贴着他的后背。 他在想:如果我不是你哥哥,你还会这样抱着我吗? 然后他心想:不管我是不是你哥哥,你都可以这样抱着我。从今以后,你都要用这种姿势抱我。只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