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罗马贵妇逃生记 作者:阿匙 简介: 穿越到下限跌穿地心的古罗马政治家庭,一个失足,图利娅的命运便是疯狂联姻! 前夫1:刺杀凯撒的心机BOSS 前夫2:被时代淘汰的大BOSS 前夫3:帅,但真爱战斗力爆表的终极BOSS 前夫4:……(还嫁!?) 嫁到崩溃之际,挚友又传来噩耗―― “杠上凯撒、安东尼还不够,”罗马帝国第一谋臣米西纳斯,两手一摊,“你爸还密谋玩弄屋大维呢~亲爱的,要不要我给你支个招儿保住小命?” 她爸,是嘴炮全罗马BOSS的文学巨子西塞罗,据说将被政敌砍头剁手。 图利娅面无表情,抬手捂脸――怎么救! 前夫们聪明绝顶,贵妇们坚忍狠辣, 在这八卦和血腥满天飞的罗马城里, 图利娅冷静地一手牵爸、一手捉友,疯狂逃生。 第 1 章 贞女失格   铜盘上的火焰无间断地燃烧,昏黄的光亮幽幽地映着房间里的红墙。一身白衣的小女孩,披散着微湿的金棕色长卷发,安静地伫立在火盘之前。她望着跳动的火光,柔和圆润的五官上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沉静。   吱吖   她身后的双扇房门被打开,室外清晨的阳光从中照进,驱散了一屋的闷气。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孩子,抱着手臂,毫不见外地走了进来。   “恭喜你哦。今日之后,你将实现梦想,成为与政治家平起平坐的维斯塔贞女了呢,我亲爱的图利娅。”说着祝福,男孩却是满脸的嘲讽。   图利娅缓缓地回过身来,看见男孩厌恶的神色,也只笑笑,温声说:“早上好,米西纳斯。”   闻言,男孩牙痛似的抽了一下脸颊,“我实话告诉你,你这个样子真的很不讨喜。你不会以为神庙当真是甚么让你耍清高的地方吧?”   “我很感谢你家的资助,让我凑齐当选的贿款。”图利娅平静地回说,她清楚那是甚么地方。   “那是我爸的事,跟我可无关。”   “你是在不满意,你父亲迫着你来讨好我?”   “哈,西塞罗家的图利娅,你很得意吧?”米西纳斯轻哈一声,嘴角夸张地高挑,“你不用骗我了,我们两家就住隔壁,从一出生就认识,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在想甚么吗?”   “是吗。”图利娅看天色差不多了,便伸手作请,与男孩子一道往外走,“那你说,我在想甚么?”   “你打小就在想,你一定要成为贞女,离开这个家,也不要嫁进任何一个家庭,你要将男人都踩在脚下。我几乎怀疑你是从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睛起便这样想的了。十岁的女孩子,也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多野心。”   维斯塔贞女,是罗马世界中惟一能与男人平起平坐的女性祭司职位,相对的,入选条件也极为苛刻。除父母双全、家世清白,贞女也需年幼贞洁和端正的品格,尚要有无暇的身体,以及出众的学业。   米西纳斯由懂事起,便见证着图利娅没日没夜地读书。   “你说得可真对。”图利娅点点头。   米西纳斯翻了个白眼,“你刚才望着女神的火焰,是在想,再给你十年,你一定要成为大贞女,大权在握,保住你那惹事的父亲。”   图利娅脚下一顿,“你的父亲是有甚么消息吗?”   “还不是那样,你爸又在元老院跟那些退役军人吵了一大架。行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让你别忘了我家给你出的钱。啧,守贞奉献三十年,你现在也跟出嫁差不多了吧。”他停下脚步,将图利娅转交给前来迎接的女奴,“今日是你的大日子,别想这么多,好好享受你的胜利吧!”   知道米西纳斯从来都不是坏孩子,但图利娅对他的最后一句还是有点惊讶,“你不是很讨厌我的吗?”那句祝福,不是嘲讽,是真心的。   男孩子耸耸肩,“我承认的是你抄过的万本书、看过的无数文章。今日的一切,没比你更应得的人。”   在这个时代,女孩子的学业代表家庭财力和社会地位,所以贞女都不会是贫苦出身,以前甚至要求贵族血统。然而,要脱颖而出,除了家长们在背后使力,也需女孩子本人的出众。撇除性格,米西纳斯是佩服她的。   图利娅一怔,小圆脸在晨光下慢慢拉开了清爽的笑容。   “谢谢。米西,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   米西纳斯偏开了眼,“临别告白吗这是。行了,去吧。”   “最后一样。”   “嗯?”   “我不是要将男人都踩在脚下,”图利娅笑着说,“我只是不想让你们因为是女孩就将我踩在脚下。”   说罢,她点头行礼,便随女奴离开了。   愣在原地的米西纳斯,半晌,噗一声笑出来。   “我就说你今天很得意吧,图。”   回房打扮的图利娅,依旧一身代表贞洁的白裙,长发被女奴梳顺后,披上了白纱,以小小的金花冠压实。从铜镜里看着,图利娅笑了笑,还真有点像新娘。   假如不是成功中选贞女,她知道,她也到了要被订婚的年纪了。罗马女孩十四、五岁便能嫁人,要是生于政治家庭,父亲有需要,那便是十二岁也使得。   铜镜里的女孩,渐渐收起了笑,表情和心思平静下来。   当图利娅到达中庭时,家里的大门已然大开。镶嵌了马赛克地板的厅堂里,宾客如云。   “欢迎,欢迎。”大宅的女主人眼眉飞扬,身上穿金戴银,硬是把自己秀丽的眉眼挤得俗气。她招呼着满堂宾客,一边道:“小图利娅,快过去见人!”   “是,母亲。”图利娅顺从地应下,便去与来客交谈。   站在边上的少女,见状,翻了个白眼。她硬扯起笑容,向沿途的来宾敷衍几句,努力挤到图利娅的身边。待又一波的客人离开,她便逮准机会递上一杯渗水的葡萄酒。   “小妹,累了吗?”   图利娅笑笑,反问:“你累了吗?”   “累死了!”少女反手便将原要递给小妹的饮料喝掉,末了还用力挥了一下空掉的杯子,“明明是神庙来人,却弄得比市集还要市侩,我还不如回房读爸爸新写的散文!当年我们刚搬来时,这些人嫌弃的嘴脸我还记得呢!现在,啧!”   图利娅安静地听姐姐抱怨。   少女骂着骂着,却在抬头转眼间对上小妹平静的浅蓝色双眸,满腔的话顿时再说不出来。她叹一口气,俯身抱了抱小妹。   “你这个小大人。即使今天以后你就是神明的人,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最亲爱的妹妹,我的小图利娅。”   闻言,图利娅轻轻将头靠进姐姐大图利娅的身前,没让少女看见她软和下来的神色。   她只轻声回说:“嗯,我知道。”   “这么重要的时刻,”突然,厅内响起女主人尖锐的骂声,“我亲爱的丈夫、尊贵的执政官西塞罗阁下,到底又混哪里去了!”   少女直起身来,低声骂道:“我真希望贝比利娅学会政治家的妻子应有的仪态!”   图利娅拉过她的手,定定地望着她。   “……抱歉,我不该在你面前骂你的母亲。”少女烦躁地踢了一下脚,“好吧,我得承认,即便爸爸没跟我妈妈离婚,妈妈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知道!门当户对很重要!啧!”   嗳,这语气。   图利娅伸出手,食指轻刮了一下姐姐圆润的鼻头,“姐夫会努力上进,父亲也跟那些贵族不同,不会强行拆散你们只顾联姻的,你别担心。”   少女立时红了脸颊,“你、你这坏蛋!我还没嫁呢,姐甚么夫!”   姐妹俩正要说些甚么,却被大门处的骚动打断。   一个男人跌进厅来,身上镶红边的白袍满是血迹   “爸爸!”少女瞪大了眼睛,提起裙摆便向男人直跑。   “快!护卫!”一个少年也赶了来,“爸爸!你醒醒,你……呃,欸?”少年扶起男人时发现,那些血其实都不是他的。   单纯是跑到腿软的西塞罗,咽了一下口水,装作无事地扶着儿女的肩站起来。   “竟敢安排上百个流氓,在元老院外伏击执政官!”西塞罗向着厅内的客人们,激动却咬字清晰地说,“这是在蔑视罗马古老而神圣的元老制度!”   宾客们交头接耳。   “我们必须同心协力,粉碎阴谋!"西塞罗高喊着,一边安排仆从将出入口堵住,“我们要对付这场刺杀的主谋,卡特林,那堕落的叛国者!”   一片混乱中,大宅的铜门被重重地合上,男奴们用重物抵在门后,应付即将到来的冲击。这是罗马的常态,一旦两派的政治家起了冲突,双方的支持者很快就会纠集流氓相互施袭的。   厅内的喧嚣之声比方才更上一层楼。   图利娅无声地绕过人们,走到跌坐在地上的母亲身边,蹲下,握着她冰凉的双手。   女主人的脸颊神经质地微颤,“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狠狠地咒骂了一声,“可恨的神明!为什么维斯塔神庙的人还没来将你接走!”   图利娅抬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在看她们这边,才轻声说话。   “主谋的元老卡特林在罗马城里拥有的,只有坏名声和一群痞子;而父亲是现任执政官,名正言顺地拥有整个罗马。父亲还健在,表示这场刺杀已经失败,今日尚未是我们家覆亡之日,请你稍为放宽心吧。”   女主人却没能听进去。在大宅外包围的流氓们叫嚣、砸门,更是令她浑身都在发抖。   “我可怜的女儿,你没见过。”泪水自她同样浅蓝色的眼睛滑落,打花了用以掩饰憔悴的艳丽妆容,“你知道这都是些甚么人吗?以前的苏拉,将政敌杀死还不够,更将对方的手斩下,钉到了元老院的大门前!你的曾外公也是被这起人抢劫而死的。政治家都一样,一样是疯子!”   图利娅沉默。   “呯!”杂物被流氓们自中庭天井砸进前厅中央的水池内,水花四溅。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看这场混乱还要持续好一阵子,图利娅便压着裙摆站了起来,唤过母亲的贴身女奴,将女主人送回睡房休息。   送走母亲后,她转过身来,看见立于众人当中的西塞罗正望向她这边。图利娅向他笑笑,西塞罗便安心地回转人群中,继续他的演说。   家务被大姐接管,小哥也被扣到了父亲身边,图利娅便走到没人的角落里,在边上的躺椅坐下,俯身,在椅下的小暗格抽出一本蜡板簿。她背着人们,提着刀笔在蜡板上默书。   第一次落笔时,字母的拼写都错得惨不忍睹。   她便一直写,写到第十一遍,终于能冷静地将本来就认识的单词默写出。   此时,有女奴走了过来为她点上油灯。图利娅侧过身,抬头看向天井。天色已然开始暗下,原先要走过场选定她为维斯塔贞女的吉时,早就过了。   “嗳。”男孩子坐到她的身边。   图利娅平静地合上双面的蜡板,说:“下午好,米西纳斯。”   米西纳斯将手肘托到拱起的椅末处,“我爸让我来找你。”   “嗯?”   “本来只要等援兵一到,那些不成气候的流氓便都会散了的,可都等到现在了,看来,”男孩子嗤笑了一声,“外面没你爸想象中那么多的支持者吧!”   图利娅脸色不变,“流氓们至今未有破门而入,大概不会是因为我家的门质量特别好,而是顾忌外面还有我父亲的支持者,不敢太过放肆。”   “啧。”米西纳斯撇嘴,“起来吧,我爸说你会有方法送我出去,我要去送几封信。要让执政官就这样死了,罗马只会立即大乱,内/战再起,谁都讨不了好。”   点点头,图利娅抱着蜡板站了起来,“那便请你跟我来吧。”   先走一步在前面领路,图利娅随手将整本蜡板扔到道上的火炉中,喀啦喀啦的声音响起。米西纳斯抬起眼望向前方一直背对着他的女孩。   图利娅带着他走到了大宅后方的庭园。   “喂、喂,你等一下!”米西纳斯立马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你不会是要我过去吧?嗳,这太离谱了,我才不要!”   图利娅停下脚步,转身,向隔壁家的男孩子笑了起来,“不然,你以为你的父亲是甚么意思呢?”   “……那老混蛋。”他狠咬了一下牙,“因为你从小就喜欢躲庭园做功课!”   再也忍不住,图利娅笑了出声。   不管米西纳斯怎么抗拒,图利娅依然轻车路熟地领着人转过一处杂物房,穿过狭窄的小巷,向米西纳斯指了指尽头的一幅围墙。只要翻过去,就到米西纳斯家了。   米西纳斯瞧着墙边的垃圾,磨蹭了好半天,直到图利娅忍不住上手扯他了,男孩子才不情不愿地将自己的手按上满布青苔的石墙。那滑溜潮湿的触感!米西纳斯死咬着牙,好险没惨叫出声。   图利娅转开脸。   她其实在一瞬间想将男孩子的脸按上墙吃虫。   “辛苦你了,”她上前给他扶着杂物,“我也来帮帮你吧。”   “你可扶着点儿……我……唔!”米西纳斯憋着口气,脚下用力一蹬,总算翻上了墙头。   却是咔啦一声,日久失修的石墙被他踩崩了一角。   米西纳斯连忙双手扒着墙头,稳住身体,可那直往下掉的碎石块,直直地撃中了图利娅的前额。图利娅下意识地捂了捂额头,摸了满手的黏腻,   她还有点愣愣的,米西纳斯却已然看见她满额的血,脸色大变。   侍奉女神的身体,是绝对不能留疤的。 第 2 章 疯狂现实   谁也没想到,意外会就这样发生。   额上的伤势应该不严重,虽然很痛,但图利娅没觉得头晕或是别的,也就是稍稍被砸到罢了?   但铁定会留疤的吧。   “……图利娅?图利娅!”   米西纳斯唤了好几声,图利娅才回过神来。她放开手一看,满手的鲜血。   “图……”米西纳斯皱着眉,软下声音轻轻唤她。   图利娅猛地撇开了脸,头纱将她的侧脸都挡去。   好一会儿后,她才转回头来,低呼出一口气,抬起头,以镇定的声音向米西纳斯说:“你快去送信吧,请小心安全。”   “你……”米西纳斯看了看她,抿了一下唇,“嗯。”确定她没要昏或是别的不适,他没再多说甚么,转身跳下墙头的另一边,离去。   图利娅这才褪去所有强装的冷静,低下头,呆滞地看着血红的手心。   维斯塔贞女地位尊贵,却需要代表着受神明眷顾、毫无瑕疵的身体。   良久,待到伤口都自行止血了,图利娅才缓缓步出后巷。她看见西塞罗早已等在庭园的出口处。图利娅的脚步停了一下,才重新举步走出去,从暗处走到光亮。   “隔壁家的狐狸又叫你做甚……”西塞罗在看清小女儿的模样后,声音嘎然而止,随即却高喊起来,“图利娅!   面无表情的女孩子,脸上、白裙上血迹斑斑。西塞罗吓得双目睁圆,一把冲向小女儿,算不上宽厚的温暖双手用力搭在孩子的肩上,慌慌张张的模样甚至有几分滑稽。直至确定了图利娅只是划伤了额头,西塞罗才松一口气。   正要说些安慰的话,他却被小女儿的要求气得再次失态。   “父亲,请小声一点,我的样子不适合让外人瞧见。很抱歉,我出了意外,需要麻烦你再筹备一些钱给神庙。尽管不能成为贞女,也万不能让祭司判定我是因被神明厌弃而失格,那会影响整个家族的声誉。   西塞罗哑了哑,下一刻便反应过来,怒道:“你就不先看看自己的伤?小图利娅,你的脑袋里除了争权夺利就没别的了吗!   图利娅微不可察地一顿,脸上却笑了笑。她语气平静地说:“父亲处理外务,我这便去处理伤口,两边皆不会耽误。很感谢父亲等在这里接应。   明明是很客气的话,却听得人火冒三丈。   “你!"西塞罗恼得扬起了手。   图利娅连眉头都没动半分,浅蓝色的双眸一如既往地静看着父亲,然后看着父亲的巴掌最终亦没能落下。图利娅低头行礼,便转身缓缓地走回内院。   西塞罗梗着脖子伫立原地,待得女孩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他深呼吸数次,还是决定举步追上。西塞罗一手提着外袍,一边猫着腰跟在小女儿身后,看见她安全地回到房间,女奴们也到来了,西塞罗才板着脸回到前厅。   “别让女主人过来。"他向管家道。不然,他的妻子必得立即发疯。   小图利娅的前途,没了。   西塞罗的手紧攥着外袍下摆。   房里的图利娅,坐在窗台边,双手放膝上,偏过头让女奴清洗伤口。她的视线投向没关严的房门,确定西塞罗鬼祟的背影完全不见了,才轻声吩咐女奴去提醒厨房,以大姐的名义给前厅的人都送些蜂蜜水。西塞罗的嗓音都沙了。   “嘶。"敷上药时,图利娅低呼了声,倒吸一口气。   女奴立即跪在地上请求宽恕。   图利娅轻轻摇头,示意她起身继续。   忍着声音让女奴顺利包扎完伤口,图利娅面色苍白地斜靠在靠枕上,反手将手背放在额上,半掩着脸。   “你们守在房门外,别让女主人进来。”她轻声吩咐。   说罢,图利娅侧身将脸转向窗的方向,手心牢牢地捂着脸。掌下渗出的水滴沿着下巴滑落,打湿了衣裙,她曲起膝,卷缩在冰凉的窗台上。   这一天的混乱整夜未停,持续到天色放亮时,宾客们才总算是被护卫着散去。一夜未歇的图利娅,披着毛毯缩在窗边,看窗外的罗马城仍有未熄的火光和黑烟,显然昨夜城里的械/斗相当激烈。   “小姐。”女奴在外面叫道。   图利娅呼出一口气,直起身来,调整好坐姿才让进。是有信了,隔壁家的男孩米西纳斯送来的。   米西纳斯说,他家已经处理过神庙的事,让她安心休息过后再计划未来。这是替她包圆了相关贿款的意思。   “小妹?"大图利娅的声音在门前响起。   图利娅一边将信折起收在毛毯下,一边转过头来,笑笑,没想反倒惹哭了姐姐。   大图利娅的嘴一扁,眼泪就像水龙头般哗哗地流。   小妹小小的圆脸,恍惚都被额上包扎的白布巾挡去了一半,剩下的半张脸苍白得可怜,大图利娅甚至怀疑小妹是不是瘦了。小妹一双不算大的蓝眼睛,却深邃得像是陷进了眼窝,虽然笑着,眼神波动却少得可怕。   少女一把冲前来,弯腰抱着小妹。   “别怕,别怕,”她扫着小妹的背,边哭边说,“我的小图利娅,没关系的,爸爸一定会为你选个好丈夫的!你会有自己可爱的孩子们,一定会比进神庙更幸福的!别怕!以后就跟姐姐一样,好好做个普通人,甚么见鬼的女祭司,不当就不当了,有甚么了不起的!”   “……嗯,我知道。”图利娅应道,闭上眼靠在少女温热的怀中。   却没等姐妹俩再靠一会儿,大宅的女主人已经醒了。   刺耳的尖叫声一如所料地响起了,大宅瞬间因为疯狂的女主人而陷入混乱之中。从小女儿的房间,吵闹至主人房,又出了前厅,女主人将所有人都闹了出来。   “都怪你!”女主人扯住正要出门去元老院的丈夫,在尚未收拾干净的中庭里扭打起来。   西塞罗的脸上被妻子的指甲抓了一道,只得强行捉住她的双手,“你冷静点!我会为小图利娅找个好丈夫的,你……啊!”   主人们打着,一屋子奴隶们都不敢上前拉架。大小姐和大少爷倒是急得跳脚,图利娅却只安静地待在旁边。她看了看四周,随手拿起三脚小几上盛水果的铜盘,走到中庭的水池舀满水,然后双手一把泼到那对夫妻的身上。   大宅剎时安静了。   大图利娅和小西塞罗姐弟,半张着嘴巴望向异母小妹。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小图利娅的心情当真很差。   其实会好才怪。   图利娅一言不发,随手将铜盘子扔在边上,咣当一声,转身离去,换下渗出血的额上白巾。重新梳洗后,西塞罗已经出门去元老院了,图利娅便走到母亲的房间,给伏在床上痛哭的她送上一杯柳叶茶。   “母亲,医师说柳叶可以助你舒缓神经。”她坐到床边,温声说。   “这有用吗?”床上的贝比利娅满目的凄惶,“你的父亲正在拉拢的所谓同僚里,有多少人沾过我外公的血?我那些富有的亲戚里,又有多少是没被这些政治家杀戮过的!天知道我们家甚么时候会被流氓闯进来洗劫,我再也捱不下去了!你、你又要怎么捱?柳叶茶……有用吗!”   “是没有用,”图利娅依然将杯子塞到母亲手中,“哭也同样没有用。”   贝比利愕然地望着女儿。这是图利娅第一次对她说这么重的话。她看着图利娅的眼睛,突然向后退开,远离女儿,茶水泻了一床。   “你……”   “母亲,你离婚吧。”图利娅站了起来,孩子的身体却像个大人般俯视床上的母亲,“我既然不是贞女,便没必要强行维持家庭完整,你本身也不适合成为政治家的妻子,而父亲已经是执政官了。”   “你……疯子……你、西塞罗家的图利娅,你给我滚!”   “是,母亲。”   行礼过后,图利娅转身离开,没去看身后砸东西的声音。她只站在门外,向奴隶们吩咐。   “我不介意你们向父亲汇报,但如果刚才的对话被大小姐和少爷知道,又或传了出去,我会向你们算账,希望我说得足够清楚。另外,也预备信使,我要给外公送信。”   “是。”   傍晚时回到家的西塞罗,向图利娅投来了厌恶的眼神。在晚餐桌上,女主人偏开脸逃避女儿的目光,男主人满脸怒容,少女和少年对视一眼,然后一致地将目光投向若无其事的小妹。   “我饱了,你们请慢用。”图利娅放下抹嘴的巾子,站了起来。   “给我坐下!”   “是,父亲。”她顺从地坐了回来。   结果便是所有人都如梗在喉,没一个人用得下晚餐。西塞罗愤愤地将手里的刀子呯的一声放下,看小女儿毫无反应地安静端坐,他的胸口憋气憋到快要炸了。   “主人,”管家却躬身走来,“大祭司来了。”   空气恍惚又是一凝。   图利娅尚未来得及交代神庙的事已经处理过,西塞罗已然大步走了出厅。她沉默着跟进,未料被母亲捉住了手臂。   与她相似的浅蓝色眼眸里,满是惊惶和担忧。   “不会有事的,”图利娅半蹲下身,将手搭在母亲的手上,“这大概只是商定最后的结果罢了。”   “这是神明的诅咒!小图利娅,你要当心……”   “母亲想说,我不配侍奉神?因为我不配,所以才受的伤,是这个意思吗?”图利娅将母亲的手拉开,“就算如此,那又如何?”   “你……”   “那将嘴都堵上就可以了,请不必担心。”图利娅的嗓音即便在小女孩中也算得上相当稚嫩柔和,却发音清晰,让厅里的每一个人、乃至站在厅门前的西塞罗,全都能清楚听见,“很遗憾发生了意外,但我的人生、母亲的人生,远远尚未被摧毁,请,不必担心。”   向姐姐投去眼神,将母亲交到她的手上后,图利娅便站了起来,然后保持着端庄的仪态随父亲走出前厅。 第 3 章 面对告别   “大选当天出事的候选贞女,通常,我们会视为最坏的预兆。”罗马共/和国的大祭司,语带威胁。   在中庭天井所投下的夜色之中,比起侍奉天神的大祭司,来人更像是恶魔最忠诚的追随者。   “我相信罗马近百年来都没有过好预兆。”西塞罗的脸色微微涨红。这么明目张胆的索贿,便是他见惯政治手段和堕落,也是少见的无耻。   “抱歉,打扰了。”图利娅从柱子的阴影处转出,“请问维斯塔大贞女呢?”   西塞罗挥手让小女儿赶紧回去内院,大祭司也没要理会她的意思。   图利娅却只笑笑,走下台阶,说:“我还想问问她,是不是满意我的礼物呢。”想收了钱却不办事吗?   大祭司这才将目光放到女孩子的身上,“我听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可惜……”男人扬了一下下巴,“失格了。”   “阁下和元老卡特林很熟悉吗?”图利娅忽然问。   “甚么?”大祭司一愣。   西塞罗的目光一转,姆指和食指捏住外袍,退到边上让小女儿说话。   图利娅上前,续道:“居然指称执政官的家庭不被神明眷顾,为政局带来动荡,我还以为阁下是跟元老卡特林一派,都密谋要推翻共/和国呢。”   大祭司哼笑一声。还以为她要说甚么呢。   “请让我提醒你一下,我的……小小姐。尊贵的西塞罗阁下,今早虽然指称遭到卡特林刺杀,还说他密谋推翻整个元老院……哈哈,先不论这么离谱的猜测,便是刺杀案,你的父亲也没能拿出指控主使人的证据。将私怨牵扯到共/和国的事上更是无稽之谈,小小姐,我劝你遵守慎言的女性美德。”   “不愧是阁下,话语相当有说服力。”图利娅微笑着,“我相信卡特林一定会很高兴听到大祭司为他辩护。”   “甚么!我、我和卡特林并不熟悉!”   “但这是一旦阁下发表了对执政官不利的言词后,旁人会作出的猜测。现在是敏感的时刻,执政官的名誉不能被沾污,阁下的沉默是为国/家服务。”图利娅走近了大祭司,抬头望着高大的罗马男人,“或者一份合适的礼物会让你释怀?我相信维斯塔大贞女会很乐意与尊贵的阁下分享喜悦。”   西塞罗向秘书递去眼神,一份小礼物便在大祭司的面前转递给对方的奴隶。他们家可以再稍添一点,但得寸进尺的索贿,却不必指望。   深夜,父女俩站在大门前,目送不速之客离去。   仆从手里的火把,发出滋滋地燃烧的声响。   “米西纳斯家的人情,以及其他赞助者,我会想办法回报的,很抱歉我让各位失望。”图利娅说。   “我实在不能认同你的个性,”西塞罗低头望着身高仅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儿,“但我爱你,我的女儿,留在我的房子里生活没甚么好让你担心……”不巧地,山下又响起了械/斗的吵闹声,“好吧,或者比起其他同龄的女孩,你对我们的国家显然会有更多的忧心。”他半带自嘲地说。   “我知道。”图利娅看向西塞罗,笑了笑,“我知道,父亲。”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太暗了,西塞罗一剎那间,似乎能看见小女儿的神色软和了下来。他干咳一声,转回了脸,望向黑暗的大门外。   “父亲,我不再以贞女为目标,但请问我还能借用你的书房吗?”   “将学术和争权夺利搞和在一起,是最让人感到厌烦的了。不过,你仍然会得到我的允许。”   “是,父亲。”图利娅稍提裙摆,转身回屋里去。但在此以前,“父亲,”她说,“听说你是全罗马学业最好的人,然后凭着学术成就踏上为官的阶梯?”不等回应,图利娅便迈步往里走。   小女儿的讽刺直把西塞罗气得狠咬了一下牙。他高声回道:“我收回刚刚的话。一个不服从的女儿才是最让人感到厌烦的!”   “是,父亲。”女孩子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西塞罗直跳脚。   由于政争尚未有定论,罗马城的混乱仍然持续,然而,在图利娅的外祖父安排下,她的母亲贝比利娅和西塞罗的离婚已有条不紊地展开。仅仅数日,嫁妆便已清点好,外家也聘请了犹太护卫队送贝比利娅回家休养。   又一个吵闹的清晨里,护卫队正在大宅外预备起行,而图利娅则抱着一本书和笔记簿,缓缓地走到庭院。她意外地看见隔壁家的男孩。   男孩嗤笑一声,指向大宅外,“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不用问,你的监护权仍然会留在西塞罗家吧?”   “早上好,米西纳斯。”图利娅点点头,然后在石椅上坐下,翻开书页。   米西纳斯抱起手臂,靠坐到石桌边上,“你爸的事还没解决。”   “是的。”   “赞助你的钱可都打了水漂。”   “是的。”   “你的亲生母亲正在离去哦。”   “是的。”   “而你还在看书!”   图利娅合上书,浅蓝色的眼珠终于转向男孩子,“是的。请问你是有甚么事吗?”   “有事的是你吧?我警告过你很多遍,你这个样子一点都不讨喜。图,只要你稍为表现得甜美一丁点,”男孩的两只食指竖起,近乎贴在一起,“你爸跟你妈也不至于这么讨厌你。”两只食指同时指向图利娅。   图利娅好整以暇,“我想请教你,讨喜的姑娘有甚么命运?”   米西纳斯耸耸肩,“至少可以找个富有的丈夫?”   “那不讨喜的姑娘呢?”   “……”男孩向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摊手,“好吧,仍然是要找个你一点都不喜欢的丈夫。”   图利娅轻笑出声。   “哎哎,就是这样,”米西纳斯的食指指向她,“将你的攻击性用幽默感包装起来,可要顺眼得多。我再给你一个忠告,西塞罗是很疼爱你,但永远别忘记,他随时都有杀死你的正当权利。他是你的‘父亲’。小心一点儿,女孩,反抗父亲对你可没半分好处。”   “米西,你知道吗,罗马人真的很奇怪。”   “哈?”   “为甚么女儿向父母发脾气需要考虑好处?”她眼神专注,认真地说,“讨厌我如你,都能给予我的信任,而我的父母却给不了,我只能说,他们都有太多自己的问题要解决,而我在尝试替他们解决问题。”   米西纳斯轻哈一声,“你错在插手。这不是你的事。”   “你说得对。”图利娅认同地点头,“是了,比起这些,可否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在别人家的庭院墙上凿一道门?”她伸手指向后巷。   两家相连的后巷墙上,一夜之间多了个小木门。   也就让男孩子神奇地出现,一大清早就能够打扰她读书。   “我爸说,最近会有很多人想跟西塞罗密谈,在我们两家之间开道小门正是合适。”他的话一顿,目光移向脚背,“我才不要再爬墙。”   图利娅瞧了瞧他,“米西,这只是个意外。”   男孩子没说话。   “你比同龄的孩子都要聪明得多,所以你应当能理解,意外的责任是有限的。”图利娅温声说着,“我确实不开心,甚至可以说是无法自制地愤怒,但这不是你的责任。你已经尽力替我善后了。”   “那是我爸的功劳。”米西纳斯扯了扯嘴角。   “你的父亲向来不认同我的父亲,会支持我,仅仅是对我个人的期许,但我令他失望了。你的家族却依然没有向我追究竞选失败的责任,这是你的功劳。我也给你一个忠告吧!对自己公平一点。”   “……”用力抿了一下唇,米西纳斯挺起身,歪着头看图利娅,“好,那我再送你一份礼物,我们便算平账。”他一手再次指向大门的方向,“图,如果你今天不去送你的母亲,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图利娅沉默良久,久得大门处的吵闹声渐行渐远,她才蓦地站起来,双手提起了裙摆。   “谢谢你的礼物,米西。”   话音刚落,她便风似的向着大门直跑。   “这不就讨喜多了吗。”留在原地的米西纳斯失笑。他转头看向石桌上图利娅留下的书和文具,半晌,他拿起了用得残旧的刻刀,反手藏在手掌里,转过身穿过小木门回到自己家。   而另一边的图利娅,在父亲和兄姐惊讶的目光中奔出了大门,向已经只剩一个点儿的轿子奋力追了上去。大图利娅要去拉小妹,却被父亲止住。   “随她去。”西塞罗说。   “但、都走远了!小妹额上的伤可还没好,街上的治安也……”   “随她去。”西塞罗沉声说。   图利娅人小腿短的,下山的路又斜又窄,她好几次都快追丢了。大概得感恩于生母巨额的嫁妆和行李,过了三条街,她总算是追上了。   轿子里的贝比利娅只觉奴隶们突然停下脚步,起身察看,才发现轿帘伸进一只小小的手,紧捉着轿子。贝比利娅一把掀开帘幕。   “小图利娅!”   图利娅喘着气,双颊的潮红让她第一次在生母的眼中像个孩子。   “我很抱歉我没能当上维斯塔贞女,没能确保你在罗马城里的安全。请就当是缘份短了一点,”图利娅说,“但日后等我长大了,我们仍然是可以随时相见的。你年轻漂亮,将来会有好的新家庭,和,”她眨了眨眼,“和很多、很多非常好的孩子。请你以后一定要幸福。”   贝比利娅将女儿揽在怀中,失声痛哭。   图利娅的双手紧了紧,才慢慢扶上母亲的背,“选一个远离罗马的平静乡村吧。请你一定要幸福,妈妈。”   将母亲送走后,图利娅转身看向蹲在街边的少年。   “都好了吗?要是太晚把你带回去,爸爸铁定又得打我。小妹。”他拍拍双膝,站起来向图利娅伸出手。   “是,哥哥。”图利娅牵着少年的手,然后在奴隶的护卫下安全地回到西塞罗大宅。   晚餐后,图利娅又来到庭院。   她命奴隶将她所有的白裙和白头纱搬出来,都烧了。   火光前,图利娅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而倚站在小木门边上的男孩,抱着手臂,嘴角放平,静看着隔壁家的女孩那十年的努力都化为乌有。 第 4 章 盼望将来   寒夜里,图利娅抱著书,看着西塞罗走过了庭院深处的小木门,到了隔壁家。一个男人扶了扶外袍,送走西塞罗后走到女孩子的边上。   “别担心,你的父亲会摆平这桩阴谋的。”   “晚上好,阿提库斯叔叔。”   富商阿提库斯摸了摸女孩的头顶,看向她手上的书,“晚上好,孩子。我很高兴你没有丧失希望和勇气。”   “我必须坦白,这不是因为我比任何人优秀,”她轻声却眼神认真地说,“这仅仅是因为我经历过更大的变故。”   “对一个小女孩来说,这可不是常见的理由。”   “我想,能见证历史的罗马女孩也并不常见。”图利娅笑笑,转开话题,“你少有掺和政治,与父亲是至交却也未曾逾线,偏偏在我身上少有的投资却打了水漂,阿提库斯叔叔,我没办法用言语表达我的歉意。”   “我的财富可不是靠近视眼累积起来的,”阿提库斯半蹲下身,向她眨眨眼,“让我们都将目光放长远。”他偏过头望向那道半掩的小木门,“告诉我,你觉得你的父亲会赢吗?即便你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西塞罗能摆平这些乱子。”   “我确实觉得父亲的指控太夸张。刺杀案是其次,但说到对方为了让免债方案通过,而想要纠集退役老兵屠/杀元老院,很多人会跟我一样觉得难以置信。”   “你永远不知道欠债的人可以疯狂到甚么地步。”男人摇头,“好吧,但你依然赞同西塞罗会赢?”   “因为这不是内战的时机。凯撒、庞贝和克拉苏这些大将军都领兵在外,他们不想罗马城有动乱;而其他人,”图利娅笑笑,“大多的普通人都不会从战争中得益,所以,所有人都会为代表稳定的现任执政官取下胜利。”   阿提库斯哈哈大笑,“所以无论是少干涉/政治的我,抑或是你隔壁家这些支持军/阀的家族,这回才不遗余力地给予你父亲方便。看着吧,小图利娅,会再有更多人向西塞罗投诚,罗马城很快便会回复秩序。”   图利娅点头,“我也想要一个安静的庭院。”   男人再次大笑起来。   就如同罗马的第一富商阿提库斯所言,不出半月,在这个晚上向西塞罗投诚的外邦人便为执政官递上证据,指控元老卡特林通番卖国、企图推翻元老院的阴谋。西塞罗向公民们证明了自己的领导是正确的,也拯救了陷入危险而不自知的元老院,风头一时无俩,甚至被授予了“国家的父亲”的尊称,人称伟大的西塞罗。   罗马城勉强地恢复了和平。   “嗳,找我?”一天中午,米西纳斯打着呵欠、披着毛毯,望向坐在小木门边上的女孩。   图利娅合上书,站起来,“早、中午好,米西纳斯。”   “喂,那个停顿是讽刺吧?”   “如果你没有晚起床是错事的认知,便不会觉得这是讽刺了。”图利娅笑笑,“我来是想请你帮忙的。我知道我的父亲处死了不少叛党,请问你方便给我一份名单吗?”   “嗯?”米西纳斯勾勾手指,示意她跟自己往里走,“你担心甚么吗?”   图利娅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有点不踏实。”   “给你倒是可以,我现在书房里就有。不过比起处死甚么人,你爸最大的问题还是他自己哦。”   “嗯?”   两人在一处常春藤棚架下落坐,米西纳斯歪身靠着椅背。   “我听说凯撒快回来了,他正打算弹劾西塞罗未经审判便执行死刑。”   “……”图利娅顿了顿,“请等一等,我知道父亲对军/阀向来有意见,但我并不知道他与凯撒结怨。”   “攻击成名的人是出名的最好手段,而且,你爸阻止免债方案通过,可招那些破产的老兵恨了呢,凯撒对付你爸能赢下军人的好感。算啦,别担心,至少在最近数年内,‘伟大的西塞罗’是不会出事的。凯撒也就说说罢了。”   棚架下闲聊着,图利娅喝着果汁,米西纳斯呷着渗了水的葡萄酒,倒是一时安逸得像是半月前的骚动未曾发生。米西纳斯瞧了瞧图利娅左额上明显的疤痕。他打了个响指,一份卷轴和一条额链便被奴隶送上。   “这是你要的名单,”他将东西都放到女孩的面前,“而这是伴礼。”   “……米西,”图利娅的声线平静,“受伤的人是我,别期望我再说安慰你的话。”   “那正好,我也不想听。”米西纳斯偏过头。   图利娅起身,走到米西纳斯的面前,正对着他的眼睛说:“过分的内疚会摧毁友谊,你就这么讨厌我?”   “哈,”米西纳斯倒是笑了出声,忍不住嘲讽,“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当我是朋友了?”   “你这样说很不公平。我有缺点,但我们的交情一直好不起来,除了因为两家的立场不一致以外,更多的是因为你讨厌我。”   “……我欠你一句谢谢。”   “嗯?”   “你从来没有庆祝生日。”男孩子说。   图利娅和米西纳斯,是刚好的同年同月同日生,两人的年纪只差一小时。不同的是,米西纳斯的母亲难产,在同日过世了。出于作为邻居的礼貌,西塞罗从不为图利娅大肆庆祝,而图利娅在能够表达自己的意愿后,便干脆不庆祝生日了。   “这是你讨厌我的最初原因?”因为未能道谢,心中有愧,便反过来讨厌看见对方,渐渐的,就真讨厌起来了。   “听起来是有点幼稚……但……”米西纳斯撇撇嘴,“不过,你的个性讨人厌是真的。”   图利娅轻笑出声,“我不是一个好女儿,但我未偏激到去责怪一个好儿子。”   “那?”米西纳斯抬抬下巴,指向放在桌上的额链,“朋友间送赠礼物也没甚么好奇怪的吧。”   “好。”图利娅拿起链子,笑了笑,“好。”   米西纳斯却是翻了个白眼,“你就没放在心上。”   “链子就能换来的友谊,你以为我是维斯塔大贞女或是大祭司吗。”   “哟,记仇呢。”   “当然。”   这一年,挟着剿除叛党之威,西塞罗顺当地完成了执政官的余下任期,并在卸任时获得了国家所赠的一套豪华大宅。大宅就坐落在罗马城的最中心,让伟大的西塞罗徒步就能上元老院。   住了逾十年的旧宅被放售了。   庭院深处的一道小木门,被拆下,灰石墙重新补好,新旧交错的班驳痕迹就像岁月的流逝   “‘岁月的流逝’,我觉得我真的写得好极了!”米西纳斯看着手上的蜡版簿,挥了挥手里的刻刀,还用嘴巴打了个响。   图利娅从杂物小屋里抱出一个大包袱,面无表情地望着男孩,说:“烂极了。”   “喂!图利娅,在你那张可爱的脸蛋下是恶毒的灵魂!”   “我只是在协助误入歧途的友人认清真相。”图利娅低呼出一口气,艰难地往上托了托手里的东西,脸颊微红,“我不介意你完全没要帮助我的意图,但能请你别磨蹭了好吗?要错过了拍卖会,我跟你没完。”   “给奴隶们拿就好了啊。”米西纳斯将写满歪诗的蜡板随手丢到石桌上,满脸的不耐烦,但还是乖乖地站起来,跟着图利娅往庭院外走。   “虽说卖子莫摸头,但我仍然希望在最后多抱它们一下。”图利娅用力揽了揽包袱,还偷偷用侧脸往上蹭了一下。   “……一点女孩子气,那叫可爱,但你那已经叫恶心了好吗?话说回来,你在庭院里藏的东西可真多啊,这都搬了有十天了吧?”   “人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甚么时候会家破人亡,就凭着藏起来的一点私房钱逃生了呢。”   “哈?”   走出大宅,下得山,穿过大街小巷,最后,男孩子和女孩子都各抱着一大堆东西,闷着头在市集里奔跑冲刺。   “到时间了!”守门人喝到。   他们刚好被挡在会场门外了!   “我就说你别带这么多东西!”   “如果你闭上嘴巴,我相信我可以跑得更快一点。”   “呵!呵呵!你他妈的是在讽刺我跑得没你快吗!”   图利娅向身边的奴隶递去眼神,奴隶便给守门人递去几枚钱币,随手放行了,“年纪增长不代表你可以说脏话,我亲爱的米西。”   “你总算记起来我比你要大上一个钟……啊不对,你不是说要自己抱‘儿子’的吗?为什么我要帮你搬一半啊!”   “你记不得吗?”图利娅一边走进会场,一边扬起了笑容,“我的‘儿子们’至少一半来自你的零用钱。”   米西纳斯愣在原地,狠啧了一声,“你不当女祭司还真是神的损失。”他小时候有比图利娅蠢那么多吗?   “当然。”图利娅轻笑出声。   包袱里都是图利娅这些年藏下来的书本。大多是些好版本,虽比不上西塞罗的收藏,却已能算是一笔财富了。除了些真舍不得的,图利娅趁着今天的拍卖会将书都卖了,顺道当是为搬家收拾东西。   “以后呢?”看身旁的女孩子提着个大钱袋子步出会场,米西纳斯抱着手臂,问,“有了这些钱,你想做甚么?别骗我你都没考虑过。”   “我要开一间书店。”图利娅笑了笑,“我总要想办法还你们的债。”   他看了看友人,“……那也不是你的错。”   “一间流芳百世的书店,不觉得很好玩吗?”图利娅将钱袋子交给奴隶,站在边上望向熙攘又狭窄的罗马城街道,“作为一个罗马女孩,我永远属于某个男人,不是我的父亲,就是我的丈夫、儿子,但是,米西,我仍然可以自己保存一些东西的。”她转头看向友人,“我也不知道可以保存多久,但有出一分力的意义,不是吗?”   图利娅的长相偏向可爱的类型,有着圆圆的脸、秀丽的小鼻子和小嘴巴。但那不算出彩的五官上,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着就算大人都难得一见的深邃,恍惚眼底的最深处藏着点点星光,日光下亦清晰可见。   米西纳斯偏开了脸,“普通人可买不起书。你是想找到一个群体,拥有保住你父亲的力量吧?”   图利娅向着友人笑了起来,“当然。”   西塞罗一家,到底是在隔年的开春搬走了,搬到更高的地位去。   但在风和日丽的清晨,总有个衣衫华贵的女孩子坐在家门前的台阶上,低头看书,直至临近中午时,会有个男孩子乘着轿子远道而来。   “图!走了!”男孩子抬手掀起轿帘,“我们先去用餐吧。我可找到家非~常好吃的酒馆哦。”   女孩子合上书,笑着抬头,“午安,米西。”   拉着男孩的手上轿,两人一起往城里去。   一恍眼,孩子们便都长成少年和少女了。 第 5 章 不速之客   “哗!"人群里响起欢呼声。   漫天的花瓣和彩带,大图利娅牵着丈夫的手,出嫁了。   图利娅安静地站在门边目送姐姐离去。半晌,人群散得差不多了,看兄长领着护卫收拾场面,她便轻提着裙摆转身步上台阶,回家里去。   走到书房门前,图利娅推开房门,无声地走到西塞罗的身边。   坐在书桌后的西塞罗,正捂着脸低泣。   “她和你不一样,她…"西塞罗呜咽了一声,“她比这个世界好太多。我不敢想象万一那个混小子是个跟我一样差的丈夫,又或是学那些贵族一样堕落,那我的大图利娅   图利娅一手搭在父亲的肩上,另一手转了转姐姐在出门前特意来送她的一朵新娘捧花,笑了笑。   “如果真的发生了,父亲去给姐姐撑腰就好了,不是吗?"她温声说。   西塞罗一顿,微抬起头,红着的双眼眨了眨,“没错,我一定不会放过欺负大图利娅的人!   “是的,父亲。   “…图利娅,答应我,你要经常去看望你的姐姐。   “是的,父亲。   晚上,换过便装、戴着深蓝色头纱的图利娅,悄悄地从后门出了大宅。米西纳斯早就坐在大轿上等着了。   “嗳,我还以为是紫色的呢。"少年一边调笑,一边伸手将图利娅扶上来。   紫色,是王的颜色。   “喜欢紫色的人并不是我的父亲。   “噢噢噢!你可小心,被人听见了,还以为你对庞贝、凯撒和克拉苏有甚么不满呢。   图利娅笑笑,转开话题,“今天的喜宴,没见你家有来呢。”   米西纳斯耸耸肩,“我家是庞贝的亲戚,我爸跟凯撒也是好友……图利娅,你可真得小心点,西塞罗愈来愈碍军人们的眼。人们逐渐在跟西塞罗划清界线。”   “凯撒说,罗马需要改革。”   “你不认同?”少年随手抬了抬轿帘,正在行走的轿子外,是酒鬼、妓/女,以及露宿者。   图利娅看向友人,“我父亲说,罗马不需要再来一个皇帝。”   “迂腐。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米西纳斯嗤笑一声,“分别就仅仅是一群自称元老的好色老头和一个自称皇帝的贪心老头而已。”   “希望历史会认同你的话,”轿子在一家灯火通明的书店前停下,图利娅搭着米西纳斯的手下来,“但大概你不能指望那群曾经推翻暴/君、建立元老政/制的贵族们会认同你吧。”   “噢,我想贵族老爷们也不必指望露宿街头的公民会认同他们。”正要一起走进店里,米西纳斯忽然停下脚步,“看来我们有非常特别的客人呢,图。”   “嗯?”图利娅顺着友人的视线看去,看见书店的边上站着两个男孩子。   米西纳斯扶着图利娅的手,将她牵到边上,手臂扬了扬,“他们是……唔。或者图不知道会比较好哦。”他转向男孩们,“晚上好~先生们,这位就是绿叶书社的社长,西塞罗的小女儿,博学的小图利娅。”   图利娅看了米西纳斯一眼,但还是向两个男孩点头,“晚上好,不知名的两位。”   “你好,小姐。”金发蓝眼的小男孩,抬起头,像个大人般严肃地向图利娅问好,“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年轻得多。”   图利娅笑笑,低头看着男孩,说:“你也比我想象中的要年轻得多,小先生。”   两人中,褐色短发、更高一点的男孩,稍落后一步,以金发蓝眼、长相更俊秀的一个为首。即便米西纳斯不说,图利娅也能看出对方的出身不错。有鉴于西塞罗现时在政坛上的局势有点尴尬,对方不愿意披露身份也是情有可原。   图利娅作了个手势,看在米西纳斯介绍的面子上,将人亲自请进。将他们安排在二楼角落的位置,图利娅让仆从放下帘子形成隔间,并向他们递上一本册子,上面抄录了书社能代为购买的书本。男孩们饶有兴致地翻看着,图利娅便要退出,却被金发男孩叫住。   “图利娅小姐。”   图利娅回头。   “我能得到你的允许,时常拜访书社吗?”   图利娅的书社采取邀请制。店铺的前方是一般书店,但只有获得图利娅邀请的客人才能参与二楼的书社,从而订购更好的书籍版本,并与其他书友进行聚会。   图利娅看了看米西纳斯,“政治不是这里的话题,但我必须坦承,我们的书友大概半数以上都持有与你相反的立场。这或者会影响你看书的兴致。”不适合西塞罗一派认识的人,当然只能来自政治立场相反的家族。   男孩的嘴角动了动,“请让我自行判断我自己的兴致。”   “是我失礼了。”图利娅顺从地稍稍低头,“假如今晚的聚会过后,大家仍然希望再与你交谈,那我会很荣幸书社再添两位优秀的朋友。”   男孩的目光移向下方一瞬,嘴角微动,视线下一刻便再次抬起对上图利娅,“我接受你的挑战。”   将图利娅的婉拒,直白地说明。   另一个男孩猛地将脸撇向外。   在旁的米西纳斯,也噗一声笑了出来,半握着拳头微掩唇边,靠向图利娅的肩头小声地说:“跟你一样讨人厌的性格,有够罕见的。”   图利娅轻笑着摇头,“我再次向你道歉,是我失礼了。你大概听说过,我的父亲正处于一个比较微妙的时刻,所以我只想围绕在熟悉的朋友身边。不过,”图利娅将头纱拨向身前,拿起系在腰带上的小刀,割了一下,拉出一小段珍贵的蓝纱,“或者我和我的友人们都需要一些新鲜的声音来保持头脑清醒。欢迎初次来到绿叶书社,小先生。”图利娅上前,微微弯身将蓝纱绑在了男孩的手腕上。   “我的荣幸。”   “你呢?请问你也喜欢看书吗?”图利娅没忘记落后一步的男孩。   “我、我……”褐发男孩双手放在身后,身姿站得笔直,“我没有足够的财力来看书。”他在向图利娅表明,他与前一个男孩不同,不是值得贵小姐结交的那类人。   这样的话,蓝纱确实过于沉重。图利娅看了看旁边的书柜,从里抽出另一份书单。这份单子没有精美的包装,也抄写得潦草,却是齐备各类型适合启蒙的常用书。她将书单交给男孩。   “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建立一个罗马的图书馆,只可惜我远远没有这样的能力。”   “这……”   “请收下吧。想要借用上面的书籍的话,只需要带著书单来向店员询问便可。要是再有其他想要的书,你也可以留下书名,我每个月都会买进一些新书,或者能给你添置的。”她温和下来的声音安抚了男孩的困窘,“不过,还书时要交一篇阅读报告作为借用费哦,而报告的版权也归于书社。”   “我、我,”男孩深吸一口气,“我很感谢你,高贵的女士。”   图利娅笑笑,“我知道你已经受到很好的照顾,”她以眼神示意向金发的男孩,“或者我也只是多此一举罢了。”   图利娅和米西纳斯离开隔间后,男孩们对视一眼。   “她是一位很好的小姐。”褐发的男孩说,“我可以感受到她的真诚,而不是为了名望。”   金发的男孩眉头微挑,看了看手腕上代表准许进社的蓝纱,“她对你可比对我要好多了。”   “……如果你不是不请自来,也没有无礼地驳回小姐婉转的拒绝,人家也不会讨厌你啊,屋大维。”   “如果不强来,我们今天都得吃闭门羹,阿格里帕。”   正在走向聚会人群之中的图利娅和米西纳斯,也讨论着方才的相遇。   “仍然不打算告诉我他们的名字吗?”   “不。只是你也别看人家只是孩子,嗳,这可能是地中海里最被低估的孩子来自凯撒的评语。你可能很难想象,凯撒想要将这对孩子介绍给我认识时都说了他们多少好话。我从未见过凯撒这么赞赏别人,就连远早于他成名的大将军庞贝,凯撒也是心有不服的呢。”   图利娅偏头看向友人,“你是指金发那个?我倒不认为他会容易被低估,反而是褐发的那一位,小小年纪便不亢不卑,才华另说,如此性情已极为难得。只要静得下心,有才能便是迟早的事。他才是不应被低估的人。”   “可拉倒吧!你这是偏心,你就是喜欢谦虚的人而已。两个都是很聪明的孩子,看着吧。况且,噗,”米西纳斯抱着手臂直笑,“我可爱死了你被那死小子顶撞的样子。我就知道你们见面会是这样,哈哈哈哈!”   “……”图利娅轻声说:“既然看了如此过瘾的戏,我想你不会拒绝为我的头纱结账。我要一条宝蓝色和一条褚红色的,谢谢。”   “……又是我!天知道西塞罗都省了多少给女儿的妆扮钱!”   “他没省。”   “噢,好、非常好,你又中饱私囊了对吧。话说回来,为什么是两条?你明明只毁了一条啊。”   图利娅向友人笑了笑,“因为可爱的女孩皆会发脾气。”   米西纳斯也向着友人笑了,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去地狱吧你。”   聚会中,两人招待着各有身份的人们,图利娅倒是只寒暄数句,而米西纳斯总会体贴地将余下助兴的部分接过,既未委屈图利娅违背个性地应酬,也保护了她专注读书的安静形象。两人配合着,书店经营得有声有色,书会总是热烈地进行。而在聚会的中段,他们又迎来意想不到的客人。   “希望你原谅我的迟来,”西塞罗的挚友,富商阿提库斯稍稍扬声,“我才刚醒了喜酒呢。   “阿提库斯叔叔。"图利娅笑了起来。   “是我们的荣幸才是哦,"米西纳斯扶着拍档的手迎上,“再伟大的作家都在等待最好的出版商。   “你这小子。"阿提库斯与图利娅行了贴面礼后,牵上今夜的女伴,介绍道:“这是我多年的好友,元老布鲁图斯的母亲,塞薇利娅夫人。   与款款而至的贵族夫人见礼后,少年和少女私下交换了眼色。   因着西塞罗与军/阀们的争执,许多人都在疏远西塞罗的当口,大贵族家的人怎么反倒特地来结识图利娅了?   “朗读快要开始了,"图利娅笑笑,“我们先入座吧。 第 6 章 一个机会   “这,便是历史的诞生。"一位作家朗读罢自己的作品,在众人的掌声中转向席上的赞助人们,“我谨将此书献给慧眼识珠、伟大的西塞罗之女,图利娅小姐,以及慷慨善良的阿提库斯先生。   众人又一次鼓掌,图利娅站起来稍稍欠身,坐在她身旁的阿提库斯也点头,扬手致意。   数场的朗诵完结了,书会的会员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富商阿提库斯也领着他的友人,贵族夫人塞薇利娅,与聚会的年轻主人图利娅和米西纳斯围站在一起。   “最后的这篇……该怎么说……”阿提库斯单了一下眼,笑得古怪。   米西纳斯一手托着酒杯,精准而毫不留情地说:“自我意识过盛的情感表达,淹没了文章的意义,我看了三千字都不知道他到底想写甚么。”   阿提库斯清咳一声,掩去溢出的认同笑意。   塞薇利娅夫人的唇边划开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显得讽刺,也不会太虚伪,“我可以见到米西纳斯是一位相当辛辣的鉴赏家。那你呢,图利娅,”带着细纹的美丽杏眼转向少女,“我很好奇你的看法,以致于你愿意推荐他的书出版。”   “我确实不认为这是能大卖的篇章,只是在平衡收益的同时,有些文章即便不值一个罗马币,也值得流传千古。”   “噢,”米西纳斯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看坏了脑子吗?甚么夸张的说法。”   “但这就是历史啊。”图利娅稍稍睁大了眼睛,认真地望着好友,“以英雄们为切入点,那固然是历史,然而,从普通人的视角以最细腻的感情去记录当下的所见所闻,是同样珍贵、并且真实的历史。”   边上一位男书友笑了声,“图利娅,按你这样说,我们今晚这顿美味的主厨,一个奴隶,也可以是历史了吧?”   哄堂大笑,而刚才那位作家则是脸色酱紫。   图利娅笑笑,“为什么不可以?”   “谁会想看个厨师的‘历史’啊!这根本没有值得学习的智慧。”   “想看的人?想要成为一位好厨师的人,想要成为一位好管家的人,想要聘请一位好管家的女主人,”图利娅正色地说,“想要理解女主人的男主人,以及想要理解所有男主人和女主人的,国家的主人。”   会场内众人的目光都向图利娅投来。   “我不怀疑伟人们带来的启示,”图利娅的嗓音不够响亮,可在安静的环境里,足够清晰地响起,“但假如我们从一开始就对视野设定了限制,又要怎么去探讨真实的世界呢?不懂得制造良好的石砖,建立不了宏伟的罗马。”   场里静默一片。   “很有趣的历史学观点。”塞薇利娅夫人率先打了圆场,“虽然各位都自有打理杂务的奴隶代劳这种厨下的琐事,但以求知的角度,又有谁人能说知识应有限制的呢?”   米西纳斯也接过了话,放下酒杯拍掌,“说得非常好,塞薇利娅夫人,没有亲身的体会,可写不出优美的农诗。好吧,我得承认,在提供新鲜体验的角度上,我想在场不必下厨的我们都非常需要这本书。”   众人哄笑,场子暖了回来,甚至为了表示捧场,大家都订购了方才那本话题中的书。   热闹之中,图利娅无声地走到作家的身边致意。   “我很抱歉我没有足够的口才,未能捍卫你的著作。”她欠身一礼。   作者的表情有点难过,却仍然笑了,“历史会给我公正的评价,而给予我机会去留存这本书的,是你,西塞罗家的图利娅。高贵的年轻女士,我对你有无限的感激。”   让奴隶将扣除成本的收益都给作家送上,图利娅便亲自将提早离场的他送走。米西纳斯走到拍档的身边,并肩而立。   “我是当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选他。”   “文笔或许仍然粗糙,但,这是你我所见的第一本,”图利娅轻声说,“第一本不是以为伟人为主角,却以一位普通平民的视角去描述历史的诗篇。”   米西纳斯抱起手臂,“所以?”   “所以,这代表了时代的转变。”图利娅抬起头来看向友人,浅蓝色的眼睛里,眼神专注得有点固执,“社会不仅再只是掌握于一小部分的贵族手上,平民甚至奴隶,都有了自己的思想,知识正在流向低下阶层,这是昭示着一个时代的转变啊,米西。”   “……”少年叹一口气,“但你不认同凯撒那些有益于平民的改革?”   “我不认同为人民谋福来为自己图谋王冠。”   “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这到底有甚么分别啊。”   “分别在于,私利最终会摧毁一切的成果。迟或早,总会有暴/君的。”   “呵!腐朽落后的制度,现在就会摧毁所有人的生活。放眼后世之前,先将当下的日子过好,怎样?”   争辩的年轻人们没发现,聚会的众宾客再次将目光投到他们的身上,并细心聆听他们的观点,直到少年和少女在争吵后向相反方向离去。这个书社,吵着吵着便任意拂袖而去是常见的事,甚至是鼓励的,都不必拥有在外的过份矜持,社内辨证的气氛极浓。   “总有这稚嫩的时候,”最先出言嘲笑图利娅的男书友,感叹道,“但我很自豪是书社最初的会员。相信我,这个书社和它的会员,一定会名留青史。了不起的年轻人们。”   宴会的最后,众人为不在场的两位小主人轻轻鼓起了掌,感谢他们带来一场精彩的辩证。   塞薇利娅夫人笑着将手递给朋友,“这便是你给我介绍的姑娘?”   富商阿提库斯夫扶着女伴的手一道离开,颌首,“这便是我给你介绍的姑娘。”   强闯进来书社的两个男孩子,此时也结伴离去。   “屋大维,这简直就像是希腊的学院一样。太精彩的聚会了!”褐发的男孩兴奋地道。   金发的男孩牵了牵嘴角,“西塞罗曾求学于希腊最好的学院,学业冠绝希腊乃至全罗马,他的女儿有这个水准是很自然的事。米西纳斯说,西塞罗家原本是要培养小图利娅成为维斯塔大贞女,掌管国库的。”   “欸?那为什么……”   “你没见到她额上的伤?贞女不可以留疤。不过这一手也玩得过了点,”金发男孩走在罗马城夜里寂静的小巷中,低笑了声,“胡扯的神明指示小图利娅拥有比成为贞女更重要的使命。我看这只是个意外,只是不知她怎么迫得神庙作出如此离谱的预言,恍惚是被人满怀怒气地掐着咽喉,哭着写下的结果。”   深夜,月上中天,书店的阁楼里灯火未灭。   沙坐在窗边的图利娅,轻轻翻过一页书。   图利娅头也没抬,门扉被推开也恍若未觉。米西纳斯的眼睛转了转,关上门,走到少女的身边伸手递去一朵花,弯着腰瞄她的反应。图利娅倒是将花接过了,好好地放在膝上,却没看少年一眼,眼睛仍然只盯著书看。米西纳斯咂了一下嘴。   “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将你扔下的。”   “书社提倡各抒己见,兴之所至,不是你的错。”   “那你就瞧我一眼嘛,”米西纳斯将头哄上前去,“嗯?”   图利娅反手用书将他的头轻轻推开,“你打算蒙混过去吗?米西,你刚才到底为什么发脾气了?”   米西纳斯咂咂嘴,在窗台的另一边坐下,才道:“你知道塞薇利娅是来相看儿媳妇的,啧,瞧那眼神。你那脾气为什么就不能收敛些?你可知道,布鲁图斯家族是最顶尖的贵族,要能嫁进去,你就是阶级的飞跃。为了你爸,装个半夜的淑女嫁个好婆家,有这么难吗?”   图利娅将书平放在膝上,笑笑,“当此时节仍然会想与我家联姻,看中的是西塞罗的名气和学术成就,而不是其他。”   “可我不觉得人家有预料到你是这么讨厌的个性。”米西纳斯的嘴撇到快歪了,“以为人家就不知道小辈是装乖的吗?跟长辈装乖也是种礼仪!你这个白痴!”   “米西,嫁过去的话,那便是我的家了。我没办法一生都这样伪装着生存。”   米西纳斯沉默下来。在图利娅看了小半本书的时候,少年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图利娅,我会给你找个最好的丈夫,所以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   图利娅抬眼看向对面的友人,友人却没看她,只将脸撇向窗外,在昏黄的油灯下看不清神情。   天快亮时,米西纳斯也睡着了。图利娅起来给他盖了毯子,稍稍整理一下他脖子的姿势,便坐到书桌边拿起了蜡板簿和刻刀。   “伟大的西塞罗”、“政敌”、“砍头”、“斩手”。   图利娅停笔,在将明未明的光线里,浅蓝色的眼睛盯着这几个自己刻下的单词。良久,她又再写。   “三头同盟”、“庞贝落败”、“凯撒被刺杀”、“安东尼与埃及艳后”、“屋大维.罗马帝国第一任皇帝”。   这回是真正地搁笔了,她的知识不足以填满这些词语间的空白。图利娅静默半晌,忽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低下头,挡去了自己所有的神情。   与布鲁图斯家的联姻,最终卡在了西塞罗的手上,而图利娅虽然未有反对婚约,却也在西塞罗询问时保持了缄默,并未积极认可。西塞罗拒绝了与大贵族结盟,与此同时仍旧不肯向军/阀服软,固执地坚持必须限制军权、恢复元老院权/威的主张。   公元前60年,罗马最大的三军/阀,庞贝、凯撒和克拉苏,结成三头同盟,协定相互维护盟友的利益。以他们的军力,同盟等同控制了大半的罗马共/和国。西塞罗在元老院上猛烈抨击这种不合法的结盟,指责他们是想要称王的恶徒。   一番优雅的演讲,西塞罗却无疑是指着人家的鼻子来骂。   然而,出于政治上的考量,三人仍向西塞罗递出橄榄枝,邀请德高望重的他成为第四头。   西塞罗拒绝了。   隔天,凯撒的手下控告西塞罗,指他执政期间未经审判便处死公民,威胁要将西塞罗推上死刑台。此时,沉浸在名望中的西塞罗才赫然发现,军刀之下,元老院内竟没一个人敢为他辩护。 第 7 章 宁死不屈   “继续你的阅读?”米西纳斯方一走过后门,便见早就等在这儿的图利娅在做读书笔记。   西塞罗被政敌告上元老院的消息一传出,他便尽快赶来了图利娅家。   图利娅马上放下笔,转过身来,笑了笑,“下午好,米西纳斯。”稚嫩的小圆脸上,一如既往地带着平静的微笑。   米西纳斯一窒,随即出离地愤怒,“我告诉过你,嫁给布鲁图斯!看看你们家的处境!”   “我知道,三位将军的结盟有助稳定罗马的政局,避免当年苏拉等众将争权的内战。”图利娅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缓缓地说,“然而,他们都想称王,这是事实,西塞罗没有说谎。米西纳斯,我理解屈服的人,但我也不能去请求我的父亲作出违心的宣言。”   米西纳斯紧紧地皱着眉,往日调笑轻浮的神色褪去,少年精致的五官上有着不符合年纪的凝重神情。   图利娅轻声道:“如果我不能让父亲转为支持贵族派,联姻是不会成功的。我是商品,而家族才是价码,在这个世界,没了父亲,我甚么都不是。”   “那你就去说服那他妈的西塞罗!”米西纳斯大步走近图利娅,高声大吼。   “能提醒的我自问已经说尽,但我不能强求他改变。”图利娅抬头望着友人,“我有希望过上的生活,并一直为之而努力,但这不能建基于剥夺他人的生活之上。女儿不能够为了自己而请求父母牺牲,但我有为慈爱的父母而牺牲的义务,你能理解吗?”   “愚孝!”米西纳斯狠狠地咒骂了一声,口不择言起来,“也没见着你对着生母愚孝!”   图利娅微不可察地一顿,“……当年我作出了不礼貌的劝说,但我并没有要求妈妈过上她不乐意的生活。此刻她正在东部行省与新丈夫、新女儿过得很幸福。”   “呵!你总有你的理由。”米西纳斯一手指着她,食指快要戳上了她的头似的,“要知道你蠢到这个地步,我肯定当年不会有那么多人支持你竞选维斯塔贞女!”   图利娅笑了起来,“米西,凡事总有正反两面,我向你保证,固执亦可以有很可爱的时候的。”   “你一点都不可爱!”米西纳斯向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便也在石桌边上坐下,长呼出一口气,冷静下来,问:“你的确清楚后果了吗?”   “我清楚。”   少年稍稍弯下背,黑色的眼睛紧盯着图利娅,说:“西塞罗会死,你的哥哥亦会死,大图利娅则会被夫家抛弃。作为女孩的你,不会死,却会被剥夺所有财产,流落街头,甚至会遭受流氓的侮辱。小图利娅,你是不是的确清楚后果了?”   古罗马政治家庭一旦失势的后果,图利娅很早就清楚。   她只轻声问:“米西,你可以陪我读这一段吗?”   米西纳斯循着图利娅的手指望向书上的一个段落,是很简单的希腊文练习题,却见图利娅在旁做了很多的笔记都没能看懂的样子。   她根本看不进去文章。   沉默数息,米西纳斯无可奈何地抬手揉了揉额角,稍稍坐近图利娅,“……词典呢?我记得你家有版本很好的词典。” 尾*猫*整*理   事隔不过数年,罗马城里又一次发生混乱。   光天化日之下,前往元老院的西塞罗被政敌旗下的流氓追打,他必须付出三倍的价钱才勉强凑成足够的卫队。家族财富迅速流失,却也必得如此,不然等不到最终审判,西塞罗家族便会先被意大利著名的流氓们抢劫、撕碎。   随着日益恶化的形势,图利娅在兄长的护送下出席了最后一次的书会,打算此后暂时关闭书店。   尽管没人敢为西塞罗辩护,但很多人都向图利娅提供了次等的协助,西塞罗家对外的消息尚算畅通。部分书友甚至明言,愿意在西塞罗败落后收养图利娅及其兄姐。   就在书会进行着朗诵的部分时,书店外响起了吵闹声。   图利娅的兄长小西塞罗,猛地从瞌睡中清醒,跨步走向窗边张望。   “啧,又是那些该死的流氓。”青年厌烦地道,并立即招过卫队布防。   书会被逼中止。   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后,米西纳斯被小西塞罗用力拉住。   “喂,我妹呢?我到处都找不到小妹!”   米西纳斯也是一愣,下一刻便反应过来,双手向天用力挥拳,“啊啊,又是这样!你跟我来!”   他们带着人前往书店的杂物房,果不其然,在一个柜子的后面找到一条向下的暗道,而图利娅正提着裙摆沿着阶梯走上来。   小西塞罗满头雾水,“这又是怎么了?”   米西纳斯没好气地说:“你难道不知道你妹有藏东西的怪癖?我说你,”他伸手将图利娅扶上地面,“甚么时候建的地窖?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图利娅笑了笑。她让奴隶将暗道的门紧紧地关上,正要把攥着的一串钥匙交给友人,却又停住。米西纳斯一顿,低头察看她的神色。   “小妹!没时间了,快!”小西塞罗领着护卫站在后门边上招手。   留守在前面抵挡流氓的奴隶,随着闹事的声响愈来愈大,也都逐渐退了回来,预备全部撤走。   图利娅想向友人说些甚么,却在抬头转眼间,忽然发现了避在廊下的两个男孩子。是那一金发、一褐发,由米西纳斯引荐的凯撒家男孩们。图利娅握着钥匙向他们走去。   “这是我的藏书,但我不能交给我的朋友,因为他快将成年,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的朋友,假如他拿着西塞罗家的资产,会令人怀疑他也属于西塞罗一派,从而在即将来临的政治清/算中受累。”图利娅稍稍俯身,平视着金发男孩,说。   金发男孩眉头微挑,“而我只是个孩子,并拥有凯撒的庇护,没人会伤害我。”   “小妹!”兄长不断催促。   米西纳斯也走了过来,双手拥着图利娅的肩,“图,这些不重要好吗!西塞罗一落败,便会被定罪为国家公敌,国家不会再保护你,是个人都能伤害你的!你快跟我们走!”   “请等一等……”   “等个鬼!书只是你晋身的工具,别在这个时候犯傻!”   “是的,它们对我而言仅为晋身的工具,但对后世而言,它们是历史。”图利娅将钥匙转交给金发男孩,“随便你利用,我只恳求你尽力让它们保存。地窖已做了防火和防水的……”   “图利娅!”米西纳斯索性伸手箍着友人的腰身,要将她拉走。   “我答应你。”金发男孩镇定地接过钥匙。   “谢谢。”图利娅转过头望向友人,手下止住他,“米西,你快带他们两个走。哥哥,”她望向忍不住亦走过来拉她的兄长,“我已经给叔父写过信,你可以去跟堂兄们一起留学希腊。”   小西塞罗望着小妹冷静的眼神,忽然向后退了一步,“……你说甚么?”   “我原本打算天亮时再跟你说的,但看来现在正是时候。请你立即启程去找叔父。”   “小妹,你!”   “那姐姐呢?”图利娅打断他的话,“她一定会赶回来的。我已经写信给她,骗她说全家都会等在港口逃往东部,哥哥要去阻止姐姐回来,并将她安全地带到叔父处。万一姐夫抛弃了姐姐,哥哥就是她惟一的依靠了。”   小西塞罗握着罗马短剑,面无表情地往边上猛砍了一下,咣的一声刺耳,“那你呢?”他沉声问。   图利娅笑了笑,“不能留父亲一个人。”   “爸知道你的安排吗?”   “请放心,父亲早就不再意外我会做出甚么恶劣的事了。”图利娅用力扯开米西纳斯箍着她不放的手臂,站到的中央,向奴隶们扬起了声,“以西塞罗家女主人的身份,我宣布你们都自由了。店内的东西,随便你们取用以作安家之资,我很抱歉没能给予你们更多的回报。”   “图利娅!”米西纳斯板过她的双肩,再次大吼出声,“你疯了吗!”   “如果今天就是那一天,”图利娅微微一笑,“也没甚么不好的。我努力地活过了。”   米西纳斯一怔,望着她浅蓝色的眼睛里平和得难以置信的色彩,慢慢松开了手。在她的话语下,恍惚这真的是图利娅最好的终点。   让大家从后门逃逸,图利娅决定独自前往店大门。   这里的人当中,只有她和小西塞罗是流氓们真正的目标,有她顶在前面,兄长能及时出城的机会便能增加。   “摘下你的头纱,”临踏出门框前,金发男孩突然道,“还有你的首饰。人们一般不会对纤细的女孩子有恶意,他们厌恶的是你从父亲处得到的财富。”   “对。”米西纳斯急步走回来,双手捧着图利娅的脸,“但不用改你的表情,就保持讨人厌的样子,彰显你和平民们的不同。你,是伟大的西塞罗的女儿,不是贱民可以攻击的对象,清楚了吗?”   图利娅的手覆上友人的手背,米西纳斯才发现她在微微颤抖。   她却只向他微笑着说:“再见,米西。”   米西纳斯狠抿了抿唇,低下头吻了一下她前额上的疤痕,便转身带着男孩们和护卫走了。小西塞罗拥抱了小妹,便也走了。   图利娅脱去奢华的衣饰,深吸一口气,走到大门前,将门挡褪下,把门打开。   门外拥挤的人群,霎时一静。   “我希望回到父亲的身边,”她说,“可以请你们让一让吗?”   说罢,她轻提着裙摆,缓缓地走下阶级。一步、两步、三步。   不知道是谁动的手,石头向她砸了过来   却被少年的背及时挡住,她安全地被人抱在了怀中。   缩着身的图利娅回头一看,是米西纳斯折了回来。米西纳斯在罗马男孩中偏瘦的身形,牢牢地将她护在了身/下,图利娅的表情第一次在人前裂开。   “米西!”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她从未听说过米西纳斯的名字,她不能肯定西塞罗的败落会不会牵连这个罗马男孩。   “嗳,先别生气,我亲爱的图利娅。”调笑的语气,少年的嘴角却放平,黑眼睛里的目光严肃,“将女孩子送回她父亲的身边,说不上会被清算。至少这么点我还是可以插手的。”   图利娅看了看他,然后使劲点下头,抓紧米西纳斯的衣服,两人一起走出去。   有了米西纳斯的仆从护卫,加上人民对图利娅的恶意实在说不上大,他们只需迫退部分有政/治背景的流氓,便顺利开出一条道。而在他们的背后,书店被一把火烧了。   米西纳斯将图利娅送回了家。   门前,两人对视。   这便真的是尽头了,以米西纳斯的立场,不能再插手。   “再见,米西。”   “再见啰,图。”   米西纳斯掀掀唇角,抱着手臂,目送图利娅回到家中,关上了大门。他转头一看,街道的尽头,漆黑一片,这漫长的一夜尚未过去。他再次看了一眼被砸得满是臭鸡蛋的华贵铜铸大门,以及躲在边上蠢蠢欲动的流氓,米西纳斯反手扶着背,倒吸着嘶嘶凉气,真的离开了。   失去庇护的西塞罗家,流氓们又渐渐的围上。 第 8 章 从容就义   曾经门庭若市的大宅内,静悄悄的。   身心俱疲的图利娅,掀了掀嘴角。看来西塞罗也遣散了仆从。她低呼出一口气,沿着大理石和马赛克拼成的走道,一边抚平乱掉的鬓角,一边慢慢地回到房间。她认真地梳洗,换上合仪的衣服、戴上首饰,才再次走出房门,去了书房。   从小陪伴西塞罗长大的奴隶,独自忠实地守在了门边。见小姐到来,他无声地躬身,图利娅微笑着点头。   她从门缝处看去,只见西塞罗嘴里径自神神叨叨的,在房里来回踱步,满地写废了的纸。   西塞罗原先以为,拥有极高声望的他顶多是难熬一阵子,当三头同盟邀请他时,他更确信了这点。谁成想,凯撒的手下一发难,要胁将他送上死刑台时,他所捍卫的元老院里居然一个为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本来,他也没几个真正的盟友。   嫌弃军/阀、反对改革派,对贵族的堕落作风又总是瞧不顺眼,西塞罗要真受同僚欢迎才怪。   图利娅整了整仪表,确定自己不会显得落魄,便敲开门扉。   “……都走了?”西塞罗哑着声音问。   “嗯,都走了。”图利娅走到父亲的身边,温声回道。   西塞罗向小女儿递去一封信,“你快去预备吧,天一亮便结婚,”他顿了顿,最终还是伸出右手,少有地捧着女儿的小圆脸,红着眼睛说,“天一亮,爸爸就送你出嫁。”   图利娅愣了一下,低头细看信件,是米西纳斯的父亲主动寄来的婚书,让小图利娅和他的儿子立即缔结婚约。两家向来泾渭分明,只是小辈来往,明眼人都知道这仅是道义上托孤,还只是个与政治无关的女孩,倒不会给米西纳斯家添太大麻烦。   图利娅低头笑了笑,然后转手将信放到灯台上烧了,滋滋的燃烧声响起,燃起一阵燶味儿。   将余下的碎片随手丢开,图利娅轻声说:“明天元老院尚有最后一场审讯,父亲先用功预备稿子,我去准备晚餐。我是第一次下厨,也不知道做不做得来。”   “……小图利娅!别犯倔!”西塞罗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量。   “等一切都结束后,我会去投靠父亲的朋友们,不会有事的。”图利娅说,“等一切都结束后再说吧。”   “在凯撒他们逼/害你们以前,我亲爱的、自大的、我最聪颖的小女儿,”西塞罗的声线带上了颤音,“你会先被街上的流氓们撕碎!”   “父亲,”图利娅望着西塞罗,语调平静得近乎讽刺,“这就是‘不惜一切’的意思,不是吗?”   如此行事,西塞罗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西塞罗望着脸容平静的女儿,几近无言以对。   “……你从不求我改变立场。”   “我可以提醒,”图利娅叹一口气,“但我也有义务永远支持你的决定。”   “但我错了啊,”西塞罗以手捂了捂眼睛,“还带累你们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泪水,“你的母亲跟着丈夫安全地定居在东部行省,那是你最后一条退路,你这小坏蛋以后要多忍忍,别任性淘气,知道了吗?”   图利娅没应,只抬手给他整了整衣襟,“你先好好用餐吧,然后在元老院的大堂上尽全力地演说。这本来就是‘伟大的西塞罗’最擅长的。”   西塞罗并非贵族出身,家有薄产,却远不足以支撑一个政治家的开支。从未贪墨的西塞罗,就是凭着一张嘴走到今日的。   西塞罗深呼吸,强行打起精神,重重地握了一下小女儿的手,“对,我还有我的稿子!”   在图利娅给他收抬了房间、就要退出去之际,西塞罗用沙哑的声音向小女儿道歉。   “我很抱歉曾经怀疑你的品格和操守,我的小图利娅。”   图利娅一顿,回转过身来,微笑着望向满脸愧疚的父亲,“不,你只是不喜欢我,但我知道你是爱家人的。父亲,你并未怀疑留守的会是我。”   “你总是在我发现前就已经将事情都处理好。”   “感谢你的认同。只可惜我能处理的不包括这次。”   “我是不是听到你在埋怨我惹了个天大的麻烦了?”   “是的,父亲。”   西塞罗苦笑着,失笑出声。图利娅静静地退下。   这一夜,宅内谁都没能入睡。   躺在床上假寐的图利娅,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她披过外袍,拿着灯台,沿着漆黑的走廊前往前厅,看见西塞罗带着最信任的奴隶秘书摸出了门。图利娅一顿,然后揽过白色的外袍,紧了紧领口,坐到冰凉的台阶上安静地等候。   天刚蒙亮时,大门又被悄悄打开,西塞罗一脸颓唐地回来。   秘书瞧见黑影中的图利娅。他在送主人回房后便折了回来,向小姐低声说出主人的去向。   西塞罗漏夜出城,去了凯撒的别墅,双膝跪地,请求凯撒保护他的家人,特别是留在城里的小女儿。但凯撒只说了些场面话应对过去,不愿意派出护卫随西塞罗回来。毕竟凯撒要这时忽然当了好人,联手的另两头可是会不满的。   图利娅偏过头,让脸藏在廊下的阴影中。   她出生在一个非常好的家庭,不是吗?   西塞罗的奴隶只看见小姐的嘴角似向上扬了扬,一点晶莹同时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奴隶低下头,没再去窥视小姐的表情。   天一亮,时间便过得飞快,西塞罗当年未经审判便处死叛党一案,终于要开始最后的审讯了。由于家里护卫不足,西塞罗带上小女儿一并出门。   图利娅换上最朴素的衣饰,也替父亲摘下所有饰物。本来落魄一点会更好的,不过…   “请问就这样可以吗?"她问。   没有华贵的服饰,却都整齐干净。她不希望为了政治形象的算计而剥去西塞罗最后的自尊心。   西塞罗看着小女儿的安排,颌首。   他重重地握着女儿的手,在高价聘请的犹太护卫队护送下,经过拥挤的人群,走到了罗马城中心的广场。父女俩在元老院前告别。西塞罗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看了看她平静地微笑着小圆脸,最后看了一眼皆围在广场上等待宣判的公/民们,便提着外袍转身走进元老院。   图利娅在广场的边上坐下,就坐在新闻官讲台的附近。新闻官和兵士都没有反对。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快得到消息的地方。   “小姐,”犹太护卫队队长靠了过来,“我们是守信诺的,但你家也只再付了今天的钱。今天以后,”身强体壮的男人吹了一下口哨,抱着刀看向人群里不乏受人指使的流氓们,“你得自己逃了。”   “我明白的,谢谢。”   “给你个忠告。不多的男人会娶贫穷的女孩,但如果漂亮可爱的小姐不那么计较外表和年纪,她们通常都会活得很好的。”   图利娅轻笑一声,“古今皆同?”   “甚么?”   “不,没甚么,谢谢你。”   接过西塞罗最后的奴隶递上的书,图利娅安静地低头阅读。从小半小时都没动一下书页,到后来,艰涩的希腊文天文学书每五分钟便会被翻动至下一页。在图利娅的身周,人们渐渐的,都安静下来。   太阳也从东边缓缓地升上天空的正中。   新闻官向图利娅递来一杯水,图利娅道谢后接过。   “我是格奈乌斯.利维乌斯.杜路希拉。”大概有五十来岁的新闻官一掀袍子,在图利娅的旁边坐下。   “你好,我是西塞罗家的小图利娅。”   “我知道你。”新闻官笑着说,“你和你博学的父亲一样闻名。”他指向图利娅手上的书,“但我没听说你对天文学也有兴趣?”   “不,谈不上兴趣,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新闻官失笑,“那看看亚里士多德的地心说就可以了。我可没见哪个‘打发时间的人’会去看日心说的歪论。”   “歪论啊。”图利娅合上书,抬手在眼上挡了一下,望向罗马城湛蓝的天际,“到底是太阳在动,还是地球在动呢?宇宙的中心是太阳,抑或是地球呢?地心说足够日常应用,但尚有很多问题未解决,因此原先支持地心说的希腊学者阿里斯塔克斯,才逐渐发展出日心说。很可惜,多年来我都没能找到他的著作,只有旁人的只言片语证明他曾提出这个理论。”   “据说都被焚毁了?”   “是的。我也只是尝试找一下会不会有复件而已,毕竟要是现在都找不到,千年以后就更不可能找到了。”少女温文的嗓音在广场上侃侃而谈,“我不是一个学者,但我出生在良好的家庭,拥有宽容的父母,我总感觉,去保存这些智慧是我与生俱来的责任。我想告诉后来的人,日心说很早就有了。”   学术讨论并非人人都能听得懂,但在西塞罗家的小女儿谈论着这些时,广场上的人们都自觉地不敢打扰。   “阁下!”一名书记官向新闻讲台跑来。   西塞罗的判决下达了。   新闻官立即站起来,一目十行地扫视着蜡板上的内容。他看向同样已然站起来的少女,向她点点头,随即以久经训练的雄壮声音宣布   “……罪成。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流放!”   图利娅如释重负地脚下一软,忠实的奴隶连忙上前掺扶。   “个人财产将全数没收!一切尊号剥除……”   没被处死、没被列为国家公敌,家族亲友便不会遭到连坐清算,也就是削为平民罢了,这已经是相当好的结果了。   图利娅闭上眼睛,晕了过去。 第 9 章 选择人生   “……围堵一个出身良好的柔弱小姐,你们就没有一点羞耻之心吗!让开!不然就报上名来,让我看看是谁敢向继承布鲁图斯之名的人扔石头!”   迷迷糊糊间,图利娅恍惚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小姐?图利娅小姐?”   图利娅勉力睁开眼睛,看见抱着自己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对方身上镶红边的白长袍,她可以知道对方元老的身份。虽说进入元老院的最低年龄要求是三十岁,但真能这么年轻就成功晋身的,多半只有大贵族。   “请不必担心,我会将你平安带离广场的。元老院的正式判决已经下来,那些流氓也就不值一提。不过你的父亲,可能真要想想为什么这么多敌人希望对他落井下石了。”他的手臂往上用力,将图利娅调整到更好的位置,稳当地抱着她。   在大贵族的护卫队下,他们顺利地在人潮中走过。   “……你是,塞薇利娅夫人的儿子,布鲁图斯阁下吗?”   “啊哈哈,是的。妈妈很少会看错人,你果然如她所说,是很聪明。我奉了母亲的命令,被千叮万嘱要将你完好地带出来。”   “我只是刚好听到了你的名号。”   “那也很正常。毕竟我身上最为人记得的,也就这个姓氏罢了。”   远处一栋楼房的二楼上,一个眉眼精致的少年看着图利娅被护送离去,并未受到半分伤害。理应松一口气的时刻,他的一双黑眼睛却紧紧地盯着将图利娅抱在怀里的男人。   “他太瘦了点不是?”少年抱起手臂,嘴巴撇到像要歪了似的,“噢,图当然也说不上是甚么绝世美女,但也值得更好的吧?她、我是说,当她望着天空和星星的时候,那种……总而言之,我完全不觉得这种平凡的男人配得上站在她的身边。”   褐发的男孩探头往外看了看,“没有啊,布鲁图斯阁下虽然没有多英俊,但也足够体面。他已经是一个有良好事业的男人,正好配得上年轻高贵的图利娅小姐。”   少年转过头来看男孩,面无表情地冷声说:“那我会说你是个瞎子。”   “我、我!”   坐在边上的金发男孩,湛蓝色的双眸看了看吵架的一大一小,一本正经地说:“别跟被妒火冲昏头脑的人说道理,阿格里帕。”却明显是嘲笑。   “哦。”褐发男孩憋着笑点头。   少年轻哈一声,略带夸张地提高了声量,“我?屋大维,你说我?我嫉妒那个除了姓氏就甚么都不是的白痴?哈!哈、哈、哈!”   “布鲁图斯的家名确实相当有份量,米西纳斯,你没有做错。”   “也就是西塞罗坏事,不然再等上一等,我可以给图找到更好的……”少年撇开了脸,以几近不可闻的声音说:“这是我欠她的。”   此时,一个奴隶急步上楼,跪在地上向主人汇报。   “给塞薇利娅夫人送的信已经顺利送达,夫人答应会让她的儿子庇护图利娅小姐。”   少年向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知道。瞎的都知道了好吗!”   屋大维说:“别拿下人撒气。”   “我没有生气!”   阿格里帕笑了出声,被米西纳斯狠刮了一眼。   “无论如何,最大的反对者西塞罗已经下台,三头同盟已成定局,”金发蓝眼的屋大维,带着不符年龄的成熟口吻说,“罗马城可以享受几年的和平。”   米西纳斯嗤笑一声,“也就几年罢了。”   所有人都知道,西塞罗其实没说错,军/阀当政的罗马,早晚得迎来又一场混乱。但片刻的宁静大概已是习惯混乱的罗马人所能感恩的时刻。图利娅被送到塞薇利娅夫人位于郊外的别墅里,在清幽的大宅内接受医师的检查,喝下奇   怪的药草以及供奉了一只小白兔后,宁静中,图利娅感觉身体终于恢复了力气。   “你可以再休息一下的。”赛薇利娅夫人扶着床上的图利娅坐起来。   “谢谢你,夫人。请问我的父亲……”   一把男声刚好传进:“噢,不用担心,小图利娅,我们的西塞罗安全又健康。”   图利娅笑了起来,“阿提库斯叔叔。”顿了顿,她温下声音,“爸爸,欢迎回来。”   富商阿提库斯扶着略显憔悴的西塞罗走进。西塞罗在小女儿的床边坐下,自嘲地笑了笑。   “老头子总是死不掉的那个,对吧。”   图利娅笑笑,“不是每个老头子都能让名字随着历史和文学永垂不朽。”   “这可是我从你这小坏蛋的嘴巴里听到过最善良的话了。”   “我并不希望指责父亲好赖话不分,”曾被名望冲昏头脑的西塞罗,值得被说重话,然而,“然而,请你姑且当今日是养育之恩的一点红利吧。”   对视半晌,父女俩同时轻笑出声。   “就像我说的一样,”阿提库斯拍了拍西塞罗的肩膀,“你的父亲现在非常好。我会亲自送西塞罗去希腊的流放地,费用我也会看着办的,你的兄长那边,我也会尽快通知,让他回来照顾这一切。你甚么都不必再担心,先好好休养吧,小图利娅。”   “既然阿提库斯叔叔提及哥哥,正好我有一件事想请父亲允许。”图利娅转向西塞罗。   西塞罗看了看小女儿,便了然地要站起来,“不不,你不必替那死小子说情。别说是希腊文,这个没恒心的傻大个连拉丁文都写不好,别跟我说从军,他一定要给我去留学!”   图利娅拉着父亲的手,“我正想说,父亲刚刚被判刑,罗马城对我们的家族暂时都不太友善,兄长正好趁着这段时间随父亲去希腊进修。”   “……”西塞罗坐了回来,“你居然赞同我。”一脸的戒备。   图利娅笑笑,“在获得一位有教养的人应受到的基本教育后,我想请父亲允许兄长从军。”   原先退到边上的塞薇利娅夫人,适时插言,“我的家族在军队有不少联系,能给小西塞罗安排合宜的军职。”   “我很感谢你的慷慨,夫人,但这是我的家事。”   “父亲。”   “你就不怕你的哥哥哪天死在战场上与马粪共葬!”   图利娅轻声说:“人总有一死,而罗马政治家的风险看来也不比军人要少。”   西塞罗被憋住。   “爸爸,这只是个人取向,以及,为了这个取向,你愿意付出多少。在哥哥完成学业后,请你让他自行选择未来的职业,让他为自己的生命负责吧。”   西塞罗并未当场允许,却也没再坚持己见,只沉默着与挚友携手先行离去休息。今日之内,被判流放的他便必须离开罗马,得争取时间休整。   “别难过,亲爱的,”塞薇利娅夫人轻按着图利娅的肩,“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顶撞爸爸的。但西塞罗这样自负学业的人,要不在他最失意的时候进行说服,便永远都没机会让他答应放你的哥哥自由。”   图利娅抬起头,稍为意外地望向她。   塞薇利娅的唇边噙着优雅的微笑,手下轻柔地抚过图利娅的鬓角,“我也是一个母亲,我当年也花了点时间才能接受,我的几个孩子都没能遗传我在文学上的一点小兴趣。噢,当然,我也是个女儿。”   在图利娅专注地聆听的眼神里,塞薇利娅的笑声溢出。   “但我的父母很早就离世,而我继承了大笔遗产,并在财产被亲戚们花光以前,尽快出嫁了。在我的丈夫挥霍我的嫁妆前,我生下了孩子。”   图利娅了然。塞薇利娅的人生并不顺遂,却作为一位贵女,最大限度地一直保持了独立性。   “如今,我的两任丈夫都已先我离去,我只是一个孤独的寡妇。”塞薇利娅大方地扬了扬手,“我的女儿们都出嫁了,儿子也住在城里,你留在我的宅第里不仅不会有损名声,更是对一位寡妇的慈善之举。所以,我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在西塞罗远行的期间留住这里吗?”   “夫人,这确实是一个很慷慨的提议。”   “我希望你不要认为这是乘人之危。不过或许可以有一点贿赂,”塞薇利娅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我拥有万本以上的藏书哦。”   确实,没比塞薇利娅更有礼、更有力的邀请了。   而塞薇利娅提及自己的经历,也是在告诉年轻的图利娅,在这个世界里,女人们每一次保护自己的独立性,都是伴随着对人生的选择。   “我想父亲会很放心我受到一位贵族夫人的照顾。”图利娅冷静地答应下来。   后来,在西塞罗已经离开罗马城很远很远的一天,独自一人的图利娅等在了贵族家美丽大别墅的小小后门,从天一蒙亮,等到日上中天,毒辣的阳光都将她白晢的皮肤晒红了,她还在固执地等待。   从西塞罗离开至今的每一天,她都在等待着。   “小姐,晚餐已经预备好了。”奴隶来叫。   图利娅合上书,压着裙摆从台阶上站起,便要回转。就在她以为这一天依然甚么都没能等到时,马蹄声响起。她猛地回头望去,不是那个熟悉的少年,却是一个眼熟的奴隶。   她收到一封信。   “勇敢。”信上只有这个单词,以及一块绿叶。   图利娅便明白了。   绿叶书社会被好好照料的,而她现在需要做的,便是勇敢面对自己的命运。她的挚友是在告诉她,布鲁图斯是她最好的选择。经历挫败的西塞罗,会答应与贵族派联手的,而她的婚姻便由此有了价码。   “主人尚有话转达。”   图利娅低下头,两指捻着绿叶,轻轻转着,“嗯?”   “或者你没能看见,但他会一直在你的身边,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奴隶回去向少年复命时,也为图利娅带来了一句问话。   “你能保证你真的会出现吗?”   摒退所有下人后,米西纳斯抱着手臂望向窗外的夜色,眉间微皱,神色认真地回答。   “我保证。” 第 10 章 首任丈夫   “听说你最近在学习埃及文?”男人一手扶在外袍上,站在庭院的门边,问。   “早安,布鲁图斯。”图利娅抬起头来,却是一手一脸的墨水,“得感谢塞薇利娅,向我推荐了一位博学的希腊奴隶。”   布鲁图斯笑着走过来,向她递上一方手帕,“要我说,你沉迷得有点过火了。”   “谢谢,”图利娅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我只是手太过笨了。单是鸟形便有数十个,好些个分别就仅在于尾羽的不同,如此便是一个完全不同意思的字词。”   少女说着课业时,布鲁图斯伸出了手,轻轻擦过图利娅脸上的墨水。   图利娅下意识地退开,望向他,却没有进一步的拒绝。   他便从她的手里拎过帕子,再次擦着她的脸,图利娅这回安静地坐着,垂下眼帘,任由他的动作。有鲁图斯有点笨拙的,将她的脸颊都擦红了,却渐渐的学会放轻动作,小心地替她将脸擦干净,然后带着手帕,收回了手。   “我写的诗烂极了,从小妈妈就对着我摇头叹气。”他低头下,粗糙的大手揉搓着柔软的手帕,“我希望你不会对这样的我太过失望。”   图利娅一顿,语气平静地问:“你会嘲笑我学埃及文吗?”   “嗯?当然不。我已经得到妈妈的指示,我保证你在我的房子里会拥有学习的自由。”   “那为什么我要嘲笑你不懂埃及文?”   说到底,只是些无关痛痒的私人取向罢了。   “……”布鲁图斯想要拿过图利娅的手,但到底是停住了,只向她笑了起来,“你果然是西塞罗的女儿。你们拥有我一辈子都学不会的口才。”   “再好的口才也被限制于被描述对象的本质,否则便是谎言。"图利娅笑笑,“何况我远远比不上父亲。   “所以,"布鲁图斯定定地望着眼前众所周知将会成为他新娘的少女,“你不打算对我说谎吗?你没有掩饰过你对我不抱好感。   图利娅只笑了笑,反问:“你打算对我说谎吗?   “哈哈哈哈。"布鲁图斯笑了出声,“不不。我确实需要西塞罗的支持。如你所见,除了姓氏,我平凡得苍白,连恶人都做不起来。西塞罗的强烈色彩与我的家族名是意外地完美的组合。妈妈从不在这种事上出错,我的三个异父妹妹都嫁得好极了。   “我相当仰慕塞薇利娅的智慧和坚强。   “这倒是意外了。"布鲁图斯苦笑,“我从没一个女伴喜欢我妈妈。   这个嘛,“我可以理解。"她轻声说。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地失笑。   布鲁图斯扶着图利娅的手往中庭去时,说起了她的家人。   “城里有一个财政官的职位出缺,我想会适合你的姐夫。”   “财政官?姐夫不是还不到年龄要求吗?”   “噢,现在也没多少人当真守这些规矩了,有人推荐便行,没关系的。”布鲁图斯半是嘲讽着国家的乱像,“比起其他人,我对你那危难时仍不愿抛弃妻子的姐夫更有信心。至少他依然讲究为人的基本操守。”   图利娅低头,笑笑,“旁人总说姐姐低嫁,但我的父亲从未动摇,坚持这桩自小订下的婚事。”   “我想我也可以理解,为什么西塞罗不愿意松口将你给我。”   图利娅抬头看向他。   “不仅是因为我比你大上十多岁、头脑不聪明,哈,长得又不够英俊,”他笑看着图利娅,“更因为你的爸爸很爱你。”   怔愣后,图利娅的笑容渐渐变得真实而温暖。她温声道:“你们会逐渐熟悉起来的。他是位很好的家人,我相信你也会是的,布鲁图斯。”   布鲁图斯停下脚步,反手握住图利娅的手。   “我是否可以认为这句话代表你愿意了,图利娅?”   “我从未说不愿意。”   “你还小,”他稍稍转身正对着图利娅,一手握着未婚妻的手,另一手摸了摸她的头,“但我不怀疑,你会长成我妈妈这样坚强又聪明的女人。别害怕,至少在我的房子里,我不会限制你甚么。”他偏了偏头,示意向传来男女欢闹声的前厅,“你看,我就对妈妈足够宽容。”   “……”图利娅冷静地问:“请问这是?”   “我妈妈和她来往得最久的情人,凯撒。噢,”布鲁图斯放开她的手,拍了拍后脑勺,“我忘了,以西塞罗的家风,你不懂这些很正常。图利娅,贵族的婚姻是为家族服务,所以,在一定的范围内,大家都会接纳私人的享乐,你……唔。你能听明白吗?还是仍然吓到你了?”   “……”图利娅语调平静地问:“我刚刚才想起来,有一批新书到了,我想外出一下。很抱歉,请问我能等晚餐再会见客人吗?”   布鲁图斯笑了几声,然后上前重新握起未婚妻的手,“我不会这样的,我对你并非仅仅是……相信我,图利娅。”没将话说完,他便放开了手,“去玩吧,傍晚我再来接你。”   图利娅行礼后退下,刚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问:“你刚刚说,那一位是?”   “凯撒。三头之一的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他是我家的老朋友了,看着我长大的,他就像是对待儿子一样的照料我。你待会儿还是需要见一见他的。”   “是的,我明白了。”图利娅顺从地应下。   一小时后,米西纳斯便被人无情地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图!矜持!‘矜持’这个单词你是不会拼写了还是怎样!”少年抱着被子、死扯着床单,“这是男人的房间!”   图利娅面无表情地双手扯着他的被子,一脚踩着床架借力,只因着发力,双颊胡闹地微红,“我很快就会是一个惯见风浪的已婚妇人,请不要跟我讨论对你来说仍然相当稚嫩的问题,男孩。”   “啊噢,还回嘴了不是?该死的,早两个月不还乖乖地等着我去找你的吗?你突然发甚么神经啦!”米西纳斯抓狂地一把坐起来,顶着满头乱发骂骂咧咧,“别让我哪天成为个大人物,不然我得立法订明吵醒别人的都必须下地狱!”   “很遗憾地狱不归政治家们管辖。”图利娅放弃无谓的争执,将手放在嘴巴上一夹,手动扁嘴。   米西纳斯:“……”   图利娅将手放下,双手放在身后,镇定的表情假装甚么都没发生过。米西纳斯一口气梗在喉间不上不下,最终揉着额角,扯着被子将自己包着,再伸手拉过她在床边坐下。   “好~好,算我怕了你了。天知道我还没刷牙洗脸。”他还是忍不住念了一句,“怎么了啦,我亲爱的小图利娅?”   “我想问,你方便说一下凯撒的情人们吗?”   “嗯?怎么,赛薇利娅有甚么事吗?”   “你知道赛薇利娅夫人和凯撒的事?”   “当然啊。凯撒的情人多到像无花果的籽儿,遍地开花了呢,”米西纳斯耸耸肩,打了个呵欠,“也就赛薇利娅,他们都在一起数十年了吧?凯撒的妻子都换人了,与赛薇利娅也没断。”   “凯撒在罗马城里的长期情人,就赛薇利娅夫人一个?”   “对啊。”   “请问夫人还有别的儿子吗?”   “喂,甚么蠢问题。”   “我在思考人性。”   “哈?”   “为什么人类总是把花边新闻记得比较牢,却总会忘掉正史呢。”图利娅低下头,手心覆上脸,挡去了表情,“米西,我是不是没有布鲁图斯以外的选择了?”   米西纳斯的脸色蓦然一沉,眉间微皱,“他对你不好?”他随即半跪起身来,板过图利娅的双肩向着自己,低头审视着她,“图,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不是的,”图利娅未有放下紧捂着脸的手,只轻声说,“我只是有其他的考虑。他对我很好。”   “……”米西纳斯的神色并未回缓,只重新坐了下来,无声地啐了一口,抱起手臂回道:“你爸将三头同盟都开罪光了,还敢娶你、地位又配得上你的,只有那几家曾参与数百年前推翻暴/君的大贵族。以供需关系来说,布鲁图斯那个白痴能给出最好的价码。”   “米西,别这样说他。”   米西纳斯撇开了脸,“我可没说错。而且这是我的房间,我想说甚么是我的自/由,不想听的就滚。”   图利娅便站起来要走,米西纳斯立即握住她的手腕。   “我就说了一句!你有必要生气吗?”   “如果这点原则都不能坚持下去,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在这座奇形怪状、光怪陆离的城市里生存下去。”图利娅的声音轻轻地响起,“道德不是为了社会的目光,而是为了保护自己。我不能丧失能让我定位自己的标竿。”   “……”米西纳斯的手滑下,握着图利娅的手,也放轻了声音,“你很痛苦。你讨厌布鲁图斯,对不对?”   “不,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对人说出这种形容词的图利娅,叹了一口气,“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米西纳斯松开了手,目光黯了下来,嘴角动了动,“所以你接受不了的不是布鲁图斯,而是联姻。”   亲自送图利娅离开后,米西纳斯斜靠在门边,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嘴角放平。一个中年男人站到了他的身后。   “你知道这对她是最好的,儿子。”   米西纳斯嗤笑一声,“西塞罗的判决下来以前,布鲁图斯还不是没提出婚约?好个屁。合适的交易罢了,没必要硬按上甚么太美好的描述。”   “小图利娅当时不答应我们家的婚约,是在为我们着想,不是因为讨厌你。”   “我知道。不过,”米西纳斯转头望向父亲,挑了挑眉,“判决一下来就立即收回婚约提议,绝~对是因为你讨厌西塞罗吧。”   大米西纳斯耸耸肩,“活着的西塞罗太讨厌了。我可不想给他陪葬呢,又不是小美女。”   米西纳斯翻了个白眼,“这还真是无法反驳。”他转身往里走。   “儿子。”   “嗯?”   “这已经是对她来说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他没回头地说,“我欠她的。”   却说图利娅的轿子刚出城门,便看见来接她的布鲁图斯。他走在轿边护送,图利娅的视线久久地落在他身上。布鲁图斯的身形高高瘦瘦,是一位很斯文的罗马贵族。   “怎么了吗?”布鲁图斯摸了摸后脑勺,看了看自己,“我又穿错衣服、配错颜色出丑了?这套应该是妈妈配的,不会出错吧?”   实在没办法想象,他就是那个凯撒情人的儿子,那个将会背叛凯撒、杀死凯撒的男人。   “不。”图利娅温下声音,“我在想,我今晚就给父亲送信,将我们的婚约定下来吧,好吗?”   布鲁图斯意外地停了一下,下一刻便笑了起来,伸手握过少女的手,“这当然好!快走吧!我们回去见见妈妈和凯撒,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正式订婚的一个月后,图利娅的姐夫被任命为财政官员,与妻子大图利娅一同风光地回到当初落水狗般逃离的罗马城;四个月后,图利娅的兄长正式在军中任职,被安排在三头之一的庞贝手下,成了一名小将领。   半年后,被流放希腊的西塞罗得到赦令,被元老院任命为小亚美里亚行省的总督。虽不是甚么好去处,却是,起复了。他被起复的当日,便是小图利娅与布鲁图斯的婚礼。   大家都知道,向来持平的西塞罗家族,与贵族派结盟了。 第 11 章 长大成人   在满堂宾客的祝福声中,脸容端庄秀丽的少女新娘,在父亲缺席的情况下,由父亲的挚友代为领路,将她的手交与身穿华贵长袍的贵族男人,两人结为夫妻。   与丈夫分坐在厅堂上首的两张饰金椅子上,图利娅一遍又一遍地向前来祝贺的宾客道谢,耐心的温声细语获得众人一致的好评。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忍得下去的。”布鲁图斯在送走又一波的客人后,向妻子小声抱怨。   他可已经笑了一整个上午,脸都要笑僵了。这不,才放松一点,母亲塞薇利娅的眼刀子便刮来。布鲁图斯强忍着跳起来暴走的冲动。   “你刚才喝了不少酒,”图利娅笑了笑,“需要去方便一下吗?”   “……噢!我太需要了,”他用力握了一下妻子的手,“我太需要了!”说罢,便大大方方地落跑躲懒了。   塞薇利娅远远地望着,狠憋了一口气。她举着酒杯掩去不满的神情,缓缓地走到图利娅的身边。   “我知道我是个管得比较多的母亲,所以我从没想过,我居然有一天需要担心儿媳妇将我的儿子宠坏。   面对丈夫的母亲不轻不重的责备,图利娅也只笑笑,“以后他遇到待不下去的情况,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总比勉强不下去,当众发脾气要好。   塞薇利娅侧目,“既然改不了,便掩饰缺点吗?   “每个人都有缺点啊。   塞薇利娅横了她一眼,“你这小机灵鬼。   图利娅笑笑。   “我知道我的儿子,他有缺点,但我向你保证,他也有他的优点。   “我知道,"图利娅扶了扶赛薇利娅的手臂,让她别担心,“我知道。   送走她,又迎来下一批人,图利娅端坐在椅上,独自接待所有宾客。平静的神色初时还惹来好事者的恶劣猜测,但当时间一长,连续数小时也平静如初后,便都服气了。   没多少人能看见,新娘在宾客群里搜寻着甚么的隐视线。一个男孩却看见了。考虑再三的金发男孩,决定上前。   看见来人,图利娅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你好,好一段时间没见了,不知名的小先生。”   “我应该要将钥匙还给你的。”   “不,”图利娅摇头,“没有收回的道理。我听米西纳斯说,你有继续参加书会?”   “是的,你所建立的书会相当有用处。我诚心祝你结婚快乐,高贵的女士。”   男孩子圆润的脸上带着大人般的神情,让图利娅忍不住轻笑,“谢谢。是了,未请教你的名字。”   “屋大维。”   “……嗯?”   “我是凯撒的甥孙,盖乌斯.屋大维。”   嗳。   图利娅怔住,“……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她轻笑了声,“原来是你。”她从新娘的捧花上摘下开得最完整的一朵,俯身别在男孩子的腰带上,温声说:“我并不是一个受神明祝福的人,但今天是我的婚礼,希望这仅余的运气也能给予你一点祝福吧。祝你平安,凯撒家的屋大维。”   “……”屋大维的唇抿了又抿,才道:“我知道这并不恰当,但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嗯?”   屋大维压低声音说:“米西纳斯在后门等你。”   在男孩离去后,图利娅又再接待了几位客人,才唤来侍从。   “告诉你的男主人,我也累了,能请他回来接替我一下吗?”她说。   不久,布鲁图斯便回来了,他轻拍图利娅的手让去她休息。图利娅向他笑笑,在远处的赛薇利娅将视线投来时,图利娅也点头让对方放心,才轻压着裙摆静静退场。   走着,走着,图利娅提起裙摆向着后院直跑,绯红的裙摆飞扬。   她微喘着气,终于看见了靠站在后门边上的少年。   米西纳斯也终于看见戴着红头纱的少女了。他方一直起身来,图利娅便跑到他的身前用力打了他的胸口一拳。   “嘶!图!”   “你答应会出现的。”图利娅瞪大着眼睛,抬头望着他。   米西纳斯恍惚可有可无、一点都不重视地说:“……你今天可不需要我啊。你看,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一切,我这欠债的态度有够好的了哦。”   闻言,图利娅顿住。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   低呼出一口气,她再重新把头抬回来,正对着米西纳斯的眼睛说:“很抱歉,我明知道你是因为愧疚才对我好,仍然硬拉着你当我的朋友。这是因为我觉得有你在我身边,我心里好过多了。非常抱歉我利用了你根本莫须有的歉意,米西,你不欠我甚么,我想跟你做朋友,是因为我想,你能听明白吗?非要算起来,是我欠你的比较多,你要向我讨债才对。”   米西纳斯的表情僵住,手下的十指紧了紧,想要伸手扶上图利娅的脸,却被她一把拍开。   “我没讨厌过你,一直都是你讨厌我而已。”图利娅的眼眶微红,“我喜欢你坦诚的忠告和真挚的情绪,我甚至喜欢你对我直白的讨厌,你从小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在这个世界里,米西,你是我最珍惜、最好的朋友。我今天怕得要死了,我很希望能见你一面,”泪水还是不争气地脱眶而出,图利娅大声道:“而这一切和我额上的这道疤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什么你就是说不明白!”   “……图利娅……”米西纳斯狠咬了一下牙,低吼起来:“怎会没关系!如果我不是蠢到要死,一幅墙都爬不过去,你就不会受伤,你会成为维斯塔贞女,不用担那些惊、受那些怕,”他挥出手臂指向他们身后的贵族大别墅,“你也不用嫁!”   图利娅听完只恼得紧攥起拳头,往米西纳斯的身上又重重地打了一、不,是两下。打完,她扭头就走,走没两步又回转,朝米西纳斯的胸口再狠狠地捶了一拳。   “我讨厌你!”她朝着他的脸大声道。   米西纳斯用力将脸撇开了一下,然后伸手将图利娅硬扯到身前,拥抱着她。   “别怕。”他说。“别怕,”米西纳斯轻轻顺着她绷紧的背,手掌压在她的后脑勺上,“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别怕了,嗯?图,别怕了。我发誓,”他沉着声,在图利娅看不见的背后,少年黑色的双眸眼神严肃,再无半分平日的轻浮戏谑,“西塞罗家的图利娅,是我盖乌斯.西尔利乌斯.米西纳斯一辈子的朋友,嗯?”   “……不是因为内疚而被我强拉着的?”她闷着头问。   米西纳斯牵牵嘴角,轻声道:“不是。”   “你保证?”   “我保证,我所做的一切与内疚无关。我以后都会是你最好的朋友。”   将头抵在米西纳斯的肩上,图利娅深呼吸,慢慢的,一遍又一遍,然后重新昂首面对这个世界。她轻轻推开米西纳斯,又再呼出一口气。   “我,”图利娅慢慢缓下表情,平静下来,“我要回去了。”   “……嗯。”米西纳斯的脸上划开假到要死的超大笑容,笑到像是眼睛都要瞇起来,“快去吧。”   图利娅望了友人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走进别墅。米西纳斯直看着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走道黑暗的尽头,然后仰头望天。   闭了闭眼睛,米西纳斯也没回头地离开了。   而图利娅在庭院的门前遇上等待她的塞薇利娅夫人。她将一个精致的小木盒交给她,并示意她打开来看。   里面是图利娅自己瞎写的一本手稿、一本蜡版簿、一把刻刀,以及一份文书。上有西塞罗和布鲁图斯的签署,表明这是属于图利娅的私产。   罗马的妇女没有法律地位,也不能拥有私产,除非她被男性指定为财产继承人,并有男性监护。嫁妆都不能完全算是她的私产,那是她的丈夫、她的父亲所拥有的。   然而……   图利娅拿起刻刀,紧紧地攥在手里,紧得手掌被刀锋割破也不愿放开。   “这是真正属于你的了,”塞薇利娅噙着微笑,轻抚图利娅红着的眼眶,“我以结婚礼物的名义让男人们签下的。大概他们都会觉得奇怪,为什么不是些甚么财产吧。但我想你会明白的,对吗?”   “是的,”图利娅轻声说,“我明白。这便已经很足够了,谢谢你。”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七年,图利娅才第一次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笔。   她的文章、她的书,都不是她的。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荒谬。   “有钱真的有用吗?很多我们的同伴都没意识到,对我们女人来说更重要的是‘有’的权力。这只是第一步,”塞薇利娅轻吻了一下图利娅的头顶,“勇敢点,我的好孩子。布鲁图斯是适合你的男人,他会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会爱他的,塞薇利娅,即使不是那种形式的爱情。”   “嘘我知道,好女孩,我知道。”她轻笑一声,将图利娅手上染血的刻刀拿出,放进木盒内,再将盒子塞进她的怀中,“也或者不是你理想中的形式,但你会得到你想要的。收起你柔软的心肠,勇敢,知道吗?”   “……”图利娅抱着盒子,平静地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   将手上的伤处理好,图利娅便冷静地踏进了新房,成为了大贵族家布鲁图斯的女主人,一位传统的罗马贵妇。   凌晨时分,图利娅从床上醒来。她看了看边上熟睡的丈夫,然后轻轻下地。没惊动任何人,她走到婆母特地为她而设的小书房,从书柜后的暗格抽出一封信。那是婚前西塞罗写来的,劝小女儿改变主意。他说,他没办法将女儿交给一个不名誉的人。   布鲁图斯年幼丧父,而他的生父,是因政争落败而被庞贝杀了的。尽管布鲁图斯的母亲与凯撒有染,布鲁图斯作为元老却一直是坚实的贵族派,没有支持凯撒的平民改革,并渐渐与主政的庞贝派系走近,以一副无辜的表情与杀父仇人交好,同时享受着来自母亲情人的庇护。   西塞罗不能原谅这种两面三刀的行为。   最后一次将信看罢,图利娅点燃灯台,脸容镇定地将信都烧了。   两年后,在地方上做出政绩的西塞罗,在联姻的贵族派协助下重返罗马城。由于将军庞贝和凯撒争权,庞贝逐渐与凯撒的政敌走近,与贵族派交好。西塞罗虽只是被迫的才承认三头同盟,却因着姻亲联盟而得到庞贝的支持,取回了曾被没收的财产,住回他气派的大宅,重返政坛。   在这段期间,图利娅与众多同时代的小新娘一般,经历了一次流产。 第 12 章 贵族夫人   “图利娅!”布鲁图斯在外拍着门,“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你快开门……妈妈!你快来看看图利娅!”   急急的脚步声传来,塞薇利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我,孩子。”   图利娅又呕了一下。她扶着水盆架子,伸手摸来了一条巾帕,掩上了脸。摸索间,她推跌了架子,咣啦一声,吓得外面的布鲁图斯又猛地拍起了门。图利娅深呼吸,一手捂着脸,将身体缩在门板后才慢慢推开门挡。   塞薇利娅刚一看见打开了的门缝,便闪身进内,随即反手又呯的一声将门合上,锁好,没让她的儿子进来看见妻子的狼狈。   “妈妈!你快开门!”   “没你的事!快更衣上元老院去!”   “我、哈,我的妻子可是在里面!我要求你立即打开门,作为家主,我命令你!”   塞薇利娅蹲下身将图利娅扶坐到边上,狠闭了一下眼,然后以和缓实则不耐到了极点的声线回道:“我亲爱的儿子,不如你给我下令,让女人的问题从此消失,那我会向你奉上无限的感激。”   图利娅刚要笑,却又一阵反胃,趴在边上吐得一塌糊涂。   “你真不要让医生来看看吗?”塞薇利娅替儿媳顺着背,“你害喜的情况愈来愈严重了。” qun⁴𝟟❽⁰¹𝟝⁹❻⁶   喘了口气,图利娅轻声道:“我不想再让别人碰我的孩子。”   早在新婚的那一年,图利娅便已怀孕,却是在跟从罗马的传统方法安胎时,流产了。她有筛选过一些过于无稽的习俗,流产大抵与习俗无关,但她还是不想再有一丝的不安,拒绝再碰任何一个罗马医师。   塞薇利娅抹去她额间的汗,也随她了。   这是图利娅事隔三年再次有孕,谁都舍不得刺激她。   待这回孕吐结束,图利娅洗了把脸,便要拿过胭脂盒。塞薇利娅替她接过,以尾指将胭脂仅仅点上儿媳的唇上。   “不必过多,你看,”她将铜镜举到图利娅的面前,“楚楚可怜,却不会显得苍白憔悴。我可爱的姑娘,你预备好了,去吧。”   图利娅点点头,便在塞薇利娅的扶持下打开门。   “感谢神明。”仅仅穿着单衣的布鲁图斯,望着完好的妻子,长呼出一口气。“来,我来吧,妈妈。”他接替母亲,小心地掺扶着图利娅。   两个女人在布鲁图斯看不见的方向,交换了一个眼色。待得布鲁图斯将图利娅抱上/床,一脸满足地瞎忙,图利娅便温声开口。   “你快去换衣服吧,该赶不上元老院会议了。”   “噢,少我一个也没甚么。”   “我的父亲让你今天午后去跟他学习演讲,不是吗?”见丈夫还想反驳,大概是根本不想学习,图利娅便脸不红、心不跳地道:“况且你留在这里,神明会生气的。”   “哈?为、为什么?这回我可给母神天后供奉了足足一万罗马币,祈求神明一定要保护你们母子平安!”布鲁图斯坐到床边握起图利娅的手,往她的手背用力吻了一下,“我会尽一切的努力去守护你们母子的,嗯?”   图利娅笑笑,“这是女人的事,你不能留下的,布鲁图斯。”   成功将布鲁图斯赶去上班后,宅内瞬间清静下来,恍惚连空气都变清新了。   “给男主人送去换洗衣服吧,他又忘了。”图利娅轻声吩咐下人。   每回布鲁图斯要上完西塞罗的课,都得整个背脊湿透。   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得上课呢。图利娅再让人给丈夫送点零嘴,好用来贿赂西塞罗少骂两句。   塞薇利娅听着,微微摇头,在窗边的躺椅上坐下,“他是我的儿子,无论如何我都爱他,但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爱他的。”   图利娅轻笑出声,“你先请喝一口水吧,你受累了。”   她们才刚缓个劲儿来,前厅又响起熟悉的女人哭叫声。   塞薇利娅扶着椅子的把手站起来,说:“我该在儿女们出生时就把他们掐死。”   图利娅笑笑,不好发表意见。因为这哭着进门的,铁定是塞薇利娅的二女儿,布鲁图斯的异父妹妹,元老莱彼特的妻子。图利娅轻呼出一口气,到底是起身跟着塞薇利娅去了中庭,听二小姐哭喊莱彼特背着她宠幸了一个女奴。   塞薇利娅坐在椅上,任由女儿抱着她的腿哭,却不为所动。等女儿哭到没力气了,她才冷声问:“所以呢?”   “哈?当、当然是不能放过那个混蛋啦!老色/鬼!”   塞薇利娅便转向椅旁的三脚几子,将上面放着的水果刀拿起,递给女儿,“去吧。记得杀/人要撃中要害,会比较省力气。”   “妈、妈妈!”二小姐羞恼道。   “你每三天回来一次,到被我大骂一趟,便三个月不见人,然后又循环一次这个过程。”塞薇利娅微笑着说:“我看你不是想对付丈夫,而是不想放过你妈妈可怜的神经。”   坐在婆母旁边的图利娅,转开脸,被塞薇利娅悄悄地轻拍了一下背,警告她不能笑出声。   “不如都先起来吧,”图利娅温声说,“我相信莱彼特很快会追来解释清楚的。”   “我才不听他的!”二小姐鼓着脸。   然后她就被母亲轻打了一下嘴巴。   “我说过,太丑了,三十岁的女人不能有这个表情。不能管理好自己,你又凭甚么去管理你的丈夫?”塞薇利娅略显冷漠地道,“待会儿,我会去教训他一下,然后当他进房找你时,你不准再哭闹,埋怨两句便跟他回去,听到了吗?”   二小姐显然不服,却又无可奈何。   图利娅浅蓝色的眼眸掠过这对母女,然后轻扶上塞薇利娅的手臂,说:“不,或者我们可以换个方式出气。”   于是,当元老莱彼特追妻至此时,见到的便是表情平静的小嫂子,以及放在他面前的一张纸和一枝笔。   “图利娅?”   图利娅笑了笑,“她气在头上,你说甚么都没用。但没做过的事,也得好好解释,不是吗?”   “你、你,”莱彼特圆大的眼睛瞪向年纪轻轻的嫂子,“你肯信我?”   图利娅噗一声笑了出来,“亲母都嫌弃了,你却一次不落地追来,我信你一次又何妨。怎么,你不值得我的信任吗?”   “我当然是没做过!”   “那就好好写,别让我挑到破绽呢。另外,涉事的女奴也请你交给我处理吧,可以吗?”   待图利娅拿着堪称不堪入目的情信回去时,二小姐瞬即笑开了花,更满意地要小嫂子狠狠地折磨那个女奴。也不知道她这是信了莱彼特的清白没,但结果一定是二小姐跟着丈夫回家的,好些细节就不必弄清了。   女奴被送来后,图利娅随便打发去干杂活,也就完事。   “为什么你不将那个女奴交给我的女儿出气?”塞薇利娅看儿媳都处理好了,才问。   图利娅反问:“你不是希望女儿漂漂亮亮的吗?”   抽打奴隶的女人,能漂亮到哪里去呢?   被送到女主人的娘家,足够让人以为女奴下场悲惨,能起震慑作用。其他的,又何必较真。   塞薇利娅轻叹一口气,“你更不想让孩子怨我,对吗?”   “很多事换个方式说就可以了,虽然,”图利娅浅笑着说,“落到自己身上时,总有点难。却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朋友的协助。”   “小机灵鬼。”塞薇利娅笑了几声,然后挽上儿媳的手臂,“去吧,去换衣服。”   “嗯?”   “今晚的书会,不想去吗?”她摸了摸图利娅的头,“整天困在家里对你的神经不好,去放松一下吧。也好去跟朋友诉些不能跟婆母说的埋怨呢。”   “……好的,我明白了。”   图利娅本是不想外出的,坐在轿子上更是被晃得难受,靠在塞薇利娅的怀里才好过一点。下轿时,也就难免精神头不好。   在书店门边等着的米西纳斯立即大步上前,“图?”   塞薇利娅退开到另一边,转手扶上富商老朋友阿提库斯,“去玩吧。你这小子,记得将图利娅完好地还给我。”   “这个当然。请放心吧,夫人。”米西纳斯像在剧场般向塞薇利娅大幅度地躬身应是,将人逗笑起来,才回过来扶着图利娅,去了书店幽静的后院。   米西纳斯挥退下人,将图利娅扶坐到躺椅上。他拿来靠枕垫到图利娅的背后,再替她盖上一张薄毯,才拉来一张小圆几坐在躺椅旁边。米西纳斯谨慎地在两人之间留有半臂的距离。   他望着图利娅,笑了起来,神色满是温和。   图利娅也向着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要比在家时浅得多,却也真实得多。   她默默地伸出双手,手心向上,像个等糖果奖励的大孩子。   “你只有说到书才会双眼发光。”米西纳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将边上早就备下的一叠书稿放到图利娅的手上,“不是还病着吗?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塞薇利娅知道我在家里会被打扰,劝我出来的。”   就着油灯,图利娅斜靠在躺椅上写写画画,米西纳斯看了看她,便安静地退了出去,只让人在外面守着,然后回转主持书会。这已经是属于他的书社了,随着经营日久,书会的规格益高,轻慢不得。   图利娅为了兼顾家事,退居二线,只闲时做些审稿的工作。   有点艰难的环境下,她一直都没有放弃学业。散会后,米西纳斯领着塞薇利娅来接人时,便看见图利娅已经跑到书桌边,端正着坐姿聚精会神地读书。塞薇利娅向他摇摇头,示意别去打扰她,决定陪着儿媳留宿。   罗马城里这座宅第,燃了一夜的灯火。   第二天,布鲁图斯亲自来接妻子和母亲回家。   “我知道,你爸爸和米西纳斯都瞧不起我,”跟在轿边走着,布鲁图斯向妻子说,“但你也不用委屈自己的。我会让妹妹们少上门打扰你,让你安静读……”他转过头来,才发现妻子早就伏在母亲怀中睡了过去。   塞薇利娅的一双杏眼望着儿子。   布鲁图斯摸了摸后脑勺。   “她入睡以前让我给你的。”塞薇利娅向儿子递去一个盛了酒的小皮囊。   布鲁图斯打开嗅了嗅,是他最喜欢的口味。他笑着,又笑了一下,回家的路上都不时地笑了好几下。   “真亏你的‘好友’都给你提供协助了。”塞薇利娅轻声向熟睡中的儿媳调笑,“那小子是怎么知道我儿子喜欢甚么酒的?书社到底被他用到甚么古灵精怪的地方去了呢。聪明的臭小子。”   答、答、答,贵族家的轿子摇摇晃晃地穿过罗马城,越过一街的流浪汉和满地的脏污,回到山上美丽的庄园。 第 13 章 真人露相   春日里的罗马城,仍旧的熙熙攘攘,在靠近城中心的一处昂贵地段上,却是有一座书店静静地伫立,与激烈地争斗着的元老院、法院,乃至吵闹不堪的市集,都不一样。   少妇柔和的嗓音,伴随着吱吱的鸟鸣声在书店的后院响起。   “……所以罗马历总是不准确,”图利娅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拿着木枝,走在地上的大型沙盘里,画下天体运行的模形和历法公式,“每年都要在第二个月硬塞不定数的日子,以保持与一个太阳年份相配。”   金发的俊秀少年坐在沙盘边上的小几,一边做笔记,一边问:“脱节的后果,便是农事季节失序,是吗?”   图利娅双手扶着长木枝的末端,撑着地上稍歇,“是的。我相信你也听说过,好些节日都因为历法不准确,导致在错误的季节举行祭祀的笑话。”   另一个褐色短发的罗马少年,则是蹲在了地上,围着沙盘转来转去,显然对科学相当感兴趣,“我听说在埃及的亚历山大图书馆,有一批学者在改进历法?”   图利娅笑着点头,“埃及和希腊的数学成就,为世所共知。”   “要我说,数学家都尽是些怪胎。”米西纳斯方一走进庭院,便看见图利娅又带着少年们走进沙盘,他恼得直翻白眼,大步上前将图利娅扶出来,“你就非得要走进去?要是滑倒了我可不管你!”   搭着友人的手,图利娅小心地跨出沙盘,扶着后腰呼出一口气,一边回嘴:“我可以见到,罗马人对精细的数算一点兴趣都没有。”她突然想到甚么,拉了一下米西纳斯的衣袖,“假如我能亲眼瞧瞧阿基米德的天球仪,我就可以瞑目了呢,米西。”   “喂、不准叫我!我完~全没办法……”望着友人的浅蓝色双眸,米西纳斯一窒,下一刻便双手握成拳,向天用力一挥,“啊!我知道了!我去问问。但事先说好哦,不一定见得了真品,倒是复制品应该能……”   “谢谢你,米西!”   米西纳斯痛苦地以手捂脸,另一手却得虚扶着图利娅,生怕孕期里的她真跳起来。   “请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跳的。”   “噢,这我当然知道,你就是在占我便宜的时候不讲究分寸而已。”   边上的两个少年,屋大维与阿格里帕,对视一眼,皆笑了出声。说笑间,四人离开后院前往屋内用餐。边走,金发的屋大维边问起了图利娅的著作。   “所以,夫人是终于决定好,要往天文学方面努力了吗?”   “不是这样的,”图利娅浅笑着,双手轻放在了圆鼓鼓的肚子上,“我没这个能力。我只是觉得,既然有这方面的资源,不妨做些粗浅的天文学著作记录。”   “西塞罗懂天文学?”   “在希腊求学时,父亲也学过一点基本知识,不过也不是这样的。”图利娅笑了笑,“天文学是祭司的必修课。”   比起其他进入神庙后才开始课程的女孩,以大贞女为目标的图利娅,早就完成了大半的维斯塔贞女课业。   走在最前方的米西纳斯,脸色不变。   屋大维却是来了谈兴,“祭司操纵着历法,往年总有人为了政治目的而对神庙行贿,以缩短或增长任期。一年可以有四百多天,对夫人这种真正的学者来说想必是难以忍受。”   图利娅笑笑,“我称不上学者,但不符合规律这点……”她想了想,点头,“还真让我觉得有点烦躁。”   褐发的阿格里帕也点头,“四百多天也实在是离谱。”   米西纳斯嗤笑一声,“我就说是怪胎。我见过的学者都是他妈的完美主义者,烦死人了。完美的定律有这么重要吗?人也不会完美地对称啊。”   “愈漂亮的脸是愈接近对称……”说着,图利娅渐渐停下脚步。   “图?”   图利娅定定地望着友人。   时人认为,太阳系运行的轨迹是完美的圆,但正确的答案却是不那么完美的椭圆形。多少聪明绝顶的数学家都被困在了完美的圆里,千百年地解不开宇宙之谜。   米西纳斯关切地望着她,“图?你又不舒服吗?”   “……方才被孩子踢了一下。”图利娅笑笑,“你说得对,不一定要凡事完美。对了,米西,你有考虑过研究数学吗?”   米西纳斯对图利娅的肚子撇了一下嘴,才再次虚扶着她继续走,“等我哪天需要下田耕种、看风调雨顺,再说吧!”   阿格里帕不服气地反驳:“伟大的罗马不能缺少数学!”   米西纳斯扬了一下手,指向窗外建筑物林立的罗马城,“伟大的罗马,有无数会数学的希腊奴隶。”   褐发少年被憋到要死,米西纳斯自得地耸耸肩,一点欺负小孩子的自觉都没有。屋大维闷笑数声,转向在默默地殴打教训友人的图利娅。   “图利娅夫人,你的预产期是?”   图利娅停下打人的手,“再有两个月便是了。”她轻抚上肚子,金棕色的发丝顺着低头的动作滑下,映衬着她白晢温润的侧脸。   “找好产婆和奶妈了?”米西纳斯看了看她,温声问,“我知道塞薇利娅会打理好,但你也得上点心。你生的时候记得让人来我家报一声,我可不指望西塞罗在场能有甚么用。”   “爸爸在城里就好。”图利娅笑笑。   只要不再让她经历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的情况,那就都好说。   下午,布鲁图斯来接图利娅回家。将人送出门后,米西纳斯的脸色才沉了下来。愈接近图利娅的预产期,米西纳斯的心情就愈差。   “她会平安的,”阿格里帕笨拙地安慰道,“图利娅夫人健康又高贵,神明会保守她的。”   “我去他妈的就没见神明真有保守过她。”回转屋内,米西纳斯歪坐到躺椅上,“她上次流产差点丢了命。她姐的孩子,也一个都没保得下来。”   “小心点,米西纳斯,”坐在书桌后的屋大维,对年长的友人不无警告道,“你的表现会令人怀疑孩子的血统。”   “哈!”米西纳斯嗤笑,反手用姆指指向大门的方向,“你以为布鲁图斯那个白痴为甚么放心让妻子到处走?因为他心知肚明,他有一个好妈妈、好家世,还有一个严谨到能当贞女的好妻子!你当他真傻哦!”   阿格里帕气道:“反正你就是不反省自己会给图利娅夫人添麻烦了,是不?”   “嗳,白痴贵族的妻子有别的‘友人’,在罗马城里是相当好理解的好不?你少给我装纯情!”   两人正吵着,屋大维静静地坐在书桌后,蔚蓝色的眼睛也看向图利娅离去的方向。   “你们知道庞贝的妻子、凯撒惟一的女儿,上月因难产而死?”他问。   “……屋大维,不要说些不吉利的话。”阿格里帕无奈地道。   “不,我无意冒犯。只是前些天,我的姐姐收到信,凯撒想让她离婚,改嫁给庞贝,以延续两家的结盟。但姐姐和姐夫拒绝了,而庞贝,也拒绝了。”   米西纳斯会意,皱起了眉头,脸色同时难看起来,“你是说,庞贝决定好要在贵族派里找新妻子?”   “自前些年克拉苏一死,三头同盟就不稳定,凯撒和庞贝之间迟早有一战,以确立他们在罗马的霸/权。”屋大维说,“假如图利娅夫人生下布鲁图斯家的男继承人,同时作为中立派最大领袖西塞罗的女儿,她会是有力的候选人。”   转让妻子,是罗马政治里常见的做法。时人认为,让两个家族的继承人拥有同一个母亲,是相当稳固的结盟方式。   米西纳斯抱起手臂,“她那狗娘养的丈夫,平庸得精明。”   屋大维挑挑眉,“你总算对布鲁图斯有句公道的人话了?”   “你觉得这是人话?”米西纳斯哼笑,“他要仅仅是蠢,我不会这样讨厌他。比起用自己的双手建立甚么,他一生就只会利用旁人来取得好处,他的祖先、他的母亲和妹妹,以及他的妻子。”   城里,布鲁图斯扶着外袍,走在妻子的轿边企图说笑话。   “我今天开会的时候写了首诗,但我一出元老院就烧了。我怕西塞罗看见会想烧了我。”   “你大可放心,从小到大,我都没见过父亲殴打哪怕一个奴隶。他就抽过我的哥哥而已。”图利娅说着,从轿帘间看见路边有一对正在行乞的父女,“布鲁图斯,能请你帮助一下他们吗?”   罗马城里的流浪汉多得让人无能为力,但带着女孩一起的,图利娅是第一次见。毕竟,小孩子、尤其是女孩,太多其他更不堪的去处,街面上反倒少见。   “这是当然的。”布鲁图斯依妻子所言,慷慨解囊。   待那对父女千恩万谢地离去,轿子又再次摇摇晃晃地向往山上走。布鲁图斯继续说起自己的生活琐事,想要搏得年轻的妻子一笑。   一句都没说起过街面的情况,也没提及任何元老院里的事务。   图利娅看着丈夫斯文无害的侧脸。   他是站在这个国家最顶端的大贵族,家族历经多少次清洗,至如今就算他是个毫无建树的家主,凯撒等军/阀仍不敢轻慢的一个家族名。只因为,这是建立罗马共/和国的家族。   “……太好笑了是吧,图利娅?”   图利娅笑笑,“是的,老公。”   “……你跟我在一起,我没办法令你高兴,是吗?”他能感受到妻子的心不在焉。   “比起其他人,你与我是经过相处才选择结婚的,相信你能预期到婚后的生活模样。我希望你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而不是期望会发生甚么神奇的转变。”   布鲁图斯自嘲地笑笑,“你说得对。我知道我很闷……”   “同样的,”图利娅打断他的话,俯身撑在轿边,伸手去握丈夫的手,“我也会为自己的婚姻负责。我很抱歉因为我的性格缺憾而令你难受。我必须说明,即便不是你所期望的热烈,但我爱你,布鲁图斯。我爱你以及我们的孩子。”   布鲁图斯回握妻子的手,“我爱你,图利娅。”   图利娅微笑着说:“我现在过得很幸福,谢谢你,老公。”   布鲁图斯像是紧张般,脸颊抽搐了一下,“我爱你,请你记住,我爱你。”他低头用力亲吻妻子的手背,“我爱你,图利娅。”   看着丈夫涨红的脸,图利娅微愣。   布鲁图斯过于激动了。   而她从不觉得丈夫真有他所说的那么爱她。 第 14 章 两虎相争   深夜的小书房内,图利娅坐在书桌后快速地翻查着一叠又一叠的文件记录,不大的房间被塞得满地文书,细小的窗户透不进星光,只有昏黄的油灯为她提供着必须的光亮。   出于好奇,图利娅曾向父亲西塞罗借阅他在外地任职时的纪录。西塞罗当年经历流放后的第一个任命,是小亚美里亚行省的总督,那是个贫困、内乱、尚要面对外国入侵的坏去处,只作为起复的踏板,西塞罗惟有硬抗。以外交手段解决的外敌问题姑且不论,图利娅着眼的是内政。   她记得,西塞罗任内大力革除贪污,离任时得到万民相送,更委托他向罗马元老院陈情,指往年的叛乱皆是官/逼民/反。西塞罗一回到罗马城,便向贪官提起了诉讼,以优美而有力的陈词赢下官司,将不少贪官逼下台,并又一次得到民望,重获他在元老院的尊贵地位。   也是在这个时候,无需再依靠贵族派起复的西塞罗,渐渐与贵族派面和心不和。图利娅与布鲁图斯的婚姻也因此出现暗涌,图利娅在家庭中若即若离,没人会去管束她在外留宿。只西塞罗的名气实在太大了,贵族派舍不得放弃,他们期待着图利娅产子,以维系贵族派和西塞罗的关系。   沙。   图利娅再翻过一页文件,然后终于找到她想要的名单。   那是当年被西塞罗拉下台的贪官名单。当时不觉,可在她打理了数年贵族家务后,再一次看这些名字,便有不同的感受。   食指划过那些名字,图利娅渐渐抬起头来,神色冷然。   那都是些布鲁图斯家的亲友。一些不明显、有着丁点千丝万缕关联的,秘密亲友。   布鲁图斯家族是大贵族,但一直繁荣昌盛也不能仅靠祖荫,而是需要巨大的财力。图利娅终于明白为何她努力修补,父亲都依然没办法喜欢她的丈夫,更连一个好脸色都不肯给,态度更乎苛刻。   “图利娅?”布鲁图斯推门而入。   他没有敲门。在他的房子里,男主人没有敲门的义务。   图利娅笑笑,手下平稳地合上文书,“你怎么起来了?”   “你又瞎忙甚么了吗?”布鲁图斯走进,站在妻子的身后,双手按着她绷紧的肩,“往日我和妈妈也没管束过你,但孕期内,你还是多休息吧?这样对神经不好。那些埃及文,我光是看一眼便想要晕……”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嗯?你这是在看甚么?”   “前些天,父亲责备我疏忽文学许久了,我便想复习父亲的演讲辞。多看看背景资料有助理解他的比喻,我就翻了一下旧资料。”图利娅用温和的声线说着,手下扶上丈夫的手臂,“布鲁图斯,你和父亲是不是又争执了?”   “你的父亲一向瞧不起我,”布鲁图斯苦笑了一声,然后半跪下来,将头靠到妻子的腿上,“但你也知道,我没你和妈妈那样的文学天赋,根本就勉强不来。”   图利娅揉着丈夫的头,轻声说:“你知道吗,除了有一回父亲半是嘲讽地说我聪颖以外,他从未称赞过我有天赋。”   布鲁图斯叹一口气,“意大利、不,整个地中海,都没有同时代的人拥有可与你父亲比肩的天赋。我不是想抵毁他,但你也知道,西塞罗太高傲了。他清高到看不到现实。”   “父亲确实高傲,喜欢聪明人,”她的声线未变,丈夫所看不见的脸却变得毫无表情,“但他对于后辈是和蔼的,不会因为不喜欢,便不去爱他的家人。”   “我知道你又想劝我们好好相处,对吧?别担心,”布鲁图斯直起身来,却只看得见妻子平和的表情,“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生下我们的儿子,别担心太多,我都会安排好,我会好好保护你们母子的。”   图利娅微笑着问:“真的吗?”   “这当然是真的,”他用力吻了吻妻子的手背,“我爱你,你必须要永远记住,无论如何、发生甚么事,我、我都是爱你的,图利娅。”   “我知道,老公。”   “那,”布鲁图斯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我们回去睡吧,嗯?”   “是的,老公。”   “明早元老院又有得吵了。那个粗暴的安东尼作为凯撒的代表回城,那实在是……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我明早给你看看,图利娅,我已经给我们的儿子找好贴身奴隶了。你一切都不必担心,他……我会照顾好他的。”   图利娅微笑着说:“是的,老公。”   翌日,图利娅如常生活,并未质问隐瞒这一切的父亲。   自婚礼过后,西塞罗除了忍不住嘲笑女婿在学业上的不足,便没再向图利娅提及布鲁图斯的坏话。因为在看清真相后,同一番对话也会有完全不同的主观感受,甚至会难以忍受得生活不下去,西塞罗不希望她鄙夷自己的丈夫,是在保护她。   她也一度选择保护自己,销毁了西塞罗曾经劝她不要嫁给布鲁图斯的信件。   然而,布鲁图斯最近失常的情绪表现,让她知道她有必要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   图利娅选择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掀开了挚友的被子。   “图”米西纳斯痛苦地伏在床上,要将脸往死里埋似的,不愿意离开枕头,“该死的,我还在睡!”   图利娅停下手,“抱歉。”   “……你居然会反省你欺负我了?”米西纳斯惊吓得瞬间清醒,抱着小枕头侧过身看向友人。   图利娅微笑着说:“我只是突然发现,原来我喜欢吵醒你,单纯是因为折磨你能让我获得快乐。抱歉,米西。”   “喂、你等一下,我是不是听到甚么很恶劣的发言了啊喂!”   “啊,”图利娅轻呼一声,“你看,你清醒了呢。”   米西纳斯抓狂,“……图!该死的!”   玩闹了一阵,米西纳斯便唤来奴隶洗漱,一边问:“出甚么事了吗?不能等今晚书会时再问,是想避开塞薇利……不对,那等我们独处时再说就好。”米西纳斯往盆子里吐了一口水,将杯子递给奴隶,“你是故意让她知道,你来找我。”   图利娅压着裙摆坐到窗台上,反手揉了揉酸痛的后腰,“布鲁图斯近日作出了很多很明显的暗示,希望在不用他明言的情况下,我也能自己了解。假如我还装作不知,不作出任何反应,那未免……太假。”   “那个毫无担当的……”米西纳斯及时止住了骂人的话,皱着眉,给图利娅递了个靠枕让她垫在腰后,“你想知道甚么?”   图利娅笑笑,“我需要知道些甚么?”   米西纳斯顿了顿,“凯撒在高卢的战争结束,他要回来了。”   “一山不容二虎,他和庞贝要开战了,是吗?”   “嗯。”米西纳斯抱着手臂,在窗台的另一边坐下,“元老院担忧凯撒会称/帝,庞贝也不满意凯撒抢走他的影响力。庞贝有意与贵族派、乃至中立派联手,对抗凯撒。”   “我是布鲁图斯家孩子的母亲,也是中立派领袖西塞罗的女儿,”图利娅轻笑出声,“是最好的联姻对象。原来他们想我改嫁给庞贝,怪不得布鲁图斯这些天都在说他会照顾好孩子,让我不用担心。”   “……”米西纳斯仔细地打量着图利娅的神色。   图利娅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向他笑笑。这不是愿意崩溃的表情。   “你想怎么做?”米西纳斯便不多说,只问实际。   “甚么都不做。”   “甚么!”   “他们给我铺了一条成为罗马第一夫人的路,我为什么要反对?”   “图利娅!”   图利娅扶着墙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即将爆发的所有情绪,“我知道你和父亲都想保护我,但请你们相信,我并非不知道布鲁图斯的为人,事情也非你们隐瞒便能解决的。”她望着好友,认真地说:“即便不想知道,现实也会压着你的后脑勺让你去看清楚真相。”   “别说晦气话!”米西纳斯低咒了声,站起来扶着她,“既然你知道了,我们就好好想想怎么应对。只要西塞罗不答应婚事……”   “不,”图利娅反手握着友人的手,紧紧地握着,“父亲不可以死撑着,上次流放的教训还不够吗?听我说,甚么都别做。米西,你先回答我,你与凯撒家的那两个男孩,到底是甚么交情?”   米西纳斯皱着眉头,“就两个谈得来的小孩子啊。”   图利娅浅蓝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你真的只是这样想?”   米西纳斯眨了一下眼睛,舐了一下唇,最终说了实话,“你知道,是凯撒亲自介绍他们给我的。我觉得……凯撒很看重他的甥孙,屋大维。凯撒没有合法儿子,他会从家族后辈中挑一个继承人的。”   闻言,图利娅只觉胸口压着的闷气一松。   历史终究是走上了正轨,而她的友人走在了正确的路上。   她微微一笑,“庞贝与凯撒之争,你看好的是凯撒,对吗?”   “庞贝老了,”米西纳斯扶着她重新坐下,细细地给友人分析,“别看庞贝的军力像是在凯撒之上,但平民可都站在凯撒那边。一个老了的武夫,怎可能斗得过军望正隆的政治家?你也见过凯撒,他光是站出来就已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嗳,还真怪不得元老院怕他称/帝。”   “你说得对,米西。”图利娅握着友人的手,安心地轻声说。   “所以你不能听他们说改嫁庞贝。”米西纳斯温声哄道,“图利娅,那是一条会输的路。”   “米西,内战即将到来,”图利娅没应下,只道,“你既然决定支持凯撒家的那个少年,便要小心行事。我爸爸……也请你多看护一点。”   “……图!你还是……他可都快六十岁了!”米西纳斯吼叫着再次站起来。   “安东尼将军代表凯撒回城了。当他和庞贝谈崩之日,便是双方宣战之时。”面对激动的友人,图利娅镇定地说着自己的命运,“凯撒尚未回来,眼下掌握罗马城的是庞贝。假如我们既不向庞贝低头,又背叛了贵族派,那在凯撒杀回来以前,我们所有人都先得死。”   《古罗马贵妇逃生记》来源: 第 15 章 爸爸最高   打扮好后,图利娅从小书房走出,看见等在门边的婆母。   “我们需要谈谈吗?”塞薇利娅问。   她知道,图利娅知道了。   图利娅笑笑,摇头。塞薇利娅便了然地颌首,婆媳相互绕着手臂,走到前厅。图利娅看见她的丈夫已经等在大门了,他却撇开了脸,没敢对上妻子的视线。   图利娅轻笑一声。   少妇轻柔的笑声,刺得布鲁图斯抬不起头。   这些天,图利娅虽然睡在了书房,却没有回娘家,但等了这么些天,还是没能等到布鲁图斯当面给她一个哪怕虚假的解释。塞薇利娅松开手,退开,图利娅伸出手,搭在了丈夫的手上,一家人一道赴现任执政官庞贝的晚宴。   觥筹交错的宴会上,图利娅在丈夫的牵引下,拜见了庞贝,一位年近六十岁的著名将领。对方像是对待孙女一般,慈爱地问候了图利娅,并未如传闻一样像个嗜杀的罗马将军。   这些人,谁都没向临近生产的图利娅真正说明过甚么。   图利娅也甚么都没有说,只安静得体地坐着,浅蓝色的眼眸里毫无波动,像尊完美的雕像,符合罗马人对贵妇的一切传统要求。   布鲁图斯籍词离开,远远地望着妻子,脸颊抽搐。在他想要举步走向图利娅时,被母亲塞薇利娅轻轻拉住了手。布鲁图斯犹豫再三,最终止住脚步。   图利娅将一切收在眼底。宴会上,全是贵族派和庞贝派系的人,凯撒系没出现,连西塞罗和其他温和中立派都没有。图利娅垂下眼帘,轻轻地笑了笑。   西塞罗是没有同意这些的。这就够了。   “你的父亲是一个原则的人。"在布鲁图斯暂离的当口,庞贝走到图利娅的身边,“他总是嘲笑我粗鲁,但我尊重他。”   关于这个,“我的父亲……确实是一位比较有原则的人。”   西塞罗开罪盟友的事业,十年如一日地蒸蒸日上。   “我知道他和贵族派不算谈得来,”庞贝放下酒杯,将杯子放远离怀孕的图利娅,才回转过来,在得到图利娅的允许后坐在她的身边,续道:“我也讨厌他们。他们不知道维持这个庞大的国家运转,可不是依靠几个大贵族那转不开的小脑袋。”   “我的父亲相信,只有元老院制度才能令国家稳定,但似乎有不少人认为,国家有其他的可能性。”   “大家都说,你是一个博学的姑娘。”对图利娅谈起政治,庞贝不以为然,只随口赞美了一句,便继续自己的话:“他们说我想称/帝。我庞贝.格奈乌斯可以向你的父亲保证,我不会称/帝。我才是稳定这个庞大国家的人。”   他不是在跟图利娅说话,而是透过她,向她的父亲西塞罗谈判。   “我会向父亲转达阁下亲切的问候。”   “我能看出你是一个好女儿、好妻子。你,下去!”说着话,庞贝突然转身,斥退了想要奉上海鲜的下人。   图利娅愣了一下。   庞贝解释道:“我的第二任妻子曾经说过,孕中吃海鲜会很危险,我的女儿怀孕时也有忌食。我不懂你们女人的事,但小心点总没错的。小图利娅,别仗着年纪轻便不当回事,我的经验告诉我,有时候年轻的孕妇才是最危险的。”   两人在尝试交谈的时候,大厅的门口忽然起了骚动。   一队明显不属于庞贝的罗马军人卫队闯进,示/威似的堵在了门口,与原先驻守的卫队对峙。   “马场的主人、护民官,马克.安东尼阁下,到!”   “国家的父亲、元老、尊敬的西塞罗阁下,到!” 进群.q号860521259 群内日常推文【内容包含po jj 连载 完结 合集 知乎】 +连载po定制+找书机器人+找知乎文+找最右 +找uc +找老福特+找今日头条+找抖音故事汇   图利娅站了起来,庞贝将她扶好,一脚踢开了图利娅身前数张乱放的小矮兀,这才满脸怒气地瞪向来人。   “注意一下你是在谁的房子里,年轻的安东尼!”庞贝怒喝。   刚出三十岁的安东尼,大摇大摆地走进厅堂,两手张开,“嘿!你太严肃了,这只会令公/民更加讨厌你,更喜欢凯撒哦~”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安东尼英挺的脸上,是赤/裸裸的挑衅。   “区区一个凯撒的副官,就敢踩到我的头上?我告诉你,凯撒就像我的儿子一样,他也是我带出来的!”   “那我只能说甚么?”安东尼挖了挖耳朵,“英雄迟暮?”   “你!你这臭水沟里爬起来的小子……”   “噢!这可就是我们博学的小图利娅吧!”安东尼径直越过庞贝,拿起图利娅的手亲吻,“凯撒让我代他送上最诚挚的问候。”   图利娅与安东尼对视。   凯撒是在宣布,他要跟庞贝竞争西塞罗的支持。   看图利娅明白过来,安东尼坏笑着放手,恰好躲开西塞罗要来挡的身影。与安东尼矫健的身手相比,西塞罗的动作迟顿得有点可笑,但他还是用力将小女儿挡到了身后,狠刮了安东尼一眼。   “我相信会有更合礼的方式问候我的女儿,安东尼将、不,护民官。”   “哦?那你是想我再问候你可爱的女儿一次?早说嘛。来,小图利娅,将手给哥哥……”   “够了!”庞贝站到西塞罗父女的面前,喝道,“安东尼!”   安东尼见闹够了场,才收起笑,正色地向庞贝行了个军礼,身量高大的他将威胁的视线投向场内的所有人,“凯撒,问候各位。记住,你们今天作出的选择,凯撒都会记在心里。”   庞贝企图与贵族派乃至中立派联手,想要撃垮凯撒,而凯撒显然不打算认输。   “纷争应该留在元老院里解决,”在一片的鸦雀无声中,西塞罗接下了话,“安东尼护民官,没必要走到这一步的,对吗?”   “责任可不在凯撒,在你们,就看你们要怎么对待凯撒伸出的友谊之手了。”说罢,安东尼的表情一变,向图利娅单了一下眼,“别告诉凯撒我看上你哦,小图利娅。”   转身就带队离场,安东尼根本没去看图利娅的反应。他只是在威胁图利娅选择凯撒而已。   完全没人在意图利娅的反应。   只有一个人   “别以为我跟凯撒有了协议,”西塞罗向小女儿悄声说,“我只是跟着安东尼才能进场找你而已,硬去布鲁图斯家抢人太难看,对你不好。那起无耻的贵族!”尽管为了避人而压下声音,西塞罗却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我的小图利娅,不要犯傻,凯撒和庞贝,我们都不选,爸爸来带你回家!   西塞罗从未想让小女儿改嫁,至少,不是这种形式。   他的手心,一如既往地让人觉得温暖。   图利娅笑了起来,“爸爸,你学会利用军/阀,变聪明了呢。”   “你是不是在嘲笑老父亲愚蠢的往事?”   “我并没有这样说哦。”   “谢天谢地,这回不是‘是的,父亲’了。”   “是的,父亲。”   西塞罗被噎到几乎跳脚,图利娅轻笑出声。在庞贝望来时,西塞罗携着女儿的手,向他道别。庞贝看了看这父女俩。   “我一直给予你最大的耐性,西塞罗。”庞贝脸色不佳。他当然知道西塞罗的抗拒。   “我倒是觉得,没甚么比得上一个老父亲对小女儿的耐性了。”西塞罗岔开话题,打了个哈哈。没说死拒绝,却也绝不肯答应联姻。   庞贝纵是不愉,却也侧身放行。   “图利娅!”布鲁图斯终于叫出了声,神色凄苦。   若说庞贝好歹是真刀真枪地杀出来的,面对女婿,西塞罗却是再忍不住嘲讽的脸容了。在图利娅的制止下,西塞罗仍然扬声羞辱。   “我们常要求青年们是旷世天才,但对自家后辈却总是宽容的。我也与普通人无异,要求的不多,只希望我的半子品行端正,像个男人一样维护他的妻子。可惜啊!罗马的勇士们,来到这黑暗的时期,已经只会躲在裙子之下了。”   图利娅垂下眼帘,抬手,捂脸。   她的父亲以不足一百字,将布鲁图斯、布鲁图斯英勇的祖先、布鲁图斯那管事的母亲,以及净想着争权以致国家陷入混乱的军/阀们,啊,以及惯会堕落的罗马男人们,都给骂了。   一片静默中,突然响起了少妇明朗的畅笑声。   图利娅笑个不停。   西塞罗眨巴了一下眼睛,惯会惹事的他,头一次觉得要出大事。   “人们说,天后朱诺是婚姻的守护女神,尽管丈夫不忠,她依然是那么的忠诚可爱啊。”图利娅放下捂着脸的手,像个久经训练的演说家般,随着语气的起伏作出手势,“我却说,守贞的密涅瓦女战神更值得人们羡慕,因为她用自己的智慧,将骯脏永久地排除出她的视线。” q860521259   骯脏的政治婚姻。   预感到小女儿说不出好话,西塞罗便要阻止,却像是他从不听劝般,图利娅也没有动摇。她迈着优雅的步伐踏上门前的台阶,在众人面前,扬起秀丽的脸容,浅蓝色的眼眸在烛火下闪烁,额上的一道疤痕,丝毫不影响图利娅贞静端庄的气质。   “你说这是在嘲笑天后吗?倘若每位罗马妇女都像女战神般有大智慧,罗马怕是再没有后代了。”图利娅笑笑,低头抚上自己的孕肚,“却又有谁能为天后的婚姻称羡呢。”   塞薇利娅让儿子闭嘴,却自己回答:“嘲笑神明的人,不会有好结果。”   图利娅抬头,“请让神明来审判真正的善恶。我会劝说,别以为多供奉万个罗马币,神明便蠢得不知道人的恶。”她的目光向在场的人身上一一掠过,“到底是谁愚弄神明了呢?是谁对不起天后朱诺!”   是谁将向神明起誓的婚姻当作儿戏!   罗马男人就像他们的天神一样,都是毫无道德感的垃圾!   塞薇利娅说:“神明会知道我们一切行动下的真心,都是为了共/和国的大局。”   图利娅回说:“只希望当那一天到来时,说这话的人别因心脏盛的恶过重,而过不了神明公平的秤。”   说罢,她便扶着父亲的手离开了。来自妻子的咒骂,足够让布鲁图斯成为罗马城的笑柄。   “那是个不道德的地方,”西塞罗握了握小女儿的手,不算宽厚的手掌,牢牢地包裹着图利娅柔弱的小手,“配不起你留恋。”   图利娅只笑笑,“似乎是跟米西待久了,刚才的即兴诗有种太爱现的感觉,格调一下子掉了好几个台阶呢。”   “是艳俗了点,确是像那臭小子;愤懑太露骨,也暴露了你这小坏蛋的臭脾气。”西塞罗点点头,忽然斥了一句,“你很久没写诗了吧?太疏忽练习了!”   “是的,父亲。”她顺从地认下。   “水平不到,那就多修改几版,文字创作容不得躲懒。”   “……父亲,请问你骂人以前都会打稿子的吗?”   “那是当然的啊!这是艺术,必须打磨!”   图利娅默言半晌,然后在夜空下哈哈大笑。   “最近有去看你的姐姐吗?”   “请不必担心,姐姐已经走出丧子之痛,又有新诗作了。姐夫倒是有些冷着了似的,但姐姐说是无碍,一切皆好。”   “……你哥那混账有信吗?”   “哥哥懒得动笔,只给我寄了一块大金子。”图利娅比了比自己的肚子,“有这么大。”   “就、就金子?连饰品都不是?”   “是的,父亲。”   “甚么混账品味!”   “是的,父亲。”   父女俩相携着手,背影渐渐消失在罗马城寂静的石板街上,只余月辉盈盈,和远远传来的对话。   “布鲁图斯那个垃圾!”   “是的,爸爸。”   图利娅跟着爸爸回家去了。她选择待明天才告诉西塞罗,她必须要嫁给庞贝。 第 16 章 涅盘阵痛   “根据法律,孕期不能离婚,”米西纳斯拿着两份婚书进来房间,坐在图利娅的床边,“所以你得等到产后才能跟那个垃圾分手。跟庞贝的婚约也谈好了,他答应让你带着孩子改嫁。你没猜错,布鲁图斯那个混球不敢跟庞贝争,愿意将孩子的抚养权留给你和庞贝。”   尚有不足十天就到预产期的图利娅,靠坐着床头休息,没说话。   “庞贝私下也答应了,用不着西塞罗为他辩护,只要他闭嘴不反对就行。凯撒那边,也经安东尼传话,他不介意西塞罗骂他,只要西塞罗不跟着庞贝起兵就行。一切都搞定。”米西纳斯侧头看了看安静的图利娅,“图?”   “爸爸呢?”她问。   米西纳斯合上婚书,用文件拍了一下腿,“亲爱的,你不能要求他高兴吧。”   “我知道,”图利娅笑笑,“他会像你此刻的表情一样,对我失望,一如既往地讨厌我。”   “图,钻牛角尖对你没有好处。”   “这不是值得称道的处理方式,我很抱歉。”她抬手止住想说甚么的米西纳斯,“而我也不是来寻求安慰的,我知道你们的心情也不好。米西,我想见一下爸爸。”   “我去叫他。”   没多久,板着脸的西塞罗便被米西纳斯硬扯了进来。   “我听说,元老院明天一早便会表决,将凯撒称为国家公敌,正式向他开战。”图利娅平静地说。   西塞罗冷声道:“这不是你一个女人该管的事。”   图利娅只笑笑,“父亲,凯撒的军队就驻扎在罗马城不远处,而庞贝的军队尚未集结,你知道会发生甚么事吗?”   “……你想说甚么?”西塞罗走近了小女儿,“别胡想!安东尼是现届护民官,他有否决权,提案不会真的成立的,就是吓一吓凯撒罢了。我们的国家不会再次内战的。”   “我的天!西塞罗,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吗?”米西纳斯呼出一口气,一手叉着腰,一手挥着文件,替图利娅说了下去,“有军队的人,为什么要受没军队的人威吓呢?你当凯撒傻哦。”   双方争斗已成定局,所以不论表决结果,军力稍弱的凯撒是一定会在庞贝的军队集结前开战,以时间差缩窄双方的军力差距。   西塞罗望望小女儿,又望了望米西纳斯,然后微微瞪大眼睛,向后退了几步。   “你不是想做第一夫人才迫我答应婚事,这桩婚约,也不仅是为了跟布鲁图斯争抚养权。你们两个,到底在算计甚么?”他问。   望着父亲震惊的脸,图利娅表情不变,“可以预见,庞贝会暂时撤离罗马城以争取时间召集军队。我会作为人质与他一并离开,换取父亲你留在罗马。你的名望高,又是庞贝的岳丈,以凯撒的个性,他只会更加善待你以争取好名声。”   “相反,庞贝那个武夫,”西塞罗的手攥着外袍微抬,瞪大着眼睛,“如果我不肯低头,又或你选择嫁给凯撒,庞贝会像苏拉一样进行战前政/治清洗,等明天的表决通过,我就活不了。”   米西纳斯撇开了脸,沉默地合上了眼帘。   正是如此。   有时候不是只要盲目跟随胜利者就是正确的。   “……小图利娅!”西塞罗突然大吼,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男人的事你瞎掺和甚么!你……你、你……”他捂着脸,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米西纳斯上前扶起西塞罗,嘴上却不无讽刺地道:“你别跟我说,你还天真地以为庞贝和凯撒能经元老院的斡旋而共存。”   图利娅望了望友人,却没阻止他说重话。   西塞罗不让她嫁庞贝或凯撒,大概就真的打着不会开战的错误判断。   完成婚约、向西塞罗交代好一切,图利娅送走受到打撃的父亲。她再转向友人,一手将婚约书上庞贝的印章撕下,交给他。   “明天以后,城里凯撒的人都不再安全。你看着用吧。”   “我知道怎么做。”米西纳斯将印记收起,扶她上床休息,“你别担心西塞罗了,被迫将你嫁给庞贝,够他消停好一阵子。”   “以后就拜托你了。你千万要小心,好好保护自己。”她在床边落座,轻声道。   就像是交代后事般的语气。   米西纳斯看着图利娅身前滚圆的肚子,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以及近一个月来急速消瘦的小脸,只觉一阵胆战心惊。   “我陪你好不好?”   “嗯?”   “你生的时候,我陪你进产房吧!”他笑瞇瞇地说。   图利娅愣了愣,“你说甚么?”   米西纳斯耸耸肩,脸上一派的吊儿郎当,语气却软和下来,“我说,你最、最重要的孩子出生时,让我陪你一起,好不好啊,我可爱的图利娅小姐~”   “……”图利娅忽然偏开了脸,“米西,我想静一下,可以请你先出去吗?”   米西纳斯看了看她,握着她的手,“不行哦。”   图利娅转身伏在床上,将脸完完全全地埋在枕头间。不消片刻,泪水便沾湿了枕巾。米西纳斯向天低咒了声,再不管甚么避嫌,俯身抱住图利娅。图利娅卷缩起身体,在米西纳斯的怀中无声地痛哭。   一边轻拍着图利娅,米西纳斯一边向躲在门边的西塞罗摇头,让他别进来。图利娅不会希望父亲看见她有多痛苦。   西塞罗一手死死地捂着嘴,颤抖的另一手扶着墙,蹒跚离去。   就在当晚,图利娅生产了。西塞罗眼睛一闭,默许米西纳斯进了小女儿的房间,听图利娅在撕心肺裂地哭喊了大半个晚上后,总算平安产下一个健康的男婴。图利娅的价值,由这个男婴而提升,不管感情如何,她都成为了大贵族家继承人的母亲,在与布鲁图斯离婚的同时,顺利与罗马现时最大的军/阀庞贝结婚。   同一个晚上,图利娅完成了生产、离婚和结婚。   一切合约都签好后,男人们在外厅商议即将到来的战事,只得塞薇利娅进了产房看望孩子和孩子的母亲。   彼时,图利娅正抱着孩子靠坐着床头,米西纳斯坐在床边给她抹着额角的汗,女奴们正在换洗一屋子的脏床单。看孩子的祖母进来,图利娅主动将孩子交给她抱着看。   塞薇利娅笑着哄孩子玩,在米西纳斯将图利娅照顾好、退出房间后,才开口。   “那些离婚的嘴仗,就不提了。提了就伤感情。”塞薇利娅伸手轻拍图利娅的手背,“在我的立场,我不同意你的行动,但我的好女孩,我今日只是来说,你做得很好。站在你的立场,没比你做得更好的了。”   图利娅笑笑。   “谁赢谁输,男人们自恃身份,都不会对女人动手。你现在既是贵族女主人,也能以儿子的名义控制财产,布鲁图斯的家名,加上庞贝的家名,再粗鲁的军痞和政客都不会对你如何。就算没了西塞罗、庞贝哪天死了,都无碍。你站稳了。”   “我知道。”   “辛苦你了。”塞薇利娅点点头,“做得好。”   图利娅笑笑,伸出手轻碰了一下儿子的脸,轻声说:“我知道。”   天一亮,元老院会议又开始了。 Q 群 47 80 159 66   贵族派动议,判定凯撒叛国,要出兵将其剿灭。元老表决在庞贝和西塞罗的联手下,全体通过动议。而拥有否决权的护民官安东尼,报称在前往元老院的路上遭到流氓伏击,没能进入院内行使否决权。   元老院,向凯撒宣战了。   在西塞罗的斡旋下,庞贝并未对凯撒的亲族作出清洗,只向其近亲和近臣作出驱逐的命令,没收其财产,但没有下杀手。   初冬,凯撒进军意大利,越过卢比孔河,向罗马城进发。   庞贝与贵族派商议,暂时撤离罗马城,前往东部省份集结大军,以期回来一举歼灭凯撒。   图利娅产后一直留在父亲的宅第内,直到现在战事将起,便正式搬往庞贝家,人质般向庞贝保证西塞罗的忠诚。   她抱着孩子、领着奴隶到达庞贝大宅时,庞贝也领着所有家人出门迎接。西塞罗将小女儿的手放到庞贝的手上,庞贝象征式地接过,然后便放开。   “双手抱着孩子,”他训道,“你得托着他的头。”   图利娅一怔,点头,“是的,丈夫。”   “嗯。”说罢,他便率先进屋。   图利娅回头向父亲点头,便在父亲担忧的目光中跟进。庞贝让全体奴隶拜见过图利娅后,没再多说甚么便离开,前去准备战事。   “你先安顿下来吧。”一名少妇上前,向她歪了歪头,“我是玛尔利娜.庞贝,”她指向边上的一个青年和一个少年,“那是我的大哥,格尼乌斯,那是小弟,撒克塞图斯。大嫂和侄子们在东部,迟一些也会来汇合的哦,到时候我再给你介绍吧。欢迎你呢,小图利娅夫人。”   庞贝在图利娅以前,已经有过四段婚姻,有二子一女长大成人,这些图利娅都有了解过。她顶着两个继子的臭脸问好后,便随着表现得较为友善的继女走进内室。看见房间,她却是再度微愣。   庞贝为她安排了独立的房间,甚至将孩子的床就放在边上。   不像是他要住进来的样子。   “爸爸是粗鲁点,”玛尔利娜伸手逗了一下孩子,“但那都是在战场上。战场下,他从不吼女人的。我们知道你是为了甚么嫁进来的,爸爸不会勉强女人,你别怕。”   虽然结了四次婚,但庞贝倒不是像同时期的政治家般,为利益换人,单纯是妻子们都病死或难产而死,连因为感情不睦而离婚的都没有过。   图利娅低下头,笑了起来。   “爸爸的每任妻子,包括凯撒的女儿、最年轻的茱莉娅,最后都会真心爱上我爸爸的~”玛尔利娜嘟嚷着说。   “谢谢,”确实感觉一下子放松了许多的图利娅,认真地说,“我会为这个家庭努力的。”   玛尔利娜偏着头望她,“哎呀,大哥还叫我防着你,免得你泄漏情报给你的父亲呢。”   图利娅笑笑,“那你怎么直说出来了呢?”   “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要防备的当然要防,但连最初的尝试都没有,”她向孩子作出鬼脸,闹得孩子笑起来,“就一点成为家人的可能性都没有啦。”   图利娅抱着儿子,轻轻摇着,“你说得可真好。”   “小图利娅夫人,你比我还小上一点吧?”   “嗯?嗯。”   “那怎么都绷着脸呢。”玛尔利娜向她笑着说,“孩子就该多笑笑。你这么可爱的脸,不笑就浪费了。我第一眼看见你时,还以为你是神庙里走出来的女祭司呢。”   “玛尔利娜,你说人与人之间可以有一点尝试?”   “对啊。”   “那我就坦承告诉你哦,我原本是维斯塔贞女的候选人,在我不情愿的情况下失格了,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哦,是我冒犯了,我再不提这个话题了。对不起。”   图利娅轻笑出声,“不,我只是不喜欢我的一个朋友听见这个话题而已。谢谢你。” 第 17 章 被爱着的   刚一住进庞贝大宅,图利娅却又密锣紧鼓地预备出行,她需要跟随庞贝在凯撒大军进驻罗马城前完成撤离。家事大多由继女玛尔利娜代理了,图利娅边做边学,凭着过往当过家主夫人的经验,倒也不会帮倒忙。   “小继妈,你算学可真好。”玛尔利娜惊叹着,图利娅估算所需的箱子、车子,甚至分装的人手,分毫不差。   “前阵子在学习埃及的算术,对估算的方式多了点认识吧。”图利娅笑笑,“很久很久以前,我可是专攻文学,算术不合格的呢。”   “……小继妈。”   “嗯?”   “那你为甚么要用埃及文来学算术?”   “在学写埃及文符号的时候,”图利娅板着手指认真地说,“不小心较真了。埃及也是十进制数位,但乘除数皆以二倍式进行,个别分数也会有特定的……”   “哎呀,不要说啊!呜……小弟救命啦,我不要念书啊!”   小麦肤色、身量高大得如同成人的少年,撒克塞图斯,抱着手臂斜站着,翻了个白眼,“你在算家用的时候不也用了基本算术吗?代数也有用到,根本不是些甚么了不起的东西,是她说得复杂来吓你而已。”说罢,他便转身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继母,无视得彻底。   图利娅笑笑。   找碴的,分明不是她。   “小继妈,”年岁比图利娅还要更长的继女,歪了歪头,“小弟就这个脾气,你别见怪哦~好不好嘛~~~”   图利娅正要说无妨,门外响起了熟悉的男声。   “看来你还是没放弃学习埃及文,”前夫布鲁图斯,在奴隶的领路下走进来,望着图利娅,勉强地笑了笑,“图利娅。”   图利娅放淡了神色,正色地向他点头行礼,“早上好,布鲁图斯。”   玛尔利娜瞧瞧两人,“我先下去?”   “有劳了,玛尔利娜。”图利娅转向前夫,伸手作请,“这边请。”   “谢谢。”布鲁图斯拘谨地跟进。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庞贝的大宅内,图利娅作女主人的姿态,布鲁图斯却仅是客人,而此时距离他们离婚也不过两月,一切便恍若隔世了。图利娅表情镇定,一如既往地迈着稳定的步伐,布鲁图斯从后一直望着她。   “我听说,庞贝在与贵族派议事?”图利娅问。   “啊,是的。大体战略都定好了,我留在那里也没用,便过来看看你。我事先已经问过庞贝,你不必担心。”   “感谢你的体贴。”温和的女声,也像是从未变改。   听在同一人的耳中,却是已变味道。   “图利娅,你从来都对我这么客气。”布鲁图斯突然发现这件事。   图利娅走在前方领着路,没回头地轻声说:“我记得,我向你说我有多爱你和孩子时,是用上了我最真诚的态度。但你要感受不到,那也不必追究了。”   明明是温和至极的语调,却让人心底的火无端怒涨。   布鲁图斯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拉着图利娅的手腕,“我们之间有必要这样说话吗!图利娅,我知道发生了很多事,但、你至少,我、我,我始终是孩子的父亲,不是吗!”   感到没必要再坐下来待客,图利娅便停下脚步,转身,平静地回视前夫,“我们之间是发生了很多事,你是孩子的父亲,以及,我们之间的确只能这样说话了,布鲁图斯。”   布鲁图斯被噎得几近哑口无言。   他的脸颊微微抽搐,好一会儿才找回了声音,“……妈妈说,我欠你一个解释。”   “是的,”图利娅笑笑,“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布鲁图斯自嘲地笑笑,“你连我的声音都不想听到了,是吗?”   “请问你来向我解释,是希望让我好过一点,还是让你自己好过一点?”图利娅问,“如果是后者,我不介意听你说,因为你是孩子的父亲。但要是前者,那请你离开吧,我还有很多家事尚待办理,没空听你的话了。”   “……抱歉,”最终,布鲁图斯松开了手,“是我打扰你了。”   “没关系。我送你出去吧。”   他们又走回大门前。   布鲁图斯踌躇半晌,深吸一口气后,问了出口:“图利娅,你爱着的由始至终都是米西纳斯,对吗?”   这句问话一出,恍惚连空气都凝住了,四周安静得吓人。   “……”良久,图利娅给出了答案,“我不知道是由甚么时候开始的。”   “我就知道。”布鲁图斯明明是笑了起来,眼眶却红得骇人,“我就知道,西塞罗家的小图利娅,无论我做甚么都走不进你的世界,因为你的心一早就满了,而我还像个傻子一样,期望哪天你能回应我哪怕一丁点都好!”   “回应你一万个罗马币的努力吗?”她轻声问。   “甚么?”   “不,没甚么。”图利娅只笑了笑,“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但你有更好过一点吗,布鲁图斯?”   图利娅刚一送走了前夫,小继子便边啃着无花果走来。   “还真是个懦夫。他将你送给我爸时,你可还怀着他的孩子。”少年大放阙词,不屑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籽儿。   继女连忙奔出来,朝小弟的后脑勺拍去,让他闭上臭嘴。   图利娅笑了笑,回转宅内,一边道:“撒克塞图斯,看来你的算术很不错,请你负责东侧仓库的清点吧。”   “……你在指使我!”   “你的父亲会需要资金,我们能及时带走的东西愈多愈好。为人子,就拜托你了。希望你不要令你的父亲失望。”   继子被挤兑得,即便不想做也得做。   撒克塞图斯傻拿着无花果,目瞪口呆,玛尔利娜则是拍手称快。   就在图利娅住进庞贝宅第的第三天,大撤离便开始了。   起行日,打扮得一丝不苟的图利娅,面不改色地路过两个继子的黑脸,向丈夫汇报家务已然都准备妥当。庞贝向她点头,难得温言了一句。   “我很抱歉要让你经历动荡。”   图利娅笑笑,“你想跟我的父亲比较吗?”   庞贝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西塞罗总是因一张嘴而弄得自己狼狈不堪的光辉事迹,人所共知。图利娅恍若无事地退下,省得嘲笑父亲的良心会痛。   她转去后方看望儿子。前婆母塞薇利娅留在罗马城,也愿意照顾孩子,但考虑到万一贵族派兵败,拥有贵族血统的儿子怕是处境不妙,图利娅只得将孩子都带上路。   她抱着孩子,与继女同坐一轿,随着庞贝一家起行了。   临出城门以前,一个眼熟的奴隶前来禀报,她的父亲来为她送行。图利娅转身一看,西塞罗正站在街边,边上,是她的挚友米西纳斯。再远一点的,是她的姐姐和姐夫,都在远处的楼房里目送她。图利娅晃着孩子的手,渐渐停下。   “去吧。”骑马在前方的庞贝说。   图利娅没动。   “你年轻,他也是个年轻人,但也别仗着年轻,磨蹭到死了才来后悔。去!”   老将军甚么都懂。   “……谢谢。”她说。   将儿子交给继女抱着,图利娅手脚并用地爬下轿子,没顾得上小继子的白眼,走进挤拥的人群,努力靠近街边。西塞罗连忙伸手接应,将小女儿从人群里拉了出来。可他刚要说话,便看见小女儿直看着他边上的那个青年,浅蓝色的眼里根本没有旁人。   西塞罗牙痛似的,抽着脸颊无声地碎碎念了几句,脚下却跨了一步,背对着他们,抱着双手为女儿和青年挡去外人的目光。   米西纳斯接过图利娅,将她拉到身边,笑瞇瞇地望着她说:“别哭,”他抬手擦去图利娅的眼泪,语气柔和,“别哭了哦~”   图利娅定定地望着他。   当初那个漂亮却又麻烦的隔壁家男孩子,已经长成比她要高得多的青年。他的眉目比女孩还要精致,身形偏瘦,但肩膀宽阔,一举一动已满是成年男性的风度,不容错认。那双黑眼里的神采,锐利又自信,让人一见便知这是个聪明人,一定会长成更出色的男人的。   图利娅笑了笑。   “图?”   “保重。”她却只这样说。   米西纳斯敛起了笑,替图利娅擦着眼泪的手指,转而捧着她的脸。他背着阳光,低下头,阴影让人难以瞧见那双黑眸里专注温柔的目光。图利娅借着偏头的动作偷偷蹭了一下米西纳斯的手心,然后便抬起了头,在清晨的阳光下向他露出温和秀丽的笑容,再转身离开。   “我爱你,爸爸。”她从后一把抱着西塞罗。   “你、这傻……”   不等西塞罗说完,图利娅便松开手再次挤进人群,回到队伍,上了庞贝家族的轿子,被轿帘遮去了脸容。   米西纳斯伫在原地。   半晌,他用力抿了一下唇,然后也一头挤进他最讨厌的人群里,在不能再靠近的最近距离中,目送图利娅再不回头的背影。西塞罗也笨拙地挤了上来,在小女儿的轿子完全消失在视线中、人群散尽之时,不幸地得到青年的一句恶语。   “西塞罗,我从没想过我居然有一天会嫉妒你。”米西纳斯烦躁地扯着自己身上被挤歪了的衣服,嘴巴撇着,一脸的不忿。   西塞罗只觉一口气哽在胸口喘不过来,“我的小女儿这么聪颖可爱也就罢了,你小子那像孔雀一样五颜六色的垃圾功课,也好意思嫌弃我蠢!”   “这只是……”米西纳斯一手叉着腰,另一手绷紧着肌肉举起,用力朝地上挥了一下,“再给我一点点的时间,那句‘我爱你’就是我的了!别想骗我,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哦,就差一点而已哦。妈的!我就该拉住她,我……该死的!跟着庞贝去了甚么见鬼的东部,我要怎么保护她!我这个白痴,蠢死了!”   平日聪明得像是狐狸变的青年,此刻似个孩子般毫无目的地大发脾气,手足无措至几乎无法自处。西塞罗在旁看着,微微张了张嘴,最终又合上。他扶好身上的外袍,善心地将失态的青年扯离了街道,将孩子安全地拎回家。   轿上的图利娅不知道这些。她一次都没有回头过。   继女玛尔利娜拉了一下继母的衣袖,“你还不快看!我们都出城门了!”   面无表情、眼泪却一直在流的图利娅,只端坐着,双手紧紧地交叠在身前,固执地不肯回头。   玛尔利娜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急得直拍图利娅的手臂,“谁知道等我们回来时会是甚么样啊!那个男人没跟爸爸一起走,那就是凯撒一派的人吧?天知道会不会死在战场上!你快看最后一眼啊!”   “说不定还是我杀的呢。”走在轿边的小继子调笑道。   换来父亲的瞪视,撒克塞图斯耸耸肩。   图利娅没说话。她知道,死的会是庞贝。但算计这么多,又有谁知道,地位稳固的她会不会意外地死在败兵的乱军中呢?就是因为这个危险性,西塞罗和米西纳斯才如此反对她嫁给庞贝。   这可是个一出远门,也许就回不来了的世界。   图利娅却摇头。   最后一面,她都好好记在心里了,而她不想要自己现在的脸被米西纳斯和父亲记住。   “你这都甚么臭性子!”玛尔利娜鼓着脸颊狠拍了图利娅一下。   图利娅仍然没说话。   她希望能控制好情绪。   这样想着,但当队伍走得再也看不见罗马城的影子后,图利娅伏在轿上,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背部绷紧得曲起,双肩不停颤抖。庞贝控着马走到轿边,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对不起。”她说。她失态了。   “年轻人别那么多废话。哭完就起来用餐了。”   “是的,丈夫。” 第 18 章 一切顺利   面对凯撒的快速进军,庞贝派系自罗马撤退。这一退,便退至希腊。为震慑擅于陆地战的凯撒,庞贝在希腊建立起庞大的海军舰队,使凯撒即便占据罗马城也不敢贸然进攻。庞贝与凯撒,进入大战前的对峙。   与此同时,与其他女眷驻守大后方的图利娅,来到了希腊的雅典,这个欧洲学术的中心。   稍提着裙摆,图利娅走在雅典柏拉图学院的废墟上。放眼望去,被烧成灰黑的木梁、破损的地基和从中折断的白色石柱,被日出洒上一层金光,图利娅怔怔地望着一切,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自抑的颤栗,手臂上浑是鸡皮疙瘩。   这可是柏拉图亲自建立的学院啊。   “小继妈?”玛尔利娜抱着孩子,艰难地跟上。图利娅一到雅典,脚步便快得连战士都跟不上似的,到处转个不停。   她甚至怀疑图利娅兴奋得都没合过眼呢。   “我活着。”图利娅说。   “哈?”   踏着颓垣败瓦,图利娅转过身来,笑着向年长的继女说:“我还活着,不是吗?我们都在这个时代里活着。”   图利娅丰润的脸颊,让人看着顺眼舒心,却远远算不上出彩,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这刻像是突然亮了起来,在晴空下闪闪生辉。她笑了笑,再次转过身,远眺柏拉图学院的一切,她微仰的秀丽小脸迎着自地中海吹来的风,金棕色的长卷发和着素色衣裙随风轻曳,恍惚一切多余的烦嚣都被吹走了。   “给你一卷书就能甚么都抛脑后,当你的情人可真难呢。”玛尔利娜一路走来,算是跟继母熟悉了许多,这时只能摇着头感叹,“你这西塞罗家的小图利娅,要疯了不是?”   “谁能站在这片土地上毫不动容呢。”图利娅轻笑着说,望着这就在十数年前依然辉煌的伟大学院。   玛尔利娜嘟嘟嘴,“甚么感觉嘛,我宁愿去吃小弟猎的海鲜。”   两人说着话间,蓦地,孩子哭闹起来。   “呜……呜啊、呜啊!”   图利娅和继女连忙哄着。再多的愿望,都得先把这小祖宗照顾好再说。   经历长途跋涉,她们就在雅典安顿下来了。图利娅的兄长小西塞罗也是庞贝的军官,此时也来到了希腊。因着西塞罗偏向中立,庞贝没有让他上战场,而是将小西塞罗调至后方驻守,与小妹倒是在异域里久违地兄妹重逢。   图利娅便就着家人的便利,经常在兄长的护卫下外出,拜访西塞罗在希腊学习时的师长和同窗。女人当然是不及男性方便,但仗着父亲的名气,图利娅倒是在各大学校通行无阻。   以及见识到了兄长的在学生涯,和深深地理解父亲了。   “嗳,小西塞罗,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爸将你拎走了吗?快走快走!”   明知道他是跟随罗马军队而来,但小西塞罗总是被学者们无情地拿扫帚赶走。   “哥哥。”   “嗯?”   “爸爸说你是混账。”   “……小妹别学脏话,我跟爸说让他抽你……好吧,他从来就抽我一个而已。”   图利娅轻笑出声,绕着兄长的手臂,走在了雅典的街道上。   把在地的学者都结识了一圈后,图利娅终于提出了她到埗后便一直想要做的事   “重建柏拉图学院?”学者们哗然。   这事,没一个学者不想,却总缺个领头的。人们纷纷热情地围向西塞罗的小女儿。   西塞罗的儿子,则一脸生无可恋般蹲在了墙角。   而被父亲赶回来大后方的庞贝家小儿子,也叼着根草杆蹲在了边上。   风和日丽的春日,某学者家用作课室的庭院里,手不能抬的学者们讨论得热火朝天,而两个能打的,只觉听得头痛。   “你妹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甚么。”撒克塞图斯呸了一口,将嘴里的草杆吐出。   小西塞罗托着头,以毫无生气的平板语调道:“那是你继母,给我放尊重点。”   “所以,这是你都不知道这群人……”少年指着庭园里口沫横飞的人们,“到底在想甚么吧。费这个钱,还不如给前线送去。我爸的麾下多得是人吃不饱。”撒克塞图斯斜眼望向继舅舅,“沉默又是甚么意思。你家的人都喜欢不说话让人猜的吗?”   小西塞罗面无表情地叹一口气,“我爸有一个富商朋友,从小到大就爱给小妹大把的钱花、给大姐疯狂买裙子,却不肯送我一把好剑。人就是偏心的啊,钱是他们的,想怎么花还用你管吗。”   “啊。”少年大方地将挂在腰间的上好短剑抛给他,“送你。”   “嗯?”问归问,小西塞罗毫不犹豫地收下剑。他出身文臣家庭,一直都没好渠道买真正精品的武器呢。   撒克塞图斯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嫌脏,背靠着庭园的墙,“当作贿赂吧,让你妹妹向我爸说点好话,放我回战场,而不是在这里给女人当护卫。啊,不当贿赂也罢,反正回不去战场,也就用不上剑。”   “……你是只长个儿,不长脑子吗。”   “哈?”   “我虽然不感兴趣,但我的小妹是在干大事。你这还不到年龄上战场的臭小子,能蹲在边上听着也是你的幸运。”   “你真心这样觉得的,就不要木着张脸啊。况且我已经不小了好吗。啧!”   庞贝的小儿子,确实已高大得与成年人无异。   继甥舅俩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生无可恋地继续蹲在学者家的墙角,抠着墙上的青苔玩儿。   “自十多年前苏拉摧毁了学院最后的部分,柏拉图学派的各位便只能在小型学校里任教。”作为聚会里少数的女性,图利娅依然站在众人的中央演说,神情认真,额角甚至隐隐冒汗,“我相信各位也明白,这会阻碍知识的流通和发展,有必要重新建立一处大型学院!”   说罢,学者间一阵静默,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墙角的撒克塞图斯,顿了一下,“你妹妹是来真的。”   墙角的小西塞罗,眼眸毫无波动,“她五岁时已经会帮我做功课,所以我拒绝说小妹的坏话。”   撒克塞图斯嗤笑一声。   所有人都可以预见,重建雅典学院绝对不易。作为庞贝的妻子和西塞罗的女儿,图利娅可以轻易取得罗马的许可,但资金等各方面的问题,加上罗马内战导致的各地战火,雅典学术界需要应对罗马人以及各方军阀的威/胁,以无声的战争重建他们的圣地。   重建计划进行至初夏,才算稍有眉目。   “另选址是有必要的,”在一处学校的庭院里,图利娅将一叠图纸和地图铺在长方大木桌上展开,与数个希腊学者商讨着实际施工的问题,“旧址损毁过甚,重新清理太耗资源了。”   “我们筹得的资金也快用光了。”   图利娅笑笑,“用光才好,”她轻声道,“怀壁其罪,还是尽量把钱花出去,以免成为被掠夺的目标吧。”   众人默然地点头。   庞贝离开罗马城时,走得匆忙,开始扩军和战事开打后,资金短缺,庞贝近日都在压迫东部省份和籓属国给钱。这使得重建柏拉图学院一事难上加难。   “小妹!”一身罗马将军盔甲的小西塞罗走了进来。   图利娅与众人一道抬起头。   小西塞罗扬了扬手里的战报,“庞贝赢下了前哨战。凯撒的军队太少了,估计得等他的副将安东尼从罗马城抽调兵力增援,才能进行决战。我们很快就可以回罗马了。”   真的会这样吗?   图利娅保持缄默。   “庞贝也回来休整了,就在路上,你要不要去见见?”小西塞罗面无表情,却试探性地问,“这里的事还没完,你留在这边应该也可以。”   图利娅却说:“请你送我回去吧,哥哥。”她没有不去见丈夫的理由。   与继女一道将宅第重新整理后,图利娅便领着奴仆们等在了大门,恭迎将军庞贝。   “欢迎回来。”图利娅低头行礼。   “嗯。”庞贝点点头,便大步走进。   图利娅跟进,无视庞贝身后跟着的两个臭脸继子,扼要地汇报家中的情况。说罢,无话可说的她便安静地退到边上,侍奉庞贝用餐。   “小图利娅坐下吧。你们!”让年轻的妻子就座,庞贝转首便骂了一声两个儿子,“回家吓女人,有够出息的!”   格尼乌斯和撒克塞图斯一脸的不情愿,大的那个,绷着脸向继母问了好,小的那个,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也只令人牙痛。格尼乌斯的妻子拉了拉丈夫,让他别如此针对继母,玛尔利娜也在桌下踩了小弟一脚。   图利娅只笑笑,回礼后安静地用餐。   “送来的书,你自己看着办。”庞贝忽然向她说。   “嗯?”   “知道你要重建雅典学院,各地的酋长和藩王都送了藏书来。你自己处理吧。家用方面,你从未问我拿过,够用吗?”   图利娅微愣。   藩王们当然是看在庞贝的面子上才会送礼的,说不定,还是庞贝压迫人家送的。至于提及家用,庞贝是在向两个儿子表明,图利娅在学院上花的,都不是庞贝的钱,没针对她的必要。   “……一切都好,请不必担心。”她温声回说。   “嗯。”也就提了一句,庞贝没再多说。   不算平静、却很充实的日子里,炎夏蝉鸣的一个清晨,图利娅收到了父亲自罗马而来的信。这是自分别后的第一封。毕竟通讯不便,双方又正在对敌,她能理解断绝消息的原因。   稍稍加快脚步坐到窗台上,图利娅将信纸摊开,在阳光下细读。   是讣告。   图利娅的姐夫因去年冬感染的伤寒,拖至今年春末时,病死了。   “……”放下信纸,图利娅仰头靠在了窗框边,正好迎着阳光,在她秀丽的轮廓上轻轻打下了阴影。   她拿过信封,连同信纸一起轻轻合在双手里。讣告是西塞罗的亲笔,信封则是米西纳斯的字迹。图利娅倚着窗框,闭上了眼睛,久久的没有再动过。   《古罗马贵妇逃生记》来源: 第 19 章 打破沉默   “你就会来这套,对不?”少年明朗的嗓音蓦地响起,打破了房间内的静默。   坐在窗台上的图利娅,睁开眼,神情平静,柔和的声线如常稳定,“午安,撒克塞图斯。”   她的继子抱着手臂,靠站着门框,“一回到家就总摆出这副柔顺隐忍的样子,利用爸爸和姐的心软来偏帮你。小图利娅,你要真有这么脆弱,就不会插手雅典学院的事了。说吧!西塞罗那见风驶舵的,写信来是要你当间谍,还是见势不妙,想改变主意归降我爸。”   图利娅放下手里的讣告,将信纸仔细地收好在信封套内。撒克塞图斯看着,她毫不避讳地将信收藏在能轻易被人找到的书桌抽屉里,然后缓缓地折回窗台,拿起上面放着的一本书,再走到他的面前,双手递给他。   “甚么。”他微扬着下巴,低头望着只到他肩头的小继妈。   “是我父亲的著作,柏拉图学院派怀疑论的最佳入门书,你有空的话不妨看看。”   “哈?”撒克塞图斯下意识地双手将书接过。   “以及,我必须提醒你,这是你继母的房间,在你成为这个家的主人以前,请不要擅自闯入。”说罢,图利娅便呯的一声将房门关上。   差点被门板撞到鼻子的撒克塞图斯,身体及时向后弹开,瞪大了眼睛。路过的玛尔利娜噗一声,拍着墙狂笑。   “哎呀,你铁定是撞上小继妈心情不好啦~”   “哈,姐你。”撒克塞图斯轻哈一声,一手叉腰,一手顺势甩著书,却发现是继母给的书,忙不逸甩到边上,“她知道前线都揭不开锅了吗?”他高扬着声,刻意让房门后的继母听见:“她就是将双眼看书看出血来,也当不了圣女!”   “坏小子!我说了不准提女祭司的事啦!”   “是我想提吗?你看她那装模作样自以为清高……”   吖   房门再次被打开。   图利娅向那定住动作的姐弟俩,笑笑,说:“我父亲的著作,加上是好版本,能抵一名百夫长两个月的工资,请不要随便败家。我的继子,麻烦你将书拾回来。”   说罢,房门又呯的一声巨响,重重地合上。   “……平日也没见她这么大反应,”撒克塞图斯高高地挑起了一边眉毛,“难道她还真是心情不好?”   “……小弟,”玛尔利娜的五官都要扭曲起来,“你这到底是甚么心态呢?以为小继妈今天收到信会心情好,所以特地过来破坏的吗?”   “我才没有这么闲。”撒克塞图斯弯腰把书拾起,随手拍了拍书面,与姐姐边走边说,“是大哥想知道,西塞罗从罗马送甚么消息来了。”   “哦~那你知道是甚么了吗?”   “天知道。”撒克塞图斯耸耸肩,“我们这边半数的兵力都是来自贵族派,不全是爸的人,他们要搞小动作也防不住。其实根本不用管这么多,只要我们打赢了,他们就无话可说。”   “小弟,”玛尔利娜拉着他的衣袖,在转角处停下脚步,“爸爸让你跟着小继妈是有用意的啦。大哥已经是将领了,爸爸可是希望你能跟着小继妈读书呢。别看他那样,爸爸可是很尊祟西塞罗的才学的呢。”   “哈,爸才不懂学术,”撒克塞图斯嗤笑一声,“他这是单纯妒忌凯撒比自己有学识,想着让我们家也出个学者而已。姐,你看看,书?用来挡箭都嫌薄。行了,你不用管我,我自有主张。”他打了个呵欠,便大步往外走,没回头地向姐姐挥挥手。   气得玛尔利娜在原地跺脚。   三天后,图利娅却是突然带领部分工学的学者求见庞贝,并献上了战船的图纸。这是雅典学院的部分典藏,图利娅请学者们挑了些合用的献上,希望换取庞贝的庇荫。   晚上,图利娅在庭院里读书时,小继子又来了。   “你是在给学院找产出?”撒克塞图斯站在她的身边,俯视着继母。   “晚上好,撒克塞图斯。”图利娅头也没抬。   “那群学者会这么容易被苏拉毁了,是因为他们除了一张嘴就毫无用处。你重建学院,最先做的是把资金投到庄园,让他们自给自足。被我提醒了以后,再以战备技术获得政/权正式的庇荫。我听过你的演讲,你是在试图提出学术‘产出’的概念。”   “嗯。”图利娅又翻过了一页书,另一手拿起刻刀,写下笔记。   “……喂,”撒克塞图斯皱了皱眉,更走近了继母一点,“我在跟你说话。”   “是吗。”   “哈?”   “你跟我说话,是在满足你自己的好奇心,对我并没有好处,我没有回应的理由。”图利娅终于抬起头,看向继子,“必须对双方都有好处,关系才能成立,否则便是小人,这是你们兄弟来质问我没将我自己的资金用来协助庞贝的核心理论,对吗?为何现在打破自己评判的准则呢。”   撒克塞图斯一顿,高高地挑起了一边眉毛。   “因为对你有利,所以你食言。宽以待己,本质上也就是个见风驶舵的小人。”   “哈,”撒克塞图斯反应过来,轻哈一声,一手叉腰,一手反手在庭园木桌上敲了敲,“你是在报复我说西塞罗坏话。好,我就让你说。”   “我给你的书,请问有看吗?”   撒克塞图斯皱皱眉,“就第一章而已。你确定这是入门用的?我一句要看四次才看得懂。”   图利娅并未嘲笑,只温和地笑笑,“你不打算成为哲学家,不懂是再合理不过,请当是闲书,增广见闻便可。”   “那你又要我看?”   “你已大概看过第一章了,那请问,你认为怀疑论的核心主张,是甚么呢?”   “……”撒克塞图斯坐了下来,抱着手臂颦眉细想,“一切都是假的。”   图利娅点头,语调不紧不慢,“你说得对。眼见也未为真,我们只是依从一定的个人印象,来作为行动的依据。”   “……不懂。”撒克塞图斯的脚上稍稍用力,倾身向前,更靠近了继母,侧耳聆听。   “你看,”图利娅拿起边上的一杯水,用了一个著名的比喻,“根据经验,水可以用来解渴,所以你渴的时候会喝水,这便是‘印象’和‘行动’。然而,你真的了解这杯子里的是甚么吗?”她微微一笑,“说不定是被我下了毒的呢。也可以是其他同样无色的物质,不是吗?生活中,你永远不可能弄得清事物的真正模样再行动。你只会将水杯拿起来,喝水,”她喝了一口水,“而不再经更多细致的思考。”   想了片刻,撒克塞图斯才说:“我不确定我真的懂怀疑论,但我知道你想说甚么。”他扬起了眉头和嘴角,“你在说和我和大哥只看见了钱,因而作出不经大脑的愚蠢行动,对吗?”   “不,我只是希望为你提供更多的印象,以扭转你的行为。”图利娅拿著书站了起来,“学术不能以功利性为目的,那是没办法建立真正的科学,所谓的‘产出’,只是回应现实,也即是你们兄弟的逼迫。请不要将自己无知的欺凌说得太高尚,你们不配与真正的智慧相提并论。”   劈头盖脸的训斥,让撒克塞图斯的脸色一变,“你!   “不是因为懂了才包容,而是即便不懂,也不妄自尊大地去伤害他人。你父亲格奈乌斯.庞培的胸襟,你们兄弟并未学到万分之一。我认为多读哲学可以带来智慧,你认为呢?   却未有等待小继子回答,说罢,图利娅便拂袖离开,回房去了。   孩子和奶妈在房里睡着,她没办法在房内点灯,今夜只得放弃读新的篇章,闭着眼睛背书。她本就不擅长理科,更看不懂这个时代的几何学和建筑学,为了与学者们沟通,需要再下苦功。   图利娅补课补得快要死了,根本就没空闲当真去介怀旁人口头上的针对。   但今夜注定不能平静。   夜色浓得化不开时,图利娅的房门被急速地敲响。   图利娅向奶妈轻轻虚按了一下手,让她只管看护孩子,自己则披过外袍,穿上了鞋子,才回应未曾停歇的敲门声。   “很抱歉打扰你了,夫人,”门扉后的,却是个面容冷静的小姑娘,与方才强烈的敲门声折然不同,“你大概不认识我,我是随行的贵族女眷,尼禄的妻子,杜路希拉家的莉薇娅。我是遵从母亲的命令来向你作出提醒。”   “……尼禄的妻子……”图利娅围着外袍,静静地打量了一下小姑娘,“请说。”   “你的朋友米西纳斯,与贵族派私下仍有书信来往,他提到庞贝的长子格尼乌斯正在联络罗马的书商,表示有数额庞大的著作需要出售。米西纳斯希望我们可以替夫人多加留意。”   闻言,图利娅扶在门上的手放下,双手缓缓地交叠在身前,镇定地问:“是格尼乌斯今夜有行动吗?”   “是的,我的母亲收到消息,格尼乌斯小将军正在带同人马,前往寄存新雅典学院藏书的学者家。”   实际的威胁到来时,容不下沉默。   图利娅走出房间,反手在背后关上门,向小姑娘点头,“感谢你,也请代我向你的母亲致谢。”   “莉薇娅.杜路希拉,很荣幸为你服务,尊敬的夫人。”她低下头,温驯地退到边上。   向贵人自我引介,明确地表示出归顺的意愿,却并未显得急切,莉薇娅.杜路希拉是一位受过良好家教的贵女,并拥有尼禄这个著名的姓氏。   这一位,大概便是那位未来的罗马帝国第一任皇后。   图利娅将小姑娘的脸认下后,便搂着外袍大步往外走,没再多说。   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她唤来奴隶随行,先走到兄长的住处,将他拖起来充当护卫后,再直奔藏书仓库。弃用慢悠悠的轿子,图利娅踩着泥路便出门,来到最后的一段路时她已经是不顾形象地高提裙摆,埋头死命奔跑。   远远的,便看见火把的光亮将黑夜照得恍如白昼,罗马军人的盔甲发出咣咣当当的碰撞声,在黑夜里令闻者惊心。   图利娅无视兄长的劝阻,闯进围在书库前的罗马军队当中,一手扶着外袍,昂首高声怒喝。   “放肆!”   少妇的嗓音比男人们实在是尖细多了,却像是划破了夜空,对峙中的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穿着长袍、挡在书库前的学者们,以及领着兵士的庞贝家两兄弟,皆扭头循声看去。   一张秀丽丰润的女性脸颊映进众人的眼中。不出所有人之料,声音的主人正是主帅庞贝将军的现任妻子、贵族布鲁图斯家继承人的母亲、伟大的西塞罗所出的小女儿,以博学和德行闻名于世的小图利娅。 第 20 章 以你为荣   null 第 21 章 履行义务   在法萨卢斯之战中,庞贝原本形势大好,以占优的军力包围凯撒军,却是决策失误,弃包围而正面决战,被凯撒凭着天才般的战事指挥能力以少胜多,反败为胜了。   溃败的庞贝军四散而逃,有些,逃往了土耳其,另一些,如布鲁图斯等,则是打算折返罗马,重投凯撒的麾下。   “你应该跟我一起走的,”布鲁图斯看了看不远处的庞贝,执起了图利娅的手,“凯撒会原谅我们的,我们一起重头再来吧!”   图利娅平静地望着前夫,说:“放手。”   “图利娅!”布鲁图斯大喝道,“所有人都放弃庞贝了,他不可能起复的!他现在只是一个无用的老头,给不了你第一夫人的位置的!”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当人们看过来时,只见偏过了头的布鲁图斯,以及面无表情的图利娅。   “你应该走了,祝你一路顺风。”半晌,平复了气息后,图利娅才缓缓地说。   “……”布鲁图斯红着眼睛,低喘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憎恨我,但你也得为我们的儿子着想。你难道要带着他给庞贝陪葬吗?”   “我的兄长会照顾阿布,请不必担心。也请你牢记,离婚协议订明,即使我身亡,阿布的监护权也会转交给我的父亲。”   “我才是他的父……”   “不愿意的话,请与我的父亲在法庭上见。”图利娅打断他的话。   法庭上的西塞罗,可不是人们敢轻易对上的。布鲁图斯闭了闭眼睛。   “再见,小图利娅。”   “再见,布鲁图斯。”图利娅低下头,端庄地回礼。   布鲁图斯急速地呼吸了数遍,才转身急步离去。图利娅抬起头,远远地看着不少贵族派都离开了,在凯撒的宽恕下预备回到繁华的罗马城。同样要回罗马的小西塞罗,抱着外甥,走到小妹的身边。   “没人会怪你离弃庞贝,”他一边逗着还甚么都不懂的小阿布,却语气冷淡地说,“你只是他的人质,不是妻子。”   “哥哥,我既是人质,他应该将我扣下以威胁父亲才对,”她轻声说着,“但庞贝在放我走。”   一旦同房或是有了孩子,婚姻关系便彻底确立,但要是甚么都从未发生,那分开就简单得多了。即便胜的是庞贝而非凯撒,图利娅想,庞贝也大概从未想要勉强留下她。   “这不代表你不是人质。”   “我的确是他政治上的人质,而他却也是一位值得我尊敬的人。至少我可以为庞贝家族的女眷提供庇护。”图利娅伸手最后抱了抱儿子,然后抬起头,向兄长笑了笑,“我是庞贝的妻子。哥哥,爸爸和姐姐就拜托你了。此外,你的队伍中有贵族尼禄一家,也请你多加照顾。”   她选择不回罗马。   “好。”小西塞罗应下,无奈地叹一口气,“我这回一定会被爸爸抽死。”   “不会的,”图利娅温声道,“顶多抽两、不,三下吧。”   “你这个小坏蛋还给我贫嘴。”他停了一下,“你现在回去,还可以见到米西纳斯。那家伙……他会肯娶你的。布鲁图斯虽然是个垃圾,但有一句话他说得对,你的人生还能重头再来。我也会变得出色,保护你和大姐的地位。”   “哥哥,”图利娅笑笑,“请代我向我的挚友问好。”   “好吧,我就知道拗不过你。”小西塞罗抱了抱外甥,另一手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子塞进小妹的怀中,“拿着吧,是你的母亲让我转交给你的。”   图利娅打开袋子一看,是满满的金币,而且成色上佳,换算成罗马币大概都得值两万了。   “她知道你不方便去找她,她也要保护家人,不敢跟军/阀扯上关系……”   “哥哥,我知道,”图利娅打断兄长的话,笑了又笑,“我知道。妈妈过得好吗?”   “当然好,你看她出手仍旧大方啊。”小西塞罗伸出手,揉了揉小妹的头。   是的,她的母亲过得很好。   图利娅借着兄长的遮掩,整理好表情,再抬起头将人好好地送走。   “哥哥!”   “嗯?”正在离去的小西塞罗,回过头来。   “我的人生还没完,”她笑着说,笑容难得地清爽明朗,“哥哥,我只是在走一段我自己所选择的路。”   小西塞罗定定地望着小妹的脸,半晌,终于转身走了。   图利娅回到庞贝一家的身边,抬手绑好宽阔的贵妇裙摆,与所剩无几的女奴们一起准备餐点。   庞贝走了过来,“你应该走的。”   图利娅微笑着说:“能请你给我起一个火吗?我都不懂这些呢,丈夫。”   庞贝便没再说,蹲了下来,给图利娅生火。图利娅站在旁边,看着没几天就变秃了头的庞贝。离开罗马城至今不过一年,兵败后便立即是天壤之别,曾经威名犹在凯撒之上的名将庞贝,如今身边只余数百卫队了。   “该死的!”庞贝怎么都生不起火来,骂了一句,随即抬头望向图利娅,“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呼喝你的。”   他的大儿子格尼乌斯走了过来,“爸,我来吧。”   “闲着的人!”小儿子撒克塞图斯高喝一声,“来搭帐篷了!搭完了便跟老子出去打猎!小图利娅,你要吃点老虎吗?”   “我想我比较想吃野猪,正常大小的那种,谢谢。”图利娅冷静地说。   撒克塞图斯笑了一声,“好!”   “你这个没礼貌的崽子!那是你继母!”庞贝怒吼。   撒克塞图斯却只挖着耳朵,带上弓箭和护卫预备打猎去了。   图利娅笑了笑,然后回到女眷的身边,拍了拍她们的肩,便继续准备餐点,蹲在地上学着生火做饭。   在凯撒的追撃下,庞贝一行穿越着最难走的路,沿着海岸线逃窜了月余。在入秋的时候,得益于图利娅的资助,庞贝残部终于买到了船,准备扬帆出海。凯撒掌控了罗马,欧洲已经没有他们的去处了。   但整个地中海就有能够远离罗马的地方吗?   一个晚上,庞贝蹲坐在树下,望着海岸线发呆,图利娅拿了一方披风给他披上,庞贝反手将披风盖在图利娅身上。   “你还年轻,”他说,“你应该找个配得起你的好丈夫。”   图利娅反问:“你这是在称赞自己吗?我的丈夫。”   “哈哈哈哈!撒克塞没说错,你这小家伙的嘴巴,还真不愧是西塞罗的女儿。”   图利娅笑笑,“丈夫,我能问你已经打算好去哪里吗?”   “我们会去埃及。埃及的托勒密十二世是我的好友,他的儿子和女儿,现任法老和女王,会庇护我们的。你不用害怕,我保证没人能伤害你。”   图利娅一顿,“埃及女王?”   “女王克丽奥脱佩拉,是个很精明的女孩子。当年我见她的时候……”庞贝用手比了比,“就这么高,已经聪明得不象话。你和她应该能谈得来的。”   “不,”图利娅突然伸手紧攥着庞贝的衣服下摆,“我们不能去埃及!庞贝,埃及女王……毕竟不是她的父亲,不是你的友人。而且她是一位女王,一旦她为了埃及而和凯撒达成协议……”   “你不要担心,”庞贝轻拍图利娅的手背,“她还曾经骑在我的背上,跟她的父亲一起去打过猎的呢!会没事的,小图利娅。”   他不断安慰着年轻的妻子,图利娅却只觉浑身发凉。   埃及女王,是凯撒的人,   将庞贝哄睡下后,图利娅拉上继女玛尔利娜,两人提着裙摆穿过树丛,找到了正在河边洗澡的小继子。撒克塞图斯看了她们一眼,往脸上泼了一把水,然后毫不忌讳地上岸。玛尔利娜拿下小弟挂在树上的衣服,扔到他的身上。   “稀客,”撒克塞图斯套着衣袍,俯视着身高只到他肩头的图利娅,“你从来不会主动找我或是我哥。”   图利娅先请继女在干净的石头上坐下,然后与继子走到另一边,既保持在继女的视线范围内,也不会让玛尔利娜听见对话内容。撒克塞图斯虽是跟着图利娅走,却是对天轻哈一声,一手叉在腰上,另一手扶着树干,斜眼俯视着她的举动。   “我是来请你说服你的父亲,他不能将希望放于埃及女王身上。”图利娅直接道出来意。   “为什么不去跟我爸或大哥说?”   “他们不会听女人的建言。”   “你跟我说也没用。”   “埃及的交易对象是罗马执政官。如同其他东部省份和附庸国,埃及是不会庇护败兵的庞贝。庞贝如果不愿归降凯撒,惟有隐姓埋名,远远地走。”图利娅定定地望着他,“但你从未如此建言。我希望你可以解释你不去劝的原因。”她不相信这么简单的道理,以撒克塞图斯的聪明会看不出来。   “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我自己?”   “我是你的继母。”   “你不是。”撒克塞图斯走近图利娅,一边扬手止住将要过来的姐姐,一边压低声音,低头向图利娅说:“我们家的人都很清楚,你不是我父亲的妻子。”   图利娅退开一步,笑笑,“我已尽我的责任。晚安。”她转身便要离开。   撒克塞图斯的声音却再次响来,“你以为爸爸会不知道吗?”他抱起手臂,向后靠站着树干,“‘庞贝’不能逃,而埃及是他惟一还有希望能借兵的地方,他怎么都得试。”   “明知道会失败吗?”图利娅没回头,只偏了偏头,问。   “失败就死在埃及。”撒克塞图斯放淡了表情,望着图利娅的背影,说,“你也见到,我爸爸已经走不下去了。”   自溃败后,庞贝的精神一日比一日更显得混混沌沌,再走不下去了。   “你会带我姐姐回罗马吗?”他问。   “会。”   “包括我大嫂和侄子们?”   图利娅转过身来,“我保证她们都会在我的庇护下。请不必担心,这正是我留下跟随你们的意义。”   撒克塞图斯挑起了一边眉,“带着她们回去向凯撒摇尾乞怜,是吗?”   “不,”图利娅笑了笑,“是‘庞贝的妻子’给予凯撒机会,让他展现他君王般的仁慈,而我将带同我所庇护者,活在安稳富裕当中,成为归降凯撒者的最佳榜样。”   “‘庞贝的妻子’,我发现你很喜欢这个名头。”   “罗马的女人不被允许有自我价值,一生都只能为某人的女儿、妻子、母亲所定义。我是利用了一个很好用的名头,又如何?”图利娅收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地说,“我付出了,得到收获;我享用了权利,却也履行了义务。”   说罢,图利娅招过继女,拂袖离开。   只留下撒克塞图斯伫在原地目瞪口呆,“……她又冲我发哪门子的火?”他眨眨眼睛,轻哈一声,“这个追名逐利的女人!”   天亮后,庞贝到底是如计划向埃及进发。 第 22 章 路的尽头   晴空万里,海天一色,稍显破旧的一艘大船随着海浪起起伏伏,渐渐靠近了埃及亚历山大港的海岸线。   “愿我的名字能保护你,”庞贝将手上的家族纹章戒指摘下,放到第五任妻子的手里,“年轻的图利娅。”   图利娅定定地看着庞贝,憔悴不堪的老人已没了昔日挥斥四方的威风。她收下戒指,低头为庞贝整理外袍,然后抬头,向他笑了笑。   “祝你成功。”图利娅温声说。   “别怕,会没事的。”庞贝也少见地回了她一个笑容。   抬首入目,他最后最忠诚的兵士以及家人们,都站满在甲板上,庞贝一一看过他们的脸,便走了。他扶着绳子下到小船上,在雇来的埃及船夫撑桨下,摇摇晃晃的,独自一人靠岸。   他们所有人都挤到了大船的边上望着庞贝的背影。庞贝的长子格尼乌斯握着妻子的手,两人围着他们的一双儿女;次子撒克塞图斯虚扶着姐姐玛尔利娜,眼角余光留神着站到了甲板尽头的继母小图利娅。   岸边早已有一整排的埃及兵士列队了。只见一名领头人上前迎接,与涉水而至的庞贝交谈。   突然,那个兵士抽出了刀。   “爸爸!”玛尔利娜尖叫,便要往前扑去。   她的小弟死抱着姐姐的腰,兄长则是拥抱着自己的妻儿。图利娅紧攥着船桅,指甲在木质柱子上划出刺耳的咔啦声,浅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庞贝。就在众人的眼前,庞贝被兵士一刀砍下了头颅。用的,居然是锋利的罗马军刀。   血色在海水上漫延。   埃及人果然是倒向了凯撒。   “扬帆!”图利娅几乎同时扬声喝令,“立即出海!”   船上尚有庞贝家族的男丁,他们必须立即逃亡。   “啊爸爸!爸爸”玛尔利娜的哭喊声,徘徊在地中海的上空。   至此,凯撒与庞贝之争结束,罗马内战暂告一段落。   庞贝已死,图利娅再没有留下的理由,她要回转罗马了。以后的行程是可见的艰辛,庞贝家的两兄弟再不愿承认图利娅,也知道让女眷跟着图利娅回罗马才是最好的选择。女人不会被政治/清算,至于意大利流氓的抢劫,西塞罗也可提供庇佑,庞贝家的女眷在罗马的生活不成问题。   然而,庞贝长子夫妇最终决定不分开,只将两个孩子交托给图利娅。   “图利娅夫人,孩子们……”   “我会将他们留在我家的,”图利娅安抚继儿媳,并理解地轻拍她的手背,“假如我出了事,我会将他们送回外家。”   到底是庞贝的直系子孙,投降的贵族外家要是接纳了这对孩子,未免在凯撒面前不好做。而图利娅是庞贝家的女主人,加上西塞罗是得到凯撒许可的中立立场,照顾孩子们却是正好不妨事的。   边上的撒克塞图斯,忽然盯着继母平静的侧脸。   直到他的大哥率领余下的亲卫队折回希腊,他则仗着未成年,领着雇佣军护送女眷回罗马,撒克塞图斯才找到机会私下问图利娅。   “你一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小跑着跟上了图利娅。   “嗯?”图利娅清点着剩余物资,走在马队旁看了看。   撒克塞图斯大步踏前,挡在了图利娅的身前,“我说话的时候,望着我!”   图利娅停下脚步,顺从地抬起头看着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说:“请说。”却半点不像是有将他放在眼里的样子。   撒克塞图斯憋了一下气,“就算对着奴隶你也一向端着礼仪,我发现你是只有对我和大哥会这样无视……”说着,他自己都意识到甚么,停下了话。   她会无视这两兄弟,简直是再合理不过。   图利娅弯弯唇,没争执,只道:“请说吧。”   “哈。”他用食指擦了一下鼻子,气笑,倒也没再多说,转回正题:“你一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的,对吗?不可能有一个又一个的正好,环境条件如此有利于你行事,只能是事前计划好的。”他一手扶在腰上,微微俯身,紧盯着图利娅的眼睛,“你买凯撒赢?”   “为什么这样想?”图利娅反问,“即便是庞贝赢,我也没损失,我会是罗马的第一夫人。”   “你事先不知道我爸会肯放了你,你并没设想过要是我爸赢了,你要怎么脱身。却是对落败后的退路计划完备。后备方案比原先的计划更周详,这可能吗?”他伸手用力握住图利娅的手臂,“大哥没说错,你是凯撒的间谍!”   图利娅低声失笑。   “……”撒克塞图斯见唬吓失败,便收回了手和脸上伪装的怒气,扬着下巴,斜看着图利娅,“大哥不明白,你要是凯撒的间谍,没必要劝我爸不去埃及,也不用担风险陪我们一起去。”   “至少,你大哥明白他的儿女今后是受我庇护,临走前向我低下了头道歉,诚心地叫了我一声小继妈。”图利娅抚去衣袖上的皱折,“我的一切计划并没有损害你们的利益,撒克塞,你有甚么不满的呢?”   撒克塞图斯直起了身,皱着眉头,“我不明白,你既然对我爸没信心,为什么要嫁过来?”   图利娅敛起笑容,说:“你应该问你的父亲,当初为什么要将剑放在我父亲的颈上。”   当初,她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不会为我的父亲道歉,西塞罗那张嘴,必须给予制衡。”   “请放心,我对你们两兄弟都没有过期待。”   撒克塞图斯被噎得干瞪眼。   他们一行,由于拖家带口,以及需要等待凯撒接纳他们回城的正式答复,在回罗马的路上慢慢走着。没想到,他们才刚踏进意大利的边界,便传来庞贝长子格尼乌斯身亡的消息,其妻也吞金自尽。   此时,凯撒大军已去了埃及,他的副将安东尼却留在欧洲扫除其他不愿归降的贵族派,并在途中撃杀了企图再次起兵的格尼乌斯.庞贝。   玛尔利娜接到大哥的死讯后,便崩溃般将自己反锁在房内,只能由图利娅向两个孩子告知其父母的事。   一切都勉强安排好后,图利娅疲惫地走出孩子们的房间,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提着素色的裙摆,缓缓地走在简陋的平房中,踏着吱吱吖吖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的平台,找到了小继子撒克塞图斯。   他正蹲在平台的边缘,手上甩着根草杆,少年气未尽褪,但高大结实的身形已然是掩不住的英气,五官挺拔,任谁看见都会将他界定为有威胁性的家族继承人,属于可以被政/治清算的范畴。   “撒克塞,你应该走了。”图利娅说。   不能再寄望于政敌有半分仁慈,能宽容实际上还未满十八岁的撒克塞图斯。何况,现在留在意大利主政的,是不讲道理的安东尼,撒克塞图斯回罗马很可能会有危险。   “杀了我爸的是埃及人,杀了大哥的是安东尼,”撒克塞图斯将草杆甩掉,一屁股坐在地上,转过头来,“凯撒没有直接伤害庞贝家族,对你来说真的太方便了,对吗?”他支起一只脚,手肘托在其上,偏头望着继母,“你仍然可以顶着我父亲遗孀的名头向凯撒低头,而不必遭受世人嘲笑你无耻。”   “……”图利娅压着裙摆,在平台的另一边坐下,放下了油灯,“在我嫁给布鲁图斯以前,我父亲曾经劝阻,他说布鲁图斯臣服于杀父仇人庞贝,是个不名誉的人。”   “但你还是嫁了,为了他大贵族的地位。”   “是的。”图利娅点头,“人生在世,已是不易,一些细节又何必较真呢?”她温声说,“布鲁图斯有自己的苦衷。假如你……”   “你不必劝我投降凯撒。”撒克塞图斯打断她的话,“因为你不爱布鲁图斯,凯撒杀的也是我的父亲,所以你还能忍。但凯撒要是碰了西塞罗哪怕一个指头,你都会与他不死不休。”   “你说得对,”图利娅笑笑,“抱歉。”   “不,你为我好而已。”   图利娅再次笑笑,轻声说:“所以,你该走了。”撒克塞图斯不能跟她们回罗马城,甚至不应该靠近意大利。   “这里离罗马还有段路,我要走了,你们要怎么办?”他偏头往地上吐了一口沫,“就靠那他妈的雇佣兵吗?他们要在野外起坏心,管你是不是罗马的贵妇!”   “对噢,图总是对这些不上心,自大到讨人厌。不过,不要紧,”随着一把图利娅熟悉到了极致的男声,一个男人的身影在楼道的门口出现,“我这不来了。”   图利娅怔了怔,然后扶着地缓缓地站了起来,看着她的挚友从黑影中走出。   盖乌斯.西尔利乌斯.米西纳斯,在星空下来到她的面前。   图利娅在剎那间恍惚脑袋都嗡嗡地叫,眼前一片模糊,鼻头酸涩得直冒热气。   米西纳斯瞇着眼睛,脸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笑得一派不怀好意似的,出口的嗓音和话语却是温柔暖人:“我来接你了,我最重要、最亲爱的朋友,图。”   图利娅忍了逾一年的泪水霎时滑落。   “晚上好,”她径自拉开微笑,说,“米西。”   “嗯?嗯嗯?”米西纳斯将手放在耳边,假装在细听甚么,“是不是图在叫我了?嗳!我这不来了,就有这么想我吗。我早说了,”他向图利娅单了一下眼,摊手,“我一定会出现的。”   他是想逗图利娅笑的。   却见图利娅一顿,随即猛地蹲下,将脸埋在双臂间放声大哭。   像个孩子般,不顾形象地哗哗大哭,哭得寂静的小镇里都响着她嘶哑的大哭声。   “别怕,”米西纳斯连忙上前,却是拉过外袍隔着,才将手放在她的头顶上,“别怕,我在,”他蹲下来,沉声向图利娅说:“别怕,有我在。”   图利娅伸出一只手攥着米西纳斯的衣服,低头失声痛哭。   “不怕了哦,一切都有我在。”他认真地说。 第 23 章 风云再起   平房的四周被火把照亮,一队雇佣兵正在整装,在高大的少年指挥下,预备漏夜出发离开意大利。   “我是以凯撒使者的身份来接你们的,凯撒亲自下令要礼待你们。”米西纳斯抱着手臂,斜靠着门框,看眼前的人来人往,“亏得你聪明,没将撒克塞图斯.庞贝的名字都写上归降名单,不然我也不能装作没看见他,放他走。”   “我就是一时犹豫罢了。”图利娅轻轻摇头,一边以湿巾按了按红肿的眼帘,“以前我家出事时,也没人想着放过我和姐姐、哥哥。现在即便撒克塞尚未行成人礼,算作孩子,我也难以真的放心。”   “……”米西纳斯无声地仔细打量图利娅,嘴里却依旧说回正事,“你做得对。就算凯撒想装大度,一旦他看见这小子与庞贝变成老糊涂以前有八分像的神采,也得心生戒备。”他向边上打了个响指,唤来奴隶给图利娅换上一方新的湿巾,让巾帕保持足够的凉意来镇抚她的脸。   图利娅接过巾子,再一次按上了哭得肿涨难看的脸,“我哥哥对撒克塞有很高的评价……”   他们说着话间,临时起行的队伍也已整理好了,撒克塞图斯走了过来,两人便停下对话。图利娅偏过身,避开外人,将收在外袍下的一个钱袋递给继子。她正要转头看向友人,米西纳斯却无需她多说,已同时拿出他的钱袋,交到图利娅的手上,让她全转交给撒克塞图斯。   一无所有的少年,没办法不收下。   “这里的钱也不多,也就应急而已。”图利娅轻按少年的手,让他放心收下,“你找到落脚地后再联络我,我再想办法给你送钱,知道了吗?”   “……”撒克塞图斯沉默了数息,便将钱都贴身收好,“我的姐姐和侄子们,就拜托你了。”   图利娅点点头,“别担心。”   正要道别,继女玛尔利娜却抱着包袱一把冲了出来,紧紧地拉着小弟,要随他一起走。   “姐!”撒克塞图斯紧皱着眉,低喝道,“回去!”   “我才不!”玛尔利娜睁着空洞得可怕的眼睛,尖声道:“我宁愿死在我兄弟的身边,都不要跪在凯撒面前!”   “噢、噢、噢!”米西纳斯立即出言,双手虚按,“亲爱的,话不要乱说,都冷静点。”在玛尔利娜要反驳前,他微笑着、眼底却带着警告之色,“不想害死你弟弟的话,就收起你意气用事的嘴巴会比较好哦。” 肆柒捌零壹五九陆陆   玛尔利娜颤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满是惶恐,精神显然已濒临崩溃,没办法离开她的小弟。撒克塞图斯紧抱着姐姐安抚,眼睛却看向继母。   玛尔利娜.庞贝在归降名单上,人不见了是需要交代的。   在图利娅说甚么以前,米西纳斯按了按她的肩,“不用紧张,就一个女人而已,凯撒可懒得管。”轻飘飘的语调,却将事情都担了下来。   图利娅一顿,看向友人,“不,米西,我的继女早在你到来以前已自行离开。”   米西纳斯摸摸下巴,“……嗯,就这样办吧。不过你要给凯撒亲自写一封道歉信,记得先让我过目了再寄哦。”   “嗯。”她向他笑笑。   米西纳斯也回以让她安心的笑容。   撒克塞图斯不动声色地瞥过眼前的男人以及继母。他转身将姐姐扶上马,然后再次望向继母。图利娅向他点头,示意会照顾孩子们,撒克塞图斯便也翻身上马。   “后会有期,小继妈。”第一次承认图利娅的身份,话音刚落,撒克塞图斯便扭头勒了缰绳、跨/下用力,驱马奔向前方。   沙尘飞扬,眨眼间,马队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米西纳斯抱起手臂,黑色的双目微瞇,“别担心他,这小子,要不明天就会死在雇佣兵的抢劫下,要不,明年就会在意大利崛起。”   图利娅收起手帕,在夜风中裹紧了外袍,“就不能是在哪个乡下安顿下来吗?”   “嗳,你可真会说笑。”他伸出手,以避免冒犯的虚扶,带着图利娅回转平房内。   “你们这些罗马男人。”图利娅轻轻摇头。   方一进门,房里便响起了孩子的哭闹声。图利娅连忙赶进去,与女奴们一起哄着两个还不到四岁的孩子,正忙乱间,米西纳斯捧着个木盒子走进来。他蹲下/身,向孩子们打开盒盖,里面尽是些迷你人偶。   看着,像是有爸爸、妈妈、小姑、小叔和爷爷,是特地订做的玩具。   图利娅偏头望向米西纳斯,看他抱起孩子,耐心地哄着,笑瞇瞇地将小孩子骗到找不着北,将图利娅从孩子的灾难中解/放出来。   小男孩和小女孩,各自攥着一个“爸爸”和“妈妈”,慢慢的,终于再次睡了过去。图利娅将“小姑”、“小叔”及“爷爷”轻轻地放在他们的身边。   出得房门,图利娅看米西纳斯一脸嫌弃地拍着蹲脏了的衣袍,忍不住低头轻笑。   米西纳斯瞥了她一眼,抱怨道:“你这没良心的!”   图利娅脸上的笑容渐渐放淡,神色却仍旧温和。在狭窄昏暗的廊道里,她向他伸出手。   “我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她温声说,“米西,我最好的朋友。”   她伸出的,是左手,而不是惯用的左手。米西纳斯顿住,并没有回伸出戴有婚戒的左手,图利娅却也没有收回手,一直就这样等着。简陋的平房里,不足的光线下,他们在远离罗马的意大利边境上坦承相对。   米西纳斯问:“你知道我爱你吗?”   图利娅尚未消肿的眼眶似乎又要肿起来了,她却仍旧着微笑和伸出手,反问:“那你知道我爱你吗?”   米西纳斯用力地撇开脸。他知道。他就知道!   图利娅压下想要上前逾越的冲动,固执地伸手等待。   但他死活不肯。   “应该要做的,便是要做,没需要后悔或怪责任何人,”她轻声说,“而现在只是结果。已成定局,你能明白吗?”   “别跟我说那些蠢死了的大道理,我们就算有甚么又怎么了!”米西纳斯强压着声线,字句从牙缝中挤出,“我做不到。图利娅,爱就是爱,我爱你,我做不到你那该死的朋友!”   “那就请你努力做到,”她努力地睁着眼睛,说,“因为我不想失去你。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米西纳斯紧攥起手,反手捶了一下廊道的石墙,无名指上的婚戒被摩擦出尖锐难听的声音,咔啦。   图利娅紧闭上眼睛,任由再挡不住的眼泪滑落,“米西,我求求你。”在她要收回手彻底离开前,米西纳斯伸出了左手,握住她。   “欢迎回来疯狂的罗马,”他在脸上扬起大得虚假的笑容,低头望着睁开眼睛的图利娅,“我亲爱的朋友。”米西纳斯应下了。   “……非常感谢你,米西。”图利娅也保持着笑容,尽管泪痕将脸颊拉扯得绷紧,满目的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她的视线。   没去看米西纳斯流着血的指骨,也假装没听到图利娅的咽哽,他们就像朋友一样,握了一下手。   他们的故事,好好地告一段落。   在平房里休整了两天,图利娅一行在米西纳斯的护卫下,乘着舒适的轿子返回罗马。在进入罗马的地界后,却没有直接进城,米西纳斯带着他们转道往郊区去。   他斜靠在软枕上,食指勾起轿帘,向坐在对面的图利娅示意,“是时候去取你的奖品了,图。”   图利娅轻拍身边的两个孩子,目光顺着他的指示而去,隐隐约约地看见一座在绿林间的豪华别墅。   “以凯撒的名义,将庞贝最好的一座别墅和其余三分之一的资产,发还他的遗孀名下。”轿子停下,米西纳斯率先下轿,转身搭着外袍小心地扶图利娅和孩子们下来,“噢,当然不真的有三分一,被克扣得有剩十分之一就很不错了,不过……”他向着别墅扬起手臂,“也足够称之为很不错的一笔财产了吧!庞贝家高贵的女主人。”   说着,米西纳斯带着孩子们向边上让去,让图利娅可以直奔向等在别墅前的家人。   “我的小女儿!”西塞罗用力抱着终于回来的女儿。   “小妹!”大图利娅和小西塞罗也一拥而上。   “……午安,”图利娅红着眼眶,微笑着说,“爸爸、哥哥、姐姐,”她伸手接过姐姐怀中的儿子,“还有我的小阿布。”   她整齐干净的装扮下,浅蓝色的双眼满布血丝,一片的血红,唇上白得发紫。满脸憔悴风霜的图利娅,终于都回到家了。西塞罗张开手臂,将三个儿女都抱在一起。   米西纳斯退到旁上,抱起了手臂。看着图利娅和她的家人,渐渐的,他也扬起了嘴角。   “好啰~”眼见该差不多了,米西纳斯拍拍手,打断没完没了地耗费图利娅精力的哭泣,“先进去吧!”他扬着欢快的音调,笑瞇瞇地将一切都安顿下来,“接下来还有得忙呢。图,你给凯撒的道歉可还没有写。”   都结束了。   一年后   别墅里,图利娅跪坐在中庭的水池旁,一边给怀里的小女孩放纸船玩。奴隶们有序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台上往来,家具摆设无一不精,别墅的主人过着富裕安逸的生活。   “主人。”奴隶领着客人进来。   图利娅抬起头,笑笑,“午安,米西。”   米西纳斯逗了逗被奶妈抱着的两个小男孩,一边回以笑容,嘴里却说:“我可不是来跟你聚旧的哦,”他挥手让人将孩子们都带下去,向图利娅扬起一份邀请函,“凯撒邀请你去塞薇利娅夫人家今晚的宴会。”   图利娅压着裙摆侧坐下,说:“不去。”   “我就知道。”米西纳斯翻了个白眼,“你这胆子该死的愈变愈大了。”   图利娅笑笑,没应,浅蓝的双眸里神采奕奕,米西纳斯直瞧得抬手揉额角,却永远都没她的办法,只能随着她也笑了起来,随手将凯撒的帖子扔进水池里。 第 24 章 交易筹码   “今个月可第三次邀请你了,”米西纳斯抱着手臂,在水池边上踱步,“看来凯撒对柏拉图学院的冠名权志在必得。”   图利娅闭着眼睛,扬起脸,享受自中庭天井洒下的冬日暖阳,“我拒绝并非因为他不够资格。”凯撒和柏拉图谁对世界更有影响力呢?还真不好说。   “嗳,称赞凯撒?”米西纳斯停下脚步,斜靠着柱子望向水池对面的图利娅,似笑非笑,“小心西塞罗又发你的脾气。”   上个月,她才跟西塞罗又吵了起来。   图利娅睁开眼睛,无声地叹一口气,“我可以理解父亲看埃及女王不顺眼,但我总不能让他公开嘲讽一位女王。以及,安东尼将军到底又喝了多少酒、是不是玩女人玩到破产,我想也跟父亲没关系。”   “西塞罗看安东尼不顺眼也正常啦,那混账,趁着凯撒去埃及的时候,可将罗马城搞得够呛。不过你爸还真是,居然直接说他就是讨厌外国女王,噗。”米西纳斯捂着嘴直笑,“凯撒有情/妇又怎么了?这个埃及女人,可比其他罗马女人都有价值。”   “我相信完成地中海贸易的是罗马军队而非凯撒的床,凯撒公开与女王在罗马城里同居,仅仅是基于他的私欲和自大,也羞辱了现任妻子。”图利娅倒是为西塞罗辩护,“我虽然不支持父亲就此发表意见,但我从不认为他是错的。”   米西纳斯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我才不跟你父女俩吵。”他摊摊手,“反正凯撒现在关注的是你哦,小可爱。”   图利娅笑笑,“请放心,米西,我不是看不到交出学院的必要性。”   “噢,不、不,我不是反对你,你做得很好,”米西纳斯摇了摇食指,“我不管凯撒是不是他妈的真尊重学术,反正他是不会背着骂名去攻击学院,即便你不肯交出冠名权,他也做不了甚么。这桩交易对你没好处,回避才是合理的。”   “惟一的问题是,”图利娅伸手进水池里泼了泼,叫来奴隶将池中被米西纳斯扔进的邀请函捞起,“他是凯撒。”   不直接攻撃学院,但凯撒要真想威胁一个人,方法还不多了海去。学院迟早还是得交给当/权者。   米西纳斯耸耸肩,看着图利娅的动作,“所以你今晚要去吗?”   “不去。”图利娅抬头望着友人,“米西,我说了很多次,请不要往水池里乱丢东西。很脏的。”   “喂,为什么你就可以往里放纸船!”受到指责,米西纳斯不忿极了。   图利娅微微一笑,“因为这是我的水池啊。”别墅是在她名下的,她想怎样就怎样   米西纳斯一窒,然后伸手抱起边上的花瓶,倒置,摇摇摇,将花叶全都倒进池里。   “……”图利娅瞬间面无表情。   米西纳斯拍拍手,撇着嘴拍去手上的灰尘。   于是,晚餐时份,米西纳斯只能被女主人安排在长餐桌的一角,满目的青色蔬果,半点肉和酒都没有,仅有一杯怜悯的清水。   米西纳斯:“……”   图利娅扭开头,没分他半个眼神。她领着女奴追着孩子们喂餐,忙着呢。   米西纳斯一手托着头,一手往嘴里叉水果沙拉,躬着的背没精神极了。图利娅成功将孩子塞饱以后,看了看他,站起来将一盘没动过的熏肉放在米西纳斯边上。   米西纳斯随即笑了起来。   他托着头,笑看着图利娅又转去顾孩子的背影,往嘴里叉了一口沙拉。   此时奴隶来报,有两位年轻的小友来拜访别墅。   下人领进来的,是一位金发蓝眼的俊秀少年。   “晚上好,屋大维。”让孩子们先下去,图利娅笑着站起,平视着少年,“阿格里帕呢?”她一边示意奴隶为客人添座。   来人正是凯撒的甥孙,少年屋大维。   “晚上好,夫人。”屋大维点头回礼,“阿格里帕也来了,他先去顾一下马。”   “哟!”米西纳斯小小地挥了挥叉子,“一脸的喜气,是有喜事吧。”   屋大维点头,落座,“凯撒任命我为高级祭司了。”他转向图利娅,“似乎是我对历法的知识给舅公留下了深刻印象,这都多亏了夫人的教导,所以我第一时间来向夫人报喜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看着少年礼貌好学的假模假样,米西纳斯撇撇嘴。   图利娅一手拿了个核桃干去丢米西纳斯,一边不耽误地向屋大维回礼,“怎会与我有关系呢?只是刚好你比较熟识天文学,凯撒才会让你当祭司,要不然,他也会另派给你其他职务的。恭喜你,罗马史上最年轻的高级祭司。”   屋大维谦虚地再次回礼,另一手也学着图利娅,拿干果去丢米西纳斯。   “喂!”米西纳斯气极,厌恶地拍开弄得他身上黏黏的吃食,“这座房子是我挑的、你的祭司位置也是凯撒让我帮忙挑的,如此美好的日子都多亏了我哦!妈的,凭甚么丢我啊?啊……讨厌死了,来人!还不给我一盆水!”   图利娅偏开脸,失笑出声,屋大维也低声笑着。   愉快地用过晚餐后,时间也不早了,图利娅便安排客人们在诺大的房子里住下。   夜深,少年屋大维与友人阿格里帕结伴走到中庭,不出所料地找到年长的友人,米西纳斯。米西纳斯正靠坐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张雪白的皮毛,手里是新出的诗集,旁边的三脚小几上放有一杯葡萄酒。在图利娅的家里,他过得好不惬意自在。   阿格里帕转开脸,无声地扭曲了一下五官。   “我以为你会为图利娅夫人着急,”屋大维背着手走来,在友人边上的另一张躺椅落座,“但我能看见你和夫人都胸有成竹了。”   “啧,她才不要我管。”米西纳斯看完最后一行字,才把诗集放下,“你今晚怎的没去凯撒的宴会?”   “我向舅公说约了图利娅夫人,他便放我过来了。”屋大维笑笑,“米西纳斯,凯撒不会放弃在柏拉图学院冠上他的名字。”   “你以为她会不知道你们是来劝她的哦,但她有给机会你们开口吗?”米西纳斯翻身摊在椅上,望着天花上的希腊神话图纹,“她现在过得非常满足,没~任何事情可以诱得动她。”   屋大维一顿,蔚蓝色的眼睛盯着友人,忽然问:“你今晚又不回家吗?”   米西纳斯猛地坐了起来,“你他妈的不要给我暗示甚么,我从没碰过图利娅,”一双黑眸回视着少年,他压抑着声线警告道:“别在这种下流的话题提及她!”   “抱歉,我无意冒犯。”屋大维点点头,“不过我想你很清楚,夫人希望见到你家庭和睦的。”他提醒道,“既然你明白她无意改变现状,就该收收心。”   “我甚么都没做过!”   屋大维冷声道:“你以为没人知道你最近都去了些甚么地方吗。你再用那些马其顿烟/叶和参加狂欢宴会,早晚会毁了你自己。你可别说,想利用这点让图利娅夫人不忍心而松口。”   “……”米西纳斯撇开了脸,“凯撒对图非常容忍,除了学院,他是还想要别的。太亏了,图不答应是对的。”他转开话题。   阿格里帕张了张嘴,瞪眼,“你这混蛋,还真想利用夫人不忍心!”转开话题不就是默认啊!   “我的事跟图利娅无关!你他妈的别装正经,我那美丽动人的妻子,数都数不清的入幕之宾里就有你最好的朋友,我可没对不起谁,你少指着我的鼻子说教!”   阿格里帕瞪着的眼睛转向屋大维,屋大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凯撒在内战以前,曾经向图利娅夫人求婚以拉拢西塞罗,”屋大维说,“而夫人现在代表的,还有名将庞贝。我认为凯撒仍然是希望求娶夫人,又或是让夫人成为他的情/妇,替他争取归降的旧势力一派支持。”   米西纳斯轻蔑地撇了一下嘴,“他那好情人塞薇利娅的蠢儿子,最近总是朝旧势力靠拢。呵,布鲁图斯真将自己当回事了吗?宴会不都是他的母亲帮忙安排的?废物一个,还想威胁凯撒新政。”   阿格里帕看着转开话题的两个人,瞬间不知道说甚么好,只得坐到最边上,背着他们生闷气。   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说:“你们就不反省一下自己的失德!”   “那么了不起的,你先去烧了凯撒啊!”米西纳斯回呛了一句,才续道:“到现时为止,凯撒都给不了图想要的东西。这个合作太难谈拢了,我担心她迟早会激怒凯撒。”   屋大维十指交叉,想了想,“激怒倒不至于,舅公没这个闲心,但他要达到的目的也不会轻易放弃。利诱不成,下一步便是威胁了。”   米西纳斯站了起来,抱着手臂烦躁地踱步,眉间微皱。   “叩叩叩!”   别墅的大门响起了急速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吓人。   是有人漏夜拜访图利娅。   在奴隶的通报下,图利娅披着厚重的睡袍走了出来,接见了一名高大的兵士。兵士虽是一身罗马的戎装,却并非正式军服,只肩上的徽章与图利娅手上的庞贝家族纹章戒指一模一样。   在旁的米西纳斯、屋大维和阿格里帕,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图利娅看毕信件,抬头望向友人。   “我想我知道该向凯撒索取甚么报酬了。”她说。   是她的继子撒克塞图斯.庞贝来信。他的姐姐玛尔利娜,早前嫁给了一名他手下的军官,刚生下一名女孩,玛尔利娜却是出现产后并发症,估计……在图利娅收到信时,大概已去世了。撒克塞图斯希望将女婴送回罗马,交由图利娅照顾。   “我需要凯撒允许孩子回到罗马,以及每年对柏拉图学院二十万的赞助费。此外,”图利娅收起信,冷静地说,“我希望我的父亲成为下届护民官,以获得一年的司法豁免权,不受政敌攻击。”   米西纳斯摸摸下巴,“亲爱的,单是学院的冠名权,不够换这些哦。”   图利娅扬起信,“我拥有小庞贝的全力支持,可以将庞贝留在罗马的余部抢过来,削弱凯撒新政的反抗势力。”   “那就将学院的赞助费提到五十万,正好分一点给小庞贝。”   “可以做到吗?”   米西纳斯耸耸肩,“试试看又没损失。不过第一次开价时,唔……开到一百万左右吧。”   “那结婚或是情/妇的要求?”阿格里帕没神经地问。   收获米西纳斯和屋大维同时投来的白眼。   “谢谢你的关心,阿格里帕,只是,”图利娅笑笑,温声道,“这从来就不是重点。” 第 25 章 浮世背后   中午,男孩们乘着米西纳斯的软轿,回程城里。   “……”棕发的阿格里帕像是被虫子咬似的,在满是软绵绵皮毛的轿子里,浑身不自在。   米西纳斯占了轿子的一边,裹在被子里补眠,青年精致如女孩的眉目,安静又美好就是轿边坠着珍贵的七彩珠串,叮叮当当的,静不下来。   阿格里帕莫名其妙地很想生气。   屋大维看着,忍俊不禁。他清咳一声,阿格里帕随即道歉。   “抱歉,我……”阿格里帕感到很尴尬,却还是忍不住说,“我总觉得这种奢华的生活方式……非常烦人。”但总算是选了没那么过火的形容词。   屋大维浅笑着拍拍友人的肩,“他出身富裕,在所难免。”   要认真算起来,年幼丧父的屋大维,家里或许还比不上米西纳斯家有钱呢。   屋大维倒是有点好奇,“同样过着奢华生活的图利娅夫人,却不见你抵触?”   “夫人不一样,”阿格里帕直接反驳,“她几乎庇护了所有庞贝家族的后辈。一位伟大将军的遗孀本就应该受到照顾,我很敬佩凯撒的大度,也不希望见到一位品德和智慧都无可挑剔的高贵夫人受到伤害。”他瞪了一眼睡着的米西纳斯,“就是这混球总是企图去破坏图利娅夫人的宁静罢了!”   “我差点忘了,你由一开始就很喜欢夫人,夫人也向来比较喜欢你。”屋大维轻笑一声,“不,你误会了,我没要攻击她的意思。我非常欣赏她总能冷静地作出决定。”   “你是说凯撒的邀请?”   “不,”屋大维示意向对面睡着的年长友人,“是米西纳斯。”   “噢。”阿格里帕合上嘴巴。他瞧瞧米西纳斯真的合着眼睛没动,才道:“那个,是不太妥当,但我想没人会怪责他和图利娅夫人……有关系。”   “没人,除了她自己。”屋大维抬手止住友人的话,“我不是指道德方面,而是出于实际考量。图利娅夫人现在的优越生活,是基于她父亲西塞罗的名望、儿子对大贵族布鲁图斯家的继承权、以及继子小庞贝正在西西里岛组建的海军。”   “……所以?”   “所以,都是些不稳定因素。西塞罗本就到处都是敌人,贵族派也在反对改革,小庞贝的海军更是不合法。女人的性命无碍,但相关的成年男人却不一样。”屋大维的合理解释,稍为带上了冷酷的意味,“相反,米西纳斯和他的长辈都非常聪明,他的家族是完全安全,不值得冒上风险。”   “好吧,我想你是对的,反正单论身份,米西纳斯也很难迎娶庞贝的遗孀。但我不觉得只是成为情人的话有这么严重。”   “有甚么好处吗?”   “哈?”   屋大维向友人说着,眼睛却望向米西纳斯,“他们的关系只会为米西纳斯带来风险。”   “屋大维,你和米西纳斯的妻子……”   “特伦缇娅只是个无知的女孩,假如米西纳斯有心,不可能没能管束她。他也需要停止这一年来的过分放纵至少直至他有更高的地位、可以保障自己以前。而现在,”屋大维望着米西纳斯合着的双眼动了动,微冷的声线说了下去,“他需要收敛。”   轿子摇摇晃晃地继续往罗马城而去,米西纳斯由此至终都没有醒来。   幽幽的罗马郊区中,图利娅在自己的别墅里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冬日。直至春季快将结束以前,外面开始有了传言,说米西纳斯家那个不安于室的妻子终于收心,为丈夫怀上身孕了,婚后总是相处不好的两夫妇,和好了。   屋大维和阿格里帕的偶尔到访,也让图利娅知道,友人已经停止了不健康的用药和堕落的宴会。   期间,图利娅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别墅,保持着前一年为庞贝服丧时的深居简出,米西纳斯未有再到访。惟一特别的,只有她的姐姐大图利娅曾在流言最盛时,来小住过一阵子陪伴她读书。   大图利娅也从未告诉小妹,她的到来不是偶然,而是应某个青年亲自上门的恳求,让小图利娅的身边始终有亲友围绕。   盛夏之时,寡居的大图利娅再嫁了。   婚礼上,图利娅与达成协议的凯撒夫妇联袂出席,并在宴席上见到了米西纳斯,以及他身边怀孕的妻子特伦缇娅。   即便快将生产,特伦缇娅非但不显得肿涨,一张心型小脸倒更是红润喜人,娇俏的五官引人注目,是一位在罗马城里远近驰名的美人。米西纳斯扶着妻子上前向凯撒见礼后便要退下,特伦缇娅却不肯罢休。   “很久没见了,图利娅夫人,我以为你还在丧期里呢。”她笑着说,“恭喜你的姐姐,她找到了一个前程可期的政治家,想必对你家会很有作用吧?”   图利娅笑笑,“很久没见。”   “欸,是不是我的错觉?”才十七岁的特伦缇娅,凑了上前,“夫人,你怎么好像长皱纹了?噢!这是生孩子的代价吗?我可真怕啦,你说对吗?”她用力揽着米西纳斯的手臂,“老公?”   在米西纳斯要开口打岔以前,图利娅却已自行解决了。   只见她微笑着点头,柔声说:“我想是的,特伦缇娅夫人。”   特伦缇娅的挑衅恍惚一拳打在棉花上。她不甘心地还想再说,米西纳斯却已拉着她的手。   “那是你的朋友吗?”他笑瞇瞇地说,指向不远处妻子的其中一个情/人,屋大维,“别碍着凯撒和图利娅了,我们去跟你的朋友打招呼吧,嗯?”   被指着的屋大维:“……”手里正在喝的饮料,似乎继续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的友人阿格里帕,背过身,憋笑。   哑然的特伦缇娅,被米西纳斯顺利带走。   “这个莽撞的小女孩。”凯撒的夫人加普尼娅,摇摇头。   凯撒耸耸肩,“我想你们大可交流一下,我先失陪去找一下安东尼了?”   加普尼娅面无表情地望着风流的丈夫,“老公?”交流甚么?   自知失言的凯撒摸摸鼻子,向两位夫人点点头便默言退走,利落地从女人堆里抽身。在凯撒和安东尼打着招呼时,图利娅对上了安东尼不友善的眼神。但就在下一刻,安东尼便向她笑了一下,然后扭头与凯撒结伴而去。   因着安东尼和西塞罗的不和,图利娅曾经仔细翻查过安东尼的背景。在偶然的机会下,才发现,安东尼的继父在多年前被西塞罗在卡特林谋反案中处死,名字就在图利娅曾经见过的名单上,只最近才认出来。   此时,凯撒在罗马城里最著名的情人、图利娅的前婆母,塞薇利娅,也笑着迎了上来。   “恭喜你的姐姐了呢。”她的嘴边噙着优雅的微笑,在凯撒的夫人面前熟稔地握过图利娅的手,“我真心替她高兴。”   加普尼娅夫人扶上图利娅的另一边手臂,说:“我记得,你们以前是出了名感情好的婆媳。真是可惜了,你们不再是家人。”   “任何事情都不能将我们分开,”塞薇利娅拍了拍图利娅的手背,“毕竟我还是小阿布的祖母。”   塞薇利娅和加普尼娅,皆将目光投向夹在中间的图利娅。   “我希望今日的招待能令你满意,塞薇利娅,”图利娅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从前婆母手里抽出手,站到了凯撒夫人的一边,“不过,事前能请得加普尼娅为我们家掌眼,我相信今天的婚宴应该还算能过得去?也需感谢你以往的教导,我才懂得举办合宜的宴会。”   塞薇利娅看看她,微笑着退开,“我相信这是最好的宴会。”目光却渗上了寒意。   图利娅表情不变,平静地将夫人们都让到了位上。抬头转眼间,看见年少的特伦缇娅正狠盯着她,又大又水灵的双眼都要喷火了似的,长长的指甲快要掐进丈夫米西纳斯的手臂里。   待确定那指甲确实将人掐痛后,图利娅向特伦缇娅轻轻颔首,回以一个无声又充满高贵气质的微笑。   “!”特伦缇娅气得要疯,差点失态,指甲掐得更深了。   米西纳斯:“!”将手臂自妻子手下拯救出,然后默默地退开,完全不敢触图利娅的霉头。   图利娅分明是在恶整特伦缇娅和他。   那个高贵笑,是他九岁的时候亲眼见证图利娅为当上贞女而练就的。   米西纳斯抱着手臂,揉了揉。他这一退开,却刚好望见了正盯着他和前妻图利娅看的布鲁图斯。米西纳斯一顿,然后向布鲁图斯回以一个带点不怀好意似的笑容。笑眯眯~的。   布鲁图斯噎了噎,猛地转开身,狠狠地往嘴里灌了几口酒,脸色阴沉,惹得自己新婚的第二任妻子一脸不解。   他也没注意到,跟图利娅家上下都极为熟稔的米西纳斯,悄悄地命人将布鲁图斯的酒换成烈酒,就等着他再多灌几杯以后出丑。   至于另一边的图利娅,在心里默唱着希伯来文字母歌,神色平静地上了主家席,在父亲和兄长的包围下,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端庄秀丽地坐在了这光怪陆离、毫无下限的古罗马宴会之中。   “蜂蜜与黑土的女主人!”此时,守门的奴隶大声唱名,豪宅的两扇铜门大开,“埃及女王,克丽奥脱佩拉.菲洛帕塔,到!” 第 26 章 第一夫人   抛下喧嚣的喜宴,图利娅应埃及女王之邀,一道走在西塞罗大宅的庭园之中。   “你有一个美丽的庭园,”年轻女人头戴假发和金冠,身穿亚麻透薄长裙,她仰头望着棚架走道上的葡萄串,手下不经意地拨弄着边上的各式花草,“是依你的喜好设计的吧?”她偏过头,稍稍扬着脸,看向走在她身旁的图利娅。   夏日的夜风吹至,图利娅抬手将散在鬓边的碎发拢在耳后,“是的,女王陛下。”   埃及女王克丽奥脱佩拉,笑了一声,“真是奇怪,西塞罗这么骄傲自大的男人,居然是如此疼爱女儿。”她的目光掠过图利娅,“你知道吗?你不适合头纱。”   图利娅轻声回道:“在罗马,有身份的女人出席正式场合或外出时,都需要披上头纱。”   “而我能看见你一点都不喜欢这些规矩,”女王的嗓音像少女般甜美,眼里的灵动神采却毫不幼稚浅薄,“虽然,你在嘲讽我不懂你们罗马人的规矩。你不觉得这样很讽刺吗?”她停下脚步,脸上带笑,双眸却紧盯着图利娅,“拿你自己都瞧不起的陈规陋习来鄙视别人。”   图利娅点头,“你说得对。”   “我很好奇,凯撒的妻子是怎么能做到真心对你和颜悦色的。噢,那不是个擅于说谎的女人,我能看出来,她不讨厌你,”女王勾着图利娅的手臂,继续漫步,“就因为你是罗马人吗?”   “在罗马,政治婚姻随情势更改是理所当然的,”图利娅平静地说,“没必要为此而挑起不必要的争执。”   “所以,”女王扬起下巴,望着比她稍高的图利娅,“你是凯撒的下一任妻子了?”   图利娅笑笑,“我建议你去问你的情人。”   一个埃及女奴上前,扬起巴掌,“不得对女王无礼!”   图利娅一动不动,回视着没有阻止奴隶的女王。   半晌,女奴的手都没有挥下。   女王笑了笑。   “蠢材,退下!”女王说着,坐到走道上的一把藤椅里,托着下巴,“告诉我,是甚么让你胆敢对一位女王无礼的?”   “无意冒犯,”图利娅在埃及奴隶的瞪视下,平坐在了女王的对面,“但你不是我的女王。”   “看来你以为自己是罗马的皇后?”   “我不是,”图利娅微笑着说,“你也不是。”   女王克丽慢慢勾起嘴角,“当你跟凯撒根据你们愚蠢的罗马传统结婚后,你会明白,我才是凯撒真正的妻子。”   “你不是凯撒的妻子,而是他的情/妇。”   “所以你看我不起?”   “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是,我是埃及的女王,而你只是个可悲的罗马娃娃。”   “你说得对,但事实也通常有两面,”图利娅站了起来,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俯视着埃及女王,“我是罗马皇后的后选人,而你不是。”   女王克丽瞇起了眼,随即笑了出声,“我第一次听到有罗马人毫不避讳地谈及称/帝呢。你想做皇后,踩在我的头上,对吗?”   “事实就是事实,凯撒企图称/帝,这正是我父亲不认可他的理由。”图利娅转身缓缓地往回走,一边没回头地说:“顺道一提,我不会和凯撒结婚。”   “为什么?”   图利娅一顿,轻笑一声,回首,说:“我不需要他。”   “……”女王克丽再次瞇起眼睛。   两个年岁相若的年轻女人,相互凝视。   “你知道吗?”女王克丽说,“你的确不适合罗马女人的头纱,你需要的是一顶金冠。很感谢你陪我出来走走呢,小图利娅,我们的对话令我获益良多,”她勾着嘴角,目光尖锐,“以两个妓/女间的交流来说。”   图利娅保持着笑容,说:“谁说不是呢。对了,差点忘了。庞贝家族向你送上问候,埃及的女王。”她拢着披风,端庄地点头回礼,然后径直转身继续离开。   女王沉下脸色,知道她和小图利娅只能是敌人。   宴会在深夜散场时,凯撒走到了庭院接女王克丽离开。   “你来迟了。”克丽说。   “噢,方才布鲁图斯喝多了,吐了起来,场面有点混乱。”他问:“是我令你心烦吗?”   “西塞罗家的小图利娅不适合你。”克丽说,“固执、清高、虚伪。我能见到她很聪明,”克丽偏头望向站到身旁的凯撒,“但她的聪明和西塞罗的聪明是一样的毫无价值,只会令她自取灭亡。她不适合做你的罗马娃娃,还不如就你现任的加普尼娅。”   “不是指名道姓的话,我还以为你在说你自己呢。”   “你!”   凯撒笑着将手按在克丽的肩上,“说不上绝世美女,但也足够秀丽的外表,配上精心设计的仪态和装扮,再以海量的阅读培养出来的见识和气质,”凯撒的手下稍稍用力,“就跟你一模一样,不是吗?我一点都不意外你会讨厌她。”   “……”克丽感觉到凯撒的不悦,不动声色地笑着说,“你大可以娶她,没人能阻止你,毕竟你是凯撒。但可别说我没警告你哦,跟她结婚的男人绝对没有好结果。”   凯撒却认为克丽没有好好地回应他的不悦,收起了手,背在身后,“冷静,我和她的协议已经完成,没有结婚的需要。她不会生下我的孩子。”   “可你说我不够漂亮,或者说,拿我,一个女王,跟那个贱/人相提并论?”克丽将话题倾斜至女人的争风吃醋上,而不是企图干涉凯撒的决定。   凯撒接受她的示弱,伸手将她扶起,结伴离开,“噢,小图利娅当然跟你不一样。”   “一个高贵的罗马妻子吗。”   “她的确是。”凯撒颔首,“我会很乐见我的儿子有这样的妻子。”   “哈哈,我的凯撒里昂可比她要小上十几岁,她这种下三流的妓/女远远配不起埃及的王。”   “嗯,你说得对,我不质疑你。”   宾客都要走了,图利娅也站在父兄的身边送客。米西纳斯与西塞罗交谈着,她的前婆母塞薇利娅则是上前,与图利娅友好地相互亲了亲脸颊,并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线说话。   “你要知道,阿布的将来建基于他的父亲身上。”塞薇利娅说,“你在毁掉你的儿子。”   “如果布鲁图斯尚有半分顾念我们母子,”图利娅说,“那就请他别自掘坟墓。”   “凯撒想要称/帝,而我的儿子在拯救共/和国。”   “共/和国需要被拯救,”图利娅笑着说,“而你在毁掉你的儿子。”   “……”塞薇利娅笑着退开身,轻拍前儿媳的手,“你以为自己的翅膀长硬了,对吗?”   “我当然做得不太好,”图利娅回握前婆母的手,“但请你承认吧,我做得也不差。”   “这就是你想我向我的儿子转达,他孩子的母亲所想说的话了吗?”   “不,”图利娅说,“请告诉你的儿子,请他下地狱去吧。”   喜宴散尽,小西塞罗被父亲扔去收拾场面,图利娅则揽着父亲的手臂,在西塞罗的主动提议下,再次走在庭院的小道上。虫鸣吱吱,火把之下树影婆娑,图利娅摘下了头纱和首饰,靠在西塞罗的肩上散步。   “父亲,很抱歉我为了你咒骂埃及女王的文章而与你争执。”   “噢,你居然认同我,我是不是应该要去叫医师了?”   “不,父亲,我仍然认为你不应该发表这种无益的文章,不过,”她抬起头,说,“我也骂了女王了。”   “我的小女儿,出言咒骂不是甚么值得羞愧的事,当然,前提是你得骂得好看。假如你能在骂人的同时押上韵,我保证没人能因此而鄙视你。”   图利娅一顿,然后放声大笑。   “可是,爸爸,我骂的人远远不止一个呢,这样也可以吗?”   “那我得说,我可一点都不意外,毕竟小女儿通常都是坏脾气的那个,我家也不应例外。”   几天后,一个天气晴朗的上午,图利娅随着凯撒首次来到一个角斗场。   罗马共/和国早已进入礼崩乐坏的阶段,女人、特别是贵妇,观看角斗士、去戏院并不算事儿,只传统上女性不应进入这类娱乐场所,以西塞罗的家风,自然不会带女儿来了。   图利娅观察着,但见女性多围绕在角斗场的外围,男人占据了场内大多数的位置,惟有一身白素衣的维斯塔大贞女,被允许与男性贵族一同坐在了观众席的前排。   凯撒看了图利娅一眼,目光掠过她额上的伤疤,然后亲自领着她越过贵族和大贞女,走到观众席里最尊贵的位置上,与图利娅并排同坐在所有人之前。   目光自四方八面投来。   “我被告知你是一个严于自律的人,从我们有限的来往中,你也确实给我留下这个印象,”凯撒望着图利娅平静得像雕像的模样,“但坦白说,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众目睽睽下占据凯撒女伴的位置,可不是一个传统贵女能坐得住的。   图利娅笑笑,“据我所知,政治家都喜欢让人看见他希望别人看见的形象,而非贪婪、堕落的真实模样。”   “很公平,谁都不希望被看见不堪的样子,”凯撒从仆人手中接过两杯葡萄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图利娅,“但你对政治家的印象是不是太过刻薄了呢?让我猜猜看,是布鲁图斯家族的生活让你有如此负面的看法?”他与其他观众一般,拍手欢迎角斗比赛开幕。   图利娅放下杯子,也跟着轻轻拍掌,“负面的是我,抑或真实本来就不正面呢?”她转头望向凯撒,“看来布鲁图斯跟你谈过我了?”   “他是一个正直的男人,他说既然我和你来往,便希望我能正式与你结婚,说你不会受得了情/妇的待遇。”   图利娅点点头。   她要嫁给了凯撒,那布鲁图斯和她的儿子,便会成为凯撒的继子。一边反抗凯撒,同时以儿子和前妻巩固他和凯撒间的联系,没比这更好的买卖了呢。   “看来我得考虑再给他一巴掌了呢。”   “再?”凯撒一顿,“你已经给过他一巴掌了?”   “是的,阁下。”   “噢,”他望着场内的比赛,“那我必须说,这很公平。”   谈话间,落败的角斗士血溅当场,观众的高喊欢呼吵得让人想吐。然而,图利娅只坐在席上,一动不动。散场后,凯撒再次亲自将图利娅扶上软轿,礼遇非常。图利娅问了一句。   “你会杀了布鲁图斯吗?”   凯撒显然并没有传言中那般信任他情人的儿子,而他也没有避讳这点。   却见凯撒笑着说:“不,我会让他成为今年的市政官,协助他的政治前途更上一层楼。”   图利娅定定地看着他,然后转开话题,“我父亲已经同意为你的新政演说。”   “非常好。”   图利娅看了看他,然后转过头来,端坐在轿上离去。凯撒也看了看她的背影,满意地笑了笑。 第 27 章 凯撒新政   又一场的宴会里,图利娅作为凯撒的女伴出席。随着守门人的唱名,众人都停下了动作,向踏进场内的凯撒低下头,只除了站在凯撒身边的图利娅。图利娅转过头,望向最近都待她礼遇非常的凯撒,凯撒却仅仅回以一个笑容,扶着她到场内最中央的位置落座,陪着她寒暄几句,才离开去与其他男宾客聚话。   女客们分批来向图利娅见礼,其中便有一个眼熟的贵族姑娘。   “很久没见了,夫人,”年轻的已婚女孩,以端庄却顺从的姿态向图利娅低头问好,“或者我有这荣幸,能让你尚且记得我?”   图利娅微不可察地一顿,然后颌首,“确实很久没见了,我高兴再次见到你,莉薇娅夫人。”   这位贵族小妇人,正是尼禄的妻子,杜路希拉家的莉薇娅。尽管她很大可能就是罗马帝/国的第一任皇后,图利娅却没有作出过多的反应。莉薇娅恭谨地向她道谢,说当初贵族派回罗马时,她一家都受到了小西塞罗的照顾。图利娅谦让了几句,便没再多言,低头呷了一口果汁。她没有留莉薇娅在身边陪座。   莉薇娅带着略显失望的表情,得体地退下。   图利娅这才唤来这场宅第的女主人,轻声请她多看顾一下小姑娘。尽管尚未显怀,但看莉薇娅的举止,显然是怀孕了。   不一会儿,捧着碗暖汤的莉薇娅便在远处向图利娅微微点头,却识趣地并没有上前。   “不选她吗?”同样来参加宴会的塞薇利娅,走到了前儿媳的身边,款款而坐,“出身血统都无可挑剔,就是嫁的人稍为懦弱,但也正因如此,她会比其他人都更需要你。你想要助手的话,尼禄家的莉薇娅.杜路希拉是个不错的选择。”   图利娅笑笑,“我何德何能挑她呢。”她低头压了压裙摆,“况且,我只是一个想把孩子们平安带大的寡妇,不需要社交助手。”   眼角带着细纹,塞薇利娅的杏眸却仍是极有风情地横了图利娅一眼,“这不并像是罗马的第一夫人应该说的话。”   “并不是你的主意,”图利娅温声问,“对吗?”   布鲁图斯会去怂恿凯撒与她结婚,并不是塞薇利娅的意思。   “我早提醒过我的儿子了,你不可能接受。”塞薇利娅呷了一口葡萄酒,“先说明哦,可不是因为我会嫉妒。”   图利娅笑着点头,“那是当然的。”   自由身的塞薇利娅,从未稀罕再婚,即便对象是凯撒。   “凯撒从未想过要伤害布鲁图斯,”图利娅轻声道。   “我知道。那个自大到无可救药的男人。”塞薇利娅又呷了一下酒,以手腕挡去了唇部,“他想给我儿子甚么?”   “罗马市政官,”图利娅握住塞薇利娅的手,稍稍用力,“一个非常方便建立民望的好职位。”   塞薇利娅的目光半分不退,“我的儿子是布鲁图斯的家主,他值得更好的职位。”   “请理智一点,要是用人仅凭关系,凯撒就不会走到今日。对实政经验不足的布鲁图斯来说,市政官是一个很好的起步。”图利娅回视,“你需要知道,对一个企图阻碍新政的政敌,这是很慷慨的提议。”   “就像对你的父亲一样慷慨?从甚么时候开始你变成凯撒的人了呢。”塞薇利娅抽出手,站起,“布鲁图斯没想成为凯撒的敌人,他的心里只有共/和国的利益。我会与我的儿子谈谈看。”   送走塞薇利娅,图利娅随即转过头,向不远处看来的凯撒点头,示意塞薇利娅已答应条件。与此同时,凯撒向她扬了扬下巴,图利娅转头一看,屋大维正向她走来,并向她递上一本新出的诗集。   图利娅道谢后平静地接过,眼角却完全控制不住地往书面上的题目瞟。   屋大维失笑着坐下,边往嘴里塞进一颗糖,边说:“米西纳斯告诉我,这一定能让你高兴起来。”   “他总能淘到精品。”反正正事都完成,图利娅便翻开了书页看。   “恕我直言,你仍然不喜欢凯撒吗?”屋大维吃着糖果,眼睛却注视着图利娅的反应。   图利娅抬起头,笑了笑,“是的。”   “但我依来看,你已经不止是欣赏,甚至是相当祟拜凯撒新政。比如外省的奴隶从军制,让奴隶可以换取自由民身份,你更会为凯撒辩护,与西塞罗争执。”屋大维微微颦眉,“这些都不足以让你抛开旧怨吗?”   “这不一样。”图利娅温声说,“我的确不是一个大方的人,我没办法忘记他曾为我的父亲带来的羞辱。”   屋大维静默半晌,“没办法抛开了?”   图利娅想了想,“我不知道,”她笑笑,“至少这一刻没办法。”   屋大维摇头,吃了一颗糖,“这对你没好处。米西纳斯总是在抱怨,他磨破嘴皮子都没能让你掩饰你对凯撒的不喜。”   “屋大维,”图利娅拿走小几上的糖果碟,“你吃太多糖了,这对牙齿不好的。”   “……”屋大维想说甚么,抿抿唇,还是罢手,“好吧,你想笑的话,我并不介意。”   图利娅失笑出声,“是我多事,请你见谅。”   屋大维伸出食指搔了搔脸颊,“我想这是一个好母亲的习惯?”   “你也长大了。”图利娅笑看着他,“去年这个时候,你才跟我一样高,现在应该都比我要高了?”她伸出手比了比高度。   屋大维非常肯定地点头,“是的。虽然还赶不上阿格里帕的个头,但我想我还可以再长高一点的。”   “你要不要试试看练习跳高?”图利娅努力忍笑。   “这是又有甚么科学根据的吗?”但屋大维显然很认真地在请教。   两人随意说笑着,并没有留意到凯撒不时向他们投来的目光。   入夜后不久,图利娅便提早退场了。她回到郊外的别墅,在书房里开始她今天的工作。借着身份之便,她可以取得很多凯撒政令的资料,足以让她作出完善的整理和记录。   “我要将意大利最好的男人都带入元老院。”这是凯撒扩大罗马元老编制时的豪言。   图利娅提起笔,沾上墨,整齐地将一切都记录在自埃及进口的优等莎草纸上。   “毫无疑问,凯撒富有远见,并对罗马作出了合理的改革计划。然而,他的自信和宽容在令人敬佩的同时,也令人不安。”她写道,“他的敌人也许会像我一样,利用他的大度而得寸进尺,但尚在他的可控范围内;也或许……”她没再写下去。   图利娅托着头,坐在书桌后仰望窗外的星空。   “主人,”奴隶来禀,“有客人来了。”   图利娅披着睡袍出来,向有段时间没联络的友人笑了笑,“晚上好,米西。”   米西纳斯拍拍身上的尘土,“只是忽然觉得你可能会想见我、噢不,你千万别回答我。”   图利娅失笑,转身领着他一起进书房,“我的确正在想,要能见见你就好了。特伦缇娅好吗?”   “不用管她,我想怀孕令她更疯狂了。格……算了,反正就是某个你不认识的帅小伙,特伦缇娅最近很喜欢他,我便让他今晚过来陪着她了呢。”   图利娅:“……”   米西纳斯翻了个白眼,“你们总觉得我能搞定特伦缇娅。好吧,我是又聪明又长得好,并且非常有钱,这点我承认啊!”   图利娅捂着脸,“嗯,是的,我知道了。”就请不必再说了好吗。   “不、不,我必须说,再蠢的女人都能感受到真心。屋大维那个自大的臭小子,便开始惹特伦缇娅厌了呢。就算、我是说就算,我真骗到她了,”他站定,抱着手臂问,“一个不爱她的人拿走她的爱,除了符合你们的期待,亲爱的,我就只见到你们的残忍。”   图利娅一怔,然后点头,“你说得对。”   “阿布他们呢?都该睡下了吧?”他问。   “两个男孩一早睡了,小玛尔利娜倒是惹了点麻烦才肯去睡。”   “呵呵,你家的女孩会比较麻烦,非常正常。玛尔利娜的孩子呢?有消息要送来罗马了吗?”   “她最近似乎有所康复,孩子便多留在她的身边一阵子。”   “不送来了?”   “不,会送来的,西西里岛不适合教育孩子。”   米西纳斯摸摸下巴,“希望后辈接受罗马的教育吗……嗳,要我说,你这继子的野心可不小。”   两人走到书房,图利娅整理了一下边上的躺椅,为友人腾出位置,米西纳斯则是走到书桌边,拿起图利娅的稿子看。   “你完全不用修辞技巧了?”他仔细地翻看着,“喂喂,你至少对自己的意图修饰一下好吗!”   图利娅摊开毯子,笑道:“足够真实,你不觉得会更有趣?”   米西纳斯耸耸肩,“但我拜托你多为自己的小命着想。”他放下稿子,转身半坐在书桌上,抱起手臂望向图利娅,“你刚刚说想见我哦,是因为你写不下去最后一段?”   图利娅一顿,叹一口气,自己抱着毯子坐在躺椅上,“我没办法分辨,这到底是经过客观的观察所得,抑或是我主观的先入为主而影响了论述。”   米西纳斯扬了一下手,“你在说笑吗?你写的东西最终一定会是你的主观所得啊。”   “……米西,请你告诉我,我认为凯撒树敌过多,这是不是其他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图利娅低下头,抬手掩住了脸。   米西纳斯一顿,“除了关于西塞罗的事,你很少会这样说。”   她苦笑,“因为我很清楚,假如凯撒不在了,换一个没那么大度、对罗马没远见的人执政,只怕我和我的家族会再次面临灭顶之灾。凯撒出乎意料地将我捧得太高了。”   “不一定吧?”米西纳斯上前,坐到躺椅边上的另一张小几上,给图利娅披上毯子,“反正贵族派再是不满,也打不过凯撒的军队。”“图?”   图利娅的声音,在黑夜中幽幽地响起,“假如是,军队不在凯撒身边的时候呢?”   米西纳斯愣了愣,下一刻便猛地站起来,“你是说刺杀?” 第 28 章 斗争爆发   米西纳斯在图利娅的书房里踱步。   “……确实,就算是超级大蠢材都不会选择在战场上弄死凯撒,刺杀才是最好下手的。”他摸摸下巴,“屋大维也说过,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偏偏凯撒不以为然……图,是不是塞薇利娅那边有不对劲?”   图利娅坐在躺椅上,扶额的手挡去了脸容,“不,塞薇利娅愿意合作。她很清楚凯撒的能耐,以她的聪明,不会想与凯撒翻脸。”   米西纳斯的眼珠子转了转,停住脚步,“所以说,让凯撒跟你结婚的白痴主意,塞薇利娅没参与啰?”   他也知道这个主意。   图利娅抬起头来,神色微愠,“米西,我知道你拥有愈来愈多消息灵通的朋友,但这未必是好事。你比我更清楚,太显眼只会招来敌人。”   “想要取得权力的人总会有敌人。”   “我相信凯撒正是这样想的。”   米西纳斯抬手揉揉额头,“好吧,我向你承诺,会注意不在人前炫耀我的眼线。”   图利娅瞪了他一眼,才续道:“是的,塞薇利娅说她阻止过布鲁图斯的。”   “有趣,”米西纳斯复又来回走动,“有趣。”他搓了搓手,“一个只会利用妈~妈~来替他争取所有东西的狗崽子,不听妈妈话了?不、不,”他快速地摆摆手,“布鲁图斯虽然是个软蛋,但不是没主见的,他心里一直都很清楚发生着甚么事。塞薇利娅只是他达成目的手段,而现在……”   图利娅接了下去,“布鲁图斯与塞薇利娅出现分歧。对了,可以请你别说脏话吗?”   “谁管这些啦。”米西纳斯转向图利娅,“从前他们母子利益一致,自然没必要反抗,但当目的不一致了,”他拍了一下手,“这个白痴会毫不犹豫地将妈妈牌保姆一脚踢开,根本不觉得没了妈妈的自己就是个一事无成的超级大白痴!”   “所以,他是不会被塞薇利娅说服,接受凯撒的条件。”图利娅看着友人,悟了过来,“我和凯撒都找错人了。”   “又或者,是凯撒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而已。啧,”米西纳斯嗤笑一声,“布鲁图斯这混蛋大少爷,一辈子都是想要甚么就有甚么,他不会知道人的期望是应该要有上限的,妈妈的智慧魔法这回可不管用了呢。”“图?”   图利娅低呼出一口气,冷静地道:“我不能让他真的对凯撒出手,不管成败,对我和阿布都没好处。我们必须让他接受凯撒的示好。”   “嗯。”米西纳斯点着头,“放心吧,我会盯着的。别怕,一切都有我在。”   翌日中午,图利娅和米西纳斯一道进城。   方一进城,忽然,狭窄拥挤的街道上便响起尖叫声,人群不断朝出城的方向涌来,将图利娅和米西纳斯的轿子推撞得东歪西倒。颠簸中,米西纳斯一手揽过坐在对面的图利娅,两人相互扶持着稳住身形,米西纳斯一边喝令从人立即拔刀,将轿子围严实,慢慢退到边上去。   “凯撒死了!”人群中,有声音在高喊道,“凯撒死在元老院了!”   图利娅怔愣当场。   在她的认知里,这远远是太早发生了!   “图利娅!”米西纳斯双手捧着她的脸,低喝一声,将她唤回过神来,“我们昨夜的对话,你一生都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你是阿布的母亲,一旦有了嫌疑,没人会相信你事前是不知道布鲁图斯的阴谋。杀死凯撒的名头,你绝对不能沾!”   图利娅定定地望着米西纳斯,“所以,是布鲁图斯了。”   “别惊讶,一定是他。”他扬扬眉,“他明明清楚你不是个乖巧的贵女,还敢不自量力地向西塞罗提亲,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布鲁图斯是个贪心的人。他会为了自己而刺杀凯撒,是全罗马里最不让我意外的了。”他捧着图利娅的脸,凑近她,低声道:“将别墅里的奴隶,全部清理干净,我们的对话一个字都不能外流。”   他要她杀了所有的奴隶,灭口。   “图!”米西纳斯喝道,“你不做,我也会做。”   罗马城里的人/民,惊慌的呼唤声不断从城中心的方向汹涌而至,“凯撒死了!凯撒被元老院的人杀死了!”   抬手按在米西纳斯的手背上,图利娅点头,“我做。”她声线镇定地说,“米西,这是政/变。”   米西纳斯立即会意。他们对视着,同时出言。   “屋大维。”他说。   “屋大维。”她说。   政/变里,执政家族的男继承人会是最先被清洗的目标。米西纳斯立即下轿,将图利娅也扶下来后,随即扬声,带着从人弃轿赶往屋大维的住处。   两人用力牵着对方的手,另一手提着衣袍,一起拚了命地往山上的住宅区跑。   他们赶到时,屋大维家的四周也已守卫林立。米西纳斯和图利娅立即进宅,大门在他们的背后牢牢地关上,奴隶们将重物移回门后挡着。   “外面到底是甚么情况?”比他们更早赶到的褐发少年,阿格里帕,沉声问道。   米西纳斯喘着气,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边上的高脚桌子,摇头,喘得说不出话来。   “布……”图利娅也涨红着脸,喘了口气才道,“凯撒死在元老院了,是布鲁图斯带着贵族派做的。”   “你肯定?”阿格里帕追问,“在元老院杀死凯撒?凯撒真的死了吗?”   屋大维面无表情,半扬起手止住友人,“这不是重点。如果凯撒没死,我们最多是白逃一趟,要是死了,后果才是不堪设想。先按凯撒已死来设想吧。妈妈,”他转向坐在最边上的女人,“你和姐姐先留在这里,等继父回来再说。有继父的护卫在,女人暂时不会有事。”   “那你呢?”妇人搂着美貌的少妇,焦急地问。   米西纳斯缓过劲儿来,插/进对话,“夫人,布鲁图斯是个比凯撒更喜欢沽名钓誉的白痴,因为他惟一拥有的就是家族名誉了。他不会动女人的,而凯撒以外的男人,他也未必会动,你不必太担心。”   阿格里帕立即道:“但屋大维必须要先走吧?这可一点都不安全!”   “没错,”米西纳斯说,“屋大维,你立即收拾行装,我们这就出城。”   屋大维点点头,却说:“我们要先汇合其他凯撒家族的人。只有我们的话,一旦布鲁图斯真的动手,仅凭我们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反抗。”   “一般来说,你的方针是没错啦,”米西纳斯望着屋大维,“但你不一样,屋大维,你必须要先走。”   “嗯?”屋大维一愣,然后看着四周,无论是米西纳斯、阿格里帕、图利娅,甚至他稍稍转身,他背后的母亲和姐姐,全皆以同一眼神望着他。   图利娅打破沉默,说:“屋大维,凯撒将你立为他的继承人。”   “……你们全都知道?”屋大维似乎想错了甚么,有点疑惑地望向在场他最亲密的亲友们。   米西纳斯耸耸肩,“哦,所以你别告诉我,你以为凯撒会随随便便地捧个小孩子啰?你当上高级祭司的时候,可还不满十五岁。正常的高级官员门槛,至少都得三十。”   “不,我当然知道舅公看重我,但我以为他只是希望我能成为他儿子的监护人。”   米西纳斯嗤笑一声,“喂,凯撒哪来的儿子?就埃及那个杂/种哦?”   屋大维抿抿唇,指向图利娅,“图利娅夫人仍然相当年轻,她有很大机会为凯撒生下健康的继承人。”   “……噢、我的天!”米西纳斯抬起双臂,用力向天挥了一下,“呵,你觉得我会让图答应这种划不来的事吗?她吃好、住好的,凭甚么嫁个满地中海都是死敌和情/妇的老头啊?”   屋大维眨眨眼睛,“不,我不认为我的判断出错,凯撒很明显是在给图利娅成为罗马第一夫人而造势。不然……这是为了甚么?”   图利娅摇摇头,“很遗憾,我尚未来得及明白凯撒的目的。但我们都可以肯定的是,凯撒的继承人是你,屋大维。”   凯撒的继承人,当然是眼前金发蓝眼的俊秀少年,盖乌斯.屋大维。   此时尚未满十七岁的屋大维,沉默了下来。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稍稍低下头,抿着唇思考,而大家都在等着。良久,他抬起头来,蔚蓝色的眼里,目光镇静。   “至今为止,舅公立我为继承人的事只是你们的猜测。”他抬手止住众人,“你们先听我说。我不是怀疑你们,而是我没有证明。倘若我要继承凯撒之名,我需要舅公的遗嘱。没有遗嘱,我没办法展开行动。”   “盖乌斯,你不能接受继承!”屋大维的母亲突然道,“在遗嘱宣告的一刻,也就是你被凯撒的政/敌杀死之时!”   米西纳斯摸摸下巴,点头,“屋大维必须先出城,但我们也要将遗嘱拿到手,或至少确保遗嘱被当众宣读,没人能篡改内容。”   阿格里帕不解地道:“所有遗嘱都由维斯塔大贞女保管,当然没人能篡改的吧?”   “噢,我亲爱的朋友,”米西纳斯摊手,“我敢担保,祭司的品德是罗马的十大笑话之一。”   “你这样不尊重神明……”   “嗳,我十岁时就懂得收买大贞女了,男孩!”   “你们都是对的。”图利娅的声音响起,平静地说,“兵分两路,你们先送屋大维出城,我去维斯塔神庙看管凯撒的遗嘱。”   所有人都立时皱起了眉,米西纳斯更是拉过图利娅的衣袖。   “你这讨厌鬼又犯甚么傻!”米西纳斯的眉头锁得死紧。   图利娅却是笑笑,“请相信我,这里没人比我更清楚该如何与维斯塔神庙打交道。” 第 29 章 圣火熄灭   将护卫都让给屋大维,图利娅带着剩下的奴隶赶往位于城中心的维斯塔神庙。   沿路上已渐渐看不见人,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罗马城的中心更是一片死寂。脚下不停,图利娅侧首看向平静地矗立的白色建筑物,罗马元老院。作为资深元老的西塞罗,今日也必然在其中亲眼目睹凯撒之死。   图利娅扭回过头,加快了脚步,面无表情地直往神庙而去。   维神塔神庙的台阶前,她遇上了另一行人。   “噢!”安东尼高高地挑起了一边眉毛,身边还带着凯撒的遗孀加普尼娅。   图利娅也停住脚步,而加普尼娅也立即跑到图利娅的身后,分明是急于脱离安东尼的胁迫。安东尼哼笑了声,毫不在意地摊摊手。   “要进去吗?”他指向神庙大门。   神庙的四周除了他们两伙人,也早已有另一队兵士驻守。图利娅的目光掠过安东尼身后全副武装的护卫队,然后点头,伸手作请。安东尼勾起一边嘴角,食指向图利娅虚点了点,率先转身踏上台阶。“图利娅?”加普尼娅叫了一声。   图利娅微不可察地深呼吸,然后重新抬起头,向加普尼娅颌首,便也转过身,微微提起裙摆,一步步、以最端庄的仪态,踏上已十多年未曾踏足的维斯塔神庙,她曾经理想中的应许之地。   咣嚓!   敌对的兵士拔出军刀,将他们挡住。   安东尼就要强行闯入,图利娅轻轻拍了拍他,踏前取代他的位置面向兵士。   “作为少数听令于布鲁图斯家族的兵士,我相信你们也参加过上次的内战,归于庞贝的麾下。”图利娅反手扬起指上的庞贝家族纹章戒指,“请问你要向主帅的遗孀动刀吗,百夫长?”   两位百夫长对视一眼,为图利娅让出了路,却不肯让安东尼和加普尼娅通过。   “我是不是也要去嫁个老头才行?”安东尼气笑,“妈的,张开你们的狗眼,我可是马克.安东尼!”   图利娅从后双手分别按在两位百夫长的肩上,在他们的耳边轻声道:“布鲁图斯给你们的命令是守卫神庙,而不是挑起内战,对吗?”她说,“杀了安东尼将军和凯撒遗孀的后果,请问你们认为布鲁图斯会不会为你们负责呢?”   兵士们无言。   安东尼耸耸肩,说:“你们会像垃圾一样被抛弃,被凯撒的支持者撕成碎片再扔去喂狗,我罗马的兄弟。”   所有护卫都被挡在外面,只图利娅、安东尼和加普尼娅被允许进入。他们在祭司的引领下走进廊道,嗒、嗒、嗒、嗒,零散的脚步声回响在十多米高的内室之中。   “你这张嘴巴,还真是西塞罗那老混蛋的女儿。”安东尼稍稍侧身,低头靠近图利娅,“你需要我的军队,是吗,小图利娅?”   “我相当好奇你居然还敢留在城里。”   “噢,我还能怎么办呢?这群高喊着保护共/和国的人,说不要滥杀无辜哦。”他一边笑着,一边诅咒道:“那我当然是要活着回来,将这群龟孙子踢进地狱去。”   图利娅垂下眼帘,低声道:“所以,他们是在惧怕你的军队,不想开战了。”   他哼笑一声,“凯撒被这种软蛋捅死,有够冤的。”   吱吖一声,神庙内室的大门被打开,光亮照进昏暗的房间,图利娅第一时间看见了内里的西塞罗。西塞罗瞇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看见门外的小女儿。图利娅急步上前,察看元老白袍上沾了血的父亲。   “是凯撒的血。”西塞罗握着她的手让她安心,“布鲁图斯‘邀请’我来作见证。”   表明他完全不知道刺杀行动,事后才被扯进来的。   图利娅扭过头看去,内室的另一边正站着数十个元老。布鲁图斯就在这群人之中。   他走了出来,无视一身的血,昂首,说:“承认吧,西塞罗,你也希望让共/和国从暴/君的手里解放!现在正是共/和国需要你的时候,你怎能退缩!”   西塞罗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捻起外袍,抬起下巴,讽刺道:“共/和国需要我的名望来裁定正义,而你需要我的名声来掩盖你的卑劣。”   “说得好!”安东尼拍着手进来,“我第一次喜欢你的垃圾演讲。”   西塞罗微微撇嘴,“那我得说,被你喜欢的感觉相当令人厌恶。”   布鲁图斯的妹夫之一,元老卡西乌斯,将布鲁图斯护在身后,一脸肃穆地道:“这是在拯救共/和国的伟大计划!安东尼,布鲁图斯宽容地饶你一命,你别得寸进……”   安东尼怒道:“这个软脚蠢蛋‘饶’我?你……”   “布鲁图斯,为什么你要来这里?”没理会其他无关的争执,图利娅一边扶着父亲,一边望向前夫,“既然你们宣称凯撒是暴/君,他的遗嘱便不具效力,何须劳烦众位尊贵的元老亲自前来?”   房内霎时静下。   因为,他们虽然杀了凯撒,却仍然惧怕凯撒,不敢随便让他的话流传下来。   布鲁图斯的脸颊微微抽搐,正要说甚么时,图利娅却转开了脸,望向站在祭坛之前的维斯塔大贞女。   “大贞女,请看管好你手上的遗嘱。”图利娅冷声道。   安东尼也笑着威胁:“我向你保证,你要敢碰凯撒的遗嘱一下,我立即扭断你的脖子!”   维斯塔大贞女定在原地,想要烧了文件的手不敢再动,满是皱纹的脸转向了布鲁图斯一派,请求示下。   卡西乌斯见状,压低声音向布鲁图斯说:“我早告诉过你,不能放过安东尼!你应该趁现在……”   “别告诉我该怎么做!”布鲁图斯用力甩开妹夫的手,“我没甚么好隐瞒的,”他朗声说:“我绝不会在神庙里动刀!背负布鲁图斯之名的人,只会依神明的指示行事,保护共/和国!”声线里却带着过于激动形成的颤抖。   看着,与凯撒差远了。   静静地退后的图利娅,看着他们的丑态,然后低下头,俯身捧起边上的水盆。贞女每天都需要亲自打水,清洁神坛,所以供奉着代表维斯塔女神的圣火之地,必有水。图利娅捧着水盆,两手往前一泼,毫不犹豫地将圣火泼灭。   房内顿时变得更暗了。   大贞女顿时失声尖叫:“小图利娅!你竟敢……”   众人也一时愣住。   图利娅将盆子随手甩开,铜盆碰在石板地上,发生咣当的声响,“维斯塔圣火象征罗马的昌盛,绝不可熄灭,否则贞女便需以身相殉,为守护不力而负责。这是我三岁的时候就被告知的。”   “不是贞女,而是导致圣火熄灭的罪人须以死赎罪。”大贞女混浊的双目瞪着曾经最出色的学生,“这次的熄灭,不是有贞女失德触怒女神,而是你!”   “那又如何?”图利娅笑了笑,“我是西塞罗的女儿,所有人都在争取我父亲的支持,企图将自己合法化,没人会杀了我的。那谁该为圣火熄灭负责呢?”   大贞女看看四周。   在场的人都有利益牵扯,谁都不能让对方去死,在场中能负责殉死的,只能是大贞女。   “我知道你在玩甚么把戏,小图利娅,”大贞女缓缓颔首。   这是贞女间最普通不过的把戏。   大贞女蓦地提高声量,宣布:“这次的圣火熄灭,是神明警示罗马将陷入危险。政治家们必须警惕!”   圣火熄灭不是人为失误,而是女神对国运的预兆。   凯撒的死,被神庙定性为罗马的灾难了。   换句话说,刺杀者是不义者。   “不!”布鲁图斯猛地上前,狠狠地握住图利娅的手腕,“小图利娅!我命令你……”   不等他将话说完,图利娅忍住腕上的剧痛,以平静的声线同时说:“贞女,请在凯撒的遗孀面前,完整地宣读遗嘱。”她回视布鲁图斯的双目,“而你,在想好杀了我的籍口以前,都不会敢背负杀妻的名头。更莫说,我有父亲。”   还轮不到布鲁图斯想对她怎样就怎样!   怒火中烧的布鲁图斯,大力扭紧前妻的手腕。   西塞罗一把用力推开前女婿,拿过小女儿淤红的手腕,怒视布鲁图斯。图利娅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她大概是骨折了。   西塞罗挡在小女儿的身前,喝道:“共/和国的事,我们会再‘谈’的,现在,请你离开我的女儿!”他愤怒得像是双颊鼓涨的金鱼,模样有几分可笑。   却没人笑。   卡西乌斯上前,将妻子的兄长暂且劝退。神庙已经失控,要是再让西塞罗作出不利贵族派的宣言,他们的民望就全都玩完了。 q 裙 4柒80 15 9 陆陆   “贞女。”图利娅轻声道。   大贞女便拿起被蜡印封口的卷轴,啪的一声打开,宣读   “……盖乌斯.屋大维继承凯撒之名。除留下给贞洁可敬的妻子加普尼娅一笔安家费外,屋大维将与以下两人均分凯撒的遗产,他们分别是……”   没再出错了。   图利娅低呼出一口气。   凯撒的儿子,必须是屋大维。   宣读完毕后,众人暂且散去,离开神庙,约定今晚再次进行谈判。满额冷汗、脸色苍白的图利娅,被西塞罗扶持着慢慢往外走,身后却传来大贞女的声音。   “你仍然可以入选的,小图利娅。”大贞女说,“一旦现任贞女团里有人早亡或失格,可由德望俱佳的寡妇取代。”   图利娅回过头,望着年华老去的大贞女。   “虽然这样出身的后备贞女不能当上首席,你也有伤疤在身,但以你的背景和人脉,要取得罗马大祭司的特别许可,不会是问题的。”她向有生以来最出色的学生说,“我老了,而你,会成为最出色的维斯塔大贞女。”   “……我明白神庙现在需要我,”图利娅放开父亲的手,转过身来,正面向着曾经的老师,“需要我在即将来临的内战中保住你们岌岌可危的权威。然而,在我需要你们之时,你们非但没有保护我,甚至落井下石,请问我现在又为什么要保护你们呢?”   “你怨恨我们?怨恨神明?噢,天晓得,你当时只有十岁,哪来这么大的怨愤!那只是一般的做法!”   图利娅笑了笑,“请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在女神抛弃我后,我都经历了甚么。”   大贞女尚要再争,但她的眼睛在渐渐适应了光线的同时,也逐渐见到了背光的图利娅在平静的声线里,睁着一双满怀恨意的眼眸。   “……愿女神保守你。”最终,大贞女说。   “谢谢,但我已经不需要了。”图利娅转过身,继续往外走,踏出阴暗的神坛,没回头地说:“大贞女,你刚才为什么不将火种立即再点燃就好了呢?”   这群残忍堕落的罗马政治家,竟没一个人敢将圣火熄灭的事糊弄过去就好。   图利娅无声地叹一口气,走到阳光之下。   “抱歉,父亲,我并非一位贞洁虔诚、服从父母的理想女儿。”她轻声说,“我有尝试过的,但我实在没办法达到罗马的标准。”   西塞罗确实是被小女儿破坏神坛的举动吓到。然而……   “你本来就是个小坏蛋,”西塞罗伸出手,牢牢地扶稳被前夫打成骨折的女儿,“父母也本来就是活该被儿女气死的。”   图利娅垂下眼帘,避开剧痛的手,侧头靠在了父亲的肩上。   庙门之外,安东尼在等着图利娅。   “你不是为了你的父亲而来,而是为了那个男孩,对吗?”安东尼说,“告诉我,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拿着凯撒的名字能干甚么?玩战争游戏吗?嗯!”   作为凯撒的副将,按传统,他是可以接任凯撒集团的主事人的,所以他才会急急赶来。安东尼完全没能料到,凯撒在遗嘱里竟是半点东西都没有留给他。   图利娅让凯撒的遗孀先上轿,预备随他们一道离开,一边回道:“你仍然是凯撒派系里最大的将领,不是吗?”   “那个男孩在哪?”   “谁知道呢。”   “你不信我会杀了你?”   “不,我信。”图利娅微笑着说,“但至少会等今晚的会议过后。安东尼将军,我现在是你的朋友,不是吗?”   安东尼瞥了西塞罗一眼,“现在。”   “现在。”图利娅点头。   “你知道吗?要不是这讨厌的西塞罗是你的父亲,我绝对会向你提亲的,凶狠的小美人。”   在西塞罗生气以前,图利娅便反驳回去。   “是吗?但我只喜欢有钱的老人和容易控的软蛋呢。请问你是哪种?”   “啊。”安东尼勾起嘴角,食指虚点了点图利娅,随即背过身,沉声叫来卫队,“护卫!”便领着人大步离去。   图利娅转过头,与西塞罗交换了眼色。   罗马接下来的局势发展,端看今晚了。 第 30 章 去吧男孩   “我一定要布鲁图斯这个白痴、软蛋、垃圾,死无全尸、粉身碎骨、下地狱!”米西纳斯从牙缝里挤出诅咒,然后猛地转向坐在边上洗漱的西塞罗,指着他破口大骂:“西塞罗!你这个蠢材,连女儿都保护不好,却天天喊着保护共/和国~~呵呵,有趣!该死的有趣哦!”   西塞罗将染血的毛巾挞在水盆上,一把站了起来,“我还没质问你、”他指向也在座的阿格里帕和屋大维,“和你们这些臭小子,安全地躲在我小女儿的别墅里,却让她去面对那些刺了凯撒足足二十三刀的疯子!他们就像仪式般,一人分上一刀才算完满!”   “我是因为知道你一定会被他们扯去神庙做见证,才会答应让图去的!我怎知道你会让你的女儿在你的面前被打!”   “你这是甚么意思?小图利娅受伤是我的错吗!你就只会躲躲藏藏,让旁的人去小图利娅身边,你要是个男人的就堂堂正正挡在她面前!混账小子!”   “呵,还给我推卸责任是吧?凯撒死了,贵族派是凶手,安东尼又是个军痞,整个罗马城的人都指望着‘伟大的西塞罗~’主持公道,你却连个女儿都没看好!不是你的错又是谁的错?你个该死的老糊涂!”   两人面朝面地对吼着,几乎要打起来似的。   却在阿格里帕要上前拉架时,他们又各自背过身去,怒气冲冲地分坐在书房的两个角落。   “妈的,”米西纳斯扶着额,“是我的错。”   “不,”西塞罗佝偻着背缩在角落里,“是我没保护好我的小女儿。”   阿格里帕:“……”他决定也坐了回去。   屋大维看了看两边,“城里气氛紧张,没任何人为凯撒的死欢呼,表示公民们都不认可贵族派的‘拯救’。小图利娅夫人再抢走了神庙的认可,是进一步削弱他们刺杀的合法性,布鲁图斯的失控是再正常不过。”   恍惚嗖的一声,米西纳斯和西塞罗同时转过头来,盯着发言的金发少年。   “不,别误会,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明,布鲁图斯的反应反映了贵族派现在的绝望,他的失控背后有着合理的理由……”屋大维在来自两个角落的冷嗖嗖目光里,没能说下去。他抿抿唇,眨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阿格里帕说:“屋大维,我决定今日讨厌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尝试说明局势……”屋大维一顿,随即改口,坚定地说:“布鲁图斯是个失败的垃圾疯子,要操作得好,我丝毫不怀疑我们有条件将他斩开数件。”   刺得人头皮发麻的目光瞬即解除。   屋大维镇定地咽了一下口水。   阿格里帕说:“我决定明天都要讨厌你。”   “……屋大维是对的,”米西纳斯呼出一口气,皱着眉头站了起来,“完全没有欢呼声,有的只是公/民的恐惧和憎恶,”他扬了扬手,“那群垃圾知道自己的双手已经被绑住了。”   “这对我们是好事啊。”阿格里帕说,“如果布鲁图斯占了上风,凯撒家族肯定会被清洗的。”   “是、是,但狗急会跳墙哦。”米西纳斯向后一靠,靠站着墙边,抱起手臂,“万一迫得过紧,布鲁图斯不再装君子,直接出手了呢?嗯?连安东尼都一度只能逃出城……我们手上没有武装力量抗衡,可没资本作胁迫方。”   阿格里帕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他们不想被民众仇视,我们也没资本抗衡,也就是说我们跟他们必须合作了吧?但难道就这样算了?他们可是杀了凯撒!我不服!”   米西纳斯一手扶着下巴,没说话。   静默片刻,屋大维冷静的声线响起,“我认为你们说得对,所以合作会是今晚会议的最终结果。贵族派会退一步,不会坚持将凯撒定性为暴/君,所以凯撒的一切命令仍然有法定效力,我的继承权可以确立。”   米西纳斯点点头,“嗯,没错。”   屋大维续道:“安东尼是现任执政官,他一定会坚持继续自己的任期。”   阿格里帕站起,“这说不通,凯撒的死要怎么交代?”   “这便是凯撒派需要做的让步,”屋大维十指交叉,蔚蓝色的双眸望着地上,“我们要不作追究。两派在原有的位置上待着,各自蓄力后再算总账。”   米西纳斯直起身,走到书房的中央,“屋大维,你不能出席今晚的会议。”他指向阿格里帕,“你看他都气成甚么丑模样了?所有的凯撒支持者都会讨厌死了这个提案,你不要沾手。你应该立即离开罗马,将谈判的事推给安东尼。”   “……”屋大维想了想,颔首,“就这样做。米西纳斯,你去整理这次出行我们需要拉拢……”他抬起头来,冷淡地说:“以及除去的人。阿格里帕,缩减随行卫队的人手。我们不能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清楚已经没危险的情况下,为逃避责任而离开罗马。”   “是。”阿格里帕应道,大步走了出去安排下去。   米西纳斯也离开,“别墅里的奴隶,我去处理一下。”   他们都走了,屋大维安静半晌,转过头,望向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里的西塞罗。   他们相互对视着。   西塞罗向少年点点头,然后谨慎地起身,捏住袍角,慢慢地退出了书房。他走到小女儿的房间才回过神来。   “凯撒到底是从哪里捡来的孩子?”西塞罗的神色尚有点愣,嘴巴微张。   坐在窗台上的图利娅扭头望来,“嗯?爸爸?”   “我知道米西纳斯这混账小子是个机灵的,”西塞罗眨巴着眼睛,捏着袍角的手扭来又扭去,“但……这不一样。而且就算是米西纳斯,也远远还不到为官的年纪,何况是屋大维……”   “父亲,是‘凯撒’。”图利娅纠正道,“屋大维是凯撒了。”   “是、是……”西塞罗甩了甩头,径自在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些甚么。   图利娅看着,噗一声笑了出来。她从窗台上安静地下来,用没伤的左手倒了一杯柳叶茶放到父亲的身边,再将他按坐下来。今夜的会议前,受了整天惊吓的西塞罗需要好好休息。   在太阳下山以前,屋大维便要走了。   同行的除了他的挚友阿格里帕,还有米西纳斯。   图利娅来到后院,将正在指挥队伍整装的阿格里帕悄悄叫来,让从人将一柄精品罗马短剑交给他。   “是我哥哥的,”她温声说,“它陪着我们度过了在希腊的日子。希望你也能用得顺手,平安归来。”   阿格里帕拿起短剑,爱不释手,“谢谢你,夫人!啊,”他指向图利娅手上的伤,“你还好吗?”   图利娅笑笑,“嗯,我没事,谢谢。”   他们坐到了走道的栏杆上,等着友人的到来,看着天边金黄的晚霞。   “我第一次经历罗马政/变,是十岁的时候,”她轻声说,“我还记得当时母亲害怕得崩溃。她是苏拉政治/清洗的幸存者,我可以理解她的,但这不是、也不应该是正常。这个国家的动/乱必须要停止,凯撒新政是对的。”   阿格里帕重重地点头,“屋大维也是这样说。我亦不会放过杀死凯撒的人,我……”他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是有些不自量力,毕竟我这样的出身……但如果是跟屋大维站在一起,或者有一日,我都可以终结这些混乱。凯撒是对的!”   图利娅偏过头,看向眼里满是理想的褐发少年,“我知道你们都是很厉害的人,但稍为无礼地说,在我心里,你们都还是孩子。请你们无论如何都要多加保重。”   “我、我一直都很感激夫人的关照……”少年的脸都红了起来,不敢望向图利娅浅蓝色的温柔眼眸。   “……”图利娅想了想,试探性地伸出未有受伤的手,摸了摸阿格里帕的头顶。   阿格里帕红着脸,低下头,让图利娅摸。   图利娅:“!”   她可是知道“阿格里帕”这个名字的呢,是继凯撒之后最负盛名的罗马大将军哦。   哗   “谢谢你,”揉着阿格里帕的头顶,她的唇边划开真心的弧度,甚至有几分调皮的味道,“真的谢谢你。”图利娅说。   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们聊了几句,屋大维和米西纳斯也结伴从宅内走出来了,西塞罗跟在其后。图利娅和阿格里帕便没再说下去,都站了起来,预备出发。   屋大维来到图利娅面前,郑重地道谢,并祝愿她早日康复。   “我会将布鲁图斯斩开数件的,”他眨了眨眼睛,“虽然,应该不是我亲手斩。”坚定的发言后,屋大维感觉自己的背部收获不少慈爱的视线。   图利娅失笑着点头,“好的,谢谢。”   屋大维便与阿格里帕走了开去,让米西纳斯来到图利娅的跟前。   “你没有杀掉奴隶们,嗯?”他抱起手臂,压着声音问。   图利娅才不怕他,回说:“我会请父亲的人帮忙,将别墅里原有的所有奴隶都关起来,不会走漏风声的。待大局一定,他们说甚么也就都无妨了,反正我可以抵死不认啊,背主的奴隶本也不足采信。”   “我就知道。”米西纳斯翻了个白眼。   “你不认同吗?”图利娅偏头望他。   “你就得意吧你!”米西纳斯撇嘴,“好吧,能保密就好,方法不重要。”他认真地望着图利娅,说:“你没看错,等大局一定,你的地位重新稳住,就没人能再伤害你。”   图利娅笑笑,点头,“别担心,你在城里的族人,我都会顾好的。”   “图,记住,让你哥今晚一定要在场。”   “嗯?”   米西纳斯笑瞇瞇地说:“噢~不、不,没甚么,我只是绝对不会再信西塞罗而已啦。”   图利娅瞪了他一眼。   他们对视着,然后同时伸出手,在夕阳洒下的温热金光里,握手。   “保重,米西。”图利娅说。   米西纳斯收起了坏笑,黑亮的双目透着锐利之意,“等我回来。”   太阳完全消失在西边以前,图利娅站在后门边上,在父亲的扶持下,送走了男孩们。   “内战又要开始了。”她几不可闻地说。   她手里,有着米西纳斯刚才留给她的密信。虽然还未看,但想也知道不会有好事。   西塞罗想要反驳,最终却只能叹息着说:“我们只能做我们可以做的事。”他随即传下命令,让名下的产业预备接收战争而来的流民,并将各处所的大门一再加固。 第 31 章 滚出罗马   在小图利娅位于郊外的庞贝别墅里,西塞罗带领中立派的元老,见证贵族派与凯撒派的谈判。一如屋大维等人所料,双方都同意各退一步,不追究凯撒的死、也不会将凯撒定性为暴/君,所有人都保留原有官职。只是,他们都各自附带了额外的小条件。   安东尼要求为凯撒举行公开葬礼;布鲁图斯要求拿回儿子小布鲁图斯的监护权。   在场的男人们,全皆望向坐在厅堂上首中央的西塞罗,只待他一点头,盟约便可达成。   与会的惟一一名女性,布鲁图斯的母亲塞薇利娅,俯在儿子的耳边道:“我最后一次提醒你,现在收回要求尚能得到西塞罗家族最后仅余的好感。”   “妈妈,别傻了,西塞罗家族从来就没有哪怕一个人对我有好感过。”布鲁图斯一边回应母亲,一边紧盯着定定地坐在原位的西塞罗。   西塞罗的眼里,满是露骨的厌烦。   布鲁图斯的妹夫,元老卡西乌斯,按了按布鲁图斯的肩,“冷静,我的朋友,他们没理由扣住你的儿子。”   他的另一个妹夫莱彼特,转着圆大的眼睛,说:“唔……我觉得你母亲的意见,不妨听听?小图利娅向来是忠诚可人的妻子,当然,西塞罗一向瞧不起你、啊,”他向西塞罗扬扬手,“无意冒犯。但或者,布鲁图斯,你可以给你的前妻一点尊重?就我来看,婚姻期间她一直都很爱你啊。”   “爱!”布鲁图斯猛地站了起来,“全罗马都知道,那个荡/妇就没离开过她英俊狡猾的小情人!那是我的儿子!是属于我的权力!”   “够了!”西塞罗也起身大喝,“我的小女儿,连凯撒都称赞她品行无瑕!”   “嘿!”安东尼摊开手,“亲爱又尊贵的元老们,我说,麻烦你们将这堆破事藏回家里去好吗?”他一脚踩上椅子蹲坐着,向跟在身边的将军们调笑坐在对面的贵族派:“嗳,罗马是不是要因为布鲁图斯被戴了绿帽子而内战了?”   哄堂大笑。   “说不定还不是你的儿子呢!”凯撒派的将军们高声嘲笑。   布鲁图斯满脸通红,塞薇利娅上前将儿子轻轻拉到身后,让女婿卡西乌斯将他看好,自己则代替了他的位置。   “布鲁图斯将会是罗马的领导人了,”塞薇利娅微笑着,恍惚看不见儿子出丑,“贵族的稳定繁盛关系着共/和国的未来,你必须将我儿子的继承人交回给我们,西塞罗。”   小西塞罗面无表情地从父亲的身后走出,“我妹妹同时的离婚和结婚,也是元老院见证的盟约,据说都是为了共/和国的未来。”   西塞罗一脸惊讶,手下捏住袍角。   嗳,他家儿子居然会主动说话?   “我向来欣赏你的直率,小西塞罗。”塞薇利娅颌首,“但时移势易,年轻人,我们又有甚么办法呢?小图利娅需要忍耐,这是属于我们女人的美德。”   小西塞罗盯着她,塞薇利娅表情不变地微笑着回视。小西塞罗的眼底也露出与父亲相似的厌烦。   “恶棍往往比正常人更不知羞耻,因此不会回避眼神。”他说。   闻言,塞薇利娅也只笑着回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小西塞罗点点头,“啊,为了共/和国,你会忍耐我的无礼。”   “正是如此。”   塞薇利娅笑得一派优雅,却见小西塞罗大步越过她,径直朝前妹夫走去,塞薇利娅顿感不妙。但在她反应过来以前,身量修长、身手上佳的小西塞罗已经走到布鲁图斯的身边,一脸冷淡地握起他的手腕。   众人都在注视着他们,小西塞罗却一动不动、未说一字。   半晌,布鲁图斯烦躁地想甩开他,“你没权力提……”   他说着话间,坐在他身旁的莱彼特见到了小西塞罗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莱彼特是带兵的,这种表情,他再熟悉不过。莱彼特微不可察地一顿,然后转身拿起水杯喝水,刚刚好地背对着妻子的兄长,看不到任何事、也救不了任何场。   “……你必须清楚,我完全有权力对我的儿子、啊!”布鲁图斯突然惨叫着跪倒在地。   他的手腕,被小西塞罗瞬间扭成骨折。   断的,正是小图利娅被伤了的右手。   西塞罗:“……”   贵族派连忙上前要护住布鲁图斯。   小西塞罗面无表情地放手,退回父亲的身边,站得笔直,却打了个呵欠,结果被父亲狠踩了一下脚。   “哇呜!”安东尼忍不住欢呼,看得可开心了。   塞薇利娅少见地提起裙摆,急步赶至儿子的身边。布鲁图斯的手要是真断了,那就一切都完了,没人会跟随一个残废的领袖。她跪坐在地上,将哭叫着的儿子抱在怀里,一直等到有相关经验的人检查后认为只是一般骨折,她的额边才滑下了冷汗。   她怒视着小西塞罗,“如果我的儿子出事,你就是拿共/和国来为你幼稚的报复心陪葬!”   小西塞罗连眼角余梢都没有分给她,只直视前方,一板一眼地道:“请你忍下这口气,夫人。这都是为了共/和国。”   满罗马城的公/民都在不满凯撒之死,贵族派的处境不妙,还能为了布鲁图斯的手腕陪葬不成?   西塞罗站了起来,挡在儿子身前,道:“一切政令如常,我可以认定这是所有人的共识了吗?”   “噢噢!”安东尼举起手,“别忘了,”他勾起嘴角,双眼却狠盯着痛得跟杀猪似地嚎叫的布鲁图斯,“还有举行凯撒的公祭。”   塞薇利娅一摆衣袍,挡去儿子失礼的脸容,强压着满腔的怒意说:“我们同意。”   不再提抚养权的问题。   凯撒遇刺身亡的这夜,三方会议在快将天亮时正式结束。过百名元老、将领们逐渐散去,西塞罗扬着牙痛般的笑容送走客人,转过身却一手扭着儿子的耳朵避进内室。   “说甚么‘都是为了共/和国’,嗯?”西塞罗额角的青筋几近可见,“噢,我的儿子甚么时候有这么会堵人的口才了?”   小西塞罗被稍欠身高的父亲硬扯得半弯下腰,面无表情地侧着头,双手却紧握成拳,“爸,痛。假如你再不放手,我便要叫小妹了。”   “呵,呵呵,”西塞罗冷笑,“算计贵族派只能吃闷亏的狐狸劲儿,你以为我还猜不到是谁给你出的馊主意?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破坏了和谈,我们家就是罗马的千古罪人!”   “爸,”小西塞罗沉声道,“痛。”   西塞罗这才狠狠地放手。   高大的小西塞罗委屈地蹲到墙角,背对着父亲,揉揉通红的耳朵,却坚拒认错,“凯撒一死,两派就不可能再共存,和谈是不会成功的。我没当场杀了布鲁图斯,已经都是为了共/和国。”   “你还说!”   揍完儿子,西塞罗双颊涨鼓地打算去找小女儿告状,却见安东尼从小图利娅的房间走出。安东尼将两指放在唇上,再往外一扬,向西塞罗比了个亲亲的手势,将西塞罗恶心得够呛的,才扬长而去。西塞罗强行板着脸,脚下却是冲进小女儿的房间。   “我是绝对不会将你嫁给安东尼的!”西塞罗怒吼。   坐在窗台边正要拿起一本书的图利娅:“……”她冷静地说:“请父亲放心,如无必要,我不会想不开再婚的。”   到最后,图利娅仍然没有向父亲透露安东尼的来意。   三天后,凯撒的葬礼在安东尼的坚持下举行了。就在罗马城中央的广场上,筑起了高高的葬台,凯撒的遗体被安放其上等待火化,许许多多的罗马公/民挤满了广场的四周。   西塞罗一族到来时,凯撒派和贵族派都迎了上来,西塞罗一脸矜持地微微颌首,领着众人落座中央的席位,图利娅却是离开了父亲,顶着布鲁图斯想要吃人的目光,将手放上了安东尼亲自迎来的手。   她跟着安东尼到了凯撒派系的一边,在派里众人的掩护下,从长长的裙摆下拿出收藏其中的血衣。   这是凯撒被刺杀当天所穿的,白底镶红边的元老袍子上,染满褐红的血迹,以及二十三处被刺出的残忍破洞。   这是图利娅应安东尼之请,在凯撒遗孀加普尼娅为遗体更衣后,利用女际的优势,避过贵族派的耳目,经图利娅之手转交给安东尼。   此刻加普尼娅正坐在凯撒派一边的席位上,顶着贵族派监视的目光,向图利娅递来眼神。图利娅向她点头,示意放心。   今天,他们会先向贵族派收一点杀死凯撒的利息。   “我知道你爸,”安东尼一边将血袍收到自己的外袍底下,一边向图利娅说,“他那想玩平衡两派的破手段,我还不知道他?小图利娅,”他伸出食指虚点了点她,“你跟你爸不同,你是个聪明人。要不是我真的烦西塞罗,绝对会跟你结婚哦。”   图利娅笑了笑,以外袍作遮掩,伸手拧住安东尼腰间的肉,一扭,把安东尼痛得脸容稍稍扭曲却不敢痛呼。   “请不要在我的面前非议我的父亲。”   “你!我迟早杀了你!”   “不会的,”图利娅放开手,款款落座,“我知道你喜欢凶巴巴的女人。”   “嘿,你又知道?”   图利娅点点头,一脸认真地肯定道:“我就是知道。”   太阳升至众人的头顶时,祭司示意葬礼开始了。逢的一声,火篝升起了火焰,渐渐吞噬凯撒的遗体。加普尼娅夫人掩脸哭泣,图利娅伸手握住加普尼娅的手。罗马的民众自发性地向火篝投向杂物、甚至首饰,只为凯撒的火焰可以再烧长一点、他的余温能再多留在罗马里一点点。   哀歌奏起,整座罗马城都陷入了悲切之中,悼念他们伟大的改革者。   民众的反应让贵族派开始坐立不安。   就在此时,安东尼站起。他走到祭司的台上,以凯撒副将的身份发表演说,并向深爱凯撒的罗马民众扬起了血袍。   “……凯撒救了这些人,是为了让他们来杀死他的吗!”他引用了一句诗选,作出适当的改编,嘲讽那些因凯撒宽恕才得以在战败后活命的贵族派凶手。   席上的西塞罗,猛地看向端坐在凯撒遗孀身旁的小女儿。   安东尼是个不学无术的混球,可写不出引经据典、却又平白易懂的文章。从熟悉的行文中,西塞罗敏感地意识到演讲词是出自米西纳斯之手,并经过了小图利娅的修改。   这场葬礼,是不可能善了的!   “……我们就这样让凯撒白死了吗!”安东尼高高地举起袍子,让所有人都看得见那二十三个洞口,“死在他‘朋友’的手中,死在罗马的元老院里!”   “不!”公/民间响起了激烈的和应声。   罗马城,暴/动了。   数以万计的公/民疯狂地涌向祭台,呼喊着凯撒的名号,朝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投石袭击。西塞罗在儿子的护卫下退走,图利娅也在早就安排好的退路中,护着加普尼娅夫人一起离开。   贵族派被愤怒的罗马公/民砸得头破血流,甚至当场死了好几个。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杀死凯撒不是为了拯救共/和国,而是为了自己的利益,阻碍真正可以使罗马步上辉煌的新政改革。   众人躲避在元老院里,图利娅看着这从未有女人踏足过的圆型厅堂,坐到了据说是凯撒毙命的石板地上,从奴隶的手里接过一本书,翻开书页,在外面的喧嚣杀戮中,静静地看书。庞贝余部渐渐的都围坐在小图利娅附近。   在西塞罗的中立派都进来后,元老院在安东尼的指示下,向贵族派关上了大门,将布鲁图斯留给了外面的暴/民们啃食。   暴/动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所有贵族的宅第都被烧了个精光,誓要将布鲁图斯一派的小人赶出他们伟大的罗马。 q 群 4780 15 9 66 第 32 章 我想你死   在西塞罗的主持下,贵族派与凯撒派进行了第二轮协议。   考虑到现时两派都未有开战的能力,和谈再次达成,然而安东尼这回站在上风,在次轮和谈中取消了两派皆官留原职的协定,要求流放贵族派,由他独掌罗马。贵族派答应了。随便给了个外省的官职作遮羞布,贵族派便要漏夜离开罗马,以避开愤怒的民众。   安东尼派犹在与西塞罗商讨政令时,大宅的门被敲响了。   奴隶来禀:“布鲁图斯的主人求见二小姐。”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投向与会的惟一一名女性,西塞罗的小女儿小图利娅。图利娅一脸平静地站起来,向众人行礼如仪地告退,转身随奴隶去应门。小西塞罗跟上小妹,守在她的身旁。   得到主人的允许后,西塞罗大宅厚重的双扇铜门被打开了一半,站在外面的布鲁图斯在守卫的隔阻下终于见到了图利娅。   此时的他,再无往日斯文无害的贵族模样,也失去了近日的意气风发,胡子拉渣得宛如守丧者,满身颓唐之色。图利娅挥手让进,大门便在布鲁图斯的身后关上,奴隶也为昔日的姑爷奉上一杯甘甜的清水,请他入座。   布鲁图斯没伤的手拿起水杯,看着陆续被奉上的美食皆合他的口味,突然激动起来,“小图利娅,你并不是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图利娅温声说:“我说过,我爱我的丈夫。”   “你跟我走!”布鲁图斯站起来,正要上前,却被小西塞罗一把挡住,只得停下脚步,却没放弃地向前妻呼喊,“安东尼只是个粗暴的武夫,他管不来伟大的罗马!等我到东部召集起军队,罗马便会重新归于布鲁图斯的名下,你也会是第一夫人的。你跟我走吧!”   “布鲁图斯,”图利娅声线平静地问,“请问你是不是由头到尾都认为,我嫁给庞贝是为了成为第一夫人?”   第一夫人这个名号,图利娅已经从前夫口中听厌了。   布鲁图斯的脸颊轻轻抽搐了一下,“我知道我不够聪明,给不了你好生活,但我向你发誓,我会崛起的!你跟了我,我向你保证,你会尊贵一生!”   图利娅的双手交叠,安稳地放在腿上,“你知道吗?我从一出生起就认识罗马的政治生态,所以假如你坦言是为了结盟而将我送给庞贝,”她轻笑着摇头,“我大概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讨厌你了。”   “……这都是为了共/和国!”布鲁图斯的脸色涨红,颈间的青筋突突地跳动。他声嘶力歇地为自己辩护,诉说着自己做下的事都是逼不得已,都是为了罗马的稳定繁荣。   图利娅就这样静静地听着,小西塞罗亦面无表情的,一动不动地挡在布鲁图斯面前。奴隶们垂首分站在中庭的两旁,听布鲁图斯的声音绝望地回响,却没有任何人动容。   布鲁图斯说着话间,见图利娅举止优雅地喝了一口蜜糖水时,忽然哑住了声音。   根本没人在意他说甚么。   “你在怜悯我?”布鲁图斯沙哑着声音问。   图利娅摇头,“当然不,”在前夫的眼里要升起希望时,她咬字清晰地说:“我想你死。”   “你!”   “我只是不会将阿布的父亲拒于门外罢了。”图利娅轻声说,“也是我回报塞薇利娅夫人昔日的悉心教导。”   “对、阿布!”布鲁图斯又要冲上前,被小西塞罗牢牢地挡在原地,“那是我的儿子!你和我的儿子!你怎能够如此对待儿子的父亲!”   图利娅无声地叹一口气。   “我回来罗马城后,你一次都没有过要见阿布,哪怕一件玩具都没有送过他。”她说,“布鲁图斯,你输了,请你明白,安静地滚还能留一点尊严。”   布鲁图斯顿时咒骂声起。   “你等着!”他搁下狠话,“等我带着大军回罗马,你一定会后悔的!”   感到最后的对话要完结了,图利娅轻压着裙摆站起,向他说了此生的最后一句话:“我从不后悔嫁给你,也绝不后悔改嫁庞贝。我只非常遗憾我们没能平静地分别。”说罢,她便转身离开了,再也没有看过一眼布鲁图斯,留下他在原地失控的叫骂。   “你真的不后悔嫁给布鲁图斯?”跟在小妹身边的小西塞罗问。   图利娅笑笑,说:“哥哥,我真的不后悔嫁给庞贝。”   小西塞罗便没再问。   她当然憎恨布鲁图斯了。但要没有这段过往,就没有后来的一切,这是一笔可以预料到后果的交易,虽不值得称道,却也没甚么好后悔的。   回到内室,图利娅挥退奴仆,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掩住了脸,泪水无声地滑落。   当夜,贵族派就走了。图利娅知道,没记错的话,布鲁图斯这一走便再也没能回到罗马城,所有凯撒的刺杀者都将客死异乡。   图利娅和布鲁图斯的儿子,在西塞罗的庇护下尚算安稳。   罗马城,落入安东尼的掌控中。   意大利沿海.布林迪西平原。   一身戎装的阿格里帕掀开帐帘,大步走进军帐内,“我刚与马其顿军团的人谈过,他们答应跟在屋大维名下,但要求我们和安东尼先谈清楚。”褐发青年接过奴隶手上的毛巾,狠抹了一把脸,“他们不肯跟安东尼对抗。”   坐在书桌后的屋大维,颌首,“他们都是凯撒旧部,这个情况是可以预料的。先提高军饷三倍,就到五百个罗马币左右,将人都纳入麾下再谈。”他交叉着十指,冷静地道:“没兵,我便没有与安东尼谈判的资格。”   “我知道!”阿格里帕一手拍在屋大维桌上,“你要再给我钱,我有信心拉起更多的军团,但问题是我们的资金链快要断了。一人五百币,我将自己卖了都凑不够啊!凯撒生前留在布林迪西的七百万军饷,军团花着也一下子就见底了!”   “你又不值钱,卖你当然不够。”歪坐在躺椅上的米西纳斯,嗤笑一声,“就连凯撒都迟发过军饷,你急甚么?先将第一个月的准时发出去,第二个月迟十天发,第三个月……就连同第四个的一起准时发。噢,你自己看着办啦!准时和迟到间,捉紧一收一放的原则,拖个一年都不会有问题。一年下来,至少可以省个六至七成,留住现金流。”   “……”阿格里帕瞪眼,“我发现你真是个混蛋。”   米西纳斯挥了挥手上的新一期诗集,笑瞇瞇地说:“来自死脑筋的咒骂,我就当成是赞美收下了。多谢了哦~”   “喂!你这是在消耗屋大维的信誉!”   两个人便要争起来,屋大维抬手止住,“你们两个的考虑都是正确的,让我想想。”他皱了皱眉,低头思索片刻,然后转向米西纳斯,“你上次提及过各地的税收时间会因应情况稍有不同。”   “嗯?”米西纳斯挑起双眉,坐了起来,会意地说:“布林迪西今年的税收还没上缴国库呢。”   屋大维点头,“将它截下来。阿格里帕,我会将这笔钱交给你,连同先前的七百万,以及用米西纳斯的方法省三至四成,你预算一下可以扩兵的空间再告诉我。”   阿格里帕点头应下,却放不下心,“私截税收,一旦元老院追究起来呢?”   米西纳斯耸耸肩,“有兵在手,你怕个鬼啊。”   屋大维虽然没说话,却点头认可。一事议毕,他开始下一个议题,“米西纳斯,罗马城现在的情况如何?”   “像我们出发前的预料,罗马城对安东尼的态度可算不上好。”米西纳斯幸灾乐祸般勾起了坏笑,“虽然他赶走贵族派的垃圾,但也认同了休战和谈,给了刺杀者官职,凯撒的支持者可不高兴得很。也就勉强认可他运转罗马城而已。”   “……”屋大维想了想,“西塞罗的态度?”   米西纳斯摇头,“你别指望他。他有够讨厌安东尼,但也不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政治家。西塞罗不可能认可军/阀的,顶多是勉强拉你一把,让你和安东尼抗衡,使你们都服从元老院的居中协调吧。”   屋大维的目光未变,依然盯着扮演顾问角色的年长友人,问:“西塞罗放走了刺杀者,也没支持凯撒派,却仍然保住声望?”   “这不一样,屋大维。”米西纳斯站了起来,抱着手臂,“西塞罗一向中立,罗马人都知道他没参与刺杀,也不是偏帮贵族派,他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保住罗马的和平而已。事实上,就我的情报来看,罗马公民现在都非常反感内战不断的军/阀,凯撒一死,西塞罗便是罗马城里声望最高的领袖了。” ❹❼❽⓪❶❺❾❻❻   “所以我们还是得依靠西塞罗。”阿格里帕说,“就不能请小图利娅夫人帮忙说情吗?”   “嗳!别扯上她。”米西纳斯警告道,“她做得够多了,答应替我们行事,帮安东尼赶走贵族派,也只是因为她清楚两派内战在即,没可能做到她爸期望的两派权衡,还不如只留一派,将战场推去东部荒野,以免战火波及罗马城的平民。别迫她,图也绝不会肯去迫她爸的。”   两人讨论了一阵子罗马的现况,安静了好半晌的屋大维才再次出言。   “向军人表明,我们无意与安东尼抗衡。”他说,“先以凯撒旧部尽可能地扩军了再说。”   阿格里帕和米西纳斯对视一眼,阿格里帕问:“但我们必然会跟安东尼争领导的位置的啊?”   “先这样说着,”屋大维说,“后面的争端,后面再说。”   米西纳斯摸摸下巴,也跟着点头,“有了兵权震慑,反而能让安东尼这流氓客气点。”   屋大维见同伴都认可了,便续道:“我们也要接触安东尼的妻族。西塞罗既是名望正隆,难保安东尼不会强娶小图利娅,迫西塞罗就范。我们不能让他得到西塞罗的支持,”他蔚蓝色的眼里有寒芒闪过,“西塞罗只能中立或是我们的人,不然,他便必须死。”   米西纳斯脸色一变,“屋大维!”   “你先听我说,”屋大维的声线仍旧平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非常尊敬西塞罗和小图利娅夫人,也不希望走到那一步。所以,米西纳斯,你与安东尼妻族的接触,以及阿格里帕的募军,都必须顺利,不能让我们的弱势推走支持者,”他的眼底再次有冷色闪过,“也不能给时间敌人站稳,令我们步凯撒的后尘。” 第 33 章 否决婚事   执政仅仅数月,安东尼便与西塞罗发生了无数次激烈的争执。   “又是凯撒的遗愿?”西塞罗气得双颊鼓起,手下捏住自己的袍角,以理智强压着将卷轴扔到安东尼的猪头上的冲动,“难道凯撒的遗愿就是将意大利最臭的垃圾都选为官员吗?”   安东尼摊开双手,“嘿!我的老朋友,凯撒就是这样写的啊,我有甚么办法?你不是怀疑我收了贿赂捏造文件吧?”他吹了个口哨,“那就请著名的西塞罗去告发我啰~”   西塞罗直气得胸口起起伏伏。   安东尼的军队已逐渐集结,在罗马城内一家/独/大,西塞罗动不了他。   “我应该庆幸酒/精尚未淹没你的理智,”西塞罗怒极反笑,“你不敢动我?”   “老子不敢?”安东尼勾起一边嘴角,一手撑着桌子,稍稍俯身,一手指着隔桌对峙的西塞罗,“你要不要试试看?”他沉下声音,阴冷地说:“你要不就让元老院给我爽快地通过任命,要不,我明天就砍下你的脑袋,将你的双手钉到元老院的大门上!”   “你就是将我的眼珠子钉到天神朱诺的雕像上,都遮蔽不了罗马民众雪亮的眼睛!”   西塞罗将名单卷轴摔到地上,气冲冲地离去。   未待安东尼下令再度发起政/变,西塞罗又一脸愤懑地走回来。   “你要分我贿赂。”西塞罗说。   安东尼愕然地整个人定住,下一刻便哈哈大笑,非常高兴地从桌子后走出来,大力拍了拍西塞罗的肩,“呵,你终于都想开了!好、好!”安东尼扬了一下手,“第一次合作,我就分一半给你当礼物吧!”正要提与小图利娅的婚事,安东尼却被西塞罗打住。   “你如果还想管住这座城市,”西塞罗深呼吸,死板着脸说,“就得让我剔除名单上最垃圾的一堆。罗马公/民不是蠢人,他们不要求完美,但也必须见到你作出让步,才能平息怒气。”他威胁道:“我想你也不希望成为布鲁图斯第二。”   罗马公/民的暴/动既成功地赶走一次执政者,后遗症便是他们会更容易再发动一次动/乱,更难将城市稳定下来。西塞罗也就是明白这点,才不赞同小女儿帮助安东尼利用民/情的计划,到现在也还没消气。   就更不想对安东尼有好脸色了。   “……”安东尼收回了手,怒道:“行、行,随便你!”他再次指着西塞罗,“但分给你的贿赂只有三成。”   西塞罗压着不悦说:“卖菜的才会议价,安东尼将军。”   “你这个老东西!四成。”安东尼扬手要他走,“我警告你,没下次!”   “你以为我会希望有下次吗。”西塞罗偷偷地撇撇嘴。   走出元老院,西塞罗提着长袍下摆走下台阶,一边让奴隶秘书去处理取得贿款的事项,并转交给小女儿。气归气,他也清楚小女儿处理杂务要比父亲擅长多了,西塞罗打算让小图利娅将贿款全部转成慈善用途,补偿给被选了流氓市政官的罗马人/民。   图利娅收到父亲的指示后,却是摇头。   西塞罗避开了这次冲突,但等安东尼发现他将款项捐出,以安东尼的损失来得到民心,只会更激化他们二人之间的矛盾。   但更不能说西塞罗做错,他在最大程度上保障了民众的利益。   图利娅先是挥手让奴隶下去,然后抬手捂着脸,无声地叹一口气。她得在屋大维成了气候以制衡安东尼以前,先稳住局面。   “不行!”晚餐时,西塞罗却是以父制的权力,否决图利娅与安东尼的婚事。   “这只是暂时性。”图利娅放下餐具,语调平静地说,“不到最后一步,没一个人会希望背负杀你的名声,所以不需要父亲对他们的全力支持,毁坏父亲的民/望,只需要给予安东尼一个信号,证明父亲不会针对他即可。联姻是最合理的手段。”   “小图利娅,”西塞罗站了起来,脸容肃穆,“别以为说多了‘为了共/和国’,就看不见自己为了私利而行事的丑陋脸孔。由甚么时候起,联姻成为治理罗马的惟一手段!”   图利娅被训斥得怔愣当场。   小西塞罗看不下去,也站了起来挡到小妹的身前,“爸。”父亲说得过分了。   西塞罗咽了一下口水,但梗着脖子低不下头来。他偷偷地瞄了一下儿子身后的小女儿,小图利娅的脸孔却全避在兄长的影子里,没让任何人看清。良久,她的声音才响起,嗓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温文。   “父亲,很抱歉女儿愚笨,并未能提出更完善的方案。”   女声在冰冷的大理石厅堂里回响。   椅脚擦过石板的咔啦声刺耳地响起,图利娅轻压着裙摆优雅地站了起来,伸手轻轻推开面前的兄长,露出端庄秀丽的脸孔,向父亲如仪地低下头,金棕色的长曲发顺着她的动作滑下,耳边的一对绿宝石坠子微晃。   “女儿听从父亲一切的指示。”她顺从地向父亲躬下了背,脸上甚至带着得体的微笑,恍惚是个没思想、也不会犯罪,纯洁美丽的罗马娃娃。   西塞罗一噎,随即甩袖离去。   小西塞罗正要安慰小妹,却见小妹已然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一盘沙拉。   “请不要浪费食物。”说罢,她便带着沙拉走了。   小西塞罗独留原地,也面无表情地抬头望天花板,束手无策,然后坐下来乖乖地吃晚餐。   与以往不同,这一次,西塞罗无论如何都不答应再将小女儿送出去。   在他心里,安东尼就是个人渣。从少年时起便酗/酒、纵/欲,刚过二十岁就赌/博至破产,不学无术,连表面文章都懒得讲究的一个混混。纵然家里跟凯撒沾亲带故,论起来也就是个乡绅阶级,生父更是出了名的贪/渎无能。西塞罗是绝不肯让小女儿嫁给他的。   作为政/敌,又屡屡拒绝联姻,安东尼和西塞罗之间的矛盾随着时间愈演愈烈。   安东尼的现任妻子富尔维娅,甚至在一个宴会上当众羞辱图利娅,骂她背叛父亲与政/敌安东尼有染,而前夫布鲁图斯也是嫌弃她放/荡无耻才将她改嫁。这气得西塞罗即席写了千多字的长诗来赞美小女儿,然后随着他的诗作广传,小图利娅的“艳/事”反被愈传愈广,弄得西塞罗后悔不已。   图利娅却始终笑了笑就带过,社交时只与交好的夫人们围坐着。   春末初夏的一个晚上,图利娅因入城办事而借居西塞罗在城里的大宅,西塞罗踌躇半晌,终于敲开了小女儿的房门,打算道歉。   “我……”西塞罗合着的双手,互搓了搓姆指。   “……”图利娅不发一言,只将父亲让坐到房里,有礼有节地奉茶递水,乖顺地垂着头站在一旁。   西塞罗瞟了她一眼,喝了一口茶,又瞟了她一眼,正要开口,小女儿便截住他了。其实图利娅仍然没说话,她只蹲下/身,握住父亲的手,眼角眉梢放松下来,但足以让西塞罗知道,她不生气的。西塞罗也回握了小女儿的手。   “很抱歉,父亲,”图利娅偏头靠着西塞罗,“你是对的。是我沉迷在罗马城的游戏里,忘记了为人最基本的廉耻和原则。”   西塞罗摸着小女儿的头,“我很抱歉。作为父亲,我不应该怀疑你的品行,更不应该口出恶言伤害你。你是在用你的名誉来挽救我的名誉。”   安东尼是杀了庞贝长子的人,更是已婚且品行不端,小图利娅这一嫁便是自贬身价,却都是为了以联姻作保证,让西塞罗不必在政治上完全屈从于安东尼而已。   这夜,父女俩达成共识,彻底放弃安东尼一派。   与此同时,西塞罗说服元老院不日通过特别许可,准许屋大维带兵越过卢比孔河,兵临罗马城下。安东尼的军团已然集结,却大部分都驻扎东部,遵从传统不得踏入罗马城范围,假如屋大维如同当年凯撒对付庞贝一样,出其不意先直捣意大利,便能同样拿下罗马,威胁安东尼。   “布鲁图斯在东部边境也召集了大军,小庞贝在西西里岛的海军也建起来了。”西塞罗皱了皱眉,“罗马这是前有狼、后有虎,外面还有一群野狗。”   “父亲,我们最多可以做到令其他人加入竞争,并没有力量真的将安东尼拉下台。而屋大维后续也一定会跟安东尼和谈,以保存凯撒派的整体实力,抗衡贵族派。所以,”图利娅认真地说,“请你多为自己着想,务必不能发表那数篇咒骂安东尼的稿子。”   西塞罗摆摆手,“安东尼就是个不讲道理的混球,他要想我死,也不多在乎这几篇文章,还不如让我多骂几句。”   这次为了让罗马城摆脱安东尼的独大、为其他领袖制造机会,西塞罗是存了死志的。   他紧握着小女儿的手,颤声说:“你和凯撒派有交情,你以后……要好好活下去,将孩子们看护长大,知道了吗?”西塞罗勉强地笑笑,“我可还等着柏拉图学院竣工时,你将我的著作放进去凯撒图书馆呢。虽然我是不怎么喜欢这个图书馆的名字就是了。”   图利娅镇定地回握父亲的手,认真地说:“爸爸,请你务必知晓,我以生作西塞罗的女儿为荣。”   西塞罗一顿,抬手掩去红彤彤的眼睛。   计划就这样定下,但图利娅至少是劝服了西塞罗收起骂安东尼的稿子。   隔天清早,小西塞罗便在父亲的命令下带着姐姐大图利娅以及孩子们,西去叔父任职的山北高卢。大图利娅的现任丈夫没有挽留或跟随,选择了离婚,置身事外。   在元老院正式通过特别政令让屋大维.凯撒带兵回罗马城的同时,西塞罗也带着小女儿悄悄地出了罗马城,躲在了不远处的小镇中。   等待着安东尼被西塞罗滑一跤后的怒火。 第 34 章 命运之日   兵临罗马的屋大维,与安东尼在城外的凯撒别墅见面了。   这是自凯撒死后,安东尼第一次见到凯撒的继承人,他对着个还未成年的男孩,一脸蔑视,却也坐在了谈判桌边。与会的,尚有另一曾在几场外族战中投于凯撒麾下的将领、贵族派的莱彼特。   莱彼特既未参与凯撒的刺杀,也没有跟随妻子的兄长布鲁图斯东去。   “说实话吧,莱彼特,”安东尼架起了腿,嗤笑,“你从来就看不起布鲁图斯那个白痴吧!”   莱彼特圆大的眼睛转了转,“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应该做的事。”   屋大维蔚蓝色的双眸掠过二人,“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安东尼摊摊手。   三方背后各有兵力支撑,凯撒派的和谈不到中午便已达成。但当商讨对付布鲁图斯一派的计策时,却出现了分歧。   莱彼特皱着眉说:“我不是很肯定,我们能否跟苏拉一样做下这种程度的屠/杀。”   “不是屠/杀,”屋大维望着桌上摊开的长长名单,声线平静地说,“我们只需要杀了成年男性,其余的家族成员会让他们自行逃命。贵族派在罗马经营数百年,在出兵以前,我们需要先将内部肃清。”   “当然,他们的财产也要没收啰~”安东尼拿起笔,亲笔在名单添上一个名字,“我说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个人?嗯?"写罢,他抬起头,嘴角勾起,眼里却是满满的阴冷和暴怒,“有他一日,我们都不用睡个好觉!”   屋大维若有所料、莱彼特一脸好奇,两人皆凑上前看了看名单上新添的名字。   “这不行!”最先反对的,是莱彼特。他瞪了瞪眼,难以置信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向安东尼抗/议,“你脑子有病吗?我们要杀了西塞罗,谁还有资格领导元老院?整个地中海都会将我们视为野蛮的屠夫!”   “妈的,”安东尼摔笔,“老子凭甚么要找个人来领导元老院抗衡我自己?没脑子的是你吧!”   二人争执不下,屋大维安静地坐在边上。   作为幕僚同在帐中的米西纳斯和阿格里帕,交换了个眼神,他们的眉头皆微微皱起。屋大维一向不满西塞罗多番与凯撒新政唱反调,但西塞罗也数度在里保下屋大维,眼下谁都拿不准屋大维的意思。   “莱彼特你这老狗,说的比唱的还要好听。”安东尼站起来破口大骂,“名单上还不是有四成都是你的敌人!我都允许你杀了我的一个叔叔,你管个没关系的西塞甚么!”   莱彼特无话可说。   此时,屋大维也站起,说:“我不赞成杀死西塞罗。”   阿格里帕顿时松一口气,米西纳斯却是眉头深锁,在三个凯撒派领袖争执间,悄悄地退出帐外。阿格里帕瞧见,马上追出。   “你不能给西塞罗通风报信!”阿格里帕将他扯到边上,急道,“这会破坏整个清洗计划的。你不是也清楚屋大维的意思吗?这不单是要清洗布鲁图斯留在罗马的党羽,更是要以凯撒为鉴,为新政扫除保守力量!改革罗马,势在必行!”   米西纳斯用力甩开阿格里帕的手,烦躁地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袍,压抑着声线说:“妈的,我就知道你也是个伪君子。别忘了庞贝内战前的清洗和凯撒刺杀案发生时,是谁保住你们的命!”   “要杀西塞罗的不是屋大维,是安东尼!屋大维已经在想办法了!”   “你不是蠢到信他吧?”米西纳斯伸出手臂猛地指向被掩得严严实实的军帐,“有安东尼背黑锅,是屋大维铲除西塞罗的最佳机会,他会放过吗?没一个当权者受得了西塞罗那张嘴!”   阿格里帕怔在原地,半晌才道:“你……我们不能背叛屋大维。你一旦走漏消息,不单是未必救得了西塞罗,甚至连你都会被他们杀死。米西纳斯,我请你用用你引以为傲的理智,我年长又聪明的朋友!”   米西纳斯低呼出一口气,“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他在身前伸出食指,稍稍用力地说:“我不会有事,也不会让图利娅有事,更不会破坏屋大维必要的结盟。你惟一要做的是给我闭上嘴,别让其他人发现!”   “……”阿格里帕挣扎了一下,最终点下了头。在米西纳斯要离开前,阿格里帕还是拉了他一下,“你应该再给屋大维一点信心,他和安东尼、布鲁图斯这些人是不一样的。你再信信他吧!”   米西纳斯回过头来,嘴角放平,吊儿郎当的气质褪去,眼角眉梢间满是少见的严肃,“我不是质疑你们,”他说,“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拿小图利娅来赌失败的可能性。”   阿格里帕放走了米西纳斯。   他强行装作若无其事,走回帐内,一身戎装地肃立在屋大维的身后。身在会议中的屋大维,视线微不可察地瞥过挚友,然后继续投入进凯撒派的讨论中,真正的恍若未觉。   三天后,名单终究是定下了。   一百二十名元老、二千名士绅,名列其上,他们以及家族的成年男性将被杀死,余者则被赶出宅第,流放,财产尽归新成立的凯撒派后三头同盟所有。   名单的最高位置,赫然就是西塞罗的名字。   “跟其他人不同,西塞罗家族,就只有西塞罗,”莱彼特将名单卷轴亲手交给军士,谨慎地叮咛,“不能碰其他人,也不可掠夺他的财产。特别是小图利娅,她是庞贝和布鲁图斯的女主人,她的死会立即激化地中海的形势乃至民怨,你们不仅不能碰她一根汗毛,更要以国家的名义保护她,不能让意大利的流氓碰她,听到了吗!”   “胆小鬼!”安东尼鄙夷地道,“我是对小图利娅没意见,但用得着你这副哈巴狗的样子?你难道怕西塞罗死了还会变成鬼,在你的耳边唠叨不成?”   “安东尼将军!”莱彼特忍不住回喝了一句,“我希望你在处理政治问题上更小心一点,西塞罗是个一张贿票都不需要就当上罗马执政官的男人,不要低估他的民望!杀了他还可以说是为了共/和国的政治稳定,但杀一个手无寸铁、德行昭著的贵女,我必须说,这会引起公愤。我简直不敢想,一直捍卫罗马传统的西塞罗父女同时惨死,民众会是甚么反应!”   屋大维并未发言,静静地坐在一旁。   除了西塞罗,对于名单上的一切,他都处于置身事外的态度,尽量保持自己的干净形象,同时也可以借盟友的手肃清凯撒派的敌人。   涉及二千多个政治家庭的清洗名单,就这样在争议声中发下去了。   当夜,罗马城响起了惨绝人寰的杀戮声,大量贵族变成乞丐逃出野外,意大利臭名昭著的流氓乘机抢掠、侮辱贵女,火光照亮了罗马,尖叫响彻云霄。   早就躲在小镇里的西塞罗,也收到了朋友传来的风声,带着小女儿和少数仆从往沿海逃亡。杀手一路追赶,沿路却没有一个意大利人愿意透露西塞罗的行踪,使得他不甚周全的逃亡尚算顺利,一直逃到了海边,希望可以雇船离开意大利,逃往马其顿。   却是被一名外族雇佣兵认出了身份,将他出卖给杀手。   “主人快逃!”西塞罗最忠心的秘书奴隶,以身挡在了破木屋的门外,“啊!”不多时,便已响起了惨叫声,血液自门底的隙缝渗进屋内。   破烂的木门板,被在外撞撃得吖吖作响。   图利娅将早就预备好的小钱袋交给西塞罗,推着他让他赶紧进房,从秘道逃出。   “你呢!”西塞罗紧捉着小女儿的手。   “我不会有事的,”与往日一般打扮整齐的图利娅,向父亲镇定地微笑,手下却使劲地将他推走,“请你放心吧。”   她才刚将西塞罗推进房间、从外关上房门,木屋大门便被杀手破开了!   图利娅猛地回过身,挡在了房门之前。   两名杀手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问:“你就是小图利娅夫人?”   图利娅笑笑,“是的,请问有甚么事吗?”她放在背后的双手,从长裙暗格中抽出小刀,牢牢地攥着。   高个子的男人怒喝一声,要她让开,便要上手拉人,另一个矮个子的却是挡住。他温声劝小图利娅让开门。   “三领袖命令,必须保证小图利娅夫人的安全,请夫人不必忧心,只要你让开,让我们完成任务,我们绝不伤害你。”   “三领袖……的命令吗?”图利娅轻笑一声,抬起清亮的浅蓝色眼眸,咬字清晰地说:“西塞罗家的女儿,不是罗马政治家那起悲哀的懦夫。我去他的保证安全!”话音一落,她便以完好的左手握刀,猛地刺进曾经骨折的右手。   刀尖刺穿手掌,将图利娅的手牢牢地钉进木门把上,鲜血如注。   没人能越过她去杀死西塞罗!   唇色渐渐变白,图利娅却面不改容地挡在了门前。两个杀手迫于上头的命令,一时也无计可施。   却是在图利娅失血过多、其中一个杀手要动以前,房门被从里打开了。   是西塞罗折了回来。   图利娅闭了闭眼。小刀被西塞罗拔了,她的手被父亲执起,图利娅的眼泪滑下,看西塞罗撕下衣袍,小心地为她止血。   “请问可以先让我安顿好我的小女儿吗?”额角滑下冷汗,脸色苍白的西塞罗却扬着笑,问两个杀手。   杀手们点头,只分站房间的要处,防止西塞罗再逃跑。   西塞罗冷静地为小女儿包扎,在诺大的血洞处撒上随身的伤药,图利娅却反而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像个孩子一样缩在父亲身前泪流不止。   “我应该嫁给安东尼的。”图利娅轻声说。   “噢,要是将我的小珍宝给了安东尼,我一样会死,”西塞罗耸耸肩,“恶心死、伤心死、羞愧死,随你挑一个吧!”   “对不起,父亲,”图利娅的伤口暂且被包扎好了,西塞罗便要放手,却被图利娅捉住,用力得血水再次渗出布条,“我不是个好女儿,总是让你蒙羞,我……我也救不了你……”图利娅躬着背,痛哭。   西塞罗摸摸她的头,便要将她推开。图利娅死不肯放手,矮个子的男人便从后将她抱开。   西塞罗按着杀手的指示,半跪在地上,侧首向小女儿笑了笑,便平静地低下了头,露出后颈。   高个男人的刀便要挥下。   矮个男人却突然出声:“等等!”   “哈?”   “不、不,我们要是杀了西塞罗,这辈子都回不了意大利!”   “喂,我们要没杀了西塞罗,安东尼也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   “啧!这些将军,谁又能掌权一生?我们稍为交差,暂时离开罗马就是了!但要是动了西塞罗,人民不敢动将军,却一定会将动手的我们撕碎!”   在两个杀手的议论间,屠刀终究是落下了。   他们砍下了西塞罗执笔的右手。   矮个男人在同伴的不意间,将一个小袋扔给了扑向父亲的图利娅,然后便关上木屋的门,带着断掌离开。   满身狼狈的图利娅,爬过去拥抱着因剧痛而抽搐的父亲,一边用伤着的手艰难地解开袋子。   里面全是治理巨大创口会用到的一些伤药,以及一封字迹无比熟悉的密信。   是她的挚友,米西纳斯。   尽管尚未看清信件内容,图利娅却知道,他们安全了。一定是安全了。   图利娅瘫坐在地,后知后觉地剧烈喘息着,与面无血色的父亲对视。 第 35 章 秘密婚约 ❖ Q群:𝟜❼𝟠°𝟘¹𝟝𝟡𝟞𝟞   两年后,希腊雅典.新柏拉图学院   阳光下,绿树成荫的诺大庭院里,一身素色长袍的图利娅坐在石桌边上,奴隶们在她的面前排成一队长长的队伍,逐一向她回禀事项。   分隔庭院和学舍楼房的白色矮石栏后,有三三两两的人群往这边偷看。里面既有满脸大胡子的外地老学者,也有个头尚不及图利娅高的少年学生,尽皆屏息以待小图利娅夫人发话。   “别给他们这么多肉,要多吃蔬果。”图利娅看着蜡板簿上的账目,左手利落地划去了餐单上的一列供给项,“围着学院跑一圈的,给一碗肉,不跑的,”她微笑着合上簿子,木质的簿皮发出如同地狱判官的声响,的一下敲在学院师生的心上,“不给肉吃。”她说。   老老少少的男人们顿时发出哀号。   随着图利娅的动作,扣在她外袍上的一块金徽章在日照下闪闪发亮。金章是学院所赠的,独一无二,既代表着图利娅初始赞助人的身份,也是她行使舍监权力的凭据。   西塞罗家的小图利娅,是新柏拉图学院的首任舍监,掌管众师生的日常生活乃至德行操守,是一个让进过学院的人都闻风丧胆的强力职称。   就在众人的嘤嘤欲哭中,一个身量修长的男人抱着罗马短剑走来。 更多内容请搜索QQ频道:西图澜娅   他嘴里吃着香香的肉串,一边面无表情地问:“小妹,偷跑出去吃肉的,要打一顿吗?”   图利娅想了想,“哥哥,我不希望你公报私仇,殴打比你厉害的学生和嘲笑你的教授,”她再次噙着微笑,温声说:“但我的确需要你的协助。”   拿过另一块空白的板子,图利娅将右手的前臂都全放上桌面以便使力按着簿面,左手用着刻刀,稍为吃力,却姿势熟练地写下灵光一闪而来的新规定:   “从本月开始,每班月考的最后三名学生,需要跟从小西塞罗学习殴、不,是剑术一周。”奴隶替主人高声宣读。   一应院务在阳光下完结后,图利娅轻压着裙摆优雅地起身,捧着书卷,与兄长结伴离开,目不斜视地越过众生哀怨的视线。   “父亲下课了吗?”她问。   身体质素倍儿棒的小西塞罗,没敢说体能是典型学者的父亲刚一下课就溜得飞快,跑出学院吃好吃的了。   兄长面无表情,但含意一目了然。   图利娅倒是好奇了,“我明明收缴了父亲担任哲学系教授的学院资助,他是怎么有钱偷吃的呢?”   她家的资产全落在罗马城了,而为免给他人带来麻烦,也不敢让各方朋友资助,伟大的西塞罗就靠着一张嘴、一枝笔在希腊过活,哪来的私房钱?   小西塞罗语塞。   小妹没有收缴兄长的钱,所以打仗多年、钱包满满的他,被老父亲抢劫了。   图利娅噗一声轻笑出来,另拿了个小钱袋补给兄长,不作追究,只说着晚上的家宴里,可以让西塞罗跟叔父放松一下。为了身体健康,他可都已经禁酒一个月,图利娅板着指头认真地数算日子,该给爸爸一点甜头。   她温声诉说家事间,小西塞罗静静地听着。他低头看着小妹神色开朗的秀丽小脸,以及行动不便的右手,眼神黯了黯。   逃过两年前的凯撒派罗马大清洗后,西塞罗一族便移居雅典,连同西塞罗的弟弟一家,也放下军职,远道同来,以躲避怀恨在心的安东尼。随他们一家来的,还有许多家破人亡的罗马旧贵族,全都依附在了小图利娅之下,靠着学院寻得生计。   同在希腊的布鲁图斯,曾数度派人前来要求接走前妻小图利娅和儿子,但在学院的反对和一些相熟的贵族相助下,最后他被母亲赛薇利娅劝服,放弃了,没再骚扰前妻。   罗马方面,三头同盟以西塞罗的右手回应安东尼消灭政敌的要求,安东尼也并没见到过西塞罗那数篇辱骂他的文章,积下的私怨姑且算是都了了,勉强不再作追究,只将西塞罗流放了事。   西塞罗一族就此在雅典安居两年。   小图利娅在一家团聚后,与失去右手的西塞罗一般,都没向亲友提起过那恶梦般的追杀日,然而……   图利娅望见兄长黯然的目光,无声地抱上他的手臂,向他笑笑。出了学院,兄妹俩闲适地走在雅典的山路间,虫鸣、树影、海风,和着橄榄花的清香,还有朗朗的读书声,小西塞罗的沉郁之气渐渐散了,只紧了紧小妹的手。   没甚么比一家平安更要紧的了。   却在走到山脚时,小西塞罗敏感地听见了路口传来隐约的甲胄撞撃之声,立即止住脚步,将小妹推到身后,抽出剑挡在身前。   对方也听到他抽出武器的声音了。   一阵悉悉率率,山间小路的尽头处,对方现出了身影。   金盔红缨的一队罗马兵士,拱卫着一名穿着袍子、衣饰华贵的罗马贵公子。深棕色的短发、目光锐利的黑眸,一身地中海常见的蜜色肤色,他的身量虽不像罗马男人普遍的高大威猛,稍为懒慵的姿态却满是自信,一身运筹帷幄的风仪不容任何人小觑。   来人正是今年二十七岁的盖乌斯.西尔利乌斯.米西纳斯,罗马三领袖之一屋大维.凯撒的首席顾问。   抱着卷轴的图利娅,怔在原地。   她穿着半旧的米白色长裙和外袍,混身上下只有一面金扣章值钱,金棕色的长卷发皆被整齐地盘在脑后,露出带疤的前额,以及一双温和的浅蓝色眼眸。脚上沾着路里的泥黄,小图利娅温驯地抱着一堆书卷,就像融和进山林书院间,毫不出彩。   却是清新秀丽,不再被身处罗马时的鲜艳华服所掩盖。   海风穿过橄榄树的绿叶,轻轻拂过他们的脸。米西纳斯望着图利娅,不由自主地屏息半晌,后背微微颤栗。   “嗳,”良久,他弯起唇,笑瞇瞇地挥了挥手,“傻了啦?”   图利娅这才笑起来。   她微红着眼眶,带着笑容,说:“午安,米西。”   自那个夕阳分别后,他们足足两年未见了。   挡在二人之间的小西塞罗,并不想再将小妹交到罗马男人的手里。那场政治/清洗即便是由安东尼和莱彼特主导,首肯的屋大维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过都是些毫无良知的政治家罢了。已然进入政权中心的米西纳斯,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却终究是接过小妹手里的书,然后默默退了开去。   罗马卫队也驻了足。   米西纳斯伸出手,扶着小图利娅走下最后一小段山路。两人并肩走出了小路,穿过雅典喧闹的集市,一路到了连接爱琴海的海湾,看见花白的浪涛。   大片的米黄沙子招来米西纳斯的嫌弃,他在炽热的阳光下皱着一张五官精致的俊脸。图利娅几乎失笑,花了好大力气才忍下将他推进咸海水里的冲动。她拉着他到了背光的阴凉处,找到一块平坦的巨岩。图利娅从怀里掏出手帕,正要往石面擦擦,便被米西纳斯止住。   他低头脱下厚重的外袍,解开肩扣,将袍子一扬,摊开铺到石面上。米西纳斯扶着图利娅坐下,才也拍拍手,穿着透凉的单衣,在她身旁的半臂远处落座。   “我讨厌沿海的天气,烦死人了。”他抱怨道。   米西纳斯支着两只脚,手肘托在双膝上,躬着背,没精神极了,恍惚就刚才晒到那么一下子就已经被烤干了灵魂。   图利娅认真地提议:“米西,你要不要我给你也抄一份学院健活指南?”   “现在的学生可真倒楣。”米西纳斯撇嘴鄙视。   立即遭图利娅踹了一脚。   “喂,脏死了!才刚从山里下来呢,没洗不准踹啦!”“好、好,你最香、你最美,被你踹是小人的荣幸,请我最可爱的小图利娅小姐千万别再瞪了哦,漂亮的眼珠子要是掉出来那该多可惜~”   笑闹一阵,米西纳斯在腰间系着的小袋子中拿出一对耳环,递给图利娅。   造工精美的金耳扣上,镶着一对剔透的圆型红宝石。图利娅拿着耳环,抬起头、举着手,在阳光下映照着剔透的上等宝石,晶莹亮丽,招摇庸俗得令人满心欢喜   看她开心,米西纳斯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他将耳环拿过,半跪起身,低下头,要亲手给图利娅戴上。   他的指尖扶着图利娅的耳垂,在米西纳斯专注的目光里,冰凉的金耳钉小心地穿过耳洞。图利娅垂下眼帘。米西纳斯瞧见她的脖颈间泛起粉色,一顿,却避开图利娅想要拿回来自己戴的手,默不作声地坚持由他将两只耳环都戴上。都戴好以后,他才重新退开,满意地看红宝石衬着图利娅的金棕发色,出彩富丽。   罗马女人但凡有点身家的,都爱穿金戴银,因为这反映着她出身良好,并受人深深地爱护着。   图利娅看他,米西纳斯只管耸肩摊手,半点心虚都没有。   明知道不适合,然而,图利娅仍然掏出腰带上系着的小刀,在解下发髻后,将长长的曲发割下了一撮。   米西纳斯望着,才不要制止她呢。   图利娅用不便的右手压着发束,左手笨拙地编着结。米西纳斯坐在边上看,看她编得怪难看的,却没有像往常般嘲笑,只耐心地等着。发束被编成一条带子,图利娅犹在踌躇成品的模样实在送不出手,米西纳斯已经一把拿过,没给她反悔的机会。   米西纳斯的左手上,戴着婚戒,所以他并没有系上手腕,而是从满是叮叮当当的袋子里拿出一条银链,十指灵巧地将发束卷成一个小圈圈,串上链子,然后在图利娅的眼前将链子戴上脖子,收在衣服下。   “战争都结束了吗?”这时都快将日落了,图利娅才问。   “腓立比的两场战役都结束了,”米西纳斯说,“布鲁图斯战死,被屋大维割下脑袋,带回罗马祭祀凯撒。”   赢得地中海的,是凯撒派系。   “你来雅典,是代表屋大维的吗?”   “嗯,”米西纳斯收起了笑容,望着她说,“我是来见西塞罗,希望能订下屋大维与你的秘密婚约。”   ……哈!   闻言,图利娅微微睁大眼睛。   随即摇头失笑。   未曾想过,却实在是没甚么好意外的。   图利娅望着好友,唇边拉开苦涩的微笑。   这可是罗马。 第 36 章 忠言逆耳   “他们重新划分了地中海,”米西纳斯用脚尖在沙地上划了个粗略的地图,“安东尼要了富得漏油的东部和埃及,莱彼特也分得很不错的非洲,屋大维要的,是有着麻烦公民的意大利和野蛮的高卢。”   “东部纳入安东尼的治下,父亲便不宜再留在希腊了。”图利娅想了想,“我会立即着手变卖学院的资产,在安东尼搜刮以前先将钱藏起来。”   “古籍呢?”   “我本来就另设了仓库密存,这一点请不用担心。”   米西纳斯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又挖了坑。”   “已经不是私家藏书,柏拉图学院的典藏,我半点风险都担不起。”图利娅摇摇头,“屋大维军力上有欠缺,让出富有的省份也是无可厚非,不怕麻烦地占着意大利已足够聪明。他下一步是想发展海军吗?”   “正是如此。”米西纳斯抱起手臂,给她细细地分析,“阿格里帕这小子的统帅能力倒是渐展天份,凯撒一早就看好他的,但海军又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要是屋大维能将小庞贝纳入麾下,实力能立即飞涨好几个台阶呢,不动心才怪。”   而图利娅作为庞贝的最后一位妻子,是流亡西西里岛的小庞贝.撒克赛图斯留在罗马政权的联络人。   “人选倒是还有的。”米西纳斯续道,“小庞贝的妻姐,人就在罗马,德行、出身都没问题,父亲也是个资深元老,我倒是推荐她的;小庞贝的亲姐也在考虑范围内,但她自庞贝死后都疯疯癫癫的。”他向友人扬了一下下巴,“屋大维心里的第一人选是你。”   “因为我是西塞罗的女儿吗?”   “是有这个原因,但不是全部。”米西纳斯看着图利娅,说:“他说,你是凯撒给他挑的新娘。”   “……”图利娅静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以平静的语调向摰友问:“请问我跟你是同一日出生的吗?”   “噢,亲爱的,老糊涂了吗?我记得很清楚我比你大上一个钟哦。”   图利娅面无表情,“我以为那时候我是凯撒的妻子后选。”   她比屋大维可要大上七年!   凯撒也不是知道自己会遇刺早逝,怎会早早给养子挑上并不匹配的她呢?   “鬼知道哦。”米西纳斯摊手,“但凯撒向来是有眼光的。也的确,单看本人的话,我推荐的那个,人品虽是很不错,但手段差上太多,个性也太软弱了点,年纪亦不是小。而你还在生育年龄内,选你不是问题。”   准确来说,三个人选都是年纪偏大的。因为年纪小的尚未长成,少了经历,而年纪大的、甚至已生育过家族继承人的女主人们,更有价值。   图利娅抬手捂脸,“米西,我需要你的意见。”   “乐意为你效劳。”   以屋大维的立场,米西纳斯不太推荐图利娅,反而就是因为西塞罗。屋大维锐意改革,西塞罗却是顽固的保守派,两家联姻的结局不会比当年与布鲁图斯家族好到哪里去。这不是图利娅本人的问题,而是家族矛盾,米西纳斯认为这恰恰是凯撒常常小看了的一环。   以图利娅的立场……   “我建议你答应。”他说,“布鲁图斯那个白痴,已永远沾污了他的家名。作为杀死凯撒的凶手,他的儿子、你的儿子,将来任何一点小事都可能受人攻撃而丢命。可没甚么比有个‘凯撒’亲弟弟能更好地替阿布消去这个弱点。”   假如图利娅生下屋大维的儿子,会是对整个家族最大的保障。   这一点,其实图利娅比米西纳斯有更深的认知。   “我父亲不会答应的。”良久,图利娅轻声说。   米西纳斯撤下了笑容,盯着她,“西塞罗就没拗得过你的时候。我先来找你,可不仅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我也同样代表着屋大维的利益,而你才是真正的谈判对象。”   “我以前提议嫁给安东尼,爸爸就没答应。”   “图,你是学会对我说谎了吗?”米西纳斯的声线蓦地提高,“你爸没答应,是因为你根本就在纵容他!别以为我猜不到,你那个时候是想陪西塞罗一起殉了他那该死的理想主义!”   “不是我想死,更不是爸爸想死,”图利娅回视友人,一字一句地说:“是你们这些政治家想将我们一家迫死。”   他们在夜里的海边吵了起来。   两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边往回走,边对骂,直走回图利娅家的大门前还没骂完。   图利娅吵到嗓子都哑了,回到家便面无表情地径直走回房,呯的一声将房门关上。   米西纳斯杵在房门外,双手向天。   “啊!”他狠咒了一声。   西塞罗就站在走廊的尽头,一手牵着七岁的外孙小阿布,看着熟悉的隔壁家臭小子在小女儿的房门前发脾气。   只见臭小子的脾气发着、发着,小女儿便从里往房门踹了一脚,又是呯的好大一声,吓了米西纳斯一大跳,接着他就更生气了,脸色黑如锅底。   “图!你告诉你哦,别这么大声哦!”   “呯!呯!呯!”   “啊!”   “外公,”小阿布拉拉西塞罗的手,“米西叔叔和妈妈在做甚么?”   “嘘,”西塞罗弯下腰,让外孙小点声,“别让你妈妈听见我们在。”   小阿布缩了缩头,“嗯!妈妈发脾气可恐怖了,快跑!”   西塞罗将外孙抱起,回房将几个孩子交给大女儿安顿,才走到了前厅正式会客。但见他的儿子早已到了,一脸不豫地冷待米西纳斯。西塞罗姑且将人都让坐下来,只在听完米西纳斯的来意后,也与儿子一般沉了脸色。   “我不会为了重返罗马而再卖我的小女儿!”他恼怒地道。   “‘再卖’?”米西纳斯冷笑一声,“我想说很久了。西塞罗父子,你们知道自己这个说法听在图的耳里,会变成甚么样吗?”他挑起双眉、抱起手臂,上身向后面的柱子一靠,“你们是在鄙夷她所付出过的一切。”   “我不是……”   “啧,你可得了吧!”米西纳斯嗤笑着,黑眸里却无半分笑意,“你以为她不知道吗,你总觉得她的行为不名誉、不高尚。且让我提醒你,这座宅第里的人都是受到了小图利娅的庇护,没人有资格质疑她。”   小西塞罗站在边上,俯视着米西纳斯,“我鄙视你总行了吧。”   米西纳斯一笑,“反正我也没瞧得起你过。你作为她的兄长,没能力保护她也就罢了,我拜托你别挡她的路。”   “米西纳斯你这混账,布鲁图斯和庞贝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小西塞罗冷声说,“别再来妨碍小妹的人是你。给我滚出雅典!”   “我才懒得跟你们吵。”米西纳斯低呼出一口气,收回嘲讽的神色,上身再度向前倾,认真地向西塞罗父子说:“你们想她留在雅典就这样过下去,但她想要的恰恰相反。图希望的是,自己可以庇护着些甚么,而不是让学院和亲友接济度日。”   西塞罗父子,愣在原地。   “她有足够的自控力和良好的判断力,能为每一个选择负责,”米西纳斯沉声道,“惟一妨碍她的,是来自家人的鄙夷。但我倒是想问问了,她到底做了甚么值得你们这样对她?”   失德的政治联姻里,小图利娅却从未失德。   米西纳斯续道:“我忠告你们,不要用自以为是的道德感去绑架她,妨碍真正必须做的事,你们不觉得那才是真正的不道德吗?”   假若当初图利娅嫁给了安东尼,先不说她自己的命运,但在往后的三头谈判、那场血腥的政治/清洗里,即便未能完全扭转事态,却是不是能有稍为好一点的结果呢?   米西纳斯不怀疑小图利娅有这个意愿和能力。   “即便只是一丁点,她也从小就用尽全力去令身边人、乃至这个世界好了那么一点点。她一天比一天活得更漂亮,在这个世界留下了自己的足迹。”米西纳斯神色专注地说,“小图利娅不是维斯塔大贞女,但她将会是罗马最重要的女人。”   深夜   图利娅搂着睡袍、提着油灯踏出房门。沿着漆黑窄小的廊道,推开后宅门,走进后园,她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找到了半瞇着的友人。图利娅解下睡袍,盖到了米西纳斯的身上。   米西纳斯睁开眼睛,向她笑了笑,“你再不消气,我可都要冷死了哦。”   仲夏夜的,冷死倒不至于。图利娅轻拍米西纳斯的脚,他便缩了缩腿,抱着睡袍半坐起来,让出空间给图利娅坐在躺椅的另一头。待她坐好,米西纳斯便将睡袍摊开,盖到两人的腿上。   “米西,谢谢你维护我。”图利娅轻声说。   “说事实而已,”米西纳斯笑瞇瞇地歪了一下头,一副没甚么的样子。   “我知道你是为了维护我。”图利娅偏头看他。   “唔”米西纳斯伸出食指和姆指,单着一只眼比了比,“我是说得夸张了一点点,但这是为了谈判能有更好的效果啦。”   不是没有讨厌她的地方,但米西纳斯也自小就一次都没有否定过她微不足道的努力。图利娅低头轻笑一声。渐渐的,她收了笑,向后一仰,半躺在了躺椅上,隔着葡萄架望向星空。   “一本就好,”她说,“哪怕到最后我都只多保留了一本快将失传的典籍,我也可以觉得自己没白活了。”   “傻哦你,要做就至少一个图书馆才够本啊。”米西纳斯也向后躺,手臂反手抵着额,望向图利娅眼里的同一个星空,“西塞罗与你谈过了?准了?”   “爸爸让我自己决定。”她说,“米西,即便我不答应,其实也不致于招来杀身之祸吧?”   “当然噜,不然你就会是我的第一推荐了。丢命倒不至于的,顶多是继续留在东部被安东尼折腾一下吧!”   “但你知道我最终会答应,是吗?”   “不然我可不会跑这一趟。”   图利娅无声地笑了笑。   “你不用急,屋大维会先与安东尼的继女结婚。那是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你不用管的。等他有能力摆脱安东尼了,便会履行与你的婚约。迟则三年、快则一年吧!别担心,其余该谈的条件、婚约书,有我在,我都会安排好的。”   “米西,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不是让你等我回来的嘛。”米西纳斯将手臂向下移,挡到眼帘上,看似欢快的声线却未有变改,“我说过的啊,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图利娅笑笑,也闭上了眼睛,冷静地问:“屋大维是不是对我的父亲动过杀心?”   “没才怪吧。”   果然。   两年前恶梦般的一日,仍然时时刻刻都犹在图利娅的眼前。   “你为屋大维又提供了一次成功的服务呢,米西。”她说。   “呵,这可是我。”   顿了顿,图利娅认真地、重重地踹了米西纳斯一脚。米西纳斯咬着牙忍下,一声不吭。于是,图利娅又再踹他,米西纳斯也一动不动,全部承受下来。   一夜就过去了,图利娅和米西纳斯共同迎来黎明破晓。   夏日结束之时,西塞罗家族从雅典起程,重新回到地中海世界的中心,罗马城。 第 37 章 都是他的   哒哒哒哒   数辆马车陆陆续续地驶过林荫,穿过高大的石砌拱门,西塞罗家族踏进了罗马地界。   “元老院已经正式撤消西塞罗的流放令,”车厢内,披着皮毛大衣的米西纳斯拿着一封信,给对座的图利娅说着谈判进度,“安东尼正在亚历山大港跟埃及女王风流快活,没空反对。莱彼特倒是还在罗马,”他从信上抬起头,视线投向后面跟着的马车,“屋大维希望西塞罗能分化莱彼特这老狗在元老院里的影响力。”   莱彼特的声名不及安东尼和继承凯撒之名的屋大维,却是三领袖中出身最好的真正贵族,涉足军政的资历也远在两人之上,在罗马上层阶级里的影响力足以形成威胁。   “父亲与莱彼特政见类同,不会强硬抗衡的,”图利娅说,“但抢走元老院的领袖地位,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行,屋大维以后再推出新政需要元老院支持时,那就到时候再谈。但你可得管好西塞罗的嘴巴,至少不能公开反对屋大维。”米西纳斯警告道:“我想你也不想再引来一次大清洗吧?”   图利娅连眉头都没多动一下,“该反对的就是该反对,不然我父亲的公信力何在?没了公信力,他对你们也再没用。但我可以保证,不该反对的,父亲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成交。”米西纳斯放下手里的信,拿起另一份文件,“下一项,屋大维会继续支付凯撒曾承诺给柏拉图学院的资助,但要求他和凯撒的雕像要放进学院的大厅。”   图利娅垂下眼帘考虑,米西纳斯的黑眸也仔细地盯着她,留意她的反应以方便作出应对。   半晌,她点下头,“可以放进去,但第一顺位必须仍然是哲学三贤,而且安东尼正管着东部,不能举行盛大的雕像揭幕仪式,以免引来他针对学院。但作为补偿,我可以让所有教科书的首页写上感谢凯撒资助的字句。”   “不止教科书,是经学院出版的所有书籍都要。”   “可以。关于我兄长和叔父的任命……”   在图利娅和米西纳斯敲定各项合作细务间,马车进城了。   彻天的欢呼声让车厢里的图利娅微愣。米西纳斯以食指挑起车帘,挤满道路两旁的罗马公民立即跳进他们的视野中。   “虽然我阻止屋大维杀西塞罗,”米西纳斯挑挑眉,摸摸下巴,“但我不会批判他的想法。呼~这群麻烦的公民。”   西塞罗与儿子、以及弟弟昆图斯.西塞罗一家,尽皆下了马车,徒步接受民众的致意。   “庞贝!”   “小图利娅!”   老将军庞贝的名号,少许的,也夹杂在其中。   原先不打算凑热闹的图利娅,在听到庞贝的名字后顿了顿,便压着裙摆走出车厢。米西纳斯半起身扶着她出去后,退回了车内,没有露面。   庞贝家的三个孩子也从后挤了过来她的身边。庞贝长子所生、十一岁的格尼乌斯和九岁的玛尔利娜兄妹,一人一边地靠着图利娅,图利娅也从奶妈手里牵过庞贝女儿所出、已然五岁的科洛利娅,然后举起戴着庞贝家族纹章戒指的手,向民众挥手。   图利娅的儿子小布鲁图斯,被姨母大图利娅抱着留在车里,没敢露面。   半停半走,在他们接近城中心时,人群的另一边起了骚动,渐渐的往着图利娅的方向开出了一条路。   在一众同样穿着镶红边白袍的支持者环绕下,年仅二十岁的屋大维,也穿着罗马元老的服饰,一步步走到了图利娅的面前。   两人对视了一眼,屋大维随即转向西塞罗。   西塞罗的左手捏起袍角。   半晌,他们同时走向对方,伸出左手交握,并在民众面前拥抱。公民们再次发出欢呼声。作为大清洗的幸存者,西塞罗的举动无疑是将屋大维在其中的责任剔出,为屋大维的名誉作保。   图利娅垂下眼帘。   这意味着西塞罗承认了一个军/阀,就像当年被逼承认前三头同盟。   “他又不是三岁孩子,”米西纳斯牵着小阿布走到她的身边,说,“西塞罗知道自己在做甚么。”   图利娅看向他,米西纳斯回以一笑,牵着小阿布继续往前走,护着阿布将他平安带到屋大维的面前。阿布肖似生父的深绿色眼睛眨巴着,看看身边的米西叔叔,又回头望向妈妈,一脸茫然。   他从前有见过屋大维的,但不太熟悉,年纪又小,早就认不得人了。   阿布也不知道,眼前金发蓝眼的青年,正是将他生父的脑袋割下来、尸身抛到荒野喂狗的人。   屋大维的目光掠过图利娅,然后俯下/身,将布鲁图斯的儿子抱了起来。在凯撒继承人的保护下,没人能再对一个孩子说甚么。   十一岁的格尼乌斯却是已经懂事了,知道凯撒对庞贝家意味甚么。但他只对图利娅笑笑,将妹妹交给她后,主动走到屋大维的身边。屋大维便带着阿布和格尼乌斯,与西塞罗并肩越过罗马城广场,在众多元老的拥护下,一并接受民众的欢呼。   屋大维是在示/威,向他的政敌表明新凯撒的身后又多了西塞罗家族和庞贝家族,甚至,是旧贵族。   “你知道的吧?屋大维的亲生父系不是贵族血统。”米西纳斯回到图利娅身边,帮着她看顾两个小女孩,护着她退出嘈杂的人群,“可你看他,啧,凯撒、庞贝、布鲁图斯、西塞罗,这些响亮的姓氏,全都是他的了呢。”   “不都是你的功劳吗?”图利娅说。   “嗳,你就等瞧吧,绝~对不仅仅是我的功劳。”   人群中的屋大维,蔚蓝色的眼睛再次望向了图利娅。   到手的姓氏,屋大维没要放手的打算,娶个年长许多的妻子根本不算甚么。图利娅望着这个男孩,她知道,她真的又回到罗马了。   在米西纳斯的处理下,很快,他们的家族财产就都被发回,从各方涌来的政治/资金源源不绝,西塞罗带上已达年龄要求的儿子,父子档重新进入元老院,而他的弟弟则是作为阿格里帕的副官,到了山北高卢任职,并着儿子们再次掌兵。   大图利娅的前夫倒是主动希望复婚,却被西塞罗家族拒绝。大图利娅住到了小妹的别墅里,承担起养育孩子的工作,远离了一切社交,闲时只写诗度日。   远在西西里岛的小庞贝,则是暂停了对罗马海运的搔扰,暂且摆出了与屋大维交好的姿态,趁机获得陆上补给,伺机而动。   一切重回正轨。   图利娅本人则是忙于米西纳斯的书社里,与罗马的学术界重新接轨,并尝试着协助罗马公共图书馆与新柏拉图学院进行交流活动。最近,罗马城都因为小图利娅的归来而愈来愈多各地的学者进驻了呢,人人都以参加米西纳斯的书社、与小图利娅交谈为荣。   “图?”米西纳斯和屋大维刚一踏进书店,便看见图利娅要走。   图利娅低头行礼,笑了笑,解释:“我约了瓦罗先生,快要到时间了呢。”没说两句,她便带着奴隶和一堆书卷走了,眨眼间就不见踪影。   瓦罗是罗马公共图书馆的前任馆长,出了名的博学,既是旧柏拉图学院被毁前的最后一批学生,也曾投效庞贝、与西塞罗和凯撒结交,更受过安东尼的迫/害,与图利娅可谓一见如故。二人的会面频繁得,要不瓦罗是个长者,米西纳斯都要怀疑图利娅是不是迟来的春天了。   米西纳斯撇嘴,撇到嘴巴都要歪了。   屋大维挑挑眉,“看来不只有我一个被冷落。”他的顾问这表情,酸得。   “嗳、嗳,别拿我跟你比哦,”米西纳斯在年轻的领袖面前,却是非常自信,“图绝对是比较讨厌你。”   屋大维:“……”这有甚么好得意的?边走进内室,他续道:“我以为夫人只是对我比较冷淡,但现在看来,她是对我们整个集团有所不满。”   “你还不知道她?她可从未原谅那场大清洗。”米西纳斯耸耸肩,“图以前跟莱彼特的关系也很不错的,这趟回来却没应过他的约,跟大部分的政治人物都保持了距离。”   “连你都不能得到谅解吗?”   “我可差点没被她揍死在雅典,”米西纳斯顿了顿,“更何况要娶她的人是你。你的求婚多少打破了她对你的信任,”他耸耸肩,“你可不再是能得她青眼的后辈,而是需要被警戒的政治家了哦。她家一向对联姻很敏感的。”   屋大维微微皱眉,“但就我所知,夫人不是无法处理联姻的类型。她跟了布鲁图斯和庞贝时,都可以尽力担任一位好妻子,”他稍稍站直了身,正好让阳光打在他的金发和俊秀的轮廓上,“我不认为我会是比他们差的人选。”瞧他的脸。   “……”米西纳斯翻了个白眼,“这大概是因为你本人真的比较讨厌。”   “我已经很温和,并学习对她温柔,但始终没效果。”   “我说你,不要跟我讨论这些好吗?妈的,难道你还想我给你建议不成?”   屋大维眨了眨眼睛,默默地望着他的顾问有何不可?   米西纳斯瞬即大发脾气,“该死的!屋大维,你别太过分!”   屋大维脸色不变,冷静地回道:“我记得你说过,你要给夫人找最好的丈夫。我以为你会希望我能对夫人好,夫人也可以在我的房子里过得快乐。”   嗳。   米西纳斯气极反笑。   这小子。   低呼出一口气,米西纳斯姑且给出建议:“你随她去就可以了。以小图利娅的性格,一天是你的妻子,便一天都不会做出不符合这个身份的事,其他的你根本不必多管,也无需担心她会给你找麻烦。”   “这只是基本要求,”屋大维说,“我问的是建立一个好家庭的方法。相对于安东尼的放/荡,我需要具有德行的家庭形象,助我将民心抢过来。”   米西纳斯抱起手臂,向后靠站着墙,“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但我的忠告不变。不是因为我爱图利娅而不想说,而是就算站在你的角度,这也是最佳的处置方法。培养了感情,便需要负责,人不是机器,到时候不是一句战略所需就能轻易抽离。即使是你这样狠心的小子都不会例外的。”   屋大维坐了下来,十指交叉,双眉微挑,“你似乎很肯定我跟小图利娅走不到最后?”   米西纳斯嗤笑一声,“你先看看你那一串长的情人吧!”   “据我所知,这不是罗马贵族夫妻能不能走下去的必要条件。”   “嗯~你没说错,但我们在讨论的是图,而不是任何一个其他罗马女人。”米西纳斯断言道:“她不适合你。” 第 38 章 蓦然回首   图利娅在收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便在一个明媚的春日里,带上儿子,拜访了前婆母赛薇利娅。   穿过寂静无人的中庭和厅堂,图利娅走到清幽的庭院,看见正坐在木椅上品酒看书的赛薇利娅夫人。她清减了许多,一头金发亦已全然变白,却被盘成精美的发髻绑在脑后,在髻边坠着一只小巧的水晶蝴蝶,不夸张,也不显得随意,细致地过着居家的漫长日子。   “你来了。”赛薇利娅扭头望来,带着深刻皱纹的杏眼打量她,唇边噙着一如既往地优雅的笑意。   图利娅低下头行礼,仪态端庄,“夫人。”她远不及塞薇利娅在眼波流转间自然散发的风情,却有着几分与前婆母相像的高贵大方。   她们都曾是顶尖贵族布鲁图斯家的女主人。   小布鲁图斯依着母亲的教导,也眨巴着眼睛小声叫道:“祖母,早上好。”   赛薇利娅看着肖似儿子的孙儿,出神。片刻之后,她笑着招来小阿布,跟他聊了几句,却便放开了手让奴仆领下去玩了。   “不是个聪明的。”她向前儿媳苦笑道。   图利娅笑笑,“阿布很好。”   她记得,从前隔壁家的男孩在七岁时已精明得不象话,想骗他的钱都得她预先计划个好半天。她家的阿布,却总是被妹妹们骗糖吃。然而,被骗了,找妈妈和姨母哭哭,下回再得了糖,阿布依然会跑去跟妹妹们一起分享,记吃不记打。   “你说得对,没甚么不好的。”赛薇利娅点点头,给图利娅倒了杯掺水的葡萄酒,“有时候我会想,大概是我教坏了布鲁图斯。我蔑视他不够聪明,却又给了他太高的期许。”   图利娅温声道:“那或许我得埋怨我的父亲,不该让我去读书?”   “你这鬼灵精。”赛薇利娅也笑了起来,“也是,要没肯让他去战场,我的儿子大概也是要埋怨我的。”   就算是死亡,布鲁图斯也曾是一军主帅,有资本与安东尼和屋大维开战的人;不像小阿布,已经可以预见他只能谨慎一生。   她们坐在花园里闲谈了一个晨间,就像往日尖锐的对峙都从未发生。中午时,图利娅不便再打扰,便要告退。她问赛薇利娅会不会想留阿布住数天,赛薇利娅却是拒绝了,让她们只管好好过日子,偶尔到访便可。   “我以为推翻暴/君是布鲁图斯一族的命运,”最后,赛薇利娅说,“没想到,却是父子都认贼作父。”   她居然知道图利娅和屋大维的秘密婚约。   图利娅一愣。   这消息灵通得,可真不得了。   赛薇利娅笑着摇头,“你做得很好,非常好。去吧,我可爱的女孩,你长大了。”   图利娅便低头告退了。她走到宅内要去接回儿子时,却见赛薇利娅的二女儿也来了,好好的一个贵夫人,正跟个贩商不知道在吵些甚么,咋咋呼呼的。图利娅便上前接手。等她都处理好,托着头等在边上的二小姐向前小嫂子露出难看的笑容。   “我至少对妈妈是有一丁点用的。”她说。   二小姐的丈夫,是三领袖之一的莱彼特。两个家族兵戎相见,夫妻却也到底是没有离婚,如今正是莱彼特给岳母赛薇利娅提供保护。   两人告了别,图利娅带着孩子走到中庭,却又刚好遇上熟悉的一位叔叔,西塞罗的摰友、同时是塞薇利娅的旧友,罗马第一富商阿提库斯。这大概就是塞薇利娅的消息来源了。   “阿提库斯叔叔。”   “小图利娅啊!”   寒暄数句,已变得胖敦敦的阿提库斯便往里走,还招呼着奴隶搬着一箱箱的书籍、珠宝往里抬。未几,后院传来赛薇利娅的笑骂声。图利娅一顿,突然察觉到了甚么,心里一悸,没忍住,转身探头去看。只见花园里的赛薇利娅带着笑靥,阿提库斯一脸故意的怪模怪样,不知道在说着甚么,逗到她直笑。   幽幽的别墅,被笑声冲散了沉郁。   出身贵族的赛薇利娅,与士绅阶级的阿提库斯,是很多年、真的很多年的老朋友了。   图利娅微微张了张嘴,看赛薇利娅在同样满头花白的阿提库斯面前笑得失态。避在另一边的二小姐,向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图利娅向她点点头,便静静地牵着儿子离开了。   乘着华贵舒适的软轿,图利娅母子回到了城中。西塞罗与儿子外出办事了,大图利娅和其他孩子也留在郊外的庞贝别墅,城中心的大宅里就只有图利娅。她刚一回到家,奴隶便来禀,屋大维来访。   将儿子安顿好,图利娅更衣梳装整齐后,便走到中庭会客。   金发蓝眼的年轻凯撒,穿着象征成年的外袍,一手扶着腰带,站在水池边候着。   她上前便要低头行礼,却被屋大维亲手扶起,但图利娅下意识地立即抽回了手,屋大维尴尬地定了一阵。两人之间恍惚连空气都是别扭的。图利娅转开话题,请他到饭厅先行用午膳,勉强将这一段带过。   席间,却无论如何都回不到从前自然的相处。   屋大维抿了抿唇,“今天的苹果不错。”   “……”图利娅滞了半秒,随即微微一笑,“是的,是很不错。”   自知失言,屋大维的脸色未变,只眼睛不停地眨,下颌的轮廓微微绷紧。   图利娅看了看他,恍若无事地拿过另一盘无花果,递向了他,温声道:“你要试试这个吗?这回的水果似乎全都挑得不错,也挺清甜的。”   “好的,谢谢。”他起身来接,却不小心碰到了图利娅的手。   图利娅的手本就不便,这又是一缩,没被拿稳的玻璃水果盘便掉在桌上,咣的一声,在空洞的饭厅里回响。图利娅和屋大维同时定住了身形,然后各自将脸转向相反方向。   不行,救不了了。   二人以这种身份共坐,连一顿餐都用不下去。   “……小图利娅夫人,”良久,屋大维率先开口,“我们去庭园走走?”   图利娅点头,“好的。”   赶紧离开一桌子水果的饭厅才是正经。   他们走在西塞罗大宅那优美的庭园里,屋大维昂首挺胸,图利娅则半垂着头,落后他半步,随着他的步伐来调整自己的速度。屋大维偏过头来,发现图利娅落后,抿抿唇,强行拉起了她的手将她拉近。这回图利娅倒是能控制住没反抗,但眉宇间透着的难受,让屋大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停在了马赛克铺成的花园小径上。   屋大维并没有放开她,执着她的手说:“我必须承认,我很失望,也颇为挫败,我没想过你会抗拒到这个地步。”   “……”图利娅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尝试放松下来,“我也没想到。很抱歉,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不,这不是时间的问题。”屋大维快速地道,“讨厌的人不会因为习惯而变得不讨厌,相反,只会日益难以忍受,改变是需要契机的。夫、图利娅,我们需要将问题解决,不可能因为无法同房而令联姻失败。”   图利娅需要他的孩子来保证家族的安全和繁荣昌盛;屋大维也希望有一个关系网广阔的继承人,以弥补他生父早亡、遗产不多的家庭背景。即便不论跟小庞贝的和谈,这也是一桩非常合适的政治婚约。   但即便罗马法律里允许他婚后硬来,屋大维也没想见不到隔天的太阳。   他和图利娅得好好谈谈。   “我很惭愧,”图利娅也皱起了眉,“但请你务必了解,对于婚约,我并无半分不愿,也是我的荣幸。我很抱歉冒犯了你。”只她到底是没忍住,将手抽了回来。   “是我的相貌不符合你的标准吗?”屋大维问。他不是罗马普遍的高大威猛类型,却与米西纳斯差不离啊?   图利娅愣了一下,抬起头,少有地认真看看这个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年轻人。金发蓝眼所自带的英俊光环自不消说,屋大维的五官气质更是罗马人里难得一见的斯文清俊,其实百分百是她的类型,然而……   “我……”图利娅有点难以启齿。   屋大维稍稍低头,认真地等待她的回答,“请说。”   图利娅无声地又呼出一口气,然后望着屋大维,坦白:“我也仔细反省过,我想,我可能是接受不了比我年纪小的。”   “……”屋大维,深感被冒犯了。   美丽的花园小径里,鸦雀无声。   过了很久、很久,他们并排坐到了树荫下的长木椅上,之间隔着一个身位,两人一起双手托着头,望向前方,四目皆有点无神。   “其实也不意外,”屋大维半是自嘲,“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就相处得不太好。”   图利娅也笑了出来,轻声道:“但时间一长,你和阿格里帕就像我半个弟弟,我担心你们两个孩子会在政争中受伤,却怎可能有别的想法?我的年纪也委屈你了,我倒是好奇凯撒当年都在瞎想些甚么呢。”   屋大维却是突然双目一亮,直起了身,“我想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嗯?”图利娅偏头看他。   “不是年纪的问题,米西纳斯有时候也相当幼稚,你却毫不反感,是因为你们一直以同辈相处。”屋大维分析道,“但我不一样。相比起你的其他联姻对象,我们早在谈及婚约前就相熟,却是依前后辈的身份来相处,才会引起你的反感。”   图利娅顿了顿,“我能明白你的意思,”她面无表情地说:“但可以请你不要分析我的感情经历吗?屋大维,这真的相当冒犯。”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屋大维却是笑了起来,也偏头望着图利娅,“我没说过吧?图利娅,你在我眼中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我完全不觉得跟你来往是勉强。你不妨也试着从看待男人的角度与我来往吧。”   只论脸,屋大维真的不输任何人。然而   图利娅沉默了一阵,然后以平静的声线问:“请问你知道我不开心的时候,阿格里帕会让我摸摸他的头吗?”   屋大维:“……”   他被图利娅记住的,始终是小时候那张男孩子的小脸蛋。   而长大后的屋大维,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离开的路上,屋大维从外袍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来自米西纳斯的忠告。   规则一:要是气氛放松不下来,就将图带去庭院。   屋大维以食指搔了搔侧脸,利用走路的时间,继续默背后面的忠告条款。   至于大宅里的图利娅,想到的也是她的友人。   会告诉屋大维她比较喜欢待在庭园里的,还能有谁?图利娅想要动气,却又沉默下来,垂下眼帘,脑海里闪过赛薇利娅和阿提库斯。   胸口的悸动,变成了钝痛。   她坐在庭园里,抬首独自望着夕阳。慢慢的,她将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直起身端正着坐姿,端庄、秀丽,仪态无可挑剔。   日落后,图利娅轻压着裙摆站起,去了书房,继续做功课。 第 39 章 主动激化   “可以开始了。”坐在庭园石椅上的屋大维说。   就坐在他身旁的图利娅点头,“是的,阁下。”   她无声地深呼吸,然后抬起了手。屋大维向她伸出了手,手心向上,蔚蓝色的眼睛盯着图利娅的表情。只见图利娅平稳地将手放到了屋大维的手上,一、三、三,数秒过后,平静依旧,两人同时舒一口气。   “我现在要合上了。”屋大维说。   “好的。”图利娅点头,浅蓝的眼眸全神贯注地望着他们交叠的手。   屋大维慢慢合上五指,握住她的手。图利娅有一瞬间想要逃,已经非常有经验的屋大维立即咬了一下舌头,制止自己条件反射地想要强行捉住她的冲动,以免做成反效果。然而,图利娅也同样累积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了。她到底是定住自己,然后向屋大维点下头,表示许可。屋大维便再次收紧手。   就在今日,他们成功将手牵住了!   确定成功后,两人同时放开手,将脸撇向相反方向,长呼出一口气。   “这个感觉并不好。”屋大维说。明明一整个早上都坐着,他却像是做了十条希腊文阅读理解习题一般,累得几乎出汗。   “你大可以说是差透了。”图利娅苦笑,“你还说跟我来往并不勉强的呢,年轻的凯撒。”   “愉悦是指作为一个男人的立场,”屋大维也回给她一个苦笑,“但这并不包括被当成没有性别的弟弟。”   转过头来,彼此对视,半晌,他们同时轻声失笑,结束今日的练习。   “给安东尼在东部抗撃帕提亚帝国的补给军,”图利娅轻声问,“请问你是不是已经决定好食言了?”   “我会再给他送一次补给,以确保将帕提亚人锁死在罗马国界以外,”屋大维从奴隶处接过手帕,擦了擦手汗,一边声线平静地说:“但以后安东尼还想愚蠢地追撃的话,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他的夫人在今天的宴会上,只怕不会满意这个答复。”   “富尔维娅夫人吗。”屋大维低头思索了一阵,“她代表的是她的丈夫安东尼,利益上与丈夫的兄弟安东尼乌斯并不一致。你可以试试在老兵安置的问题上做文章,分化他们,转移富尔维娅的注意力。我不希望付出补给,但也没必要与安东尼现在就撕破脸,你应该尝试将矛盾转移到他们自己家族内部。”   图利娅垂下眼帘。   屋大维蔚蓝的眼珠转向她,“你有其他建议。”   “安东尼在埃及得到女王的支持,夫人则负责整合他在罗马的利益。夫妻一体,安东尼也不是能信任近臣的个性,再没比夫人更能令他无后顾之忧地出征的代理人,”图利娅冷静地说,“我认为要分化的应该是安东尼夫妇,毕竟我们最大的威胁是安东尼,而不是他未成气候的兄弟。”   “……”屋大维十指交叉。   图利娅续道:“但如果转移分化目标,会难以达到你希望制造兄弟矛盾以拖延补给的想法。孤立无援的夫人,很可能与同在罗马的小叔联手抗衡你,短期内罗马城的安东尼派会呈现团结。”   “的确,是完全不同的战略目标,补给问题近在眉睫,分化安东尼派却也是不容忽视的长远考虑。”屋大维想了想,“先按你说的做,你提出的问题比较重要,补给问题方面我会再与米西纳斯商量。”   “是的,我明白了。”图利娅低头应是。   屋大维看看她低垂的脸,一顿,然后向她伸出手。图利娅看着眼前的手,抬起头,与屋大维对视。半晌,她将手交给了他,屋大维便牵着图利娅一同站了起来,预备出发前往富尔维娅夫人的宴会。   屋大维与西塞罗家族一起到达安东尼大宅。图利娅虽是由兄长扶着进场,但两家日益亲近的表现,图利娅和屋大维的关系放在有心人眼里已不再是秘密。   “我总以为亲人的死亡难以忘怀,”富尔维娅夫人在大门处亲了亲图利娅的双颊,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但看来果然是荣华富贵比较重要?”   图利娅儿子的生父,是屋大维杀的。因着布鲁图斯以往抛妻的名声,倒是少有人拿这事堵到图利娅面前,但对富尔维娅来说,自然是能刺则刺。   只见图利娅微笑着说:“我相信安东尼将军心里存的是共/和国的利益,而非个人私利。莱彼特阁下也自当如是。”   内战里,与各方凶手沾亲带故的可不只图利娅。   富尔维娅闻言,笑得无比灿烂,姿态亲热地挽着图利娅的手臂进场,“我倒是小看了你,勾。引我的丈夫不成,又勾。引我女儿的丈夫。”   “至少我已成年。”图利娅平静地回道,压着裙摆在上首与女主人一道落座。   放眼望去,被打扮得与年龄不符地富丽堂皇的小少女科狄娅,小心翼翼地跟在名义上的丈夫屋大维身后,才刚到屋大维胸口高的女孩子,苍白着一张稚嫩的小脸。放在二千年后,她的父母、“丈夫”,绝对得被拖去坐牢。   富尔维娅拿过边上的羽扇,摇了摇,“我给了我的女儿一个光明的未来。怎么?那臭小子耐不住了?”   图利娅拿过酒杯,“国库不足用不是凯撒的责任,安东尼将军或许可以试试看向埃及女王求助?”   “是想赖掉补给,还是想挑拨我和安东尼呢?”富尔维娅歪坐着,伸出手指卷起图利娅鬓边的金棕发丝,“我可不是幼稚地争风吃醋的小女孩。”   “夫人的美貌和理财能力,能令安东尼都折腰,”图利娅笑笑,呷了一口酒,“自然不是像表面口没遮拦的愚蠢模样。”   “记恨我当众叫过你贱/人吧?”富尔维娅扬起红唇,轻掀唇瓣,“你这装模作样的小贱/人。”   图利娅却是忽然失笑,在对方疑惑的目光里解释:“恕我冒犯,夫人与埃及女王实在是有几分相似。”   富尔维娅轻哼一声,“我年轻时可要更漂亮。”   “但她是一位女王。”图利娅轻声说,“女王已经怀孕了,待她产下安东尼将军的孩子,夫人和你的孩子地位不保将成事实,而非我危言耸听。”   “那我只能说你太不了解罗马男人。”富尔维娅脸色不变,“外族杂。种再多,他也会需要一个高贵的罗马妻子。”   “但罗马女人不是多的是吗?”图利娅反问。   “他需要我在罗马,你省一口气吧,”富尔维娅瞇着眼睛说,“婊。子。”   “我想安东尼的上任妻子,大概也是这样叫你的?”图利娅保持着得体的笑容,站起,“失陪。”   图利娅走到别的宾客处寒喧,转了好几个圈子后,也在场的米西纳斯才不动声色地走到她的身边,恍若聚旧般给她递去一串青葡萄,却是渐渐的将图利娅带到角落,旁人难以听到他们谈话的位置。   “屋大维跟我说过了。你的想法也行,补给的事我可以再处理,”米西纳斯抱起手臂,斜靠在柱子上,看宴会厅里进来一队身披薄纱的舞者,“但富尔维娅这么精明的女人,能中计吗?”   “我没想骗她,我只是告知她事实而已。这不是你教我最好的谈判技巧吗?”图利娅捧着葡萄串,仔细地剥着葡萄的外皮,“富尔维娅夫人已经在动摇了,她很担心女儿的安危。”她将剥好的葡萄交回给友人。   米西纳斯接过,将葡萄抛进嘴里,边问:“你怎么知道的?”   “她今天叫我贱。人的声量小了许多。以前她也从不叫我婊。子的,因为她接受不了跟妓。女说话。”图利娅用手帕擦着手,说。   米西纳斯脸色不愉,“嗳,她可差点没弄死安东尼上一个老婆呢。上过她床的也多到……”他没在图利娅面前说下去,只道:“这个该死的老婊。子。要敢让我听见她再骂你,我绝对不会放过她。”   图利娅却是忽然停住,“米西,请问你对婊。子是有甚么误会吗?”   “哈?”   “婊。子不一定需要上过床的。”   米西纳斯嗤笑,“那男人图甚么啊?女人当我们都是傻的吗?”   图利娅看看他,放下手里的帕子,认真地说:“你就是傻。”   “喂,”米西纳斯差点没跳脚,“我到底又哪里惹你生气了!回到罗马后,你都好一阵子没找我玩了好吗!”   “因为我与富尔维娅、塞薇利娅她们都是一样的,米西。”她说。   “……”没被允许装傻,米西纳斯撇开了脸,道:“去屋大维身边吧。拿富尔维娅的女儿去刺激她,矛盾会激化得比较快哦。”   “嗯,你说得对。”   于是,图利娅走到了屋大维的身边。她低声向他说了几句,屋大维便将手扶到了她的肩上,避在角落、却是众人眼里,两人姿态亲密。   等同宣告屋大维抛弃他的现任妻子,即将结束他和安东尼方的联姻。   小少女失措地望着母亲,富尔维娅远比女儿镇定,却在背后狠掐着手心。安东尼会为了继女而对抗日益势大的屋大维、乃至小图利娅背后的众多家族吗?   “忍一忍。”屋大维低声说着,移着脚步,将怀里图利娅的身形完全挡去。   “是的,麻烦你了。”她低下头应是,手心同样被掐破了,却非但没有将屋大维推开,反而主动向后靠在他的身前,冷静地拨快进度。   她半转过头,与身后的屋大维对视。   半晌,屋大维收紧了抱着她的手,协助图利娅适应她的新位置。   规则二:信任她,配合她就好。   注视着事态发展的米西纳斯,放平了嘴角,喝了一口酒,锐利的黑目却没落下众人的反应,仔细地观察在席的目标人物,富尔维娅和安东尼乌斯。   以图利娅身后的势力作踏板,屋大维即将踏出摆脱安东尼的第一步。   数月后,赶在安东尼抛弃她以前,富尔维娅夫人发动了叛乱。 第 40 章 抢夺罗马   罗马三领袖之一安东尼的妻子,富尔维娅夫人,以各军团老兵分获的退休地不公为籍口,以她的巨额财产资助丈夫的兄弟安东尼乌斯,在一个夜里发动了针对屋大维的叛乱。   “图。”米西纳斯推开房门。   图利娅向友人镇定地点头,并没有受大宅外的喊杀声影响。   已经收拾妥当的她跟着米西纳斯走到大厅与屋大维汇合。这场叛乱是他们有心激化的,为的是削弱安东尼留在罗马的势力,所以他们都早有准备,一应女眷家人都已秘密送走,只他们几个需留下来掩人耳目,以免走漏风声。   在小西塞罗的带队护送下,图利娅随屋大维、米西纳斯离开了西塞罗的大宅。没有点燃火把,他们沿着黑暗的巷道,踩过一地污水,越过紧闭门户的民宅,准备出城。   烧焦的味道却是飘进众人的鼻息间。   他们回首一看,只见罗马城里的一角起了大火,洪洪的火光将夜空都照亮了半边,罗马的天红得发紫,紫里带着不祥的黑蓝浓烟。   “该死的!”米西纳斯咒了一句。   图利娅也认出来了。   那是罗马公共图书馆的位置。   她微微睁大了眼。是因为她,才会被烧的。图利娅随即冷静下来,刚要抬步往回走,米西纳斯便已提前捉紧了她的手臂。   “你疯了吗?”他低喝道,“分明是富尔维娅引你回去的圈套!”不然没事谁会烧图书馆啊!   他们也才会疏忽了图书馆的安置,被富尔维娅捉到了图利娅的痛脚。   图利娅定定地望着挚友,平静地说:“米西,我不能走。”   “……”米西纳斯望着她浅蓝的眼眸,数息后,放开了手,“护卫不能给你,你要自己想办法。”面对屋大维投来疑问的眼神,米西纳斯解释道:“富尔维娅这个疯女人烧了图书馆,但她应该找不到重要馆藏的位置,图现在回去还有可能救得下来的。”   屋大维沉吟片刻,望了望图利娅的神色,根本不是任何人能阻止的。他点下头,“去吧。”   图利娅扭头望向兄长,小西塞罗也已将护卫队的指挥权交给副官,提着出鞘的剑,一个人守在了小妹的身边。图利娅这回没有让兄长先走。   待见屋大维一行人进了一处民宅,进入地道后,小西塞罗拉下边上的手掣,隆隆声起,将秘道彻底封死,断了他们兄妹的退路,也没人能循此径追杀屋大维。   “……”地道里的米西纳斯,没回头地走着,眉间却是紧紧地皱着,嘴角放平,双拳牢握,表情严肃得骇人。   屋大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安静的身后,说:“我们应该打晕她的。”他不制止图利娅,除了是评估图利娅的意愿和形势,更大的一部分是因为他所信任的顾问决定放她走。   “啧,我又能有甚么办法。”米西纳斯撇开脸,在昏暗的地道里,没再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或者由我来说不太适合,”屋大维一边走,一边道,“但你应该要知道,是你的放手让你一次次失去她。”   米西纳斯说:“那我又能有甚么办法。”   在他们的身后,图利娅已经脱下了累赘的外袍,提着长裙裙摆,与兄长携着手拚了命地跑。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却不是图书馆,而是前馆长瓦罗的家。瓦罗的宅第此时也正是一片忙碌,老馆长正召集着奴隶前去救火,见了小图利娅,立即迎上前。   “又是安东尼吗!”瓦罗怒道。   “是针对屋大维的叛乱。”图利娅简单解释了形势后,再道:“富尔维娅和安东尼不一样,不会为了泄忿做没意义的事,只要你们别为了此事找她的麻烦,事后她也不会伤害你们的,大可不必担心,拜托你尽量请大家都来帮忙扑火吧。”   瓦罗一顿,“那你呢?”   图利娅笑了笑,“请大家将护卫借我一部分。”   将附近学者家的人都召集起来,补充了人力后,图利娅才再赶往图书馆。被烧的是主建筑部分,其他的尚且完好,毕竟对方的目标也不是图书馆。奴隶们紧跟着主人们去救火,纵/火的流氓们也没有阻止,只渐渐地将图利娅和小西塞罗围了起来。   富尔维娅正在包围圈之外,望着图利娅。   在夫人们的一声令下,两边人马立即打了起来。小西塞罗一边指挥,一边护着图利娅,到底上过战场,指挥自若,在不擅长的巷战里也守得尚算稳妥。流氓们大多是退役老兵,倒也没被迫退,凶狠地进攻着,双方一时争持不下。   图利娅和富尔维娅几乎是同时扬声。   “今晚活下来的,每人赏五百罗马币!”   “活捉小图利娅的,赏五千罗马币!”   片刻   图利娅高喊:“杀了富尔维娅的,赏一万!”   富尔维娅也不落下风:“其余的,一个人头赏一千!”   两边人马打斗得更形激烈了,却始终分不出胜负。待图书馆的火势渐渐受控,不必再拖延,时机已至,图利娅便一把摘下腰间系着的钱袋。富尔维娅瞧见她的动作,立即分出更有纪律的近身护卫去堵,却没抵得住图利娅已撒下漫天闪亮的金币。流氓们立即蜂涌争抢,富尔维娅方控制不及,图利娅方的压力骤轻。   小西塞罗正要带着小妹突围,远方却传来马蹄声。   想都知道不可能是自己人。   却不想,富尔维娅同样脸色大变。   图利娅看了看她,“你不信任安东尼乌斯?”   富尔维娅直翻白眼,“我是得有多疯才会信罗马男人。”   捉到图利娅的人要不是富尔维娅,而是安东尼的兄弟安东尼乌斯,那图利娅可操作的空间会大得多,大不了就是答应联姻,就能立即转换立场。如此一来,富尔维娅既不能从中得到好处,更会白白壮大了丈夫兄长的势力。要知道,虽同属一派,又是兄弟,却谁都没规定安东尼乌斯必须听命于安东尼。   更莫说是要保障兄弟妻子改嫁带来的女儿了。   两个女人交换了个眼色,在混战中有志一同地靠近了对方,谈判。   “你带走我的女儿,保证她的安全,”富尔维娅说,“我便放你走。”   图利娅却说:“你这一反,她已当不成屋大维的妻子了。这一点我不能保证。”   “还不是你也有份儿挑衅我的?我就是知道迟早都当不成,才要先下手杀了那金发蓝眼的小兔崽子。至少他还不敢光明正大地杀了前妻,你只须保证我女儿的生活所需,也别让旁人找到借口弄死她。”   照顾小科狄娅一生,换来图利娅的人身自/由乃至一命,很公平。   “好,我答应你。”图利娅认真地点头。   将女儿留在不能伤害前妻的屋大维方,那无论谁胜谁败,富尔维娅的女儿都会是安全的。安东尼乌斯截撃屋大维不成,便企图从她手下抢过小图利娅的举动,让富尔维娅对安东尼派系的信任彻底破产。   女人们伸出手,撃掌为盟,响亮的啪的一声后,随即分开。小科狄娅被母亲从角落里拖出,推到了图利娅身边。小科狄娅不愿离开母亲,哭喊着,被富尔维娅利落地敲晕了,扔到一匹马上。   她让人立即牵来了马给予图利娅方。   在富尔维娅的放任下,图利娅被兄长也抱上了马,在安东尼乌斯的人已隐隐出现在街尾时,小西塞罗领着人向罗马城门使劲冲去。   呼啸啸   城门被关上以前,马队风似的越过了门,两扇高大厚重的城门随即关上,铜闸也咔啦咔啦地落下,将罗马城与外界隔绝开来。   “守门的太迟钝。”小西塞罗说。   “哥哥,”安全地缩在兄长怀中的图利娅失笑,“当然是因为预先被收买过的啊。”   他们早有所料,已有地道脱身,却还会费神让人折返收买城门的人是谁、又是为了谁,不问可知。   “我小时候被大米西纳斯骗过钱。”小西塞罗面无表情地说。   他说的,是米西已逝的父亲。   图利娅忍俊不禁。这钱其实大半最后都会落她手上。   “火灭了?”小西塞罗问。   图利娅扶着兄长的手臂,扭过头望去,只见夜里的罗马城虽是被火把照亮,图书馆的大火却是已然熄了。难免有损毁,但就这么点时间,重点珍藏的重要文献应该都是好好的。   “嗯,”图利娅回转过来,“灭了。”   小西塞罗重重地点头,“那就行,不然爸爸又会打我。”他扬起马鞭,一抽,带着小妹快马脱离罗马地界。   一天后,太阳东升之时,图利娅一行终于追了上来,与屋大维等在卢比孔河汇合。在兄长马上的图利娅,发丝凌乱、满脸风霜,一身长裙皱得不成样子,却是在看见他们时,扬起了难得一见的清爽笑容,浅蓝的双眼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比任何宝石都要更璀璨美丽。   未曾合眼的米西纳斯,丧着一张五官精致的脸,见了图利娅那不知死活的笑容,直想将人揪下来打一顿。   然而,他的唇边却也同样拉开了弧度,看向她的目光完全移不开。   瞧着,就跟个大傻子一样。   屋大维看看年长的友人,双眉微挑。转过头,屋大维看见马队的最后还有已经变成他前妻的女孩,一顿,也想将小图利娅揪下来打这不就是带回来要他养的意思吗。前妻就应该送回娘家,不然以后养得好是错,养不好也同样是错。   然而,屋大维抬手止住想要解释的图利娅,并未追究,“先休息,等见到阿格里帕再说。”   追兵在后,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   图利娅被兄长抱下马,点头应是,“是的,凯撒阁下。”   十天后,他们在高卢与驻地的阿格里帕成功汇合,大军集结,调头向意大利进发,挥军南下夺回罗马城。 第 41 章 不再年幼   富尔维娅夫人和安东尼乌斯兵力有限,在屋大维的大军回转时,便守不住罗马城,弃城逃往沿海的一座城市,以期利用安东尼的名号召集军队后再开战。屋大维夺回罗马后,命阿格里帕的大军追上,围城。安东尼在各地的支持者逐渐在外围集结,暂时形成了三层的对峙局面。   只远在埃及的安东尼本人,了无声息,数月下来也从未表态。   与此同时,屋大维也已和首任妻子科狄娅离婚。因着他们从未同房,只要归还嫁妆、将人赶出家,婚约就算彻底解除了。屋大维原先打算将科狄娅交给她的娘家亲戚照顾,然而战争在即,科狄娅的近亲要不跟着起事,就是远远地避开,其母亲又跟图利娅做了交易,不能直接将人送回敌阵,屋大维一时之间还真没办法处置。   最后是小图利娅出面,将情绪不稳的科狄娅交给了自己的姐姐大图利娅,留在郊外的庞贝别墅里静养。   “你这是建了个孤儿院吗?”米西纳斯嗤笑道。   庞贝别墅里,先不说图利娅平日收留的平民、奴隶家,现在连有背景的孩子也多得不象话了。   图利娅刚一回来城里就听见友人的恶言。她手下不停地从奴隶手里接过布巾梳洗,一边冷淡地回说:“让你见笑了,我只是替军/阀打下手罢了。”   孤儿院的真正制造者,到底是谁?   闻言,米西纳斯一顿,“亲爱的,你确定要用现在的态度去见你的丈夫吗?”   图利娅放下湿巾,笑笑,“是‘或许’的未婚夫。”   米西纳斯抱起手臂,锐利的黑目仔细地观察她的表情变化,嘴里却未停:“毁婚对你没有好处,屋大维也只是在做他必须做的事。”   “我也只是在做我必须做的事。”图利娅敛起了表情,声量不大、却清晰地斥道:“为肃清安东尼的支持者,屋大维一回罗马便不由分说地杀了逾三百个元老和士绅,我未发一言,但这些人到底是否真的罪该致死,你、我、他,乃至全罗马和历史,皆一清二楚。”   这段叛乱再起的日子以来,惶惶不可终日的政治家庭都求到了西塞罗家族门上,想要正直的西塞罗做点甚么;民众也天天向西塞罗大宅献上鲜花和一点微不足道的吃食,祈求西塞罗能出面恢复城里的平静。   “你可也见识过凯撒宽宏的后果哦。”   “那我会遗憾我没嫁给真正的凯撒。”   “图,我不跟你吵,”米西纳斯皱着眉用力撇开脸,低呼出一口气,“我们来讲道理。第一,屋大维就是‘凯撒’,即便是私下,你也必须紧记不能有蔑视他不是凯撒的言词,这是犯忌讳的。第二,你不能用自己的婚约来跟屋大维在此事上谈条件。这会将你也迫上旧贵族一方,站到反对屋大维的立场,对你可没半点好处。”   图利娅笑了笑,双手交叠在身前,平静地说:“没有合适的补偿方案,这桩婚事便会告吹,这是我最后的答复,请回。”   西塞罗家族对新凯撒的行径,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再这样下去,和当年安东尼把持罗马城时有何区别?   米西纳斯沉默了一阵,在中庭的水池边上踱步,颦眉思索,“图,人已经都杀了,无可挽回,而再有下一次,杀死反叛者也是无可厚非,这一点你必须清楚。”   “我清楚,但请别说得像是已然尽力一般。”图利娅并未动摇,“回去谈谈看,你们会发现还能做的事多的是。”   “你们的条件?”   “发还财产予涉事家眷,在外地逃过一劫的家族成年男性,也不再作追究。”   “后一项,如果这些人一直不回罗马,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但前一项,不可能。”米西纳斯快速地回应,“他们根本没能力保住财产,还给他们也是白搭。”   图利娅垂下眼帘,“……那就请折现吧。让屋大维以远低于市价来购入产业,屋大维既是仍然可以获得大部分好处,这些家庭也至少有了可以安身立命的必要资金。”   “嗯……这便有商量的余地。但我有附加条件,”米西纳斯的手放在高脚几上,指尖轻敲桌面,“西塞罗安置流民的计划,要加上屋大维的名义。”   图利娅抬眼,冷盯着代表屋大维的友人。   这场叛乱的导火线,是老兵退役分地不公的议题,安东尼派指责屋大维将地都优先分给自己人,漠视了同样是为国家、服务的安东尼派兵士。然而,谁也没提起过,在意大利都已经没有多余的土地时,这些能拿出来分的良地到底是怎么得来的。   是屋大维驱逐了十八个城市里没有投、票权的自、由民,换来分给军队的土地。   这是稳定军心的必要手段,西塞罗也没蠢到反对,只动用关系网甚至私产,协助安置流民。现在,米西纳斯是要求让屋大维名义上参与,以从西塞罗家族的成果中分一杯羹,弥补他因驱逐案而受损的名声。   “西塞罗这回是没上元老院骂,但他的行为已经是在反对屋大维,”米西纳斯在图利娅冷淡的目光中并没有后退,只抱着手臂回视,“你要知道屋大维没说过他半个字,已经是一种宽容。上交成果,将行动冠上了执政官的名号,可也是在保护西塞罗哦。”   图利娅点下头。   合理的协议再次达成了。   “所以,”图利娅轻声说,“不就是还有能做的事吗?”   即便大方向不容变改,但在其中还能做的事,多的是。   米西纳斯倒是没再骂她,认同地点头,“这几件事是我们考虑不周。别担心了,我会回去再谈谈看的,嗯?”   他走后,一直在廊道里听着谈判的西塞罗父子,走了出来。西塞罗用左手摸了摸小女儿的头。   “对敌人仁慈确是愚蠢,但从甚么时候起,连做人的基本良知都成为被蔑视的理由,应予以抛弃才算聪明了呢。”他说着,苦笑,“大概是我老了,看不懂罗马的政治了。”   小西塞罗面无表情地望着大门的方向,向小妹和父亲说:“屋大维不会比苏拉好到哪里去。”   除了掩饰的手段要更高明,屋大维集团自参、政以来的行为,其实和以往的大军、阀们都是一样的。   “他们不一样的。”图利娅说。   “你这样认为?”西塞罗问。   图利娅摇头,“我这样希望。”   她的两手分别牵上父亲和兄长的臂间,一家人结伴回转内室去了。   屋大维和图利娅的婚约,在新协议落实后再次提上日程,远在西西里岛的撒克塞图斯.庞贝也答应了将在完婚后与屋大维会谈,并命一小队威武的军士大张旗鼓地往罗马送来大批的礼物作为继母的嫁妆,既是和谈前向屋大维的一次示、威,也是想要在世人眼中彰显庞贝家族与西塞罗家族的联系,借由西塞罗隆高的名声,为小庞贝的私、军重返罗马铺路。   初夏里的一天清晨,屋大维久违地到访西塞罗大宅,   “我相信撒克塞图斯是有心回、归罗马的,我也很高兴有机会与他见面。”屋大维说着,背着手,与图利娅并肩走在花园的马赛克小径上,“如果他希望,我大可以让他出征东部。我想他的海军会需要大型战事和战功的。”   图利娅低头应是,“那是我们的荣幸。”   “听你的语气,你不希望他回罗马?”   “只要撒克塞平安,我的意见并不足道。”   “怎会呢?我听闻撒克塞图斯.庞贝相当敬重你,你的意见,他必然会听的。”   “阁下过誉了。”   顺从的语气和脸孔,却将屋大维堵到聊不了天。婚约已然都确定下,他们很快便会完婚,但两人间好不容易有了进展的关系,却又冷却下来,无论屋大维用上多温柔的态度,都敌不过图利娅面上温驯、实则冷漠的回应。   屋大维停下脚步,问:“如果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需要跟我说,我才能明白。”   “不,请不要这样说,”图利娅也随着他停下,低垂着头,“这是你的合法权利。”   也就是单纯讨厌他而已。   屋大维抿抿唇,“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可以容忍布鲁图斯的无耻,却总是对我必要的手段如此苛刻批判。小图利娅,我敬重你,也是真心希望能与你组成成功的家庭,我想你可以感受到我的诚意。”   图利娅顿了顿,然后抬起头,说:“因为我从未对布鲁图斯有过期待,但我对你有。不过,这只是我的错误认知,却不是你的错。”   军、阀本质上其实都一样,屋大维.凯撒,未来的奥古斯都皇帝,只是最成功的一个罢了。在他当上皇帝以前,军、阀和政治家会做下的恶行,屋大维半分都不会少做。   “是你的错觉,但你在惩罚我。”屋大维皱着眉头。   图利娅轻声说:“你会觉得难受,是因为你也有你的错觉。屋大维,这不是对政治联姻合宜的期许,也不是对我应该有的期望。”   比起从未落实的第一次婚姻,在屋大维眼里,与小图利娅才是他真正的首度结婚,而他显然不认为自己也会经历婚姻失败。   “……”屋大维蔚蓝的眼眸紧盯着未婚妻,“你是指我不应该要求你爱我吗?”   “屋大维,我已经在罗马生活了二十八年了,”图利娅浅笑着说,“再不可能像当初一样毫无负担地尝试去爱我的丈夫。假如现在我的丈夫是布鲁图斯,我亦不会再感受到当时有过的那么一刻幸福感;我从不后悔嫁给庞贝,但却很肯定,我不会有勇气再去重头经历一次。”   “我不是他们。”   “但是同一个我。”   “图利娅,你是我选的妻子,我会承诺照顾你的,你没必要对我太过戒备。”屋大维上前一步,靠近未婚妻,努力向她笑了笑,“我们也有过相处得很好的时候,不是吗?”   “作为妻子,我也承诺会尽责,然而你不能满意的话,”图利娅温声说,“那就请停止婚约吧,还来得及的。请不要担心,婚约的条件,我仍然可以履行大部分,你和撒克塞的和平共处也是我所期待的,我会尽力促使和谈的成功。”   说罢,图利娅向二十一岁的年轻凯撒低头行礼,以少女们难以企及的端庄仪态站起,转身离开。   西塞罗家的小图利娅,已经是罗马贵妇的表率,即便她低着头,气势也比年轻的凯撒分毫不差。借着屋大维的势回、归意大利的这段时间,西塞罗家族便重新在罗马城站稳,若是胆大一点不顾将来的利益,那眼下要拒绝凯撒,也并非不可能。   屋大维看着她的背影,抿紧了唇,右手扶上了腰带处摩挲,未有追上,没再发一言。   规则三:别跟图瞎打嘴仗,要用事实说服她哦。   这天之后,二人都未有再发话,婚事便仍旧筹备着。 第 42 章 他的祝福   null 第 43 章 三度结缡   null 第 44 章 再见故人   null 第 45 章 挖坑埋伏   凯撒派和庞贝派的和谈并不顺利。   得到撒克塞图斯到来的消息后,屋大维便与同伴一道提早回来,跟同样带上幕僚的小庞贝商议归降问题。却是由下午直到夜幕低垂,足足五个小时,偏厅的大门都紧闭着,双方都咬紧了要求,没能作出关键的让步,厅内的气氛胶着。   “……”撒克塞图斯支起一只脚坐在大椅里,手肘抵在膝上,食指擦过下唇,眼睛却盯着对面,对那比他还要年少的罗马领袖闪过了杀意。   屋大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看向他,蔚蓝的眼睛里满是冷淡之色。   在幕僚的商议声中,作为主角的两人无言地对峙着。   主导着会议的米西纳斯看了看他们两个,决定今日先行散会,小庞贝方也同意了。撒克塞图斯率先起身,走到屋大维的面前,仗着身高俯视后一步站起的他。阿格里帕早就看出势色不对,立即挡到屋大维身前,撒克塞图斯见状,啧了一声,抬手弹了一下挂在腰间的短剑。   他在鄙夷不会武的屋大维。   屋大维面无表情地回视。   “我想大家累了吧?”米西纳斯开口将场面圆过去,“小图利娅夫人已经备下宴席,她一直在念叨与你很久未见了呢。”   “米西纳斯先生,我希望与你们的领袖私下谈几句。”撒克塞图斯却道。   米西纳斯挑了挑眉,看看屋大维的眼色,便应下来:“如你所愿。”他带着阿格里帕一道退开到边上。小庞贝还能在罗马城里杀了屋大维不成?   撒克塞图斯看了米西纳斯一眼,随即将视线转回屋大维身上。屋大维作为东道主,扬手,带路。   屋大维的宅第占地不算小,却是日久失修,装潢规格上,莫说是曾经的庞贝和凯撒,连图利娅和西塞罗家都远远比不上。除了主卧和大厅在婚礼前曾重新粉刷,其他地方的墙壁和天花都已显得暗沉,隐隐透着一股老房子才有的古怪味道。   撒克塞图斯跟在屋大维身后,沉下眼色。   以屋大维的身份会活成这个样子,除了急需一个合格的女主人外,也绝对是有几分故意的。   这个男孩很清楚自己在做甚么。   他们一直走到只有瞎长的树和草、连葡萄架都光秃秃的庭园。   撒克塞图斯抱起手臂,道:“嫁你可真委屈。”为了演这场廉洁的戏,需得憋着多少过日子的快乐。   怎么不见公认廉洁的西塞罗得这样活?还不是因为,西塞罗是真的,眼前这个金发小兔崽子却是个假的。   屋大维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你叫我出来,只为说这个吗?”   “我是来叫你和小图利娅离婚。”   “你凭甚么。”   “你跟我都知道和谈不可能成功,你扣着小图利娅也没意义。”   “我不知道。我很有诚意准备,而蓄意毁了和谈的人是你。”   “不知道?”撒克塞图斯高高地挑起一边眉毛,“她怎么总挑中厚脸皮的男人。和谈成功,你多了支海军;不成功,主动提出联姻的你也可以将失败的责任推到我身上,借机分化我内部想归降的人。哈,你分明算计得清楚。”   屋大维看看他,嘴角牵起意义不明的些微笑意,“那你为什么不去跟你的继母说?”   “她在担心和谈失败后我会输给你,不会肯放弃可以保证我安全的身份。”   “你的问题在于自视过高。一个跟她七年未见的累赘,对她没任何影响力,小图利娅是自愿嫁给‘凯撒’的。”屋大维以平静的声线嘲讽:“你一个丧家之犬又有何能耐让我放手?”   撒克塞图斯和屋大维,对面而立,彼此盯着的目光,皆分毫不让。   “我去他的凯撒!如果不是那些白痴贵族在法萨卢斯战役前扰乱战略,赢的人就会是我的父亲庞贝!”撒克塞图斯用足以呼斥军队的厉声,喝道:“而你更只是个窃取养父光芒、连战场都上不了的懦夫!”   屋大维连眉头都没动,眼底的寒意却像是将一对蓝瞳都结成了冰珠,“比不上你借用继母来获利的懦夫行为。”   他当然也能猜出撒克塞图斯拖到今天才进罗马城的理由。   难听点说,小庞贝是在等自己的继母躺上新凯撒的床。   毒辣的反撃让撒克塞图斯的脸色剧变,他一把揪起了屋大维的衣领,将比他矮上半个头、年纪也比他小上三年的新凯撒,猛地扯到身前。屋大维一顿,出乎撒克塞图斯的意料,率先挥拳,就着先出手之利,狠狠地撃中小庞贝的鼻梁。撒克塞图斯在剧痛下松了手,但他的身手当然不是屋大维能比得上的,不消片刻,他便将屋大维压制在了地上揍。   “你这金毛兔崽子,要不是‘凯撒’,就凭你都配得上小图利娅吗!”   “我只知道,我的妻子不会喜欢没能保护她的落水狗。”   众人赶来的时候,便看见屋大维被小庞贝打的场景。撒克塞图斯脸上的伤固然吓人,但跟屋大维的满身青紫比起来却是小事了。   大家赶紧拉架。   也当然,绝大部分的人都不会认为先出手挑衅的是屋大维。 扣 裙47 801 5966   很快便反应过来的撒克塞图斯,在部下的围绕中,狠盯着对面的屋大维。屋大维平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转开目光,温柔地安慰向他直奔而来的妻子。在图利娅低头细心地处理他的伤口时,屋大维才再一次看向对面未曾转开过眼的小庞贝,并在嘴边又扬起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真正在毁了和谈的人,是屋大维。   撒克塞图斯明明看穿屋大维的算计,却还是踩进了坑。   他往地上狠吐了一口沫。   “撒克塞!”却招来小继妈的斥责,“你给我站好,多大的人了,成何体统!”   撒克塞图斯一窒,差点没给憋死甚么时候海、盗还得讲究仪态了!   阿格里帕看向年长的友人,强压着声音偷偷骂道:“都是你!你别拉开我让我跟着,就不会出事了!”   米西纳斯也轻声回说:“嗳,又不会死人,我为什么要拦?屋大维自然有分寸的啦。”   “你只是在等着看戏!”   待双方彻底分开,小庞贝方在图利娅的安排下回客房休整,所有的书记官也都离开后,已经更衣的屋大维重新回到偏厅,平静地坐回椅上,恍若无事地向最亲密的同伴下了总结:“撒克塞图斯.庞贝根本没心归降。”   阿格里帕白了友人一眼,“你也没心招降啊!”他可不瞎!   屋大维的眼睛眨了眨,“我原先确是很有诚意准备这次的和谈,但从见面的第一眼便能知道,撒克塞图斯不会愿意屈居人下。”   米西纳斯也点点头,“他们开出的条件都是我们不可能应下的,刻意刁难,再谈下去也其实没意思,还不如找个突破口。”   “那他还来这一趟?”阿格里帕问,“准备婚事前的诈降,应该足够他获得陆上补给,没必要冒险亲自回罗马。你也是,我们只是要避免在围剿安东尼乌斯时还要应对小庞贝的海上偷袭,尽量减低两线作战的风险,所以再拖点时间就够了,你怎么迫到和谈即时崩盘的地步?”   “撒克塞图斯不愿意归于我麾下,不代表他不想回罗马,更不代表他的下属不想。庞贝军已经流浪了七年,他是必须做出和谈的姿态以安抚下属。”屋大维十指交叉,望着脚尖,“至于我们,你亦不必担心,这次的会面已经让撒克塞图斯集团的弱点暴露了,要牵制他们,不难。”   米西纳斯抱起手臂,一手扶着下巴,“屋大维刚才引、诱小庞贝出手,将破坏和谈的黑锅扣牢在他的头上,可是步好棋。只怕他这会儿正被手底下那些想回罗马的人闹着呢。”   第一次的和谈,破裂了。   撒克塞图斯逼于部下希望和谈成功的压力,没能即时离开罗马,屋大维方也乐得拖延时间,小庞贝派便暂且安置在了图利娅位于郊外的旧庞贝别墅,双方蕴酿第二次和谈的机会。   图利娅在得到屋大维的允许后,事隔半月,她为双方举行了联合晚会,暂且缓和敌对的情绪。   借着宴会后段众人随意走动的机会,图利娅揪住了友人商议。   “图,听我一句劝,”米西纳斯压低声音道,“别管屋大维和小庞贝之间的事。你已经够对得起庞贝的了,嗯?乖乖的当个新娘子哦。”   图利娅摇头,“我不能答应你。”   米西纳斯翻了个白眼,“好吧,我就知道。记得发脾气以前先吃饱一点就行。”   “你是在讽刺我会白费力气吗?”   “不然你以为两个军、阀之间能出甚么好结果?婚约是为双方争取时间而已。你能做的都做完了,该收手的时候就利落抽身,可别像你爸一样傻。”   图利娅面无表情地拿过他手上的水果盘。不让吃。   米西纳斯咂了一下嘴,“烦死了,你爸又听不见!”   图利娅回到席位时,屋大维望了她一眼,再望向了米西纳斯。米西纳斯挑挑眉,低下头,退到边上。屋大维揽过图利娅,另一手替她布菜。图利娅并不自在,但她选择安静地顺从丈夫的动作。   撒克塞图斯看着,嘲讽地扬起了一边唇角。   屋大维眼底的不快之色一闪而过。   没多久,图利娅便发现了,阿格里帕跟她说话时总隔着至少两张桌子的距离,而且,渐渐的,所有人都绕着她走。   图利娅望向身旁的丈夫。   屋大维镇定地望着前方。   她便也垂下眼帘,彻底安静下来,耐心地侍奉着有伤在身的丈夫,连视线都谨慎地控制着。达成目的的屋大维,望着她的表情,却是抿了抿唇,眉间微皱。   坐在下首的阿格里帕,看向米西纳斯,“你是不是跟夫人说甚么了?”   “嗯?”米西纳斯歪坐着,拿着酒杯呷了口葡萄酒。   “不然夫人怎么好像生气了?”   米西纳斯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半捂着嘴,“谁知道呢。”   “喂,屋大维是很认真的,你别挑拨他们俩!”阿格里帕只觉自己已经骂不动了,“算我求你们了,你们能不能好好做个人?我每晚都发恶梦梦见我一离开罗马,你和屋大维之间就会出事。”   “啧,他自己犯蠢惹火了图,关我甚么事?”米西纳斯翻了个白眼,“收起你恶心的表情,我可没那么下作。你交给图自己处理啦,我们插手算甚么回事?况且,”他稍扬酒杯,望向对面席位上恍惚已被困住手脚的高大青年,“庞贝后人也值当一个机会,放手让图试试看吧。” 第 46 章 谁是赢家   null 第 47 章 夫妻日常   null 第 48 章 我想回家   null 第 49 章 划过悸动   null 第 50 章 应许之地   屋大维没有处死叛乱的安东尼乌斯,然而,安东尼还是在春季伊始之时出兵了。   近年都表现得安份低调的莱彼特,暗地里选择与安东尼合兵,两人陈兵希腊,与意大利的屋大维对峙,内战一触即发。阿格里帕率军到东部布防,而屋大维也带上米西纳斯和小庞贝赶赴前线。   在离开罗马以前,屋大维为妻子的兄长小西塞罗订下一位贵族未婚妻,再命其重新披上戎装,作为将领留守罗马城。   城内政务的最终决策权,屋大维选择非正式地留给妻子小图利娅。此举并非让图利娅插手日常事务,只紧急的重要政令,必须经她首肯才能执行,不然屋大维派系的人都不会遵从,等同卡住了罗马的最高权力。 ❹❼❽⓪❶❺❾❻❻   “他在利用你是西塞罗女儿的身份,堵住元老院的不满。”扶着怀孕的小妹在城内走着时,小西塞罗冷淡地道。   执政官出征时,原则上由各级官员和元老院处理政务,但往日屋大维都是留给没官职在身的米西纳斯处置,米西纳斯也自有手腕应对名不符位的问题。如今他也随军,屋大维便将权力转给了受元老院领袖西塞罗庇护的妻子,根本是将国家的权力收拢在私人任命之内,逐步走上揽、权称、帝的方向。   闻言,图利娅倒是笑看着兄长,“看来哥哥跟着父亲在元老院学习的日子,也并非没有收获?”   小西塞罗的政治触角要比以前敏锐多了,往日他可没这么快推论到这一层。   只见穿着军装的他,走在热闹的罗马城中心,生无可恋般望向前方的建筑地,“屋大维要是在前线输了,我守罗马城也没用。与其天天装模作样地巡城给他稳定民心,我还宁愿去搬砖。”   图利娅顿了一下,“哥哥,你是不是在嫉妒撒克塞?”   小西塞罗面无表情地说:“该死的为什么每回都是留下我长草。”   作为家中惟一的儿子,他要不是负责守护族人逃走,要不,就为捍卫家族立场而留在大后方,不能轻言参战。   很惨,但图利娅忍俊不禁,“很抱歉,一家平安的愿望妨碍了哥哥征服星辰大海的脚步。”   “啊,那就算了,我有自知之明,就是想出城打猎找吃的,也不想结婚生孩子而已。”他扶着小妹跨过地上的建筑物料,走进尘土飞扬的工地,“挑战天空的高度,还是留给你跟隔壁家的小狐狸就好。”   他们所在的工地,正是图利娅将要成立的罗撒学院。   一座梦想中能保存地中海文化的圣地。   “请护佑希腊罗马文化挺过中世纪的黑暗时代,让欧洲人不要到近代才重新学会每天洗澡。”图利娅几不可闻地说着,向着工地双手合十。   拜。   “哈?”小西塞罗没听清。   “不,没甚么。”她微微一笑。   兄妹俩视察着工地间,陆陆续续地也有一批批的贵妇到来。图利娅便带着兄长迎上前招待。比起内乱中早死的各家家主,罗马的财富逐渐流入女主人们的手中,图利娅自然是希望学院得到贵夫人们的赞助。   旁边参观的部分学者倒是不满。   “女人的嘈杂声只会毁了学院的清静。”并在人后出言侮辱。   年轻的诗人贺拉斯,冷笑一声,回道:“我还没见过不需要食物的智慧,倒是常见浪费葡萄酒的蠢人。”   没钱建个鬼的学术?   并着其他同样才华横溢的书社同伴,贺拉斯直将侮辱夫人的几个男人嘲出了视线范围。   一位容貌端庄秀丽的少妇,站在贵妇圈的最外围,瞟了眼打嘴仗的男人,视线转向圈子中心的小图利娅夫人。夫人绝对不是罗马城最美艳的女人,但举手投足间的风仪却是少有人能比肩,更莫说她此刻眉宇间的神采,更是全罗马第一。   罗马的现任第一夫人。   多少女人梦想的位置。   倒不是每个第一夫人都受追捧,像是凯撒曾经的三任夫人,便没比名贵的雕像好上多少。真正数得上具政治影响力的罗马贵妇,只有布鲁图斯家的女主人塞薇利娅夫人、安东尼之妻富尔维娅夫人,以及现在屋大维家的小图利娅夫人。   少妇总结三位夫人的行止个性,虽是不一,但共通点是对公共事务的高度参与,以及被男性家主信任的能力。   她小心地跟在外围,一边观察夫人的举止言谈,一边静待搭话的机会。她已经失败了很多次,只怕今天也要空手而归。有孕在身的图利娅瞧着有点累,似乎便要回程了。   少妇的脸上没有异样,手下却攥紧了裙子。   夫人往日就少有招揽家族以外的女性作助手,若在她如今最忙碌和虚弱的时候,少妇也不能占上一席,只怕日后就更没机会了。她正是烦恼间,工地一侧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响动。   一块巨石倒下,砸伤了一个工人。   小西塞罗连忙赶去处理,图利娅便带着贵夫人们先行进边上的棚架下等待。未几,小西塞罗一脸厌烦地回来,说是受伤的工人比起治疗,更在意能否即场获得赔偿。   望着坐在上首的夫人已经累得冒汗的脸,少妇知道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她上前一步,主动请求为夫人分忧。   图利娅一顿,微微一笑,“你是尼禄家的莉薇娅.杜路希拉。”   少妇,莉薇娅,镇定地低首行礼,“承蒙你的关照。”   莉薇娅出身贵族家庭,家族却早在内、战里元气大伤,她的丈夫尼禄也不是个出色的,比起家族势力如日中天的小图利娅夫人差太多了,莉薇娅不得不慎而又慎。   图利娅看着眼前已经长开了的小姑娘,点头,“那就麻烦你陪同我的兄长,一道前去慰问受伤的工人。”   上位者在场,就没有撒手不管的余地,但小西塞罗并不擅长处理人事,既有“莉薇娅”自荐,确实有点累的图利娅倒是愿意让她去试试看。   莉薇娅到场后,并没有做出惊天动地的事,她只是选择站到工人一方,训斥主管。   “即使他是意图骗钱,但一位可敬的罗马公民会在自己脚部重伤时仍不忘金钱,必然是有他的理由。单是他有需要这点,小图利娅夫人便不会视而不见,”莉薇娅正色地道,“凯撒是不可能不管任何一个为国、家服务的罗马人。”   小西塞罗听着,眼神想死。   吩咐下去付钱了事,他便带着她回转,并在小妹的耳边诉说了经过。   图利娅却是笑了笑。   莉薇娅是听懂了出发前的暗示,站在弱势的工人一方。她也展现出对公众事务的敏锐度。工人们领国家的工资,不就是“为国、家服务”吗?   看着恭谨地站在她面前等候回话的少妇,端坐着的图利娅问:“假如下回有工人以同一手法企图诈取金钱呢?你不怕此刻的宽容会带来不良后果?”   莉薇娅稍稍抬头,答道:“假如有下一次,我会再度赔钱,然后当众将主管辞退,于在场的工人里再提拔一位新的主管,并私下告诉他,再有下一次,我仍然会赔钱给工人和辞了主管,让他自己看着办。”   图利娅一愣,失笑。   她向莉薇娅伸出手,莉薇娅随即会意,上前扶着夫人起来,在众人又羡又妒的目光里,成功站到夫人的身边。   像是散步一般,图利娅带着她出了帐,等身边只剩兄长了,才问了下去。   “那位工人的伤势,你有察看过吗?”   “是的,夫人,听说需要截肢。”   “有一句话你说得很不错,受伤的人仍不顾死活,要见了赔偿才肯离开,很可能是有理由的。”图利娅问:“所以,一个失去工作能力的人即便提出的金额确实离谱得如同诈骗,又真的能被称作诈骗吗?你能肯定他是故意受伤,而不是真的一场意外?”   莉薇娅怔住。   图利娅轻拍她的手背,温声道:“你判断正确。对比起我的名声,这点钱不值一提。此外,你也考虑过如何防止同类事件再生,我能见到你的思虑很慎密。”   面对夫人的赞赏,莉薇娅却未敢松懈。   很显然斥责尚在后头。   图利娅看她神色凝重,无声地笑笑,续道:“只骗之一字,虽为事实,却也伤人自尊。看在他遭受到的伤害份上,我认为了事便已足够,无需再多花言语批判。不把事实说出口,也可以是慈善的一种。”   “但是,夫人,他……是个得寸进尺的骗子。”莉薇娅不认为每一个人都有资格接受善意。   那不是善良,而是愚蠢。   “嗯,你说得对。”图利娅点点头,“我们不能忘记凯撒的教训,然而,”她笑了笑,“罗马史上最闪耀的明星,不还是凯撒吗?”   说罢,图利娅已经走到准备被送走的受伤工人身边,耐心问候,并目送他离开。期间,图利娅半字未提企图讹诈的事,维持了莉薇娅的裁定和体面,但她的到场也足以为该名工人保留最后的自尊。   “我很抱歉以说教的语气对你说话,”最后,图利娅向年轻的莉薇娅说,“毕竟应对的方式可以有很多,警惕凯撒的下场更不是错,只是,我需要我的人与我保持一致性。”   莉薇娅的呼吸一停,下一刻便惊喜地望着夫人。   图利娅微笑着说:“我有点累了,请容我先行离开。假如你有空的话,我希望能邀请你在后天到访我的家,陪我一起读书。”   “那是我的荣幸。”莉薇娅保持着仪态,低头应是,“但,夫人。”   “嗯?”   “如果是夫人去处置,夫人又会怎么做呢?”   “我吗?”图利娅轻笑出声,“我不就处置了?”   莉薇娅又是一愣。   她让这个自荐的姑娘来替兄长处置突发事件,同时也是处置了莉薇娅的自荐。   待图利娅离去,莉薇娅的母亲狂喜地上前拥着女儿的肩,莉薇娅却是望着已然远去的软轿,胸口砰砰直跳。   “女儿?”   “她在警告我。但无论如何,妈妈,”莉薇娅隐忍着气息,目光坚定地说,“我终于攀上了。我再也不会让父亲和尼禄这样的男人掌控我的人生。”   软轿上的图利娅,则是笑看着走在轿边的兄长一脸不满,轻声解释:“她很聪明,而我也需要一个人帮忙,不是吗?”   亲近的家族里,很可惜,都没有合适的人选。   “功利性太强。”小西塞罗打了个冷颤,“她说话时,我像是见到了一百个屋大维。”   “她还年轻,未有拿捏好分寸。”图利娅笑笑,“况且,这不是我自己选的。”   “嗯?”   “是天选之女呢。”   “据说你是凯撒选之女。”   “……哥哥,往事请不要再提。以及,”图利娅面无表情地说,“米西再给你说八卦的话,我会打你的。”   “喂,为什么是我而不是米西纳斯。”   “因为哥哥比他好算计多了。”   “你就是个小坏蛋。算了,反正我就没明白你算计的时候。”小西塞罗不再质疑。   “谢谢哥哥。”说罢,图利娅便靠在座位上,左手抵着额闭目养神,右手扶上隆起的腹部。   闹市里的人们看见轿子到来,都自动为罗马城中最尊贵的女人让开了道,并自发地向西塞罗家的小女儿低下了头。 第 51 章 谁爱着谁   null 第 52 章 不为人知   null 第 53 章 三角关系   一大清早,图利娅便已然穿戴整齐,站在大门边迎接久未相见的丈夫。   远远的,她便看见金发蓝眼的年轻领袖正坐在马上,朝她扬起了明朗的笑容。一顿,图利娅也在唇边拉开了浅笑。   踩着奴隶的背下马,屋大维便大步上前,拥过妻子吻了下去,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蓝眼里满是笑意。图利娅抬手理理他风尘仆仆的金发。   “欢迎回来,屋大维。”她温声说。   她的眼里,此刻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屋大维拥过妻子的肩,再看向孩子。待在边上的莉薇娅适时地将手里的孩子递上。   虽然不是第一次身处相同场合,这却是屋大维第一次真正与莉薇娅迎面相遇。图利娅神色平静,并未阻止,也无鼓励,旁观屋大维瞧了莉薇娅好几眼才将孩子接过,及后他却也转开了头,没再多看。莉薇娅重新退下,谨慎地低首垂目。   屋大维在图利娅的指导下将孩子抱好。   茱利娅吐了个泡,似乎不满意被抱得不舒服,小小的脚丫踢向父亲。   屋大维一脸冷静说:“……她比我想象的有力气。”还真会痛。像她妈妈。   图利娅失笑,伸手替他再调整姿势,看女儿渐渐安稳下来。   “她很漂亮,”屋大维打量着与自己相像的女儿,然后抬头望向妻子,目光灼灼,“但我更希望她像你。”   “说甚么呢。”图利娅轻拍了丈夫一下,然后扶上他的手臂,一家三口回转家门。   看在众人眼里便是完美的第一家庭。   就连一路走来都被安东尼军抢走风头的随行军士,也似乎被舒缓了压抑的情绪,温和喜乐的气氛无声地漫延。   只除了两人。   人员陆续跟进大宅,阿格里帕却是将马交给亲信,往相反方向追上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的年长友人。   “米西纳斯!”小巷中,他拉住了米西纳斯,“屋大维还要跟我们商讨他姐姐的婚事,你不能现在先走!”   “放手!”米西纳斯用力甩开他,“我走又怎么了?屋大维是能杀了我还是揍我了?嗯?嗳,他还真未必打得过我吧。”   “你的脑子呢!如果你现在突然缺席,你觉得屋大维会怎么想?他是我们的朋友,却也是领袖!你能不能别这么恃才傲物!”   “噢,感谢你的提醒~我他妈的还真忘记了我们是需要相互照顾感受的朋友。”   “米西纳斯!”阿格里帕双手扯着友人的衣襟,将他抵上了墙,“别再炫耀你聪明的嘴皮子,给我闭嘴听我说,这回你一定要听我说!”他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多看小图利娅夫人一眼。你第一天的时候选择了忍,那你到第一百天都要忍,听到了吗!”   “妈的我在城里给你们擦屁、股,回城的第一天就给我说废话?”   “你自己说过的,他们要真能处得好,你会感激屋大维的!”   “我是有说过,只是没把话说完。”米西纳斯的脸颊绷得死紧,话语从牙缝里挤出,“他要是与图利娅相爱,那我终生感激他让她幸福,但我也将一辈子怨恨他!”   多年好友的一双黑目里,有着尖锐的嫉妒和恨意,阿格里帕倒吸一口凉气,放手,退开。   半晌   “啊!天!”阿格里帕在小巷里咒骂出声,半弯着腰痛苦地挥了一下双手。   米西纳斯冷着脸,双手扯直了衣袍,“行了,你才该回去,别让屋大维误会你站在我这边。”   阿格里帕双手叉腰,对着地喘了口气,尽量平静地说:“你别怪他。屋大维心防这样重的人,都能将整个后方交给你而从不过问,你还不知道他有多信任你吗?他只是……”   “他只是真的爱上了图利娅,图利娅也对他有感情了,是吗。”米西纳斯背过身说罢,便拂袖离去。   “……啊不然,你以为人家夫妻可以是甚么结果啊混蛋!”阿格里帕对着空无一人的小巷破口大骂,“你自己都知道人的感情是不能算计的,你、你们,都以为结婚是甚么啦!   阿格里帕回到大宅时,屋大维已经在书房等着他。   “……他有好点了吗?”坐在书桌后,屋大维的视线望着桌面,声线像是被扯紧到尽头一般有着极微小的颤动,“抱歉,我方才一时太高兴,没用脑子。”   “你不是没用脑子,而是没用良心!”阿格里帕怒斥,“你怎能当着米西纳斯的面这样拥、吻小图利娅夫人?你这是拿刀去捅两个朋友!你珍贵的、我所敬重的两个重要朋友!”   “我为什么要顾忌他来决定我要如何抱我的妻子!”屋大维猛地按着桌面站起来,“我很抱歉伤到他,我真的很抱歉,但小图利娅是我的妻子!”   “你装甚么无辜?他们这么多年了是怎么回事,我们都知道。”阿格里帕走到挚友的面前,厉声道:“盖乌斯.屋大维,你是在伤害他们!”   “……”屋大维转开脸,“木已成舟,我不认为我爱我的妻子有甚么错。”   “你这是在抢好朋友的女人。”   “我没抢他的女人。”屋大维重新转回头来,蓝眸里目光冷洌,“小图利娅从来都不是他的。她要是他的妻子,我绝不会动她,但这么多年了,他们甚么都不是。婚事也是图利娅亲自答应的,我和她是在毫无非议的情况下结合,阿格里帕,现在米西纳斯才是破坏者。”   “你没动过他的妻子?”   “特伦缇娅不一样,他没在意过她。”   “你在第一次结婚的同时,已订下第二次婚约,这是毫无非议?”   “我从未碰过科狄娅。这是政争的一环,我和安东尼皆心知肚明,我没错,安东尼现在也欣然接受了我的姐姐。”   “那你怎么一副心虚的样子?”阿格里帕紧盯着他,“谁都没错的话,我们几个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是米西纳斯亲手将我推到这个位置的,”屋大维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跟随他的建议,努力成为一个好丈夫,并在逐渐取得成功。他要受不了,是他自己的错。”   闻言,阿格里帕睁大眼睛,“你知道他不满意你的决策过于冷酷,想用联姻约束你?”   “一开始的确不知道,”屋大维神色冷淡,“但这有很难猜吗?他大概是在发现无法阻止我对图利娅认真后,便打起了这个主意。一如既往,米西纳斯的谏言是珍贵且正确的,而我依言改善,仅此而已。你们不能要求我爱上图利娅,却得放任她爱着其他人。这不可能。”   门外,听着他们争执的图利娅,闭上了眼睛。   再张开眼时,浅蓝的双眸已恢复冷静。   她并没有进入书房,而是走到了中庭大门、阿格里帕离开的必经之路,坐下,从莉薇娅的手里接过一本书,安静地专心阅读。慢慢的,她以手背托着头,另一手轻轻地翻过书页,已全然放松下来。   待得阿格里帕满脸怒容地出来时,看见这样的夫人,一窒,住了足。   听见脚步声的图利娅,抬起头来,向他笑笑。   “好像自从再婚后我们就没好好聊过天了,”她说,“你今天有空陪我吗,阿格里帕?”   阿格里帕无法拒绝。   图利娅从莉薇娅手里接过一份卷轴,也让厨房备下屋大维的小吃,才独自带着阿格里帕缓缓地走到庭园。   说是庭园,其实也就是好好修剪过了几棵树、一个空旷的绿地罢了,与图利娅往日拥有过的庭园都无法相比。阿格里帕的怒气更盈。他们就没人好好地对待过图利娅。   图利娅却是神色平静,请他一起在栏杆边上坐下,并将手里的卷轴递出,示意他打开。阿格里帕打开细看后,一愣,随即偏头望向她。   “我自己试着画的,就是个大概的想法,还很粗糙,请不要介意。”自问画得不好,图利娅有点尴尬,“我记得你对建筑也很有兴趣,反正内、战暂息,你要不要趁着有时间,试试看,也来帮我的忙呢?”   “你是想将图书馆、学院以及公开演讲场都全放进去?”阿格里帕又惊又兴奋地稍稍直起了身,“这将会是一座全地中海最大的学院,比亚历山大图书馆还要更宏伟!”   “嗯,我是这样希望的。”图利娅笑着说,“原先设计的地基已在动工,但随着募得的资金愈来愈多、有意加入的学者流派也增加,加上政、权的支持,我就想着,是有条件再将工程规模扩大的。”   “夫人,这将会是一项划时代性的建筑!”阿格里帕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地站了起来。   从上午一直谈到远远地过了午餐的时间,看图利娅神色有点疲惫,阿格里帕才回过神来。   他不是要来谈这个的啊?   图利娅看他终于反应过来,失笑,“傻瓜。”   阿格里帕抓了抓后脑勺。   “很抱歉,耍了手段牵着你的思维走。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不我……”是的,反应过来后的阿格里帕,多少觉得有点被冒犯。   “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便送到你眼前的,正是你所想要的。”图利娅将卷轴小心地收起,放到阿格里帕的手上,然后看向前方庭园的天空,双手放松地交叠着放在腿上,“可你要因此而故意唱反调吗?”   “夫人,你是为了建立学院、守着雅典,才嫁给屋大维的吗?”   图利娅摇头。   “那、那是为了西塞罗和家族?”   图利娅仍然摇头,“你们这些罗马人真的很奇怪,女人的婚姻为甚么一定是要为了他人呢。我不应该是为了自己而选择嫁给屋大维的吗?”   阿格里帕的怒气却未就此平息,“你别为了他们两个混蛋骗我,你根本不想要做甚么第一夫人。他们两个该死的混蛋!”   “我想做的,是我自己。”图利娅转过身来,温声道,“不值得称道,但我在最可能的方式里得到我想要的;屋大维有他的问题,但他对婚姻的认真是我所不及;米西能见到绝大部分正确的路,却也正因此而困住了他自己。”   阿格里帕的眉头仍是紧皱,“夫人,这根本由一开始就是错的。”   “一失足成千古恨吗。”图利娅又是一笑,“不,就算当初我进了神庙,也不会在腐败的祭司制度中有好结果。米西家里曾向我提亲,但我要是以求救的方式嫁进去,你猜我和米西最后会变成如何?我不是由一开始就这样深爱上米西;他对我,最初也不过是内疚。他是个很善良正直的人,但爱情不是单凭变得友善就能处出来的吧。换一个相遇方式,我和米西会爱上对方吗?”   阿格里帕默然无语,静听小图利娅夫人以平和的语调将不堪的事实层层剥开。   “屋大维没了我,他依然会成功摆脱安东尼,但选择我,却能为派系带来更多的保障,保护包括你在内的支持者;要是我没有握住屋大维的手,西塞罗家族便注定没落;至于米西,他又怎么可能将我的婚约交由其他不可信的政治家处理呢。又假如,他为了我而抛弃他的妻子,不更让人瞧不起吗?是的,阿格里帕,你说得对,我们做错了,但你说,我们到底错在哪了?”   不公平。阿格里帕想。   这一刻惟一一个在阿格里帕脑海里涌现的词语,便是不公平。   尽管他也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但这里的一切,对图利娅不公平,甚至对屋大维和米西纳斯都很不公平,他很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没人能真正预见未来,即便是米西纳斯、屋大维和凯撒。”图利娅的声线却由始至终都相当平稳,嗓音温柔,“而我选择活在当下。”   “夫人。”沉默良久,阿格里帕再次开口。   “嗯?”   “你、就、不,那个,对你不公平。”图利娅没有哭,却不知怎的,让阿格里帕下意识地更想安慰,“呃、他们也是混蛋没错,但米西纳斯能将自己的命都给你,屋大维也愿意为你改变的,他,他们不是……”   “请问失去理智就能改变不公平的环境吗?我又要米西的命做甚么?屋大维的改变,也凭甚么让我来负责呢?我希望珍惜所拥有的,并尊重其中的感情,却请让我们都为自己负责就好。”她指了指卷轴,“要是光阴都只是用来哭哭闹闹的话,就太可惜了,不是吗?”   阿格里帕抱着卷轴,想象起了宏大的建筑计划,望向了眼前的小图利娅夫人。   蓝天之下,她扬起了清爽的笑容,恍惚像是从爱琴海深处吹来的微风,穿过雅典绿油油的树林,挟着淡淡的橄榄花香气,无声地掠过人群。没有消散、也没有融入的一股小小微风,与罗马始终格格不入,却逃不出去,只能被困在这座繁嚣的伟大城市里萦回。   阿格里帕的鼻梁微微发酸。   “谢谢你,阿格里帕。”她温声说,“我、以及替他们,都谢谢你。请不要伤心愤怒,我的朋友。这里,是罗马,而我活着。”   阿格里帕低首,图利娅摸了摸他的头。 第 54 章 各方角力   null 第 55 章 放手与否   罗马城中心的街道上,行人和各地的商贩来来往往,有些个也好奇地瞧向其中一个工地,看好好的一个大将军怎的变成了个包工头。   “这样采光没问题吗?”前罗马图书馆馆长,瓦罗老先生,揪住阿格里帕问个不停,“我早就想说了,公共图书馆那边太暗了!总是点灯的话,酿成火灾可怎么办!”   阿格里帕一手拿着图纸,在烈日下抓抓头,改吧!   维吉尔、贺拉斯等书社的诗人,仗着跟米西纳斯和图利娅熟悉,不怕死地围在边上偷看阿格里帕,对这位新晋的罗马大将军评头品足,一边修改他们对战事描述的诗篇。   阿格里帕好脾气地随他们瞧,并解答他们的问题。   还有些外地学者看不明白罗马的下水道设计,阿格里帕皆一一作答。   “好能干的孩子。”罗马第一富商阿提库斯,瞇着眼睛也在瞧年轻的将军,“可惜他是屋大维最亲密的近臣,前途无量,大概会娶个贵族的,不然我一定要将小女儿嫁给他。”   “阿提库斯叔叔,”图利娅认真地点头,“我也认为阿格里帕会是个好女婿,你要试着去拐一下吗?”推荐。   布幕的阴影下,有孕在身的图利娅靠坐在椅子上,与父亲的挚友在商议过出版事务后闲聊着。奴隶在边上打扇,手边是清甜的果汁,秀丽又勤快的小妇人莉薇娅陪坐在侧,替她打理家事,图利娅笑了笑,闲看着不远处忙到满头大汗的包工头阿格里帕,手边还放着几张画家们为她献上的小小作品。   刚下软轿的米西纳斯,看着,一顿,挑了挑眉。   这罗马的第一贵妇,日子过得,比她那在执务室累得像狗的丈夫可舒坦多了。   “噢,隔壁家的小子来了,”阿提库斯笑着站起,“那我也先走了。”   寒暄数句,米西纳斯便取代了他,在图利娅的边上落坐,随手吃着水果盘里的葡萄,另一手扶着下巴,也笑瞇瞇地看着被晒得满脸通红的阿格里帕。却等莉薇娅告退了,他才开口。   “所以你留着她?”米西纳斯打了个响指,奴隶便机灵地送上软枕,让他舒服地靠了上去歪坐着,“莉薇娅的脑子确是不错,学得也快,才在你身边待没多久吧?便已能替你打理个七、八成的事了呢。”   图利娅左手也托在几上,手指扶着侧脸,“我很感谢她的帮助,她对我非常重要。米西,你别老是一副针对她的样子,都把她吓走了呢。”   米西纳斯直翻白眼,“我说你,给我敏感一点好吗?我原本以为屋大维喜欢美女,现在才知道,他就喜欢你和莉薇娅这一款的。你可还……”他没说下去。   别说平日里罗马男人就没个顾忌的,图利娅现在怀孕,不方便同房,更不会有任何人指责贵族丈夫去找别的女人。   图利娅默然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盯着友人,“请问你的意思是,我不是美人吗?”划重点。   米西纳斯几乎毫无停顿地接口:“噢你当然是整个地中海最美丽的女人了亲爱的小花,任何星辰都不及你璀璨的双眸,埃及女王都只配伏在你的脚下~”逃生。   “米西,请你千万不要写诗。”嫌弃。   “图,你说过胎教很重要的哦,嘴巴这么坏,嗳,这孩子将来可不得了。”发脾气。   闹了一阵,图利娅放眼望去仍是空荡荡一片的工地,才一边轻声说:“我不可能将所有时间都放在家务上,政治也太费心力了。我不希望学习的空间被压缩太过,而我想我也找不到比莉薇娅更出色的代理人了。”   “小心她将你的位置都替代掉。”米西纳斯也托着头,“这女孩,两只眼睛都写满野心,可不是个好控制的。”   “谁说我要控制她了?”图利娅笑了声,“我有需要,所以给了她一个机会,仅此而已。而且你也说了,她是个有野心的女孩,你怎么认为她会甘心当随时被抛弃的情、妇,却放弃唾手可得的第一夫人代理权?”   即便屋大维违背承诺,图利娅也不觉得对象会是聪明的莉薇娅,至少在莉薇娅确定屋大维会肯娶她以前,她都不会背叛图利娅。   莉薇娅没反水的资本。   “好吧,以她这背景,是挤不走你的,够聪明反倒省事。”   图利娅望着他,“你向来不愿管我和屋大维的事的,米西,是出甚么事了吗?”   米西纳斯稍稍坐直起身,抱起了双臂,“你知道西塞罗今天在元老院又说甚么了吗?”   “不知道,”图利娅笑笑,“但能猜到。”   “再这样下去,屋大维不会容得下去。你必须要去封住西塞罗的嘴。”   “我也说过了,我不会。爸爸拚上性命都要维护的事,我不能阻止。”   “喂,你这万事不管的态度是怎么回事?被取代也算是小事了,要是屋大维动了杀心,西塞罗就真出大事。”米西纳斯皱着眉,沉声道:“妈的,他该不会以为安东尼跟屋大维平分地中海,相互制衡,就真没人耐何得了他吧?你爸不会玩儿的,能不能就离政治远点!”   “爸爸是不懂得玩你们的游戏,但他这样做不是无的放矢。”图利娅以仅在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当屋大维打败安东尼,就不会再有人能阻止他称、帝,爸爸只能在这个时候再拚一把。”   “有目的的才叫拚,你爸这叫自我了断!”米西纳斯低喝道,“废除垃圾元老院、统一政、权,是大势所趋,他阻止个鬼啊!不能集权,你告诉我是要怎么改革罗马?嗯?”   “此刻是行政方便了,但你能确保以后的每一任皇帝都有屋大维的能力吗?”   “嗳,美女,别忘了你的目标可是罗马皇后。”米西纳斯望着她。   “我是想要皇后的权力,”图利娅也回望,“但这是为了让我活得更好,而不是让权力将我改变得面目全非!”   “迂腐!”   “谢谢。”   携着米西纳斯给的新诗集,图利娅在傍晚时分回到家,却少见地发现屋大维已早她一步回来。   站在中庭的水池边上,屋大维转头来望她时的表情并不好。   “我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沙拉,”屋大维却只字未提,上前扶着妻子慢慢往家里走,“但你多少都要吃点肉,图利娅,你太瘦了。”   图利娅的怀相向来不好,有孕的这几个月更是消瘦了不少。   她抬头看向反常地管家务的丈夫,“你想跟我谈谈元老院的事吗?”   “我不阻止你去打听,”屋大维平静地说,“但我不认为这是你该管的。”   他不让她管。   图利娅便没再向他提。   晚上,屋大维安静地起床离开房间后,图利娅睁开眼睛,浅蓝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半旧的天花板,半晌,她又重新合上了眼帘,始终是惯用手的右手,抚上了隆起的腹部。   独自在书房的屋大维,在烛火下看着手里的密信,俊美的轮廓上是冰冷的神色。   是安东尼。   遭到抨击的可不止屋大维,不停压榨外省人民的安东尼,更是被西塞罗骂个体无完肤,大大地损害了安东尼回罗马一趟好不容易重建的声望。跟屋大维对比起来,安东尼倒是即时损失更多的一个。   在这封安东尼的亲笔信中,他说就在后日,埃及的杀手便会到来罗马,铲除西塞罗。他这是特意向他亲爱的同僚告知此一喜讯。   屋大维的蓝眼冷得似要结成冰珠。   这当然不是报喜信,而是分化他和图利娅的恶心技俩。   要是安东尼悄悄杀了西塞罗,屋大维便能干净地坐享其成,但要屋大维事前知道呢?   西塞罗一死,家族资源便会传给小西塞罗,但实际掌舵人必然会是小图利娅。小图利娅身后更牵连着小庞贝、旧贵族,甚至对她怀有感激之意的莱彼特等所有降部,更有他最信任的顾问。安东尼这封信是要他们夫妻反目,从屋大维集团割下一大块肉。   屋大维面无表情。   慢慢地,他将手掌合起来,紧握成拳,将信纸捏成球。指节发白,屋大维面上未动,手背却直冒青筋,臂上的肌肉拉扯得微颤。   小图利娅的势力也坐大到必须限制的地步。   翌日一早,屋大维拜访了西塞罗大宅,并再次进行了说服和解释,却一如所料,徒劳无功。   “从你宁愿将权力交给我的小女儿都不愿还给元老院,我就知道你最近一年对元老们的彬彬有礼都只是脸具,”西塞罗坐在主位上,一边摇头,一边表现出露骨的厌恶,“你的目的,只有集权。当日三头同盟灭了二千个政治家庭、你独自下令杀了三百个安东尼的支持者,还有十多个被强行驱逐收、地的城市……这才是你真正的脸孔,盖乌斯.屋大维。”   西塞罗的执政年,就算算上谋反案,经他手杀的重犯也不足二十人。   这些军、阀!   小西塞罗伴在父亲的身边,站得笔直,父子俩对屋大维表现出的抗拒,再也不可调和。   屋大维坐在下首的位子上,平静地问:“看来我们并不能达成协议了?”   “破坏和平的人是你。”   “即使我是你的半子?”   “即使是我的女儿。”   忍耐已久的西塞罗,半步不让。   屋大维的目光投向脚尖,沉默数息,再次抬起眼来望向西塞罗父子时,目光冰凉。   “为理想而奋不顾身确是值得敬佩,但这和愚昧是两回事。元老制和帝制之别先不论,妄想以旧有制度来革除旧弊,便已然是最大的天真。”屋大维姿态平稳地站起,“不破不立,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便图谋执政罗马,愚蠢至极。西塞罗,我对你很失望。”   金发蓝眼的年轻领袖,拂袖离去。 第 56 章 作出抉择   “回来了。”待在中庭里的图利娅,向面无表情地进门的丈夫笑了笑。   屋大维一顿,冷漠的脸容几乎要在妻子面前崩溃。   图利娅用签子仔细地夹在书页间,合上书,才轻压着裙摆站起。屋大维在反应过来以前,已下意识急步上前扶着有孕在身的她。图利娅向他扬起了温柔的笑容,抬手,放到他的额前,手背轻轻拍了不痛的那么一下。   啪。   小小的一声。   屋大维抿抿唇,下颔线拉紧,但蓝眼里像是蒙着的一层薄冰慢慢消融,手下也扶稳了妻子,牵紧了她带疤的手,不愿放手。   图利娅牵着他走进自己昏暗的小书房,点上灯,然后搬出一叠又一叠的档案。   “我看过你们的税收改革草案。”她说,“外判税收虽然能有效地管理罗马庞大的国土,免去很多麻烦,但层层剥削会损害整体国力发展,你想以公务官员来取代私家收税人员,以杜绝税务滥征,是很伟大的计划。”   “……是代政的时候看的?”屋大维站到她的身边,看着小小的书桌上堆得老高的笔记。   即便是他,或者都不及图利娅十年如一日的勤奋。   “还有米西纳斯做的各省分析报告。他赞同你的主张,但更进一步提出将意大利公民和外省人民分开征税,前者只征非直接税务。”图利娅笑笑,“他应该是觉得反正意大利的直接税收得益不高,还不如用来为你争取支持,减低改革的阻力。”   嫁给屋大维的这几年来,图利娅接触了他的书房,看到很多尚不成熟、仅仅在构想阶段的草案。有些,是建立于凯撒新政的基础上,有些,却是屋大维自己的主张,针对罗马现时过分扩张国土的问题作出应对,甚至连凯撒方案中太过累赘的部分,都进行了去芜存菁的尝试。   其中包括元老院。   “大规模清洗元老和扩大编制,”图利娅笑了笑,“虽然你不是像凯撒一样,想要为元老院带进精英,而仅是为了有更多的职位来为你换取支持,并稀释现有的反对势力,但对将来减低改革阻力来说,是很聪明的做法。”   “但你和西塞罗家族都在怪责我。”屋大维却知道,妻子这样说并不是支持他的意思。   不然就不会是放他独自去说服西塞罗,而是陪伴在侧了。   全罗马都知道,只有美丽聪慧的大小图利娅能让硬骨头的西塞罗服软。   “因为你也确实想称、帝,不是吗?”图利娅苦笑,“我和父亲不一样,世界再是变换,我也会厚着脸皮活下去,也曾设想过成为你的皇后后可以运用的权利。但你也一辈子都不会从我的口中听到对帝、制的称颂。”   屋大维定定地望着她。   妻子此时回给他的温柔笑容,和第一天嫁给他时的脸具已经完然不同了,也正是他想要的。但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或者那个脸具也是一种保护双方的温柔。   他抿着唇,伸手摸摸她的脸,姆指划过她额上的疤、眉眼和唇边,再俯身将图利娅深深地拥进怀里。屋大维小心地避开妻子的孕肚,低下头,蹭着她温热的颈间,鼻尖划过她脖子上一道已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久远伤痕。   图利娅用手心轻轻顺着他躬起的背,又理理他耳边没修剪好的丑头发,替他收在耳背后藏好,维持他英俊的可恶表象。   “我不会轻易伤害西塞罗。”屋大维说。   图利娅笑笑,“嗯。”   她也没留他这个机会啊。   屋大维要真动了西塞罗,图利娅一派必然反弹,大大地损毁派系的整体势力。   惟有为他们的矛盾另觅出路。   “未必走到这一步。”屋大维在她的耳边说,“只要你保持沉默。”   别为了西塞罗与他抗衡,他想这样说。   “我不可能跟一个威胁我父亲的人在一起。”图利娅温着声音,却没留下商议的余地,“所以在你这样做以前,我想跟你好好地道别。我再不想分别前的最后一句是恶言了,你说过不会让我失望的,就拜托你了,好吗?”   不想堕入安东尼的圈套,但屋大维也的确要着手对付西塞罗。毫无疑问地,图利娅必须抗衡屋大维。   “我不赞同你,但以后请你按自己的想法继续努力,你也值得一个全心支持你的皇后,”她也在丈夫的耳边小声说,“我未来的好皇帝。”   屋大维直起身来,蔚蓝的眼睛再次注视向他扬起浅笑的妻子。   “而你再不想做我的皇后了吗?”第一次,他不否认自己的野心。   “你可想象不到,成为‘屋大维’的前妻已经有够令我震惊。”图利娅轻声失笑,说着只有她一个人明白的黑色笑话。   一夜过去,在一个美丽的清晨里,屋大维带上被捉住的杀手,连同他的近臣阿格里帕和米西纳斯,再度拜访岳父的豪华大宅。   呯。   杀手们的尸体,带着血腥气,被直直地扔到了西塞罗的面前;被抄获的刀剑,亮澄澄、咣咣当当地撒在大理石地板上,映着西塞罗发白的脸色和已经残障的右手。小西塞罗踏前一步,挡在了老父亲的面前,冷冷地望着妹夫。   金发蓝眼、脸容俊秀的青年,仪姿堂堂地端站着,面对亲友的敌视,屋大维仍像尊完美的雕像般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西塞罗由今天起,将从政坛退隐,”他一个人的声音平静地回响在华贵的厅堂内,“小西塞罗也将调配边境军,十年之内不得回到意大利。”   西塞罗早有所料,他推开了儿子,强自镇定下来,问:“未请教,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屋大维扬起右手,一队金盔红缨的罗马军队便立马涌进了宅内,将西塞罗父子团团围住。在百夫长的令下,锵!尖锐的长矛便划一地对准了两人。   “爸爸!”大图利娅从内室冲了出来,挡在父兄的面前。   却是浑身颤抖。   大图利娅曾千百次想象过小妹所经历的一切,但惟有到今日她方知道,单是要在军、阀面前站直身体,便足已花光一个人的力气。   然而,红着眼睛的大图利娅,一步都没有后退。   孩子中年纪最长的庞贝长孙格尼乌斯,护着弟妹们站在走道上,望着罗马最大的军、阀正在威胁他们敬爱的外祖,稚嫩的一张张小脸上带着惊惶不安。   阿格里帕皱了皱眉,正要上前,却被面沉如水的米西纳斯拦下。   西塞罗和屋大维的矛盾,今日必得解决,否则后患无穷对双方皆是。   米西纳斯向孩子们点头,格尼乌斯等才稍稍镇定下来。   “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西塞罗却是在包围圈中梗着脖子,怒斥,“所谓的新政只是你获取民心的借口;改、革罗马,是为了让你自己当一个强盛国家的皇帝!你会惧怕我,正是因为知道即便我死了,我的话语也必将载入史册。盖乌斯.屋大维,你是破坏共、和的罪人!毁掉罗马历经战火推翻暴、君的数百年血汗,罗马乃至整个欧洲,都终将为腐朽的帝、制付出千年以上的沉重代价!”   一生都在守护共、和的西塞罗,声嘶力歇。   “我不明白你在说甚么。”屋大维的语调始终平稳,表情矜持,恍惚一切都不过是他脚下的灰尘般不值一提,“我只是在与你进行一桩政治协商。你会退隐,从此像个哑巴一样不再阻碍罗马的发展;你的儿子会保命。如此简单,即便迂腐如你,也应当转得过来。”   西塞罗双手将儿女推到身后,脸色因紧张和愤怒而潮红,像只双颊鼓鼓的金鱼般可笑,但他的头却抵死不愿低下,“不、不,你不敢杀我。你要杀了我,罗马城今日便会发生暴、动!”   “杀?”屋大维的蓝眼,蔑视,“我当然不会杀你,也不会让安东尼伤害我敬爱的岳父。只是,让你无声地消失有很难吗?但请不必担心,我会好好地替你教养你的孙辈,让你安心去冥府报到。”   冷漠、恶毒。   俊美的年轻领袖眼风一扫,昂首,在军队的护持下,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个手无搏鸡之力的青年压制住,连与他最亲密的阿格里帕都稍稍退了半步。一时之间,四下静寂无声,只有阳光自中庭的天井洒下,静静地打在屋大维白晢秀气得像天使的脸容上。   米西纳斯随众低首,黑目却转向了大门。   “哈、哈哈,”半晌,眼睛睁得老大的西塞罗,粗喘了一口气,食指半抖着指向女婿,“你,你是比安东尼那个流氓更黑心上一百倍的恶棍!是罗马史上最大的恶棍!”   “耍流氓从来就不是难事,”屋大维冷淡地回说,“只是绝大部分的人都没有耍对地方而已。”   就在他将将要把西塞罗一族迫死时,厚重的双扇铜铸大门被打开。   “二小姐!”大宅内的奴隶们皆尽露出惊喜的表情,随即深深地俯身问好。   视线全皆投向大门,立在中央的屋大维一顿,最后一个转过身来,面向妻子。   在继子撒克塞图斯以及助手莉薇娅的扶持下,小图利娅扶着孕肚,缓缓走进娘家,浅蓝色的双眸,目光中正平和,却分毫不让地回视丈夫。   “我的父亲会退隐,”她说,“但你不能限制他著书立说;我的兄长会去外省,但至少要是副总督,高卢、马其顿,都随你挑,而我的堂兄会是他的将领。”   屋大维问:“你拿甚么来换?”   “我们是盟友,”图利娅笑笑,“不是吗?”   他们共同的强大敌人,是安东尼,根本不可能就这样被割裂,合作是必然的。屋大维也就等着她还价而已。   屋大维的目光扫过明显站在继母一方的小庞贝。比起敌对又黑心的凯撒继承人,撒克塞图斯很清楚自己立身于罗马真正该依靠的是谁。而有了小庞贝的军力支持,图利娅方纠集的政治势力便更上一层楼。   “撒克塞图斯的海军要交给阿格里帕。”他说。   图利娅回说:“撤克塞会是下届执政官。”   “不可能。”   “可能。”   米西纳斯站了出来,“先让小庞贝成为保民官,有足够的司法豁免权;阿格里帕的海军训练,小庞贝也会是副手。”   各退一步吧!两派将以新的姿态合作,便需要避免下一次的决裂,就算没办法完全信任,但一点信任都不付出也是不成的,利益交缠又各有保障,正好。   图利娅和屋大维同时望向米西纳斯,然后点头。   在米西纳斯的协助下,他们完成了其他细节的商议,订立了新的盟约。惟有最后一项   “好,最后一项。”坐在长方桌的中间,米西纳斯向分坐于桌子两端的两派说,“关于离婚协议……”   “没这个必要。”屋大维打断了他的话。   场面一时陷入静默。   米西纳斯看向年轻的友人,暖着声音忠告:“你需要真正支持你的力量,而不是借着你的势壮大来对抗你的强大妻族。图当然会是真诚可信的盟友,我敢保证这一点,但合作的分寸和距离需要再调整,才能将你的利益最大化。凯撒,你需要别的妻子。”   屋大维抿着唇,没说话。   米西纳斯转向图利娅。   从她开始放弃第一夫人的职责,米西纳斯便知道她想放手。   作为第一夫人的权利虽多,掣肘却同样不少,将来要真成为皇后,尤其是屋大维这样强势的皇帝,只会将图利娅禁、锢得难以个人意愿行动。图利娅如今的权位稳固,凭自己就能采取想要的行动,不再需要屋大维了。第一夫人的位置对她来说,付出和收获已不成正比。   皇后之位对图利娅来说,已经没用了。   作为丈夫和妻子,他们都对双方没用了。   图利娅望着屋大维,也没说话。她不愿由她来抛弃他,折了他的面子。   屋大维却到底不肯开口。   在尴尬的僵持中,米西纳斯姑且替他们圆了下去:“联姻失败产生的担忧,也可以理解吧!那在这个基础上,我提议……”   “那我呢?”出言的,却竟是一直避世独居的西塞罗长女,大图利娅。只见她走出一步,朗声说:“凯撒阁下已经不需要我的小妹占着你珍贵的妻子位置,却不妨请阁下家族的其他人与我联姻,以保持两家的友好关系。”   “不行!”   “不行!”   “不行!”   图利娅、西塞罗和小西塞罗,齐声道。   西塞罗家族对军、阀门第的厌恶,溢于言表。   阿格里帕默默地按着挚友的肩,米西纳斯也半起身像是要往远处拿水杯般,替屋大维挡住了一剎那的失态。   图利娅也随即看向了丈夫。   在米西纳斯重新坐下时,露出屋大维已然恢复冷淡的表情。   “一个儿子,”屋大维说,“只有小图利娅生下我的继承人,至少一个儿子,我才能相信西塞罗家族不会再给我找麻烦。”   在图利娅方的人都愤怒地瞪着屋大维,指责他毫不爱护小图利娅,图利娅却向丈夫点下了头。   “好的。”她说。   米西纳斯低头写着甚么似的,掩去神色。   图利娅让步了。   她对屋大维有了感情。   米西纳斯的手,握紧了笔。   屋大维收在桌下的手,也握了起来,紧成拳头,只面上如同他隔桌而坐的妻子般,冷静得很。   在罗马,感情从来就不是政治联姻中最重要的一环,它既不决定绝大部分联姻的成立,也对绝大部分的政治离婚没有影响力。相处得好好的夫妻一觉醒来便被家里命令离婚的事,司空见惯。   图利娅与屋大维对视着,却都没有向对方走去,只留在原地,以气质相似的端庄仪态对坐着,让命运决定他们的命运。   到来的假如仍是女儿,就有借口再继续下去,不然,他们就离婚吧。 第 57 章 最大的痛   一个月后   “……从今日起,你们将结为夫妇。”祭司宣布。   众人的掌声立即响起,穿着红色衣服的阿格里帕牵起新婚妻子的手,转身向众人谦虚地躬身道谢。   他的新婚妻子,是罗马第一富商阿提库斯的小女儿,十里红妆仅次于当年的小图利娅,罗马城都在为这桩富贵得不得了的婚事津津乐道。   站在宾客群最前排的图利娅,挺着七个月大的孕肚,一边拍手,一边向人群外退去。太过拥挤的环境让她有点不适,就站在图利娅旁边的米西纳斯立即护着她离开。   立于另一方的屋大维,远望着妻子,双唇紧抿。   “有好点吗?”米西纳斯扶着她在内室坐下,再转身去将窗户都推开。   图利娅点点头,“米西,我想靠一靠。”在他的帮助下,图利娅扶着肚子艰难地斜坐上躺椅休息,“屋大维这是在向我示、威。”脸色苍白,但她的目光仍然冷静,“他在抢我的人。”   阿提库斯是西塞罗的挚友,也是看着图利娅长大的世交家叔叔,平民出生的阿格里帕放弃与有助提升身份的贵族联姻,反而选了士绅阶级的阿提库斯,分明是屋大维示意的。   他要削弱图利娅的势力,也要补充图利娅离开他后的资金缺口,罗马的第一富商便是个好选择。   “这小子向来容不下任何事情超出他的控制范围。”米西纳斯拉过三脚小几,在图利娅的身边坐下,“别太担心,阿提库斯不会背叛西塞罗,以阿格里帕的性格,也不会任由屋大维乱来,往好的一面看,屋大维是在加深两派的牵绊,防止下一次的决裂发生吧。也省得阿提库斯被抢劫。”   图利娅微微摇头,“屋大维收了撒克塞的海军,自然有放松其他方面的余地。”   一收一紧,预备着将她勒死。   “庞贝家族离开罗马多年,要是不想回去当海、盗等着被清剿,就得靠着你,才能在罗马站得住脚,小庞贝必须保住你,”米西纳斯咂了一下嘴,“屋大维正是拿捏着这一点来迫他交出兵权。这一着还真是聪明得很。”   “所以,拉锯一番,我还是被压制在下风了。待将来他统一地中……”图利娅突然皱了皱眉,捂住了肚子。   “喂、好了,后面的事交给我吧。”米西纳斯立即站了起来,轻按她的肩让她躺好,随即收回手,“别想太多了,嗯?安心先把孩子生下来,大小平安再说。”   图利娅顺过气来后,向友人苦笑。   与屋大维抗衡,压力可还真不小。   米西纳斯望着她冒出冷汗的脸,眉心微皱,拿过干净的手帕小心地擦了擦她的侧脸,“好了好了~乖乖睡啰~嗯?”他向她扬起了大大的笑容,耐心地哄着。   图利娅摇头。睡不下。   “你后悔离开他吗?”米西纳斯问,“你如果想……”   图利娅再次摇头,“眼下的难关是如何适当地与屋大维共存,而不是让我继续受没必要的制肘。即便……联姻已然没用,离婚是早晚的事。你不也早就预见这一天了吗?”   “所以我才将小庞贝留下来啊。”米西纳斯重新坐下,微躬着背,手肘托在图利娅的枕边,“只屋大维拆局得比我预想的还要高明。啧。”   图利娅却是忽然笑了,“其实你也是同情撒克塞才会帮他的,不是吗?”   米西纳斯撇撇嘴,“他要不先低头来找我,我才懒得理他。行了,到底是控制住没见血,你也说了,双方都只是寻求共存,磨合完就好。”他再次笑笑,稍稍俯身,向躺着的她歪了一下头,“别担心了啦,有我在,嗯?”   “抚养权和罗马学院的国家拨款……”   “嘘我会看着办的。先睡一会儿吧,我向你保证,一觉睡醒就甚么都好了哦~”   图利娅轻声失笑,“你当自己是魔术师吗?”   “啧,我才不是那种三流的骗子。我要想变,”米西纳斯挑挑眉,“那就起码得变一个帝国才够本。”   守着图利娅睡下,米西纳斯才起身往外走。打开房门,他看见屋大维正面无表情地等在外面。米西纳斯无声地合上门扉,才回过身来,抱着手臂靠上门板,放平了嘴角,微斜着头,一双黑目锐利地盯着年轻的友人。   “她怎么样了?”屋大维问,清朗的声线里透着微微的绷紧。   “一个孕妇,娘家被丈夫带着军队硬闯,还要操心怎么抗衡罗马的执政官,你觉得会好哦?”   “这不是我的本意。”   “结果有目共睹不就行了。”   两人对视着,渐渐地,空气恍惚无声地凝固起来。米西纳斯腰上一用力挺起身,大步逼近屋大维,下一刻,一个挥拳便直打到屋大维的脸上。屋大维早有所料却避不过,被揍得偏开了脸,在米西纳斯的拳头还要挥下时,他抬臂挡住,脚下也同时狠狠地踢去,蔚蓝的眼睛里满是狠厉。   两人就在走道上扭打起来。   他们滚倒在地上,不是互打头部,便是踩对方的关节。米西纳斯觑准机会,扯着屋大维的衣服,将人狠狠地摔上墙边,被制在下方的屋大维却是一个反手,用手肘狠撞上米西纳斯的下巴。   不消一会儿,两人便都满身青紫,鼻子和嘴边全是血,犹如谁都没留手,不顾后果般往死里使劲。   打吧。   他们放开了手脚、抛开了顾虑,狠揍着对方,互使绊子。   阿格里帕却发现这两个人都没在大厅,不放心地沿路寻来,果然,远远的就听见了打斗声,连忙跑过来。   “喂!”他一边拉起失控的米西纳斯,一边转身用背部挡住还想爬起来打的屋大维,隔在了中间,“疯了你们!”他厉喝道,“要让外面的人看见你们不和,是想怎样收场?夫人还在里面休息着!妈的两个混蛋都给我停手!”   屋大维和米西纳斯这才止住动作。   却仍是浑身绷紧,粗喘着气,脸色阴冷地狠盯着对方,目光中对彼此的愤怒和恨意,混杂着十多年来的友谊,复杂得即使是他们这优秀的脑袋都几乎要再转不过来。   阿格里帕挡在两人之间,半步都不敢退开。   片刻之后,屋大维向后让一步,低呼出一口气,挺直着站姿,米西纳斯也随即推开了阿格里帕,低下头掩去神色,双手用力扯直被拉坏了的衣服。   见他们都冷静下来了,阿格里帕才松开手。   妈的,吓死他了。阿格里帕在心里飙了无数句脏话,好好的一个大将军,却差点想哭。   “我快你们气死了!”阿格里帕厉声斥道,“白痴啊,这个时候才来不说理智,还有甚么用!啊!说啊!要不都打死了事!”   屋大维和米西纳斯同时将脸撇向相反方向。   “待夫人醒了,我看你们是要用张甚么样的脸去见她!”阿格里帕也深呼吸数遍,平复了气息再接着骂,“是嫌她不够心烦不是!”   “我还是她的丈夫,”沉默半晌,屋大维率先投诉,“他凭甚么陪着我的妻子入睡!”   米西纳斯冷笑着反驳:“还不是被你这张恶心的军、阀脸孔吓的。”   “她喜欢我的脸!”   “她喜欢的是我的脸!”   两人争执着便又要靠近,体格占优的阿格里帕大力地两手将他们都推开,手上用的力度已经是能伤人的程度。   “你们他妈的给我闭嘴!再吵我就砍掉你们的脸!”阿格里帕要疯了!“你们不是为了新盟约的事才吵的吗!”“……”   屋大维和米西纳斯,再次同时朝相反方向撇开了脸,屋大维目露不屑,米西纳斯也是一脸桀骜。   “你压制太过,会引起反感。”米西纳斯嘴上却说,“你不放心小庞贝,便将小西塞罗的职位再往上调。”   屋大维声线冷淡,“我可以考虑。”却是认同,“学院拨款方面我不会阻挠,但进度暂时要减慢,我需要钱去预备跟安东尼开战。两个女儿的抚养权,必须留在凯撒家族。”   “第二个明明就是儿子。就凭你这样的垃圾德性,养个鬼的孩子。”一边口出恶言,米西纳斯同时将讨论接了下去,“权利可以留在你家,这点我不会跟你争,但日常得交给图来带。我想全罗马都没人会质疑她家的教养。”   他们很有默契地避开了阿格里帕的问题,转开了话题。   阿格里帕:“……”这两个垃圾!   待他们调整完协议后,稍事梳洗过的米西纳斯便硬着头皮回房去见图利娅,却愕然地发现她居然没被走道上的吵闹惊醒,只额边渗着微微的细汗,像是深陷在恶梦里。   “图?”米西纳斯坐到她的身边,轻轻将她推醒。   “庞贝阁下!”她猛地惊醒。   米西纳斯一顿,“图?”   图利娅脸色发青,睁大着眼睛望着他,双唇微张,神色是她绝少现于人前的惊恐。   她梦见庞贝被砍下脑袋的那一天,她亲眼望着的那一幕。   图利娅并未将梦境说出口,米西纳斯精致的眉目间却是再次闪过一瞬的阴冷,在扶着她坐起来方便呼吸后,便一手除去她指上从不摘下的庞贝家族戒指,就要扔到地上。图利娅拦了下来,向他轻轻摇头,再将戒指重新戴回。   她闭上眼睛,待再次张开眼时,已平静下来。   “我总觉得今天不对。”图利娅轻声说。   “哎呀,有甚么好不对的,嗯?”在她张开眼时已重新换上笑脸的米西纳斯,哄道,“天气是不太好,这倒是真的呢。要不我们待会儿一起去花园廊下走走,换换心情?”   图利娅望着他带伤的脸,又望向止步在房门外的屋大维,都带了相似的伤。就在屋大维要举步走进时,图利娅却转开了眼,屋大维剎时止住了脚步,僵在门外。   自他带兵围堵西塞罗大宅的那一天起,图利娅便没再向他笑过了。   即便生下的是女儿,其实他们都没可能再走下去。   他看着米西纳斯小心地扶起了图利娅,唤来奴隶,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虽然少有直接碰到她,米西纳斯却始终护在她的身边。屋大维僵立原地,图利娅和米西纳斯就这样结伴径直越过了他,离开。   也当然的,那一天以后,图利娅都住在娘家,再没回过屋大维的宅第。   屋大维怔忪了一瞬,随即抿紧双唇,蔚蓝的双目直视前方,并未扭过头去追逐妻子的背影。   阿格里帕挥退了多余的下人,独自守在挚友的身边,直到他平静下来。   而消失在屋大维视线里的图利娅,却是脚下一虚,几乎要站不住。米西纳斯再顾不得其他,伸出手臂用力将她扶稳。图利娅闭着眼睛,半靠着米西纳斯,抚着肚子慢慢深呼吸数遍,然后再次起行。   此时,家里的奴隶突然送来了急信。   米西纳斯先看了信,便要转手收起,但抵不过图利娅的目光,终究是将信给了她。   贝比利娅,图利娅的生母,原本拖着病体强行要从东部前来罗马城,想见长女最后一面,却   图利娅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滑落,倒在米西纳斯的怀中,鲜血沿着她的小腿滑下。   就在今日,一座距离罗马城仅仅半天路程的小镇里,贝比利娅病逝。   自贝比利娅离开西塞罗家以后,图利娅再也没能见到过生母,说好的长大后会有机会再见,根本没能兑现。   因为她们都害怕军、阀,都没敢跟对方有所牵扯。   “图利娅!”米西纳斯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脸容肃穆地吩咐下去:“去叫你们的女主人准备房间,再派人前去西塞罗大宅将接生的人带来。快!”   米西纳斯抱着图利娅进了就近的一间内室,将她平放在一张躺椅上。   “米西。”她将脸埋在他的肩上。   “嗯,我知道。”米西纳斯一手环过她的肩,一手扶着她的侧脸,低下头沉声道,“你妈妈从来没怪过你,你知道的,嗯?你一直都是个最优秀的女儿,全罗马都知道。你没丢任何人的脸,也没给任何人添过麻烦,你没任何的责任,知道了吗?我在,别怕,我在。”米西纳斯扭过头喝道,“去准备水啊!给我将西塞罗立即叫来!”   埋头在米西纳斯的肩上,只露出下巴的图利娅,在一片混乱中无声地让泪水不停地滴落。   也就在这一天,图利娅早产了。   被大图利娅赶了出来的米西纳斯,守在门边,屋大维也坐在了走道的小几上,十指交叉,双目盯着鞋尖。大小西塞罗的脸色黑得吓人,却只能傻着走来又走去,甚么都帮不上他们家珍贵的小女儿,惟有死命地瞪那两个当真伤得一目了然的男人。   大图利娅坐在小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用巾帕印着那张圆脸上的汗,让小图利娅能够在亲人的陪伴下经历这世上最大的痛楚。   图利娅不愿意拖累孩子,强打起精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啊!”   历经半天的阵痛、在月色最浓之时,婴儿的啼哭声终于传出,众人的目光皆向房门投去。吱吖一声,房门打开,大图利娅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一月三十一日,黎明破晓的前一刻,屋大维和小图利娅的儿子,出生。   就在消息宣布的当下,太阳自地平线露出了第一线曙光。 第 58 章 走出家庭   是儿子。   就在大图利娅宣布的下一刻,米西纳斯便大步越过众人,风似的走进了产房,再也毫无顾忌。站了起来的屋大维,望着被关上的房门,伫立原地。   西塞罗父子挡在房门前,戒备地盯着前女婿。   阿格里帕上前一步,守在挚友的身边。   “……”屋大维面无表情,右手扶上了腰带,昂首挺立。   就在他身旁的阿格里帕却能瞧见,屋大维的手下攥紧了带扣,指节用力得发白见青,前臂的肌肉更是拉扯得微颤,下颔线至肩颈绷紧得几乎要失控。   蔚蓝色的眼睛一直望着紧闭的房门,房门却始终没有打开。   他定定地望着。   然而,良久,屋大维放松了下来。转过身,他一言不发地拂袖离去,平静地结束了他和小图利娅仅仅两年半的婚姻,踏上新的人生阶段。   阿格里帕看向那刚出生便遭到生父无视的瘦小男婴,最终还是扭头追了出去,跟上屋大维远去的脚步,撇下新婚妻子。   房门之后的图利娅,尚未收拾。她满身狼狈地躺在床上,侧着头望向房门,微微喘息,湿透的金棕色发丝黏住了她的脸颊,整个房间都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图利娅就这样静静地望着走进来的米西纳斯,浅蓝的双眸前所未有地失去了所有神采,一片灰暗。   恍惚快要死了。   米西纳斯看着这样的她,自己也失去了表情,锐利的黑目变得黯淡,如同被抽干了往日尖刻却出彩的精神气,再也跳脱不起来玩弄风云。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   “米西,你怪过我吗?”她问。   “瞎问。”   “我还没说出口呢。”   “我知道。”   “米西,我就是个婊、子,”图利娅扯了扯嘴角,“如果你真的爱上特伦缇娅,我会疯的。”   “瞎说甚么脏话。”米西纳斯上前,揽过外袍坐到了她的床边,侧身替她整理黏结成块的头发,温柔地低语:“我知道。那你怪过我吗,图?”   “当然。”她却说,“我恨罗马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她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我恨透了。”睁着无神的眼睛,图利娅眼眶通红。   “嗯,我知道。”他将一切图利娅不会对旁人说的话,都承受了下来。   女奴们收拾干净后便全部退去,房内只剩下从一出生就认识的两人。米西纳斯将她扶坐起来,拿过靠枕垫在她的身后,然后拉过了小几,坐在床边。   “屋大维走了吗?”   “嗯,看我进来,气走了。”   “抚养权呢?”   “他要不肯放手,法律上你是争不过孩子的父亲,威胁他也不妥当。权利是没办法抢过来的了,但他答应了由你来负责教养。孩子满五岁以后,女儿一个月里要回去屋大维家住七天,但儿子必须住十五天。”   “那罗马学院和雅典学院的资助呢?”   所有事务,米西纳斯都已安排妥当。屋大维也没扣下她的巨额嫁妆,更补足用去的部分,原样奉还,并额外再赠送了凯撒的别墅和产业。   更特别的是,在米西纳斯的协调下,图利娅被元老院赋予了财产的完整处置权。   尽管她先前也从凯撒处拿到了财产拥有权,但一应法律文件仍需男性监护人副署,就如同所有的罗马女遗产继承人。据说这是因为女人没脑子,所以罗马法律好心地安排一个男人来保护她们。   然而,屋大维忌惮西塞罗家族,反倒更相信图利娅的个人判断,因此他使元老院通过了特别许可,让小图利娅不必再有监护人,将她从家族彻底解、放出来,反过来制衡她的家族。   所以,她自由了。   在此以前,小图利娅再是拥有势力、生杀予夺,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依附在男性势力上的贵妇。即便尊贵如罗马皇后,都是需要先成为皇帝的妻子,才能拥有皇后的权力,属于丈夫的一部分。   但图利娅赢了。   连皇后之位都再瞧不上的图利娅,终于从这个罗马游戏胜出,好好地成为一个控制财产的“人”,而不是名为“女人”的财产,打出独属于她的小小胜局。   要甚么权倾地中海?图利娅其实只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不要做某人的女儿、妻子和母亲,就做她自己,一个足以让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屋大维的身份。   “米西,可以请你背过身去吗?”图利娅问。   米西纳斯便依言背过身。她将额头抵了上去,双手紧攥着他的衣服,顷刻间,泪水便将米西纳斯的后背打得完全湿透。   “我自由了,”图利娅窝在挚友的后背,沙哑着嗓子说,“米西,我终于自由了,自由了。”   不用再费尽心神地争权夺利、借用男性家人的名义,都能自由取用一把小小的刻刀;也再没有人能约束她的行止,她想见谁就见谁,不必别人来开恩批准。   米西纳斯好好地在原地守着,只微微躬着的背部绷紧。   “嗯,恭喜你了,图。你比你原先预想的还要赢得更漂亮哦。”他轻声说,“但你傻哦?罗马女人可不会爱上自己的丈夫。”   闻言,图利娅微微一颤。   “放心哭吧,他走了。”   话音刚落,图利娅随即放声哭泣,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她狠狠地捶打着友人的背,泪水汹涌地滑落。米西纳斯牢牢地坐好,任她发泄,陪着她,信守诺言。   “呜”半晌,图利娅停了手,再次用额头抵着米西纳斯的背,无力地痛哭呜咽。   哭声徘徊在小小的房间内,再传出到已经没有屋大维守候的廊道。   米西纳斯合上双目,也无声地滑下了两行泪水。   站在房门外的西塞罗父子,面面相觑。   冷不丁的,大图利娅将手上的男婴一把塞到了父亲的手里。西塞罗惯抱孩子,倒是下意识地就将小外孙抱好,但在看向大女儿时,却是愣了一下,然后倒退了一步。   大图利娅向来养尊处优,脸容姣好,但在历经丧夫、离婚后,神色早就变得麻木。然而,就在此刻,她的双目又再次散发出少女时拥有过的灵动神采。   她向父兄低头,以受过良好教养的姿态轻施一礼,然后直起身,不守规矩地提起裙摆,转身直往外跑,连奴隶护卫都没有带上一个,大小西塞罗叫都叫不住。   跑啊跑,哒哒哒哒,大图利娅踏出家门、穿过小巷,目不斜视地越过了罗马城广场,跑到了宏伟的白色建筑物之前。   维斯塔女神庙。   深吸一口气,大图利娅挺直了背,踏上神庙高高的石台阶。   当晚,一名贞女报称有疾在身,提早退休,由独身已久的大图利娅补上,并得到大贞女的亲自辅导。本应持续十年的祭司课业,大图利娅凭着本身的学养和惊人的聪颖,在两年内便完全掌握,并在家族的扶持下,接替了年老的大贞女,成为罗马里惟一能和男性官员平起平坐的女性公、职人员,荣耀的维斯塔大贞女。   虽然一切都要依赖神庙和家族支撑,权限也仅限于公务,但大图利娅也继小妹之后,取得了相对独、立的法律地位,作为个体出现在社会上。   也就在这个时候,人们才发现,少时颇显诗名、却在婚后变得静寂无声的西塞罗家大女儿,原来才华横溢,才思甚至比享负盛名的妹妹还要敏捷,是三个孩子中最肖似父亲的真正大才女。   在大图利娅为自己努力的同时,小西塞罗也接任了父亲的家主之位,远赴外省任职总督。或者不够聪明,但任谁都不会怀疑小西塞罗的品行。背负家名的他深得同僚和堂兄弟信任,身边聚集了优秀的追随者,逐渐的,也在政坛立住了脚。   小庞贝虽然只得到副执政官的位置,但在继母的指导下,初涉传统政坛却也没犯下大错,平稳地完成任期,累积了资历。   历经元老院里的争斗、联姻失败的政治动荡下,西塞罗家族再一次以贤臣的姿态在罗马城保住了位置。权势及不上当初依赖屋大维时鼎盛,却是清清白白,根基稳固,即便是屋大维都要对这一族放尊重,并倚重他们来攻击为非作歹的安东尼。   而屋大维自身,也毫无疑问地再婚了。   就在跟小图利娅离婚的三个月后,他便选中出身传统贵族的莉薇娅.杜路希拉。在命令她的丈夫离婚当天,屋大维再运用特、权即日结婚,一天都没有多浪费。被好事者嘲笑他抢女人从不手软,屋大维那张已经学会在公众面前端上微笑的俊脸,也从未变色。   第三任妻子的家族声势虽远比不上前任,却全心辅助屋大维,成为他的力量,也为他收割了前妻派系中部分的贵族支持。加上莉薇娅本人的努力,他们的婚姻由一开始便进入了稳定的阶段,相处中连一句争吵都没有发生过。   如此,在罗马城重获稳定、安东尼和屋大维东西分治地中海的局势中,过了五年   西塞罗大宅,华丽的大理石厅堂内,罗马城最顶尖的诗人们正聚首一堂,开着诗会,听着后晋年轻人们的自我引荐。只刚刚朗读完作品的这一位,很明显得不到贵人们的青睐。   “啪、啦,啪、啦,”掌声零零落落,衬得立于中央的人好不尴尬。   并肩坐在两个主位上的米西纳斯和小图利娅,对视一眼,前者耸耸肩,后者无声地叹一口气,耳边的绿宝石坠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听着强赋愁绪的俗诗,他们耐着性子没打断朗诵已是很给小朋友面子了。   “你有耕种过吗?”现年三十一岁的天才诗人,贺拉斯,就坐在米西纳斯下首的第一位,率先给出了评语,“没有的话,你凭甚么在真正的农夫面前唱颂虚假的农歌?”   年轻人站在厅堂中央,在贵人们的目光中窘迫得满脸通红,“不是、我,但在座的各位都不是农夫,我们又何必去懂那些粗鄙的细节呢?”   贺拉斯指向就在身旁、年龄稍大的另一位大诗人,维吉尔,“你口中的粗鄙,养育了深刻的作品。”   正是出身农家的维吉尔,摸了摸头。   年轻人哑口无言。   眼见这些心高气傲的才子们快要将人迫死,图利娅向边上的大姐递去眼色。一身白裙的大图利娅便出言,温声解围。正要听下一个朗诵时,奴隶来禀,有客来访。   是莉薇娅。   图利娅和米西纳斯又对视一眼。   嗳,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第 59 章 人面依旧   “今日不是接孩子的日子吧?”米西纳斯露骨地嫌弃,“莉薇娅来做甚么?”   “连你都不知道吗?”图利娅愣了一下。   “啧,我当然能猜得到。我谁啊?”米西纳斯摊手,“就是不想见到她那张假到要死的脸而已~”   图利娅:“……”抬手捂了捂脸。   坐得靠近上首的几个大诗人,听着两人的话,皆忍俊不禁,分明也是不待见莉薇娅.杜路希拉。   这位现任第一夫人,出奇地讨学术界的厌。   倒不全是因为管理书社的米西纳斯厌恶她。即便是与图利娅交恶的屋大薇,在安东尼回转埃及、将她遣回罗马后,也会偶尔地列席书会解闷。屋大薇身份尊贵,又是传统能写会唱的大家闺秀,众人都对她的参与毫无异议,个人交恶不影响学术讨论。   但出身传统贵族的莉薇娅,却完全没有屋大薇的学养。   通读复杂政令的莉薇娅,出人意料地,居然只是粗通文墨,对学院级别的理论完全插不上嘴。后来人们才发现,她自小就没被父亲好好教养,出嫁后也只管着家务,现有的一切都是凭一己之力死记硬学下来。即便她在屋大维身边开始展现出政治上的敏锐,缺失的个人学养也没补上。   莉薇娅涉足政治,同时又高调地扮演传统妇女的形象,亲自为丈夫织衣服、无视丈夫风、流,当然也不会提倡女性从事学术。她由此得到了中至下层的广大女人们喜爱,却惹得仗着家势与丈夫对着干的贵女们不喜。   她也提倡节俭和平实的耕作,不愿资助有时真的不知所云的学术发展,令各大学院不满。   完全就是学术界的绝缘体。   莉薇娅即便贵为第一夫人,渐拥权力,也只能被书社拒于门外。   米西纳斯当然是不会帮助她的,甚至乐见其成,自己也不时讥讽两句。   图利娅倒是觉得过分了,但莉薇娅是有心以“传统”来掩盖她对政治的野心,图利娅便懒得招惹是非。她吩咐仆人将来访的莉薇娅让到偏厅,与米西纳斯暂时退出诗会,没让莉薇娅跟书社众人碰面。   她压着裙摆、在米西纳斯的虚扶下站起来时,在座的男女诗人、列席学者,都半起身致意。   男的先不论,但女的……据说抛弃了屋大维的小图利娅,成为了罗马贵女的偶像。贵女们向她投来的目光,总是闪闪又生辉。   图利娅平静地颔首回礼,走出众人视线后却好险一口气没喘过来。   “请问罗马人是一天不八卦就会死的吗?”她面无表情地质问苍天。   鬼知道罗马人是从哪里得出“抛弃屋大维”这种惊悚的结论,还一笑就好几年都没完!   “首先,亲爱的,我觉得这是会被谈上一辈子的;”米西纳斯半捂着嘴憋笑,“其次,八卦是人性,跟地域和时代都无关的哦。”反正不是图利娅被嘲笑遭到抛弃就好啦~管屋大维去死。   图利娅用力拍上自己的脸。   “来来,我们玩游戏、别生气~”米西纳斯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只发夹,送给了图利娅。   马郁兰的造型,以钻石作花瓣,细细的花冠镶满夹托,工艺是希腊式的精细优雅,与图利娅的气质相配极了。   图利娅却是没好气,微愠地斥道:“你认为莉薇娅会妒忌这些吗?”不然怎么赶在会见莉薇娅前送?   米西纳斯笑瞇瞇地拿过发夹,抬起手,仔细地给她别在发髻上,将图利娅打扮得漂漂亮亮,“我管她的呢~本来就应该让全罗马的女人都妒忌你才对,但最要紧的,当然是我们家小花喜欢啊。”   “我更喜欢书。”   “瞎说,你明明很喜欢宝石。”   一顿,图利娅点头,“你说得对,书和宝石我都喜欢。”钻石耶   仗着廊道上没旁人,图利娅故意晃动耳边的绿宝石耳坠,又看头上的钻石反射窗外的阳光,折射出波光倒映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一晃一晃,晶亮动人,充满了世俗的快乐。   米西纳斯非但不劝阻,还在旁鼓劲,给她分析各地宝石的品质和进货时间,一张眉眼精致的脸笑得弯又弯,像只狐狸似的。   明知道他又在拿宝石勾她玩儿,但图利娅还是忍不住哈哈哈地笑出声。   米西纳斯只管笑着摊摊手。   看那剔透的宝钻,衬在图利娅饱满健康的圆脸上,光采照人。   走到偏厅门前,图利娅低呼出一口气,挺直仪姿。   奴隶在主人的示意下,将偏厅大门打开,图利娅抿抿唇,带着闹得酡红的双颊,在米西纳斯的护持下走进。   莉薇娅听见响动,起身相迎,抬眼,便见打扮得富丽堂皇、神情疏朗的小图利娅。对比起仅仅穿着朴素衣裳的她,恍惚小图利娅才是罗马城最尊贵的女人。   图利娅在下首的第一位从容落坐,米西纳斯也毫不见外地坐在了她身旁的位置上,莉薇娅却没敢坐上上首,只换上感激的脸孔,在图利娅的对面坐下,犹如平起平坐。   米西纳斯的黑目里闪过嘲讽。   鬼才跟她平起平坐。   图利娅的座位,谦让了。她的名望和势力,都不是现在的莉薇娅能比得上,莉薇娅对此也心知肚明,一直都是向夫人微低着头,态度恭谨,无视米西纳斯的不屑。   “夫人,午安。”她柔声道,“我今次贸然上门,是为了我的丈夫屋大维而来。”   图利娅并不意外。   这五年来,屋大维大多与阿格里帕出征在外,仅有在城里的时间,也有意错开了她出席的场合,两人几乎再没说过一句话,事务都是通过莉薇娅传达。   “他想知道,”莉薇娅稍稍抬眼,观察夫人的神色,“维斯塔女神庙近日是否接收了安东尼的新遗嘱。”   全然不知这件事的图利娅,怔了一下,转头望向友人,米西纳斯安抚地向她笑笑,将谈话接了下来。   “你要想知道,”米西纳斯指向大厅,“便应该去问大贞女,大图利娅,来烦小图利娅甚么?”   在米西纳斯面前,莉薇娅却是昂起了头,没肯退让,“屋大维就是知道先生会徇私,才派我来请夫人的。先生应当知道,有暗报传来,安东尼的新遗嘱有损罗马人民的利益,若是属实,应当及早制止。”   “是安东尼大概写了甚么蠢话,方便屋大维拿来攻撃。人民你妈。”米西纳斯的手放在几上,手指轻敲桌面,“也不是我徇私,而是屋大维有私心,想利用小图利娅来获取神庙的支持,因为他知道盗取他人遗嘱的行为有多垃圾,他想将罪名推到西塞罗家族身上。”   “先生的话我就不明白了。屋大维的继承人是夫人的儿子,两家是利益共同体,屋大维的需要,自然也是西塞罗家族的需要。”   “噢?那你就直接去找大图利娅就好了啊?”   “先生,”莉薇娅的一双大眼,微瞇,“请不要辜负屋大维让你代政的信任,维护他的利益。这份遗嘱,很重要。”   “说不过我就转移话题,聪明,但有点丑。一,”米西纳斯伸出了食指,一双黑瞳目光锐利,“让屋大维自己将盗取遗嘱的责任背起来;二,”他再比出中指,“屋大维想要的话,他会自己来跟我说,你别自作聪明替他行事,更别想踩线去碰图。”   莉薇娅一滞,脸色顿时变得阴沉。   这趟来找小图利娅,确实是她自作主张,而不是屋大维存心绕过代政的米西纳斯。   这几年他出征的规模都不大,罗马城也急须重整秩序,米西纳斯便被留了下来代政。身无官职,他却可以自由取用屋大维的印信,先斩后奏,等同整个罗马城的实际政权都掌握在米西纳斯的手上。   莉薇娅在米西纳斯的阻挠下,非但得不到当年图利娅曾有过的代理权力,更是连第一夫人这种非正式的地位,都被打压得跟个透明人没两样。   要想突破,惟有做出成绩,在屋大维心里取得比米西纳斯更高的信任。安东尼的事和小图利娅的助力,是莉薇娅瞄准的突破口。   却是被米西纳斯,乃至屋大维,守到密不透风。   莉薇娅知道,假如她今日的妄动激怒了夫人,连屋大维都不会放过她。   图利娅端坐着静听,没插手米西纳斯和莉薇娅的争端,直至莉薇娅转向她,并向她低下头,表现出求助的姿态。米西纳斯讽笑出声,莉薇娅却不为所动,向夫人深深地低下头。   “尝试自我行动是一件很值得赞许的事,”图利娅叹一口气,“但你为什么不坦承向我求助就好了呢?”   她要是一开始就直说想让图利娅帮她坐稳第一夫人的位置,图利娅未必不肯帮她。可惜莉薇娅从未真心信任过她。   到底是跟随过图利娅,莉薇娅明白这句温声的问话代表她求助失败了。   “我和米西纳斯都不会将今日的事告诉屋大维,”图利娅偏头瞪了一眼想要异议的友人,“但也仅此而已。请回吧。”   送走了莉薇娅,米西纳斯顿时嚷了起来,被图利娅狠踩了一脚。   “你跟她胡乱较甚么劲?”图利娅皱起眉头,骂,“跟领袖的妻子交恶,请问很好玩吗?”   米西纳斯单着脚,一手扶着墙,一手抱着被踩痛了的脚背直跳,“喂!你这是跟阿格里帕那野蛮人混多了啊?别老是动手动脚啦!”   “……”举止不妥,图利娅心虚,“对不起。”   瞧她不开心,下一刻,米西纳斯便将另一只脚都递给她,“嗳,开玩笑的啦。继续打吧,我不介意的哦~”   图利娅:“……”   于是她真的又踩了上去,气到米西纳斯当真发了好半天的脾气,直到晚餐的时候才肯理会她。   “莉薇娅是在向你告状,让你来约束我。”撑着头半歪靠着长餐桌,米西纳斯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沙拉,“这个女人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点可以利用的机会。”   “我也确实需要提醒你,不是吗?”坐姿端正的图利娅,将嘴里的吃食都吞下才开口,“米西,别拿她来玩了。”   “我要存心玩她,她早就死了,”米西纳斯翻了个白眼,“就是想起来的时候踩一脚而已。她不想着来抢我的东西,我才懒得理她。”   “她就是没动你的东西,你也不会给她好脸色啊。”   “是又怎样?她不只想抢我的,还想抢你的。哦,一点都气都不该让她受哦?”   “她对我向来恭敬。”   “那是因为她知道这样能讨好屋大维。”米西纳斯偏开了脸,说。   图利娅一顿,然后笑了笑,“米西,一个贵族女主人的第一要务,不是家务,而是将丈夫身边的关系网与自己紧密地扣连起来,才能坐稳位置。与我、屋大薇都交好,是莉薇娅的生存方式。”   米西纳斯转回头来,望着图利娅,“但你今天驳了她,基本上是表明要跟她停止这种虚伪的来往了哦。”   “她不会在屋大维面前捅穿与我交恶的事,这对她没好处,所以我今天就是真说了难听的话,她都只会忍,忍到一撃必杀的一天。”图利娅拿过米西纳斯的沙拉盘,将自己盘里的葡萄分给他一点,“而且,我不需要她了。我没兴趣再跟一个永远不会信任我的人来往,所以,现在就随她去吧。”   与莉薇娅最终都没能真正地成为朋友,图利娅多少是有点失望。那双清亮又坚定的大眼睛,是图利娅这么多年来少有见到的。   但罗马女人的利益被系在丈夫和孩子身上,并由此而敌对,也没甚么好奇怪的。   “也或许,”图利娅想了想,“她其实从头到尾都讨厌我本人吧?”   “明摆着的啊。”米西纳斯点点头,小小地挥了一下叉子,“那个女人最讨厌的人肯定是你,连她爸和前夫都及不上。有些女人不知怎的,就喜欢讨厌女人。而且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对某部分人来说,更是讨厌得不得了的性格,会惹火些甚么人是再自然不过的吧。就算是钱,也会有怪人不喜欢啊,你管她的呢。”   好吧。   笑笑,图利娅便放下了,倒是问起安东尼,“你和姐姐为什么都不跟我说遗嘱的事?”   “屋大维能走的路只有一条。”他只这样说。   图利娅却也明白了。   屋大维的下一步,必然是出手威胁维斯塔神庙,强迫图利娅的姐姐交出本应由大贞女好好守护的遗嘱。   这样的事,他们默契地少让小图利娅再插手。   图利娅轻轻摇头。   屋大维,到底是屋大维。 第 60 章 执着未已   一大清早的,图利娅便又走进西塞罗大宅的华丽大书房,忙碌起来。   自西塞罗终究是为了家人而退出政坛后,便搬到郊外的家族别墅,没再踏进过罗马城,而长子和长女又各有去处,城里的大宅便交给了小女儿,更是将小图利娅一直眼馋的书房,连同藏书,一并送给她。   至于图利娅原来的庞贝旧别墅,被她转赠继女玛尔利娜,让她即便家族再有个万一,都一生衣食无忧。   而屋大维赠予的别墅,图利娅一次都没有住进去过便被她卖掉换钱,拿去做慈善了。   “叮、叮、叮!”此刻,大富婆图利娅,穿着名贵的丝绸睡裙,却是毫无仪态地蹲在了大理石地板上,拿着锤子自个儿钉着些木架子。   同样穿着睡袍、披着精致披风的米西纳斯,打着呵欠,抱着手臂,斜靠在了门边上,“亲爱的,我说你能不能别大早上就弄些有的没的?”   “早安,米西。”图利娅抬起头来,笑着道,“抱歉,吵醒了你?不如我还是将你的客房移到庭园后面那间吧?景色更好,也更清静些。”   “我才不要。那么远,我来找你的时候不得跑断了腿哦?”米西纳斯又打了个呵欠,双手搂着披风走进,蹲到了友人的身边,“你这又是怎么了?”   “我在造天体仪。转动这个部分有点难弄呢。”图利娅以左手扶着地,干脆盘着腿坐下,手里抱着些木头料子又钉了起来。   “天体仪?”米西纳斯随手拿过图纸瞧了两眼,“交给工匠不就好了啊,是要送谁的吗?尤利乌斯的生日刚过,茱利娅的可也没这么早。”   “是小玛尔利娜。”她瞄准划线,小心地将木料嵌进,“她即将出嫁,这是我私人的礼物。你别只看她的哥哥聪明,其实她也很聪明、很喜欢天文学的,啊,不过,你别告诉她的小叔。”   米西纳斯放下图纸,一手托着头,另一手帮她扶稳模型,方便她动作,“你怕她的小叔,小庞贝那小混蛋,会硬将她送进维斯塔神庙?”   “难得找到喜欢又合适的人,就随她去吧。她一定会是个幸福的新娘。”图利娅将模型放在地上,自己也趴着,拿过尺子,检查天体仪的水平线,“藏拙是件好事,我们不需要又出一个才女。”   “她是庞贝的孙女,你能护她多久?”米西纳斯将自己的披风取下,披到她的身上,“你也别担心大图姐,她能应付的。屋大维的目的也不是要迫死大贞女,他只是要安东尼的遗嘱。”   “想要权利,那承受随之而来的义务和风险也很合理,我无意干涉姐姐的选择,但小玛尔利娜要不愿意要这些,就谁都不能迫她。”图利娅的眼睛一直只盯着模型,声线也平稳。   却明显是在生气。   “我就说,小庞贝最近怎么天天到书店蹲着等我呢~原来是又惹到你了啊。”   “那你理他了?”   “我可没!一看就知道没好事啊。要真会死人的大事,他就直接上门攀你的裙子了,至于其他的,我才懒得管他呢~又不是他爸。”米西纳斯说着,突然失笑,“你到底罚他甚么了?我瞧他的脸都青了,呵呵。”   “给罗马学院的工地搬砖、不,添砖加瓦。阿格里帕不在,工人难免怠慢,用用撒克塞的名号正好。”图利娅倒是一顿,扭过头来看向友人,“米西,他好好的一个将领,却被憋在城里玩政治、攀裙子也好几年了,这不利于我这派的势力。”   “放心吧!屋大维这次出征安东尼,少不了小庞贝的。”   “你也会去吗?”她浅蓝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   “嗯。”米西纳斯笑笑,软和下眉眼,低头望着她,“没事的,别担心。”他直起身来,摊摊手,“我绝对会带着卫队有多远站多远哦~”   “嗯?甚么?”   “不,”她笑笑,“没甚么。”   砌了好一阵子的模型,天色已然大亮,图利娅得赶往下一个行程,便罢了手,先去梳洗,米西纳斯也回去补眠。   在罗马的喧嚣渐渐挤满道道狭窄的石板街时,图利娅也带着奴隶和大叠卷轴上了软轿,在公民们的主动让道下,顺利赶到城中心,进入罗马学院选址中一座已经建好的副教学楼。   尽管浩大的建筑工程尚未完成,但罗马学院已经尝试开学了。今天是有教授请了假,图利娅被请来代课的。   然而,她在放下卷轴后,便带着学生们走出了课室,利用工地旁的沙堆,随手拿过一根长长细细的木条,走进沙地。右手别扭地提着裙摆,左手却顺畅熟练地在广阔的沙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在蓝天下向学生们讲解基本的地心说宇宙理论。   “图利娅教授,”有学生举起了手,“但我记得地心说也有很多缺憾,导致历法常常不准确,所以凯撒才引进了埃及的新历法?”   “埃及的主流学派,现时也是主张地心说,”图利娅以木条撑着地,站住,笑道,“但你说得对,不是每个学者都认同宇宙以地球为中心。比如古希腊的阿里斯塔克斯,他主张宇宙的中心应该是太阳,可惜他的著作已然遗失。同时,他也曾经估算月球的周长……”   远远的,屋大维背着手站在一栋楼房的阴影里,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前妻。   在教书的小图利娅,眉目间满是清爽开朗之色,细细柔柔的声线,咬字却极其清晰。她耐心地解答着少年们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连边上路过的行人都自觉地放轻声音,以免打扰了她。   晶莹的钻石头饰别在她金棕色的发髻上,在阳光下一闪一闪,伴随着她不时响起的笑声,让图利娅既显得温和美丽,却也令旁人不敢轻慢。   屋大维沉默地望着她,直至她下课回转。一身戎装的阿格里帕,也安静地始终守在挚友身后的半步处。   他们刚下码头,甚至还没回去更衣梳洗,先行低调进城的屋大维便已经直朝城中心而来。   图利娅要不在学院,也会在书店,又或是在大宅内开诗会,总离不开城中心的。   夕阳西下,眼看着图利娅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内,下巴犹是胡渣、一身风尘的屋大维,才快速地眨了眨蔚蓝色的双眼,动了动在不知不觉中麻了的双腿。阿格里帕赶紧扶着他,找了个避人的位置坐下。   “阿格里帕,趁尚未有人知道我们回城的消息,失了戒备,你先带兵围住维斯塔神庙,将大贞女控制起来,”他平静地说,“但不到万一,别让兵刀真上了神庙的台阶,这会激起公民反感。我不希望像安东尼和埃及女王曾闯进神庙杀人一样愚蠢。”   阿格里帕皱了皱眉,“你有信心压得下抢劫神庙的罪名吗?”   “只要下一刻我们立即宣战,所有人的注意力便会被转移,没人会记得提这件事。让米西纳斯给我预备几场庆典,人们善忘的记忆便该被洗得差不多,不必过虑。”   当夜,图利娅便收到消息,屋大维威胁了作为维斯塔大贞女的大图利娅,顺利抢得安东尼的新遗嘱。   坐在书房大椅上的图利娅,映着黄澄澄的油灯看完姐姐的密信后,便默言无声地将信重新折起。蓦地,肩上一暖,她抬起头来,米西纳斯正收回给她披上外袍的手。见她望来,米西纳斯递去安抚的浅笑,一双黑眸在冰凉的夜里带着暖意。   “姐姐会怕的。”图利娅轻声说,“她从小就怕尖利的东西。”   被兵戈围着的时候,大图利娅一定是害怕的。   “嗳,”米西纳斯反身半坐到书桌上,抱起手臂,稍稍低头看着身前的图利娅,“你是不是太小瞧大图姐了?”   “嗯?”   “你家的就没一个孬种,就算是屋大维,都不可能让大图姐崩溃的哦~”他用着半是调侃的语气。   却一如既往的,让她渐渐放松了心里浓重的阴影,慢慢地弯起嘴角。   “嗯,米西,你说得对,”图利娅认真地向友人点头,“是我太小看姐姐了。”   米西纳斯随即摊摊手,“那当然。起来吧!先回去睡,明早你不还要去代课吗?要是上课打瞌睡了,我绝~对会嘲笑你的哦。”他两手向前,手心向上,十指弯弯,催促她起来去休息。   图利娅便顺势扶着他的手起身。   从书桌后站起的她,一时之间便靠近了半坐在书桌后的米西纳斯。   呼吸间就是两人沐浴后的清爽气息,稍一抬头,图利娅便对上他漆黑的眼睛,正扇着又长又浓密的睫毛。   图利娅以有点过快的速度将手收回,偏开了头,视线却刚好划过米西没被单衣覆盖的肩颈线,和脖子上现出半截的银链子。   既不是少年,又老不做运动,米西纳斯却是得天独厚,身型就像后世的杂志模特儿般线条流畅,随便歪坐弯背都能现出漂亮的弧度。配上他偏深的肤色,整个人的轮廓精致分明。   “上课会打瞌睡的人,明明是你。”图利娅稳定着声线,转手拿过灯却毫不犹豫地直往逃生门跑。   米西纳斯一顿,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快速地从桌上直起身,大步追上,面上却若无其事地接话:“总爱混进别人家的课室,你还敢提呢。喂,我可记得你每次都将罪名推到我身上哦。”   只碰过她那么一刻的双手,被米西纳斯收在背后交握起来,压下骤来的栗动,目光却瞥向图利娅泛起绯红的白晢脸蛋。   图利娅的头愈是偏开,米西的目光便也追着偏过去。   夜里,一片静谧,诺大的宅第中犹如只有并肩而行的两人。   图利娅提着油灯,在扭断脖子以前,干脆直视前方,假装没感受到友人近在咫尺的体温,“是伯父说尽管推到你身上的呢,我也有帮你做功课作为补偿的。”   “啧!那老狐狸。”米西纳斯随口回道,最终也往外偏开了脸,偷偷地砸了一下嘴。   他背在身后的左手,用力,无名指上的冰凉婚戒便硌着主人的脊梁。   图利娅一回到房里,牢牢地关上门,长舒出一口气。   她说过很多遍让米西搬远点住,却总被他岔了开去。   或者罗马贵妇人们喜欢买各种奴隶是有正当原因的?她痛苦地一巴掌捂着脸。顿了顿,图利娅放下灯,蹲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眼睛愣愣地瞪着。   片刻之后,她抬起左手,使劲扯自己的脸。   房门之外,米西纳斯并没有离去。   他先是嫌弃了一下走道的地板,却还是靠着墙坐下来,抱着手臂,歪着头,看着门板后看不见却绝对在的图利娅。半晌,他的手按上藏在衣服下的银链,链子坠着被镶起来的金棕色发辫,刚好被他放在胸口的位置。   翌日上午,图利娅一打开门,便看见地上被放了一束还沾着露水的红玫瑰,一朵朵的,开得极其饱满,颜色鲜艳欲滴,也不知道这时节他是从哪里找来的。   她弯下腰把花束拿起来,抱着嗅嗅花香。   静默半晌,图利娅亲手将花插好在一个玻璃花瓶里,小心地放在睡房的窗台上。   带着脸上奇怪的小小印子,图利娅如常地回到学院讲课。   在半圆型的白色大厅里,已经打扮整齐的她站在台上,接着昨天的课题续说了下去,温柔的嗓音在厅里回响,细细地分析天文学的各流派。在奴隶的帮助下,一幅幅以清秀的字迹记载着基础理论的卷轴被挂起,方便坐在阶梯式座位上的学生们抄写。   屋大维悄然无声地走进了教室,出现在白色阶梯的最高处。   “……阿里斯塔克斯对月球体积的估算,是基于……”拿着教棒指在卷轴上的图利娅,在抬头转眼间看见了他,原本流畅的声音戛然而止。   自离婚后,五年都未曾正面再见的前夫。   屋大维挺直着风仪良好的站姿,右手扶上腰带,毫无回避地直视着图利娅,看她脸上的笑容就在望见他的一刻放淡。   没人能见到,站在最高处的他,下颌微微绷紧。   他已经好好地梳洗过,金盔红缨的贴身卫队也被留在学院之外,仅由阿格里帕陪同进楼,并没有惊动师生们,但很明显地,屋大维的到来仍然引起了图利娅的强烈反感。   课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学生们看看罗马的领袖,又看看台上的教授,面面相觑。 第 61 章 最后一次   “叩叩!”教棒在挂架上敲了敲,图利娅将学生们的注意力拉回,继续课堂。   被晾着的屋大维:“……”他知道自己多半不会受欢迎,但被前妻直接无视也有点太超过?   守在门外看着一切的阿格里帕,装着不存在一般默默地背过身,往外看。   学生们却自然是做不到忽视罗马城里最大的领袖,纷纷交头接耳。图利娅的笑容渐渐完全褪去,只见她面无表情地再度挥起教棒,在讲台上重重地又敲了两下,出口的声线却仍旧平静温文。   “遥远的东方,有一个文明古国,里面曾经有一位隐士,读书时为了一件小事与才华横溢的同学绝交。”她说,“那时,两人正在一起读书,外面忽起贵人出巡的热闹声响,友人按捺不住跑出去看,隐士却不为所动。待友人回来了,隐士便拿出刀子,将二人同坐的席子割开,以示绝交。”   学生们全都静了下来。   任谁都听得出来教授在骂人好吗。   “后来,那位友人位高权重,果然是攀上了贵人;而那位隐士一生都未曾为官,任宫里多次宣召都未有出仕。”图利娅环视众人,“你们觉得,是隐士迂腐,抑或友人贪慕虚荣呢?”   图利娅干脆地放下了教棒,右手别扭地抱着外袍、左手按着地,坐到了讲台的边上,即席改上哲学课,任由学生发言。   或者被课题吸引,又或是被领袖的到场刺激,学生们踊跃辩论,讲厅内热闹极了。   被反过来利用,屋大维却是先打扰课堂的人,没甚么好说的,只能用食指搔了搔脸侧,便在角落里坐下等待。阿格里帕也走了进来,坐在屋大维旁边,久违地听起了图利娅的课。   一直到该上的课时结束,图利娅方布下习题,让学生将今天落下的课程自行查找参考书,写成报告交上,屋大维这才顶着学生们怨恨的目光等到了人。   收拾完讲义,图利娅将来访的他请到了教职员的会客室。   屋大维并没有坐到上首。   明知道图利娅一定不会与他并肩坐上去,他便坐到下首的第一位,将图利娅让到对面,与他平坐。   二十九岁的屋大维,俊朗依旧,体格却比少年时厚实,举止间已然形成独有的风度,就算坐在下首也不影响他真正的地位与气势,是个大人了。只他一头的短金发虽看着漂亮,但耳际的细碎边缘处,还是有着些许被修坏的痕迹,似是被金发的主人催促而乱剪一气的。   图利娅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同时在前夫的对面坐下。   阿格里帕在确认房内的安全后,便退到了房外,并为他们关上门。   房内却沉默下来。   图利娅垂下眼帘,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微微垂首,安静地等候领袖道出来意;屋大维也没说话,却定定地望着对面的她。   半晌,他说:“你还是这么美丽。”   图利娅一愣,抬眼看向他。屋大维蔚蓝的双眸正认真地望着她。   片刻之后,图利娅微微颌首,平静地道:“谢谢。”   “你就没甚么想跟我说的吗?”他问。   五年了。   道别后,他们五年都没能再面对着面说话。同在一城,这是仅仅屋大维一个回避就能形成的结果吗?   一顿,她说:“你长大了。”   屋大维一滞,下颌随即绷得稍稍拉扯起脖间的肌肉。图利娅偏开了眼,没再注视他的反应。   “就因为我比你小七年吗?”他却紧盯着图利娅。虽从未打算要说这些,但屋大维今天也非得要到答案不可,“我到底比米西纳斯差甚么了?”   图利娅放轻了嗓音,但诘问并未放软:“知道以后,你又能如何呢?”   “你不说,我是不会知道应该要怎么做。你要告诉我。”   图利娅摇头,“米西是米西,你就是你。屋大维,你还记得吗?地心说错漏百出,很可能就是因为行星的圆型轨迹推定出错。宇宙并非由完美的圆组成,正如一个人也不可能完美,更不会得到全部。这是宇宙的真理,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幸免。”   “我不是皇帝,我更没打算甚么都要,”他却说,“我只是想要你而已。图利娅,是你不要我。”屋大维强压着声线,没放弃地质问:“是你不要我。”   房内又陷入了沉默。   最后,图利娅重新抬起头,直视着屋大维,点头,“是的,我不要你。”   “……”屋大维的双手瞬即紧握成拳,双唇呿嚅着,轮廓分明的眼眶和白晢的鼻头像个孩子般红了起来,鬓边的金色碎发微微颤动。   图利娅没回避,也没有如他所愿收回前言,就这样安静地望着他。   他猛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图利娅,双手攥着她所看不见的腰带前端,只以冷静的声音说:“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在我出征埃及期间,为我留在罗马城代政。”   这次出征,将是屋大维与安东尼的最后一战,米西纳斯必然要随军协助,为屋大维固守后方的人便得另选。   “我拒绝。”   “是因为你不想再教导莉薇娅,所以不愿意接受由你主政、她从旁协助和学习吗?”   图利娅倒是意外,“她跟你说过了?”   “涉及代政这样的大事,她不会再瞒我。”屋大维转过身来,背着手,神色已然恢复冷静,“图利娅,你需要知道,即便不是为了这次的代政,你和她之间也不能闹矛盾。”   图利娅微微仰头看他,“你也需要知道,我和她之间的矛盾是迟早的事,她和米西的矛盾更是现在的事。我和米西都可以理解你想维护她,但你也不能拿我们的成果去补她的疏漏。”   “尤利乌斯的身体状况的确令外人对他的继承权有所质疑,但我已经再三强调,我的继承人只会是我和你的孩子,这一点你和莉薇娅都清楚。就算尤利乌斯出事,我也会过继茱利娅的孩子,所以即使我和莉薇娅日后有了孩子,也不会形成威胁。图利娅,我希望你能善待莉薇娅。我可以保证,她从未亏待你的孩子。”   “在你对我作出如此无礼的要求前,”图利娅面无表情地说,“我可以先请你善待我的孩子吗?”   “你这是甚么意思?”   “如果不是莉薇娅劝阻,请问你打算让发烧的尤利乌斯还要背书到甚么时候?”   “这只是最简单的章节,一点烧不会影响……”   图利娅站了起来,打断前夫的话,“盖乌斯.屋大维,你别迫我对你动手。”   “……”屋大维这才住了嘴,“我承诺会在制定孩子的学习计划前询问你的意见,你也需要帮助我辅导莉薇娅。你们之间并没有利益冲突,和睦相处才是对两个孩子最好的环境,”一顿,他冷声道:“在他们的母亲不愿意留在丈夫身边的前提下,一个好的继母并不容易寻得。”   “没为他们选择好的生父,确实是我的错。”   “图利娅!”   “你有询问过莉薇娅的意思吗?”   “嗯?”   “她自然是依从你的意愿来行动,但我不认为她会希望接受我的指导,而我也不愿意以我的力量来为她作保。”图利娅冷静地说,“她踩了我的底线,而她对孩子的好是我不对她进行报复的最后原因。”   “底线是指她想动米西纳斯吗?”   “是的。”   屋大维再次滞住,议事时蓝眼犹如蒙上坚冰的他,霎时又变回那个脆弱的孩子,“图利娅,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过分?”   “……”图利娅轻声反问:“你能不能别再将刀尖指向我的家人?”   “如果有人将刀指向我,你也会这样愤怒吗?”   “屋大维,你没办法与我的父母家人如此比较。”她说。   屋大维的鼻头通红,双唇抿了又抿,“图利娅,我要统一地中海了。”   “嗯,我知道。”   “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你。”   “那惟一威胁我的,便是你了。”   屋大维咬了一下唇,强忍着快要脱眶而出的眼泪,却没有再背过身,直直地盯着图利娅,不肯放弃,“我威胁你的话,你会回到我的身边吗?”   “你不会,”图利娅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平静地说,“因为你不会让我成为你的威胁。”   他终于将视线移开,投向脚尖,努力地吸着鼻子。   也就没有看见图利娅在一剎那变得极其难过的目光。   “赛薇利娅夫人,我记得你一直都很喜欢她,并视她为学习的榜样。”   已经知道他想要说甚么的图利娅,只点点头,“嗯,是的。”并没有接他的话。   屋大维却自行说了下去,“她比凯撒年长。”   “嗯,你没记错。”   “她不愿意成为凯撒的妻子,失去已有的权利。凯撒只是她的其中一个情/人。”   “嗯。”   “她换取了凯撒对她的保护,他们很好地相处了几十年,直到凯撒的生命结束,他们都有着很愉快地在一起的日子。”   “……嗯。”图利娅无声地偏开了泛红的眼,不愿去记住放下自尊的屋大维。   而屋大维停了数息,没等到她的答复,明知道答案,却仍然艰难地开口说了下去:“我也可以这样保护你的,图利娅。我可以不再过问米西纳斯的事,也不会再管束你。”   “但是,屋大维,我已经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了。我不再需要不择手段地伤害任何人或是我自己。”图利娅带有歧意、刻意地道:“而且你知道吗?赛薇利娅夫人所爱的,从来都不是凯撒。”   他猛地抬起头,却只看得见图利娅已然恢复平静的浅蓝色双眸。   屋大维是在阿格里帕的陪伴下,面无表情地步出学院大楼。   在其他人看来,或许只觉得领袖今天的脸色比平日更冷漠了一点,惟有就在他身旁的阿格里帕,能瞧得见屋大维眼底的苍白。   “她向来喜欢你,阿格里帕。”屋大维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已经答应所有她想要的,但她还是不要我?”   “……”阿格里帕闭了闭眼睛,手下快速地扯过屋大维,让他转过身。   屋大维在愕然间抬头时,瞧见了教学楼正对着大门方向的会客室,那美丽的落地窗边,有一截熟悉的裙摆。   一怔,屋大维拉起外袍下摆便要大步往回走,却被阿格里帕挡住。   “只要不是米西纳斯就是错吗?”屋大维绷紧着声线质问,“你们都在可怜她,但为什么你们又都没看见,我也歇尽了所能地对她好?”   放弃所有底线的最后一次尝试,屋大维到底还是输给了图利娅。   背着身靠在窗边墙上的图利娅,闭上眼睛,紧捂着脸,泪水无声地沿着她的下巴滑落。   此时,房门被打开,图利娅放下手,不意外地看见走进来的,是米西纳斯。   “啧!我就知道那个小混蛋一定会惹哭我们家小花。”米西纳斯摊摊手,“嗳,我可是放弃了午睡赶过来陪你的哦,可不许赶我走。”   “……”图利娅从裙边的袋子里拿出一方洁白的小手帕,擦了擦脸,“米西,晚餐我想吃特别的。”   “那~你可问对了人。”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只香喷喷的烧鸡腿,“帕提亚帝国那边传来的香料,你应该会喜欢的吧。”   孜然混合着不知名的新香料,鸡腿香气四溢。   关上房门,图利娅便缩在窗台边,一边擦眼睛,一边安静地低头啃鸡腿。米西纳斯抱着外袍坐在旁边,谨慎地离她有半臂的距离,就这样守着她,一直到她吃饱,将她安全地送回家好好地蒙头大睡,隔天再陪着变回精神爽利的图利娅,一起出门收缴功课,看她自由地踏在罗马的土地上。   两天后,屋大维在元老院上公布了安东尼的遗嘱,里面不但明确以埃及女王为妻,抛弃了他的妻子、罗马盟友的胞姐屋大薇,更是将罗马的领地都分给了他和埃及女王的后代,如同私有领地般,随个人心意分给外族情人。   罗马城顿时一片哗然,安东尼尽失民心。   屋大维趁势发表动员演说,以二十个军团的庞大军力,出征埃及。 第 62 章 他的礼物   在阿格里帕的指挥下,以小庞贝强悍的海上作战能力配合,屋大维军很快就在希腊对出的海战上取得压倒性胜利,迫得安东尼和埃及女王逃回埃及。屋大维军乘胜追撃,兵临埃及首都亚历山大城,罗马的军队围剿埃及王宫。   抱着永久征服这片土地的目的,屋大维并未屠、城,反而极力善待埃及人民,并接纳了亚历山大图书馆的归降,将除王宫以外的一切都纳入了罗马的保护之下、他的势力之内。   围宫一月后,安东尼与埃及女王,自、杀而亡。   图利娅是在这一年的秋天接到消息的。   彼时,她正在西塞罗大宅的花园里写作,在送爽秋风之中,自年初屋大维离城出征后,这一年里首次接见他的使者。   罗马城到底是交给了屋大维的次级亲信们共同代政,图利娅未有再插手政务,专心于学术研究,而莉薇娅也还尚未到时机站在台前,只能屈居幕后。   米西纳斯分析,主打传统贤妻形象的莉薇娅,在屋大维尚不能一手遮天以前,不能先打破她保守的立场,否则只会流失支持,也争不来开明派,得不偿失。   莉薇娅是依附于屋大维而起的势力,自然只能作为辅助而存在,她的行动范围不可能超过屋大维的能力所及,不能像当初图利娅般,以外力的立场去补充屋大维派的不足。   却没甚么不好的。图利娅看着被使者送到她面前的断掌和金冠,她知道那个已经是大人的男孩,迟早会得到整个地中海,需要的将会是臣下的“辅助”,而不再是“外力”的介入。   “妈妈?”快将七岁的茱利娅,跑跑跳跳地冲了过来,也不管尚有外人在场,便一把抱着母亲的腰撒娇,蔚蓝色的大眼睛毫不害怕地看那可怕的断掌,还伸手摸了摸。   跟在妹妹身后的少年阿布,蹲下来用帕子给妹妹擦手。   茱利娅的眼睛却还看着那眼镜蛇纹样的金冠,在阳光之下,金冠闪闪发亮,足以令人一瞬间略过它上面的血迹。   都说埃及女王是用漂亮的方式自/杀而亡,可真相,谁知道呢。   “凯撒叔叔的礼物,”也已经有十二岁的小米西纳斯,慢悠悠地跟了过来,一脸的哭笑不得,“总是有点太不讲究了吧?这个世界大概只有莉薇娅受得了他。”   图利娅偏过头,无声地望着口没遮拦的小少年,小米西立即举手投降,住嘴。   “弟弟呢?”图利娅这才转回头来,问长子。   “已经退烧了,我看着好很多。”阿布抓抓后脑勺,“但格尼乌斯说还是多请一个医师比较好,他便出去了。我这就回去看弟弟。”说罢,他便要去抱妹妹。   却被图利娅拉住,“忙甚么呢?随他们去吧。”她笑笑,让女儿去缠小米西疯玩,抬手擦了擦长子额边的汗,“别管他们,陪陪我好吗?”   “嗯!”阿布傻笑了一下,乖巧地陪站在母亲身边。   “几个孩子呢?”安顿好孩子们,图利娅才再度望向来使,“安东尼和埃及女王的孩子,也被杀了吗?”   一直等着的来使,却不敢认为被轻忽,只在图利娅面前深深地躬身,“凯撒宽恕了他们,只除了有份作战的安东尼长子,以及埃及女王……的私生子凯撒里昂,死亡。”   凯撒里昂,凯撒亲子,尽管还是个小孩子,却当然是活不下去的。   这个世界不需要两个凯撒。   “请阁下务必知晓,”来使低着头,声线稍为用力地回禀,“无论是东部抑或埃及,罗马军队所过之境,趁势而起的强盗所掠之地,凡举出阁下名号的学院、图书馆,尽皆秋毫无犯,并一直以阁下的名义接济着战乱流民。请阁下息怒,千万不要误会凯撒阁下!”   “姨。”小米西抱着茱利娅,从不远处向她摇头。   图利娅不应该作出谴责屋大维的姿态。她便让来使退下了,半个字都没有多说,只伸手拉着同样手心发凉的长子。阿布已经到了明白自己处境的年纪。当初稍有差池,他也会被布鲁图斯的敌人杀死。   “说得对,”图利娅轻声说,“能留在他身边的人,只有莉薇娅。”   莉薇娅绝对不会为此而给屋大维脸色看,妨碍他的步伐。   “姨,”小米西抱孩子抱到手酸,弯腰放下还在闹的茱利娅,一边问,“你还爱着凯撒叔叔吗?”   一顿,图利娅苦笑,“很奇怪吗?”说罢,她自己也点点头,“是很奇怪。”   蹲着的小米西,托着下巴,歪头看他的父亲所爱着的小图姨,然后被玩闹着的茱利娅一脚丫踢到跌坐在地,立即忘了大人们的破事,黑着脸要找女孩子算账,却是被大上几年的阿布从后架着,死活报不了仇,眼睁睁地看着茱利娅又开开心心地祸害园里名贵的花花草草去了。   待庞贝的长孙将医师请回来,确定小儿子病情稳定后,图利娅拿过安东尼的右掌和埃及女王的金冠,带上锤子和长长的尖钉,步出家门。   在人们的议论声中,图利娅就这样毫不遮掩的,径直走向城中心的罗马元老院。   她仰头望着这座白色的巨大建筑,然后拉回视线,越过不敢阻挠她的兵士,步上台阶。   随手将金冠勾在外袍上,图利娅嘴里咬着尖钉,右手拿起已经被腌制得变成青黑的断掌,以手臂借力按好在门上,再用指间夹稳了钉子。左手略为吃力地举起锤子,图利娅就在公民们的围观中,一下、又一下,叮、叮、叮,将安东尼的右手钉到了元老院的大门上。   让尖钉穿过安东尼的手心,牢牢地钉死在全罗马人的眼前。   图利娅以锤子的边缘,在这道守卫共、和数百年的元老院木门上,一笔一划、混和着汗水,刻上了这一短句。   写罢,她反手将锤子用力向后砸出,随着向下的重力加乘,元老院的古老台阶被滚落的锤子砸得崩了一个角,碎屑微扬。   金盔红缨的兵士们,面面相觑,一名值班队长从院内步出,向图利娅敬礼后,便高声呼喊军令,让军队向后退,远离了她。   图利娅拿过金冠,用外袍仔细地擦去其上的罪证,然后随手一抛,将之丢落在地。   咣啦啦   金冠撞在石地上,顺着圆形的轨迹转了数圈,才逐渐停下,跌落在石阶下的污水边上。   出门早就不再戴上头纱、却也没人敢指责半句的图利娅,转过了头,拂袖,离去,回家。   公民们乃至街上的自由民、奴隶,默契地在她面前让开了宽敞的道路,部分人更在她经过之时低头致意。   图利娅顶替了西塞罗的位置,对屋大维发出最后的警告。   避在一幢楼房里远远望着这一切的莉薇娅,秀美的轮廓上是有如坚冰般的神色。   “女儿。”她的母亲陪在她身后,也将视线投向小图利娅。   西塞罗家族和凯撒家族的共同后代,没人可以取代了,屋大维不会放过转化共、和派的最好机会。他只会以兵力压制,然后一直在公众面前讨好小图利娅,掩饰军、阀的面孔。   那个羸弱的早产子,居然是整个地中海的继承者,让人怎么甘心?偏偏她的女儿嫁给屋大维这几年来,聚少离多,屋大维又恢复以前的性子在外风流,莉薇娅惟一一次的有孕也流产收场,此后再没喜讯……   “请不必担心,妈妈,”莉薇娅却说,“夫人会为自己的骄傲付出代价,但我不一样,我会珍惜他。”   “女儿你终于要……”   “不,母亲,我们不能对她动手,这不符合屋大维的期望,硬抗夫人的势力也对我们没有丝毫好处。”她的手下紧攥起拳头,清亮的大眼睛透着坚定之色,“但她自愿放弃这个位子,便怪不得他人。母亲,我才是罗马史上最出色的皇后,就算是夫人和屋大维,也摆布不了我的命运。权力才是自、由的保证!”   两个月后,临近年末之时,屋大维军带着埃及丰厚的财宝,凯旋而归。   在预早的安排下,满城彩带飘扬,公民们在托儿的起哄中也投入进兴奋的情绪,屋大维在他所期望的喝采里,以全罗马惟一领袖的身份,高调进城。蓝天之下,金发蓝眼的三十岁青年,俊美如神祇。   因着凯撒被奉为罗马的神,屋大维也一直坚称自己是神之子。   骑在马上的他,被阿格里帕和小庞贝亲自护卫着,蓝眼四下穿梭,看见了广场上正带着茱利娅守候的妻子,莉薇娅。   一顿,他下了马,带着得体的笑容拥过妻子,拉过嘟着嘴的女儿,长相辗压绝大部分人的第一家庭,便以和睦的姿态出现在公民的面前。   只茱利娅背对着父亲和继母向群众扯了个鄙视大人的鬼脸,惹来公众善意的哄笑。   至于罗马当今的第一谋臣,米西纳斯,早在进城以前便脱队了。   他避过人群,刚一踏进西塞罗大宅,便看见图利娅正斜坐在中庭的水池边,陪着刚刚病愈的小儿子嬉水。   快六岁的尤利乌斯.凯撒,长得玉雪可爱,有着跟父亲和姐姐一样的金发蓝眼,看着就似个无害的小天使特别是在很有害的长姐衬托下。   他乖巧地向米西叔叔问好,却背对着母亲,向叔叔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求救。   天知道他半点都不想玩水,就是哄母亲高兴而已。   米西纳斯笑瞇瞇地向他招手,俯身抱过尤利乌斯,三言两语便将话题岔了开去,借口大人有事要说,将孩子放走。   看尤利乌斯压抑着快要飘起来的步伐向书房飞奔,图利娅暂且放过不喜活动身体的小儿子,用帕子擦干了手,向大半年没见的友人笑笑,“早安,米西。”   深棕色的短发,犹如画卷般眉目精致的米西纳斯,带着一双从不减锐利的黑眸,回来了。只见军旅的风霜都没能让他换下华贵易坏的衣服,这位罗马的贵公子就这样抱着手臂,不紧不慢地踱步到图利娅的身边,撇嘴。   “困死了,我最讨厌随军,天天天没亮就得起床。”他很没风度地抱怨道,“埃及的天气也有够见鬼的,风向一顺我便回来了哦~鬼知道凯撒和安东尼是怎么在埃及混这么久的?埃及女王又不真的漂亮。”   “嗯?我记得女王确实是美人啊,金冠下的一双眼睛,闪闪生辉,有着一点年轻的盛气,却绝不浅薄,是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女王陛下。”图利娅偏了偏头,抬眼望着他,“我也没有到过埃及,但听说,那是一片肥沃富饶的土地。”   “啧,我又不种田。”   “那请问你是不吃粮食还是不喝葡萄酒呢?”   “简单啊,让阿格里帕将地打下来,屋大维去盯着收成,小庞贝保证罗马的海运,嗳,你以为会饿得着我哦?”   一愣,图利娅哈哈大笑。   看着她的笑容,米西纳斯的眼角眉梢都柔和了下来,嘴里的语气却仍是吊儿郎当,“起来吧,”他向她伸出手,“给你带了手信,我带你去看。”   图利娅轻压着裙摆,扶着他站起,却随即收起了手。米西纳斯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下一刻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跟在她的身边,虚扶着她出门。   取道小巷,在人群之外,他们两人悄悄地到了城中心,回到凯撒学院已经启用的教学楼。米西纳斯引着她走进圆型讲厅,图利娅便见讲台的教师桌上,放有一份卷轴,旁边有两名兵士谨慎地驻守着。   尽管心下有所猜测,图利娅的心跳却是在友人的话里益发急速,呯呯直跳。   “我去检查埃及王宫的书库时找到的,被扔得可有够角落。”米西纳斯站在讲台边缘,小心地护着似乎有点激动过头的图利娅,“我猜根本就没人知道它在那儿吧!”   图利娅直盯着卷轴,压平着声线,问:“你找到了?”   “嗯,”他肯定地点点头,“我找人鉴定过,是它了。”   图利娅怔愣半晌,才慢慢走向卷轴。两名军士敬礼后退开,给她让出了空间。图利娅抬起双手,却落不下去碰,就这样微颤着两只手,红着眼眶无助地望向挚友。   米西纳斯拿过边上早就备下的手套,给她戴上,“图,书只是书,永远不会比人更重要。书只有放在合适的人手里才能发挥作用。别怕,嗯?”   “嗯。”图利娅吸吸鼻子,点头,看米西帮她戴好手套,她才深呼吸一口气,以稳定的指尖碰上脆弱的古老卷轴。   卷、卷、卷,二百多年前写下的天文公式便展现在图利娅面前。   以亚里士多德的地心说为前论,渐渐的,提出尚且粗糙的日心说,提出宇宙的中心应为太阳,太阳的体积远大于地球,地球是围绕着太阳而进行公转的。   这是有旁述记载,却最终失传的,史上第一份支持地球不是宇宙中心的著作,其作者,是被前辈亚里士多德和后辈哥白尼的光芒所掩盖的,天文学和数学天才,古希腊的阿里斯塔克斯。   图利娅倒吸一口凉气,颤抖自她的脊梁末端传遍背部、双肩,最终,整个人都微微栗动,双眸被泪水完全模糊,她赶紧松手退开,泪水随即滑落,泪流满面。   找到了。   “米西,你找到了,”图利娅涨红了脸颊,看着眼前糊掉的友人脸孔,说,“你找到了。”   自有能力起,他们一起找了二十多年、翻遍了整个地中海的日心说古卷,找到了!   “嗯,”米西纳斯放软了嗓音,“找到了哦~”   图利娅猛地蹲下了身,扶在桌边,小心地没碰到卷轴,却是放声大哭。   站在座位台阶上最高处的屋大维,俯视着讲厅中央的图利娅和米西纳斯,手下攥紧了腰带扣。就陪在他身边的莉薇娅,看见屋大维的指间渐渐有血冒出,滴落在地。她伸出手扶在他的手背上,将丈夫的掌心从坚硬的带扣上用力挪开。   屋大维面无表情地看看她,又再看向台阶下的图利娅。   “以战利品而言,那也是属于你的,”莉薇娅说,“米西纳斯没权不经你的同意取用,应该由你送给夫人才对。”   “不,我永远不会找到它,”屋大维面无表情地说,“再给我一个五年也没用,这不是时间的问题。”   说罢,屋大维便放下仍然在流血的手,转过身,大步离去。   接下来才是他真正要忙的时候,战乱多年的地中海,可终于都迎来了大一统了。   莉薇娅也看了一眼夫人,然后紧随丈夫的步伐离开。   守在门边的阿格里帕,却忽然看向站在对面的小庞贝。同样一身罗马正规戎装的撒克塞图斯,正靠站着门框,也看着失控大哭的小继妈。   “我小时候以为她教学院要转变,要学赚钱,学向当权者献媚,没比她更会弄权的女人了。但对她来说,那只是在生存吧。”他说着,向台上扬了扬下巴,“这才是真正活着的她。”   阿格里帕认真地说:“夫人从来都是我所敬重的夫人,专心致志,未曾变改。是你们想得太复杂而已。”   “啊。”撒克塞图斯勾了勾嘴角,“投效个书呆子,我想我是真的想太多。”说罢,他也直起身来,走了。   阿格里帕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图利娅,却始终甚么都没有多说,只向军士们示意退下,然后亲自为讲厅关上门,惟有留下图利娅和米西纳斯两个人。   “米西,”蹲在桌边的图利娅,盯着古卷,轻声说,“就算找不到它,我也会活得好好的,可有了它,我才真正有了意义。”   即便潦倒一生,若要能将这一卷保护下来,图利娅也觉得此生值了。怎么都值了。   “我是觉得人怎么都比较重要啦,”米西纳斯也抱着外袍蹲下,望着她,说,“可你喜欢就好。”   他也绝对不是会活不好的类型,哪怕罗马城被烧成灰,米西纳斯都有信心自己会过得比绝大部分的人都要好。   但却要有了她的存在,他才算真正有了意义。   图利娅若有所感,转过头来,通红的眼睛对上友人黑色的双眸。米西纳斯褪去老不正经的表情,向她温和地笑笑。 第 63 章 暴风前夕   罗马共、和国的最后一场内、战,到底是过去了。在一场独属于屋大维的盛大凯旋巡游后,屋大维放弃了执政官之位,却自命为终身保民官,拥有永久司法辖免权,并拒绝解散无人能及的庞大军队。无执政名份,他却是罗马真正的掌权者。   屋大维已经不需要现存制度来给他名位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金发蓝眼的男人即将称、帝,罗马的政坛陷入暴风雨前的诡异寂静中,地中海姑且平稳地度过了两年。   “外省军队过多,不会做成失控吗?”庞贝长孙,现年二十二岁的格尼乌斯,坐在花园的石椅上不解地问,“屋大维只允许外省奴隶加入军籍,长此以往,罗马的本土军队会相对变得弱小的。”   图利娅笑笑,没直接回答,却是看向边上旁听的小米西纳斯。   只见小米西耸耸肩,“就算凯撒叔叔允许意大利也推行,那也没用啊。罗马谁家还离得了奴隶了?外省才有奴隶过多的问题吧!”   在喧嚣繁华依旧的罗马城中心,始终幽静美丽的西塞罗大宅里,图利娅正为格尼乌斯上独立的课堂,而米西纳斯的独生子偶尔也会来旁听。   小米西已经到了要学习政治的年纪,米西纳斯却不是个会正经坐下来讲课的性格;格尼乌斯自小丧父,惟一的叔叔也已经有了亲子,到底还是住在了图利娅这边。当然,小庞贝也乐得侄子与图利娅亲近,维系两家的关系就是了。   夏日的浅金色阳光穿过绿荫,打在图利娅金棕色的整齐发髻上,她鬓边的钻石发夹折射着太阳的光芒,映在地上,光影随着图利娅的动作而如流水般一闪又一闪。   “你们都说得没错。”温文的女声清晰地响起,“所以屋大维建立了中、央军,以罗马军队的质素,并不愁控制不住数量庞大却素质低下的地方军;至于奴隶过多的问题,”图利娅微微一笑,“比起补充军力,我却认为这才是凯撒和屋大维推行奴隶军籍制的最终目的。”   两个男孩正在思考间,另一把男声传来。   “太多奴隶,公民会没工作吧?”阿布陪妹妹在不远处玩,见他们被难住,好心地开口,“小米西还没见过,但格尼哥不该忘了啊?我们以前在外省时不见到过,家家户户都有奴隶,自由民和公民都没工作糊口,情况比罗马城更严重。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全国性地发生动、乱的。这样,凯撒叔叔可就不好办了。”   小米西随即接口:“爸说过,罗马对外扩张太过急速。奴隶是同时作为战利品大量涌入的,破坏了罗马本身的社会制度。爸爸和凯撒叔叔锐意改革,是要让罗马适应新的世界。”   “但姨,我还是不明白,”格尼乌斯皱着眉头,“正在外省的阿格里帕将军也在解、放奴隶,但让奴隶都变成自由民,不还是会跟公民们抢工作吗?但将军反而赢得了人民的一致赞誉,甚至他所管辖的省份都特别繁荣?”   “你问得非常好。或者我们可以试着从经济角度来看。第一,”图利娅伸出食指,“在同样的价钱下,你是会愿意聘请公民,抑或从奴隶转变而来的自由民呢?”   格尼乌斯想说公民,却觉得不妥,没说出口。   阿布笑着说:“我会选自由民,因为他们没那么心高气傲,不会欺负我,比较好管理,”他拦腰抱住想要偷走的妹妹,“但小妹长大后应该会比较喜欢公民,”他摇了摇在挣扎个不停的茱利娅,“毕竟她是荣耀的凯撒家小姐,公民才配跟随她左右。”   小米西拍手,“所以格尼哥的问题就解决了啊。自由民和公民的工作类型并不完全重叠,比如倒垃圾这些,才不会有公民肯去干呢!实际争端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小得多。大家都是拿钱办事,各凭所需竞争就是,总比不要钱的奴隶好。”   图利娅点点头,“争端还是存在的,但总比奴隶制好。其次,关于阿格里帕的成功,你们认为一个人为什么会努力工作,为社会贡献宝贵的劳动力呢?”   不参与政治课堂的阿布,已经被小妹硬拉扯着去外面骑马,只留下两个一大一小的男孩,仍在图利娅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里痛苦挣扎。   图利娅笑笑,“奴隶和自由民的生产力,我希望下一课能听到你们的见解。”今天就先下课吧!   格尼乌斯顿时无声地长呼出一口气,小米西双手举起,欢呼   图利娅轻笑出声,将手边的参考书递给身边也若有所思的奴隶,压着裙摆站起。她的课从来不禁家里的奴隶听,在她的管束下,所有西塞罗家族的奴隶也都必须要识字,这些年来,家族的释奴渐渐都成长起来,在罗马的自由民释奴里形成一定的良好影响力。   一行人正要回宅里去,接上微恙的小弟尤利乌斯一道用午餐,中庭大门却传来了女人的哭闹声。   “小图利娅!”米西纳斯的妻子特伦缇娅,一见图利娅走来,便猛地扑了上去,花容失色,惊慌地叫嚷,“米西纳斯被捉走了!”   甚么!   众人皆一脸愕然,小米西上前扶过母亲,却也同样满脸惊疑。   这天底下到底是还有谁能对米西纳斯出手了?   “是凯撒、是凯撒的护卫军!”只穿着单衣、光着脚的特伦缇娅,哭着扑在图利娅的身上,用力拉扯她的衣裙,“我……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求米西纳斯帮我哥的……小图利娅,我求求你,你一定有办法的,我求求你一定要救米西纳斯!”   说着,特伦缇娅便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咚的一声跪了下去,向她讨厌了一辈子的小图利娅叩头,直叩得嘭嘭地响,额头瘀青,旁人拦都拦不住。   尽管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图利娅却镇定地用手挡在特伦缇娅的额上,制止她的失控,温声道:“你先把话说清楚,嗯?”   “但!但米西纳……哦天!”特伦缇娅哭着说,“屋大维那个黑心的小混蛋,他今早才从我的床起来,怎能一张开眼就对我的丈夫动手!”   “米西一个月里就回家一天处理事务,屋大维选在今天动手,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有心避开我。”图利娅声线平静地说,“他要真想杀了米西,却是避不开我的,可见米西暂时是安全的。特伦缇娅,你先说清楚是甚么事,我才能决定行动,好吗?”   说起来,这件事既是罗马旧制的遗祸,也是屋大维不地道在先。   罗马的东部边境一直与数个强大的外国有着冲突,自安东尼和阿格里帕共同撃退帕提亚帝国后,局势才稳定下来。然而,随着罗马的大将仅余下阿格里帕一人,各国又再蠢蠢欲动,小型争端屡生。   而其中,色雷斯人更是让罗马不胜其烦。色雷斯嘴上说是罗马的盟友,背地里却不停小规模地扰边占便宜,让罗马既不好撕破脸,又不好纵容,整一个滑不溜揪。   终于,年初,马其顿的副总督在屋大维的秘密命令下,出兵狠狠地攻打了色雷斯,这才让色雷斯消停。   但罗马城却因此爆发了宪、制危机。   原则上,除元老院,没人能命令军队出动,更莫说是撕毁和约攻击盟、国。战争的消息一传来,原本就对屋大维称、帝企图相当敏感的政界立即炸开了锅,出人意料地引起极大的反弹。   为避免政局不稳,屋大维否认曾下令出兵,将马其顿的副总督推了出来当替死鬼。   是个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作为马其顿总督的小西塞罗,更以亲笔信为属下的行动作保,至少将副总督的命保了下来。可也同样的,没人敢真的与屋大维对质,双方就在一层遮羞布下,各退一步,以隶属屋大维派的副总督下台结案。   “可副总督是我哥的挚友!”特伦缇娅坐在躺椅上,用手帕抹着眼泪说,“他们从小就一起读书的,就是去了马其顿也没断掉联系。他……”   陪坐在边上的图利娅,一顿,认真地问:“他们是不是打算背叛屋大维?”   特伦缇娅双肩一颤,避开了图利娅的眼神,不敢回答。   图利娅捂了捂额,挡去无声的叹息。   屋大维推下属背锅是不地道,但也是弃卒保帅,并暗中放水,让小西塞罗将人先保下来,待委屈个两年,找点门路,便能复起。这一口气吞不下,便纠集党羽背叛手握数十个军团的屋大维,简直是……何止有勇无谋!   图利娅听着特伦缇娅报出的名单,更是摇头。这些人,还大多是传统贵族或地方豪族出身的新生代。   “米西纳斯做甚么了?”图利娅再问。   “我、我早知道哥他有点不对劲,他总让我去找屋大维恢复旧情,探听消息,”特伦缇娅跺了一下脚,“我便问米西纳斯该怎么办啊!不然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米西纳斯便出了去一趟,回来就马上送了密信给我哥,让他立即逃跑。信刚送出去,凯撒护卫军就闯了进来家里!我还在做头发呢!”   “格尼乌斯,”图利娅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向沉默地守在一旁的青年,“刚才提过的人名,都记下了吗?”   “是。”   “带上人,去看看这些人是不是全都被屋大维逮捕了。”   “是,姨。”   “小米西纳斯……”图利娅正要继续吩咐,却被特伦缇娅捉住了手,差点被她长长的指甲抓伤。   特伦缇娅讪讪地缩手,“对不起啊。那个……”她拥过儿子,不愿让小米西卷进去。   求图利娅插手时,却倒是求得无比顺畅。   偏特伦缇娅这张心形小脸,随着年月过去,还是一副美艳中带着傻的小模样,让人看着除了哭笑不得,倒也懒得生气。   图利娅揉了揉额头,向小米西招招手。   小米西听话地向小图姨走来。   特伦缇娅立即跺脚。她这辈子都讨厌定小图利娅了!   “妈,”小米西温声哄道,“爸要出事,我也活不了的。”   “谁说的!屋大维要敢动你,我就剪了他!”   “……”图利娅冷静地说:“小米西纳斯,你先回你母亲的娘家看看情况,看你的舅舅有没有成功逃出去。”   “小图利娅!”   “特伦缇娅,”图利娅向小米西安抚地虚按了一下手,由她来应付很少接触政事的特伦缇娅,以他母亲能明白的方式解释:“请问你觉得屋大维黑心吗?”   “黑啊!要不是他的脸很看得过去,现在又有地位,睡了他会很有面子,我才不跟他玩呢!”   “那米西呢?”   “这个最黑!”尖叫,“他居然都不看我的脸!他真的是罗马男人吗!”   “那请问,”图利娅面无表情地续问,“你觉得这两个黑心的罗马混蛋会有这么容易死吗?”   “……好、好像,”特伦缇娅歪了一下头,“不会哦。”   “这就对了。”图利娅扶着她起来进内室梳洗,一边示意孩子下去办事,“请你明白,他们两个怎么掐也不会死的,放着不管就好。”   “小图利娅,我觉得你说得太有道理了,管男人去死的。可怎么好像有哪里不对?”   两个女人的声音远远地传到小米西和格尼乌斯的耳中,让两男孩打了个冷颤,脚下加急离去。   只听图利娅以极其平静的声线说:“不,毫无疑问,管男人们去死是正确的罗马女人生存守则。”   分明是米西纳斯和屋大维在背地里谋算着些甚么!   图利娅已经很少插手政事,但不代表她的触角钝到察觉不出这一点,并发现自己是被这两个男人刻意瞒着的。图利娅愠怒地将特伦缇娅打扮漂亮,直往屋大维家送去。   不一会儿后,在家里接见了特伦缇娅的莉薇娅:“……”她的大眼睛瞥过对方被打磨得尖~利~漂~亮~的指甲,若无其事地将人往丈夫的书房里送去。   正在书房里议事的屋大维和米西纳斯,片刻之后,脸上便都多了好几道女人指甲抓出来的血痕。   莉薇娅站在门外,望着手上被她顺手从房里带出来的剪刀。她有预感,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能再有孩子的了,眼下最佳的出路,是尽快与夫人和解,而不是让其他更有野心的女人再生下屋大维的孩子。   她认真地考虑了十分钟要不要将剪刀放回特伦缇娅的手边,最后因为残障者难以担任领袖,很可惜地将剪刀交给奴隶收起。   正来找母亲莉薇娅的少年提庇留,瞬即捂住了弟弟尼禄的眼睛,不让小朋友看见罗马女人们此刻的表情。   而平静地留在西塞罗大宅的图利娅,陪小儿子用过午餐后,便接得格尼乌斯和小米西回转的消息,知道叛、党全被捉获、偏偏特伦缇娅的兄长成功逃亡,便百分之一百确定这是一个计谋,米西纳斯是不会有事的。   多半是这两个人有意借事态清理门户。   图利娅看向书房的窗,望向窗外的蓝天,浅蓝双眸被广阔的天空映得恍若深不见底。   格尼乌斯和小米西对视一眼。   “姨?”小米西叫了声。   “罗马很快就要变天了。”图利娅轻声说。   屋大维这是在准备动手。   他要称、帝了。   格尼乌斯和小米西,再次对视一眼,却没有多言,静听图利娅的吩咐,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家族藏书,并逐一安排增强守卫和离开罗马的车队行装。   作为罗马共、和的最后代表,图利娅不能卷进帝、制的漩涡,所以无论是屋大维、米西纳斯甚至她自己,都不能让她牵连进这次的称、帝中,以免破坏她的政治基础,迫上双方决裂的死路。   离开罗马,既是为保护家族而对屋大维避让,也是为保存共、和最后的火种所必须作出的让步。   孩子们都下去后,图利娅站在窗边,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端正,神色冷凝地望着日暮西山的罗马共、和国,看罗马帝国,即将如朝阳般慢慢升起。片刻,她的目光到底沉静下来,气质中正平和,惟有耳边的红宝石耳钉闪烁着低调的幽光。 第 64 章 海阔天空   宏伟的罗马城门,这天的清晨一如既往地见证着繁华喧嚣,各式各样的人来来往往,摩肩接踵,偏偏城门的一侧被空出了一片空间,所有行人都有意避让,并在经过时都尽量压低声量,令这一队华丽的车队得以舒适地停泊。   “这都是谁?”有刚从外地来的小商人,不明所以地问同伴。   车队主人并未露面,但武装精锐的卫队也少有交头接耳,阵势令人肃然,更莫说是连守城的兵士都有意回护,车队主人的身份益发神秘。   同伴却是将人拉远离了车队,才小声道:“这是‘高贵的图利娅’要离开罗马城!”   小商人瞬间明了,“凯撒要动手了。”   同伴面色沉重地点头。   小商人脱下帽子,向车队躬身一礼,这才转身,跟着同伴继续进城,愉快地做买卖去了。   车厢中的图利娅,在半透的车帘后望着人们向她的所在自发地行礼,然后如常、不,是比以往她所经历的任何一个时期,都要更心平气和地过日子,她便知道,屋大维离成功不远了。他的有力执政,被历经近百年战乱的全地中海人民拥护。   “姨,人们将永远怀念你和西塞罗。”格尼乌斯望着图利娅的神色,不忍地开口劝解。   阿布哄着想要去外面骑马的小妹,也一边望向母亲。   支持旧制的西塞罗家族,与建立新政的凯撒家族,到底难以共存,不愿完全低头的图利娅这次离开,虽是自发,但实际上与被屋大维赶出罗马城也无甚分别。   只见图利娅回过头来,向孩子们笑笑,“你们是觉得我输了吗?”她轻笑一声,“好好活着,不就已经很好了。”   “妈妈,”茱利娅一把甩开大哥,扑到母亲的身上,“那外公被你打包扔上船的时候,怎么都阴着脸啊?我明明把好吃好玩的都让给他了啦~他老活得好好的,看着还有阵子可活,天天扔着纸球玩儿可有精神了,他为什么都不开心?”   图利娅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子,“吃食再美味、游戏再刺激,若都不是自己心中所想的,又有何用?”   茱利娅眨眨眼睛,问:“所以爸爸的脸再好看我也不喜欢跟他玩儿,这个意思吗?”   一顿,图利娅认真地点头,“是的,但这话请记得别当着他的面说,爸爸会伤心的哦。”   茱利娅又转身扑向大哥,“哥哥!你别伤心,我喜欢跟你玩儿!”   没长得很好看的阿布:“……”抓了抓后脑勺。   旁边长得挺不错的格尼乌斯,抱着最小的尤利乌斯让他睡好,心安理得地受了茱利娅的鬼脸,一点都没要跟阿布争的兴致。   喧嚣之中,外面的响动却有点变化。图利娅顿了顿,然后伸手抬起车帘,探头看向车后,看见一顶镶满水晶的恶俗软轿正往她而来。   图利娅白晢圆润的脸上,慢慢地拉开了笑容。   轻飘飘的纱制轿帘晃啊晃,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偏深的手伸出,也掀起了帘子,露出一张比女人还要精致的男性脸孔,笑瞇瞇地望着图利娅,眉眼弯弯。   这个传说中因为给妻兄通风报信而被凯撒囚禁了月余的落泊男人,此刻衣冠楚楚,一双锐利的黑目风采依旧,整个人老不正经地歪坐在又软又大的轿子上,摇啊晃啊地向她迎来,跟个真的狐狸似的。   图利娅忍俊不禁,噗一声轻笑出来。   他撩起轿帘的左手上,干干净净的,已然没了婚戒。虽满身的叮叮当当,却惟有一条银链子被他珍而重之地收在衣襟之内,串着棕金色发丝制成的小圈圈,紧贴着他的胸/口,从未摘下。   “早上好,”图利娅说,“米西纳斯。”   “啊~”轿子停下,米西纳斯搭着奴隶下轿,然后走近马车,伸出双臂将图利娅也抱下来,感受着她的体温,“我可还没睡饱。图,我说你就不能晚点再出发吗?”   图利娅第一次没有退开,只仰头望他。米西纳斯也没再放开手,一手圈着她,一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低下头看她,嘴边含着柔和的笑意。   “我们这是先去雅典吧?”他的话里却还是一贯的吊儿郎当,“雅典我还可以不跟你吵,可你不会真的打算去埃及吧?我可警告你,那里真的会把人热疯的,啧。”   他是要跟她一起走的。   罗马帝国的大局已然布下,没甚么不好走的;妻族背叛屋大维,已经是叛/国大罪,他必须进行政治离婚以保护自己的家族,也才有力量反过来护下妻族。况且,前妻也有风流成性的领袖照顾,简直是完美的买卖。   地中海已然统一,米西纳斯作为可以行使与屋大维同等权力的第一谋臣,现在也该退下来,将空间让给其他下臣、还政领袖,才是对双方最好的。   “不行,”向来很体贴的图利娅却说,“行程都要听我的。”   谁叫他都不预先跟她商量?   差点没把人吓死。   “嗳,亲爱的,你这可不讲道理啊。我要先跟你说了,可还怎么将你捞出来?”他一边反驳,却还是摸摸图利娅的头安抚。这回玩得,他可一个月没见到她了,啧!   只一旦走漏风声,共、和派必然会缠上图利娅,利用她来抗衡屋大维。   如今米西纳斯失势,图利娅也在民望的庇护下远走,便能安全地逃离接下来的政治漩涡。米西纳斯和图利娅虽未曾事先商量,这一手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米西,”图利娅偏过头,往他身后看了看,“你的行李呢?”   米西纳斯耸耸肩,“先跟你混几天啊。等我家那臭小子安顿好他母亲,自然会给我收拾送来,我操那心干甚么哦?”   图利娅:“……”她认真地说:“请问你这辈子到底真的有操过心吗?”甩锅都甩到领袖和儿子身上去了。   米西纳斯的黑眼珠转了转,“嗳~我可只为……”   “天色不早了,走吧。”图利娅却打断他的话,利落地推开他,转身要上车,“啊,对了,接下来行程上的杂务,可就拜托你了呢,亲爱的米西。”甩锅。   没能把话说完的米西纳斯,砸嘴,却认命地小心将人扶上车,“是~是~自然用不着我们的小花操心。”   而满身都是锅、有着大把的事务要操心的屋大维,此时也站在了城门之上,背着双手,俯视城门下的前妻和友人。   “背负皇冠从来都不是易事。”莉薇娅站到丈夫的身后,说,“此后,只要不真正对你举起反旗,这些迂腐的元老仍然可以依附夫人的名号安稳地活下来,随便他们在乡下歌颂共、和。屋大维,是你的宽仁让政、制改、革平稳过渡,少流了许多血。”   “撒克塞图斯归降的时候,我记得你应该还没跟随图利娅。”屋大维却忽然说。   莉薇娅一愣,“是的,丈夫。”   屋大维以平静的声线说:“我本来打算杀了撒克塞图斯。”   却是米西纳斯积极斡旋、图利娅隐忍拉拢,才避免了凯撒集团对庞贝集团的最后一次围剿,也为屋大维留下了一名海军大将,巩固边防,维护罗马的和平。   莉薇娅挑了挑眉,“小庞贝狼子野心,杀了他是最省事的做法。他如今只是被夫人套上颈圈而已,若夫人他朝不在,小庞贝也得死。”   闻言,屋大维的双眉也是微挑。他转向第三任妻子,问:“是你将特伦缇娅的兄长卷入这次政、治清洗的吗。”像是问话,却也是肯定句。   莉薇娅的一双大眼毫不退让地回视丈夫,“我是有找人嘲笑他背叛朋友,激他卷入叛案。屋大维,你需要米西纳斯离开。”   蔚蓝的眼睛像是冰珠般,渗满寒意地盯着她,她微颤了一下,却倔强地不肯扭头避让,将丈夫的压迫承受下来。半晌,待莉薇娅脸色发青,屋大维才平静地转开了眼。   “没能解决你和米西纳斯的矛盾,我也有责任。但你需要知道,你还活着是因为你没有踩到我的底线,我希望你以后仍然能保持今日的聪明。”   说罢,屋大维抬手磨挲腰带扣,最后再注视了一阵图利娅,便转身大步离去。   “所以夫人也根本不是你的底线。”在丈夫走后,莉薇娅才抬起低下行礼的头,以仅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望着丈夫离去的方向说,“装出这副深情的模样,不过是你冷血的自我安慰。”   赶走米西纳斯,也等同替米西纳斯松绑。   要解决这多年的纠结关系,不可能一个人都不伤害,依莉薇娅来看,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方为正解。所以,她直接对米西纳斯的妻族出手,当了丑角,而后面的事,这两个各有目的的男人自然会做下去。   再没有任何约束的米西纳斯和图利娅,自然也不会再被分开,也很自然地,他们会离开屋大维,为莉薇娅腾出位置。   屋大维看明白了她的作用,却说,这不是他的底线,放任她做这个坏人,并为妻子挡下了米西纳斯的报复,也为妻子收拾残局,担起补偿特伦缇娅的责任。   因为米西纳斯和图利娅的离开,正是他逐渐形成的帝国所需要的。   莉薇娅无声地冷笑。   连带着一对年幼的孩子,都因为在外游历的机会难得,明知道夫人这一去没个好几年都不会回来,屋大维也答应让孩子们跟着去,只为为帝国打磨出更优秀的继承人。   狠心得像是从未将这母子三人放在心上过,眼里只有利用价值。   半晌,莉薇娅转过头,也看向了城门下,却见夫人抬着头一直在等她。见她看来,夫人扬起温和的微笑,向她小小地挥了挥手。   一顿,莉薇娅双手交叠在身前,低首行礼,恭送夫人出城。   “祝夫人旅途愉快,一路平安。”知道夫人听不到,她却仍然如此道。   图利娅向她点头回礼,这才放下了车帘,一声令下,车队出了城门。   “心情很好?”将所有孩子赶到其他车上去的米西纳斯,一点都不心虚,只笑瞇瞇地伸手去撩图利娅的发丝。   图利娅轻瞪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米西,你们不会明白的。”   “哈?”米西纳斯摸摸被打痛的手背,然后托着下巴,“你还有甚么是我不明白的?”   图利娅微扬下巴,“罗马男人所不会明白的,罗马女人的秘密。”   “啧!”米西纳斯翻了个白眼,“是说莉薇娅吧?我倒是等着瞧,屋大维这自大的臭小子,会不会栽在这个长了八百个心眼的死丫头身上。”   屋大维要能移情别恋,米西纳斯绝对会撒金币祭天!   “莉薇娅和屋大维啊,”图利娅轻笑着回道,“嗯,我不跟你争。”   野史上说这对第一夫妻是真爱,图利娅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然而,她从未想要剥夺他们幸福的机会。   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图利娅再次探头去看车外。   罗马以外的天空,可还广阔着呢!   映着晴空,图利娅眼底的世界恍惚一剎那间开朗广阔起来,脸上的笑容清爽亮丽。米西纳斯却是懒得看这狗屁的太阳,只小心地看护着她,省得图利娅雀跃得快要飞起来的结局是摔出车外啃泥。   被众人、被全地中海猜度着的金发领袖,正端着和蔼的笑容,独自走在再也不会碰到前妻的罗马城里。   公民们却都不敢上前打招呼。   屋大维:“……”不是,他为了送别图利娅,今早是有好好地洗过脸才出门的,到底为什么他还是如此不讨喜?还是微笑的角度仍然有问题?   惟有一个孩子朝他撞了上来,天真地想要请这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吃糖果。   因着埃及的富裕经屋大维之手流入,现在连罗马城的平民孩子都吃得起糖果了。   屋大维怔了怔,将糖果接下,放进口里,然后熟练地将孩子抱了起来哄。端庄的五官上总似是蒙着的冰霜,消融了,人们这才放心地围了上来,问候如同天使般被派来打救他们的罗马领袖。   “好孩子不应该多吃糖果,”被围在公民中央的屋大维,背对着城门,神色认真地告诫孩子们,“会对牙齿不好的,知道了吗?”   孩子们尽皆不依,大人们哄堂大笑。   屋大维也笑笑,蔚蓝色的眼睛望向属于他的罗马城,刺目的阳光下,没人能瞧见他红得不敢面向城门的眼眶。   又或许,只是大家都不说而已。   惟有被领袖抱着、不知世事的孩子,学着家里大人的样子,摸了摸领袖的后脑勺。 第 65 章 太阳眼镜   屋大维并没要“皇帝”的称号。   他表演了一场归政的戏码,承诺永远不会再成为执政官,却同时与元老院达成协议,大半的罗马国土都归入屋大维的直接管理,而元老院则仍然控制马其顿、北非等重要的省份。但在双方悬殊的兵力差距下,元老制度已几乎被屋大维架空。   更重要的是,在这次协议中,他叫自己“奥古斯都”。   特地避开会惹起反感的“皇帝”,却为自己创造了一个被后世千百年地用为皇帝之名的称号,“奥古斯都”,自命所谓的罗马第一公民。   罗马旧制,名存实亡,却依附在屋大维种种的公众表演之下,整个国家平稳地过渡到了帝、制,再没出现流血、冲突。   仍然有人追忆着没有皇帝的日子,却在图利娅的旗号下,平安地与新政、权共存。   就在整个地中海都议论著奥古斯都的时候,图利娅一家正在尼罗河上看鳄鱼。   “妈妈、妈妈!那就是鳄鱼吗?”九岁的茱利娅,趴在船缘,双手捧着白晢的小脸蛋,整个身子都扭来扭去,“啊~好可爱~鳄鱼鳄鱼快来,姐姐请你们吃小鱼鱼~”   要小上一年的尤利乌斯,快速地眨了眨蔚蓝色的眼睛,后退数步,一手谨慎地拉着庞贝的长孙格尼乌斯,远离了可怕的姐姐。   “弟弟快来看鳄鱼啊!”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妈妈说要多观察身周的事物才能变聪明的哦!”   “反正我不要……姐姐别拉我!格尼哥、大哥!”尤利乌斯疯狂地挣扎着要远离姐姐和鳄鱼,漂亮的小脸蛋上飙起两行清泪。   格尼乌斯将小弟护到身后,而阿布摸摸头,将果汁递给米西叔叔后,也走了过来将小妹拦腰抱起。   茱利娅嘟着嘴,“我又不会打弟弟,你们为什么都这么紧张啊?”   尤利乌斯避在哥哥们身后,只探出金色的小脑袋和通红的蓝眼睛,“我比较想你打我。”   “哈?”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向妈妈告状,让妈妈罚你了。”   “……啊!大哥快放我下来!我要打死这个小兔崽子!”   不等茱利娅下来,尤利乌斯就转身一溜烟地跑了。茱利娅甩着辫子跳下地来,撒开丫子就挥着拳头追。正从船舱里走出来的西塞罗,差点没被打闹的孩子们撞着。   “小图利娅,你就不管管他们?”西塞罗像人柱一样被孩子们围在中间跑,左缩一下脚、右闪一下老腰,双手将一份珍本卷轴举起,狼狈得不行。   坐在篷下躺椅上写笔记的图利娅,眼也没抬,只平静地叫了一声:“茱利娅、尤利乌斯。”   姐弟俩却同时浑身一僵,乖乖站好,向外公道歉。   阿布跟外公对视一眼,有志一同地缩了缩肩头,加上两个孩子,不知怎的,四个人无论是有犯事还是没犯事的,都硬是缩成了一团。至于格尼乌斯,早在孩子们闹到大人那边去时就抬脚往外走,假装要管理行程,扭头不看,免变池鱼。   窝在父亲躺椅边上喝椰子水的小米西,捂着嘴直笑。   米西纳斯就歪在与图利娅并排的另一张躺椅上假寐。此时,他也张开了眼,一手轻拍图利娅的手臂,另一手朝小女孩招了招。他扶着椅面半坐起来,让女孩子背对着他在边上坐好,将茱利娅玩疯了的乱发打散,十指灵巧地替她重新束成漂亮的小辫子。   被妈妈吓青了脸的茱利娅,瞬即笑开了花。   图利娅瞥了她一眼。   “你刚才叫弟弟甚么?”她问。   “……小兔崽子。”茱利娅低着头,对了对手指。   “不能跟米西叔叔学脏话,知道了吗?”   “但弟弟就是个坏小兔崽子啊!”她比了比自己的眼睛,“耍诈的时候连眼睛都会变红!”   图利娅合上笔记本,放下刻刀,微微一笑,“像妈妈一样,不用脏话都能欺负弟弟,不觉得会更好玩吗?”   茱利娅的眼睛一亮:“!”   躲在外公怀里偷听的尤利乌斯,也睁大了眼:“!”   还傻站着的阿布被格尼乌斯扯离了战场,而小米西趴在地上无声地狂笑。   跑跑又吵吵,这艘豪华长舟在尼罗河上慢悠悠地向前泛着,习习的水声随着船桨划动传来,和缓清风迎面吹过,吹散了埃及独有的闷热。放眼望去,西岸是矗立的金字塔,东岸是葱葱郁郁的万亩良田,再没有战乱的地中海,一派的安详和乐。   图利娅将孩子们安顿好后,也放下了笔,翻过身趴在躺椅上,静看着这千年的河岸美景。   一个插着芦苇管的椰子递到图利娅的嘴边。她抬眼一看,便见米西纳斯笑瞇瞇的脸。图利娅探头叼着芦苇管喝椰子汁,米西纳斯便坐在她的身边,一手给她喂果汁,一手替她揉了揉看书看得绷紧的双肩。   “米西。”   “嗯~?”   “我还差一副太阳眼镜。”   两人说着话间,缩在船舱里的所有大小孩子们,正合力制服西塞罗。西塞罗拼命地反抗,想要走到小女儿和并船的臭小子之间。   放松了一阵,图利娅翻过身,歪在躺椅上,拿过友人的密信看。看罢,她却失去了表情。   “请问甚么叫不结婚的女人要被限制拥有的财产数目?”图利娅问。   密信上的,正是奥古斯都即将出台的新政、策。领袖想要私下问问米西纳斯的意见。   米西纳斯耸耸肩,“女主人们太富有了,偏都为了保障财产而不愿再嫁人。无论是从财富再分配、抑或贵族人口增长的角度来看,都必须要限制。可当然,”他嘲笑道,“我是不信这样会有作用就是了。随便找几个家族的释奴将财产、转移就好了啊。”   图利娅是不受影响之列,但这种制度依然令她皱了皱眉。   “生了三个孩子的妇人,被允许得到财产拥有权,”图利娅平静地将信放下,“不生的、单身的,要交重税;他还提倡女性、贞洁,以保障各家族的继承人血统。请问屋大维的脑子是长芦苇了吗?”   米西纳斯直笑出声,差点没把嘴笑歪。   图利娅以手捂脸。屋大维这个傻子,家务事是可以用政、权来限制的吗?   限制得了根本不用限制的低下阶层,却也对不受管束的贵族富人们没用。罗马要能就这样被移风易俗,才叫有鬼。   米西纳斯抽过边上没用过的芦苇管子,往隔壁躺椅上的信件堆里挑了挑,“嗳,不看看这个?”   “懒。”   米西纳斯也就认命地给她读。   屋大维的妻子莉薇娅和他的姐姐屋大薇,经元老院特别政令,日前也已经得到了与图利娅相同的财产独、立处置权,更被赋予了图利娅所没有的司法豁免权。凯撒家族的人,正一步步地转变成皇族。   米西纳斯撇嘴。   图利娅轻笑,“我希望所有女人不需要特意争取都能拥有财产权;至于司法豁免,”她笑着说,“自、由也需要奉公守法,我很乐意成为良民,而超越司法的她们则需要付出别样的代价,不是吗?”   “你倒是看得开,啧!”这样说着,米西纳斯到底也不过是将信件随手丢开,“图。”   “嗯?”   米西纳斯也侧身歪靠上躺椅的拱起处,手肘撑在图利娅的枕边,手掌托着头,偏头看着图利娅,“待会儿上岸后,先将孩子们甩给西塞罗吧!我带你去看伊西丝神庙,接着再去看沙漠日落~”   图利娅也偏过头来,看向只差那么一点就跟环抱着她没分别的友人,点头,“嗯,好的。”   米西纳斯便瞬即笑了,眉眼弯得,锐利的一双黑目几乎都要看不见。图利娅垂下眼帘,双颊微热,米西纳斯却没有退开,反倒更是低头,靠在她耳边轻语,两人倚在同一张躺椅上说着旁人听不见的话。   被囚、禁在船舱里的西塞罗,目睹隔壁椅的男人爬到自家小女儿椅上的全过程。   只恨他的嘴巴被外孙女捂着,惟有无声地吶喊   混账小子离我的小女儿远点!   小米西蹲在地上,一边抱紧西塞罗的右脚,一边翻了个白眼。阿布从后抱着西塞罗的双臂,格尼乌斯负责压着西塞罗的左脚,小姐弟则坐在外公身上,完美地将老人家镇压。   西塞罗用心地反省,他这辈子做得最错的,应该就是刚刚发迹时搬到米西纳斯家隔壁住。   而大小恶徒们才不管这么多咧,呼啦啦地围着伤心的老人家转,七嘴八舌地商议着待会儿男女主人们不在时,要仗着西塞罗的旗号去哪里玩、拿着米西叔叔的钱包又该怎么乱花。   “西塞罗,你让小图姨跟我爸自己决定啦。”小米西抽空说了一嘴。   小米西自觉是幸运的,他至少是父母俱在,罗马的场场内、乱并没有让他失去过多,但这不代表他不明白米西纳斯和特伦缇娅付出了多少,才为他换来相对平安的成长环境。   然而,阿布从小就丧父、茱利娅姐弟的爸还不如没,格尼乌斯干脆是父母俱亡。   格尼乌斯和已经出嫁的妹妹,以及留在罗马城郊外陪伴病母的表妹,都是被西塞罗家族当成自家孩子般养大,大小图利娅等同他们的母亲,西塞罗如同他们的亲外祖,而小西塞罗和米西纳斯,则扮演着他们成长期的男性家长。   如同同时代里众多动荡的罗马家庭,他们拼拼凑凑的,在长辈们的保护下,都努力地健康长大。   都终于迎来难得的和平。   西塞罗却是瞪眼,扒拉开外孙女的手,恼怒地道:“我有三个孩子,但三个都没让我决定过甚么!”   长子违背父亲的命令从戎,在与贵族妻子离婚后,也死活不肯再婚;长女无视家族的劝告,一头闯进了神庙,决心要改变腐败的祭司制度,并庇荫所有向维斯塔女神求助的妇女。   而小女儿呢?   他们的船渐渐靠岸,早就收到消息的当地学院师生们,带着花束等在了码头边,迎接图利娅。   不是迎接西塞罗。   西塞罗沉默地看着,图利娅却是反手扶着父亲的手臂,与米西纳斯一人一边地扶着老人家,在欢呼声中一道慢慢踏上埃及的沃土,开始又一天的旅程。   从希腊到埃及,图利娅所经之地的学校必来拜访。在米西纳斯的协助下,她建立各地学校的交流网,并疏导地方政、府与学校的关系。她也利用名望拉拢士绅,设立各项的奖学金制度,兼顾学术水平的提升和识字率的普及。   就在奥古斯都的新政自罗马城向整个地中海推广开来之际,图利娅的雕像也有如专为学府而设的门神般,逐渐被迎进西方世界的每一所学院里。   人们讨厌向奥古斯都的威、权折腰,却都希望得到图利娅的庇佑。   西塞罗那最惹人生气的小女儿,不顾父亲希望她安稳地做个贵夫人的意愿,义无反顾地继承了他的志向,始终抗衡着军、阀与帝皇。   在埃及的小码头上,应付过各项交际,西塞罗便要带着孩子们去玩。   他却还是忍不住回头一看,看图利娅和米西纳斯正满脸笑容,并肩走向属于他们的下一道风景。   米西纳斯还差点拉到图利娅的手了!   老父亲的鼻子气到快要歪掉,被孩子们硬扯着离去。   “不去哄你爸?”一边扶着人往相反方向走,米西纳斯一边还笑着如此道,标准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图利娅抬手将粉丝们送的草帽子戴好,挡去艳阳和微红的脸颊,只余冷静的声线回说:“爸爸需要明白,这是为人父者必经之路。”   “嗳,我们家小花真是说得好~极~了~”米西纳斯伸手精准地牵过她的手,笑瞇瞇地说,“就算是罗马的父亲都管不了女儿有情人。”   图利娅稍稍移开了视线,却还是回握起米西纳斯的手,十指紧扣。也不知道是谁的手心冒汗,黏黏腻腻的,却谁都没舍得放开手,连同手臂交缠在了一起,紧靠着彼此。米西纳斯一直笑看着她,看她躲在草帽后同样笑着的脸。   抛弃家长和孩子,他们坐上由大象背着的小轿子,围着七彩缤纷的织毡,继续在地中海的世界里观光。   “……米西!为甚么埃及会有狮子!”图利娅趴在轿边,小心翼翼地偷看,另一手拉了拉米西纳斯的衣袍。   “多半是从埃及旧皇室的庄园里跑出来的吧?”米西纳斯的双臂从后虚环着她,既不会阻碍图利娅动来动去,也省得她出意外,“放心吧,我迟些去跟驻地军打个招呼,不会让狮子伤人的。”   “嗯。不过,”图利娅回过头来,有点失望地说,“原来狮身人面像还真不是猫身人面像呢。”   “哈?我瞧着,埃及人倒是似乎真挺喜欢猫。”他低头瞧着她,“要不等狮子走了,我们下去走走?”   图利娅将头上的草帽拉下来牢牢地挡住脸,不看大型猫了,悄悄地往后靠,舒服地靠坐在米西纳斯身上,“你不是讨厌沙子吗?”   米西纳斯配合地收拢双手,感受着她的重量,眉眼弯弯,在她的耳边道:“啊,超讨厌。还不是你死活要来。啧。”   在埃及灿烂的大太阳下,大象扬扬长鼻子,叫了一声,“吽~”   图利娅缩在他身前,在帽子下哈哈哈地直傻笑。米西纳斯弯着唇,歪头看她,笑意渗满他黑色的双目。他的五指向下扣住了她的指缝,前、胸紧贴着她的后背,两人抱在一起,随着大象的走动左右摇摆,热起来的温度恍惚将他们都融在了一起。 第 66 章 和平年代   “……奥古斯都取消了私家的税务人员,改由公职者处理,相信有助减低贪渎的问题……”图利娅在莎草纸上写道。   亚历山大港,在租住的大宅之中,图利娅辟出一个房间作为临时书房。黄澄澄的油灯照亮下,她坐在书桌前比对着各项笔记,谨慎地下着自己的结论,认真得微微绷紧了眉目。   坐在书桌的另一侧,米西纳斯一手托着头,一手翻看着她的文稿。   “图,你是不是从未参与过西塞罗的选、举?”他忽然问。   “嗯?”图利娅写罢最后一句,放下笔,才抬起头来回应,“父亲的选、举向来不用操心,我确实并没有参与过。”   图利娅出嫁前,兄长年纪尚轻,未曾参与选、举;第一任丈夫布鲁图斯是贵族,自动获得元老的身份,婚姻存续的几年间也并未积极参与其他公职的选、举;后来嫁给庞贝,更是便宜之举,战争随即爆发,与正常的为官流程完全不相干。   仰仗军力的屋大维,最初的几年也不管选、票的;而后来,他大受公民欢迎,却也都与图利娅无关了。   米西纳斯放下文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你在经济层面的分析很准确,但你没有往政治上论述税、制改、革的影响。也难怪你的,西塞罗这奇怪的家伙一生都不需要买一张选、票,你不懂也正常。”   “你的意思是,”图利娅想了想,“屋大维的税制,不仅是在提供优惠方面争取到支持?”   “当然。你以为政策就只有光明正大的一面吗?”米西纳斯扬扬手,“想想看哦,以我家的财力,要是参与进贿、选,影响力会有多大?”   “以往的私人收税制度,因着中间人的中饱私囊,制造了一批极为富有的士绅阶级。他们的富裕程度,确实足以影响选、举结果……”图利娅看向意大利的税务简表,“所以屋大维连得益不高的意大利本土也纳入新政范畴,真正的目的,是要撇除士绅的影响力?”   “同时也是要达到你论述的社会经济目的。这部分你写得很好,有点自信,可别乱删了。”米西纳斯见天色已晚,便站了起来,拿走图利娅又要再执的笔,双手从后按在她的肩上,“好啦~明天再写吧!你不是说在离开埃及以前,还想再多逛一次图书馆的吗?”他稍稍俯身,侧头哄道,“顶多小人明天勉为其难地早点起床,陪你再去一次?”   “说到行程,米西……”   “喂、你等一下,亲爱的,我们说好了去北非的哦!你又想改吗!”   图利娅偏过头来,“米西,我昨晚才想起来,我忘了去特洛伊城。”亲爱的特洛伊!她仰着头望着他,认真地说:“要是我没去过特洛伊,我会哭的。”   “一个破城有甚么好看的?又不会真有木马!都已经破到这个地步了,屋大维在附近重建的又还没有建好……”米西纳斯揉了揉额头,“宝贝,我们还要去阿尔卑斯山哦。这样又绕回希腊,再重新下去北非,再回转马其顿,你是想画蜘蛛网啊?还有错过的季节呢?嗯?冬天我可不跟你上山!”   图利娅想了想,决定拉拉米西纳斯的手。   “……好、好。”米西纳斯翻了个白眼。他还能怎么办!“哎~季甚么节,我们家花花要去的话,就是哈迪斯都得给她让路。”   “对不起。”一顿,图利娅却还是忍不住,“但要真错过特洛伊,我……”她抓了抓头,皱起了眉。   好可惜!   “……”米西纳斯看了看她,伸手将她抱到身前,“嗳嗳~多大点事?扁甚么嘴。行啊,那反正行程要改,就在亚历山大多留一阵子,你呢,就跟西塞罗再去逛逛,我呢,就跟格尼去改船期。嗯?”他摸摸她的脸,“不就搞~定啦。”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图利娅埋在他身前,闷着声说。   “那要不不去特洛伊了?”他故意道。   “不要!”图利娅马上抬起头凶巴巴地反对,愧疚甚么的在特洛伊面前立马飞了。   米西纳斯好气又好笑,伸手掐她的脸。图利娅自知理亏,却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对着米西纳斯哈哈直笑。米西纳斯的黑眼睛望着她的笑脸,温热的手心扶上图利娅的脸侧。图利娅笑着笑着,渐渐的,停了下来。   唔。   她的眼睛望向逃生门。   米西纳斯却将她的脸板了回来,四目相对。   待他们走出房门,已经是三天后的事。   穿戴整齐的图利娅,端坐在大厅里,安静地检查孩子们的功课。   格尼乌斯若无其事,却止不住地将目光往坐在上首的图利娅和米西纳斯瞟;阿布坐在旁边,乐呵呵地给缩在角落黑脸的外祖父切无花果;小米西朝小姐弟挤眉弄眼,尤利乌斯还有点不太懂地快速眨了眨眼睛,茱利娅却已经裂开了嘴,小嘴巴露出刚缺了一个门牙的小洞,整一个鬼灵精的样子。   图利娅手下镇定地翻着功课,绯红却无声地从她的脖子爬上了脸颊。   米西纳斯看着,往嘴里丢了颗干果,然后打了个响指,用奴隶送上的湿帕子把双手擦净,再在孩子们期待的目光里将钱袋子抛给他们。   哗~的欢呼一声,三个小的已经飞奔着抢下钱袋,格尼乌斯和阿布跟在身后护着他们,五个人一起到街上玩儿去了,不再围着母亲笑。   图利娅这才将根本看不进半个字的功课本放下,轻斥道:“你快把他们都纵容坏了。偶尔花钱买开心,却不能总是乱来。”   “有格尼那小子卡住,他们能乱花到哪里去?放心啦~”米西纳斯起身走到图利娅边上,揽过她的肩,低头看着她说:“等他们习惯了就好,嗯?”   “……”图利娅用手捶了他一下。习惯甚么!   米西纳斯却是低笑着,俯身将她拢到身前,两人抱在一起左右摇了摇,“蜜月旅行也至少一个月啊?”他说着,砸了一下嘴,“三天算甚么,啧。”要不是再玩下去会两个人都废掉,三天才不够他们踏出房门呢。   孩子甚么的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米西,”图利娅将热到不能见人的脸埋着,只感觉她的人生从来没这么荒唐过,“请问这是罗马人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企图甩锅。   米西纳斯在她的耳边低语:“这是全人类的问题哦~~”   图利娅被他的嗓音惹到颤了一下,捂了捂脸。好痛苦!   半晌,伏在米西纳斯身前的她,感受到他其实也要高了点的体温,闷笑出声。米西纳斯揉揉她的后脑勺,眼角眉梢都柔和了下来,温声轻哄着图利娅,随着她的笑声,他也弯起了嘴角。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米西纳斯向角落里的西塞罗使了个眼色。   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西塞罗:“……”眼睛瞪到老大。却只能老老实实地自己摸着墙角安静离去,免得小女儿更尴尬。   心知自己是全家人腹诽的对象,图利娅缩了半个小时都没能冷静地重新站起,直接将这天也报废了。   等她能回过神来好好地执笔,已经是下个月的事。   坐在前往希腊的船上,图利娅在房里收拾着这趟行程所得的文书。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连续三十天没有看过一页书、没写过半个字。   正确来说,图利娅是完全不记得自己这个月到底有做过甚么正事。   “妈妈?”茱利娅甩着小辫子,脑袋从房门后探出来,“大哥说等我过了生日就教我骑马,但格尼哥让我先来问准你。妈妈~可不可以嘛~?”   图利娅轻压着裙摆在桌边坐下,点点头,却认真地告诫道:“可以,但你得答应我,在你学有所成以前,不准谈恋爱。”   捧着一束花,米西纳斯背靠在房门边上,笑瞇瞇地向小女孩悄悄地点点头,示意她先答应母亲无理的要求。待茱利娅跑掉以后,米西纳斯又在外面等了好一阵子,好让图利娅不知道他听到了母女的对话,省得她又是一缩就老半天。   虽然他的小花无论如何都很可爱,但他更担心她的脸哪天真会红爆掉。   却听图利娅说:“米西,你要再不进来,我就锁门了。”   茱利娅应她应得如此爽快,不是被人教坏了才怪。   图利娅便见米西纳斯转了进来,毫不心虚地凑到她的面前,将一束埃及的蓝睡莲插、在她房里的花瓶里,替换下数天前他送的另一束红莲。   看着他仔细地摆弄花卉,图利娅一点不讲道理的恼怒便平静了下去,唇边泛起了浅笑,浅蓝的眼眸里,满是从未出现过的晶莹神采。   “好。”米西纳斯将花瓶放好,拍了一下手,转向她,说:“我今晚也不走了哦~”   一顿,图利娅还是忍不住上手拍他,“你到底哪晚走过了?”   米西纳斯被打到缩了一下身,嘴上不甘地嚷嚷,“我就不走啊!嗳,我有病哦?放着情人在隔壁还要走?”   说到好像这么多年来住她隔壁、被所有人腹诽有病的那个不是他一样。   图利娅轻呼出一口气,然后点头,“嗯,那就不走。”稍稍的偏开了视线,却没改口。   米西纳斯瞧了瞧她,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一手托着头,一手去拉她的手指,笑瞇瞇地说:“嗯,就不走。”   图利娅转回眼来看着他的笑,痛苦地一巴掌捂住自己的脸,另一手却还是反勾上米西纳斯的手指,积极配合地又报废了一天。   回到希腊,一行人在前往更遥远的特洛伊以前,还是先停留在熟悉的雅典小住数月休整。   戴着红宝石耳钉的图利娅,陪伴着西塞罗进行一场场的公开演讲,整理父亲的演讲辞出版文稿,也跟柏拉图学院交代了与亚历山大图书馆方的一些协议。   “图?”会议中途,米西纳斯却见她脸色发青。   图利娅已经连续好些天不太舒服。   迫得他最近也只好反省装君子。   “……”图利娅顿了顿,扭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小声说:“米西,这不科学。”   “嗯?”米西纳斯想要拿过面前的协议书再细瞧,又直觉不是这个问题。   片刻,他猛地抬头望着图利娅。   “……噢妈的我要撒钻石祭天!”米西纳斯一把甩了手上的笔,站了起来,向边上的奴隶喝道:“给我将西塞罗立即捉过来!”他转向被吓呆的众人,扬扬手,“抱歉,家务事。你们先看着办吧,明天再继续会议。”   利落地将事务扔了,米西纳斯小心地扶着图利娅下去休息。   图利娅顺着他走,只沉默地捂住了脸。   米西纳斯揽过快要哭了的图利娅,“瞎担心甚么?有我在还有甚么搞不定的?嘘,别怕,嗯?别怕,”在另一间内室将她安顿坐下,他俯身拥抱着图利娅说,“别怕,你也好、男孩女孩也好,都别怕,我在呢,嗯?”   趁着父亲还没过来,图利娅像个孩子一样对着米西纳斯哭了出来,一手还死掐自己脸。   米西纳斯也是意外,毕竟阿布都二十岁了,这……孩子真不在考虑范围内。   他蹲在图利娅身前,捉住她撒脾气的双手,镇定地笑笑,“那我们再想。图,我们再想,没甚么不能解决的哦。”   “……米西。”   “嗯?”   “对不起,我不该发脾气的。”哭过的声线透着虚弱,却也带着温柔,“这是喜讯。”一顿,她忽然瞧了瞧他,“是喜讯?”   从未预想过,事务的一应安排也绝对有得烦,然而,图利娅有了她和米西纳斯的孩子。   “那当然啊!图,别傻,我不会觉得烦的。”米西纳斯也微湿了眼眶,嗓音罕见地带上了沙哑,却是笑了笑,“这是上天给我们的礼物,知道了吗?”他微微用力握住她的双手,暖着她偏凉的手心,“妈的,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谢上天。”   一眨眼,他们都这个年纪了。   “嗯,米西,你说得对。”图利娅点头,通红的眼睛滑落了泪水,“是我和你的礼物。”   “谢谢你,图。嗯?”米西纳斯站了起来,再次拥抱图利娅,一再俯身亲、吻她的头顶,“谢谢你。”   图利娅也回抱着他的腰,努力平静下来,免得伤到孩子,但眼泪还是渐渐沾湿了米西纳斯的衣袍。米西纳斯抚着她的背,闭上眼睛,两个人靠在了一起。   门外,西塞罗默默地放下了提着教棒的左手。   他直奔向孩子里惟一靠谱的格尼乌斯,并请来雅典学院里最优秀的法学者和数学家,务求打造出全世界最偏心女方的婚前协议。   “不是,”小米西看着如火如荼地忙碌起来的会议室,脸容扭曲,“西塞罗,小图姨跟我爸是真心相爱的,你整这个是为甚么啊?我爸恨不得将整副身家都打包送给小图姨啦!”   本身也是有名的罗马法学者,西塞罗并着残障的右手,使劲地将厚厚的参考书扔上桌,花白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飞扬,中气却是十足地怒道:“小朋友懂甚么?老父亲就该是女儿不清醒时的守护者!你知道女人有多难吗!”   “不清醒?”小米西抱起手臂,失笑,“小图姨会不清醒?开甚么玩笑。我倒更担心我爸求婚失败呢。别待会儿他一不顺心,又乱发脾气。”少年打了个冷颤。   “因为孩子啊。”不懂法律、只能给大家当苦力的阿布,一边搬东西,一边笑笑,说:“妈妈一直很内疚没给我们一个好父亲,现在在可行的情况下,她更是不会让孩子以私生子这样吃亏的身份出生的啦。”   格尼乌斯看着文件,没抬头地插嘴道:“小图姨要不高兴,米西叔也会跟着不高兴,这到头来都是在整谁?就是为了让姨放宽心,这婚也是结定的了。”   边上的西塞罗,偷偷地撇嘴。   小米西的眼珠转了转,“那就是先把婚结了,生下孩子再离?”   离婚啊。   阿布和格尼乌斯、西塞罗交换了个眼色。   这个,可真不好说。   一切还得等图利娅和米西纳斯自己商量着来。   “反正就没人问问我的意见。”西塞罗忿忿地嘟嚷,“我明明是小图利娅最可靠的爸爸!”   唔。   格尼乌斯捧着卷轴的手一顿,阿布快速地伸手捂住小米西的嘴,不予置评。 第 67 章 风雨不改   书房之内,图利娅正在看医生奶妈团考察名录,以及一份结婚协议,全皆出自米西纳斯之手。   西塞罗起草的那份,被米西纳斯嘲进了垃圾桶。   这份协议保证,米西纳斯绝不干涉图利娅名下的财产,也限制了罗马法律原本赋予丈夫的权利,甚么掐死出、轨妻子无罪一类,尽管没几个上层家庭真会这样做,米西纳斯也仔细地逐项列出,更莫说是将图利娅的人、身权利列入丈夫的财产,全被剔除。   除了给予已婚的身份,在这份结婚协议里,甚么都不会限制和成立。   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而已。   合约的最后,还附有一份已签上男方名字的离婚书,却空着属于她的一栏。他将所有的最终决定权都交给了她。   图利娅的指尖轻轻划过他飞扬的笔迹,良久,她小心地将协议收起,然后举着灯台出了房门,穿过黑漆漆的廊道,敲开了父亲的房门。   尚未歇息的西塞罗,一打开门扉,便看见面色苍白的小女儿。他连忙将人让进来,扶着她在桌边坐下,将早已备下的热水给女儿满上,暖她的手。   图利娅每次怀孕都很辛苦,这回也许跟年纪有关系,呕吐到三餐都不能正经吃上一顿,身上更莫名其妙地起疹子,被折腾到迅速消瘦。她的精神更是愈见不好,尤利乌斯少吃半条菜,图利娅都能静静地望着小儿子,然后无声地疯狂流泪,吓到小兔崽子当场扒拉了餐桌上所有的蔬果进嘴。   家里的气氛在她面前死命压着,实际上是只要一离开她的视线,每个人都暴躁起来。   亏得所有医师都说图利娅的身体状况非常很好,也不是头胎,不算凶险,否则米西纳斯能将所有跟生育有关的神庙都砸一遍。   “爸爸,”图利娅轻声说着,黄澄澄的灯火映着她落寞的脸,“这份协议,对米西太过分了。”   与任何势力平衡和利益交换都无关,米西纳斯放弃他的合法权利,仅仅是为了图利娅而已。   “……不是,我的小女儿,”老父亲的脸都要扭曲起来,“你对那个占便宜的臭小子有甚么好歉疚的?我没把他打死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西塞罗眼看着小女儿又掉眼泪,心里慌到不行,只能将帕子塞了一条又一条。   图利娅双手抱着帕子堆,说:“要是没那些条件,爸爸,我不要嫁,就算是为了孩子也不行。”她才没傻!   “这才对!我觉得你还可以再添些条件,好好分一下这个混小子的家产。”西塞罗从桌底的箱子里,又抱出一小箱子的手帕备用。   “我不要,钱我会赚,我可以自己养孩子。”她板着指头给父亲算,“我在亚历山大买下的田庄,再过几年,至少可以翻三倍的利润。米西说得对,屋大维治下的埃及真的很好赚。”一顿,图利娅的眼眶又变红,“但米西买的那个,我瞧着能翻五倍。爸爸,我养不起米西。”   西塞罗张了张嘴,完全跟不上孕妇的思路。   “我并没有甚么可以补偿他的。对我来说的平等,对罗马男人而言,是不是牺牲呢?”图利娅擦着眼睛问。   西塞罗叹一口气,“你们的协议,我是一辈子都搞不懂的了。”他也一手一臂地兜着双腿上的帕子堆,与他最小的孩子促膝而谈,“我聪颖的小女儿,作为父亲,我惟一能告诫你的是,好好思考结婚的原意是甚么,别忘记每一个行动的初衷。”   图利娅看着父亲突然衰败的精神气,“爸爸?”   早就满头白发的西塞罗,眼底有着深深的灰暗,“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不是没保得住罗马元老院,更不是你哥那臭小子没给我生一个孙子,而是没保护好你们姐妹。”   图利娅一怔,伸手搭上西塞罗的手背,“爸爸,你胡说甚么呢?我和姐姐、哥哥都是成年人,作出了自己的选择,并为此承担后果,仅此而已。”   “我不阻止大图利娅的第一次婚姻,但我承认,我一直觉得你姐夫配不起我的女儿。后来他病逝,我便给你姐姐订了门当户对的人。”他苦笑,“但你看,都是甚么玩意?”   图利娅沉默下来。   第二位姐夫,在西塞罗家族落难时与大图利娅离婚,却也没有落井下石,在动荡的罗马城里算是仁至义尽。   但与同生共死、不曾离弃妻子的第一任丈夫,当然是完全不能相比的。   大图利娅与第一任丈夫,是在西塞罗发迹前就认识的青梅竹马,因相爱而结婚的。   西塞罗的左手,反手拍了拍小女儿的手背,“布鲁图斯和庞贝……是家族拖累你,让你错嫁了,但我最错的,是不应该允许你嫁给屋大维。”他微微咬了咬牙,却仍然止不住低泣起来,“看我的小女儿,都被糟蹋成甚么样了。你这婚离得好,离得好!”   “是我不择手段,怎能怪责任何人?”图利娅想要安抚父亲,最终却还是伏在父亲的膝上,在这小小的房间里,父女俩抱头痛哭。   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再嫁给屋大维。   也没有勇气再去追随庞贝到最后,更永远都不想再见到那个一开始时明明很温和、却能将她的手腕生生扭断的布鲁图斯。   西塞罗失去了手掌的右臂,带着恐怖的断口,艰难地抚着小图利娅的后脑勺,“是爸爸吓坏了你,吓坏了你妈妈,是爸爸没保护好你们。”西塞罗老泪纵横,“爸爸的小女儿,你已经做得很好,知道吗!”   图利娅愕然地抬起头。   她知道自己在做甚么,所以从没妄想过自己能得到西塞罗的半句赞许。   西塞罗艰难地笑笑,抚着女儿的长发,“你嫁给屋大维是天大的错,但哪管旁人嘲笑羞辱,又何妨遍体鳞伤,”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只求问心无愧,那就连我也不能对你置喙,知道了吗?”   图利娅愣愣地直掉眼泪,然后乖巧地用力点头。   “是的,爸爸。”   小女儿离开后,西塞罗以外袍掩面,冷着声音怒斥道:“臭小子,你满意了!”   米西纳斯从隔间转出,上前扶着老人家好好地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柳叶茶。   “好、好,是我的错,啧,反正我不跟西塞罗家族的人争对错。”米西纳斯半蹲在未来丈人面前,扶着老人家的膝,收敛了笑,一双黑目带着认真之色,说:“西塞罗,这个世界上能解小图利娅心结的人,只有你一个。”   “……”西塞罗左手捧着茶,撇开脸,小声问:“她不怨恨我吗?我就是个没用的爸爸。”他嘟嚷了一句,“你不都知道,她从小就喜欢拿冷脸来堵我,哪天见我跳脚了就真高兴了。”   米西纳斯点头,嘲笑,“这个倒是真的,逗你的确挺好玩。”   西塞罗转回头来怒目而视。   米西纳斯摊摊手,却是暖着声线说:“但你也是个被堵到跳脚都舍不得责罚女儿的父亲。外面的人猜不出来,但我们都知道茱利娅的顽皮到底像的是谁。”他笑笑,“嗳,后花园爬墙的路,都是多久以前,谁家比男孩子还要好动的小坏蛋留下的呢~”   不喜欢待在采光不好的罗马大宅内、总追着阳光跑到后院的人,从来都是小图利娅。   西塞罗再次长叹,“是我没保护好我的小女儿,让她从活泼好动,变到一动不动,望向世界的目光由好奇变成恐惧。”   他记得,小女儿特别早慧,恍惚他第一次抱起她的时候,就已经被她鄙视没先洗手?却不是从第一天起就是现在的模样。   曾经,她会兴奋地趴在他身上,学着别人模模糊糊地叫“西塞啰~”,然后戳父亲的脸,偷摸他的手和笔,抱着他的签名傻笑。   但不知道从甚么时候起,回过神来,女娃娃已经不再放肆地往他的书架爬,只会低头静待他批准,再沉默地拿起刻刀,一字不漏地诵写女祭司的祷文。   尽管,她明明就一次都没进行过祷告。   她硬是压着脾气伏在女神圣火之前,学着柔顺的跪拜,咬字清晰地唱诵艰涩的圣歌,雷打不动地温习功课。由小图利娅跟随西塞罗写下第一个拉丁文单词,到以全罗马第一名入选维斯塔贞女,她用了近十年的努力。   事与愿违,却打下了厚实的学业基础,她后来再艰难都从未间断地学习,一直到现在,小图利娅已经精通父亲所擅长的拉丁文和希腊文,粗通埃及文、希伯来文。天文与地理,数学和建筑,文学乃至哲学,皆有所涉猎,不知不觉间,她惊人地博古通今。   数十年的学海无涯,方有立于讲台之上视帝皇如无物的风釆。   “我是偏爱才思敏捷、直率单纯的大图利娅,但小图利娅才是我最自豪的孩子。”西塞罗擦擦眼睛,也拍了拍隔壁家小子的头,“她不怪你,那我也不会怪你。小图利娅说得对,那次只是意外,你也做得足够多了,傻小子。”   意外地被安抚,米西纳斯怔愣当场。   老人家放缓了声音,说:“有几个人能将少年时的承诺守住大半辈子?多的是人嘴上道歉,转身便逃避责任。你也没有因为爱她就放弃为人的原则,不顾病父的意愿,又或抛妻弃子。若真不管不顾,那叫一己私欲,而非爱情。米西纳斯,你演绎了艰难的正直,而非廉价的欲、望。”   西塞罗要想,其实是能把话说得很好听的。   将他们年轻时的所有不堪,化成长辈的宽容。   半晌,失去笑容的米西纳斯重新摆上笑瞇瞇的脸,拉过未来丈人的手,摇了摇,“那就说好将小女儿给我了哦~”   “……我才没这样说过!”西塞罗立马精神爽利地站起来,快速地甩手,手掌往袍上使劲擦擦,“我为什么要将我们家的小女儿给你这样、”他从上到下满目嫌弃地打量米西纳斯,末了还偷撇嘴,“骗我女儿代做功课的混小子?诗写得差也算了,还总拿出来弄脏别人的眼睛,那就是你的错了。”   “呵、呵呵,”冷笑,“你考到全罗马第一不还是被埃及女王嘲笑脑子进水。”米西纳斯差一点就想私奔算了。他讨厌别人说他的诗写得烂!   直吵了好几句,西塞罗才以手抹着总算不流泪的眼睛,站在满地的小手帕里,背过身,闷声道:“你别问我,问我的小女儿去!”   “放心,我就是礼貌性地来问你一下而已,”米西纳斯站了起来,拉门离去,“无论你这张不可爱的嘴答不答应,只要图答应了,我就娶定了,啧!”   西塞罗气到原地跳脚,差一点就想告上法庭,拿回小女儿的监护权不让嫁了!   米西纳斯将老人家安顿完,便拿着一件披风走到小小的后宅庭园,见图利娅正坐在藤制的摇椅上,晃啊晃的,没约定好,却在等着他。   清减不少,但在雅典的图利娅,气质总是格外的清新,望着星空的目光始终深邃动人。   听得脚步声,图利娅转过头来,向他笑笑。   就凭她的爸爸,才不会想到怎么安抚小女儿呢。当然是有混蛋在背后出谋划策。   米西纳斯走来,俯身给她仔细地围紧了披风,才在她的身旁落座,“我先说明哦,我绝~对不认同你家自讨苦吃的狗屁逻辑。神经病!”   “你要跟我结婚,不也是自讨苦吃吗?”图利娅轻声说,“米西,我不想你卷进奥古斯都的宫廷。”   米西纳斯现在的状态就很完美,没人敢招惹他,他却也已经从政事全身而退;但图利娅有一双跟屋大维所出的儿女,迟早是要回到罗马的。   “啧,就莉薇娅那个死丫头?我要为了这些无聊的事而不敢娶你,那就真是蠢到家了。”   “米西,我是跟你说认真的。”   “我也是跟你说认真的啊。”米西纳斯伸手拥过图利娅的肩,掌心擦擦她的肩头,“你觉得将来你要有事,我可以袖手?说到底,你是不敢承担跟我结婚的责任而已。”   图利娅偏头靠在他的肩上,偷偷地蹭了蹭,“你连离婚协议都给我预备好,我还有甚么不敢的?”米西的体温暖暖的,超舒服   米西纳斯看着她,不动声色地移好姿势,方便她偷蹭,“私人协议抵不过法律,要真哪天我神经病了伤害你,你家就是拿着协议告上法庭,也顶多将我流放,过个几年我就可以起复。”   图利娅轻笑一声,摇头。这个时代。   亏得还能离婚,也庆幸罗马人铁定会让奥古斯都的贞节计划泡汤。   “地中海里没几个人能动你,”米西纳斯给她仔细分析利弊,“但你要有个万一,不能理事,你爸顶不住的。丈夫的身份天然是压制,西塞罗还是怕,我也能理解,可拿我的财产抵押也限制不了我啊。我不是不差钱,而是不差来钱的途径好吗。只能让你拿着离婚书,有事就先跑、喂痛!你为什么又打我!”   “我妒忌。”不差来钱的途径!   “……”米西纳斯被气到没脾气。   “米西,你不是打算孩子出生后就离婚的吗?想这么长远?”   “离孩子出生还有大半年呢。说不定屋大维明天就喝凉水噎死,罗马大乱,鬼知道会不会又闹出甚么见鬼的事哦?我又不差一张纸的钱,先准备好啊。”   好的、不好的,他总是全都为她准备得妥妥当当。   图利娅垂下眼帘,挡去眼眶泛起的温热,“米西。”   “嗯~?”他感觉图利娅的情绪又不对劲,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姆指轻擦她的眼周。   “你混蛋。”   “……哈!我又怎么惹你……”   米西纳斯嚷着的时候,图利娅直起身来,从外袍里拿出一对红宝石耳钉,却是已被摘去耳扣的部分,只余宝石被系上两条编得很丑的金棕色小发圈,强行伪装成一对戒指,分明是等人的时候临时编的。   “宝石是你买的,权利也是你让的,我绝对不会分你一分嫁妆,也不会放弃已经到手的自由,婚前协议还是要好好签的。”她捧着伪戒指到米西纳斯跟前,“但我不想跟你离婚,我想被认作你的妻子、你被认作我的丈夫。米西,请问你愿意跟我认真结婚,一起过下半辈子吗?请你嫁、不是,请你让我嫁给你,好吗?”   不是用完就扔的垃圾协议,而是相爱的人踏进婚姻,互为伴侣,共渡岁月。   图利娅认真地望着米西纳斯,求婚。   “……”米西纳斯的呼吸一窒,随即提高了声量:“瞎说甚么!”他飞快地拿过一只戒指就直往手指里套,“半甚么下半?我们明明就一辈子都在一起哦!上半辈子已经在一起,下半辈子也是,不会算数就别瞎算!”嘴里巴巴巴个不停,黑色的双目却也孩子气地红了起来。   他和图利娅结婚耶!   手忙脚乱的,米西纳斯稍躬着背,两手微抖着弄了好半天,才将左手的无名指塞进歪七扭八的戒指里。   图利娅一边哭,一边笑,直笑得八只牙齿都整齐地亮出,“所以,请问你这是愿意嫁给我了吗?”为了眼前的罗马男人,她也把代表约束的戒指往自己的手里套。   “我愿意啊!”米西纳斯伸手一把将她抱住,温热的脸贴着她的脸颊,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咒骂:“我回去就将离婚那张撕了!啊有病哦,我为什么要跟你离婚啊!我才不要!不要!”   所以,这到底是有没有听清她在说谁嫁的谁呢?图利娅哈哈直笑,伏在了米西纳斯的肩上,双手回抱未婚夫的背。米西纳斯完全没她的办法,任她傻笑,愣是突然说不出半句回嘴的话。   他只能将渐渐伏在他颈窝处哭起上来的图利娅抱紧,手心扫着她的背,姆指擦擦她纤弱的肩头。   “图,我们结婚吧。嗯?”他说,“我爱你,图利娅,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我们结婚吧?”   “嗯,我们结婚吧。”她埋头说,“我爱你,米西纳斯。”图利娅爬了上椅子,手脚并用地死死将米西纳斯抱住,狠狠地打他的背,“米西,我想嫁给你,为什么我们不能早点结婚!你小时候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凭甚么就看我一个不顺眼!混蛋!你是大混蛋!”   米西纳斯使劲回抱她,左右摇了摇,“啊~我是大混蛋。嗯?乖,别哭了,别哭了。”他自己却也滑下了泪水,恶狠狠地回骂:“可明明是你他妈的死活不瞧我一眼,天天装清高,一心只想要混进神庙的啊!我不都帮你拉赞助了,还想我怎样!”   “那是小孩子,我又不是变态,谁会想这么多。”   “呵,呵呵,不是变态,那你天天合着我爸来找我碴!”   “……谁叫你跟我爸爸一样瞧我不起,嫌弃我攀附神庙,还每年都阴着脸瞪我的生日礼物。”   “是你的生日礼物真的多到离谱好吗?你这个骗子到底拉拢了多少长辈啊!”他呼出一口气,被烦死了似的,“我也是好几年后才知道你是想分我礼物。我不从小跟你说,有话不要闷在心里,哭都要比你冷着脸好,嗯?你这不叫体贴,叫找碴!”   “对不起,我这就改。”图利娅姿态难看地乱趴在他身上,“我爱你,米西,请问你也爱我吗?”情侣地狱拷问。   “……啊这亏得你还爱我,不然我真会被你玩死。”米西纳斯发泄痛苦般向天翻了个大白眼,手下却温柔地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我爱你、我爱你,我从来都只爱我们家小花一个,嗯?坐好,不要哭了哦~哭就不漂亮、啊!图,你又打我!痛的啊!”   调整着姿势,米西纳斯小心地将有孕在身的图利娅抱起,拢过披风将她盖好,将气息明显虚弱下来的她抱回宅内,让她好好休息。   是夜,他守在了她的身边,就像从前的每一天,风雨无阻。   惟一不同的是,睡梦中的图利娅死死地拉住他的食指,不多碰,却是少碰他一点都不行。米西纳斯稍一动,她便立即皱起眉头,表情变得凶巴巴的,凶着凶着,便恍惚要哭出来,蜷缩起四肢,非得米西纳斯在她耳边轻哄,才肯好好舒展身体睡好。   折腾着,两个人跟尚未落地的新生命一起,共同迎来了新一个天明。 第 68 章 浩气长存   临近波光粼粼的爱琴海,平静古老的雅典城里,正举行着一场小小的私人婚礼。   春风之中,披上红纱的新娘捧着丈夫亲手做的红玫瑰花捧,弯着唇,抬头,对上新郎的一双黑目,迎向里面温柔的目光。米西纳斯牵着她的手,笑看他的小花跟他一样的笑开了花。   交换过誓词后,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米西纳斯小心地捧起图利娅的脸,低头亲、吻。图利娅闭上眼睛,无声地回应,圆圆的脸颊向上仰,现出光洁的下颔轮廓,白晢秀气的脖子伸长,随即便被指节分明、肤色偏深的大手覆上,稳当地扶住,丁点力气都舍不得让她花费。   “哗~!”茱利娅一把将花瓣高高撒出,欢呼着跳起,两条长长的金色发辫在澄澈的蓝天下飞扬。   小米西纳斯还在摆弄头上被父亲硬套上的花圈,就被茱利娅的叫声吓了一大跳,正要闹,却是看向抱在一起的新婚夫妇,到底忍了下来。表情牙痛似的,少年仍然很给面子地用力拍掌。   阿布将小弟尤利乌斯护在身前,兄弟俩一道拍着手傻乐。   静待在最边上的格尼乌斯抱着手臂,虽是沉默,却也微微一笑,在灿烂的阳光下难得地眉目疏朗。没人知道,格尼乌斯挂在腰间的小袋子中,常年都放有幼时米西叔叔送他和妹妹的家族小玩偶。   一家人中,惟有西塞罗鼓起了脸颊,像条快要被吹破的金鱼。   根本不等他将小女儿的手交出去,他家小女儿的手就自动去黏丈夫的手了!他正想要拆,那已经成为他半子的混蛋便反手牢牢地牵着妻子,还抽空回头给了丈人一个狐狸似的笑容。   “米西,你不要欺负我爸爸。”图利娅小声道。   “嗳~这可不行。”米西纳斯干脆环抱上妻子,在她的耳边小声说,“我这辈子都欺负定他了哦~”   一顿,耳际通红的图利娅捶了丈夫的胸口一下,米西纳斯反倒低笑,眉眼弯弯,拥抱着她,两人一起左右摇了摇。图利娅将头缩在他身前,到底忍不住,轻声偷笑,夫妇俩不停傻笑。在茱利娅的口哨声、小米西的起哄里,图利娅和米西纳斯才稍稍松开拥抱,戴着同款婚戒的他们,转身笑着望向家人。   金戒台上托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光线下晶莹剔透,品质上乘。镶嵌的戒圈虽然只是透明的琉璃所制,中间却是融进了金棕色和棕色的发丝交缠着。戒圈绕成了常春藤的形状,工艺之精美,相当罕见。   西塞罗看着这样的一对新人,到底是红了眼眶,想起很久以前他的大女儿首度出嫁时,恍惚也是这个模样。   “这才是一场真正的婚礼。”他嘟嚷着说。   阿布拍拍外公的肩。   图利娅向陪在老人家身边的长子点点头,回首时,正好米西纳斯也转向了她。他笑笑,伸手,掀走了图利娅的红头纱,将纱巾转手收起,露出妻子金棕色的美丽发髻。图利娅望着他,定定地望着他,米西纳斯的目光始终不变地注视着她。   半晌,图利娅向他勾勾手。   米西纳斯挑挑眉,厚着脸皮笑瞇瞇地凑过来。   她抬手压着他的后脑勺,便一把亲了上去。早就知道妻子会这样做的米西纳斯,笑着低头,双臂抱在她的腰间,任图利娅好好地亲,随她亲个够。   “咿呀~!”茱利娅看着,脸蛋都要红爆了,却不肯退开,眼巴巴地瞧着,在边上扭来扭去。   图利娅的脸颊也是热起来,但始终不肯放手,米西纳斯也才不会推开她咧!只见他稍稍侧身,默不作声地挡去妻子尴尬的脸,然后用力回吻。   西塞罗一巴掌拍上脸,阻止自己行凶的冲动,众人哄笑,欢渡这本来就应该要快乐的婚礼。   就在这一年的年末,图利娅在丈夫的陪伴下,历经重重阵痛,平安生下了她这一生里最小的孩子,她和米西纳斯之间惟一的女儿,西尔利娅。   消息传回遥远的罗马城时,已经是翌年的事了。   “是你压下了她再婚的消息吗。”坐在书桌后的屋大维,放下密信,抬头望向刚从边境战线回来的挚友。   阿格里帕站在他面前,直认不讳,“是我。”   屋大维面无表情,“你难道觉得我不应该阻止?”   他就是知道屋大维会阻止。阿格里帕尝试说服友人:“你还能为了一场婚事大军压境不成?没人能阻止他们,你何必吃力不讨好。”   “我无论如何都讨不了她的好,这点不在考虑范围内。”屋大维以平静的声线说,“奥古斯都的孩子不适合有继父。我不管他们怎么玩,反正全地中海都知道她讨厌我,但我不预期他们会愚蠢到越过婚姻的界线。”   唔。阿格里帕顿了顿,“好像是因为夫人有孕了。”   “你不需要为他们的任性解释。”屋大维冷斥道,“假如只是为了孩子,我大可以运用权力将她合法化,根本不是问题。即便是不想求我,他们现在也怎么都该离婚了!”   对于友人的责备,阿格里帕却只定定地望着他,说:“你明知道为的是甚么。”   屋大维的下颔线瞬间扯紧,漂亮得有如玻璃珠的蔚蓝色眼眸,映着挚友的倒影,微颤。   “你说得对,有隐患,”阿格里帕走近一步,双手按着桌子,俯身正视着友人,“但真有这么严重吗?他们是会胡乱干政的人吗?”   “你不能将信任寄托在人性上。”   “但从古到今,也只有你一个皇帝是拥有能信任的朋友。”阿格里帕反问:“你有三个好朋友,到底有甚么好不满足的?”   米西纳斯老是骂骂咧咧,却从未缺席屋大维每个重要的瞬间,辅助他到了最后;图利娅也到底未有伤害过屋大维的势力版图,并默默地推动新政,为他控制旧势力。   在这场罗马游戏开始之初,他们就已经是拥有过命交情的朋友。   屋大维抿了抿唇,“我也会是惟一一个被妻子抛弃的皇帝。米西纳斯那个混蛋,凭甚么?”   书房里没有外人,屋大维的眼眶便也放肆地红了起来,在白晢俊秀的脸上格外分明。   “呃,”阿格里帕不好直说,只得抓抓头,“或者你可以看看他们的婚前协议?”   “我看过。这根本不算甚么,”屋大维语速极快地道,“只要她说,我也能为她做到。我本来就甚么都答应了的。”一顿,他续说了下去,“她想找人解闷,我都可以忍。”   “你装甚么大方?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忘记,你妈的居然为了夫人而瞪过我?”阿格里帕忍不住爆脏话。   真的是妈的,何止是夫人,这三个人缠在一起的日子,就连阿格里帕都不堪回首。虽然,这明明就不关他的事!也已经是个稳重将领的阿格里帕,却是直起身来用手伪装扇子,给自己煽风,下火。   但见屋大维的视线移开了一下,下一刻又转回来,问:“你为甚么被她摸过头而不跟我说?我从来不知道你们的关系有好到这个地步。你与我同龄,我既然娶了她,你便应该避嫌,这不是信任的问题,而是应有的检点。”   阿格里帕:“……”算了,不要再提,“我知道,你不甘心,你到底是放过了西塞罗的。”   “是图利娅迫我的。”屋大维皱了皱眉,“当时她的势力发展过大,图利娅也不肯答应我从此放弃插手,只做我的妻子。假如不离婚,我没其他办法去限制她。”   “啊,那回要不是夫人,你真能把西塞罗扔下悬崖。但我不是说那次。”   屋大维抬起头来,望着挚友。那是甚么?   他不记得了,阿格里帕却记得,说:“第一次跟安东尼、莱彼特结盟时,你确实想借大清洗铲除西塞罗,但当米西纳斯要救,你也是故意装作不知道,放了他走,留了西塞罗的头。”   “……我伪装得很差吗?”   “不,安东尼和莱彼特没发现,我也同样没看出来。”阿格里帕笑笑,“我只是相信你没变而已。”   屋大维脖子上的肌肉蓦地一跳,蓝眼睛定定地望着一起长大的朋友。   “米西纳斯担下了责任,万一被安东尼发现我们背着他捣鬼,就可以将他推出去替死,以维持三头同盟,不会影响大局。”阿格里帕直视挚友那总是迫得旁人害怕的目光,“你是想西塞罗死,但不迫到最后,你从来都不会轻易杀人,即使是在你没掌握好分寸的当初。”   “……”屋大维偏开了脸,“他们从不信我。”   “不信吗?”阿格里帕反问,“米西纳斯和夫人肯定知道你动过杀心,但也没道理看不出你最终选择收手,不然,夫人甚至不会答应婚事吧?你看她有多恨安东尼,却也没对莱彼特怎么样。只是后来你真的动手了,她才不能忍了。”   为了他们三个,阿格里帕索性都说开。   “他们维持着让你忌惮的名望,你以君王的力量压制他们的扩张,不就平衡了?米西纳斯和夫人都会很小心的,我相信只要不到最后一步,你们都不会对彼此动手。”他温声劝道,“你们三个人,我都相信。”   “你太乐观了。”反驳着,屋大维却是彻底扭开了头,手下用力捶了一下桌子。   呯的一声。   半晌,屋大维蓦地俯下了身,在阿格里帕的陪伴下,狼狈地痛哭失声。   图利娅结婚了。   她是别人的妻子了。   阿格里帕握着他的手,并没有告诉友人,他突然赶回来是因为收到米西纳斯和图利娅的联名亲笔信,将屋大维拜托给了他。   谁知屋大维却先说了:“是他们叫你回来的。”   阿格里帕:“!”   屋大维用外袍擦了擦脸,失笑,“阿格里帕,你是个少有人知晓的真正天才,但你实在是不懂得说谎。不过我想这点也是在米西纳斯和图利娅的预计范围内,不必担心你没瞒得住。”   阿格里心虚地移开视线。   说得好听,但要没瞒他,让他知道图利娅对他不仅有姐姐般的关心,而是有那么一刻被屋大维打动,真心爱上过他,你看屋大维是放手还是不放手?   “阿格里帕?”领袖的死亡视线投来。   “不、不,没,甚么都没有!”他慌到要命,只想离开书房,逃生。   有点危机、也包含着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的麻烦,地中海终究是迎来了久违的和平,从腐败古老的元老制度挣脱而出,过渡到生机勃发的罗马帝国。   十年后   “呜!”军号长鸣,罗马城飘满了彩带和各色花瓣,人群挤满了从城门至城中心的大道,欢呼之声响彻天际。   他们的领袖,罗马第一公民奥古斯都,亲切地站在城门边与大家挥手致意,他的妻子莉薇娅,也温柔地陪同在侧,并将她和前夫所出的两个儿子都带在身边,让提庇留和尼禄都能够跟随领袖在公民面前曝光。   一名身形瘦削的金发青年,抱着手臂歪站在最边上,无视作为领袖的父亲投来了严厉的目光,就是不要站到人群中心去。然而,青年的相貌极好,犹胜父亲当年,气质更是温和得多,只要他微微一笑,便能引来各小姐大妈的尖叫,根本就不愁人气。   将来待他长大了,要是哪个公民不支持他,铁定会回家被老婆女儿埋怨。   屋大维对儿子的脸是安慰的,好的公众形象实在省事。   莉薇娅望了望自己的两个儿子,非常怨恨前夫的脸。提庇留和尼禄兄弟,一致地将脸往外转。   尼禄先不论,提庇留却是个只想上战场的将军,也已有心爱的妻子,根本不想继承领袖那无日无之的政务,更不想听母亲的话,改娶领袖家的那个疯丫头!   就在第一家庭的各位正摆着笑脸腹诽间,哒哒哒的马蹄声便响起,在公民们的欢呼中,一骑白马率先冲过城门,穿着红色裤装的少女控着马,高高地跳过道道栏架,金色的马尾辫在阳光下飞扬。只见少女一勒缰绳、回转马头,以一个马身位之差,精准地停在了父亲的面前,并露出了大眼高鼻的美艳脸孔。   她就是现时全罗马身份最高的未婚女子,茱利娅.凯撒!   屋大维:“……”这绝对不是他期望的小淑女。   他平静地扭头,望向三天两头就说发烧不要练习武术的儿子。   尤利乌斯一边露出媚惑众生的笑,一边想要逃,却已经被姐姐用马鞭勾住了后衣领。   因为不止他爸,尤利乌斯的亲妈也不允许他不做运动。   这十年间,姐弟俩在生父和生母处交替地留住和学习,各自有了擅长的方向,却任谁都板不了他们的性子。从出生起的性格,茱利娅和尤利乌斯便一直如此发展下来,标准的和平年代孩子。   “亏得茱利娅放了火还懂得赔偿。”跟在后面的软轿里,歪坐着的米西纳斯一手抱着妻子的肩,一手捂着差点乐歪了的嘴,“最乖的是懂得拿她亲爸的钱包去赔,不让可爱的母亲和亲切的继父付出一分。茱利娅真是全地中海最乖巧的好宝宝~”   不像他家的小宝宝西尔利娅,冷起脸来连他都被整了个半死。   图利娅捂捂脸,“你还敢说。米西,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教茱利娅的吗?”   “不然呢?那臭小子敢伤我们家小小花的心,就该让他得个教训啊。”他才不心虚。   茱利娅早几年回城时,遇上了由屋大薇收养的安东尼之子,两人谈上恋爱,却是被尤利乌斯揭发对方心怀不轨,想借勾、引茱利娅来报复屋大维。茱利娅倒没跟父亲投诉,只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带上人马,将对方家里的人都赶出来后,一把火烧了前男友的家,成为罗马城该年度的第一谈资。   居然还被好事的罗马公民们赞好,茱利娅的黑色人气高得不行,屋大维差点没真的下令让卫兵将女儿囚在家里教训。   最后是被图利娅一封亲笔信压着,茱利娅低着头向附近的住户逐家上门道歉,并在中心广场上公开表示放火不好,得到民众谅解,也主动进行罚款、蹲了一个月牢房,这才算了事假如不算上她觉得被囚着很惨,向民众提出不止打打杀杀,罗马法应承认亦为惩罚之一,并得到广大公民的声援,导致她亲爸仍在为修改法典的事烦的话。   “小心地预先布置,也备好了水,没任何人命伤亡,”米西纳斯抱过妻子轻哄,“小朋友也有自己的分寸啦~”   图利娅反问:“请问这是分手的分寸,抑或放火的分寸?”   “啧,放火和甩男人本来就是罗马贵女的天赋义务。”   唔,好吧。   图利娅虽是应下,但仍有一点纠结。米西纳斯笑着亲亲她的头顶,姆指擦擦她的肩头,陪在身侧,却放她自己纠结去。图利娅垂下眼帘思考,手下无意识地拿过丈夫的手指玩。   此时,软轿已经穿过了城门,他们回到睽违十年的罗马。   书社的众天才诗人们非常给面子,纷纷穿上最好的衣服、备上最好的颂歌,在道路的两边守着,想要将他们的亲笔书稿送给高贵的图利娅,满足她的收藏癖。   “图利娅、图利娅!”民众也呼喊着她的名号,期待看见这位足迹和名声都遍布整个地中海的共、和领袖。   一直至今日,元老院仍然在运作,无甚实权,却会指着奥古斯都的鼻子骂,然后躲到图利娅的名号下抖着保命。屋大维以和平富裕挟着大量民、意,坐拥无人能敌的军力,但也没有彻底废除元老制。他用表面的低头安抚民心,也可以接收意见,修正政、策,假装自己不是“皇帝”,仅仅是“第一公民”。   两相无事,各得其所,罗马帝国,海晏河清。   屋大维心知人们始终怀念没有皇帝的日子,蓝眼瞥过民众的反应,脸色冰冷了一瞬,却也立即转换过来,带着谦和的笑意,捧着鲜花,亲自迎向软轿。   软轿停住了,奴隶将帘子掀起,图利娅与米西纳斯相携而出。   她的发色不若年轻时鲜亮,变得偏棕的发髻夹杂着银丝,一如既往地梳在脑后,整洁优雅。眼角带上了细纹,曾经光滑的肌肤变得松弛,图利娅的举手投足间却有着年轻人难以企及的风仪,自若地站在这一片土地上,抬起头,深邃的浅蓝眼眸望向了熟悉的罗马城。   西塞罗至死都没肯再踏进一步的,罗马帝国首都。   图利娅望向城中心,众人自觉地安静下来,为她让开道路,让她恍惚瞧见了那座花费十多年时间后终于在今日完全落成的应许之地,全地中海最大的高等学府,罗马、凯撒学院。   她的右手别扭地揽过外袍,抬步向前去,沿着石板街,走上属于她的道路。   米西纳斯笑瞇瞇地向屋大维打了个招呼,圆回场面,然后对着他手里毫无品味的花束撇了一下嘴,便也快步跟上妻子。   被鄙视了才回过神来的屋大维,心下闪过恼意,视线却没能离开图利娅的背影。他刚才怔住了,错过向她递花的时机,而她,也根本没看向他。   她谁都没看,只直直地往城中心走。   直至她真正见到,那由阿格里帕担任总设计师的建筑,矗立于地中海中心的凯撒学院。   师生们早就恭候在外,迎接他们的学院初创人,并即将上任的第二任院长。   图利娅这趟回来,自然和孩子们的婚事以及政局有关,但明面上的理由,是她将要以学者的身份接掌这座学府。   她在众人的陪同下参观了建筑群,穿过摆放了哲学三贤雕像的大厅,走过立有凯撒和屋大维雕像的教务主楼,也看见以她父亲命名的图书馆外,有西塞罗的胸像。胸像做得非常仔细,连西塞罗的胸口常年别着的一块扣针,也没遗下。   扣针上的肖像,是与他从小一道长大的贴身奴隶,但就在他被安东尼追杀那天,为保护他们父女而早早逝去。西塞罗一辈子都没忘记过他,并将这位身份为奴隶的友人葬在了家族墓地,认作了家人。   图利娅的指尖轻轻滑过父亲熟悉的面容,米西纳斯拥过她的肩。西塞罗前些年逝世时,图利娅好险没缓过劲来。   生老病死,却再平常不过。图利娅偏头向丈夫笑笑,谢过众人,便轻压着裙摆踏上台阶,夫妇俩走进院长室。   里面有第一任院长瓦罗老先生的半身像,旁边,则是图利娅簇新的胸像。   图利娅看着自己的雕像,总觉得别扭又奇怪,只好扭头不看,看向一屋子的故纸堆。是瓦罗老先生留给她的文稿,由老先生所编纂、已几近完成的,罗马百科全书。他在过世前指名由图利娅完成最后的修订,并必须在史学部加上图利娅一直在写的著作,方能定稿。   米西纳斯翻了翻几卷,砸了一下嘴,“不愧是西塞罗盛赞全罗马学识最广博的人。”   这位罗马图书馆前馆长,以一己之力写百科全书耶。   图利娅长呼出一口气,“米西,我怕。”她真的接得下这份工作吗?   重回罗马,比起政局和宫廷,其实对她来说这才是更需刻苦上百倍的工作。图利娅站在浩瀚的书堆前,只觉自己渺小得束手无策。   “你是写不出来这些,”米西纳斯挑挑眉,“但是,现在的罗马也惟有你一人接得下瓦罗的稿子。你不做,还上哪找涉猎学科这么广的人?太艰深的部分就再去请教其他教授好了啦~还有属于你的部分,也等着添进去啊!”   图利娅想了想,点头,“嗯,米西,你说得对。总有办法的。”   米西纳斯放下卷轴,拍了一下手,啪的一声,摊手耸肩,“当然~”   她转过头来看他,轻声失笑。米西纳斯笑着地拥过妻子,轻拍她的手臂安抚,两人靠在一起低声细语,好像根本听不到外面为了迎接他们而起的喧嚣,自成世界。   屋大维站在门外,望着在重新见面的一刻仍然能令他心下微微悸动的女人,追逐着那双未曾变改的浅蓝眼眸。   好奇怪,明明他和她都早已不是二八年华,不再鲜亮,也并不青涩。   “爸爸?”茱莉娅手下扣着弟弟的衣领,跳到父亲的身边。   屋大维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回应:“她仍然是这样美丽。”   只需要一个垂首低眉,都能让他像个傻子般移不开眼。   莉薇娅在旁冷眼看着,却若无其事地背过身,为丈夫遮掩失态。只要屋大维爱着图利娅一天,就都没人能凭年轻貌美从她手下抢走皇后的位置。没甚么不好的,她对自己这样说。   就算比图利娅年轻,莉薇娅也毕竟都开始消逝了美貌。   屋大维到底是没能亲自奉上他早早备下的鲜花,在门外止住了脚步。领袖只向后摆手示意,让所有人都退开。外面继续着他刻意举行的政治庆祝活动,以欢迎共、和的领袖、帝国继承人的生母归来,然而,屋大维没有允许任何人进来打扰图利娅。   “能守着她的人,不是米西纳斯,是我。”他说。   茱莉娅和尤利乌斯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望向父亲逻辑?   屋大维面无表情地转开脸,避而不答,眼睛倒是看向了跟在长兄布鲁图斯身边的小女孩,西尔利娅。   孩子有着圆圆的小脸蛋,远没有姐姐长相精致,轮廓却是毫无攻击性的秀丽柔和,年纪小小便已有斯文端庄的举止,瞧着,跟图利娅一模一样。   屋大维顿了顿,上前,果断地将孩子拢到身前要哄。   西尔利娅:“……”向领袖笑笑,然后偷偷望向兄姐。   茱莉娅和尤利乌斯,痛苦地双手捂脸,阿布只傻笑着,看屋大维没恶意,便未有上前阻止。   “你应该是我的女儿。”屋大维认真地对小女孩说。   西尔利娅:“?”不,这到底谁啊!   最后是面无表情的莉薇娅将孩子救出魔爪,一巴掌拍开了愚蠢的丈夫。   外面的世界热闹非凡,却传不进院长室之内。   两耳不闻窗外事,图利娅在净手后,便已迫不及待地翻开瓦罗老先生最新近的文稿,对这些她尚未阅读过的部分,先睹为快。   米西纳斯打了个响指,毫不见外地指使屋大维和莉薇娅去带孩子和善后,便也揽过外袍在房内坐了下来,不顾舟车劳顿,与她一道审阅繁杂的篇章,以罗马第一谋臣的眼界,补充图利娅始终与这个时代有点对不上的思维盲点。两人围着同一张书桌,各有所长地一道展开了工作。   “米西。”   “嗯~?”   “这里……”   认真工作着的图利娅不知道,或者连屋大维、阿格里帕乃至全罗马的人,都不知道,只有米西纳斯和已故的西塞罗心里稍有预感,图利娅的工作对这个世界无比重要。   由她所著的瓦罗百科全书史学部分,涵盖古罗马自打倒王政后建立共、和国,直至屋大维称帝的新政年代。数量庞大的史学篇章,在数百年后被后人抽出,独立成书,冠以《罗马共、和国》之名,作为西方史学界里第一本真正有严谨考据的史学巨著。   东方史学之父为汉司马迁,开西方史学先河的,是古希腊的希罗多德,而图利娅却是恍惚曾熟读东方的经史子集,又阅遍西方的古典文学,集百家之大成。   从她失去贞女资格后开始尝试动笔,到她五十岁重回罗马城时终于完成初稿,又再用了十年,六十岁时才最终定稿出版,总共历经五十年的时间,几乎用尽毕生的力气,才完成这本她一生中惟一的著作。   自此书起,西方史学的基本原则便被划定,是历史在西方世界作为一门专业学科存在的奠基者。   她所点出的各项史学原则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与年代相近的司马迁都在各自的地界里恪守的,史家之品德。着史者,必须谨记真实与公正,既要有冷静分析事件的头脑,也要有绝不向帝皇家折下的脊梁。   甚至有后世学者怀疑,踏遍地中海所有名胜景点的图利娅,说不定是在旅途中接触过东方书籍呢!   这本书出现在每一个史学生的桌上,图利娅这个名字传遍世界。她的确是帝皇的生母,但被人提起这些,是用作分析她的史料来源;她的生父,是古典拉丁文语法最大的贡献者,将高等学术从希腊文抢到拉丁文里的大文豪,西塞罗。但学术界在研究图利娅时,却更着眼于出生背景对她文字风格的影响,其父的成就掩不过小女儿的风采。   她也曾经是四个男人的妻子,还都是些在罗马史上占一席位的男人,但这些,到头来,都通通只是分析她著作的佐证罢了。   战乱、古卷、雅典、罗马城,都只是这部巨著的一小部分,她的一小部分。   时间让宏伟的帝国都瓦解,风吹雨打侵蚀了曾经坚实的建筑,惟有智慧与文明,流芳百世。   伴着《罗马共、和国》,透过盛载她一生和灵魂的文字,图利娅活过了古罗马,活过了黑暗的中世纪,活过了二千年,直至今日。可以预见得到,她将会继续活下去。   图利娅.西塞罗,以史学家的身份奠基了一门学科,成为古罗马史上最重要的女人。她无须任何男人或大、小等编号来证明她的存在,史书一概将她通称“图利娅”。   但当然,她抛弃奥古斯都的故事,也被笑了二千年啦。   她和第四任丈夫米西纳斯携手渡过每一个春秋,并于同年同月同日一道在睡梦中安详离世的爱情,全皆化成了历史故事。   总是退居幕后的盖乌斯.西尔利乌斯.米西纳斯,到底是因着他慷慨地赞助艺术的事迹,而被书社里的大诗人们颂扬。他的名字,成为了西方“赞助人”一词的代称。   藏在他与图利娅相互争辩过、共同审核编辑过的无数文章里,两人交缠的灵魂转化成文字,密不可分地一同在这世上继续流转,跨过风雨,四季相伴。   图利娅与米西纳斯,相互牵起的手,穿越了时光,再也无惧生死。   “米西!你再帮我看看这里……”   “啊痛死了!图,我说了很多次,你能不能别一激动就对我动手动脚……啊好、好,亲爱的,当我没说过。嗳~你打得真舒服、喂你真打!不是,你……好吧,给你摸~摸完要乖乖哦~” 第 69 章 番外一 米西的小花园   “小陶!你还没好吗!”   “抱歉,院长,我这就来。”长相秀气的东方女青年,应下催促,却仍然在电脑上将论文的一个段落敲完毕,这才起身,遵从吩咐给对方去搬大叠的参考资料。   她搬得满头大汗,灰尘都散落在她的廉价衬衣上,院长却犹是不满。这名年约五十岁的单身女院长,一边翻资料,一边指桑骂槐。   同学们背后都说,单身女上司是最难缠啊啥的。   小陶从来没多说,她只会永远地低头应是,然后默默地直起身,托了一下鼻梁上的黑色眼镜框,顶着同学们不屑的目光,转身又回去继续自己的研究工作。   “这样拍马屁,”一名衣着光鲜的女同学,倚在办公室门边嗤笑,“还不是为了奖学金和出版推荐的名额。”   小陶将一个单词输入好,才转回头来,向女同学点头,“是的,你说得对。”   女同学一窒,却没罢休,嘴里难听地骂骂咧咧,活像没了小陶,考上的人就会是她自己般。   小陶被吵得头痛,无声地叹一口气,放开滑鼠,摘下眼镜,站了起来,转身直视着同学们。   “!”女同学下意识地一惊。   围着起哄的其他男女同学,都条件反射地往后缩。   只见小陶表情平静地说:“如果你认为我的入学成绩是假的,请上教育局投诉;假若你认为我的论文质素配不上推荐,也欢迎你向学校申诉。不然,我就要申诉霸、凌了。”   “你这个心机婊,我不是说你的成绩,是说你的人品!好好的省状元,却自甘下贱,活得像老姑婆的洗脚婢!”   “请别忘记,我们这次来意大利参与的是女性研究史学论坛,”小陶褪去了表情,冷声斥道:“却不有事说事,遇到不如意就嘲笑对方的性别和婚姻状况,开口便用婊,难道就不是自甘下贱吗?我的路费是由院长私下全额资助,被a级刊登的论文是经公开评审,我问心无愧,也经得起核查。”   小陶的声量不高,却生生迫得所有同学都不敢作声。   只因她的成就货真价实。   这个世界上惟一不会被任何人鄙视的,便是实力。   “院长私下给的?”女同学愣了愣,“不是,你这些年的奖学金都被黑洞吞了?”   “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我要出门吃晚饭了,请你让一让。”   拿过手机和钱包,再将自己套进大衣,小陶挺直着背,迈着稳定的步伐走出大学。   然而,走着、走着,仗着这是陌生的异乡,小陶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脚下愈走愈快,终于,她在陌生的罗马街头埋头跑了起来,也不管泪水模糊了方向,只管有多远跑多远。   最终,她跑进了一座不知名的森林里,蹲在泥地上,低着头,微微抽搐般偷哭。   但也没允许自己哭多久,她便抬起那张仍然年轻的脸,望着翠绿森林的上方,那傍晚时分的艳红天际。深呼吸数遍,便风干了泪痕。她低头看看手表,当时针踏进七,她便拿起手机,拨了网络通话。虽然不够稳定,但这可比国际通话线便宜得多。   “小宝?”父亲的声音很快就从地球的另一端传来,“吃饭了吗?”那边哗哗啦啦的,听着是在炒鸡蛋?   “嗯,吃过了。”发脾气跑出来后没吃饭的小陶,以平静的声线唤道:“爸爸。”   “噢噢我怕了你了,你、你别叨,大宝已经去银行办好这个月的还款。哎,爸爸会将家里打理好的!”   “嗯。”信你有鬼。小陶面无表情地说:“就是说我们家只剩一千五百六十七万元的欠款了呢,真是太好了呢。我每个月的学校补助金可是有一万块呢。人生满希望呢。”   活着就是不断各种闯祸的小陶爸:“……”想死,“要不,我还是申请破产……”   “不行!”小陶毫不犹豫地否决,“那你的作品版权会全被强制拍卖的。”   结束与父亲的谈话后,小陶又打给了早与父亲离异的母亲例行问好。小陶妈虽然不知道前夫家又怎么了,但不用脑子都知道肯定又苦着孩子,友情给宝宝多转了点私房钱。   漂亮的小陶妈,再婚对象家境不错,但她自己没工作,全靠丈夫养活,不方便带小陶一起走。小陶从不曾质问,反正她也不愿意离开,毕竟她家爸爸就像小萌花,放着不管会自己死掉的。   要不,还是放着算了?   收起手机后,小陶仍然蹲在地上,望着变得黑漆漆一片的异国森林,发呆。肚子发出咕~的响动,她还是一动不动。   小陶爸是一名专攻文艺电影的导演,声誉不差,但作品往往叫好不叫座。让他改,却是艺术家脾气,改不过来,家里每隔几年就会血亏一次,本身是小明星的小陶妈到底撑不下去,在小陶和兄姐都还在上小学时,婚姻就破裂了。   但总有办法的。   毕竟,她不还至今活得好好的嘛。   小陶更相信,她爸爸的作品,是真的好作品。   而且家里这个状况,小陶还是闷着头往不挣钱的文史专业钻,自讨苦吃,也实在没甚么好怪责父亲的。   “要不爸爸你改行当画家吧。”她小声道,“不行,颜料贵。要不写书?我可以给爸爸买笔记本哦。”   至少她勉强一下,三兄妹应该能养他个基本。   但电影甚么的,是普通人能养的吗?   听说荷里活的大公司能亏个一亿。   想到这里,小陶抖了一下,然后皱起了五官,绝望地呜咽出声。   “呜……”   她觉得,她爸哪天真能亏一个亿!   十、不对,八个零!   永远都不会真的让父亲放弃的小陶,抱着膝,埋头在破旧的牛仔裤上,自己一个人低头蹲着,像个孩子般哭得脸颊涨红。   恍惚在等着谁哄她。   但始终都没有人来。   就在小陶差点真的找棵树了结本文的时候,一把好听的少年嗓音,伴着不甚流利的英语,传到了她的耳边。   “小、姐,你没事吧?”   小陶抬起头来,在刺眼的手提灯白光下瞇了瞇眼睛。定定神,视线逐渐清晰,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金发蓝眼的意国少年。   皮肤白晢的少年,鼻梁高挺,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就像玻璃珠一般漂亮。少年穿着当地私立高中的深蓝色西服,身量不算高,但身形比例恰到好处。气质俊秀的少年,背着书包,向她露出了略显羞涩的笑,脸蛋微红,在手提灯的光环下,他活像神话里的天使。   小陶的手却是摸到了大衣口袋里的万用刀。   这不,外国夜里的森林耶,万一遇到漂亮的变态可怎么办?   她的动作并不明显,少年的视线却是捕捉到了。他将手伸往裤袋里想要掏证件,但见小陶的神色更形戒备,少年一窒,要将手抽出来也不是,可不抽又不是。   他到底略显艰难地将钱包拿出,将自己的学生证递给了这位东方旅客,并努力地挤出和善的笑容,以免吓着女生。   已经举着闪亮小刀的陶小宝:“……”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年,再看向证件。   她不会念意大利文,只勉强能认出是欧洲旧贵族的姓氏,而少年的名字,是欧洲男孩里很常见的“奥古斯都”。   奥古斯都见小陶还是紧攥着小刀不放,仍然红着的眼眶里,却是冷静地审视他的黑眼睛。他想了想,将灯交给她,然后把自己的书包拿下来,打开,扬给女生看看里面一概是上课用品,让她知道,他真的只是个路过的普通好少年。   他对她,没恶意的哦。   “抱歉,是我误会你了,能请你原谅我吗?”小陶的英语极其流利,但她迁就少年,放缓了语速,东方女生的嗓音听在少年的耳中,显得格外的温柔。   奥古斯都笑笑,重新背好书包,将沉手的灯接回,为她提着,照亮她的脚下,“没关系,你人在异乡,小心点是正确的,这不怪你。”说着,他从裤袋里抽出一方手帕,递给了她。   从一开始,他不过是想这样做而已。   尽管胡里胡涂地对峙了好一会儿,她大概也不需要这方手帕了。   小陶却郑重地双手接过,认真地道谢后,用男孩子乱放得有点皱的手帕,擦擦脸,整理仪容。   “咕~”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一同望向小陶的肚子。   小陶沉默地扭过了脸。   奥古斯都轻笑了声,但见小陶的耳尖红透,还强行板着脸装冷静,他好歹抿着唇忍下笑意,在西服外套的口袋里抽出一排巧克力,送她。   他们一起坐在了一方大石上,奥古斯都偏过头,就着手提灯的幽光,看这个东方女生低着头,动作秀气地啃巧克力,收起了方才凶巴巴的模样,安静乖巧地在他的身边待着。   奥古斯都的心里,忽然有种小小的满足感。   小小的,却隐秘地涨满了心房。   少年的唇角不自觉地微扬。   “你喜欢森林?”他问。   小陶将嘴里的一块吞下了,才开口说:“嗯,是的。”虽然不是故意闯进来森林的。   就是跑着跑着,无意之中,进来了。   “你要去看看米西纳斯的花园吗?就在后面而已,我想你会喜欢的。”   “抱歉,米甚么?”小陶并不熟悉罗马史。她念的是东方史。   “是‘米西纳斯’。”副修拉丁文的少年,也是第一次活学活用,注意着咬字,将这个名字以古典拉丁文的发音重复给她听。   “米西纳斯。”意外地,也不懂拉丁文的小陶,第一次念就已经将这个名字顺畅地念出,甚至比起勉强读着的少年,她的发音要更精准,如同已经将这个名字念过千百万次。   念罢,小陶的胸口里像是有甚么悸动着,涨涨的,酸酸的,压抑着她的呼吸。   米西纳斯。   “我这样说吧,你可能会更有印象。”奥古斯都拿过手机,按了一下,将开屏画面递给她看,“米西纳斯是图利娅的丈夫,这个小花园,是他为妻子重回罗马长住时准备的,是《罗马共、和国》成书之处,也是他们夫妇共同逝世的地方。”他有点尴尬地扯扯嘴角,“虽然现在都残破到不剩甚么,没甚么游客会来,但我认为,你应该会喜欢的。”   “嗯,我记得了。”这样说,小陶的确就听懂了。毕竟谁会记得司马迁和希罗多德的妻子姓甚名谁呢。   但作为史学生,就算非专业项,也不可能不知道图利娅的。   但,重点是,为什么奥古斯都要将图利娅的半身像设定为开屏画面?   “我认为她是全罗马最美丽的女人。”少年神色认真地说,“不仅是秀丽的外表,她拥有一个亮丽的灵魂。你看看她的文章就知道了,结构缜密,批判明明辛辣,却永远不会让人觉得刻薄。她是一个非常温柔美丽的女人。”   她所著的书、写下的每一个文字,他都倒背如流。   “却太过隐忍了,不是吗?”小陶也有看过图利娅的文章,“浩瀚的篇幅,没为屋大维政、权的残酷遮掩过半字,却居然也未有任何一篇是会越过触怒屋大维的程度。其间分寸的拿捏,我光是想一下都觉得窒息,而她足足推敲了数百万字。你口中的温柔,是血泪铸成的。”   “智慧本来就是痛苦的。”奥古斯都却说,“不然,你以为美丽会是从浅薄中诞生的吗?正因为我们都知道她在受苦,她才显得如此美丽。”   小陶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少年快速地眨眨眼睛,“我不是说要虐、待她的意思。假如以成就来换取更顺遂的一生,我认为也不错的。”   小陶点点头,“嗯,我明白了,请不必再说。”   奥古斯都根本就是图利娅的变态粉丝。   意识到怎么都圆不回来,少年用食指搔搔脸,不再说了。心下有被拒绝的准备,他却还是尝试向她伸出手,“你要去看米西纳斯的花园吗?我可以带你去的。”   小陶看着意国少年白晢的手。尽管警戒未曾放下,但她的心底里,其实从不觉得他会故意伤害她。一顿,她也伸出了手,放到了少年的手里,就着他的力度站起来,跟着他,一道走进森林的更深处。   在少年的扶持下,靠着一盏灯,小陶走过愈来愈难走的小径,踩在落叶枯枝之上,咔嚓咔嚓,慢慢的,连路都开始不见了。   他们绕到一处狭窄的山谷间,一棵巨大的断树横在他们面前。少年狼狈地先行翻了过去,再伸出带着些许擦伤的手,将小陶安全地接了过去,小心地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他正要继续走,小陶却拉着他先停下来。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独立包装的酒精棉棒,给他擦擦掌侧的划伤,动作轻轻的,生怕弄痛了他。   少年望着她的头顶,眨眨眼睛,突然像是很痛一般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抱歉,”小陶凑近他的手,给他吹吹,“你乖,忍一忍,嗯?”   奥古斯都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好,我会忍的,麻烦你了,陶。对了,你似乎也不只是游客,是哪间大学的留学生吗?”   小陶给他擦好酒精,又拿过猫咪款创可贴,给他贴好,“不,我只是访问学者,下个月就会离开罗马了。”   少年一顿。“只是”访问“学者”?   “你是研究生?”   “嗯,是的,”都搞定后,小陶抬起头来,一点都不觉得有甚么问题地说,“我是东方历史学系的博士二年生。”   还只是高三生并从来没想过要念博士的奥古斯都:“……”东方人的脸。还要是圆的,超难猜。他轻咳一声为失态作遮掩,转开话题,“你一个人跌倒过很多次吗?”   “嗯?”   奥古斯都以眼神示意向她的百宝口袋,笑笑,努力地温下声音:“辛苦你了,图。”他的发音下意识地岔开了一瞬。回过神来,他也只觉自己是被对方的年龄惊得闪了舌头。   也只认为对方是难以发出东方的音调,小陶没在意,却为他的话微愣。   半晌,她的小圆脸上向他扬起了温柔的微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时间真的很晚了,路也不好走,”她问,“不如我们下次再来吧?”   “就在附近而已,而且,”他不以为然,“你不是想去看吗?我可以带你去的,这根本不困难。”但或者,也带上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坚持,“我可以带你去看的,陶。”   小陶以为是少年许下海口,面上过不去,不好更改。想了想,横竖她也不想回大学,便点下头,顺从他,同意试着再走一段。   奥古斯都如愿以偿地扶着她,两人一起又走了一段路。   然而到底是夜深了,森林里的路相当难认。就在少年都需要留神找准方向时,小陶的脚步反倒加快,甚至先他一步找到了入口。   茂密的森林旁,倚着罗马的山,月色星光映出了这片广阔土地上的千年遗迹,断断续续的石块围出了一个一望无际的范围。颓垣败瓦,却也足以让人想象出这座花园在二千年前所拥有的宏大规模。   “米西纳斯的花园,‘花园’?‘小花园’?”小陶愕然地扭头望向少年,“这根本就是国家公园的级别吧?”   “是他自己总说,这是送给妻子的小花园,所以这个叫法才一直流传下来的。”少年也是轻笑着摇头,“但你说得对,这座花园已达国家级别,在他们夫妇死后,便被遗赠给了屋大维,成为皇室财产。大概他们也知道,他们自己放肆就罢了,但他们的家族后代不适合私人占用这种建筑吧。”   “米西纳斯到底多有钱?”小陶不知道怎的,想骂人耶。仇富!   但她的目光,望着这已经甚么都不复存的花园,移不开。   总觉得,这里一定种满了橄榄树和玫瑰花,有流水潺潺而过,流到了可以放松身心的人工温泉。花园的前半部,有着广大的空地和草丛迷宫,方便孩子们乱跑乃至骑马;后半部,却会有幽静舒适的起居室,以及一栋做好各项防火、防水、乃地震设施的私人图书馆。   看着这片甚么都没有的土地,异样的栗动从小陶的脊梁末端冒起,直颤动她的背部至双肩,心脏一嘭一嘭地清晰跳动。   她的脑袋微微模糊了一刻,温热了她的眼眶。   米西纳斯。   “很漂亮吧?”奥古斯都注视着她的反应,“我想女孩子都会喜欢这样的故事。而且,我认为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所以想给你看。”   在哪呢?   小陶捉住了少年的衣袖,问:“在哪?”   “嗯?”   “图书馆,他们的图书馆,在哪?”   “没人知道。”奥古斯都说,“罗马帝国后期有一个暴、君曾火烧罗马取乐,那场大火也毁了花园,已经没人知道当时实际建筑的模样了。”   “米西不是这样的人,他一定有周全的计划,不会在这种事上输给一个无聊的暴、君。”说罢,小陶拉起大衣的下摆,大步跳下斜坡,进到了有如荒野的千年遗迹。   “嗯,我也认为你说得对。”少年颔首,“但你不是说你不太清楚古罗马史,忘记了米西纳斯是谁的吗?”他干脆将累赘的书包扔下,只带着灯,也下了斜坡跟着小陶进入遗迹。   小陶没有回应他的话。   她没空回应。   陶直觉知道,自己必须往里走。   在破石块间寻寻觅觅,一边用手机即席查找相关资料,她和少年一起试图找出图书馆大楼的位置。   奥古斯都本想劝她放弃的,这么多考古学家都没能将花园真正复原,他们两个外行人又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有甚么成果?但看着小陶认真得微微绷紧了的眉眼,他抿起了唇,脱下校服外套,拉起白衬衣的衣袖,舍命陪君子。   小陶不惜浪费数据,开启定位系统,比对着花园的方位。   在哪?   米西纳斯藏哪了呢?   小陶一一走过网上推论最有可能是图书馆的位置,但都一无所获,夜色也已经浓得恍如化不开了。也解下大衣的小陶,跟奥古斯都一同坐在冒着杂草的破石板上,疲惫地微喘着气。   找不到。   米西纳斯这个大坏蛋藏了起来,她找不到。   “抱歉。”她轻声说,“连累你大晚上的跟着我瞎忙了。你明天还要上学吧?”   奥古斯都也累了,但他只向她微微一笑,“能陪着你是我的荣幸。”   小陶转过头看向他,少年尚且青涩的脸上有着暖人心扉的认真。小陶轻声失笑。传闻中,除了法国,全世界里就数意大利的男人最博爱。现在就连这小小年纪的高中生,都如此会打动人了吗?   还是果然是因为脸的关系?   她笑着伸出手,摸摸他微湿的金发脑袋,“傻孩子。”   唔。奥古斯都不太满意这个称呼。然而,他没有退开,反倒将头往这位东方小姐姐的手下再推了推,无声地央她多摸几下。   “我们回去吧。”休息够了,她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站了起来。   奥古斯都拉了拉她的手,仰着头说:“再找一下吧。反正回去也睡不下去,离天亮也还有点时间。”他蔚蓝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你很想找到,那我就会陪你找到的,图。”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叫她时有合上五指将她握紧的冲动,少年便及时收回手,避免莽撞冒犯了小姐姐。   并无结果的浪漫异国邂逅,应该守好绅士的礼仪,才能为彼此留下美好的回忆。   也才不会为这相伴过的一小段时光感到叹息遗憾。   “嗯,”小陶认真地点头,“我很想找到他。”一顿,改正,“它。”大概真累了?她居然用错了代词。   两人站了起来,提着灯,相互掺扶着疲惫的身体,又再在广阔的花园里走了走。   “不会是近着河边,这样对书卷不好。”小陶垂下眼帘,利用排除法尽量缩小范围,以免跑断了腿……她一顿,“图书馆不会离主卧太远的,米西这么懒,不会想跑断了腿才找到妻子。”   “餐厅的位置是确认了的,也是保存得最好的部分。”屋大维扶着她跨过一道已然干涸的水渠,“来,图,我可以带你去的。”他们一道踏过写有spqr,即罗马共、和国简称的渠盖。   这样的简称,刻遍了整个古罗马的公共建筑。乃至今日的罗马现代建筑,也会当作特色地刻上这罗马帝国曾经的荣光,于意大利随处可见。米西纳斯的花园在献给皇室后,也自然会被刻上国家的徽号。   跨越一个又一个的古罗马徽记,在奥古斯都的引领下,小陶终于都走到了她的应许之地。   惟一仍然留存的餐厅建筑,附近是一片虚无,全是荒草。但就在这个时候,小陶放开了奥古斯都的手,凭直觉走向餐厅的东方。她绕了几个圈,最后,在一处平平无奇的空地上站定。她的脚下踏了踏,用力地踏了踏,发出了与其他土地都要不一样的声响。   他们对视一眼。   下面有地窖。   小陶突然蹲了下来,不顾骯脏,光用双手便使劲地扒,直至趴在地上,满身泥泞。奥古斯都也跪了下来,在边上帮着她,双手被擦出道道伤痕也不吭一声,只尽力协助她清理。   他多伤一点,她便少伤一点,不是吗?   不用多久,他们便扒开了泥和草,清出了一片空间。小陶深呼吸一口气,满布血痕的手向浅浅的泥层伸出,往前用力一抹,以自己为圆心,划出了一个半圆。   一道青铜大门便出现在地上。   门上,以飞扬的字迹刻有用古典拉丁文写成的短句。   奥古斯都还在吃力地回想学过的语法,想要解读,而没有半点拉丁文记忆的小陶,却怔怔地将短句读了出来。   细细的嗓音,说出了拉丁语,字正腔圆。 【𝟜❼𝟠⓪𝟙𝟝𝟿𝟞𝟞   “献给我挚爱的妻子,图,愿我能永远守护她,米西。”   说罢,她在顷刻间已然泪流满脸,怔愣地跌坐在地上,双唇微张,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米西的字迹,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青铜门。   “米西。”她轻声说着,出口的,自然也是拉丁语。   望着她惘然到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甚么的眼神,奥古斯都的目光渐渐变深。说实在的,她自从走到这个花园,表现便有点怪异,好像无需他带领,她自己都能找到这个理论上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更别说,这一口流利的古典拉丁语。她明明说她不认识的。   “陶?”他试着叫了声。   她却像是魔怔了般,甚么都听不见,只盯着地上的“米西”二字不放,眼眶通红。   “图。”奥古斯都又再叫了一次。   这回,她转向了他,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向他说:“屋大维,我找不到米西。没他,我都会努力地活下去的,但没了他,我真的很痛苦。米西到底在哪?屋大维,我找不到米西,我快要疯了。”   记忆中,他几乎没见过图利娅有这种表情。   记忆中?   奥古斯都的眉间微颦,甩头将一剎那间冒出的荒唐思绪甩开,只用力拍了拍她的双颊,让她清醒过来,“陶!”   小陶眨了一下眼,一双黑目里犹如被蒙上的一层薄纱,渐渐散了,眼神恢复清明。   “嗯?”她愣了愣,“奥古斯都?怎么,你是能认这些字吗?”她吸了一下鼻子,傻笑着说:“我居然客串了一回考古学家。请问能麻烦你联络相关单位吗?我不懂意大利文,不太方便。”   真记不得了?   她长呼出一口气,望着铜门,“我们要好好保护文物,不能乱碰,但我真的很想知道里面到底有甚么。说不定,比起那些为了上期刊才特地迎合着写的狗屁论文,这才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发现呢!”   奥古斯都一边应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神情。   可不少人玩这套来博取眼球的。   然而,直到他们待天一亮便将发现上报国家,乃至应付蜂拥而来的媒体时,小陶半字都没提起过这些,更记不得自己有说过要找甚么人。   奥古斯都便也保持了沉默。   神神叨叨的事,对一位专注于研究的年轻学者来说是毁灭性的打撃,所以他不会提,不然会伤害她的。   他不会再伤害她的。   这样决定着,他却根本没发现,学业成绩不算好、拉丁文学得很烂的自己,当刻到底是怎么听懂了她对他说的拉丁语。一串又长又急的话,他无需多想便能理解,就像呼吸一般自然得没有发现自己的异样。   奥古斯都甚至没发现,她叫他屋大维。   屋大维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图利娅。   他只记得,她叫了他,并想找到那个他,而奥古斯都下意识就觉得不悦,并有想要出手阻止的冲动。   半月后,荷里活的国际机场,独立贵宾室   电视里,正报导着米西纳斯花园出土图利娅私人图书馆的事。一个脸蛋圆圆的东方女生,面对着众多国际传媒,仍然相当镇定,东西方的语言在她的口中流畅地自由转换,语文的基本功打得相当扎实。   “……是的,是我和奥古斯都一起发现的。”小陶偏头望向这些天都守在她身边的金发男孩,“我们是偶尔在一间以旧电影为主题的咖啡厅认识,说起了我爸爸的作品《图利娅密码》。嗯?是的,正是我爸爸的得奖作品,《图利娅密码》。兴致一起,我们便一起找了相关资料,没想到真的会找到图利娅的秘密图书馆呢。”   “没错,就是《图利娅密码》。”奥古斯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并伸手虚扶着小陶,以免她被地上的电线绊倒,“看来《图利娅密码》的真相,原来是阿里斯塔克斯的日心说古卷呢。”   记者们哦哦哦地应道,镁光灯眨个不停。   “嗳~”看着电视,青年嗤笑一声,一手摸着下巴,“这到底是想提多少次她爸的作品?那个小朋友是收了钱还是怎样?对大姐姐一见钟情吗,啧。”   “西尔先生,”助理向他躬了一下身,“该登机了。”   “嗯。”青年从舒适的大沙发上站起,一身名贵的意国休闲款西装,腕间戴着瑞国古董表,表带缠着一条的细细银链,“我不说过了,在外面不要叫我的名字。”   “是,抱歉,老板。”   在助理的跟随下,青年走出贵宾室。他的身形有如模特儿般出众,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走在路上,已超~有台风――假如他不是在室内走道中拿出了太阳眼镜,并且戴上的话。   骚包的青年,登机后便在头等机舱中继续歪坐,看美丽的空中小姐给他奉上红酒和美美的笑容,他却是一眼都没多瞧,只随手翻看了手边的机舱影视列表,然后放下,打了个响指。就坐在后面的助理立即会意上前,听候吩咐。   “《图利娅密码》,找来我看看。”他说,“说不定值得一个机会。”   助理望着老板的太阳眼镜,“要同时找来导演的资料吗?”   “那当然啊。你都跟了我半年了,不是还要我逐一吩咐吧?”西尔不耐烦地说,“对方是甚么人都不知道,那是要我怎么下手捧?先下去吧。”   在大如床铺的沙发上东歪西倒地假寐,西尔还是相当不满足,琢磨着等下部片子再赚钱了,他要养私人飞机,再在飞机上养小花。   待丰富的餐点送上,这个男人才总算肯好好坐起来,并摘下钟爱的太阳眼镜,露出了一张比女人还要精致的脸孔。   以及一双浅蓝色的眼眸。   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沙拉和牛排,西尔托着头,微躬的背曲成了漂亮的弧度。   不要误会,他才不是甚么大明星,西尔向来都讨厌站在幕前的。   西尔先生是一个制片人。   众多轰动全球的大片背后都有他的影子,是在圈内比大明星们都要炙手可热的幕后推手,堪称捧一个红一个,年纪轻轻便已经操纵着一个大银幕帝国。   但见尽五花八门的剧本和演员,西尔总觉得,他还没能找到他心目中想要的那一部。   恰巧《图利娅密码》有一个稍稍触动了他的名字,让他想要一试。   其实找不到,也应该没关系的,反正他绝对能找到其他赚钱的片子,但要真一直找不到,他的胸口便像是永远地缺了那么一块,不能完整。每天都等着阳光转到地球的另一端才醒来,西尔空虚到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到底在做甚么。   圈内人喜欢的灯红酒绿,他由一开始就极其厌烦,惟有电影里的艺术感能稍稍缓和他的痛楚。   人人都说世事无完美,以他的年纪来说,成就已然很高,无需苛求,现在的状态也很好。   屁。   他偏不信。   狗屁的没完美,那只是要求低。要他说,找到了女神,但女神额上有一道浅疤,那才叫人生没完美……也不对,西尔觉得,女神无论如何还是很完美可爱的   他一定能找到他的缪思女神。   他要找到她。   才能在这个大染缸里,好好地守护她。   但女神绝~对不会是皱皮大肚子的东方老陶导演就是了,最低限度,也得是老陶家小女儿那般的小美女啊。   看着手上的资料文件,西尔撇嘴,翻手将老陶的照片盖掉。   却是看向另一页上,老陶家小女儿的照片。圆圆的脸,东方人不算大的一双黑眼睛,目光中正,一点都不像是资料上所说般是惯耍手段混圈,也手把手地拉扯着爸爸长大的女孩。   西尔的指尖划过她的轮廓,照片上的她一脸严肃,但他知道,她笑起来时是朵可爱得不得了的小花。   啊当然,他没见过她笑,他又不认识她。这不有一双制片人的锐利目光嘛。   西尔没合上女孩子的照片,随手放在手边,压在手心下,一边偏头问助理:“我让你找老陶,你把小陶都找来是怎么回事?”   助理一愣,“老板不是找女神吗?总不会是老陶吧……”   “我呸!还不如刚刚那个金毛,那脸、那表情,天~生的男神,啧!”   “那要联络金毛……”   “不。”西尔皱皱眉,“我说你,不是帅就能当演员的。这个男孩才不会想当演员。”   “老板不是说他是天生的演员吗?”   “帕,”西尔语重心长地说,“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演员,是在生活里,”他指向首都的方向,“也可以是在政坛上。”   长相普通、还是个高中缀学生的助理小帕,若有所思。   待他整理了今天的学习笔记,回过身来照料老板时,却发现又睡下的老板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戴着银链的左手别扭地按着左胸,恍若心悸。   小帕默默地给老板预约身体检查。文明人不能忌疾讳医。   抬头转眼间,小帕的视线却掠过了老板身下的资料夹。灵机一动,小帕将夹子拉出来,合上,然后放在老板胸口上,让他像抱小熊一样睡。   呃,老板居然真的就放松了睡姿。   小帕猛烈地抽了一下嘴角。   难道,老板一直在寻找的缪思,竟然是老陶!   “图。”睡梦中的老板呢喃道。   小帕一抖,俯身再听。是不是老陶!   西尔却只说:“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别怕。”   荷里活霸总的对白,却找不到要对戏的小花。   梦里,还有一只金色的小狼狗处心积虑地抢了他的朋友角色,强占他的戏份,伪装成家犬跑进他的花园里,围着小花摇大狼尾巴。   睡着的西尔,眉宇间闪过阴冷。   小帕蹲在边上看着,下意识地又是一抖。总觉得有点不好的记忆从灵魂深处冒起。   因为家境不好,小帕早早退学了,但他的成绩一流,能认出老板是在用古典拉丁语说梦话,可惜内容就听不太懂了。不过骚包老板的艺术修养是货真价实,会说旧语言也很正常啦。   反正只要是工作狂而不是心脏病就好。小帕松一口气。   这不,《图利娅密码》的时代背景,不正是用拉丁文作为日常语言嘛。   就是金毛这么漂亮,老板居然不想捧进荷里活,小帕觉得有点可惜了那张影帝级的脸。 第 70 章 番外二 图利娅的秘密   小陶把双脚稍稍分开站,微蹲,双臂一用力,便将行李箱一把提上输送带。背着个小背包,她去柜枱处排队办理好寄存服务,便拿着登机证,再向一直等在离境大堂外的少年小跑过去。   少年一身整齐的白衬衣和牛仔裤,一头金发理得清爽,看着就是个爱干净的好孩子。   “谢谢你,奥古斯都。”小陶向他认真地道谢,“竟然让你配合我说谎,帮我爸爸宣传旧作。”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只嵌了人造红石的小耳钉,送给他,“不值钱,但是我亲手做的,希望你能收下随手当成扣针用,留个纪念吧。”   “是我先提出来要这样说的,与你有甚么关系呢。”奥古斯都笑笑,双手接过耳钉,“你为意大利找回这么重要的文物,我们的政府却别说是奖金,连奖状都没给你印一张,你借一点流量根本不算甚么。就当是我代罗马感谢你好了。”他用食指搔了搔脸侧,“虽然也不知道希腊索回文物的要求,国际法庭会怎么处理,哈哈。”   “这些天以来,无论任何场合、任何事,你都给我准备好,现在是连说谎做坏事的籍口都想全了啊。”小陶失笑,“我怎么感觉有你在,我都可以当个废人了。”   这一个月来,奥古斯都对小陶亦步亦趋,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总想伪装成大人去照顾她,即使,他其实没能理解照顾的真正意义。大概只是在模仿甚么?小陶觉着,他本来应该不是这样的人才对,毕竟要每十五分钟就能毫不自觉地吐出恶言也不是常人能做到……这个很聪明的孩子,似乎有着自己的逻辑,与周围的人有着微妙的差异。   然而,奥古斯都真的很努力了。   “你都没肯让我帮你搬行李和排队。”他的视线投向脚尖,没让小陶看见蓝眼眼底的一丝不悦,声线里恍惚只有撒娇的意味,“姐姐,男生的力气就是比女生大,你不用这样勉强的。你应该都交给我去做,我都可以将你照顾好的。”   他不止不会比任何人差,甚至可以做得更好。   “我知道,我没有勉强。”小陶温声哄道,“处理不来的话,我一定会向你求助的。嗯?”   “姐姐要是有了男朋友,也会不肯让他帮助吗?”   “嗯?”   小陶一愣,顿了顿,了然。   她看向这个意国少年的眼神渐渐变得温柔,话里却并没有让步,只听她放缓着语速,细细地给他说。   “我也不知道,毕竟我长这么大了,也还未交过男朋友。但我想,我多少的确会向他撒娇吧。”她尴尬地扯扯嘴角,“唔,大概?哈哈。不过,我认为欺负男朋友和男性朋友,是不一样的。”   奥古斯都,是男性朋友。   “男朋友就可以依靠了,对吗?”   “如果可以,”小陶说着,双颊微红,视线也偏了开去,“我希望将来我可以找到一个能相互依靠的人。”   “……”奥古斯都抬起了眼,看向小陶,“你在找?”   “嗯。”小陶点点头,“我会努力存好一个人立身处世的资本,但假如有另一个人与我分享人生,也不是坏事吧。虽然在传说里,建立家庭的难度对女博士来说会更高啦。”   “两个人是可以很愉悦,但生孩子会很痛的哦。不找不行吗?”   小陶的整张脸瞬即红爆了,瞪他,“你不要这样说话。”捂捂脸,她无声地叹一口气,“将来的事,谁说得清呢。嗯,你说得对,一个人也不错。”   “……”奥古斯都皱着眉,似乎被甚么卡住了,没办法理清想要说出口的话。   少年青涩的模样看在了小陶的眼里。她伸出手,摸摸男孩的金脑袋。   “你将来一定会是个很好的男朋友呢。”小陶微笑着说。   她并没有说破。   奥古斯都却敏锐地知道,她知道了,并拒绝了。   “……我能要一个拥抱吗?陶。”   “嗯。”小陶一手夹好登机证,主动上前,抱了抱他,拍拍男孩子的背,“我要回去了,下次有机会来我的国家,记得找我哦。”她认真地说:“再见了,祝你幸福,奥古斯都。”   这样说着,却是两个人都知道他们恐怕是不会再见了。   旅途上遇到的人,转身以后,假如将来仍能在网络上问一声好,已属难得吧。   明明这个时代的交通这么方便,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却竟又可以如斯冷漠。   奥古斯都再也忍不下去,猛地收紧手臂,俯身大力地拥抱着小陶。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叫一见钟情,就三星期而已,森林、遗迹、秘密,他们之间已充满了珍贵的回忆。这位要比他年长得多的东方女生,哭哭笑笑的,由警戒到信任,不为人知的敏锐冷静,还有那些温柔的一点一滴,全都鲜活地活在他的脑海里。   男孩子温热的眼泪汹涌地流进小陶的肩颈间。   小陶微怔,然后再次抬起手,轻轻摸摸他的后脑勺。傻孩子。   “我已经十八岁了。”但在她的眼中,他却永远都只是个孩子。   “嗯。”   奥古斯都压着哽咽,说:“我长大以后,你还没结婚的话,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我不能做这样的承诺。万一我要真结婚了,老公会伤心的,你的太太也会不开心。到那个时候,就算你真的来到我的国家,我也都失去接待你的立场了哦。”   “你……你好过分,图。”奥古斯都躬着背,将脸埋在她的肩上,努力地吸着鼻子,不想在她的面前难看,却仍然止不住哭了出声,“你真的好过分。”   再一次的相遇里,她并没有再次爱上奥古斯都。   事情明明白白的,奥古斯都这次真不是故意在她面前哭,想令她心软,求她留下。   ……这次?   奥古斯都的思绪有剎那的模糊。   “嗯,是我不好。”小陶眨眨微热的眼眶,手下下意识地越过了界限,轻揉着他的后颈,让男孩子绷紧的肌肉慢慢放松,静听着他的哭声。   “你会找到他的。”最后,奥古斯都说。   不想帮她,但他更不想再惹她讨厌。   他真不是故意惹她讨厌的,为什么就不能相信他呢?   “嗯?”小陶问。   “上电视增加曝光率,用你爸爸的作品带起更有个人特色的话题,增加你的个人形象在媒体上的存续期,我想,或者可以帮你更快找到他。”他语速极快地说。   “找、”小陶失笑,“你这傻子,谁会上电视找老公啊?”她以为是在说前一个话题。   奥古斯都却是突然停住。   他本来并不真的清楚她到底在找谁,但现在好像能确定了。   那个人,是她的丈夫吧。   “你会找到米西纳斯的,图利娅。”在她的耳边,奥古斯都用流利的古典拉丁语说。   他也是这两天才发现,自从那一夜,他突然对拉丁文无师自通。这让他开始相信,某些事或许是真的。   小陶却完全听不懂,再问,少年也没解释。   在好好的告别过后,小陶便转过身,进入禁区,踏上飞机,离开了意大利。   一如既往地走得干净利落。   金发蓝眼的少年,穿着这一个月来才开始请胞姐帮忙配搭的衬衣和牛仔裤,站在了机场的落地窗边,像个大人一样背起双手,望着飞机划过蓝蓝的天空,载走了图利娅。   她到底只想找到米西纳斯。   少年自嘲地笑笑。奥古斯都知道,他知道她是谁。   他遇到他的女神了呢。   死后被前夫屋大维神格化,借代到缪思九女神上,图利娅的形象化成了历史女神克利俄的面容。从此,克利俄都是那一张秀丽温文的脸,也是奥古斯都电脑背景的常客。   她也确实是非常的美丽温柔。奥古斯都的眼周和鼻头依然冒着红,却犹是低笑了声。跟了她这么三周,见识了她身边那竞争激烈的学术圈,他也发现了图利娅隐忍狠辣的一面。   说一便不二,比刀更狠。   但他一点都不意外。   她本来就是个狠心的女人,才能决绝地离开屋大维吧。   但一切都只令她在他眼中益发的美丽。   他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滑下。片刻之后,他却也重新抬起头来,擦干净了脸,用着遇见小陶后就自然地变得端正的步伐,也没察觉到灵魂深处渐渐浮现的影子,奥古斯都离开了机场,结束这次青涩的冒险,与他的初恋说再见。   一直、一直地思索着图利娅,他偏偏没思索自己到底是谁。   想着她,却将自己都忘了。   而飞机上的小陶,无视同学们对她的冷嘲热讽,也躲在了洗手间整理情绪。半晌,她便也踏了出去,坐好在自己的位上,戴上耳塞和黑框眼镜,继续她的研究工作。   米西。   圆珠笔在洁白的笔记本上落下了拉丁文。   小陶猛地回过神来。   大概是被意国少年的热烈感情惊到?小陶破天荒地在看书时走神。一顿,她瞇瞇眼睛,用笔尖无声地狠戳在这个名字上。   要不是他的“小~花园”,她好好的怎会遇到漂亮动人的小变态!万一被拐走了怎么办!   她不讲道理地往米西纳斯身上甩锅。   小陶的心情本来就不好,在机上又要抽时间侍候院长,这一下飞机,才刚要打开手机查查看这个月的奖学金到帐了没,好提振身心,她却又接到了哥哥的电话。   “……”她冷眼望着震动的手机。   小陶哥平日都没有对白,要有了,那就一定是家里又出事了。   无声地叹一口气,她将手机放到耳边,接通,小陶姐的声音便猛地传来。   “小宝!”女声尖叫,“小弟要斩爸爸的手、啊!该死的,放下屠刀!”   “姐、妹,斩了爸的手,我们家就天下太平了。”某平板的男声传来,只隐隐的透着疯癫。   小陶平静地说:“我就不问发生甚么事了,毕竟细节没必要深究,我也不希望浪费钱叫计程车,所以请爸爸再等我一个小时再丢手吧。”   “哈啰~”手机的另一端,却是换上了一把从未听过的男声,“你就是陶小宝小姐吗?我想跟你谈一谈哦。”   美式英语。   “荷里活?”她问。   “中!就是荷里活哦。是不是感到很惊喜和荣幸呢~?”   小陶一愣,然后果断地大叫,务求兄姐听到她的呼唤,“姐、哥,就算斩了爸的手,也请绝对不要再让他签任何合约!”   “噢该死的!你维持一下温文的人设好吗!”男声猛地咒骂起来,“啊我的耳膜!”   小陶也捂住了耳,“先生!你也没很小声!”   “啊我现在聋了一边,当然是没很小声啊!你傻哦!”   “对不起,你年纪轻轻就如此,我会为你祈福的。”   “我呸!你的资料上明明说你没信、仰!”   “请问先生是已调查过我们一家四口才来行骗的吗?”   “呵,你家是要被骗债券吗?”   小陶沉默一瞬,“嗯,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家没有一毛钱好骗的。”   “嗯~还算你乖。”   无声地深吸一口气,小陶再次大叫,遥距下达家族一级指令:“哥哥姐姐看好爸爸的手!”   就不准签!   不等对面再说话,小陶便挂掉线,然后撸起了衣袖,背着包包、拖着行李,拼了命地在机场的入境大堂奔跑,不顾接下来的一周都会饿死的风险,毅然跳上计程车,赶赴家中,救场!   车上,小陶痛苦地一巴掌捂住了脸。她不想背负一个亿的责任!   爸爸你还是改行吧?那怕退休也成!   另一边的西尔,摔了手机,双手捂住被重伤的两只耳朵,声音从牙缝间挤出:“帕。”   “老板?”目睹全过程的小帕,总觉得自己对那位陶小姐姐相当有好感。   其实小帕想吼老板很久的了呢   西尔瞇起了眼睛,“我他妈的就要定这个项目了。不让这脑子进水的一家子看看真正的霸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穷死的!”他一点都不见外地走近小陶家客厅的书架,精准地从里抽出一本被藏起的言情小说,勾起嘴角,阴恻恻地笑,也不知道在打甚么坏主意。   帕:“……”算了,反正是番外,老板喜欢就好。   穷死了的老陶,以及分别抱着父亲的一只手不让乱签合同的陶哥和陶姐,对视一眼甚么情况?   这家子人里除了陶小宝,向来都是搞不清楚状况的。   二十分钟后,一辆计程车停在了某公职人员宿舍的小区大门前,司机帮忙着提行李下车,小陶谢过后,便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饭钱绝尘而去。   好恨。   无声地叹一口气,小陶便低下头,两手并用,用力提起滚轮破掉的行李箱走进小区。   却是被一道男声叫住。   “陶~小~宝~”东方的语言被流利地说出,还加上了老不正经的调调。   图。   小陶心下一悸,循声望去,只见在小区护卫亭的檐下阴凉处,有一名金棕色短发的外国青年正倚站在亭边,抱着手臂,微扬着轮廓精致的下巴,等候着她。见她望来,他小小地挥挥手,恍惚在说:我在这里哦   姿态可恶到了极点。   青年穿着的休闲款西装,一看就是贵到不行的货色,出色的剪裁将他流线般的身形衬得益发出众,那天生的偏深肤色,更让他露在衣领外的锁骨格外分明。   只可惜,这人明明就一毫米都没被阳光晒着,他偏要架着副不知所谓的太阳眼镜,掉价到不行。   但当他向她走来,摘下眼镜,露出了那双浅蓝眼眸,锐利有力的眼神立即平衡了所有的骚包,一切都变成了青年强烈的个人风格,旁人复制都复制不来。   小陶镇定地向可口的青年点头,“下午好,先生。”   西尔看着她的反应,一顿,眼里冒起了笑意。只听他说:“女人,你引起我的注意了。”   小陶:“……”哈啰?   西尔扬手打了个响指,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助理便立即踏前,将一本言情小说放到老板的手中。西尔双手拿著书,笑瞇瞇地将封面扬给小陶看,还跟着歪了歪头,怕这一撃不够将女生伤害死似的。   书名:《娱圈霸总爱小花(心)》,出版社:绿j。   为什么呢?小陶想。为什么这年头的外国友人都会东方语言了呢?   这本书的拥有者,陶小宝,一巴掌捂上脸,耳边传来青年放肆的嘲笑声,耳尖瞬即通红。在合约谈判开始以前,他就已经先将对手嘲进了地狱。   饭都吃不上了还要偷偷买小说,小陶其实也真的没甚么好说父亲的。   “霸道总裁也没甚么不好的,天凉王破才是大众最爱。身心舒畅本来就是最基本的娱乐。”重新回到陶家的小公寓里,西尔一边用流利的东方语说着,一边抱起手臂,在书架前继续巡梭,“你要能说服你爸加点大众元素,你家也不至于吃西北风了。”   书架上除了书,还有各项的奖状。没陶哥的份儿,就像连名字都懒得起了一般,是棵爸爸不要的杂草;陶姐的真名叫陶美宝,大宝只是乳名;而小陶的大名,却就是陶小宝。   爸爸最珍爱的小宝宝。   西尔捂着嘴忍笑。   “谢谢你的好意,”小陶从厨房捧着沏好的茶出来,给帮忙提了一半行李的小帕一杯,对于不提行李、却耐心地慢慢陪着她走的西尔,也给他的座位前放上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摆上,“但可以请先生对别人家的东西有点基本的尊重吗?”   “要不是尊重你父亲的作品,我用得着花这功夫来了解你们这家人吗?”他转回头来,眼神一示意,助理便会意地出门,让出了空间。   陶爸已经被长子长女拉出家门镇压,小帕也出了去,小小的客厅内,便只剩下一坐一立的小陶和西尔,他们的中间放着两份一式一样的合约书。   “我知道你们的经济状况,签了它,我便可以先给你们打一半的酬金。”西尔向小陶走来,微俯着身看她,一手按着桌面,一手放在合约上,指尖敲了敲文件夹面,“你的父亲仍然会是总导演,而《图利娅密码》的代理权,则归我。当然,剪辑和后制也得听我的。”   小陶抬头,神色冷静地问:“我能问你排除我的父亲和兄姐,而选择跟我谈的原因吗?”   “因为合约也包了你,拍摄期间你必须进组,给我看好老陶。”他直起身来,摊手,“我才不要花时间跟你爸那脑子打交道。你哥是军、籍,你姐是公职,都不是可以随便走开的吧。”   “我就可以吗?”   “嗳!别误会,我不是小看你的职业。”西尔再次抱起了手臂,斜站着,俯视这个其实与他同龄的女生,“但你也正好需要一个休学,不是吗?你的论文质素和出席研讨会的数目,在进入研究院的四年间逐年下降,骗不了人的。天天写那些垃圾,你已经在质疑自己在做甚么了。”   “……”被戳中弱点,小陶却面不改色,反问:“先生就知道自己在做甚么了吗?”   “哈?我?”   “我没听过先生的大名,但就看方才你的助理给我的作品名单吧。先生高中时就已经仰仗家族资源,制作改编舞台剧,一举攻陷百老汇。我还领着死工资时,先生便是荷里活的制片人了,但经手的作品全变成爆、炸、纸醉金迷的大制作,与早期的风格不是差太远了吗?你,”小陶笑笑,“又知道自己在做甚么吗?”   “噢,对啊,”西尔嗤笑一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与她隔桌而坐,“每个霸总都有不得不说的心底伤痕,是吗?”   小陶微笑着回道:“每个学者也必得忍耐垃圾的产出,才能有空间累积自己的学养,是吗?”   她在生气。   对于西尔肆意点评她的人生,她在生气。   “抱歉。”西尔察觉到这一点,顿了顿,坐直了身,向她郑重地道歉,“我不为我的轻率言词再作辩解,但我希望陶小姐能再听听我想跟你谈的理由。”   小陶看了看他,点头,“请说。”   “因为这是你的人生。”西尔伸出食指,直直地指着她,“你的兄姐在国家机构工作,个人信用不能有瑕疵;你爸要是自己背债,便会立即被强制拍卖所有版权。到头来,一切债务都押在了你一个人身上。陶小宝,只有你父亲翻身了,你才能解、放。比起姑且算是自作自受的老陶,你才是更应该得到改变命运的决定权吧!虽然在我看来,纵容父亲的你多少也有责任就是了。”   小陶怔住。   成年人的生活过得如何,她当然是有自己的责任,对方并没有为了博得好感便强行撇除她的错,但他同时看到了她行动的原因,恍惚她轻轻松松的就能得到了理解。   继而取得他想要的谈判结果。   小陶垂下眼帘,提高了警觉。象牙塔里的小心机虽令人满身难受,但跟商业社会的谈判比起来,就像是小孩子玩泥沙的程度罢了。   “陶,我想跟你合作。”西尔仔细地打量她的神色,“我对烂泥可没兴趣,想改变自己的人,才是一套作品成事的最好动力。”   “我很感谢你对我父亲的赏识。”说着,但未有应下。小陶借着翻看文件的动作,掩去被牵着走的情绪。   西尔也不迫她,反而道:“我给你付律师费吧!你尽管去检查这份合约,我敢保证,我的条件是全个圈子里最公道的。”他向后靠上椅背,还是多嘴了一句:“别骗自己了,你在那间学校已经忍不下去了哦。”   送走了人,小陶背靠着门板,看着对方留在桌上的合约书,不发一言。半晌,她拿起手机打给了父亲的好友,一位也是相关行业里工作的叔叔,仔细打听这位西尔先生的身份。   西尔是资方,占尽优势,但对她这家子普通人给予了容忍,并未咄咄逼人,让出了给她考虑的空间。   跟这个人一起努力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改变人生?   “傅叔叔,请问你可以再给我介绍一个……”小陶看看西尔给她留的霸总支票,“不,三个律师吗?”   但合同还是要仔细瞧的!   待西尔接到陶家发回来的合同时,也得到了小陶已经退学以预备进组跟拍的消息。   “这真的太可惜了,”小帕坐在长长房车的一侧,看着手提电脑上的沟通电邮,摇头叹息,“陶小姐的学术背景这么优秀,就干脆放弃了吗?其实可以办理休学的吧。”   歪坐在另一侧的西尔,摸摸下巴,“嗯~是比我想的要干脆,但有很意外吗?”   “嗯?”   西尔伸出食指摇了摇,笑着说:“嗳,可别小看她。对着资方呛声,说明她有底线,甚或有底气。主动背了千万债务也没把自己吊、死,你觉得这个会是容易对付的女生吗?她心里的主意正着,可别被宝宝的小圆脸骗了哦~”   鸡飞狗跳地定下合同,他们又一起用了足足一年半的时间来筹备,《图利娅密码》的重制才在一个夏日里正式开机,并到了意大利取景。   他和她,又回到了罗马。   “不行!”烈日下汗流浃背的老陶,跳脚,“古罗马是会有公共垃圾桶吗?那个时代到处都是垃圾和污水!摄影给我再仔细一点!全部人再来一次!”   所有人叫苦连天。   小帕也含辛茹苦地给老板搬果汁。   “谢谢你,帕。”小陶顺手也帮着搬了两箱。   葡萄汁?小陶偏偏头看看牌子。嗳,还是有机农场出产的呢。   “这没甚么,”小帕却是笑得开朗,“老板其实是个好人。”   小陶轻笑,拍拍小帕的肩,“嗯,是的,西尔是一个好人,但小帕也是个好孩子哦。听说你考上意大利的建筑学院,也拿到奖学金了?恭喜你!”   闲话数句,小陶才回到边上大大的太阳伞下。戴着太阳眼镜的西尔,坐在伞下的导演椅上吹着电风扇,一手看着文件,另一手也给了她一杯冰镇葡萄汁。小陶双手接过,便叼着吸管,在伞下另一边的导演椅上落坐。   一副太阳眼镜递到她的面前。   小陶转头看来,正好对上西尔笑瞇瞇的脸。   好吧。   小陶便也戴上太阳眼镜,学着西尔的坏模样摊坐在椅上,看片场众人忙碌地跑来跑去,只有两个太阳眼镜人悠悠地喝果汁、晒太阳,活得像个观光客。   “噗。”伪装了一阵霸总的小陶,憋了憋,还是忍不住哈哈直笑。   西尔一手托着头,侧首瞧着她的笑脸,也弯了弯唇。   稍事休息,小陶见没甚么要忙的,便拿过背包掏出笔记本学习。对学术圈的人来说,有着完全空白产出的年期是很可怕的事,没有导师带领,更是毫无前途可言。然而,就在这种校外的忙碌生活中,离开了大学的小陶反而更能静下心来打稳基础,不再焦躁、急着落笔。   她就沉静地去看、去学。   失学近两年,小陶却一刻都没有放下过书本。   西尔望着她认真得微微绷紧的眉眼,笑笑,便也转过头来做自己的事,没打扰她。两个人分享着同一柄太阳伞、一张桌,分坐在两张椅子上,各自安静地工作。只有偶尔的,分吃西尔给她买的零嘴,又或相互倒一杯小陶给他泡的花茶。   守在背后假装自己不是灯泡的小帕:“……”有种不能言喻的憋屈感从灵魂深处冒出。   结束一程后,小陶回到酒店洗过澡,便打开手机看看社交平台。   她没有联系那位金发少年,只在平台上上载了一张罗马的照片,示意自己回来了。在她发出动态的五分钟后,奥古斯都便也上载了一张伦敦的照片。孩子是去了参加大学国际辩论赛,为国出征,正巧没在罗马呢。   明明留意着她,却没肯给她发讯息。   知道他的意思是他并未放下,不能跟她做朋友,小陶苦笑,便也放下了手机,没如他的愿先去联络他。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在别样的感情后成为朋友,惟有不再去打扰,作最后的尊重。   “叩叩!”   房门被敲响。   小陶打开门,不意外地看见西尔。西尔摇了摇手上的袋子,装着满满的披萨、可乐和鸡腿,嗳,居然还有水果盒。   “还没到你晚自习的时间吧?偶尔吃吃垃圾也不错啦。”他再扬起了另一手上介绍旧电影的小书和记忆棒。   小陶看着他,堵在房门前的他歪着头向她微笑,四目相对。   片刻之后,小陶侧身让进,“嗯,我带了东方的凉茶,待会儿也让你尝尝吧?吃了香口的东西要下火。”   西尔的目光瞥过她微红的耳际,“嗯~好啊。”   虽然香口,但暂时是得先下火,等时机成熟再吃啦~他笑瞇瞇地进了房。耶!   拍摄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当地市政府发下通知,允许他们进入已经完成基本维护工程、却尚未对外开方的图利娅秘密图书馆。   小陶却不高兴。   “大规模的拍摄工作会损毁遗迹的。”片场里,没去扫其他人的兴,她只站在角落小声跟西尔说。   “我亲爱的宝宝,”西尔抱着手臂,靠在她身边低声回道,“文物乃至文明,都有它的生命限期,只差在长短而已。将它放在人的手里发光,照亮在世者的生命,不更好吗?”   小陶想了想,“你也说得对。不过,”她抬起头来认真地向他说:“为后世者尽量保存,也是当世者的责任,你得告诫工作人员小心处理,也尽量少让不相干的人进去。”   又隔了好几天,工作队才浩浩荡荡地进入米西纳斯的花园。   出入口已然被清理出一条康庄大道,现代人的踏足也带来了生气,渐渐的,烟灭了最后一丝前人的气息。   “宝宝,还是不高兴?”西尔站到她的身边,问。   小陶顿了顿,“不,”她看着森林和山间,蓝天与白云,终究是微笑起来,“活生生地活着,其实也挺不错的。”   那段时光到底是过去了。   米西。   西尔一怔,好像有甚么人在叫他。   “西尔,”小陶回过头来,向他笑了笑,“趁着其他人还在准备,我们先进去看看吧?我想看很久了。”   “嗯~,”西尔也向她回以一笑,“当然好啊。来,小花。”   他们结伴踏上几乎甚么都不剩下的花园,穿过了刻上古老字句的铜门,在电灯的照耀下,走下石阶,就在他们扶着彼此的手踏落最后一个阶级时,便同时一起看清了那一间小小的地下藏书室。   满满当当的书架,已经被现代的玻璃封起;书室的中央有着一方大石桌,边上甚么都没有,但他们都知道,应该会有两张已然腐化的木椅,方便两个人一起坐着工作,争论文章。   他和她都怔愣当场。   有些甚么,压抑了他们的呼吸。   “图,要看就上去再看吧!这里太黑了,对我们家小花的漂~亮蓝眼睛不好哦。”   “等、等一下,我找一下……米西,你有没有看到那段?我好像记错了……”   身体里有着奇怪的栗动,甚么都记不得的两人,下意识地牵起了对方的手。他们对视一眼,然后一同走进二千年前的书室。围在室内静静地看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石桌的桌脚上,好像刻上了甚么。蹲下来,擦去了尘土,秀丽的字迹便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是东方字。   小陶和西尔愕然地对望。   “啊这,假的吧?”西尔难得地不顾骯脏,趴了下去仔细察看,“上面是繁体,下面还有一行是简笔的,啧!肯定是……不对,”说着,他皱了皱眉,“图,你来看看。”   “米西?”小陶也打开了手机的灯,跟着他一起趴下去缩在桌下,仔细地看。   专注之中,谁都没发现自己说着的语言变了。   他们只发现,在那两行东方字之下,是现代英语的译文,还有一行现代法语。   除了双语运用,博士生需要学习第三语言,而小陶正巧是学法文的,所以能看得懂。   《周易》里的同一句,被人以四种现代字体整齐地刻上,不像是无聊的到此一游。   却也像是有谁,曾到那一游,并勉励自己和后人要守着君子之道。   是早在他们以前就已经有人进来过,抑或……   西尔拿过裤袋里的锁匙,伸手就要去将字句划花,小陶连忙拉住。   “你干甚么!”   “图利娅的文章结构和思想流派,本就被质疑与东方典籍相似,这四行字一出,会对她的名誉造成伤害的!”   “她能写下,那就是不怕。是她的学养造假了,还是那一笔笔历尽艰辛保存的史料是假的呢?她抄袭谁了吗?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修养德性容纳世间万事万物,只要问心无愧,穿越又如何!”   “既然问心无愧,就更应该好好的保护她!妈的,从没神明庇佑过你,那这起神神叨叨的事也不应该沾到你身上!”   “米西!谁又知道这不是科学的原因!”   争持不下,最终西尔收起了手,没去彻底毁坏字迹,然后并着也妥协了的小陶,两人一起将泥土重新封上桌脚的,封得紧紧的,至少在图书室对游客开放以前,不让其他人找到图利娅的秘密。   只要一开放,这些事的真真假假便能混在其中,也变得不重要了,不会盖过了《罗马共、和国》的真正价值,以及图利娅的风采。   “她其实很想死吧?”从石桌下钻出来,西尔拍去手上的尘土,皱着眉说,“健,才自强不息。是不是在期待不用再见到太阳升起的一天,就不用再自强了?我一直就在怀疑哦,她纵着西塞罗那脑子进水的,是心底里也有着纵身一跳了事的愿望吧!啧!”   “我不知道,毕竟人生在世,辛苦得想死的时候并不少见。”小陶说,“但她将自己的秘密藏在丈夫给她建的小宝库里,这还不够吗?”   “……”莫名其妙地恼火起来的西尔,看看小陶拉着他的手,感受着她的体温,这才渐渐平静下来,“亏得她还爱米西纳斯。好好的,为什么要写这些?自讨苦吃!”   小陶却是面无表情地说:“她爱米西才是自讨苦吃吧。”   “啊喂!米西纳斯爱她才……”砸砸嘴,西尔说不出口,“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心甘情愿着呢!他就爱她啊,还能有甚么办法!你觉得他有好好受哦!一次又一次,没能力保护自己爱的女人,他也很想死好吗!”   “……”小陶垂下眼帘,“你说得对,不是苦。她一定很高兴自己能爱上米西纳斯的,不然,她大概真会在那个时代疯掉的。”   西尔望着眼前跟自己讨论爱情的东方女孩,忽然道:“宝宝,你知道十八、九世纪的时候,西方男人求婚时会说甚么吗?”   “嗯?”   “请你嫁给我,好释放我的痛苦。”   小陶抬头望着他,然后猛地抽手,“我要上去找爸爸。”转身便逃走了。   西尔的眼里闪过笑意,快步追上,“宝宝,慢点跑~你等等我啊,我认真给你说哦……”   “我们甚么都不是,请你不要乱说!”   “嗳,这不行啊,四舍五入的,我也叫作进过你的房啊~”   “请你不要说!我们的身份不适合!”   “宝,你不会以为霸总跟小白花结婚真有很难吧?钱是我的,我爱娶谁就娶谁;你的身份证是你自己的,你爱嫁谁就嫁谁啊。”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在工作场所有不适合的关系。西尔先生,我们做朋友吧!”   “宝宝你脸红了哦、啊痛!你别打……”   跑出了遗迹,年轻的两人在蓝天之下的笑容,同样的鲜活亮丽。   边上看着的小帕和老陶:“……”都有不愉快的灵魂记忆。   后来,《图利娅密码》顺利上映,大卖,小陶终于从重重的家庭责任里解、放出来,她的父亲也熬出了头。电影落幕后,她拒绝了好些相关的工作邀请,头也不回地脱离了五光十色的电影业,一边做兼职养活自己,一边预备文件,重新报读研究课程。   就在她得到心仪学校的录取信当日,她哭着打网络电话给地球另一边的西尔报喜时,西尔向她正式求婚。   他们的生命里,再次拥有了彼此。   这两个人在千禧年代里再一次爱上了对方,结婚,放闪   在社交平台上看见婚照的奥古斯都,也已经是一个社会新鲜人了。他正以脸的优势,撃败了名牌大学毕业的莉莉,取得党青年代表一职。犹是起步阶段,他却已算得上是少年得志的青年俊材,并向着更高的位置进发。   比起同龄人,他的身上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风范,已经察觉到自己优势的奥古斯都总能适当地利用这一点,轻而易举地脱颖而出。   但他仍然止不住自己盯着婚照的目光。   点开了对话框。   最终,又关上。   抬起头来,看见莉莉缩在角落用剪刀虐、待盆栽泄忿,奥古斯都心底的浊气才舒坦一点。穿着西服的他合上手机,左耳戴着红色耳钉,端着人模狗样的微笑,走向了某建筑学院,预备为应届的奖学金得主颁奖。据说今年的得奖者是一位勤工俭学的天才呢,值得结交。   晚上,好不容易回到家的奥古斯都,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肯爬起来好好洗过澡再倒下床。   图利娅。   他猛地闭上眼睛。   不知不觉间,工作累了一天的他进入梦乡。   恍恍惚惚间,他走在刷上褚红墙身的廊道里,鼻息下是老房子特有的微妙怪味。奥古斯都甩了甩像是被蒙了一层纱的脑袋,脚下已自动往中庭走去,看见了正斜坐在水池边上、抱着女儿哄的妻子。   阳光自天井洒落到她们母女的身上,听妻子温声细语地说着些甚么,犹在吐泡泡的小坏蛋在母亲的怀里小小地踢着脚。   奥古斯都怔住,停了脚步不敢走近,就靠在廊道边上盯着她们看。   其实从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已经觉得她相当美丽。那时她仍是未嫁的少女,却在书会里侃侃而谈,不被接纳观点亦没有退缩,只会温和地笑笑,然后耐心地安慰受到冷落的小作家。   一点都看不出来她会凶巴巴地掐着维斯塔神庙的咽喉,迫对方作出“有比成为贞女更重要的使命”,这种在当时看来有够夸张的预言。   抑或,其中也有米西纳斯的手笔?   图利娅。   奥古斯都苦笑,自嘲他的鼻梁又酸起来了。他总在她的面前表现得不堪。   “屋大维?”图利娅听得脚步声,扭过头来,向丈夫笑了笑,“你想要用早餐了吗?”她一边抱着孩子,右手却是稍有不便,整个人有点艰难地想要站起来给丈夫服务,“请你稍等一下。”   图利娅在他的家里,原来是这样委屈的样子吗?   奥古斯都快步上前,连忙将她扶住,“你别忙了,昨夜不是看书看晚了吗?”   “抱歉,丈夫,”她笑笑,“我会注意安排时间的。等莉薇娅过些天有空回来帮我了,便会好了的。”   奥古斯都一手拥着她,另一手逗了逗坏蛋小嫰脸。   茱莉娅后来竟然爱上了早年丧妻的阿格里帕。奥古斯都倒是乐见其成的,毕竟尤利乌斯的身体不好,熬到继位后,也大概不会有下一代,而阿格里帕其时的权势也相当大了,两家联姻、过继他们的孩子给尤利乌斯,才是最好的选择。   也幸庆茱莉娅的爱,不然奥古斯都只怕当日不会有勇气踏进米西纳斯的花园,向前妻说这桩婚事。但就算是这样,他也是被图利娅轰了出门,阿格里帕的后脑勺差点没被图利娅拍坏。   米西纳斯还说甚么“嗳~小花,当屋大维的朋友,你以为阿格里帕会是甚么好货色哦?”   “她倒是该睡一下了,”图利娅说,“昨晚闹了这么久,都没怎么睡呢。”   奥古斯都一顿,“孩子闹了?”他怎么不知道?   “嗯。”图利娅却对丈夫的忽视不以为然,唤来奴隶,将倒头就睡的女儿交过去,再转手接过一条湿巾,侍候丈夫餐前净手,“下回碰孩子以前,也记得要先洗手。孩子体弱,容易生病的。”   奥古斯都任她动作,蔚蓝的眼睛注视着她,“图利娅。”   “嗯?”她抬起头来。   “不,没甚么。”   他隐约知道现在发生了甚么事。然而,他没去书房,也没去挽回任何决策上失误,奥古斯都只跟在了图利娅的身后,一直跟着她。她去训示奴隶,他便坐在她的边上;她去接待贵夫人,他也偷偷地坐在廊后的小板凳上陪着;她亲手收拾他的书房时,他便站在她的身后,她转一下身,他也跟着转一下。   就一直跟着她,寸步不离。   图利娅:“……”现在是发展到人盯人了吗?   黄昏,察觉到丈夫今天不太对劲的图利娅,拉着他到书房的窗台边坐下,握起他的双手。   “屋大维,你是不是有甚么不高兴的?”说着,她习惯性地抬手理理他耳边被剪坏的丑头发。   关心他的眼神,不是作伪,坐稳帝位数十年的奥古斯都可以清晰地分辨这一点。   “图利娅。”   “嗯?”   “我牙痛。”却不敢问出他想问的问题。   图利娅一顿,憋着气般强压下凶巴巴的表情,但还是忍不住轻斥了声,“你睡前又不肯漱口了!”她稍稍起身,凑近了他,“让我看看,嗯?”她仔细地检查他的脸颊、嘴里,眉间微皱。   扶着他脸颊的手,稳定又温暖。   右手手心里却有着不能忽视的恐怖伤痕。   “你有爱过我吗,图利娅?”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她,问。   “……”图利娅停下动作。半晌,苦笑,反问:“这个答案并不影响任何事,你又何必一再问呢?”苦涩的,却温柔的微笑。   奥古斯都红起了眼眶和鼻头,一把将她抱到身前,紧紧地拥抱着她,泪水再一次滑落到她的肩颈间。   为什么他要到这个时候才发现,从不回避问题的图利娅,却从未正面回答过他这个问题?   图利娅一如既往地没说话,只抚着他的背,揉了揉他的后颈,似乎一早知道他们二人的结局,镇定地接受了他们的未来。   “你为什么要将莉薇娅放在我身边?”   他怎会看不到,莉薇娅是图利娅特意为他挑的,并手把手地将能教的都教给她。   “我并不是试探你,你需要的话,满罗马城都是人选,我没必要这样羞辱你和莉薇娅。”她的声音细细地传到他的耳边,“但假如哪天你能遇到真心相爱的人,好好的幸福起来,那就真的太好了。”   好吗?   这样真的好吗?   早就不再是孩子的屋大维,没戳破妻子的谎言,就假装不知道她爱他,甚至就算他终于察觉到,她原来现在就知道莉薇娅会是他的最后一任妻子,奥古斯都也再没去追问,只闭上眼睛,像个孩子般吸着鼻子,捉紧时间,抱着她不放手。   不想放手。   就算终于看清楚她如何委屈到了极点,也不想放手。   他有预感,这一趟回程很快就会结束,在这个图利娅所不知道的瞬间,将会是他永生永世最后一次的拥抱她。   朦朦胧胧间,奥古斯都再次张开了眼睛,望着公寓的天花板,蔚蓝色的漂亮双目不停地滑下泪水,打湿了脸颊、枕头。   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奥古斯都只是个直到七十七岁逝世时,虽然对妻子感到抱歉,却仍然没办法不去爱已经先一步离去的前妻,那样的大混蛋,一个被嘲笑都死性不改的傻子。   片刻之后,他从床上爬了起来,拿过手机,按进社交平台。奥古斯都望着图利娅的婚照,以及她身边那一看就知道是谁的讨厌鬼。姆指微动,他按下了赞好,然后……到底没能将她删掉,奥古斯都仍然维持将她的消息置顶。   他按熄了手机,坐在床边,十指交叉,微俯着身看着地板,啪答,水滴打在了地上。奥古斯都在满脸泪水中扯了扯嘴角。   不是错过,而是他和她从头到尾就没对过。   他长大了,所以,祝你幸福,他无比美丽的图利娅,以及他忠诚机智的友人,米西纳斯。   奥古斯都再也没去打扰过图利娅夫妇,并决定明天要跟建筑学系的小帕同学好好交流一番。或许,他也可以少欺负莉莉一点,假如她不来跟他抢议席的话。   他庆幸自己的脸比米西纳斯好,是读者永远的男主,由此得到了他和她再次相遇的机会。即使只有三星期,也是对他无比重要、珍重一生的三星期。他必须在她遇见米西纳斯之前,再遇到她一次,才能甘心。   明明这次是他先找到她的。   但在今天过后,他便要继续没她的男主命格,开启《奥古斯都在现代》的故事了。   他会努力去获得位面之子的幸福,同时,用他的方式继续爱着图利娅。   再见,图利娅。   愿你永远幸福,你的前夫,凯撒.奥古斯都。   “叮!”   地球的另一端,小陶的手机传来一声响。   “宝宝~”酒店的豪华套房内,靠坐在床头的西尔,翻着杂志,向浴室的方向叫道,“你手机有响哦~~”   “你先给我看一下吧!”   “我才不要,婚姻会破裂的哦。”   满头都是泡沫和问号的小陶:“……”哈啰?“西尔。”平静的声音配着哗啦啦的花洒流水声。   有种女鬼降临之感。   “你就不爱听我的忠告!”西尔没她的办法,只得歪过身、伸长手到床塌的另一边,拿过她的手机,随手就猜中了她的密码,解锁,一看,“嗳~~~~~”   “嗯?”   “金毛小帅哥给你的婚照赞好耶。宝宝,你要不要给你的亲亲老公解释一下,为什么这臭小子的消息是你的置顶呢?”   哗啦啦   洗去满头白沫,小陶从门边伸出半个头,“他真的赞好了?”   “嗯~”   一怔,她向丈夫扬起了笑容,“请帮我取消置顶吧。”   那就真的太好了,她想。   西尔挑挑眉,却甚么都没问,按她的意思给她改了设置,撇撇嘴,却也随得金毛继续在她的社交名单上躺列装死。   他们夫妇要是离婚了,金毛铁定又复活明明没见过这个讨厌鬼,西尔却很肯定这一点,嘴巴差点没撇歪。   弄完手机,只见妻子还在门边,他浅蓝色的眼珠子悄悄地转了转,下一刻,他便将手机扔开,身手敏捷地跳下床,大步冲向了浴间。   小陶马上要关门,“西尔!明天还有下个行程的,你别再乱来!”   “行程?”西尔一手撑在门边歪站着,笑瞇瞇地反问。   “?”小陶再将头伸出来,“对了,你说将蜜月行程都交给你就好,但现在也该向我说说明天到底要去哪了?”   “明天啊~”他笑得像只狐狸般,眉眼弯弯,用力推开了门,“我三天都没排酒店以外的行程哦。当然,宝宝要想的话,三天后还可以继续的呢!”   小陶:“……米西!”   “跑甚么跑。图,比心哦~”   “你能不能别再拿我偷藏的小说开玩笑?你先出去!”   “小花不想我留下吗?”   “唔。想。”   让彼此的体温盛满了自己的心脏,由此开启了他们暂时目测是不够的三天之旅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到哪天才会发现称呼的问题,毕竟,这样的叫唤对二人来说,早如呼吸一般自然,大概要到停止呼吸的那天才会发觉?   但大概也没关系了。   无论再来多少次,只要相遇,他们就会相互吸引;要没遇上,也会将彼此吸引到自己的身边。   然后,共渡下一个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