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多年的公主回来后》 作者:雪鸦 状态:连载 字数:462817 分类: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女主视角 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逆袭 失忆 追爱火葬场 权谋 主角:萧令璋(南荛),段浔 配角:裴淩 【简介】 【正文已完结】 【本文字2024年秋开文至今停更大修多次,时间跨度较长,很多情节被推翻重写,不对一切盗版内容负责】 【番外很短,近期会对部分前文进行精修】 萧令璋是最尊贵的嫡公主,很早便喜欢上了裴淩。 尚书郎裴淩,布衣出身,为人刚正凛直,乃是名满天下的少年孤臣。 年少时,萧令璋总喜欢热烈地追在他身后,从豆蔻年华到亭亭玉立,盼着那少年能回头瞧上她一眼。 直到后来,萧令璋的手足皆因夺嫡惨死。 她不得不在权势斗争中学会自保,逼自己收敛少时情愫,算计筹谋,步步为营。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输给最瞧不起的堂兄。 而亲手扶持她堂兄登基为帝之人【正文已完结】 【本文字2024年秋开文至今停更大修多次,时间跨度较长,很多情节被推翻重写,不对一切盗版内容负责】 【番外很短,近期会对部分前文进行精修】 萧令璋是最尊贵的嫡公主,很早便喜欢上了裴淩。 尚书郎裴淩,布衣出身,为人刚正凛直,乃是名满天下的少年孤臣。 年少时,萧令璋总喜欢热烈地追在他身后,从豆蔻年华到亭亭玉立,盼着那少年能回头瞧上她一眼。 直到后来,萧令璋的手足皆因夺嫡惨死。 她不得不在权势斗争中学会自保,逼自己收敛少时情愫,算计筹谋,步步为营。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输给最瞧不起的堂兄。 而亲手扶持她堂兄登基为帝之人,正是她最倾慕的裴淩。 萧令璋输得彻底。 不仅输了权力,还把自个儿给输了。 ——她父皇驾崩前,下旨将她许配给了裴淩。    成婚当夜,萧令璋对裴淩尚存一丝少时情愫,但她也知道,裴淩对她没有任何情谊。    她只是他辅佐新帝登基的战利品,是他今后平步青云的点缀。    成婚第三日。 公主的马车意外坠崖。 自此,玉殒香消,世上再无张扬肆意的华阳公主。  -    南荛是个孤女。 她跌落悬崖后重伤失忆,被一个少年将军所救,日久生情,嫁给了他。    她性情温柔、善良通透,与夫君过着蜜里调油般的日子。 只是好景不长,夫君为奸人所害。 她毅然入京,击鼓鸣冤。 那一日,丧妻多年、只手遮天的一国丞相路过廷尉衙署,正好瞥见那击登闻鼓的美貌妇人。 ——那是他年少时娶的心上人。 他失而复得的公主。 -    段小将军救了一个孤女。 他为她取名为“南荛”,悉心照顾她孱弱的身子,亲自给她做风筝,带着她骑马踏青。 她也曾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缝补衣裳。 夫妻之间,互相扶持,生死相依。    后来他于战场之中被人陷害,却扭转战局,从刀山血海之中一路厮杀而归,成了年少封侯、名震朝纲的将军。   回京那日。 他高踞马上,看到了马车中尊贵雍容的公主,无声地捏紧了指骨。 “她不是别人的妻子,她明明是我段浔的夫人。” 1.男二丞相,男主小将军,男女主纯爱+双向奔赴,男二手拿火葬场虐恋剧本,前期男二微强取豪夺失忆公主,男主回来后发现老婆被抢,两人雄竞+公主称帝。 2.男主男二女主都洁,男主出场较晚。 3.女主前期名字叫南荛,恢复公主身份后改名萧令璋,略慢热,非爽文。 【本文文案写于2023年夏,已存档】 (查看全部) ──────────────────────────── 第1章 第 1 章 击登闻鼓   岁末严冬,朔风肃杀。   飞雪如挦绵扯絮,漫天蔽野,铺满洛阳道。   成朔五年的岁末,冷得出奇,倒春寒来势汹汹,行人皆耸肩缩背,步履匆匆。   王徹下朝后,坐在去衙署的轿子里,搓了搓冻僵硬的手掌心。   不由暗叹一声,这天是愈发冷了。   如此冷的大雪天还得忙前忙后,着实是不容易。   近日正是多事之秋,洛阳城内店家纷纷门窗紧闭,将风雪隔绝在外头。但若走进任意一家店里,只怕都能听到百姓在议论近日大将军府被抄之事,神色惊异而兴奋。   毕竟对于诸多艰难谋生计的百姓而言,任何一个身居高位之人倒台,皆值得热烈谈论。   哪怕这位大将军,先前打了不少胜仗。   一夜之间,洛阳城内也尽是此人抗旨不尊、包藏祸心,致使三万将士惨死的流言。   此事说来唏嘘,打从去年开始,边关战事便极为不顺,入秋后大将军段纮奉旨出征,本以为此去能平定边乱,谁知临时竟未曾上报便擅自改了行军路线,以致于三万将士全军覆没。   战报传入洛阳,朝堂一片哗然,百官纷纷上疏弹劾,还有人趁机拿出了段纮疑似谋反之罪证,引得圣上大怒,下旨将段氏全族抄家下狱待审,一夕之间,便连一干昔日与段氏来往密切的官员,或下狱待审,或罢官流放。   民间人言籍籍,物议沸腾,百官上朝时皆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一步。   按理说,段氏一族已被下了诏狱,应严刑审问,尽快定罪。   但偏偏,这段家乃皇后亲族,天子至今态度不明,未有决断,倒令底下的大臣们拿捏不了分寸。   若论九卿之中谁最难做,当属廷尉王徹了,陛下虽命他与丞相长史、御史中丞杂治[1]诏狱,但刑狱审讯方面仍由他负责。   王徹一路唉声叹气,他为官十六年,做廷尉正三年,最谙明哲保身之道,只盼着这把火莫烧到他身上便好了。   待轿子在衙署外落定,他拢着袖口起身出轿,靴底踩着厚厚的积雪,进了廷尉大门。   左监袁敬早在衙署内等候,见他来了,忙不迭上前把整理好的条陈递上,恭声道:“大人,这是下官整理好的审讯名册。”   王徹伸手接过,叹了口气,“这几日盯着我这儿的人怕是不少,今日上朝时陛下又提了,只怕段氏定罪就在这几日了。”   袁敬试探道:“如此,应算好事?”   “好事?”王徹边翻册子,边冷哼一声,“事儿办的不好,中间再出丁点岔子,倒是掉脑袋的‘好事’了。”   他刚说完“出岔子”三个字,耳边忽然听到什么声音,是从外面传来。   低沉震耳,似天边闷雷滚动。   细听竟是钟鼓擂响。   王徹翻册子的手一顿,惊讶地抬起头,廷尉衙署外能敲的鼓就一个,这寒冬腊月的,莫不是有人在冒雪击登闻鼓?   他正要喊人来问,外头衙役已快步奔进来,“大人!大人!外头有个人……在敲登闻鼓……”   袁敬倒嘶一声,惊道:“谁人如此大胆?”   八百年没人敲的登闻鼓,今日居然被人给敲了?   众所周知,这登闻鼓[2]可不是轻易能敲得的。   本朝开国之初便设立登闻鼓,为百姓鸣冤叫屈所用,藉以显示便民、德政,但这伸冤过程却层层设限,难如登天。   鸣冤者非但诉讼条件苛刻,更有“凡讼者皆露天戴枷,充军流放”等规定,若有证据不足、口供不实,被定性为无端闹事之人,更能直接问斩。   如今这鼓早成了摆设,几年能响一回都算稀奇了,上回被敲响还是两年前,击鼓之人因证据不足,当街活脱了层皮,后来冤没诉成,连命也跟着丢了。   今日,谁这么胆大?   还非得挑这事多的当口添乱。   王徹心里憋着一股子火气,不敢发泄在官场里,正好有人来触他霉头,他挥手冷声道:“把人带进来!”   很快,衙役们便架着一人从外头进来。   竟是个女人。   这女子体态纤瘦,乍一看从头到脚皆白如雪人,近了才发现她穿着身素白麻衣,满头乌发松松用竹簪挽着,落满了碎雪,行走间如盐粒般簌簌洒落。   甫一被人扔在地上,她便因冷而细肩紧缩着,冻得通红的手指撑着地上,艰难地跪着。   “民女,民女拜见 ʂԃ 大人……”   她开口时声音嘶哑,才说半句,便捂着嘴低低咳呛起来。   似是病了。   这下王徹和袁敬皆瞧得愣了一愣,没料到敢击鼓的竟是个女子。   王徹皱眉打量她,冷冷喝道:“方才就是你在击鼓?你可知这登闻鼓轻易可敲不得,凡击鼓者,皆要付出代价。”   “民女知道,民女……有冤。”   她艰难地平复着呼吸,慢慢撑手跪好,垂着头开口应答。   “你所诉何事?”   “民女诉……大将军案,实属诬陷。”   边上的袁敬手一抖,不由得轻微吸气,王徹也微微一惊,怀疑听错了,表情险些挂不住。   他猛地一拍桌案,“胡言乱语!”   她被这声厉喝惊得脊背瑟缩,落在膝上的手指不觉用力攥紧,静默了片刻,反而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一张苍白而清丽的脸。   “民女以性命担保绝非虚言,也有证据。”   若换作旁人,此刻早该怕得话都说不出来,她也分明是怕的,身躯在灌入大堂的寒风下瑟瑟战栗,却没有退让分毫,反而竭力挺直了脊背。   “大人何不看一下民女的供状。”她伸手去够身上包裹,冻得通红的手指试图从里拿出什么。   “荒谬!本官看你是来闹事的!”   王徹太阳穴突突胀痛,杂治诏狱正到了关键,过两日便要上呈宫中,此刻冒出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岂知不是别有居心?所言岂能当真?   他不欲再听她申辩,状纸也不接,冷声道:“来人,把这胆大包天告假状之人锁上押下去!”   两侧衙役快步上前,伸手抓住女子双臂,她没想到他们竟完全不听自己申辩,惊惧地抬头盯着他们,胸口急促起伏,疾声道:“我既已击鼓,你们便不可如此草率定论——”   她剧烈挣扎起来,奈何力气抵不过衙役,不消片刻便被套上镣铐,被人从地上提起来。   偏就此时,有人惊惶奔来,对他们道:“大人,外、外头,有人来了……”   两人一惊,袁敬忙不迭对那些衙役挥手道:“还不快点押下去处理了!净日都是些闹事的。”   那女子被架着,像是极不甘心,死命挣扎起来,生冷沉重的镣铐生生在地上拖拽出一道深色痕迹。   他们动作慢了些,外头的人已经缓步入内。   “王大人,今日看着似乎甚忙啊。”   一道年轻清朗的声音自外头传来。   衙役生生动作顿住,女子被人用力架着,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人再度松开,重重跌坐在地上,疼得她发出一声低哼。   低头间,只觉面前倏然掠过一道凛冽疾风。   “原来是严长史……”   王徹一见是来者竟是丞相长史严詹,连忙含笑迎上前去。   丞相长史秩次千石,品阶虽不远如廷尉,但身为丞相属官,朝中无人敢怠慢。   王徹心有不安,摸不透这严詹过来干什么,难不成是丞相临时有什么指示?还是因为别的?   “不知长史来此,有何贵干?”   严詹从宫里出来,身上尚着官服,银印青绶,介帻加冠,慢悠悠朝王徹拱手见礼,从容含笑道:“在下正要去相府,碰巧路过,瞧见有人敲这登闻鼓,顺便来瞧一眼热闹。”   瞧热闹?   王徹闻言,暗道这贱民坏事,谁人不知这严詹为丞相亲信,今日叫他撞见这击登闻鼓的事,看样子是有麻烦了。   他心中不耐,面上却笑道:“这年头击鼓告状的,能有一个守规矩的倒是稀罕了,这女子看似在鸣冤,实则就是个闹事的,我正要按规矩处置,倒不劳长史费心。”   “是么。”严詹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   那里。   女人正委顿在地上。   因拖拽而凌乱的衣衫松松套在过于瘦弱的身躯上,宽大得近乎漏风,低头时露出的一截颈子白腻修长,全身都在风雪下瑟瑟发抖,眼瞧着快晕倒了。   可不能晕。   若是现在晕了,这一切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她要伸冤。   她不能就这样倒下。   她思绪混乱,痛觉与寒冷几乎盖过意识,让她到达了身体承受的临界点,摇摇欲坠,却又不甘心这样认命,死死咬着牙关支撑着。   恍惚间,似有脚步声迫近。   直到眼前出现一双黑靴,她忽然意识到,方才进来的那位大人停留在了自己面前。   严詹尚未开口,她已艰难地支撑起身子,如溺水之人抓浮木,猛地伸手拽住对方的衣摆。   她执拗地仰头,直直望向对方的脸。   “求大人为民女做主,廷尉卿未看民女诉状便断定民女闹事,民女为段家诉冤,求大人明察……”   她在说什么,严詹并未听清。   在看到她脸的瞬间,他只觉脑内轰然一声,彻底呆住了。 作者有话说: 注: 【1】杂治:遇重大案件,皇帝会派人与廷尉会审,即所谓“杂治”。 【2】登闻鼓:周时开始有“路鼓”,登闻鼓具体源于魏晋南北朝,本文一部分参考两汉,但这里是为了情节的私设。且有关登闻鼓等“露天戴枷充军流放”等设定,杂糅了一部分明清时期登闻鼓的现状。 ---- 又开文啦~ 这次顶锅盖整点狗血火葬场、二男抢老婆的戏码。 【提前预警】 女主前期失忆状态,非常柔弱且心地善良,且前期完全没有野心,后面才会走向成长之路,给怕憋屈的女主控读者们提个醒。(但不会虐女主的放心!) 前期正文称呼女主为南荛(rao),后期改称呼为萧令璋,“令璋”取自如珪如璋,令闻令望,璋为祭祀天地的瑞玉,也有执掌天下之意(请勿恶意曲解) 丞相是男二,男主是小将军,但前期男二戏份较多,男主出场较晚,可以把他们都看作男主。 第2章 第 2 章 “别怕,我救你。”   南荛死死攥住对方的衣摆。   严詹正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她被带得趴在了地上,手指却坚决不松,用力到指骨泛青,不让他走。   冬末严寒,飞雪若絮,北风倏一灌入衣襟,便冷得透肌剜骨。   周围的人皆有些惊讶,谁也没想到这么一个柔弱的娘子,突然爆发出的力气竟如此之大。   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家破人亡,夫妻分离。   犹记得数月前,南荛还只是一个寻常妇人,与夫君过着安乐的日子,情深意笃,恩爱不疑。   直到她夫君段浔,收到了家书。   西边敌国压境,他二位兄长皆战死沙场,边关岌岌可危。   段浔接连数日变得沉默,南荛看出他心中所想,便对他道:“家国有难,匹夫有责,何况战场之上有你的血亲,你若想去,我便与你同去。”   自先帝时朝廷便颁发敕文,凡边关将士,长期守城对抗外敌者,可带家人同往,对此朝堂甚至专设廪粮供应,以便令士兵无后顾之忧。   段浔怔然望着她,忽然快步上前,把她紧紧拥入怀中,抿紧薄唇,“我不想带你涉险,阿荛,你等我回来。”   “我保证,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南荛想说她不怕,却能感受到段浔的身躯异常紧绷,似用尽全力。   边关苦寒,他不想带她去。   可他放心不下她。   以致于离别时,他为她筹备了许多物什,盘缠、保暖的衣物、伤药、补品、防身用的匕首,甚至还有若他战死沙场、她可去投靠他人的信物。   他临行前,曾与她详细谈论过前方战况,其中诸多疑点,仿佛预示了此去危机重重。   她手中保留了段浔当时收到的文书信件,也仍记得那一日战败的消息传来,自己是怎样的难过。   他死了。   尸骨无存。   得知段浔战死、段氏全族通敌卖国的消息时,南荛独自枯坐了一夜,翌日一早,她就擦干了眼泪,收拾好了行囊前去洛阳。   她要为他讨个公道。   他若活着,她便等他归来;他若死了,她也不绝让他白白枉死。   为了伸冤,南荛一路跋涉千里,颠沛流离,她一个孤身女子,在路上易遭歹人觊觎,能保住性命便已不易,盘缠早已被人偷走。若非靠那么一丝信念支撑着,她也许早就死在半路上了。   好不容易千辛万苦地撑到了洛阳,撑到了击鼓鸣冤,到头来却被当 ₴Đ 做闹事的。   这世间的公道,果真没有那么容易讨来,平民百姓伸冤无门,何况是这种震动天下的案子。   南荛想过最坏的结果。   无非就是死。   她本就是该死之人。   五年前,南荛躺在悬崖底下重伤失忆,被人发现时就早已气息微弱、回天乏术,大夫们都束手无策。   然而那年早春甚冷,是十七岁的少年郎阿浔背着她,一个个寻遍名医,硬生生将她的命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惧死的?   可她,不甘于这样死。   不甘于只得到最坏的结果。   南荛用力拽紧眼前这位陌生大人的衣摆,死死咬着牙关,就算有人来砍她的手,她也绝不会松手。   她狼狈地趴在了地上,飞雪因呼吸急促被呛入肺里,眼睛却执着地望着对方。   “大人……求大人做主……”   她一边哀求,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眼前大人的神色,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却发现他正紧盯着自己的脸。   他……怎么了?   为何一直盯着她看……   南荛被他盯得有些迷茫不安,不禁偏头低眸,避开他的目光。   她这样的举动落在严詹眼里,便显得极胆怯害怕。   严詹一时静默,许久不言。   这漫长的沉默中,只有王徹瞧出严詹神色异常,唯恐这女子在此误了他的事,按捺不住开口道:“这贱民污蔑本官,此刻还在此妖言惑众,来人,还不快把她——”   “慢着。”   严詹倏然出声,打断王徹。   王徹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人突然发什么疯?   严詹攥了攥袖中手,稍稍定神,转身对王徹笑道:“王廷尉何必如此着急,圣上命你我杂治诏狱,方才听这女子所言提到段家,此事恐涉及段氏案,在下一来有权过问,二来,身为丞相属丽,我所行之事自有丞相许可。”   “若当真如你所言,此女不过无端闹事,便是留她多问两句,于王大人而言又有何妨?”   王徹听他搬出丞相来,暗暗恼恨,面上皮笑肉不笑道:“既然严长史这么想问,那就问罢。”   严詹又看向南荛。   南荛听这位大人言语之间的态度,应是要过问她的事了,不禁欣喜非常,愈发恳切地望着他。   对方却久久地盯着她,也不知在想什么,随后,缓缓在她跟前蹲了下来。   “你……不认得我?”   她惊异而困惑地望着他,微微摇头。   她……该认得他吗?   严詹混迹官场多年,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见她清亮的眼瞳里满是惶惑,知道她未曾撒谎。   事情有些棘手了。   要么不是他要找的人,只是长相巧合;要么就是……   严詹有些懊恼烦闷,又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名唤南荛。”   “何方人士?”   “青州人氏。”   “……状告何事?”   她轻声道:“民女夫君,乃是段家三子段浔,民女此番诉冤,是想证实段家绝无谋逆之举,乃是遭人污蔑,求大人明察。”   严詹听她这么说,才终于注意到她穿着一身素白麻衣,竟是一副寡妇的装扮。   她嫁人了?!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腾地站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去捡地上散落的竹简,袁敬见状,忙不迭过去帮忙。   严詹粗略扫了一眼上头的字,对王徹道:“此女之事还有待调查,廷尉卿不如先将她收押,待我禀明丞相,容后再行论处。”   王徹看他言行举止反常,还口口声声说要把这事告诉丞相,心道今日真是活见鬼了。   仅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这严詹便仗着丞相威势处处对他不客气,王徹心中不快,也不好发作,便挥手使唤衙役,“来人,把她押下去。”   衙役架起地上的南荛,这次动作不再那般粗蛮。   严詹看着这一幕,似乎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半晌,又似不放心般叮嘱道:“此女瞧着甚是虚弱,还请廷尉莫要为难她。”   王徹干笑,应了下来。   -   南荛被带去了诏狱。   若论洛阳人人最恐惧的去处,当属这廷尉诏狱。自开国以来,上至王侯权臣,下至士族子弟,或因朝廷党争,或因触犯法令,凡入此地皆九死一生,殒命者更是不计其数。   若是平民入诏狱,更是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甫一踏入此地,南荛便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潮湿与窒闷,四面阴暗,不流通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隐约夹杂着腐臭之气,令人闻起来有些作呕。   她强忍不适,跟随着狱卒往里走,强迫自己不去看左右两侧关押的那些模样凄惨的囚犯。   壁灯幽暗,隐约照亮诏狱深处,也将她的影子照得飘摇不定。   南荛被单独关在了一间牢房里。   她好似还沉浸在方才的事里没回过神儿,直到挨着角落坐下,才如梦初醒般抬眼,谨慎地张望四周。   虽然心里仍旧不安,但她又隐隐感觉到,事情应该有转机了。   尽管她想不通,为什么那位大人突然出现,还要过问她的事?   他还用那样奇怪的眼神看她,问她认不认识他。   南荛当真不认识他。   她仅有的这五年记忆,都是与她夫君在一起,生活在远离洛阳的青州。   至于五年前的人和事,南荛早就忘干净了。   她连自己是谁、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南荛思及此,忽然抬手掩住唇,艰难地低头咳喘两声,嗓子干涩无比,肺腔仿佛灌满棉絮,咳一声便扯动五脏六腑似的疼。   她曾生过重病,后来哪怕病好了,也落下了病根,体质弱于常人。   来洛阳的路上便染了风寒,只是硬撑着,方才又被人拖拽受了惊吓,此刻后知后觉地缓过来,便感到一阵强烈的乏力眩晕。   入夜之后,周围断断续续传来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其间有人被提审刑讯,发出令人闻之胆寒的惨叫痛呼。   南荛长发松散地披在脊背上,脸色发白,双眸紧闭,逼自己不去听不去看,只一声不吭地蜷缩着,下巴搁在膝上,双手不断摩挲手臂,希望这样能稍微暖和一点。   腕上铁镣冰冷沉重,戴了不过半日,已经勒出了红痕。   她的身子不自觉轻轻颤栗着,除了心悸惊惧,更多则是被冻的。   她怕冷。   好冷。   四面散发着阴涔涔的寒气,人撑到极限,便极易产生幻觉,南荛冷得仿佛置身于五年前的那场大雪中,意识控制不住地发散。   她是被一个猎户救下的。   听那猎户说,她是在悬崖底下被发现的,那时她已经快被大雪给活埋了,若不是被他及时挖出来,她早就活生生冻成人棍了。   只是她当时遍体鳞伤,昏睡了足足三日,待她悠悠转醒时,身上已换了身干净的布衣,记忆全失,身边也没有任何可证明身份的东西。   她高烧不止,病得很重。   那猎户家中贫寒,养家糊口都极艰难,肯救她已是善举,无法再找大夫给她治病。   南荛自知时日无多,不愿让恩人为难,也不想死在他们家中,便艰难起身,独自走进了下着雪的郊外。   大雪飘摇,北风呼啸。   大抵是回光返照,她感觉不到冷和痛,以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一棵树边坐了下来,安静地闭上眼睛等死。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她睁开眼,看到了一个策马出城的少年郎。   朔风疾雪下,少年骑着一匹白马,玄黑衣摆和乌发在风中肆意飞扬,勒紧的腰身、挺拔的身姿如同一把劈开云雾的雪亮刀刃,锋锐而内敛。   他远远地看到她,勒缰驻马,马蹄荡出一片雪雾。   翻身下马,来到她面前。   “你……怎么了?”   穿梭耳畔的风声里夹着清泉般的少年声,她睁开眼睛,睫毛倏地一颤,只见一个陌生少年扬着眉梢,正好奇地凑近瞧她。   她的眼睫上覆满了雪花,被滚烫的呼吸一烘,便融化成水,模糊了少年俊秀的面容。   她在濒死的状态下,对上了一双惊艳漂亮的眼睛。   她已经丧失了求生的意志,呆呆看他片刻,便闭上眼睛等死,少年似乎瞧出她是将死之人,思索片刻,忽然眼睛弯了弯, ʂԃ “算了,谁叫你运气好碰见了小爷我,今日我心情好,便顺路救你一命。”   身上倏然一暖。   少年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披在了她的身上。   随后天旋地转,她落到了少年单薄却有力的背上,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看到少年扎着高马尾的后脑。   “你……”她无措地开口说话,嗓音嘶哑。   她想说,别救我了。   她病得很重,肯定活不成了。   “别说话。”背着她的陌生少年头也不回,北风吹散他的声音,落到她的耳边,轻轻掠过起伏的心潮,“别怕,我救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 3 章 她可以死,但绝不受辱   梦很长。   许是因为许多日未曾好好休息过了,南荛这一觉睡得极沉,几乎醒不过来。直到翌日一大早,有人正在开牢房的门锁,她倏然被声音惊醒。   身子依然冷得厉害,四肢被抽干了似的绵软无力,这一觉醒来后,身子似乎变得更沉了,她强撑着一缕清醒的意识望向牢房外,以为该轮到自己被提审了。   不想对方一进来,却吩咐道:“给她去镣。”   南荛怔住,提审是在诏狱里,为何要去镣?对方看出她的惶惑不安,笑了笑,只道:“娘子莫要紧张,今日有贵人要问你话,随我们走一趟便是。”   贵人?   哪个贵人?   是昨日那个大人吗?   南荛思绪混乱,对方已手脚麻利地给她摘去了镣铐,示意她起来跟上。   她安静地跟在狱卒后面,离开了诏狱,也不知七弯八绕地走了多远,她被带到一间屋子里,狱卒们自动关上门出去。   屋子里正有几个丫鬟等着,见南荛来了,为首的人便殷勤地迎上前来,笑道:“娘子风尘仆仆,奴婢们先服侍娘子沐浴,再换身衣物去见大人。”   南荛还未弄清楚是什么情况,下意识伸手挡去对方去解自己衣物的手,后退一步婉拒道:“多谢好意,可是……”   对方却大有不顾她意愿的架势,依然伸手来拉她过去,南荛被逼得连连后退,直到背脊抵到了墙壁上,不禁微恼着开口道:“我此番是为我夫君冤案之事去见大人,倒是从未听过沐浴更衣的规矩。”   未曾想到她如此倔强,她们互相对视一眼,为首的丫鬟眸光微闪,开口笑道:“既然娘子不想沐浴,那就算了。但总得好好打理一番,娘子若是衣冠不整,去见大人未免显得唐突。”   这句倒是有理。南荛这一路风尘仆仆,看着颇邋遢,若是要见的人位高权重,的确当整理一番以示礼节。   她想了想,才配合她们走到铜镜前坐下。   丫鬟们动作麻利地拆散南荛的发髻,满头乌发顷刻散开在背脊上,乌黑柔亮,只是发梢略显干枯,可见她从前过得是不错的,近日却生吃了不少苦。   很快,她们梳好了头发,下一步便是更衣了。   南荛轻声道:“不必劳烦,我自己来罢。”   丫鬟们只好退了出去。   南荛仔细锁好了门,才开始更衣,她展开衣物仔细查看,见这是身鹅黄色曲裾深衣,布料和形制算是上等,心底那股怪异的感觉更甚。   待换好衣服后,她走到窗边,将先前未关死的窗牗稍稍推开一道更大的缝隙,想瞧瞧外面是什么情况。   不想却听到了北风呼啸下细碎的说话声。   是方才伺候她梳妆的那些人。   “听说我们方才伺候这人,是诏狱里关押的女犯,你们说,她生得那般标致,难不成严长史是看上了她?”   “听说这女子出身低微,还嫁过人?”   “洛阳城里喜好人妻的贵人也不少了,嫁过人的才更好生养,日后做妾也好延绵子嗣。”   “嘘,小声点儿。”   南荛听到这些话,心脏直直下坠,倏然沉到了谷底。   严长史……   昨日为她做主的那位大人,的确被称作严长史。   今日让她更衣也是他安排的?难道当真如她们所说,严长史对她有非分之想?   昨日,她仅凭初印象,觉得这位严长史对她的态度更像对待什么故人,并不像见色起意之人,难道是她感觉错了?   南荛愈发不安,她昨日仅仅是希望那位大人能为她做主,却未曾想过会被这样“额外关照”。   细细想来的确不对,倘若那位大人为人正直,也该在对她审讯完毕、确认她确有冤屈之后再关照她才对,如此才不会落人口实。   凡入了诏狱之人,就皆形容狼狈,又怎么还会给她沐浴更衣的机会?   这些久混官场之人,大多不会做毫无利益之事,世上没有掉馅饼之事,就怕这份好的背后,需要她付出更大的代价。   南荛正思索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她连忙阖上小心窗子。   有人叩响房门。   “娘子,该走了。”   南荛心跳愈烈,连忙应了一声,“就来。”   一边应着,她快速环顾四周,看到桌上放着一把剪子,飞快地拿起藏在袖子里。   洛阳城内豺狼虎豹环伺,她置身于此,大多时候无力自保,自她决定好进洛阳伸冤的那一刻起,便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她攥紧剪刀,深吸一口气,缓缓推门走了出去。   -   严詹一身常服守在廊下,在等南荛过来。   仆从正在清扫积雪,好不容易扫干净,很快,大雪又铺满厚厚一层,踩在上面留下或深或浅的脚印。她低头跟在别人身后,走得很慢,薄薄的日光洒落在女子纤瘦的侧影上,仿佛镀上一层暖光。   萧瑟寒风穿过长廊,掠起女子柔软的发梢,几缕乌黑的碎发扫过雪白的颈间,愈发衬出一抹修长柔韧的弧度。   周围的人皆瞧得有些愣神。   洛阳城内最是不缺美人,但如眼前这般相貌气质的女子,却极少见。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世族教养出来的温婉大方的女公子。   就连严詹也看得怔了一下,心下暗道:果然人靠衣装,昨日她那般狼狈,倒让他有些不敢认,今日换身衣裳,终于有那位从前的影子了。   严詹待南荛走近了,才转身,示意她跟上。   南荛睫羽颤了颤,想问他什么,但他走得很快,仿佛正赶着时间,身后的随从也在催促她跟上,她的手指轻轻攥住裙摆,强行按捺着心底的不安,跟上去。   很快就来到一间房外,严詹停了下来,对她道:“娘子进去罢。”说完便推开了门。   南荛没想到自己竟是要单独进去,显然她今日要见的不是严詹,而是另有其人。   甚至此人,地位要远高于严詹,才会令严詹亲自引路。   “严大人……”   她望向严詹,有许多疑惑想问。   “你不必害怕,里头这位贵人,才是真正能为娘子所诉之案做主之人。”   因门是开着的,严詹说话时的音量也在下意识压低。   南荛看向房门口。   里面到底是什么在等着她,皆是未知。   走到这一步,她早已没有别的选择,她攥紧袖中剪刀,慢慢走了进去。   “砰。”   身后的门倏然被关上。   退步被斩断,南荛的脊背僵硬了一瞬,站在原地迟迟未动,谨慎地低着头,余光实则悄悄观察着这里头的光景。   因是还在廷尉衙署内,这间房内因是被临时收拾出来的,陈设简单朴素。   但相较于外头的风雪交加,室内已经很暖和。   “……大人?”   她不禁出声唤。   无人应。   进退两难,南荛又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在余光瞥见一缕青色袍角时猛然一惊。   有人坐在那里。   南荛察觉到的瞬间,便不敢再有任何迟疑,微微转身,朝着对方所在的方向端正跪下,伏地行了大礼。   “民女拜见大人!民女名唤南荛,家住青州,夫君乃是段氏子弟段浔,上个月夫君受人所害,战死沙场,段氏一族被指认通敌卖国,实有冤屈,民女此番千里迢迢来到洛阳,是想为段氏一族伸冤,求大人为民女做主!”   她俯身于地,字字坚决。   话音刚落,她就感受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如有实质。   对方在看她。   南荛垂首伏跪在地上,姿势端正,不卑不亢,她未曾抬头,全然不知对方的长相、年龄,此刻又处于何种状态。    𝐬𝐝 他在看她吗?为何不说话?   隐隐约约,她嗅闻到空气中飘荡着一阵似有似无的幽淡茶香。   那人似乎在饮茶。   不远处传来极轻微的杯盏碰撞声,似被人搁在了陶案上,不知是不是听错了,她好像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叹息声。   随即,对方站了起来。   脚步声逼近。   南荛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只漂亮修长的手。   她仍旧低头跪着,没有把手递给他,倔强地重复了一遍,“民女已为人妇,还请大人秉公执法,为民女做主。”   那只手却依然稳稳伸在空中。   “东西给我。”   对方甫一开口,便带着淡淡的上位者发号施令的语气,口吻不冷,却让人下意识想遵从。   南荛猛地一惊,不想此人如此敏锐,却咬咬牙,依然没动。   “手里拿着什么。”   对方看她这么倔强,慢慢把话挑明。   南荛浑身鲜血倒涌,因为过于紧张,掌心早已满是汗渍。她知道被他发现,再装傻也无用了,只好在对方的逼迫下,慢慢伸出右手。   只见女子白皙纤细的右手里,正紧握着一把小巧的剪刀,尖锐处异常锋利,在昏暗的室内折射出森冷寒光。   他看清是剪刀,忽然极淡地笑了声。   “怕我对你做什么?”   她没有说话,默认了。   女子伏在地上的身躯单薄纤瘦,脊背却透出一股坚韧的弧度,明明看着不堪一击,攥着剪刀的手却异常紧绷。   她不肯把剪刀给他。   “民女孤身在外,只想以此保护自己,还请大人体谅。”她轻声说。   他也不勉强,收手直起身,转身又朝陶案的方向走,南荛察觉到他背对着自己,大着胆子悄悄抬头,目光落在对方的背影上。   外头风雪肆虐,自窗牗外吹进来的北风穿过陶案,晃动烛芯,掀起男人的青袍广袖,愈发衬得此人身形峻拔,如松似鹤。   她在看他的时候,他已拿起案上的陶碗转身,视线朝她这边不紧不慢掠来。   目光隔空撞见一刹。   两侧灯烛剧烈摇摆着,微黄的暖光投落在男人鼻梁眉眼间,唯独一双清润黑沉的眼眸,仿佛深不见底。   她这次看清了他的脸,极快地垂睫低头。   这人……   背影气质高洁若君子,然而俊美孤拔的外表下,似乎藏着说不上来的杀伐冷酷。   南荛愈发踌躇不安,脑袋转得飞快,不确定对方的意图,他把她叫来,到底是不是要审问关于冤案的事?   “大人,民女想问……”她尝试着开口。   不等她说完,男人已重新走到她的面前,在她跟前微微蹲下。   漂亮修长的手指端着陶碗,放到朝她面前,“谈别的之前,先吃些糕点。”   南荛一时无言。   这个时候,他居然让她吃东西?她的视线顺着男人干净匀称的手指,落在陶碗里摆放着的精致糕点上。   很香。   看起来应是……极美味的。   她越瞧越饿,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民女来见大人,是因为民女的夫——”   “我知道。”   对方陡然出声,截断她话,不紧不慢道:“你既有求于我,难道不知这世上许多事需要以代价来换,就不怕屡次冒犯、惹恼了我,我便不为你做主了?”   南荛的脸色有些苍白。   她闭了闭眼睛,低声道:“君子以渺然一身,而能与天地并立者,岂是周旋上下、委曲弥缝所能办哉,民女是要伸冤,但从未说过做什么都可以。”她微微一顿,又直言不讳道:“何况,一个会逼无辜百姓委曲求全的官,当真会为民女受理如此棘手的案子吗?”   她可以死,但绝不受辱。   如果可以,南荛是想好好活着的,但倘若他们要逼迫她做什么,这把剪刀便会扎在他们身上。   他耐心听她说完,倒是慢慢拢了拢袖子,似笑非笑地说:“本官只是让你吃一口糕点,这也算委曲求全?”   这不算。   南荛终于无法推辞,抬手拿过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小口。   甜的。   是她喜欢的味道。   “多谢大人。”   饿久了之后身体变得麻木,味蕾被刺激,终于后知后觉感受到饥饿,南荛小口咬着糕点,虽觉得对方不至于在里面下药,却还是尽量克制着自己,不要吃太多。   南荛低头在吃,他就不远处在静静看她进食,她甚至能闻到他衣襟间携带的沉香气。   并非常见的香料,却让她感到熟悉,说不出以前在何处闻过。   眼前这人,她捉摸不透。   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的意图。原以为他可能见色起意,现在又觉得不像,对她的态度和严詹一样奇怪,她想不通为什么。   此刻她虽在吃糕点,身边人却如同一只蛰伏着的可怕猛兽,令她完全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心绪难定。   她吃完又道:“大人,民女夫君……”   裴淩的目光倏然冰冷下来,没有正面应答,猛地起身。   她惊了一下,抬头看他。   “先起来说话。”他双眸微阖,侧过身,情绪难辨。   南荛闻言,艰难地撑手起身,仅仅只是跪坐了一小会儿,腿却有些麻了,这一动比想象中还要艰难,原本昏沉的脑袋愈发眩晕,几乎使不上力。   站起来的瞬间,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南荛只觉得眼前一黑,即便咬着舌尖拼命支撑,眼前的天地也开始急速倒转。   她骤然闭目,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男人注意到她不对劲,在她倒下之际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她,谁知这一碰,才发现她浑身滚烫得厉害,竟是发了高烧。   他面色微变,沉声喝道:“来人!”   外头守着的严詹忙不迭进来,看见晕在他怀中的南荛时脸色大变,急忙出去命人找郎中,待吩咐好了,才进来告罪道:“丞相,是下官考虑不周,以为叮嘱廷尉正之后便无碍了,未曾想到她已经这般虚弱,早知昨日便叫医者来看看……”   裴淩垂睫,注视着怀中女子苍白的面容,神情沉浮不定。   她这么瘦,便是抱在怀里,也轻得像一朵柔软的云,总感觉抓不住,一下子就消散了。   裴淩抬袖,轻轻拭去她眼角洇出的泪痕,正要横抱着她起身出去,却发现她哪怕昏迷了,右手还依然紧攥着那把剪刀。   她不记得他,并对他防备到了极点。   裴淩微微沉默。   “她……”严詹看着这一幕,心里仍觉得荒谬,小心问道:“她当真是殿下?”   裴淩说:“她是。”   洛阳城内人尽皆知,当朝丞相裴淩,有位亡妻。   那位亡妻,有个更加尊贵的身份——先帝独女,华阳长公主萧令璋。   倘若不是亲眼看见,谁也不会想到五年前坠崖、尸骨无存的公主,竟然会大难不死,记忆全失,重新出现在洛阳。   还正好被裴淩看见。   昨日。   裴淩乘车出宫,途经廷尉衙署外,忽然听到阵阵擂鼓声。   “真是稀奇。”驾车的严詹纳闷道:“这大雪天,竟有人在击登闻鼓,还是个女子。”   裴淩正在车内闭目养神,闻言伸手揭帘,漫不经心地朝外头投去一眼。   便是那么一眼。   女子的背影极为熟悉。   裴淩丧妻整整五年,然而对于她的声音、相貌、背影,便是再过五年,也绝不会忘记。   衙役出来押她进去时,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是她。   他失而复得的公主。 作者有话说: 注:君子以渺然一身而能与天地并立者,岂是周旋上下委曲弥缝所能办哉。——引用自《与石应之》 今天一口气发三章,下章周六晚更~ 还是老规矩,开文之初给评论区大家发红包。 第4章 第 4 章 她喊着别的男人为夫君   飞雪消寂,万籁无声。   日影逐渐高悬,树影没过了飞檐,将室内光线遮蔽得幽沉昏暗。   南荛尚是昏迷中,软绵绵地陷在男人的臂弯里,仅露出一截雪白滑腻的后颈,被凌乱的乌发搅缠着,随着呼吸起伏。   后头涌进来的人纷纷垂首,不敢多看。   裴淩一言不发,只揽紧怀中女子的肩膀,轻而易举地抱着她起身,步入内室隔间。   严詹见势,急忙小步跟上。   裴淩将南荛轻 𝐬𝐝 柔地放在平放在软榻上,再度低头看她。   她还冒着冷汗。   记忆中那张明艳的脸庞早已被风尘遮蔽,睫羽悬泪,唇色苍白,鼻息滚烫,似团火一阵阵地燎着他。   他见了,心头竟有股说不出的惶然,狠狠闭了闭双眸。   不知平息多久心绪,才略微回神,拿袖子为她拭汗。   严詹见丞相举动,忙不迭上前,主动掏出自己的帕子递上,正好看到南荛唇瓣翕动,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凑近细听,才发现她一声声唤着的是“阿浔”。   他不由得一惊,下意识瞄向丞相的脸色。   裴淩眼睫低垂,一言不发。   当年谁人不知,丞相裴淩与华阳长公主,乃是天底下最令人羡滟的一对夫妻。   裴淩入仕极早,满腹锦绣,乃是名满天下的少年孤臣,弱冠之年封侯拜相,统率群臣,不可谓不春风得意。   放眼朝堂内外,无人能及。   而华阳长公主萧令璋,为先帝幺女、皇后嫡出,天潢贵胄,尊贵无双。   若非突然遭遇了那场刺杀坠崖,也不至于和丞相分开数年,流落在外,历经苦难,被磋磨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更不至于唤别人为夫君,完全不记得丞相了。   严詹心底唏嘘不已。   裴淩伸出修长的手指,攥紧南荛的手腕,稍稍使力,就掰开了她攥着剪刀的手。   他冷声道:“去看看医官来了没。”   “是,是。”   严詹感觉到气氛不对劲,连忙出去了。   很快医官便来了。   这医官仔细瞧完后,起身回禀道:“大人,这位娘子先前外感风邪,不曾留意,久而久之便邪热内陷、气血两虚,才致使高烧不退,情绪波动之下骤然昏厥。此外,她似乎还有些旧疾,想来从前生过重病,痊愈之后落下了病根。”   裴淩皱着眉头听完这一长串,目光落在女子苍白瘦削的脸上。   落有病根。   生过重病。   她这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严重与否?”他寒声问。   那医官小心斟酌着道:“便是邪热内陷,拖延久了也会危及性命,好在发现及时,在下开个方子让她服下,两三日便可退热缓解。至于旧疾,还需要今后慢慢调养。”   他刚说完,严詹便飞速接话道:“应该喝什么药,事后又怎么调养,你现在就给我把方子写出来。”   他对医官打手势示意,对方恭敬施完礼,跟着严詹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二人。   裴淩定定地看着昏迷中的南荛,面上忽明忽暗,眸光拢着一层轻薄的雾,久久不动,灯烛火光摇晃,不及他眸底泛起的光泽。   窗牗外北风凄凉,飞雪如絮,她的脸色也白得像是要融化在雪里。   他不禁伸手,帮她整理衣裳和头发,又查看她身上有没有显眼的疤痕,指腹有没有茧子。   确认完一遍,才终于放心了些。   恰好就在这时,严詹又从外头进来了。   “丞相。”   “什么事。”   “王徹已经过来了,正在外头等着。”   裴淩神色冷冷,这王徹看似位列九卿,掌刑司法,实则是个胆小怕事、圆滑怯懦之徒,若非他今日亲自过来,只怕她还要活活病死在诏狱里了。   他转身正要出去,脚步忽然顿住,又不放心地交代一句:“伯玉,你照看好她,晚些备车将她带回去。”   严詹自裴淩为相以来便担任丞相长史,多年来虽为从属关系,但裴淩御下宽仁,私下里唤的是他的字。   严詹迟疑道:“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讲。”   “今时已不同往日,在旁人眼里,公主毕竟已经去世了五年,如此骤然将她昭示身份带回,恐怕会引起不小非议。下官觉得时机不当,加之公主如今卷入段氏案,记忆全失,您这样做,一来案子会有所变数,二来,她未必肯领情。”   裴淩听到那句“她未必肯领情”,不禁垂眼看向手心里从她那处夺下来的剪子。   她真的不认得他了。   先前听严詹提及她失忆之事时,裴淩并不全信,直到自己亲眼看见她跪在自己跟前,攥着剪刀盯着自己、一副宁为玉碎的模样,还口口声声喊着别的男人为夫君。   裴淩脸色变得极差,一言不发。   严詹注意到丞相的神情变化,继续道:“是下官安排不当,许是让殿下误会了什么,才会在袖子里偷藏剪刀……但您也看到了,她性情刚烈,如今又对别人死心塌地,若强行带她走,只怕会引起更激烈的反抗。”   严詹所言,不无道理。   人虽失忆,但这倔强的性子还在,最好是一步步来,让她心甘情愿地肯跟他走,再筹谋其他。   裴淩静默许久,“那便暂时搁置。”   “你先去安排,不要让她病情恶化,还有,她的事先别告诉狄钺。”   严詹拱手领命,“是。”   裴淩拂袖出去。   此时此刻,廷尉王徹正揣着袖子立在寒冷的廊庑下,好不容易等到丞相出现,忙不迭上前行礼:“下官、下官拜见丞相。”   他面上带着谄媚讨好之意,心下却忐忑万分。   他着实想不到,今日裴相竟会亲自过来。   若说如今朝中谁最惹不得,不是当今天子,而是眼前这位。   此人少年时,乃是先帝亲自看中的中朝官,短短三年便被破格提拔为尚书令,位列三独,统领内朝。   其当政其间,心怀沟壑,多谋善断,行事风格亦以怀柔著称,实则残酷阴狠,杀人于无形,不知多少王公贵戚死于他手。   对他恨之入骨者有之,对他敬佩仰慕者也不少。   再后来,新帝登基,裴淩位列相位,紫金印绶,领尚书事;三年后,因裴淩权势与日俱增,得天子忌惮,原司隶校尉庞聪联合一干朝臣,欲以贪污结党问罪裴淩,事败被诛,此后,裴淩再兼司隶校尉。   自此,内外朝之权,尽掌他手。   但就算到了如此地步,裴淩也还称不上只手遮天的地步,毕竟当今皇后的父亲、大将军段纮掌兵四夷,虽名义上位次丞相,实权却可与丞相相抗。   但今年,情况变了。   段纮战死沙场,又被指谋反,一夕之间,外戚段氏一脉大受打击,朝中非但无人与裴淩相抗,就连昔日与段纮走得较近的几个官员,都因疑似有罪被逮捕入廷尉狱。   这几日正是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的时期,百官心里皆门清儿,从今往后,这位裴丞相便是真正的独断朝纲、只手遮天了。   王徹此刻的态度,可称得上毕恭毕敬。裴淩拢袖立在廊庑下,看着外头的雪景,冷淡道:“此番我来,也是要交代你几件事,你仔细听好。”   王徹神色一凛,忙将身子俯得更低,作洗耳恭听状。   “大将军一案兹事体大,圣上虽命你杂治诏狱,且下令软禁中宫、收回皇后印玺,但在此案定罪之前,迟迟拖着不肯降旨废后,可见圣上想要的是什么结果。而今此女既敢击登闻鼓状告此事,你又何不顺水推舟,将此事上呈御前?”   王徹闻言微惊,他原以为丞相是有意促成废后之事,没想到与他想的截然相反,他心底闪过许多念头,踟躇道:“这是否有些不妥,如此一来,太傅那边不就……”   太傅,正是宫中那位正得圣宠的杨贵人之父。   这位贵人杨氏,是在圣上登基以后入宫的,其母乃是圣上的亲姑姑成安大长公主。   论出身,杨贵人不输于皇后,只是,皇后为圣上原配发妻,十五岁便嫁给了圣上,数年来顺德贞静、仁孝俭素,虽只诞下了两个公主,但其父官至中朝大将军,地位不容撼动。   可惜,这次段家要是坐实了谋反罪名,皇后也面临着被牵连废黜的风险,后位就会毫无悬念地落在杨贵人身上。   裴相这么做,不就相当于直接搅和了太傅、成安大长公主、以及杨贵人的好事?   王徹想想就瘆得慌。   裴淩听他吞吞吐吐,闪烁其词,慢慢转眸,冷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怎么?登闻鼓既响,官必上堂,此乃开国之初立下的规矩。王廷尉身在此位,还想欺瞒谁?”   王徹当然不敢。   他顶着压力连连应是,又小心问道:“那依照流程,此案为下官 ₴Đ 与严长史、御史丞等杂治,严长史现如今正在此处,下官还要通知御史丞同审此女,再……”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不必。”   王徹“啊?”了一声,迷惑抬头。   “那、那不审?”   “你与严詹审,此案我盯着,不会有异议。明日你入宫交供词,我亦会入宫。”裴淩看着廊外雪景,微微垂眼,声线清淡。   御史中丞孔巍,当年在宫中任职,认得华阳公主萧令璋的脸。   在事情完全掌握在他手中之前,绝不能贸然让她的身份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王徹只看得到裴相的侧脸,不知其此刻是什么神情,也更加揣测不出他的意图,只低声应道:“是,下官明白了,请丞相放心。”   裴淩不再多看他一眼,抬脚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 5 章 “想活么?”   南荛昏迷许久,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   又是暗沉沉的地牢。   远处火把的光微微闪动,人隐声寂。   和之前没有区别,仅仅只是身上衣衫换过了,不再那么冷了。她蜷缩在牢房的角落,低头垂睫,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想想也是这种结果。   她手持剪刀不让对方靠近,还那般顶撞,那些当官的见惯了唯唯诺诺谄媚逢迎的,想必对她的行为心生不悦,不再受理她的案子。   可生逢乱世,身为女子,便合该委曲求全、寻求依附才能成事,又算什么?   夜渐渐深了。   南荛脑袋昏沉,渐渐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南荛睁眼,见有狱卒打开牢门,示意她出去,她摇摇晃晃地起身,跟在后头,这次终于不是被带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而是去往一间审讯室。   才走到门口,她就看到那些墙壁上悬挂刑具、鞭子、烧着红碳的火盆等,一眼望去令人心惊。   她眼底如被针蛰,飞快挪开眼。   坐在那儿身穿官服的男人等的百无聊赖,注意到她过来,含笑同她打招呼,“南荛娘子。”   严詹年少为官,才华卓荦,如今佐助丞相署理诸曹,在朝中也算人人尊敬,比起前几日他身着常服,轻袍缓带、温润儒雅的样子,今日这一身官服倒显出几分威严与压迫感来。   “严长史……”   “不必害怕,今日我与王大人只是按流程问话,也对你不会动刑。”   严詹抬手示意她坐下。   严詹说话语气的总是温和斯文的,南荛略微安心,走过去坐下,腕间铁链互相碰撞,叮铃作响。   严詹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状态。   地牢光线暗沉,火把的光自她肩侧照过来,将苍白如雪的面容微微烘亮。   她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身后,孱弱得仿佛风吹就倒。   他心里叹息。   冬夜阴寒,便是昨日给她换了暖和的衣裳、又喂了药,不把人带走,恐怕也收效甚微。   好在,今日过了应该会有转机。   他不动声色地摊开竹简,拿起羊毫道:“我问你答,事无巨细,皆要一一交代清楚。”   南荛:“好。”   “你与段浔何时成婚?你自称为段家小公子之妻,虽手上有信物证明,但为何此前从不见你出现在洛阳?”   “五年前,民女病入膏肓,在洛阳郊外被段浔所救,而后,因民女病得太重,民女的夫君便带着民女一路远离洛阳,四处寻访名医……后来,即便民女身体好了,有些旧疾也时常反复,洛阳城内人事繁多,夫君一来想让我安心静养,二来怕我身份微贱,难以立足,才留在了段氏祖籍所在的青州。”   关于那段家三公子当年纨绔桀骜、不符管教的传言,严詹也听说过一二,现在回想起来,只能说句天意弄人。   谁想得到是这小子把殿下给带走了。   严詹又问:“那你又何以确定,段家绝未行谋反之事?”   南荛笑了笑,“大人心里难道不清楚吗?段家若当真要行谋反之事,段浔的大兄二兄又为何战死?段家三子,皆死在抵御外敌的沙场上!民间皆传段家父子擅募私兵,然则去年兖州旱灾,虫蝗少谷,饥荒甚重,我与段浔设棚救济灾民,以致于当时捉襟见肘,试问这募兵钱从何来?若大人不信,要查当时账目,我此处也有记录,除此之外,段浔出征前,与其父来往书信也皆留存于我手。”   她气弱声微,撑着一口气说完,又是低头一阵猛咳。   咳着咳着,眼底不禁泛红,不自觉攥紧腕上镣铐的手。   严詹笔尖稍顿,与身侧的王徹对视一眼,又继续换别的问题。   审讯过程极为顺利,共用了两个时辰。王徹整理好案卷与供词,便起身拿着竹简离去,南荛正要跟随狱卒重新回到牢房,临走时却被严詹叫住。   一碗热腾腾的药被端在了她面前。   严詹柔声关切道:“虽是在诏狱里,但娘子还是要顾惜性命。”   他边说,边将手伸入袖子,打算掏几颗饴糖出来,这还是今日临走时丞相亲口嘱托他带上的,说是殿下以前怕苦什么的。   谁知还没来得掏出来,南荛就已经直接走了过去,端起托盘上的药碗一口饮尽。   喝完后,她面色不改地低声道谢:“多谢大人关心。”   严詹悻悻收回手,干笑两声,“呃……不必客气。”   药汁虽苦涩,但南荛这五年常常与药为伴,早就不怕苦。她心里反而有别的想问,望着他道:“敢问大人,民女昨日见去那位大人,后来晕倒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今日提审之事,可是那位大人吩咐的?”   她心里惶惑,弄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昨日她晕倒那般突然,后来的事都不记得了,就连那位大人对案子的态度也不曾摸清楚。   严詹听她主动问起丞相,登时笑道:“那是自然,昨日本也无事,只是想问你些具体细节,谁知你晕那么快……”他顿了顿,微微压低声音,“不过,此案牵涉甚广,你既是关键证人,哪怕在身处这守卫森严的廷尉狱,也要小心保重,尤其是饮食上的,更要格外小心。”   他叮嘱得非常仔细。   南荛心底一动,顺口应下来。   待被回到牢房后,她抱膝蜷在角落里,还仔细回想着方才严詹的话。   关键证人……小心保重……   尤其是饮食上的……   晚间,狱卒过来例行送饭,把清粥馒头隔着牢门放在地上就走了,南荛已经有些饥饿,但心里莫名有某种预感,没有去碰那些食物。   也许不是她多想。   “呃——”   耳边骤然传来一声嘶哑的惨呼。   南荛猛地睁开眼。   只听声音传来那处,正是关在她不远处牢房的一个女犯,对方才吃了一半便重重地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似遭受什么巨大痛苦般地疯狂扭动起来,乱挥的手臂打翻饭碗,两眼突出充血,喉间不断地发出“咯咯”声。   这副症状,像中了剧毒。   南荛惊惧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手脚冰凉,猛地起身拖着铁撩扑向牢门,对着外头急切地大喊:“快来人,救命!有人中毒了——”   “快来人啊!”   她只来得及喊两声。   毒药下得极其猛烈,那女犯短短片刻便开始呕血,白衣瞬间被染出一片刺目的殷红,眼睛耳朵都往外流出浓黑色的毒血,四肢挣扎的幅度渐渐弱了下去。   很快,就再也不动了。   南荛怔怔地扶着牢门,死死盯着那女犯的尸体,浑身上下的血液瞬间凝固,大脑一片混乱。   她死了。   是谁在暗中下毒?   是冲着她来的吗?那为何会毒死别人?她的饭碗里又有没有毒?   诏狱里潮湿阴冷,逐渐被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覆盖,南荛只觉得喉头涩意上涌,伸手死死捂着唇喘息,双腿却好似被冰冷长鞭隔空抽了一记,膝盖泛软,摇摇欲坠,双手死攥着牢门硬撑着。   第一次,她亲眼看到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   她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只死死地盯着那女犯的尸体,牙关死咬,眼底泛红充血。   不消片刻。   远处终于有了脚步声。   来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南荛猛地抬头看过去,没想到出现的竟是那日见到的大人,廷尉正王徹、严长 ʂժ 史等人皆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侍从打开牢门,翻看检查那具尸体,起身禀报道:“已经断气了。”   王徹轻嘶一口冷气,“这毒倒是下的真够狠,发作的这么快,看来丝毫没打算留活路。”他指指两侧的侍从,“你们快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也中毒了。”   侍从匆忙离去。   严詹走上前,蹲下来去观察那女尸死状,又从袖子里拿出根银针,插入用了一半的饭菜里,果然针变黑了,“七窍流血,看这毒发速度,我看是饭菜里下了砒霜。”他起身,走到南荛所在的那间牢房前,伸手进去拿起南荛未曾动过的馒头,把另一根银针插进去,抽出来。   也变黑了。   南荛看得清楚,只觉一股寒意快速窜上脊背,攥着木栏的手指用力抠紧,抿紧唇。   果然是要杀她的。   倘若她今日反应稍慢,也被毒死了。   严詹起身道:“这牢中每个犯人的吃食皆一样,我看,对方是不确定每一份饭是给谁的,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干脆都下了毒,实际上这真正想杀的人,是南荛。”   他说着一顿,又看向王徹,揶揄道:“我说王大人,今天我们白天才进宫跟陛下奏明此事,晚上就出了人命,你当真不知情吗?”   王徹吓了一跳,连连否认道:“天地良心!下官今日可一直和丞相在一处。”他边说着,边用余光瞄向不远处。   那边,裴淩正注视着地上的女尸,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裴淩冷声道:“今日负责狱中膳食的人是谁,一并拘起来问话,不管用什么刑讯手段,都要把嘴撬开。”   “是。”   王徹忙应了声,又上前对裴淩拱手道:“您放心,今早您提醒的时候,下官就已经提前派人留意了,定能顺藤摸瓜揪出这背后的人,到时候该如何上报御前,下官心里有数。”   王徹混迹官场,秉承着谁也不站队、明哲保身的原则,如今也被逼着不得不为裴淩鞍前马后。   “先下去吧。”   “下官遵命。”   待王徹退下后,裴淩才侧眸看向一边的南荛。   她还呆呆地站在那处,脸色发白,眼睫蕴着泪光,像是被惊吓到还没缓过神来。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   两侧的火把散发着明亮的光,逐渐映亮他隐没在黑暗中的容颜,将那双眼睛映得浓黑、彻冷。   她一双眸子蕴着泪光,抬头,隔着牢门与他的视线对上。   “吓到了么。”他问。   比起方才同别人说话的语气,此刻他声线平静和缓,在这森冷牢狱之中,竟被衬出了几分微妙的温柔。   南荛闭目咬牙,没有说话。   裴淩视线下移,借着火光,看见她脸颊上残留着两滴泪,不禁下意识想伸手帮她拭去。   严詹正想用咳嗽声提醒他,现在尚未相认,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不妥。   然而,南荛已先一步别开脸,躲开了他的手。   裴淩的手指滞在半空中。   她掀起睫羽,眸底的泪光如被浸了水的丝绸,湿凉冰冷,直直望着他,充斥着失望与愤懑,“大人既然一直在,方才民女呼救,为何不救人?”   “在怪我?”他把手收回袖中,淡淡问。   她沉默。   牢房岑寂,唯剩呼吸声,一片寂静中,不知对方是不是极轻微地发出了声叹息,随后,男人清冽平稳的嗓音再度响起:“在这诏狱里,死个人,再正常不过。理由自然不缺,或畏罪自尽,或不堪受辱,或熬不住刑讯,只要人死了,就死无对证。”   “这便是你击鼓鸣冤的后果,廷尉昨日接你诉状,今日便有人杀你。至于误杀几个人,没有人会在乎。”   “你走的,是死路。”   死路。   冰冷残酷的两个字,直白挑明,毫不留情。   她暗暗咬牙。   胸腔起伏,双手越发用力地用力攥着牢门,指骨泛白。   裴淩本无心恐吓她,只是越残酷的话,越能把人敲得清醒。他侧眼看向那具女尸,冷声道:“他们今日杀你不得逞,明日还会换别的方式再来,你连自保都做不到。”   “民女知道。”   她垂下眼,声音嘶哑,“段氏一族,武将辈出,即便称不上世家之首,也当得起名门望族,试想这世上若有谁敢对付他们,也必是位高权重。民女无权无势,还敢孤身来此击登闻鼓,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可这段时日,她只要入梦,就会反反复复梦见那些场景。   时而梦见自己如往常般在等阿浔回家,却听到许多人在谈论近日段大将军打败仗的事,说段家三个儿郎悉数战死沙场;时而又梦见她行走在路上,听见茶馆内许多读书人都在痛骂段氏一族。   他们义愤填膺,振振有词,好像亲眼见着了他们造反似的。   段氏一族祖籍颍川,祖上世代为官,出将入相,名臣辈出,其家学风骨得世人敬仰,段浔为家中幺子,其长姊入主中宫、母仪天下,两个兄长亦是久经沙场,战功累累。   于这样铮铮傲骨的满门忠烈,人言便如凌迟刀,活着时可杀人诛心,死后亦能鞭尸剔骨。   若段家此番被定下谋反之罪,全族四百余人便会悉数斩首,弃尸郊外,无人收殓,受尽世人唾骂侮辱。   阿浔临走前,给她留了信物,若他出事,她可去寻求他昔日好友庇护,继续安逸度日,冷眼看着他们被冤死。   是她自己不愿。   “想活么?”   冷不丁三个字,引起她抬头。   “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裴淩却缓步靠近,隔着木栏低眼看她,二人对视着,距离近在咫尺。   “你若想活,今日死的便可以是‘南荛’,此案今后无须你再作证,你可以趁此机会离开廷尉狱,保全性命。”   南荛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话中之意,眼睛微微睁大。   ——既然已经死人了,不如将计就计,让死人顶替她的身份,声称段氏一案的证人被下毒灭口,这样就既可以借题发挥,也显得背后之人做贼心虚,下毒之人一经查出,就更难脱身。   而她,就可以自此离开诏狱,也没有性命之忧了。   对她而言是活路。   登闻鼓,本就是绝路时的选择,能以死换来昭雪都已是上天开眼,何况不仅能保命,还有能别人帮自己完成后面的事。   她可以把这一切都交给眼前的人。   可是,这样一来,段氏案就再和她没有关系,在世人眼里,“段浔之妻南荛”就彻底死了。   她要答应吗?   南荛久久沉默。   监牢昏暗,壁灯将站立的几簇人影拉得细长,随着火光明灭跳动,影子亦飘若鬼影。   正常人在此处被关得久了,也许就会产生一种错觉,分不清自己和旁人,谁是人,谁是鬼。   眼前,男人垂袖静立,侧影清隽挺拔。   望之便令人会下意识想要信服。   “我不愿意。”南荛忽然开口说。   裴淩微微抬眼,严詹也惊讶地看过来。   她垂睫望着脚下那一缕飘忽的影子,“大人给出的条件的确令人心动,只是,倘若民女信了大人,今日真的‘死了’,万一您日后食言,那时民女就算想做什么,也再无立场和身份去做任何事。”   “民女与大人相识不过两日,请恕民女不太相信大人,选择伸冤,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她平静地抬起双眸。   视线相接,她不避不让。   分明尘霜染面,微扬的凤眸却灼灼明亮,直视眼前之人。   “既是我自己的选择,即使今日被毒死的是我,我也不后悔。”   裴淩听她说着这些无谓生死的话,薄唇抿起,许久不言。   被毒死也不后悔?   他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他的公主,从前那般聪慧果断,如今仅仅只是失了忆,短短五年间就变得对别人这般死心塌地。   姓段的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明明他才是她的夫君。   裴淩唇角勉强堆起的温和笑意倏然淡了下去,他本就不是爱笑之人,此刻似烦躁般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女尸上,“想死自然轻巧,仅仅片刻功夫便能解脱,今日我若不让严詹提醒你,你也早就已经死了。”   她怔了怔,没想到严詹提醒她,是被他授意的。   心里不禁感到异样,明明他们非亲非 𝐬𝐝 故,可打从第一面起,他就好像对她非常关照,让她无所适从。   南荛想了想,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再恭恭敬敬地朝他的背影跪下叩拜,低声道:“多谢大人好意。民女只求大人秉公断案,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眼前的人不再言语。   她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径自说出内心最诚挚的想法。   严詹眼见着丞相筹谋为她打算良多,竟然也还是被断然拒绝了,心下瞠目结舌,许久未听丞相开口,不禁朝他看去。   监牢幽暗,男人的侧脸俊挺而冷漠,一缕光打在侧脸上,于鼻梁处切割下一道泾渭分明的明暗线,光下那双黑眸忽明忽暗,情绪难辨。   袖中之手,早已攥得骨节泛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 6 章 “我们私奔。”   严詹跟在裴淩后头,一路穿过抄手游廊。   夜深人静,灯笼被北风吹得摇摇晃晃,前路昏暗,雪沫扑面,沿途积雪湿滑,走得太快便极易摔跤。   严詹一边抬手稳着头顶上的官帽,一边追着前头走得极快的裴淩。   “下官觉得殿下拒绝也是人之常情,哎,您走慢些……公主从前就是这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严詹只当裴淩是被她激怒,边追边说。   “没生气。”   “本来也不该生气,您在她眼里也就是个陌生人……”   裴淩已行至书房外,听到这句,脚步骤然停顿。   他笑了声,“是,陌生人。”   他分明像是在笑,却莫名让人听了心里发憷,右手骤然使力,推开紧闭的门扉,风雪卷着广袖直直往里灌,震得门扉吱呀乱晃。   裴淩缓步走进黑暗,掖袖点灯,一簇火光在眼底猝然跃起。   “让你查她的事,有结果么?”   严詹忙道:“查到了一部分,公主这些年身子不好,看过许多医者,下官正在命人去依次打听,之后再向丞相回禀。除此之外,公主这一路千里迢迢来洛阳,着实不易,几度被歹人盯上,好在有惊无险。至于来洛阳后,她击登闻鼓前,还去见过一个人。”   “谁?”   “陆恪。”   裴淩对这个名字倒没什么印象,连对应的脸都想不起来。   严詹解释道:“这陆恪,现任大司农属官均输令,祖籍青州,其父陆劲也称得算当世名儒,数年前,陆恪才入京为官。陆家上下在朝中一向低调谨慎,不贪功不冒进,没什么存在感。”   “继续说。”   “陆恪与段浔,少时同住青州,有同窗之谊,私交甚笃。下官今早审讯时特意问过公主,公主说段浔出征前给她留过信物,倘若段浔此去不回,殿下便可手持信物投奔他人。下官猜,她所说之人就是陆恪。”   陆段两家,的确是有些交情。   不过,段家如今身处漩涡,朝中多数人装聋作哑,陆家上下皆低调行事,在朝中缄口无言,想必有心无力,只求明哲保身。   随着严詹说话,裴淩已经不紧不慢地点亮了室内的全部灯烛。   书房顷刻明亮如昼,只见敞开洞橱内悬挂着一幅丹青图,其上少女蛾眉曼睩、顾盼神飞,亦在次第燃起的烛光中一寸寸鲜活起来。   裴淩侧目盯着那画,语气无甚起伏,“你明日把陆恪叫来,记得暗中行事。”   严詹俯首应是。   -   监牢幽暗,南荛蜷坐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头脑昏昏沉沉,忽然听到脚步声迫近,到她这间牢房外便停住了。   她自混沌中清醒过来,抬起头,看到来者时极为惊讶。   “……陆公子?”   “弟妹。”   陆恪穿的是身竹青色常服,身后跟着几个狱卒,他隔着牢门望着她,笑了笑,“别来无恙。”   狱卒打开牢门,陆恪走了进来,等他们锁好门离开,倒也无所谓这地儿干不干净,随意一撩衣袍,坐在了南荛跟前的烂草堆上。   南荛惊怔问:“你怎么会来此……”   她万万没想到会在此看见他,廷尉狱如此森严,凡进来的皆是重犯,难道还允许像他这般探监的么?   陆恪笑道:“我来,是为了你。”   她瞬间便明白了,喃喃道:“难道是他……”   她这话没头没尾,并未说“他”是谁,陆恪却好似意会了般,问道:“你可知道他的身份?”   “隐约……能猜到一些。”   一开始只是猜测。   南荛初次见严詹,就听到别人唤他为“长史”,偌大洛阳城内,能插足位列九卿的廷尉断案,与之杂治诏狱的“长史”少之又少。   严詹尚是如此身份,那么,她那日所见的贵人,风仪严峻,气度凛然,就连廷尉正王徹在他跟前,也敛容息气,不敢造次。   他又是谁呢?   放眼天下,位于九卿之上的不止一人,但这么年轻的却凤毛麟角。   只剩下一人。   ——当朝丞相,裴淩。   对方如此位高权重,她又在此处看到陆恪。南荛忽然咬紧唇,抬眼问道:“陆公子,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   她想不出陆恪出现的第二种原因。   只是因为昨日她拒绝了裴淩,所以今日陆恪才会被逼迫来此吗?   陆恪怔了怔,不料她会如此敏锐,一时沉默,最终只叹道:“不瞒你说,我此番过来的确有人授意,但这其中也有我自己的意思。”   “什么……”   “有些话,上回你我见面,我并未跟你直言。”   当时也是陆恪失察。   见南荛孤身一人丧夫可怜,只劝她节哀,问她可缺吃穿用度,完全未曾料到,她孤身一人,转身就敢去敲登闻鼓。   若早知她是抱了鸣冤的心来的,他早该拦着。   这与送死何异?   陆恪叹道:“你可知,当今朝中,段家一倒,掌握话事权的人会是谁?”   南荛不懂朝堂事,但从陆恪压低的嗓音里,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陆恪又兀自答道:“就是裴丞相。”   “自文、恒二帝以来,内朝多为外朝之掣肘,然而,自裴淩位列相位后,短短三年,内外朝之权便尽掌他手,此局势下,陛下重用皇后外戚段氏,将段浔之父任命为大将军,看似是照顾皇后母族,实则是利用段家与裴淩相抗。”   “段家倒台,如今朝中之事,便几乎全由裴丞相说了算。”   南荛听他这么说,只觉心脏狠狠被敲了一记。   “所以……”   “所以,你若想翻案,除了走裴丞相这条路,已经别无选择。”   陆恪心知此时暗处,必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言一行。   他若敢对南荛说错一句话,必会大祸临头。   廷尉狱素来森严,连身为朝官的陆恪都是初次踏足此地。这一切都来源于今日申时,他照常下值后在回府的路上,突然被人半道儿截住,直接带去了丞相府。   陆恪当即吓得连说话都不利索了,联想到近日朝堂上的风声鹤唳,一瞬间脑子里尽是想着如何保全自家妻儿。   谁知到了,丞相让他去见南荛。   他只有一个要求,让她松口。   陆恪只觉此事非君子所为,当即拱手对着窗前立着的那道背影下拜,委婉推拒道:“丞相,下官早已见过她,虽只有一面,也能看出她性子刚绝,绝非轻易改变想法之人……”   裴淩手指抚着窗沿,冷淡道:“这是你的事,若劝服不了她,你知道后果。”   陆恪垂首不言,额角冷汗淋淋。   逼迫朋友妻向他人低头,着实背信弃义,若浔弟泉下有知,只怕会怨怪于他。可他若不依言照做,自己的父母妻儿也会被连累。   行至廷尉狱外,陆恪也只能安慰自己:这样也好,至少是给南荛指了条生路,去丞相府总比呆在这廷尉狱好,说不定浔弟也会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段家之事如此复杂,就连朝中官员都有心无力,更不该牵扯到她一个柔弱女子身上。   至于丞相,他应该不会对南荛这个柔弱妇人做什么罢?   毕竟人人都知道,这五年来丞相思念过世的华阳公主,从不沾女色,以前有人欲献美人讨好他,都遭到了无情叱责。   陆恪脑中思绪翻滚,继续方才的话题:“弟妹,我知道你执着于走廷尉断案,是为了以最正规光明的流程毫无争议地向天下 ʂԃ 人证明段家清白,可你如今性命被捏在别人手里,唯独裴丞相为人刚正,秉公断案,你何不选择相信他呢?”   如果是别人劝她,南荛绝不会信,但陆恪的话听起来甚为恳切。   为人刚正,秉公断案?   裴丞相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南荛回想起那日牢中。   那人看似是在温和地同她说话,睥着地上尸体的神情却极淡漠,提起什么都是轻描淡写的口吻。   不由得心头发悸。   越靠近权力漩涡,人命便越轻贱得一粒灰尘。   洛阳如此复杂,每个人都好像有着几副面孔,唯有她孤身一人、从里到外都被人看得透彻,也不知道谁才是真正可以相信的人。   南荛的手指不自觉攥着身下的干草,骨节用力到泛白也不自知。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我知道了,我听陆公子的。”   陆恪见她终于松口,不禁松了口气,正想再说些宽慰她的话来,却见女子抬首,露出瘦削苍白的面庞,唯独乌眸似被水浸过般明亮,殷殷望着他道:“陆公子可以再同我说些……有关阿浔的往事吗?”   陆恪怔了怔,心中霎时酸涩得极不是滋味。   他叹了一声,“好。”   ……   廷尉狱到底也不是什么叙旧的地方。   二人只说了一小会儿的话,陆恪便被人催促,不得不离开。   临走前,陆恪于心不忍,转身对她匆忙交代道:“弟妹,你今后好好保重,切勿意气用事,若有需要,随时可来陆宅寻我,咱们慢慢想对策,也好过你一个人硬撑。”   说完他便离开了。   只留南荛抱膝蜷在角落。   她浑身烫似火烧,脑中更是混乱。   不是没有察觉到陆恪的无奈与为难,恰恰是因为察觉到了,才终于做出了妥协。   她执意伸冤是想为死人讨公道,但不是要牺牲无辜的生者。   好在方才陆恪同她说了些许有关段浔的往事。   “他啊,当年可是我们当中最皮的那个,平日里没少干坏事,趁着夫子睡觉在他脸上画乌龟,还跑出去‘行侠仗义’,段将军知道了,就撵在他的屁股后头揍他,那小子上蹿下跳地躲,活像只猴儿,不过最后也还是逃不掉一顿打,军中用的鞭子都抽断好几根。”   她问:“那他这般调皮……岂不是要时常受到责罚?”   “那倒不会,他是家中幺子,上头的长姊和两个兄长皆宠他,对他有求必应,大将军嘴上骂他顽皮,平日里就算要打,也不舍得真下狠手。”   “但溺爱归溺爱,浔弟平日里却是最是讲义气,有一次若非是为了帮我出头,也不会把别人打得鼻青脸肿,被家里罚跪祠堂。”   “浔弟他,打小便是肆意而动、不受拘束的性子。”   “所以后来,自他长姊封后、父亲入洛阳做官后,他虽也跟着来到洛阳,却不喜洛阳处处拘束,不到一个月便跑没了影儿。”   算算时间,那是段浔刚捡到南荛的时候。   那时的少年意气风发、热血心肠,就那样骑着匹马直直闯到她的面前,把她从阴曹地府里拽了出来。   “几年前,浔弟写信给我,说已成家,我那时还很是惊奇。”陆恪笑道:“从前大将军四处给他相看亲事,那些王公贵族家的女公子,他是一个也不喜欢,最终竟顶着家中施压娶了你。”   毕竟世家大族成婚,多讲究门第。   南荛听闻,不禁莞尔微笑。   “他家中原是不答应的。”   她也不曾奢求。   认识他时,她并不知他身份,后来才知晓,原来他出身大族,是大将军家的小公子,他阿父正四处派人抓他。   南荛心底万般不舍。   段浔是她在世上唯一认识的人,也是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里,不厌其烦地照顾着她的人。   他亲手喂她喝药,背着她寻医。   如果没有他,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活、该怎么活。   她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什么都不会。   可南荛又明白,她不应该挽留他。   他救了她的命,于她而言已无法偿还,她本就孤身一人,不该再给别人添麻烦。   那个深夜,南荛怕被他瞧见自己伤心,便偷偷躲在院子里哭,不料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   “阿荛?”   她转过身,看到站在月光下的段浔。   不知什么时候,那少年已经连夜收拾好行李,牵着马站在院子的海棠树下。   他现在,就要丢下她离开了吗?   她失落道:“你这是要……”   他不等她问完,便朝她扬眉一笑,“私奔啊。”   她的心猛然一颤,认真凝视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没有说笑。   少年懒洋洋地拎着马鞭,眸光烁亮如星,振振有词:“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这世上才没有人能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阿荛,你愿意同我一起吗?”   桃蹊柳陌、莺飞草长,远不及少年眸中的灼灼春色。   “我跟你走。”   她坚定地说。   于是,他们就这样私奔了。   少年的心炙热如火,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纵使养着她是个极麻烦的事,纵使他父母皆逼他回去另娶他人,许诺可让南荛做妾,他也绝不让步分毫。   时间久了,段家也不得不妥协。   他们让段浔带着新妇归家,好好过安生日子。   少年考虑良久,却对她说:“阿荛,我想过了,倘若我就这么带你回去,即便你是我的正妻,但洛阳趋炎附势之人太多……我担心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会欺负你。我们就一起留在青州,好不好?待到将来,我阿父阿母打完仗回青州了,我再带你去见他们,他们定然也会同我这般喜欢你的。”   他扣紧她的手指,神色郑重,对她许诺。   她笑盈盈望着他,“好。”   她一直都信他的,其实,就算是去洛阳,她也并不害怕。   可段浔死了。   尸骨无存,天人永隔。   南荛启程去洛阳的那日,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他们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小屋,门庭寂寥,冷冷清清,好像深爱着她的少年从未存在过这个世上。   五年后的南荛,终究还是变得孤身一人、无家可归。   想到这些,她喉间蓦地涌上一股腥甜,眼前的场景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了下去。   -   与此同时,裴淩正坐在廷尉衙署的大堂里饮茶。   王徹悻悻守在一侧,只觉头大,往日若是裴相亲自造访,怎么也得是个什么震惊朝野的大事,如今倒是没事儿就来他这儿坐坐、喝两口茶了,让他压力颇大。   王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严詹看出他此刻汗流浃背,不由得笑道:“王大人不必在此守着,去忙公务便是。”   王徹面上讪笑,心里暗道:他倒也想,但裴相在这里,他哪敢真晾着。   他内心正煎熬着,有人从外头匆匆进来,急忙道:“不好了,禀丞相,方才陆大人出来说,牢中那位娘子已经松口了,只是小的方才去查看,发现她……”   “她怎么了?”裴淩蹙眉问。   “她晕过去了。”   裴淩面色骤变。   他搁下茶盏腾地起身,疾步朝外走去,广袖捎起一阵冰冷的风。   “欸?丞、丞相?”   王徹见丞相如此紧张,一时也懵了,下意识也要跟上,严詹却一伸手臂挡住他,笑道:“有件事,丞相命我跟王大人交代几句,咱们借一步说话?”   “好,好。”王徹只好跟着严詹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 7 章 萧令璋才是她的本名   南荛晕得极为突然。   分明这几日给她添过保暖的衣物了,饮食里都掺了补品,但仍架不住她体质虚弱。   后来的所有安排都变得极为仓促匆忙,再耽搁不得片刻,裴淩亲自把人带回了丞相府。   当日,相府的灯火燃了彻夜。   丞相府的医官医术精湛,为南荛细细诊脉良久,将她的身体情况极为详细地写了下来,呈给裴淩。   “回丞相,这位女郎是受了刺激,一时情绪起伏过大,才骤然晕厥。”   医官如是说。   裴淩沉默许久。   他派人一直盯着陆恪,陆恪没有胆子说什么直接刺激她的话,只是劝她相信他罢了。   难道让她跟他走,便 ʂժ 是如此难以接受的事?   足以让她伤心成这样?   严詹适时进来,他手上拿着文册,神色似有异常,上前低声道:“丞相,关于殿下的事,下官已经全都调查好了。”   裴淩这才转身去书房。   寒冬的屋外大雪飘飞,书房内光烛明亮,博山炉里沉香弥散,无孔不入地钻入肺腑,暖若初夏。   裴淩久久伫立在窗前,侧影被灯烛拉出一条黯淡的影子。   他看着眼前的文书,沉默许久。   文书足足有数十页之厚,这些年南荛经历过的一切,事无巨细,全都记录了下来。   其上每个字,都似剜心之刀,字字刻骨。   原来当年坠崖后,她并未真正逢凶化吉,而是躺在雪地里等死,直到被一家猎户相救。   段浔这些年带她寻遍名医,医士皆说她不可能活下来,若非段浔出身大族家财万贯,极尽世上最好的良药养着她,也不可能保住她的性命。   她记忆全失,患有头疾。   她身患寒症,极为畏冷。   她曾因为不愿拖累旁人,尝试过自尽。   此外。裴淩的目光落在更为触目惊心的几个字上。   她已经极难再有身孕。   怪不得她嫁给段浔多年,都没有孩子。   裴淩下颌紧绷,袖中手攥得泛青,心里似被一阵阵涌上来的潮水淹没,一时竟感到迷惘。   他实在不能将这上面写的可怜孤女,与记忆中那个明艳恣意、凤仪端庄的公主联系在一起。   甚至想象不出,为什么这么多病和伤可以都聚集在一个人身上。   怪不得他数次抱她,皆觉得她轻得像一片羽毛,瘦弱得可怜。   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她不知还吃了多少苦。   “禀丞相,南荛娘子醒了。”适时有侍从进来,低声通禀。   “南荛。”   裴淩慢慢咂摸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目光落在手边的药方上,略有些讽刺地笑了。   南岭荛花,也是药材的一种。   虽有微毒,却可治病,多生于山地石壁等地,生命力顽强,在极恶劣的环境下亦能生存。   可这样平庸普通的名字,实在是不配她。   萧令璋才是她的本名。   半圭为璋,乃天子祭天地山川之礼器。人人皆言,先帝老来得女,为公主定下这个名字,足以证明对这个幺女的疼爱。   裴淩沉默地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持续不断的落雪。   这场雪下了太久,也该停了。既然回到他身边,那他便会慢慢让她忘记关于南荛的一切,做回独属于他的萧令璋。   谁也别想再把她夺走。   -   南荛从昏迷中醒来时,有片刻的恍惚。   在阴暗湿冷的地牢呆久了,陡然看到布置温暖的卧房,竟有种重回人间的恍若隔世感。   她头沉得似灌了铅,浑身使不上力气,只看到眼前有人影来回晃动。   “娘子醒了。”照顾她的小丫鬟看起来年纪很小,相貌清秀讨喜,朝她弯着眸子笑道:“奴名唤绿盈,是奉命来照顾娘子起居的。”   南荛怔了怔。   绿盈心知眼前之人怠慢不得,否则昨日丞相就不会亲自抱着她回来,还照顾她到了天亮,见此刻南荛精神恍惚,又出言安慰道:“不必害怕,这里没有人会伤害娘子的,奴贴身照顾着娘子,若有什么需要,娘子也尽管使唤奴。”   南荛勉力朝她笑了笑,“多谢。”   而后,她与绿盈聊了聊,大致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这里果然是丞相府。   本朝制度,丞相及三公太傅皆可单独开府、配置僚属。丞相府分为前院与后院,其中前院乃朝廷机要之所,丞相属官颇多,诸曹掾属各有分工,百姓民生、郡国上计等天下事尽归于此,便是吏员也足足有三百六十二人,堪称一个小朝廷。   至于后院,只是起居之处。   虽一切布置都以清幽雅致为主,但阁楼水榭应有尽有,华山高耸,深水回还,千栱霞舒,极尽气派。   而南荛所在的小院,是最偏僻宁静的地方,没有人会发现她的存在。   她醒来的消息传出去后,很快就有人送了膳食过来,考虑到她体弱,膳食以清淡为主,实则内有乾坤,不知掺了多少千金难求的奢侈食材。   南荛隐隐觉得不妥,谁知她还未推拒掉,又有人送了几件衣物过来。   那些送来的衣裙,仅仅只是一眼扫过去,便能看出好几件是由双丝绫、两窠绫、仙纹绫等绫罗裁剪而成,衣衫规制虽不算奢靡华贵,但也算得上价值千金。   南荛觉得不妥,便没有碰这些衣裳。   直至外间传来脚步声,裴淩踏着雪缓步进来时,便看见女子素衣披发,仍旧虚弱地倚在榻上。   见是他来了,她急忙想要起身,却被两个字及时截断,“不必起来。”   南荛只好顿住。   见他眸光清清冷冷地扫过来,似在打量自己,即便眸光清明、毫无暧昧之意,她也不禁攥着帐帘想往后缩。   裴淩见她不适,便背过身去,温声问道:“为何不穿下人送来的衣裳?”   “回大人……”她垂着睫,低声道:“这些衣裳太贵重了,民女不能接受,况且……”   她鼓起勇气,抬眼看他。   “夫君离世不久,民女理应为夫服丧,不适合穿这样鲜艳的颜色。”   此话一出,空气安静了刹那。   跟在裴淩身后的严詹平日也算见过大风大浪,但听到这句“为夫服丧”时,表情都险些没挂住。   他下意识瞄向裴淩。   裴淩始终垂着眼睫,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他不开口,空气便僵滞到令人紧张起来。   南荛几乎都要以为他被惹怒了,正想继续开口解释,蓦地听到他道:“好。”   裴淩强攥袖中手,猛地闭了闭目,平复心底翻滚的情绪,尽量冷淡地吩咐身后的严詹:“你去安排,回头送些白衣来,不必用太贵的料子,能保暖即可。”   “下官明白。”严詹眼观鼻鼻观心,心道丞相可真能忍啊。   南荛霎时松了口气,弯了弯唇角。   “多谢大人。”   南荛虽觉得以眼前之人的年纪,想必早已有了妻室,但仍不敢如此天真地相信对方真的没有别的企图。这世道人心难测,她总是要多一份提防心的。   至少穿上丧服,能时刻提醒周围的所有人,她已经嫁过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 8 章 杀她如同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皇帝亲自过问廷尉之事时,已是三日后。   有关段氏案,人人皆以为事情已成定局,突然临时冒出个证人还遭到灭口,引起一片朝中大肆争论。   王徹顶着上头压力,连着几日昼夜不休地处理此事,直到那女证人被毒杀之事惊动圣上,皇帝传召,才赶紧知会了丞相,自个儿马不蹄停进宫。   谁知刚进宫面圣,恰好看太傅杨晋、尚书令陈之趙等人都在。   王徹心里“咯噔”一声。   他刚觉头大,身后便传来一道冰冷的嗓音。   “看来臣又来得巧了,正好也来听听这桩案子。”   一道峻拔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外头进来。   殿外刮进的风卷起深色广袖,其身影凛冽挺拔,端的冷峻透骨。   裴丞相也来了。   其身后,紧跟着此番负责杂治诏狱的长史严詹、御史中丞孔巍。   当今天子萧文惔头戴冕旒,端坐于上方。这位年轻的帝王如今二十五岁,正是施展韬略治理江山的年纪,奈何他并非先帝所出,而是宗室之子,初登基之时根基便不够深厚。   加之相权过重,昔日太皇太后的母族邓氏仍在朝中积累了不少声望,势力庞大,非一朝一夕可打压。皇帝为此费尽心思,着力提拔皇后母族段氏,以为制衡,这些年邓氏逐渐衰微,段纮和裴淩在朝中互为掣肘,亦算平衡之局。   谁知大将军段纮横遭变故,边关动荡,朝堂不宁,开春后恐又起战事,届时军饷吃紧,派何人出征都是个难题。   连日来,皇帝心底已堆满愁绪。   今日段氏案刚有进展,裴丞相便来得这么快,皇帝注视着这位昔日协助自己登极、而今却在朝中独大的权臣,欲言又止,最终只道:“还不快给裴相赐座。”   内侍搬上软席,裴淩对帝王施礼后,拂袖坐下,含笑看向对面的太傅杨晋,“太傅这几日进宫倒是勤勉。”   杨 𝐬𝐝 晋说:“我进不进宫,干丞相何事?未免管的太宽。”   裴淩说:“太傅进宫与否,当然不关我事,不过,我今日要说的事倒与太傅干系颇大。”   他话到最后,咬字已透了一股杀伐冷意。王徹意会,忙不迭将手中奏章递给一侧中常侍吕之贺,由对方转呈给皇帝。   皇帝仔细扫去,看了许久都未开口,杨晋见他们如此直接,坐了半晌还是按捺不住,起身开口道:“陛下!单凭这些调查并无法佐证段纮清白,臣先前便言明,所谓‘击登闻鼓的女子’身份未明,且死的蹊跷,岂知不是有心人自导自演……”   他话未说完,便被裴淩冷声截断,“杨太傅看也未看,怎知这奏章内容是什么?”   杨晋无言,皇帝已闭了闭双眸,将手中奏章阖上递给吕常侍,“给太傅看看。”   杨晋接过一看,惊觉这奏章内容不过是廷尉这一年来所断刑狱之年末总汇,并不涉及任何段氏案,面色变了又变。   他抬头,又对上裴淩几分戏谑嘲弄的目光。   裴淩五官生得极好看,眼睛尤为肖似他早逝的母亲,眼尾上挑,既有清隽风流之感,又似锋芒暗敛,冷峭如刀。   杨晋看着那张令人生厌的脸,攥着奏章的手气得发抖。   裴淩早料到杨晋秉性,便事先叮嘱王徹先上呈无关奏折,诈他一诈,果然杨晋着了道,举动让皇帝生疑。   杨晋抬头失声唤道:“陛下……”   皇帝沉声道:“不必说了,王徹,把段氏案的奏章呈上来。”   王徹:“是。”   皇帝极快地扫过,面色逐渐凝重起来,几人神色各异,皆不敢言语,殿中安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   片刻后,皇帝的声音才慢慢响起:“此事,丞相如何想?”   皇帝不作表态,也并未直言奏折里写了什么,只问裴淩怎么看,显然,他笃定裴淩提前看过奏折。   段家案,本无人抱希望,就连昔日重用段纮的皇帝也不得已选择放弃皇后一族。   是裴淩临时命王徹提出此案有别的可能。   到底是留个转圜余地,还是撕破脸,皆看用什么态度处理。   “既有疑点,自然要依法办案,以免草菅人命。”裴淩淡淡说着,顿了顿,含笑看向杨晋,“不过,臣觉得太傅方才所言也不无道理,那狱中死去的女子虽有信物证实身份,但信物可作假、可偷窃,焉知不是被人冒用身份。太傅以为呢?”   他一会儿一个态度,杨晋原以为他今日是要同自己撕破脸了,如今又似有各退一步之意。   原先,他们未私下通气,但段纮一死,大家都该心照不宣各取所需,谁知这裴淩临时不知着了什么邪,猝不及防来了这么一手,反将他自己摘得清白,锅全叫他们背了去。   杨晋面色铁青,心中恼恨。   御前不可失态,杨晋强忍着怒火抬手拜道:“老臣……与丞相想法一致。那证人已死,而今死无对证,但便是疑罪,也该从无,先不可贸然定罪,还要继续调查才是。”   皇帝闭了闭目,“继续彻查,务必快些出结果,若有人敢从中作祟,绝不姑息。”   ……   裴淩与杨晋关系本就不好,自殿中出来后,也未曾多交谈一句,杨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俨然一副对他憎恶至极的模样。   裴淩眯眼盯着他的背影,“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脾气。”   严詹低声道:“自陛下登位,杨晋虽荣登太傅之位,位列上公,手里却没了实权。杨氏这几年势力渐弱,指着女儿做皇后给家族翻身,您坏了他的事,难免气恼。”   “我未杀他泄愤,已是手下留情。”   裴淩冷笑了声。   裴淩行走朝堂内外,甚少情绪外露,行事风格诡谲,令人捉摸不透。唯独他与太傅不睦之事,举朝皆知。   但其中原因,至今无人知晓。   因大将军段纮亡故,皇帝近日已将处理政事场所从北宫搬到了南宫[1],黄门令、中黄门冗从仆等宿卫省内,虎贲、羽林郎则持戟宿卫南宫外。   羽林郎中狄钺值守在白玉长阶下,看着尚书台众人在殿门进进出出,有几个刚出来的大臣神色怪异,还在悄声议论方才朝议之事。   他打了个哈欠,直到远远瞥见丞相出来,忙打起精神上前,“丞相。”他拱了拱手,待裴淩从身边走过去,忙用胳膊肘捅了捅严詹,压低声音问:“我听说,段家案有了变故?好端端的,谁那么没眼力见,敢在这时候妨碍丞相的事?”   严詹记得丞相曾叮嘱,公主之事暂时不能让狄钺知道,否则以这小子遇事冲动的毛病,只怕要做出什么莽撞之事来。   他便随口搪塞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丞相自有决断,不是你该过问的。”   狄钺:“我这不是担心丞相吗?”   狄钺和裴丞相,看似是上下级,却又比之多一层特殊关系。   据说许多年前,裴淩尚是籍籍无名一介布衣,曾重伤昏迷在郊外,被狄钺父亲狄琨救了性命,后来他身居高位,便数次向狄昆提及报恩之事。   狄琨那时断了腿,仕途之路被生生扼杀,只叹息道:“爬到上头也未必是好事,若君侯有心,不妨日后对我这莽撞儿子多教导着些,省得他将来一个不慎,在朝中捅出大篓子,丢了性命。”   裴淩应下了。   这些年来,狄钺便被裴淩时常关照着,也算是个亲信,后来裴淩为相,便将他举荐为羽林郎,在宫中任职,秩次也不算低。   狄钺对丞相虽算忠心,但严詹心里知道,这小子当年心里仰慕公主,这五年来也时常去公主的灵位前。   就在此时,原在殿内吕之贺出来,朝阶下疾行几步,扬声唤道:“还请丞相留步!”   狄钺和严詹同时一顿。   已快走远了的裴淩脚步霎时停住,微微回身看过来。   中常侍吕之贺乃皇帝身边重用的宦官,平素一言一行皆代表了皇帝的意愿,此时疾步过来,朝裴淩毕恭毕敬揖了揖,才直起身,面上满是笑意,“丞相为国事殚精竭虑,实属劳苦功高,陛下新得地方上贡,方才吩咐下官遣人送去您府上,丞相若是方便,不妨与奴才一道。”   裴淩语气平淡道:“是么?那就劳烦吕常侍替我多谢陛下恩典。”   “这是自然。”吕之贺笑着凑近,略微压低声音,“……方才丞相在御前所言,陛下都听进去了,只是您知道的,这事儿太巧,又干系到皇后一族,陛下不得不谨慎处置。”   裴淩眸色微暗,听出吕之贺这是话里有话,恐怕皇帝还未全然相信先前的说辞,对那个突然冒出来又被毒死的“女证人”带有怀疑,才特意让吕之贺找个由头过来试探试探。   他负手转身,冷淡道:“既如此,吕常侍便与我同行吧。”   说完,他转身朝宫门外走去。   -   另一边,南荛刚刚喝完刚熬好的药,正在起身试衣裳。   底下人动作很快,不过才两三日功夫,便送来了暖和的白衣。绿盈动作麻利地替南荛收好,选出其中一件服侍她换上,忍不住夸赞道:“娘子真是奴见过生得最俊俏的人,就算是穿白衣也好看。”   南荛看了一眼铜镜里自己的模样。   她喃喃道:“倒是合身极了。”   可明明,他们没有派人来为她量过尺寸。   南荛素来心细,此时略微感到怪异,但没有明说。自从击登闻鼓后,她遇到的怪异之事太多了,每个人都似乎话里有话,好像有什么没有完全告诉她。   眼下她寄人篱下,看似吃饱穿暖,连伸冤的事都有大官受理了,什么都不再需要她再操心。   但这种安定感才更让她警惕,未知的东西往往比明面上的危险更可怕。   南荛坐下让绿盈帮自己梳发,趁着这个当口,她问:“绿盈,先前你说……让我不必担心案子的问题,丞相是经常受理这种案子吗?”   绿盈笑道:“我们大人每日都很忙,自然不是谁想伸冤都能来找他的,廷尉的活儿也不能总被大人给揽了去。但大人为人刚正,看似不易接近,却和朝廷的其他官员不同,大人以前是布衣,吃过不少苦,所以比旁人更关心民生、体恤百姓。”   南荛若有所思地点头,又 ʂԃ 问:“我忽然想到一些关于案子的细节,先前没机会告知丞相,可否去书房找他?”   绿盈笑道:“奴听说大人今日一早进宫了,待会儿若是回来了的话,奴婢可帮娘子传话,问问大人方不方便。”   进宫了?南荛心底微动,不动声色道:“也不着急,我也不想耽误大人处理公事。”她顿了顿,又试探道:“绿盈,我这几日待在屋子里有些闷得慌,待会儿可以单独出去走走吗?”   “这……”绿盈略有迟疑,“奴婢还是跟着娘子吧,丞相府太大,以免娘子迷路了。”   “你放心,我不走远。”南荛垂下眼睫,似心情低落,轻声道:“先前听你说,丞相府绝对安全,便是我一个人也出不了什么事,再说了,府外有侍卫层层把守,我也绝无出去的可能。我只是……想单独散散心。”   梳妆台边燃着盏灯烛,暖光微微烘亮镜面里一身素衣的女子,愈发显得她双肩伶仃、苍白柔弱。   如此模样,倒让绿盈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来。   绿盈记得严长史再三叮嘱过,必须照顾好南荛,不仅是吃穿住行方面,更是要照顾好她的心情,不能让她整日沉湎于丧夫的情绪里,太过于消沉。   眼下这个要求听起来也不过分。   只是散散心而已,她确实没本事离开丞相府。   绿盈犹豫许久,才勉强松了口,“那好吧,我待会儿去先找件披风来,外头风大,以免娘子吹着凉了。”   南荛抿着唇笑,“多谢。”   绿盈为她戴好最后一支簪子,便转身出去了。   待多添了衣物后,南荛便立即出门了,这几日待在暖烘烘的屋子里还没有什么感觉,待一走到屋外,四面呼啸而来的北风就吹得她不禁瑟缩了一下。   但她仍然迎着风雪独自往外走去,离开了这间小院。   丞相府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很多。   南荛一路循着雪地上别人走过的脚印慢慢走着,一边仔细观察周围,留意景物的特点。她记忆力向来不错,走过一遍的路,断断是不会忘记。   她的确不可能离开丞相府,至少现在不可能,但她仍然要找机会出来,多熟悉熟悉丞相府的路,以备不时之患。   她清楚段家案无非只有两种结果,一是平反成功,二是满门抄斩,但这两种结果出来以后,她又该面临怎样的结果?   倘若能成功平反,那自然是最好的,可若裴淩骗她、只是暂时拖住她呢?   可她又想不出骗她的意义是什么。   裴淩此人,看似举止风仪严峻,凛然有度似君子,但南荛不会忘记他是当朝权臣,是绝对的上位者,想杀她就如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一个操持权柄之人,在她跟前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意义。   眼前好似蒙了一层看不透的迷雾,她只能艰难地往前一步步摸索,直到自己找到出口为止。   地上积雪消融,铺满鹅卵石的路走起来湿滑,南荛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往前,一路上暗中留意着来来往往的人,在心里记下何处巡逻的侍卫比较多。   等她回过神来之时,果然如绿盈所言,已经有些迷失了方向。   她正踯躅着,在想要不要原路返回,忽然远远瞥见一行人出现远处游廊,正朝这里走过来。   为首之人身着朝服,正是裴淩。   他身后紧跟着几人,皆着深色袍服,外挂印绶,介帻加冠,可见是都是朝中官员。   还有一个格格不入的内宦装扮的人。   不好。   他们就要过来了。   南荛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快速环顾四周,注意到不远处有个假山,便咬咬牙快步过去,矮身躲在了假山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 9 章 用力将她拉入怀里   裴淩刚回府上不久,因吕之贺此次只是带着皇帝的意思私下走动,低调起见,便改走侧门。   裴淩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吕之贺紧跟其后,二人边走边聊。   谈及段氏案,吕之贺叹息道:“如今外头都在议论陛下将要废后之事,您也知道……杨贵人如今正得宠,一旦废后,后位必定要落在杨家头上,今日朝议丞相为了给大将军翻案,不惜得罪杨太傅,连奴才也忍不住替丞相担心,就怕您这样做会得不偿失。”   这话有试探之意。   对裴淩没有好处的事,他为何要做?总不能是忽然间良心发现吧?   裴淩淡淡道:“臣对陛下忠心耿耿,自然是要君分忧。难道陛下不愿看到这种结果么?”   吕之贺滞了下,立马笑道:“是,是。陛下当初重用段纮大将军,可谓是全盘托付信任,如若大将军当真谋逆,最为心痛之人可是圣上,如若丞相当真能证实大将军是遭受诬陷,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裴淩听了,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扬了扬眉梢。   能不能证明段家清白,于如今朝堂局势也早已不重要,毕竟人死不能复活,连段纮的几个儿子都悉数葬身沙场,比起他们的身后清白,皇帝更忧心的是接下来该让何人接替段纮的位置。   朝堂所用之人甚少,能与裴淩对抗的更是少之又少。   吕之贺说完以后,久久等不到裴淩开口,眼看又要冷场,忙思索着又开口道:“还有个可疑之处,如若大将军清白,那先前指控大将军的罪证又是从何而来?这中间是否有人在暗中操控?如若没有,为何廷尉先前并未查明,而是在那个‘女证人’出现以后才查出蹊跷?”   “照吕常侍的说法,一切可疑之处皆与那证人有关。”裴淩说着一顿,莫名笑了一声,不紧不慢道:“可惜,人已经死了,谁想让她死,谁才是最是心虚可疑。”   吕之贺心底一动,咂摸着这个“人死了”的意思,总觉得这个毒杀的一环也在裴淩的掌控中。   他正想继续接话,无意间一转头,却蓦地顿住。   裴淩顺着吕之贺的目光看过去,眸光霎时一凝。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瞥见假山后微微露出的一截衣角。   有人躲在那里。   严詹也瞥见了,暗道谁这么大胆子敢偷听丞相谈话?正要开口唤侍卫把那假山后的人给拖出来,裴淩却抬手制止了他。   严詹微微顿住。   裴淩已抬脚大步往前走去,绕到假山后。   南荛原本只是暂避在假山后,不料会偷听到他们聊段家的案子,心下吃惊,愈发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她原以为自己躲藏得很好,没想到他们说着说着便安静了下来,心里便有了不详的预感。   就在此时,一道清如碎玉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   “你在此做什么?”   她脊背骤寒,连忙转身,正好撞入那双深潭般的黑眸中。   “大人……”   南荛慌忙朝他施礼。   严詹原以为是个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在听到南荛的声音时,心里猛地咯噔了一声,暗道不好。   坏了,吕之贺还在这里。   这内宦在宫中任职多年,未必认不出华阳公主。   就在吕之贺快要走过去时,裴淩猛地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南荛的手腕,不等她有所防备,便用力将她拉入怀里。   南荛被他突然的举动惊得骇然,脚下踉跄,鼻尖砰地撞到他的胸膛上,酸痛感霎时让她眼底溢泪。   她双手摁在他胸口,试图挣扎出去。   “大人,你……”   “别动。”   头顶上方传来他略微压低的冷喝。   男人的手掌用力按着她瘦削的肩,不许她乱动。   吕之贺恰在此时走过来,瞥见缩在裴淩怀中的女子,微微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笑问:“素来听闻丞相不近女色,怎么府上突然多出了个女子?”   南荛霎时心里一紧。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人,稍有不慎只怕要坏事,便立即停止了挣扎,微咬牙关,默不作声。   裴淩只笑不语。   以裴淩的地位,没有跟任何人解释的必要,吕之贺问完也自觉失言,心思快速转了转,急忙笑着打圆场,“是奴才没有眼力见了,这人嘛,多多少少都有点儿自己的私事,奴才就当做没看见。”   他一副心照不宣的神情。   男人嘛,即使在外装出一副对亡妻念念不忘的痴情模样,也不过沽名钓誉罢了,私底下哪能真做得到守身如玉?懂的 ʂԃ 都懂。   裴淩神色淡淡,既没有承认,也没有急于否认,只道:“吕常侍不妨先去我书房等候,我处理一下私事,稍后便来。”   吕之贺哪里敢不答应?一边严詹见状立刻上前挡在吕之贺跟前,不让他继续盯着南荛,笑道:“我来带路。”   吕之贺忙道:“有劳严长史。”   他们慢慢朝远处走去。   南荛还依然伏在裴淩怀里,浑身僵硬。   男人的衣袍带有熟悉又陌生的沉香气,徐徐冲散周围冷冽的碎雪的气息,如一张厉网,无声无息收拢,蚕食着她的抵抗力度。   仿佛他们当真是一对有情人,被旁人打搅了好事。   靠得这么近,男人的视线垂落,目光在她身上服丧的白衣上停顿须臾,又落在她不经意落了碎雪的鬓发上。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   他克制地捏捏手指,忍住帮她整理的欲望。   等周围彻底无人,他才松开手。   南荛极快地后退几步,眼底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慌乱。   她急忙抬头望向他,“大人恕罪,民女……民女方才不是故意偷听,只是今日散心时恰好走到此处,远远看见大人过来,来不及躲闪,这才就近藏在假山后,怕打扰大人谈论正事。”   她急于解释,怕他有所误会。   裴淩却没认真听。   他低眼注视着她慌乱的神情,视线却不自觉滑落。   她今日一身素白,外头罩着披风,肩若削成,腰若约素。   乌发松散,如绸缎般覆在单薄脊背上,被风一吹,愈发显得单薄羸弱,仿佛快融进脚下的雪里。   很美。   却也瘦弱得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裴淩忽然想起当年的一幕。   那时她还小,性子娇蛮顽劣,总爱缠着他,他不堪其扰,有意躲她数日。不料元宵夜宴,群臣入宫,他同群僚一同步行入司马门,远远就瞥见那小公主披着绛红披风,钗环琳琅,提灯盈盈立在雪里。   一干官员皆低头避让,她却以横伸灯杆,挡住他去路。   “裴大人对本宫视若无睹吗?”   煌煌灯火下,少女凤眸斜飞,笑意轻漫。   被拦路的少年进退不得,只好抬手清声道:“臣见过殿下。”   她上下端详着他,扬了扬眉梢,蓦地将手中灯杆递给身后侍女,朝他慢悠悠地迈了一步,踮起脚欺近少年清冷的面庞。   “叫你躲我,今日终于被我抓到了。”   ……   南荛有些不知所措。   眼前之人始终不说话,只是淡淡注视着她,让她完全拿捏不定他此刻的想法。   加上方才,他突然间把她拉进怀里,动作亲密,委实把她吓到了。   是为了躲避方才那位吕常侍?   应该没有别的意思吧?   南荛藏在袖中的右手紧张地掐着自己,垂着眼,竭力保持镇定道:“方才……多谢大人搭救,民女自知身份敏感,本不该随意在外走动,今日给大人添了麻烦。”   他从回忆里回神,垂眸瞧着她紧张的神情。   “不必害怕。”   他拢着袖子,慢慢转过身望着远处的雪景,淡淡道:“这天底下的女子,我皆不感兴趣。”   南荛冷不丁听他说这个,愕然一瞬,才抿着唇轻声道:“大人不必特意解释……”   “我心中只有我夫人一人,即使她亡故多年,亦是如此。”   “大人的……夫人?”   她微微蹙眉,不禁抬头看向男人的背影。   裴淩笑了一声,“看来娘子此前未曾打听过本官的事。”   南荛的确对他的私事不甚了解,她只听说过百姓口中的裴丞相,天下人每每谈及他,总是与情爱轶事不沾边的。   先前她也奇怪过,以裴淩的年岁,早该娶妻才是,为什么没有听人提及过丞相府的女君。   原来是早已离世,至今未曾续弦?   这样想想,倒也说得过去,以裴淩的位高权重,若心里没有亡妻,何必这么多年都不娶妻?谁又能阻拦得了他?   连方才那位吕常侍话里话外也提及了“听闻丞相素来不近女色”之类的话。   这事也造不了假。   裴淩能感受到那束来自于她的目光,里面带有疑惑、紧张、戒备,直到他主动说出丧妻之事,她眼中的防备才终于打消些许。   若不暂时让她安心,只怕今后她都要把他当成洪水猛兽,小心翼翼地绕着走。   裴淩杀过无数人,骗人之于杀人,还要易如反掌。可笑的是到今日,等了多年的心爱之人就在眼前,他却不知该如何吐露心迹,才能让她接受。   少时满腔信任,历历在目。   那个肯让她全身心托付信任之人,也早就不再是他了。   裴淩闭了闭目,克制地吸入一口冷气。   神智也终于清醒了些。   他平静道:“若想知道答案,今晚便让绿盈带你来梅林找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 10 章 公主真的还活着   对于要不要去梅林,南荛回去以后,犹豫了好一会儿。   她来洛阳本是为了伸冤,实在不想过多了解裴丞相的私事。   知道得越多,便牵扯得越多,到最后便越发难以脱身,这个道理她是懂的。   可如今有求于他,若丞相当真在为她忙前忙后,便也算是她的恩人。   对待恩人,不去似乎也不妥。   也许是她防备心过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既然说了心里只有发妻,或许只是看出她的不安,想与她坦诚相待。   这样想着,南荛咬咬牙,便让绿盈带自己去了梅林。   所谓的梅林,只是丞相府里面划出来的一大块地方栽种了许多的梅树。   绿盈在梅林外停下,低声道:“娘子有所不知,丞相府有规矩,不经允许谁也不可擅入梅林,奴婢便不进去了……”   南荛怔了怔,“好。”   她接过绿盈手中的提灯,独自一人朝着梅林深处走去。   残月微薄,耳边北风凛冽,冲刷过草木花丛,激起万叶千声,如波涛翻滚,涌自四面八方。   她擎灯往里一直走,直至来到梅林最中心的地方,长案之上放置着一方牌位。   “吾妻华阳长公主萧令璋……”   她低声念着。   四周的梅树枝上绑着许多布条,烛灯往前,逐渐照亮上面遒劲有力的字。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这是……悼亡诗?   像是深情之人为早逝的配偶所写。   全诗流传于民间,南荛记得这句诗后面有句“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1]。”   可见这位亡妻,在他心中所占份量极重。   南荛一时陷入沉默。   身后传来清淡的嗓音,“看来你已经都看见了。”   她转身,看到月色下伫立着一道冷白的身影。   裴淩已经换了身常服,轻袍广袖,身披鹤氅,神清骨秀若美玉,雪领映着冷玉般的脸,在暗夜里更显得双瞳清明湛黑。   南荛想过许多,却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似身居高位、毫无软肋的裴丞相,在这方面竟会与她同病相怜。   她百感交集,抬头望着他道:“没想到,大人竟是长情之人。”   裴淩深深地注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压低声音循循诱导:“某种程度上,我与娘子算是同病相怜。”   她不禁抿唇,没有言语。   所以他帮她,只是因为对她的处境感同身受?   这样想着,她忽然心里有所愧疚,垂着头轻声道:“对不起,民女先前妄自揣测大人,如今倒逼得大人主动揭开伤疤……”   “无妨。”   裴淩转身,负手注视着眼前这片梅林。   “我的结发妻子,是当朝华阳长公主,五年前我们成婚,她生前最爱梅花,此处便是为她所建。”他淡声开口:“这五年来,我每想她一次,便会在此地移植一棵梅树。”   一日复一日下来,便成了这片梅林。   他眼睑低垂,似是哀伤。   裴淩生有一双极锋利冷凝的眼睛,双眼皮细窄,眼尾上挑,笑时温柔可掬,不笑时冷峭如刀。   当他做出这副罕见的哀伤神色时,浓密的睫毛低低垂着,竟让人感受到几分说不上来落寞可怜。   “节哀。”   身后传来她柔软的嗓音。   裴淩抬眼。   南荛 ʂԃ 缓步绕到他跟前,抬眼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安慰道:“不要难过,我想,尊夫人在天之灵,也会希望大人好好活下去的。”   他轻“呵”一声,“会么?”   “一定会的。”   她郑重点头,“因为大人待夫人是真心的,大人也不希望那些意外发生,只是世事无常,在那个当下,谁也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他听了,倒是淡淡笑了。   “你倒是会安慰人。”   “我说的是真心诚意的。”   裴淩站在湿冷透骨的风中,眼瞳里清晰的倒映出女子温软秀致的眉眼,一缕暖光在她的面庞上跳动,暖得就像冬日里的骄阳。   她生得本就美,此刻愈显明艳动人。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的自己,那时的他,聪颖擅辨、圆融机敏,然而看似风姿隽美的外表下,本性却是个极端孤僻且高傲之人。   看似左右逢源,实则骨子里厌恶曲意逢迎。   更不喜与闲杂人等来往厮混。   他冷眼瞧那追着自己身后、嚷着他名字的小公主,只觉得她是被娇惯坏了。   身为天潢贵胄,镇日只知享乐,不知民间疾苦。   而他乡野出身,自幼便活得极其艰难,尝尽人间疾苦、世态炎凉。   直到有一次,裴淩遭到了围堵。   为首者当面嘲笑贬低他,说他出身低贱,连同他刚过世的母亲一起辱骂,裴淩隐忍地攥拳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少年一半的侧脸浸在阳光下,眼睫微微低垂,眼神却森冷如冰。   他深知,要忍常人之不能忍,才可走这条路青云路。   谁知就在那时,一块小石头擦着少年的面颊飞过去。   极精准的、“砰”的一声,砸在为首之人的脑袋上。   对方捂着额头恼怒道:“是谁?谁砸的?!给我滚出来!”   “是本宫砸的,又怎样?”小公主在宫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掂着手中的石子,扬起下颌冷冷道:“你说谁是没娘的孩子?”   一干人面面相觑,见是这位小麻烦精,都开始心生犹豫,为首那人却冷哼道:“我说的是裴淩,华阳,你可别对号入座。”   少女瞧他一眼,便对身后的侍女招手道:“明仪!帮本宫狠狠地揍他!”   小公主身后,名唤谢明仪的少女利落地撸起袖子。   谢明仪打小便生得比寻常女子要高挑挺拔,擅骑马射箭,武艺更是不熟男儿,四处帮着华阳公主打了不少架,若说宗室子弟们有八分怕华阳,那便会有五分怕谢明仪,私底下还骂谢明仪是华阳的走狗。   可他们都打不过谢明仪。   最终,两个小娘子硬是把那伙人揍得鼻青脸肿,狠狠地出了口恶气。   她像个得胜归来的小将军,得意洋洋地朝裴淩走过来。   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日头阳光刺眼,树影投落的阴翳覆在他深黑的眼瞳上,教人看不清少年眼底的冰冷戾气。   她罕见地没有纠缠他,而是把随身的手帕递给他。   “给。”   少年没有接,别过脸,“多谢殿下,臣不需要。”   她笑着,一点也不恼,用手揉揉眼睛,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他说:“不要难过。”   “我和你一样,也没有阿母了。”   阖宫上下皆知,皇后是五日前薨逝的。   就连一贯最为无忧无虑的小公主,那日也穿着身素色白裙。   少年不禁回头。   目光下移,看向她的指尖。   寒冬腊月的,少女养尊处优的手指已经生出了冻疮。   因为她跪在佛堂里,日夜不休地抄写了很多很多的经文,却依然没有救回她的母后。   撇开身份的云泥之别,此时此刻的他们是一样的,即便是公主之尊,面临至亲逝世也无能为力。   她却还是强忍泪水,安慰他“不要难过”。   “母亲临终前,嘱咐我不要难过,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一定会好好地活着,活得比谁都好,让母后在天上看着我平安长大。”   “裴大人,你的阿母,一定也是这样期望的。”   ……   更深露重,夜间的北风倏然刮得凛冽起来,卷起满地落英。   裴淩回过神来。   以他的角度,正好看到南荛低着头,强行掩饰着自己的神情。   他正满意于她今夜终于放下了戒备,忽然察觉出她的异样。   “怎么了?”   南荛用力眨了眨眼睛,将眼中的水雾逼退回去,仰起头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了我夫君。”   “民女也自责过,如果当初不惜一切阻止夫君出征,是不是他就不会死了?”   裴淩听到她这么说,适才温和下来的眼神蓦地冷冽起来,袖中的指骨狠狠攥紧。   他强忍着心底的愠怒,尽量语气平和地问:“现在呢?”   南荛摇头,“现在不自责了,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应该……还是会成全他的。”   因为段浔是将门之后,段家的儿郎生来就是要鏖战沙场、英勇杀敌的。   明知前路凶险,也必须走上那条路。   -   夜色寒凉。   梅林外,严詹拢着袖子来回走着,时不时搓搓手掌心取暖。   此刻公主正和丞相在里头叙旧,丞相好不容易把人哄到家里来,又等到个千载难逢的独处时机,和公主单独培养培养感情,自然不能打扰。   严詹便亲自在这里守着。   就在此时,他的肩膀猛地被人拍了一下。   他一惊转身,发现是羽林郎中狄钺。   狄钺下值以后才来丞相府找丞相,正有宫中的事想禀报,听闻丞相在梅林便直接过来了,没想到正好看见严詹在这里守着,疑惑地问:“我说严伯玉,你大半夜的一个人杵在这儿干什么?”   严詹:“我、我,那个……”   严詹记得丞相叮嘱过,公主的事还不能告诉他,此刻被当面问及,哪怕能言善辩如严詹,都禁不住有些结巴了。   严詹绕来这个话题,反过来问他,“我说你大晚上的来做什么?总是大半夜扰丞相清净。”   狄钺狐疑地看着严詹,全然不吃这一套,“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白天他就觉得奇怪,觉得严詹和丞相说话时,似乎话里有话。   ……不对,准确来说,是这几日来他们都怪怪的,先是严詹熬药买饴糖,老往廷尉衙署跑,后来连丞相亲自也去了,连狄钺素来不问外事,都能听到有人在暗中谈及此事。   他们干什么呢?有事瞒着他?   严詹不耐道:“总之你别管。”   可惜他低估了狄钺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尤其是这些年来,丞相把他惯得没边儿,平日里在相府大剌剌惯了,此刻偏要好奇地往梅林里头闯,严詹连忙拦住他,急急喝道:“胡闹!”   狄钺:“我没闹!就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梅林不是丞相悼念公主的么?丞相在里面做什么啊?”   这小子惯常习武,一身蛮力,严詹到底是个文人,根本拦不住他,眼看着他推开自己往里头跑,严詹一脸晦气地扶额,低骂道:“这傻小子。”   若是平日里,严长史不许狄钺进的地方,狄钺也不敢乱闯,怕坏了丞相的正事。   唯独这梅林是特殊的。   狄钺风风火火地冲进去,只见里头站着二人,似乎正在说话。   是丞相。   和一个……女人?   狄钺正想说话,那女子听到脚步声看了过来,霎时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狄钺如遭雷劈,呆在了原地。   他瞠目结舌地望着南荛,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望着南荛,像傻了似的。   “你、你……”   南荛被他盯得无所适从。   严詹从后头追上来,满头大汗,“丞相,下、下官办事不力……”   裴淩冷声道:“下去。”   严詹忙不迭退下去。   裴淩再看向南荛,对她温声道:“娘子先回去罢。”   南荛这才回过神来。   眼前这个武将打扮的男子,为何老盯着她看?还一脸震惊?难道他认识她?   她忽然想起在廷尉衙署初遇严长史的时候,严詹也是露出如出一辙的神情,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   南荛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对裴淩施了一礼,“那民女就先告辞了。”   说完,她平静地从狄钺身侧擦 ₴Đ 肩而过。   待南荛走远,狄钺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   “丞相,她、她怎么——”他结结巴巴。   裴淩淡声道:“她是华阳。”   当初裴淩之所以令严詹瞒着狄钺,是怕他得知公主身在廷尉狱后,激动之下鲁莽坏事。   而今她人已安全,便由得狄钺知晓。   谁知狄钺闻言,霎时如遭雷击,呆在原地,一脸不敢相信、如坠梦中的表情。   裴淩觉得好笑,“怎么,你不认得?”   很少有人知道,狄钺自多年前遭受欺辱陷害、被华阳公主顺手搭救后,便一直对公主心存仰慕,只是不敢与任何人提及。   他努力许多方才选入羽林郎,可随后不久,公主便亡故了。   狄钺惋惜难过,偷偷去城外祭拜,恰好被裴淩看见。   裴淩这才知晓,原来狄钺早年受过她的恩惠。   不禁心存感慨。   当今天下,人人皆趋炎附势,那些昔日奉承公主之人,在她死后也都转投了他人门下,却唯有唯有这小小武将,始终铭记着点滴之恩。   是以这些年来,裴淩禁止旁人出入梅林,却特许狄钺进来祭拜。   狄钺咽了咽口水,不知消化了多久,才结结巴巴道:“这真的是殿下吗?可是她不是已经……怎么会……”   明明已经死了的人,居然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他恨不得抬手打自己一巴掌,看疼不疼,是不是在做梦。   “是她。”裴淩微微默然,“她如今失忆了,暂时还不能让她知晓太多,你不可说漏嘴。”   狄钺立刻点头如捣蒜,不知怎的,他忽然感觉四肢发热,好像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真好。   公主还活着。   公主回来了。   “丞相,明日下官可以再去看看公主吗?”狄钺挠了挠脑袋,忍不住傻笑着请求道:“下官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裴淩见他这般激动鲁莽的样子,便觉不妥,原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狄钺性子外向,若有他在身边,也许她的心情会好些。   便颔首应许,“去吧,切记,莫要吓到她。” 作者有话说: 注【1】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节选自诗经《葛生》 第11章 第 11 章 她对丞相的事不感兴趣   翌日天刚亮,狄钺就跑过去见南荛。   他大半宿没睡,来的时候还未到辰时,却忘了南荛身子弱要多睡,并不会早起。   绿盈在屋外头拦住他,“娘子眼下还没起,将军是要做什么?奴婢可代为转告娘子。”   狄钺挠着脑袋,支支吾吾。   绿盈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着他,好好一个男人,怎么还扭扭捏捏的?   她没好气道:“将军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狄钺是想再见公主一面,以确定自己真没看错人。   他不好意思说,摸着脑袋道:“我、我等会儿再来吧……”说完一溜烟地跑没了影儿。   到了戌时,狄钺又来了。   南荛仍旧未起。   午时,狄钺第三次偷偷摸摸过来,这回连门都不好意思敲了,趴在墙头悄悄问绿盈:“那个,我……”   绿盈已经懒得搭理他了,不等他说完便拉开门,示意他进去。   狄钺大喜,直接从墙头翻进了院子。   谁知这一跳,刚落地就对上一双清亮明澈的眼睛。   寒冬腊月时节,能遇着个无雪亦无风的日子便极好,这日,午时的日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极为暖和。   南荛正坐在院子里,边晒着太阳边喝药。   见狄钺捏着簪子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她毫不介意,反而朝他莞尔笑笑,嗓音柔婉,“多谢将军跑这一趟,敢问将军如何称呼?”   狄钺受宠若惊,拱手道:“鄙人狄钺。”   “狄将军是丞相部曲?”   “这个……”其实不算,狄钺是羽林郎中,虽与裴相亲近,却供职宫中,但这话一说,好像显得他过来是别有所图,便含糊道:“算、算是吧……”   南荛也不细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没有必要刨根问底。   “此处备了热茶,狄将军可要坐下来,喝几口茶暖暖身子?”见对方还迟迟不走,她又适时开口。   狄钺嘿嘿傻笑着,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心想:真好,公主现在可真善良温柔。当下飞快地答应下来。   随后几日,狄钺一到下值,都会往南荛所在的院子跑。   不必丞相特意吩咐,他也愿意陪公主消磨时间。   他一开始以为公主仅仅只是流落在外,没想到她变得这么虚弱,连性情也变得温柔极了,每每猜到他要来,都会提前让绿盈备好热茶,让他暖暖身子。   狄钺受宠若惊,“公……娘子不必如此麻烦。”   南荛笑着,“不麻烦,狄将军愿意来陪民女解闷,才更让民女感激。”   “你……你也不必自称民女……这样听着怪别扭的。”   他实在是不想看到公主如此卑微的样子。   南荛没有答话,大概是意识到狄钺对她的关切已经超出了常理。狄钺没注意到她异样的神情,又犹豫着问:“你这些年……吃了很多苦吗?”   她摇了摇头。   “我夫君待我很好。”   狄钺听到她提及夫君,顿时尴尬地僵住,心想:怪不得丞相不好开口,这下真是有些麻烦。   他干咳一声,转而绕开话题,“对了,我跟你说说洛阳城里有什么好地方吧,问仙居的美酒堪称天下一绝!还有来客楼的酥饼特别好吃!这几日洛水结冰,我前几日还从里面捞了好大几条鱼出来,炖了好大一锅鱼汤,可惜我兴冲冲地端给丞相,他却不吃,回头给你尝尝!”   每当狄钺提及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她都会含笑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回应几句。   除了这些,狄钺还特意在她跟前反复提丞相的好话,什么行事公允、体恤下属,还要强调一番丞相对亡妻用情至深,边说边观察公主的神色。   虽然她在听,但他却能感觉到……她对丞相的事并不感兴趣。   狄钺很是挫败。   -   午时大雪稍霁,厚厚的云层后透出朦胧日光,反射在积满雪的石子路上,白茫茫的刺眼。   奴仆们早早便在阶下清扫积雪,时而两三人进书房端茶送水、伺候笔墨、给博山炉里添香。   裴淩悬肘执笔,坐在临窗案前批阅公文。   严詹踩着积雪进来,在边上复命道:“丞相,方才宫中传来消息,今早王徹已经查出幕后投毒之人,进宫禀报了陛下,不久后陛下便命人将皇后印玺送回了长秋宫。”   裴淩运笔如飞,头也未抬,“杨贵人那边呢?”   “杨贵人一直在殿外求见,但陛下没有见。”   裴淩讽笑一声,搁笔抬眼,“随便诈他们一诈,便能让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算有意思。”   严詹笑了笑。   所有人都不清楚裴淩的意图,自然一开始就方寸大乱,谁也不知道,丞相设计这一切,都是为了迎接公主回来。   就在此时,狄钺也垂头丧气地进来了。   “丞相。”   裴淩看了他一眼,“她怎么样?”   狄钺心道,公主每日都念着她夫君,完全没提丞相一句。但这话他可不敢当着丞相的面说,便只是含糊道:“还好吧……公主每日都很安静。”   裴淩垂睫,目光落在狄钺衣摆的绣纹上。   “谁缝的?”   这个啊。狄钺伸手拨了拨衣摆,忍不住笑了一下,“昨日不小心被树枝割破了,殿下帮我缝的。”   他话音刚落,裴淩的脸色便骤然冷了下来,一言不发地起身,拂袖而去。   严詹在后头拍了一下狄钺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你还傻笑?!脑子让驴给踢了?还让殿下屈尊降贵给你缝衣服?以后破了自己缝!”   狄钺:“……”   狄钺满脸无辜,心道这是公主看到后主动提的啊,他当时也说不必缝补,但殿下却说,这只是举手之劳,也是为了答谢他每日来陪她解闷,让狄钺不必放在心上。   不就缝个衣服吗?这又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 12 章 “不好了!公主不见了!……   段氏案的结果,是第二日午后出来的。   当时,南荛正坐在屋子里喝药,忽然听到外头传来喧闹的 𝐬𝐝 说话声。   是狄钺和绿盈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怎么如此吵闹?   南荛放下药碗,起身推门,就看到绿盈兴高采烈地朝她奔来。   “娘子!好消息!段家案有进展了!娘子的心愿终于了结了!”   南荛怔了怔。   她不确定地抬眸,目光落在不远处。   狄钺正站在庭院里,手里拿着明黄色的圣旨。   他大步流星地朝她走过来,双手捧着圣旨,递给她,“娘子瞧瞧吧,这是丞相命我送来的。”   南荛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圣旨。   冷冬的风让她指尖冰凉,她手抖得厉害,却能感受到四肢的血液异常滚烫,倒涌入心脏,引起心脏砰砰跳动。   目光急遽从圣旨上掠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边贼负固,朕命大将军段纮征伐,攘平内外,未料将军为国捐躯,另有宵小之辈传其谋逆,物议沸腾……兹用布告天下,昭示四夷,明其忠烈……赦段氏全族亲眷,至于战败另加论处……”   赦段氏全族亲眷。   布告天下,明其忠烈。   南荛久久地看着手中诏书,猛地将其捂在胸口,用力闭了闭眼睛。   “太好了……”她轻声喃喃着,终于含泪露出了一抹笑容,“真是太好了……”   来洛阳之前,她心中并不抱希望,更是做好了白白送死的准备。   可这件事竟然真的实现了。   她心底唯一放不下的事,终于达成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为诉冤之事时刻紧绷,日日夜夜提心吊胆,不敢有一丝松懈,怕自己熬不住死掉,也怕来不及去救人。   当心愿骤然实现之时,全身紧绷的那根弦好似骤然崩断,身体里勉强撑着的那股力气骤然泄了出去。   她身子晃了晃,猛地伸手扶住门框。   “娘子?”绿盈急忙搀住她的胳膊,担忧地唤。   南荛摇头,“我没事。”   她泪盈于睫,不知在哭还是在笑。   “我只是很高兴。”   只是很高兴……而已。   绿盈记得医官叮嘱过,南荛身子弱,情绪波动不宜太大,怕她又因此事忍不住哭,便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狄钺,让狄钺想想办法。   谁知这个没眼力见的武夫还嗓门极大地问:“绿盈,你撞我干什么?”   “……”   绿盈气结,又不便直说,只能朝他使着眼色。   谁知狄钺还是不懂她的意思,绿盈气得跺脚,“你什么时候能聪明点儿?”   狄钺一头雾水,“我怎么不聪明了?”   “你就是不聪明……大傻子……”   “喂!”狄钺平日里脾气再好,此刻绿盈当着公主的面这般骂他,他也有些羞耻恼怒起来,“绿盈,你再这样我可就生气了。”   他故作严肃,本以为绿盈区区一个小丫鬟会怕,谁知绿盈拿准了南荛在,还有恃无恐地朝他做鬼脸道:“你就是傻子,大傻子。”   “你给我站住!”   狄钺作势上前要抓她,绿盈飞快身子躲闪,提着裙摆跑到了院子里,狄钺正要追过去,谁知绿盈忽然蹲下身来抓起一团雪搓成圆球,朝他身上扔去,狄钺来不及躲,被她兜头砸个正着。   “你……”   他才吐出一个字,又是两三个雪球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狄钺满头是雪,好不狼狈。   他怒极反笑,“好啊,绿盈,你反了天了!我今天不教训教训你,我就不叫狄钺!”   说罢,他也咬牙切齿地搓起一团雪球,也扔向了绿盈。   二人便这样打闹了起来。   混乱中,也不知谁的雪球不小心扔偏了,正好砸到南荛身上。   两人都吓了一跳,同时停下动作。   南荛本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猝不及防被雪砸中,一抬头,见他二人都齐刷刷看着自己,不禁哑然。   在他们担忧的目光中,她拍拍身上的雪,走到庭院里,也蹲下身捧起一团雪,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客气了。”   说罢,她把手里的雪球扔出去,也一起加入了追逐打闹。   雪还在下,朔风卷着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坠下,不断将天地间洗刷得干净皎洁。   裴淩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雪地里的三个人,玩得正热闹。   时不时有轻快的笑声传来,南荛奔跑在雪地里,眸子明亮有神,时不时灵活地偏头,躲开雪球的袭击。   裴淩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竟看得出神。   就在此时,一团雪忽然朝他的方向扔了过来。   严詹快速说了声“小心!”然而晚了一步,裴淩恰好被砸中了肩膀。   是南荛砸的。   她远远看见裴淩站在院子门口,吓了一跳,急忙飞奔过去,唤道:“裴大人!”   裴淩垂眸看了眼肩上碎雪。   他素来厌恶下雪天。   但第一次,他竟有些舍不得掸去鹤氅上的雪。   他抬眼,看见她已喘着气停在自己三步之外,有些紧张担忧地望着他。   “大人你……没事吧?”   “我没事。”裴淩朝她颔首,淡淡笑了笑,“玩得这么开心,看来狄钺已经都告诉你了。”   “嗯!”   她用力点头,转而露出笑容,“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还以为,要等很久很久。   纵使裴淩答应过她,她也不敢完全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她会害怕,越是怀揣希望,到头来就只剩失望。   南荛站在裴淩面前,因刚刚打闹过,此刻还微微喘息着,虽说面颊沾雪,一双乌黑的眼眸却好似被雪洗过,澄澈剔透。   雪白的毛领衬得脸颊微微泛红,气色也愈发显得红润。   裴淩心底柔软,见她发间满是雪,担心雪化了她会着凉,不禁伸手想帮她拂去。   南荛察觉到他的动作,下意识偏头避开。   气氛微微僵滞。   绿盈眼尖地看到这一幕,连忙小跑过来,“娘子,你头上都是雪,奴婢帮您拍拍。”   南荛配合地低头,方便绿盈帮她拍去发间的雪。   裴淩静立在一侧,无声攥紧袖中手。   空气很安静。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待绿盈替她整理好,南荛才慢慢抬起头。   “裴大人……”   “嗯?”   “谢谢你。”   裴淩不禁偏头看她。   南荛这话说的突兀,却是发自真心的。   倘若没有他在击鼓那日出手,她早就活不到今日。   更不敢奢求,还能为段家沉冤昭雪。   她想,自己病体沉疴,力量微薄,对抗这朝堂漩涡本就是天真之人的妄念,无力蚍蜉撼树,可无论眼前人在朝堂中是怎样的角色,至少一事归一事,他让她再也无憾了。   她抿唇笑着,仰起头,认真道:“从前,是民女误会大人了,以为大人身居高位,会为了一己之私欺骗民女,如今终于确定,大人是重诺之人。单就此事上,民女无论如何都该向大人道谢。”   说完,她还想向他敛衽一礼。   手臂却被托住。   她有些错愕。   托住她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之下青筋绷起,显得漂亮而有力。   她还记得初见他时,就是这只手伸到她跟前,冷漠而无情向她索要剪刀。   但现在,对方却是用手肘托住她的,指尖没有碰到她丝毫。   像是怕再度惊扰到她。   “你已经谢过了。”男人的声音清冷而克制。   她却无声挣开他的手,直挺挺拜下去,动作较之先前在廷尉狱里,还要显得郑重万分。   她低声说:“除此之外,还要谢大人收留之恩,只是民女身份低微,大人身居高位,恐怕今生都无力偿还此恩,若有来生……”   “不必你还。”   她的话再度被打断。   南荛还想说什么,抬眼却看见对方站在雪里,始终垂着眼睑,侧脸几乎与身后的雪景融为一体。   他眸底情绪翻涌,声音又不自觉柔和下来,“起来吧。”   “嗯。”   严詹站在边上,含笑看着他们和睦相处的情形,心下颇为感慨。   入夜以后,裴淩行至书房,严詹紧跟在丞相身后,回忆起白天的事,不禁话中带笑,“下官看您与公主的相处和睦不少,今日公主笑得那般开怀,想必此事之后,她便会彻底信任您了。加之段家事已了,公主今后若再现于人前,便不能再 𝐬𝐝 自称为段家妇,而是需要一个新身份。”   “待她需要新身份时,再予她公主之尊,想必她也会自然接受了。”   裴淩边听严詹说,边用银匙拨弄着残香。   “还有半个月,便是冬至。”他淡淡道。   严詹了然,沉思道:“凡冬至日,陛下皆会大宴群臣,的确是公主露面的最佳时机……”   届时非但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番邦使臣皆在,就连一直在行宫礼佛养病的太皇太后也会出现。   就是这其中关系太过复杂,需要提早筹备的环节太多了些。   稍有不慎,就会出岔子。   裴淩回想起白日她笑盈盈同自己说话的样子,不知为何,她分明看着精神大好,话里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萧索哀切。   让他有种极不安定的、快要超出掌控的感觉。   他眉心微蹙,嗓音冷凝坚决,“不能再拖。”   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再拖下去,只怕夜长梦多。   这件事,非但要安排得不露痕迹,还不能让她认为,是他在暗中操控。   更不容有任何纰漏。   就在他们说话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侍卫进来通传道:“禀丞相,绿盈有急事求见。”   绿盈是南荛身边的那个小丫鬟。   裴淩蹙眉,抬袖命人放她进来。   下一刻,一道人影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一把伏跪在裴淩跟前,神色慌张。   “丞相,不好了!公主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 13 章 “我想回家。”   绿盈万万没想到,南荛会突然消失不见。   分明下午时,他们还热闹地打着雪仗,一向精神紧绷、心事重重的公主,还罕见地露出了笑容。   绿盈和狄钺都对她担心不已,眼见着她精神大好,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他们都知道,殿下心里想着段浔。   即便她真正的夫君,是丞相。   她和丞相,是先帝指婚,天下共证。当年人人都知道她喜欢丞相,只是她自己忘记了,失忆以后又嫁了给别人。   到底哪场婚事作数?   哪个又不作数?   嫁给丞相的是华阳公主萧令璋,嫁给段浔的是孤女南荛,南荛和公主却又是同一个人,即使现在,对于外界来说,“南荛”已经死在狱中了。   可她还没有变回公主,更不记得丞相。   总不能跑到她跟前,直白地告诉她:你的夫君是丞相,段浔不算,反正他都已经死了,你现在就忘了他,安心做回锦衣玉食的公主,做这相府的女君?   那万万不可以。   狄钺和绿盈都明白严重性,死守着秘密,严长史告诉他们,只要捱过这段时日,公主便会恢复身份了。   夜里,绿盈如常服侍公主歇息,随后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倘若不是夜里水喝多了,她也不会在起夜时发现南荛的床上空空如也。   只留下了一封告别信。   绿盈吓得几欲魂飞魄散,拿起信便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找丞相,唯恐公主真的走丢了,此刻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睡得那么沉……这是公主留下的信……”   严詹面色凝重地走上前,把信拆开递给裴淩。   ——这封信也的确是写给裴淩的。   写字多年留下的惯性,致使她的字迹还肖似五年前,只是多了几分娟秀端庄,笔锋少了三分锐意锋芒。   “民女身份微贱,九死一生,承蒙丞相相助,实乃大幸,以此微薄之身,无力为报,只盼将来、或来世再偿还。而今亡夫事已了,请恕民女礼数不周不辞而别,万望君侯珍重。”   裴淩脸色骤寒。   白日那些当面道谢的话,果然是她在告别。   事情办完了就想离开他?若不是为了把她留下来,让她对他产生信任,他又何必大费周章去帮姓段的洗清冤屈?   男人薄唇紧抿,攥着信纸的指骨不断捏紧。   “伯玉。”他冷声说:“即刻派人出去找,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把她抓回来。”   严詹一惊,“是、是。”   他急忙就要转身出去安排,却又被身后的声音呵住:   “慢着!”   “诶?丞相……”   严詹一头雾水,不知他到底要如何,却见裴淩闭了闭目。   他此刻失态了。   如今她公主身份尚未大白于天下,若是现在过于高调,恐怕会引起有心人察觉。   加之若她现在知道,他仅仅因她离开就发怒,在四处抓她,恐怕也会被吓到。   他闭了闭目,冷静片刻,才沉声说:“眼下快要天亮,即刻通知巡城都尉和城门校尉,在派人守好城门,严查任何出城人和货物,此外……”他一顿,又说:“等天亮后,即刻派人去搜陆府。”   严詹拱手倾身道:“下官遵命。”   -   南荛连夜离开了相府。   早在看到圣旨的一刹那,她心里便有了打算。   她想:事情已了,她已经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裴淩未必会开口赶她走,但她这样留在别人住处叨扰他们,到底还是不合适。   她该走了。   这几日裴淩对她的照顾,她全都看在眼里,绿盈和狄钺暗中细微的关心,她也都知道。所以白天,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自己,南荛便同他们好好打了一场雪仗。   随后,南荛以体力不支为借口,回屋歇息,实则在角落的博山炉里偷偷加了许多安神香。   她这些日子夜里总是做噩梦,都是靠严长史送来的安神香,才睡得安稳许多。   过量的安神香足以让人快速深睡。   等到深夜,南荛用袖子掩住口鼻,用指甲掐着自己保持清醒,悄悄翻身揭开帘帐。   借着皎洁的月光,她看到绿盈已经熟睡。   南荛悄悄掀开被子,起身穿好衣裳,又悄悄从枕头底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书信。   放好书信,南荛拿起放在一侧的灯笼,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绿盈。   她不再犹豫,推门出去。   屋外风雪肆虐。   南荛早已探寻过丞相府的路线,也有意无意地套过狄钺的话,知道什么时候丞相府巡逻的侍卫最少,加之他们都以为她心情好转,对她的防备会松懈。   此刻正是深夜,南荛很顺利地离开了相府,行走在空荡无人的长街上。   灯笼照亮飘摇的雪花,将她的身影照得渺小如微尘。   洛阳城的三公府靠近南宫,每座府邸皆占地极广,僚属诸曹累积在一起,堪称小朝廷,煊赫异常。   而除却三公府,便是大将军府。   南荛路过大将军府时,忍不住朝那扇紧闭的大门处看了一眼,只见门庭之上一片缟素,最上方的匾额上还写着“段”字。   这就是阿浔曾住过的家。   可惜世态炎凉,昔日门庭若市的大将军府外竟落满了凋敝枯叶,无人洒扫。   南荛难过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凭着记忆中的路线,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陆宅。   她抬手,扣了扣大门上的门环。   很快,大门就被人朝里拉开了条缝,是个守夜的年轻仆役,揉着眼睛问:“你谁啊?”   南荛说:“劳烦帮我通报陆大人,便说南荛求见。”   那仆役关上门去了。   陆恪本已就寝,听到下人禀报说南荛来了,差点连鞋都没来得及穿,急急忙忙披了件外衣就跑出卧房,来到大门口推门一看,竟然真是南荛,瞪大眼睛:“弟妹?”   南荛掩袖咳了咳,朝他点头,“陆大人。”   陆恪赶紧打开门,在门外左右看了看,确定她身后没跟别人,才连忙让她进去,转身关死大门,“这大半夜的,又这么冷,你怎的一个人来了……”   南荛抬眼望着他,“我是从丞相府里偷跑出来的。”   陆恪倒嘶了一声。   她也胆子忒大了,丞相府卫兵那么多,她就这么简单地溜出来了?   虽说,案子已经了结,南荛原先住在丞相府,是因为她身份敏感,现在离开也没什么大问题,但陆恪总觉得她现在这副轻描淡写的口吻过于淡定了。   南荛其实也不想这样偷偷行事,不辞而别太过于不合礼数,但联想到裴淩对她的好,她心里有种莫名的直觉。 ʂԃ   ——倘若她去认真地和裴淩辞别,恐怕就走不了了。   以免夜长梦多,她就干脆离开了。   南荛垂下眼睫,“其实,陆公子那日在诏狱里对我说的那些话,并未说动我。”   陆恪怔了怔,“那你为何……”   “只是那日,我忽然意识到,连在朝廷当官的陆公子都这般棘手为难,我若继续固执下去,除了连累无辜的人继续为我牺牲,便也再无别的作用。”南荛抿了抿唇,朝他笑了笑, “所以我将计就计,丞相既有通天的本事,想必也能为我夫君洗刷冤屈。”   陆恪心底霎时五味杂陈,长叹一声,“弟妹这样说,真是让在下惭愧。”   是他愧对于段浔,未能照顾好他的夫人,为了保全自身,不得不做这种违心之事。   南荛丝毫不介意这些,如果别人当真被她连累,她才会后悔自责。   她抬眼看向陆恪,“实不相瞒,我今日冒险来找陆公子,是有一事。先前我击登闻鼓前,身上曾有阿浔留给我的玉佩,后来为了自证身份,那玉佩便被廷尉收走作为证物,你可有什么法子帮我取回来?”   那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她提及玉佩,陆恪恍然,忙说:“那东西在我这儿呢。”说完叫她在前堂等着片刻,自己转身回书房去拿了。   很快,陆恪就把那枚刻着“浔”字的玉佩递到南荛手上。   南荛不解,“为什么在你这里?”   陆恪也觉得奇怪,其实他去廷尉狱见到南荛的第二日,此物便因“南荛被毒死于狱中”,被廷尉的人转交给了陆恪。   按理说,段浔的遗物要交也该交给遗孀,但陆恪想把此物送去相府,却被严长史挡了回来。   难道他们不想让南荛拿到段浔的遗物?为什么?   陆恪想不通,只说:“你先仔细检查一下,是不是此物?”   南荛仔细翻看起来。   这就是段浔从前随身戴着的那块玉佩,上头的编绳还是她亲手做的。   看见故人旧物,难免睹物思人,南荛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浔”字,眼睛骤然泛酸。   她低着头,湿润的睫羽浸润在灯笼的暖光里,鼻尖通红。   许久,她才抬袖擦去脸颊上的泪水,点头。   “就是它。”   陆恪见她这般模样,不禁叹息,“弟妹,你这一路也是不易,此前朝廷也有不少官员为段氏一族鸣不平,但无人敢为其发声,想不到最终为段家翻案之人竟是你。只是丞相做了此事,你不告而别,不知会不会得罪他。”   南荛不由得回忆起裴淩对待自己的模样,他外表虽冷淡矜持,内里的关心却也能琢磨出来,“也许他会生气,但应该不会因我离开就大动干戈。”   毕竟他们非亲非故……   陆恪叹道:“但愿如此吧。弟妹,你今夜先留宿在我这里,等天亮了再说。”   南荛说:“多谢。”   陆恪又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南荛轻轻摇头。   她不知道。   对于一个失忆的人来说,去哪里,好像都是一样的。   她只是不想留在洛阳。   阿浔生前便不喜欢这里,他说,这里尽是利益与算计、尔虞我诈,再纯挚善良的人到了此处,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也许……回青州吧。”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回家,我想回家。”   虽然没有故人在的地方,也不算家了。   以后她要一个人过。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女鹅得知真相进度+1 坏消息:存稿没有了,明天断更一天,后天更。 第14章 第 14 章 她绝不能被裴淩抓到   天未亮时,沉寂在黑暗里的洛阳城便有了动静。   陆恪整整一夜都未敢阖眼,时刻留意着外头的动静,理智告诉他,丞相不该那么在意南荛,但事实证明,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巡城校尉在搜人。   越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南荛一心以为对方不在意自己的离开,可事实恰恰就与她想的相反,让她完全想不明白。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倘若真是冲着我来,我现在便走。”   不然会牵连到陆恪。   陆恪摇头,喃喃道:“恐怕来不及了,就算你今夜不来找我,我恐怕也逃不过这一劫。”   裴丞相知道他们关系匪浅。   如果是冲着南荛而来,不管南荛在何处,陆恪这里都避不开。   除非她哪也不去。   可如今这情况,哪怕是先前陆恪,也察觉出了丞相对南荛态度的奇怪之处。   陆恪深吸一口冷气,他为官几载,此刻却还比不上南荛镇定。可转念一想,他与段浔少时同窗、情谊深厚,段家遭人构陷时他却做了缩头乌龟,本就有悖道义,而后南荛被迫假死进入相府,亦有他的责任。   这些年在洛阳都夹着尾巴做人,受了不少窝囊气,硬气一回又何妨?   他把心一横,咬咬牙道:“弟妹,与其等他们来我这里搜查,不如我主动些。等天一亮,我就独自驾车出城,吸引他们注意。”   南荛不料他会这样说,怔了怔,“陆公子……”   陆恪想安慰她,心里却怕得打颤,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就……不必担心我,届时我驾着空车出城,他们没有证据,能对我做什么?”   南荛沉默。   她无意牵连别人,但冥冥之中,好像总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她牢牢攥住,让她透不过气来,好像只要反抗一下,周身的桎梏便会猛然收拢,直到磨得她再无力气。   道谢的话已经说过了,此刻没有时间再客气推让,南荛定了定神,抬头问道:“陆公子手中可有洛阳地图?”   陆恪点头,快速拿了张图来。   洛阳城内干道颇多,呈南北东西走势,南北长,东西短,共计十二座城门,开阳门、上东门、平城门等皆是主要干道,其中上东门靠近北宫,此处多为王公大臣宅邸,至于三公府,则逼近洛水,离平城门、开阳门等都很近。   南荛记这些路线近乎过目不忘,快速听陆恪介绍了一遍,心里便有了大致想法。   待到天色微亮,城门刚开时,陆恪便驾车自谷门而出,去往邙山方向。   -   天色蒙蒙亮,寒夜残薄的月光落在盔甲上,反射出刀锋般肃杀的冷意。   搜查的士兵无声无息地游走于城内大街小巷,巡城都尉皆收到指令,派人暗中搜寻可疑人员,凡在城内行走之人,皆会严格查验。至于洛阳最北的谷门,狄钺自城门开时便已在守株待兔。   果然不消片刻,陆恪便头戴斗笠、驾着马车快速朝城外驶来。   “停车!”   狄钺远远见有马车来,抬手命人横戟阻拦。   陆恪见状,竟咬咬牙猛地一扬马鞭,俨然有硬闯之势,将守在门口的两个将士撞开,直直呼啸而去。   狄钺见状神色一冷,翻身上马追去,怒喝道:“我叫你停下!”   陆恪一介柔弱读书人,那里抵抗得过出自羽林军的武将?狄钺不肖片刻便追了上去,下手毫不客气,横枪一伸,毫不客气地用力一挑,顿时将陆恪整个人狠狠掀翻在地,随即纵身一跃,跳上马车,左手狠勒缰绳,将马车逼停。   “咳咳……”陆恪这一下摔得不轻,捂着胸口咳嗽不已,被人用刀架住脖颈。   狄钺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挥手示意人将他捆起来。   他转身,抬手揭开车帘,眼神一沉。   车内空空如也。   -   裴淩负手伫立于洛水边。   寒风刺骨,如刀割面,连日的大雪天已致使洛河之上结了薄冰,风平浪静,近乎死寂。   很快便有马蹄声快速袭来,狄钺翻身下马,猛地将马背上被五花大绑的男人狠掼下来,上前沉声道:“果然不如丞相所料,公……”他险些说漏了嘴,及时打住,改口道:“南荛去见过这个陆恪。”   这个姓陆的也着实胆大,竟敢冒险帮她。   裴淩早就料到,此刻走谷门出邙山是最蠢的办法,只可能是故意吸引注意,实则南荛不会在车内。   她会走另一条路线。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地方。   ——南边。   所以他在南边守株待兔。   裴淩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来,冰冷的目光落在陆恪疼到煞白的脸上。   “她昨夜来见过 ₴Đ 你?”   陆恪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强忍着痛意点头。   “你们是如何计划的?”   陆恪直面逼问,额角发汗,咬牙道:“哪有什么计划……我不过帮她出城引开你们,免得你们那么快找到她,剩下我也没多问。”   裴淩神色冷凝,显然不信陆恪说辞。   他现在只想快些找到她,确保她安然无恙。   就在此时,耳边又传来陆恪的嘀咕声,“倒是你们,到处抓她一个弱女子干什么?我劝你们也别白费功夫,估计现在也来不及了……”   他这话一出,裴淩猛地抬眼,疾步走到他面前,冷声问:“什么意思。”   陆恪死死闭着嘴不肯说,见狄钺不耐烦地拔剑出鞘,才吓得战战兢兢开口:“还能是什么意思!我浔弟战死沙场,弟妹心心念念想着他,而今段家案已清白,最后的挂念都没了,昨日她哭着来我府上与我诀别,我也好生劝过了,奈何她心如死灰,一心只求解脱,眼下这时候,怕是早已晚了。”   他话音一落,便见眼前人脸色骤变,眸光陡寒。   就连狄钺也惊得差点没拿住剑柄,忍不住偏头看向丞相。   一心只求解脱。   这是南荛教陆恪说的话。   临别前,南荛对陆恪道:“倘若丞相当真冲我而来,只会有两种可能。要么段家案已了,但我终究还是当事人,倘若落到有心人手上、被识破身份,便会成为他的把柄,揭开他在此案中暗动手脚、欺君罔上之事,所以才这般紧张。倘若是这种情况,他得知我决意赴死,也许会就此作罢。”   南荛这一番话,不可谓不思路清晰,陆恪听得惊奇,又追问道:“第二种可能呢?”   “……他对我抱有别的目的。”南荛攥着裙摆的手微微发紧,她不想往这方面揣测,可这些日子,裴淩对她的关怀并不像一个施恩的上位者。   每次和他对视时,她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仿佛他的温柔之下,藏着什么汹涌可怕的东西。   她垂睫道:“倘若如此,他听到你这么说,便会更急于找到我,可惜,这个洛阳城之中并非只有他一人,还有天子、百僚、诸多么卿贵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其他人注意。   他会有所忌惮吗?   南荛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除非,裴丞相的权势已只手遮天到了这种地步,便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一个小角色把洛阳城给掀了,也无人敢多说一句。   眼下,陆恪便是按照南荛所说的来告知他们,也清楚地看到了,素来喜怒莫测的裴丞相,第一次露出了如此冰冷慑人的神情。   裴淩不信她会自寻短见。   可回想起她的信中字字悲切,仔细琢磨,似乎当真透着一股决绝之意。   她会不会……想不开?   固然以他对她的了解,她虽柔弱却性情坚韧,绝不是轻贱性命之人。   可万一呢?   她失去了记忆,流落在外的五年,会不会早已磋磨掉了她锐气与傲骨?   万一当年的事重演……   裴淩伫立不动,袖中的指骨早已捏得泛白发青。   他骤然拂袖转身,冷声开口:“伯玉,你去传达我的命令,即刻封锁城门,调动执金吾及羽林军,一切已找她为先,就算把洛阳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挖出来。”   严詹拱手倾身道:“下官遵命。”   -   南荛本是打算往南逃出城。   但临时改了主意。   按照最简单的思路,陆恪出北门帮她吸引注意,她就该抓紧时间顺势往南逃,洛水之上有渔船货船,可走水路,隐蔽且方便,加之正常人大概想不到她胆子会这么大,还敢在丞相府附近晃悠。   但南荛觉得,裴淩没有这么笨。   上次她耍的小花招就能轻易让裴淩识破,如今这么简单的调虎离山计,他会猜不到吗?   此人心机深沉,不能以常理推之。   南荛多留了个心眼,没有第一时刻往南跑。   她换了身深色麻衣,特意在衣裳里头多塞了些棉花,让自己显得腰粗体宽些,身形与平时不同,头上再戴好幂篱,幂篱里头又多加了层面纱。   开阳门大街之上,马车、行人络绎不绝,南荛怀里揣着从陆恪给她的匕首,低头贴着角落走,明显发现周围骑马巡查的士兵多了不少。   身着丹黄,腰佩长刀,马蹄声震天。   这种装扮,是执金吾下属提绮。   南荛心惊肉跳。   固然提前有心理准备,她此刻也迷茫极了,越想越无法理解,这么大阵仗,当真是冲她来的吗?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若说今日清晨,南荛还犹豫过要不要就此妥协,裴淩总归也算是她的恩人,她又何必与他闹得这般难看。   但现在情况与她所想不一样,反让她觉得事情不简单。   ——她绝不能被裴淩抓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南荛心里越发坚定了这个想法。   她见那群士兵是朝着南边巡逻,咬咬牙,改路跑去另一方向。   上东门。   陆恪说,朝廷公卿大臣宅邸多位于上东门,譬如御史中丞、廷尉、大鸿胪等朝廷要员,今日恰逢圣上新封的博阳侯母亲寿诞,正设宴款待宾客,出入上东门附近的朝廷官员想必不少。   当今朝中,除却裴淩势大,还有太傅杨晋、当今太皇太后的母族太尉邓嗣,除此之外,博陵崔氏、荥阳郑氏等大族也各具影响,裴淩若过于不遵礼法,对他并无好处。   南荛一路急促地往前奔跑,罗裙沾染了污泥也浑然不觉。   但她低估了对方揪出她的决心。   几乎所有沿路的百姓都受到了依次盘查,南荛戴着幂篱过于惹眼,连忙将幂篱取下,又往脸上抹了一些灰尘,往人潮汹涌的地方挤,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   但还是有官兵眼尖地发现了她,朝她这边走过来。   南荛浑身僵住。   她低着头,心脏直直往下坠。   完了。   要被抓住了。   她死死捏着袖中的匕首,掌心濡湿了汗,大脑转得飞快,在对方靠近自己的最后一刹猛地转身就跑,对方猝不及防伸手捞了个空,登时察觉到她不对劲,厉声喝道:“站住!”   南荛才不会站住。   她提着裙摆飞快地往前跑,逆着人群飞快地左弯右拐,完全不敢停下。   浑身汗毛倒竖,全身的血液一刹那涌向心脏,以致于四肢冰冷。   她从未跑得这么快过。   几乎用尽了全力。   只是南荛这些年来,身子弱,几乎不曾锻炼过。   才跑了没有多久,胸腔就像被塞满了棉花似的,喘不过来气来。   眼前一片眩晕,额角满是冷汗。   她咬牙支撑着。   不能停   “还不速速站住!”后面追的人还试图呵住她。   南荛飞速在大脑里默背着洛阳城地图,迅速绕进几个狭小的巷子里,试图甩开他们。   然而。   身后很快就传来了马蹄声。   她不可能跑得过马。   怎么办?   因奔跑而过度透支的身体让南荛险些喘不上气,她才出巷子口,便捂着胸口费劲地咳嗽起来,内心已是一片绝望。   她跑不动了。   若着实反抗不了,也只有束手就擒,任人处置的份。   南荛摇摇欲坠地站在巷子口,就在此时,她听到不远处传来呼喝声,横亘于眼前的宽阔大街人潮流动,却有群官兵推开人流,整齐划一地朝这边过来。   “荣昌公主殿下出巡!闲杂人等暂避!”   沿路道路警跸,百姓在往两边退让。   南荛抬头,目光穿透重重人群,看到一辆五马并驱、四角悬挂铜铃的华贵车驾正朝这处驶来。   车驾前后,随行仪仗护卫浩浩荡荡。   排场不可谓不威严。   荣昌公主。   五年前新帝登位,至今能让百姓记住姓名的官员都不多,但城中百姓似乎对这个公主名号并不陌生。   南荛听到身边有几个百姓在嘀咕:   “怎么又是这个荣昌公主,每回出门都这么大排场。”   “嘘……小点儿声,谁不知道荣昌公主是圣上胞妹,平日里铺张惯了。”   “从前华阳公主比这什么荣昌公主还得宠,也没见回回都这样… ʂժ …”   “听说荣昌公主这排场,就是照着当年华阳长公主学的,这位殿下好面子,听说华阳公主过世后,以前的随身婢女都被她要走了,吃穿用度也皆学着华阳公主,不肯输半分。”   华阳长公主。   萧令璋。   这个名字,南荛已从狄钺口中听过很多遍了。   那是裴淩已故的发妻。   只是,南荛依然不清楚华阳公主生前为人,只知她出身尊贵、母族强大,却年纪轻轻死于一场意外。   而眼前这个荣昌公主,身为帝王胞妹,行事铺张奢侈,瞧着也甚为不好惹。   南荛心里忽然萌生一个冲动且大胆的想法。   随着荣昌公主的车驾逼近,沿途百姓皆在侍卫呼喝下俯身叩拜,不敢抬头。   最终,只剩下南荛一个人直挺挺地站在那儿。   纤瘦而挺拔的身影格外醒目。   与此同时,身后追兵将至。   眼前的侍从见她不跪,正要过来拉扯她,南荛却猛地侧身避开他的手,直直朝着公主仪仗的方向快速冲过去。 作者有话说: 最近忙起来了,加上存稿箱告罄,以后更新时间如无意外的话改为晚上九点 第15章 第 15 章 此前,南荛没有杀过人   场面骤然生乱。   谁也没想到,会有人敢当街冲撞公主仪仗。   追捕南荛的人也万万是没有想到,只是追个女人而已,这巷子口一出来,竟然正对着当朝昌荣公主的车驾。   再勒缰绳已来不及。   两拨人瞬间冲到了一起。   此处人流密集,街巷每日熙熙攘攘,来往营生的百姓不在少数,公主出行,虎贲军随行开道,本就造成了街道拥堵,加之公主车驾两侧还有随行的宫人婢女,突然有人骑马冲撞队形,霎时引发一片嘈杂的动乱。   “给我站住!”   “有人冲撞公主,速速拦住——”   “护驾!速速保护公主!”   “还不快抓人!”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执金吾是要反了天不成!”   “……”   周围乱七八糟的叫喊声不绝于耳,被吓到百姓瞬间骚乱起来,那些侍卫原本竭尽全力拦着百姓,不料又要防止有人冲撞公主,场面一混乱便难以兼顾,还被惊吓中的百姓挤得跌跌撞撞。   场面乱得出了奇。   南荛搅出了这一波浑水,趁乱混在里头乱蹿,那缇骑本全心全意抓她,未料冲撞了当朝公主仪仗,也吓得不轻,期期艾艾道:“我们奉命缉拿逃犯……”   “奉谁的命?拿哪个逃犯?你家逃犯藏在公主殿下的车驾里?”护卫荣昌公主的虎贲军隶属于光禄勋,乃圣上此番亲自指派,为首的虎贲护郎此恼火得狠,猛地拔刀出鞘,破口大骂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若是惊扰公主凤驾,回头拿你们是问!”   那缇骑也不禁来火,回嘴道:“以为谁故意的不成!执金吾奉丞相之命缉拿要犯,没工夫跟你们瞎耽搁!”   是没功夫耽搁。   但待他们定睛一瞧,哪里还有南荛的踪迹?   这乱哄哄的场面最适合浑水摸鱼,搅和得越乱,她就越好跑。   南荛觉得自己此刻疯狂又清醒,反正丞相那边在找她,一拨人是抓,两拨人也是抓,要闹就闹得大些,大不了闹得满洛阳人尽皆知,看裴淩会不会因忌惮而收手。   如此大动干戈,不管是为了段家案,还是单单只是为了她这个人,都不太值当。   南荛一边留意着周围,一边猫着腰在里头穿行。   荣昌公主仪仗内虎贲护卫约莫二三十人,绝大多数顾不上此刻抓她,只竭力阻拦着惊慌的百姓勿要冲撞凤驾,只有极个别留意着南荛,南荛混乱中不知被谁按住肩膀,只觉身子骤沉,膝盖一软,险些被对方押得跪在地上,她咬紧牙关,迅速抽出袖中匕首,反手挥去。   对方吃痛松手,南荛顾不得回头看,狼狈地往前躲蹿。   百姓人挤着人,她身量纤细灵活,后头的人眼睁睁看她溜走,不敢贸然拔刀,怕误伤无辜届时被问罪,不消片刻就看不见她踪影。   南荛胡乱在人群兜住转几圈,趁着这条街还未恢复秩序,才果断地闪身钻回巷子。   她贴着墙快速奔跑,耳边人声渐远。   似乎没有人再追她了。   南荛捂着胸口,气喘得厉害,心脏怦怦乱跳,冷汗早已濡湿了衣衫。   嗓子痛得厉害,头也昏昏沉沉,只是咬牙硬撑着。   当真是弱不禁风,她心底苦笑。从前阿浔便不许她干活,唯恐她稍微累着后病倒,她还嫌他将自己保护得太过。   如今看来,她这身子不仅一直是旁人的负累,也是自己的负累。   她只是想回家。   可为什么回家这么难?   她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和阿浔从前住那个小院了?   她混混沌沌地想着,又飞速摒弃这个自暴自弃的想法,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都一定要回青州,谁也别想把她留在这个地方。   南荛短暂地挨着墙喘息了一会儿,待缓过气来,才艰难地支着身子往前走。   她忽然感到迷茫。   她想,走城门肯定不行,水路此刻想必更是被盯的死死的,她要么混在商贩货物里赌一把,要么今夜暂时寻一个安身之所,明日再见机行事。   只能这样了。   南荛绕过了几条深巷子,避开沿路走走停停的马车轿撵——今日博阳侯府设宴,达官贵人出行都带有不少随从,上东门既危险又安全,每一步都好像踏在刀锋上。   恰就在此时,南荛腰侧系的玉佩忽然松动,“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余光却不经意瞥见身后有一道虚影极快地闪过。   不对。   有人在跟踪她。   意识到这点时,南荛骤然出了一身冷汗。   是谁?   她不是已经甩脱了那些官兵吗?   跟着她的人与先前打着抓钦犯幌子的执金吾行事风格完全不同,执金吾行事直接果断,而现在尾随着她的人,鬼鬼祟祟,竟完全看不出意图。   不像是裴淩派来的人。   可除了他,还能有谁?   南荛有些拿不定主意,这到底是裴淩留的又一手,还是她又不经意惹到了什么别的人?   不管怎么样,既是跟踪,便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额头满是冷汗,艰难地闭了闭双眸,把段浔的玉佩重新揣进怀里,无声无息地攥紧了袖中匕首,继续假装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不能回头去看,不能打草惊蛇。   待到拐角处,她迅速转身,屏息躲在角落里。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与人追逐了,既然注定逃不掉了,倒不如主动搏一搏。   南荛攥紧袖子里匕首,从衣摆上利落地割下一块布,迅速包住了匕首的刀身。   很快,便有脚步声迫近。   听脚步声,暂时只有一个人。   南荛屏息凝神。   匕首无声抽出,冷光映照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在那人走到拐角的瞬间,南荛攥紧手中的匕首,拼尽全身力气猛地往前一扑,手中匕首对准对方胸口,猛地一刺。   “嗤!”   匕首刺入皮肉的声音。   对方不料她早已守株待兔,被她刺个正着,顿时发出声吃痛的惨叫,但南荛无法提前预判对方的位置,匕首只刺歪到对方的右肩上。   旋即她只觉喉咙一紧,整个人被掐住脖颈,一股大力将她猛地掼到了墙上。   “唔!”她唇角溢出一声闷哼,只觉后脑勺狠狠地撞上墙壁,痛得她眼前骤黑。   脖颈间的手在快速收紧。   “小娘们儿,找死。”对方狠啐一声。   南荛艰难地仰着头,完全无法呼吸。   好疼。   她好疼。   后脑勺钝痛,颈骨仿佛在对方的力道下发出咔咔声响,南荛整个人快要悬空,只觉强烈的窒息感剥夺了她意识,四肢的力气正在飞速抽空。   牙齿咬到了舌尖,口腔里血味弥漫。   不行……   她不能……不能这样放弃……   南荛攥着匕首的手指努力不松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竭力睁大,模模糊糊看到一张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   她不认识,看穿着也不像官兵。   ……这到底是谁?   她疼到了极点,眼角不自觉分泌出泪水。   段浔曾教过她,倘若遇到歹人, ʂԃ 在男女力量悬殊的情况下如何尽可能自卫……   南荛挣扎反抗的幅度逐渐微弱下去,对方见她神情涣散,彻底丧失了反抗的能力,才打算身上掏出一捆麻绳。   就在对方分心刹那,南荛猛地抬膝,只听得耳边传来一声惨叫,对方捂着□□松开手,大股空气瞬间涌入胸腔,南荛张大口喘息着,咬牙抄起手边匕首,对准对方脖颈狠狠地割下去!   鲜血四溅。   大片温热的血喷溅上她的脸,也将她的眼睛映得血红。   这一刹那,南荛仿佛置身于从前,少年曾紧紧握着她的手,唇贴着她的耳畔,教她如何防身,如何杀人。   “阿荛,如果遇到危险,不要心慈手软。”   不要手软。   此前,南荛没有杀过人。   她甚至连一只鸡、一条鱼都从未动手杀过。   此刻她却双眼充血,目光冷硬,唯恐杀不死对方,攥着匕首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突起。   她不断地朝对方的命门刺去,直到血渐渐染红了匕首上的布条,对方无声无息面朝下栽去,彻底不动了,她才终于放开手。   ……死了吗?   南荛看着自己满手殷红,指尖仍在控制不住地打颤。   自来到洛阳后,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目睹杀人了。   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恶心,那种恶心完全掩盖过了恐惧,让她无比想作呕。   她厌恶这种感觉。   南荛双眸通红,脸上黏腻一片,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她伸手想摘下面纱,却又生生忍住,最终只是用袖子抹了抹额角的汗水。   就在此刻,耳畔忽有风声袭来。   南荛来不及反应,后脑再次传来剧痛。   这一次她完全无法抵抗,只觉大脑“嗡”的一声,那根弦彻底崩断,软软朝地上跌去。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刹,她竭力睁眼,只瞥见两道模糊人影,剩下的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惨惨的小可怜荛荛下线倒计时……她已经撑到极限了 第16章 第 16 章 原来是故人   执金吾冲撞荣昌公主仪仗之事引起街道混乱,所幸执金吾与虎贲将士皆训练有素,倒也及时稳住了动乱,荣昌公主不曾受惊,也没有误伤到无辜百姓。   似乎只是个小插曲。   但动静不小。   光禄丞曹恭得知此事时,人还在离上东门不远的博阳侯府赴宴,端着酒杯的手险些没拿稳,一番打听后只知是执金吾缉拿逃犯,但到底是哪个逃犯也没人知道。   廷尉王徹那头也一头雾水,但不敢问。   裴淩此人,虽位居宰相,却非但有权调度光禄勋下属兵马及执金吾,更重要的是,他还身兼司隶校尉[1]一职。   当年文帝前,司隶校尉持节领兵,可弹劾、审讯及逮捕公卿百僚,而今职权虽已远不及此,却仍掌监察之权,纠上检下,严刑必断,无所不统。   谁又敢多说什么?   唯独太傅、太尉等人多有注意,派人多番打听。   裴淩并不在乎这群人怎么想。   他现在只想找到南荛。   巷子里的尸体被发现时,还是温热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被打晕的男子。   缇骑那头得了消息,骑马飞速上报,不消片刻,裴淩便站在巷子里,面色冷寂地注视着眼前的尸体。   另一人被五花大绑起来,被人用水泼醒,惊恐地发现眼前这么官兵,语无伦次道:“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淩不欲浪费时间,冷声道:“动刑。”   严詹挥手,身后的士兵拿着刑具上前,这些都是军营里审讯过战俘的特殊刑具,随便一个就能让人生死不如死,那人被摁着身子,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不肖片刻就招了,“我、我说实话!我是奉我家公子的命来抓那个女人的……”   “你家公子是谁。”   “是……是杨肇。”   太傅杨晋之子,杨肇。   至于杨肇是怎么注意到南荛的,也许和白天搜查有关,当时博阳侯府设宴,杨肇必定人在附近,目睹了她逃跑全程。   以杨家和裴淩的关系,他们想抓裴淩想抓的人,并非不可能。   裴淩又问:“她被你们带走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她杀了我同伴,我趁机把她打晕了正要带走,结果不知道是谁从背后给了我一下。”那人流着冷汗,哆哆嗦嗦地说着,又不自觉开始求饶,“这位大人,小的也只是听吩咐行事,求求你们放过我……”   严詹在边上听得倒吸冷气,不禁瞥了眼边上那具尸体。   这尸体的致命伤在脖颈处,除此之外,身上被捅了得有四五刀,看着毫无章法,但刀刀狠绝。   可见当时打斗有多激烈。   这居然是公主杀的?   她那么柔弱,病都还没完全好,居然能杀一个成年男子?   裴淩看着四周打斗的痕迹,还有掉落在一边、上头沾染血迹的木棍。   他声音沉冷,“即刻令司隶从事潘常去太傅府一趟,把杨肇给我绑过来。”   严詹惊道:“丞相,这恐怕不妥,若是和太傅正面起冲突,必会惊动陛下。”   裴淩转过身,广袖被寒冷的北风掠起,他侧脸肃杀,眸色沉沉,恰如这冰冷入骨的寒夜,即将迎来一场更为汹涌的暴风雪。   “那就惊动陛下,又有何妨?”   -   南荛已经不省人事。   她好像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又感觉自己好像漂浮在冰冷的水面上,宛若一只孤舟,摇摇摆摆,始终无法靠到水岸。   犹如无根之人,漂泊无依。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自从五年前和段浔在青州有了家后,她便从未觉得自己是孤苦漂泊之人。   南荛醒来时,外头天色已晚,四下一片黑暗。   只有床头点着一盏灯。   灯芯平稳地照亮周围,不受外面呼啸的风雪侵扰。   这是……哪里?   南荛怔了怔,环顾四周,根据陈设,隐约可以看出这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屋子,她此刻正蜷缩在床上。   泪水将枕头濡湿了一片,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褥。   借着灯烛微弱的光,她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衣物。   衣服没换。   但身上的血迹被擦干净了大半,面纱也不见了。   南荛稍稍动了下,想起身,后脑却传来强烈的刺痛。   好痛。   感觉颅骨快要裂开了。   南荛忍不住伸手去摸后脑,就在此时,一道声音焦急地打断她——   “别碰!”   南荛吓了一跳,手停住,惊惧地望向声音来源处。   有人恰好推门进来,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床榻上的南荛,她忍不住蜷起身子往后退。对方似乎注意到她害怕,动作骤然停住。   “别怕。”   这是个轻柔的女声。   对方慢慢靠近她,拿起床头的灯,火光瞬间映亮一张女子的面庞。   这是一个看起来和南荛年纪相仿的女子。   却穿着身男装。   窄袖短靴,腰插短刃,长发利落地束起,容颜干净而秀致,瞳仁漆黑,窄窄双眼皮冷锐如刀锋,当面无表情看着人时,眼角眉梢便捎带一丝冷峭的英气。   南荛呆呆地望着对方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眼前这个女子似乎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   对方举着灯,垂眼,对上南荛探究而戒备的视线。   “你……不认得我了吗?”她问。   南荛迟疑着摇头。   她的头发全散开了,凌乱地披在肩上,瘦削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瞪得圆圆的。   像是受惊过度之后,还没回过神来。   “我叫谢明仪。”对方又说:“你别怕,我不伤害你。”   南荛咬着牙关不吭声,身子还是紧绷着的。   她从丞相府离开以后,被人追捕、跟踪、掐脖子,又差点被抓走,而眼前的人,她更不知道是谁。   她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针对她?   全都不放过她。   谢明仪注意到她的眼神,不禁沉默,只是站在原地注视着她,迟迟未曾上前。   空气异常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南荛的声音才迟疑着响起,“是你……救了我吗?”   她看起来不像坏人。   南荛隐约记得,昏迷前好像看到两 ʂԃ 道人影,虽然没有看清对方是谁……   谢明仪:“嗯。”   “有人用棍子打晕了你,正好被我看见,我便把你从他手里救了下来。”谢明仪又说。   南荛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轻声道:“谢谢。”   谢明仪垂睫看着她温软的眉眼,似乎欲言又止,垂在一侧的手狠狠攥了攥,才勉力露出一丝笑容来。   “你昏迷了很久,先喝点热粥吧。”   南荛这才发现对方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怔了怔。   原来她是给她……弄吃的去了?   谢明仪把灯烛放在桌上,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热粥来,来到南荛的床前坐下。   南荛没有动,看着对方拿汤匙舀起一勺粥来,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我可以……自己来……”   南荛觉得很别扭,伸手想接过汤匙,谢明仪却侧身避了避,眼底有了丝笑意,耐心地说:“你脑袋受伤了,别乱动,我喂你就好了。”   因对方是女子,又这样温声细语地和她说话,南荛才没有勉强,乖乖张嘴喝粥。   温热的粥融化在嘴里。   味道很好。   南荛一边安静地喝粥,一边垂着浓密的睫毛,不知在想着什么,手指时不时不安地抓着被褥。   她有种直觉。   谢明仪,应该真的是好人。   可她为什么要帮她?   南荛联想到外面可能还有人在搜捕她,也许陆恪正在被他们为难,也许裴丞相正在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挖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她不知道的人想抓她。   倘若谢明仪只是路见不平出手相救,会不会因为救她,而被卷入这些事里面?   南荛想到这一点,难免对眼前的女子生出一丝担忧,忍不住开口道:“多谢你救了我,只是我可能……还是离开比较好,我卷入了一些很可怕的事情,留在这里也许会牵连到你。”   谢明仪喂粥的手顿住。   她静静看着眼前的南荛,她说话时,不自觉地攥着手指,嗓音很决绝,眼睛里却浸满泪水,湿漉漉的,似乎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辛酸哀凉。   嘴唇上连血色都没有。   谢明仪不由得回想起发现她的时候。   那时,她刚拼尽全力地杀了个人,却完全不知道对方其实是有两个人,两面包抄着捉她,被身后的人用棍子打了脑袋,一身是血地晕倒在地。   对方扛起她便要走,被谢明仪及时拦下。   倘若那时谢明仪没有因公主车驾受惊而注意到她,暗中在房瓦上跟着,后果简直不敢想。   揭开了她的面纱,才发现是故人。   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你能去哪里?”谢明仪忍着心里的酸涩,看着眼前缩在床角的人,“外面都在抓你。”   南荛不料她知道,慌张地抬眼,“你……”   谢明仪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南荛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一丝其他意味,微微蹙眉,迟疑着问:“……记得什么?”   谢明仪说:“记得你是华阳公主,萧令璋。” 作者有话说: 注: 【1】司隶校尉:是地方官也算监察官,西汉武帝时设置,类似于后世的锦衣卫东西厂,职权最重时期连三公和皇太子都可以一起监察,东汉为“三独坐”之一,汉末在官宦外戚争权里举足轻重。 本文丞相兼任司隶校尉的设定,参考了三国时期曹操诸葛亮等做丞相时都兼任这个官职。 公主毒唯谢明仪出场啦,前面第十章裴淩回忆里提到过她 谢明仪也是女主将来的得力助手~ 本章评论发发红包! 第17章 第 17 章 他果然,对她存有别的心……   寂静幽暗的屋内,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灯。   因怕被外面搜查的人察觉,谢明仪的声音下意识压得很低。   但南荛却听清楚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   漫长的寂静后,南荛再度开口,声音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细微的颤抖。   南荛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切的根源,也许和她失忆有关。   当初,她就是在洛阳郊外被捡到的。   而她去击登闻鼓那一日,严詹看到她的第一眼,似乎就万分震惊,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可能存在这里的人。   再后来。   裴淩身为丞相,位居万人之上,却亲自来见她。   他对她数次关照,狄钺对她更是好得不得了。   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纵使裴淩以“同是天涯沦落人”为借口,她也没有迟钝到完全相信,这也是为什么,段家案一经了结,南荛就选择用这么无礼的方式逃离相府。   她潜意识里,很害怕会走不掉。   可她怎么会是公主呢?   她和裴淩成过婚?   裴淩悼念五年的亡妻……是她自己?   南荛脸上本就毫无血色,此刻更是惨白如纸,忍不住将身子蜷缩得更紧,嗓音发颤,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可、可我……我是南荛啊,我不是什么公主,我有夫君……”   如果她是华阳公主,为什么裴淩会大动干戈地搜捕她,就能说通了。   可她又该怎么办?   她不想做别人,她只想做南荛。   她只想回到青州的家,哪怕段浔不在了,她也不想留在这里。   谢明仪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眉头微微皱起,“你……别哭……”她有些手忙脚乱,急急忙忙放下手中的粥,倾身上前,用袖子小心翼翼地帮南荛擦拭眼泪。   看到她这般害怕,谢明仪只觉太阳穴胀痛,煞是憋闷恼火。   她狠狠咬牙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欺负你了,怎么让你变成这样了?是不是裴淩对你做了什么?”   当朝丞相的名讳,谢明仪也毫不客气、连名带姓地叫。   听她的语气,似乎对裴淩不满已久。   南荛却只是摇头。   他们没有怎么欺负她。   甚至是,对她好,哄她开心,帮她伸冤。   是她自己在害怕。   南荛双臂环着膝盖,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脑袋埋进臂弯里,声音细若蚊蝇,“若是这样,裴丞相为何不直接告诉我真相?你如何证明你没骗我?”   她一提裴淩,谢明仪便觉心底火气蹭蹭直冒,狠狠切齿道:“此人心机深沉,谁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如若不是因为他,殿下根本沦落不到今天这一步!”   “殿下是被他骗了!”   这话宛若一记重锤砸在心上。   南荛忍不住抬首,眉间微微蹙起,定定地望着她。   谢明仪见南荛满眼惶惑不解,似乎还不明白为何她如此诋毁裴淩,不禁倾身上前,紧盯着那双哭红的泪眼,低声道:“在这天底下,谁都可能欺瞒公主,唯独我不会,因为我……是殿下从前的贴身侍女。”   说到此,谢明仪深吸一口气,又平静道:“奴婢幼时便被皇后安排到您身边,自幼和殿下一起长大。当年殿下出事,奴婢没能在身边保护殿下。这些年来,奴婢一直在调查当初的线索,想知道到底是谁对您下毒手。”   南荛有些恍惚。   谢明仪说的这些,对于她来说太过于遥远陌生了,她完全无法想象。   外头有关华阳公主的传言很多。   皇后嫡出,先帝老来得女,年幼时便将她破例册为长公主[1],开府设僚,仪同藩王。   而后,在其余皇子公主皆因夺嫡之争悉数亡故后,先帝龙体欠佳,刚刚及笄的华阳公主,更是得先帝信任,日日侍疾,比朝中百官更接近先帝。   加之皇后外戚邓氏位高权重,华阳公主一时权势惊人,横行无忌,朝野上下无不避其锋芒。   哪怕是当今天子,当初为宗室子时,也从不与她当面冲突。   这样的人,真的是她吗?   南荛环着膝盖的手臂紧了紧,把脸埋在臂弯里,她不想接受这一切,不想接受陌生的身份,那些尔虞我诈的过去。   “我不想做公主。”她小声说。   谢明仪怔住。   “我从相府里逃出来,不是因为他们欺负我,是因为我想回家。”南荛一阵阵冒着冷汗,不知是不是因为脑袋受伤的原因,她强撑着眩晕感,抬眼望着谢明仪,“我不记得从前了,我已经有了新身份、新生活。”   谢明仪唇瓣动了动,有那么 ʂժ 一瞬间,她只觉得心脏好像被狠狠攥了一下,憋闷得紧。   这些年过去了,谢明仪都无法释怀公主的死,好不容易看到她还活着,却亲口听到她说不想做回萧令璋。   她久久沉默。   “这些年……公主过得好吗?”   南荛缓慢地点头,唇角勉力露出一丝笑,“我过得很开心。”   南荛还没有完全相信谢明仪话中真假,可对方此刻的难过失落不像伪装,她也只是勉强安慰对方。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的脚步声。   声音极微弱。   只有细听才能发觉。   屋内二人同时一怔,谢明仪猛地咬牙,抽出腰侧软剑,冷声道:“看来他们搜过来了,我带殿下杀出去。”   他们此刻正位于一家客栈。   谢明仪发现南荛之时,本想将此事告诉荣昌公主,看是否能带南荛躲进宫,但转念一想,倘若是裴淩在搜查公主,只怕宫门口卫尉那关也难混过去。   且今时不同往日,天子不再是疼宠公主的父亲,宫内鱼龙混杂,也未必安全。   她才暂时找了家客栈把南荛安顿下来。   此刻正是傍晚,街道无人,他们搜到这里,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南荛唇色发白,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惶地偏头看向窗外。   走不掉了。   谢明仪武功再高,哪里能打的过那些士兵?   她突然下定了决心,“丞相不会为难我,你撇下我自己逃吧。”   “你就……把我绑起来,假装我是被其他人抓走的,你再蒙着面,悄悄从窗户离开,等裴淩来找到我。”   如果她真是公主,恰在这种关头有人救走她,一定会令裴淩生疑。   会不会怀疑到谢明仪身上来,南荛不知道,也不敢赌。   谢明仪断然摇头,“奴婢好不容易才找到殿下,怎么能就这么撇下殿下不管?”   南荛盯着她的双眼,平静道:“如果我真的是公主,那这就是命令。”   谢明仪愣住了。   她表情复杂地看着南荛,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她单膝跪下,对着她恭敬地行了一礼。   “谨遵公主之命!”   -   夜色暗沉,天上飘摇着碎雪,宽阔的洛阳城主干大街上马蹄声一阵接着一阵,铁甲反射出银光,仿佛沉寂在水面之下的暗流。   若想搜人,夜晚会比白天更简单。   城中能躲的地方不多。   但有人把她带走了。   一想到她被人敲了脑袋打晕过去,裴淩心里便愠怒异常,眸底沉沉酝酿出冰冷杀意。   白天,荣昌公主车驾受惊一事也异常蹊跷,裴淩记得,华阳从前婢女而今跟随在荣昌左右,是以,宫门那边自有卫尉严格搜查。   便是一只苍蝇,都绝无可能飞走。   此外,便是搜查客栈。   狄钺带领官兵依次敲门检查,直到有一间迟迟不开,他猛地使力一踹,只见轰然一声,门被冲开。   屋内一片黑暗,只有窗户是打开的。   狄钺提着灯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到蜷缩在床角的人影,“快去禀报丞相!她在这里!”   裴淩闻讯赶来时,便恰好看到令他惊怒的一幕。   眼前的南荛软软倒在床上,手腕被绳索束缚着,满头乌发凌乱地披散在身上,微微露出的半张脸毫无血色。   她双眸紧闭,人事不省。   裴淩伫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直至目光缓慢地掠过女子孱弱的身子,看到她尚且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   他骤然快步上前。   狄钺拔剑出鞘,裴淩接过长剑,轻轻割开她腕上绳索,又抬起手掌,轻柔地捋了捋她散开的长发。   指尖仍在颤抖。   他险些就再次失去她了。   裴淩揽着南荛的腰肢,将人紧紧困在怀中,又展开身上的鹤氅,裹在她身上,才把她打横抱起,转身冷然下令,“去唤女医来,即刻回府。”   他把南荛抱上了马车。   双眸紧闭、正在装晕的南荛,闻到来自裴淩身上陌生而冷冽的沉香气,不禁悄悄睁眸。   从她的角度,正好看到男人紧绷的下颌。   他把她抱得很紧。   她却觉得自己的心,还在不断下坠。   他果然,对她存有别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 注【1】:这里解释一下,早期的长公主并不默认是皇帝的姊妹,是需要下诏册封的,比如说汉武帝之女卫长公主就是以帝女身份越级册封为长公主。 第18章 第 18 章 “不必怕。”   丞相府的灯火彻夜长燃。   南荛的衣裳上血迹斑斑,脖颈还残留着掐痕,除此之外,身上还不知有多少碰撞留下的淤痕。   不过才一天一夜,她便遭遇了这么多。   女医处理南荛的伤口时,裴淩便一直在边上守着。   他暗沉的眸光落在她的面颊上,薄唇紧紧抿成一线,不知在想什么。   待到女医要检查她受伤的后脑时,裴淩才亲自伸手,把她拦腰抱起来,让她伏在自己怀里,头挨着他的胸口。   女医轻轻拨开她的乌发。   那里肿了很大一片,发间还凝固着血块。   “严重与否?”裴淩看得清楚,不禁开口问。   那女医低声道:“瞧着不算太大的伤,只是伤在后脑,到底还是比别的地方要脆弱得多。如今只看娘子能不能醒过来,若能醒来、意识清醒,便应该没有大碍。”   可她还没醒。   裴淩眉头紧皱,良久才道:“下去吧。”   “是。”   那女医施了一礼,恭敬地退了下去。   室内顷刻间安静下来,裴淩站在床边静默片刻,才走过去坐下,将平躺着的人重新抱在怀里。   他的指尖掖着她柔顺的长发,下巴贴着她的额角,喃喃自语,“就这么怕我?”   明明从前,她最喜欢追在他身后。   那时,他好似凭空冒出个小尾巴,镇日叽叽喳喳喋喋不休,怎么也甩不掉。   如今,她却避他如蛇蝎,连当面告别都不敢。   裴淩静静抱着南荛,皎洁的月光穿透窗棂,斑驳的碎影落在黑沉沉的眼底,仿佛坠入无底的深渊。   门扉忽然被人轻叩两声。   “进来。”   严詹脚步匆匆,进来时也不敢抬眼多看,只弯腰禀道:“丞相,杨肇已经捆过来了。”考虑到南荛在昏睡,严詹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裴淩无声冷笑,杨肇敢动南荛,他还想跟他们算账。他正要把南荛放下起身出去,偏就在这一刹,怀中人不知是被碰到疼痛处还是如何,骤然发出一声轻哼。   他的动作顿时凝滞。   低眸看过去时,恰好对上一双雾蒙蒙的眼睛。   四目相对。   “……大、大人?”她眼睫轻颤,呆呆地望着他。   场面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好似凝固了般,而裴淩本平静从容,猝不及防被她这样眼巴巴望着,眼底情绪急遽变幻了阵,终究还是静默不语。   谁也没料到她醒得这般突然,而他现在抱着她,当如何解释这番亲密举动?   可未等他们开口,晶莹的泪水便随着她扑簌的睫羽,倏然滚落下来。   “啪”的一声,砸在裴淩的手心。   “是大人救了我吗?”南荛声弱气微,眼皮沉重,强撑着问。   裴淩看她眼睫湿润,满目仓惶,手指还使力地攥着他的衣袍。   比起从前竭力躲开他的样子,此刻竟显得异常脆弱可怜,像受惊过度后还未缓过神来。   他复而垂眼,蜷指攥紧掌心这滴泪。   只发出一声鼻音,“……嗯。”   搁在一侧的指骨下意识攥紧,想抚她的脊背又生生忍住,下颌微微绷住。   如此紧绷模样,反倒比平日更显冷。   南荛看着裴淩,不吭声。   “不必害怕。”裴淩静默须臾,又补了一句。   话是这样说,但男人的视线太过寒峻压迫,反令她脊背耸颤,不自觉松开攥他衣袍的手,试图将身子往后缩。   腰却一紧。   环在腰侧的手臂始终未松,像一道铁钳桎梏着她。   她再度目光惶然地看向他,裴淩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喉结滚动,知道此刻应该松手。   “不必怕。”   裴淩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重复着这几个字。鬼使神差的,依然未松手。   他本气定神闲,运筹帷幄,但似乎因这一整日的动乱,整个人都不再能稳住了。   南荛微微别开脸。   严詹见裴淩被她拖 𝐬𝐝 住,心下明白这一时半刻不会消停,便暗自退了出去,留下一室静谧。   几欲凝固的空气里,女子的肩膀轻轻耸动,裴淩怔然抬眸,才发现她正在悄无声息地啜泣。   他不禁沉默。   人生来便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但套上权欲的枷锁后,便再难去宣泄。   他就是如此。   但眼前的南荛,却让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安慰他说“我也没有阿母了”的小公主,至始至终,都是纯净无暇的。   “别哭。”他心软地叹息一声,抬起袖子,轻柔地帮她擦去眼泪,温声解释道:“之所以派人四处找你,不过是担心你出意外,段家事虽已结案,却也引起了旁人怀疑,否则,你怎会一出去便被人打晕劫走?”   ——他还在撒谎。   如此纯净的她,反将他的诸多算计城府,衬托得鄙陋不堪起来。   但裴淩没有回头路,无论何种手段,都是为了让他的公主重新回到他身边。   她抬眸问:“你有没有为难陆公子他们?”   裴淩道:“放心,我会放了他。”   “那我……”   “你先养伤。”   他此刻竭尽温柔地安抚她,南荛虚弱不堪,哭了不一会儿便头脑胀痛,昏昏沉沉地软倒下去,额头紧紧抵在他的胸口,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他呼吸放缓,胸膛因绷紧而显得坚硬。   她可以听到他沉闷有力的心跳声。   裴淩便也静坐不动,眸光沉沉,宛若笼了薄雾的黑夜,无数情绪在其中翻涌。整个人坐在月光里,犹如一尊打磨得剔透的玉质雕塑,任她安静地蜷在他怀中。   也不知她是何时彻底睡着的。   裴淩独坐大半宿,才将她轻柔地平放回床榻上,给她掖好被角。   他还有事要做。   太傅杨晋,共有三子一女,皆是与成安大长公主所生,而杨肇正是其次子,而今二十有四,小裴淩三岁,正在宫中任职,也算年轻有为。可惜人大半夜就这样被裴淩绑了过来,已在前堂叫骂了半宿。   裴淩出来时,此人还被侍从按着跪在地上,骂得面红耳赤,“裴观清!我好歹也是陛下的议郎,你敢如此辱我——”   裴淩眸光冰冷,“辱你?看来把你转送廷尉狱,你才肯老实。”   杨肇冷笑,气焰丝毫不减,“我阿母乃是公主,我好歹也是当今圣上的表弟,便是送我去廷尉又如何?就凭那个缩头缩脑的王徹,他敢审么?裴淩……你坏我妹妹的事,今日还来对我动手……那个女人……我险些就抓到了……你如此紧张,是不是因为你背地里做了什么欺君罔上的事?”   裴淩倒觉好笑,笑此人口无遮拦,满口皆是依仗父母兄弟,此刻还敢再提南荛,当真是不打自招。   他冷然拂袖道:“王徹。”   一侧,廷尉王徹闻声出来,作揖道:“丞相。”   “他方才的话,记清楚了么?”   “下官已记下了。”   “我今日可有抓什么女人?”   “回丞相,不曾。”王徹恭谨道:“今日执金吾巡逻看见有人当街行凶杀人,遂满街搜捕,而今犯人已逮捕,于一个时辰前于牢中畏罪自尽,且据犯人口供,背后指使者为杨肇。”   杨肇不料王徹人就在此处,且口口声声颠倒是非,将南荛的存在完全抹去,一时瞋目切齿,怒声骂道:“王文长!好你个小人!”   文长正是王徹的字,王徹面不改色,心里却暗道:这杨肇当真没眼力见,那杨贵人命里便是与后位无缘,连太傅都认了,他倒好,还暗中记恨上了。再闹?闹大了就是丢太傅和成安大长公主的脸面。   倒不如老实些认栽,谁叫他瞎掺和事儿。   真要认真掰扯掰扯,这天底下能斗得过裴丞相的人,怕是还没出生。   ……   另一边。   裴淩离开房间后不久,南荛便睁开了眼睛。   窗户缝隙进来的风吹动纱帘,烛影又映在飘摇的帘上,犹如幢幢鬼影。   她注视着那些影子。   南荛失忆之初,对一切都是懵懂的,除了不怕死以外,什么都怕。她不仅怕黑,怕打雷,怕蛇虫鼠蚁,还怕民间传说的鬼魅邪祟之类的东西。   夜里便是瞅见床帘的影子在晃,也会惊慌地摇醒已经睡着的段浔。   少年总是很无奈,“为什么你的胆子这么小?”   她还没说话,少年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嘀咕道:“算了,怕就怕吧,反正有我在。”   把他叫醒陪自己,她饱含愧疚,低声道:“我也想胆子大些,可要怎样才能做到什么都不怕?”   段浔扬了扬眉梢,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很有趣,睨着眼前失落的少女,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笑道:“为什么要做到那么勇敢?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惧怕的东西。只有一种人什么都不怕,那便是被逼上绝路的人。”   南荛撑手坐起,目光清明。   ——“公主若还是不信奴婢,自可亲自在丞相府里验证,当年您出事后,许多旧物都被他带走存放于相府,其中应该必然也有公主的画像。”   ——“奴婢之后还会想办法混进丞相府,倘若那时公主确认了真相,愿意跟奴婢走,奴婢便是拼上性命也会救您出去。”   这是谢明仪临走时说的话。   既然已经被抓回来了,那有些事,她必须亲自去验证一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 19 章 将裴淩缠住不放   南荛掀开被子下床,雪夜森凉,她几乎瞬间便感受到了刺入骨髓的寒意,她最是怕冷,此刻不禁轻微颤栗,牙关紧硌。   纵使如此,她也还是没有披上悬挂在一侧的外衣,也没有穿鞋,一双白净的赤足踩在凉如生铁的地面上,更没有伸手去捋一捋披散开的乌发。   她眸光平静,推开门直直往外走。   飞雪如盐粒,自半空中徐徐飘洒下来,被廊庑下悬挂的一排排灯笼照亮。   外头正守着几个侍卫。   他们见南荛忽然就这样走出来,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皆是一惊,纷纷上前想拦着她,奈何她仿佛根本不他们放在眼里,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反倒是这群侍卫为了躲避她,被逼得一退再退,踉踉跄跄,十分局促。   眼前的女子到底是丞相的人,又只着单衣,他们连看都不敢细看,更遑论直接伸手碰她?   几个侍卫互相对视,有人急急去禀报丞相,剩下的人继续拦着南荛。   南荛仓惶地横冲直撞,一身白衣披头散发,好似夜间飘荡的鬼魅,全然不看眼前这些拦她的人,她只觉得很冷,痛入骨髓的冷,冷至麻木。   这般自虐又疯狂的行径,很快就惊动了裴淩。   裴淩本还在前堂处理杨肇的事,结果只处理一半,便又焦急地折返回来,远远就看到她赤脚站在冰天雪地里,大步流星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你在做什么?!”他语气不禁沉冷急促。   她被他揽在怀里,肩膀因冷而颤抖着,一双乌黑湿润的眼睛望向他,“大人去哪了……”   裴淩一怔,低头时发现她眉睫染雪、面颊带泪,俨然一副精神恍惚的样子,又后悔自己方才语气太重了。   他抿了抿唇,低声说:“我没走远。”   “我醒来……没有看见你……”   “你在找我?”   她没有应答,只攥着他胸前的衣裳。   裴淩眉头紧皱,一时心里涌出诸多情绪,心疼、怀疑、自责、又隐约还掺着说不出的欣喜,相比于她先前刚烈抗拒、油盐不进的模样,此刻怀中人对他的依赖又来得太快,就像梦一般不真实。   但联想到她这一天一夜的经历,还被逼亲手杀了个人,换谁都会被吓到,倒也无可厚非。   此刻来不及细想,他把她打横抱起来,重新抱回屋子,用厚厚的被褥裹着她,又摸到她双手双脚冷得似冰,快速吩咐身后丫鬟,“去把手炉拿来。”   丫鬟匆忙拿来暖手的紫金铜花小手炉,裴淩将之塞进她怀里,帮她暖着手足,又用手掌轻拍着她的脊背,温柔地安抚着。   她蜷在裴淩怀里,眼睫低垂,安静不动。   严詹方才还在前堂,见丞相上一刻还从容闲适,严肃冷漠地审问旁人,下一刻却拂袖而去,连句话都来不及交代,就走得没了影儿。   连王徹都傻 𝐬𝐝 在了原地,一脸茫然地问严詹:“伯玉兄,丞相这是?”   严詹扶额苦笑,“无碍,容我去问问。”   八成又是因为公主。   果不其然,待严詹急急忙忙地追过来,就瞧见丞相正怀抱着公主耐心安抚,瞠目结舌,期期艾艾地问:“丞相,那个……王徹他们还……”   “你去处理。”   裴淩现在如何走得开?   横竖杨肇不是什么大角色,这回也的的确确是他派人打伤南荛,手下一死一伤,被裴淩拿住了把柄,杨太傅想借此找裴淩说理,只怕都嫌丢人理亏,让严詹和王徹处理便够了。   严詹知道眼下情况特殊,也不多问一句了,转身退出去。   严詹单觉得,公主仅仅只是今夜举止失常些,却全然没想到,她当真将裴淩缠住不放了。   往后几日,她都睡不安稳,夜里醒来若是看不见人,便会慌里慌张地跑出去。   每回都不穿鞋。   加上她头伤得不轻,偶尔会突发眩晕,女医上药之后也不见消肿,需要请医术更高明的医者过来瞧瞧才行。   此种情况下,裴淩放不下心。   只能亲自看顾着。   丞相总领百僚,政务繁多,虽下属诸僚各有分工,也有丞相长史协助管理,但这五年来,裴淩依然时常忙碌到深夜,通宵不睡亦是常有。   此外,还有主持朝议等诸事,集议过后,丞相领衔奏事,但凡遇机要大事,皆由丞相与天子共决。而今天子虽早已成年,但登位前便对裴淩依赖过重,登位后又在各方势力厮杀的漩涡中显得过于优柔,至今朝政大事也很少单独决定。   严詹眼睁睁看着,裴淩就这样被南荛缠得死死的,每回有事想禀,都极难寻到单独与丞相说话的时机。   裴淩性情酷冷无情,若换作旁人,断断不可能令他动容丝毫,便是与他往日交情不错的人,摊上事了私下想通融都难。   更遑论逼他天天陪着自己荒废正事?   唯独公主不一样。   裴淩的书房存放着诸多重要么函案卷,周围把守森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但此种特殊状况下,也对她破例了。   南荛穿着厚实的衣裳,外头还披着沉重的鹤氅,怀里还抱着手炉,跟着他进书房。   裴淩处理累积成山的公务,她便在边上歇着。   谁也不说话。   她与裴淩之间并无太多交流,但又彼此心照不宣,他未提亡妻,她也不提段浔半句,但那夜的搂抱之后,那层世俗礼节之下的隔膜就被彻底捅破了。   在裴淩眼中,自然根本不存在什么世俗偏见、人伦纲常,更不能算抢夺人妻。非要细究,段浔才那个插足于他们中间的人。   至于南荛。   她显得很安静。   裴淩在写字,她偶尔会走到一侧,主动帮他磨墨。   裴淩并未避讳她去看自己所写的公函,从南荛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男人运笔如飞,洋洋洒洒,萧散流宕。   所谓字如其人,然而裴淩的字并无他外表那般生冷勿进,反倒极其工整漂亮,如铁画银钩,笔劲古雅,遒放横逸,唯独转折处,笔锋方挑出一丝锋锐冷意。   她看到落款“观清”二字。   裴淩,字观清。   裴观清。   心里只是默念这三个字,便好似已叫过无数次,一阵刺痛猛然袭入大脑,让她眉头紧蹙。   ——自从头部受伤后,她头疼的次数便上升了不少。   就在她闭目忍痛时,捏着墨锭的手指忽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握住。   她一怔,灯火朦胧下,裴淩眉目清淡,摩挲着她冰冷的指尖,“这么凉,去歇着罢。”   她垂眸问:“大人嫌我碍事吗?”   裴淩道:“自然没有。”   她又放下墨锭,去边上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递过来。   裴淩笔尖顿住,抬起漆黑的双眸,视线落在她略显忐忑的脸上。   “说了不必你伺候,你不是奴婢,不必做这些杂事。”他垂眸叹息,接过茶盏,搁在一边,“茶水滚烫,别烫着了。”   她踌躇道:“我……反正也无事可做。”   裴淩目光暗沉,仔细观察她的脸,她面容瓷白,眼睫低垂,唇瓣轻轻抿着,似乎很不安。   或许她这几日意识到自己孤独无依、想再寻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作为依靠,又或者,是经此一逃后发觉裴淩对她有意,便选择了认命。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她会更接受在他身边。   裴淩一想到此,心底便犹如石落湖底,激起阵阵涟漪。   他怜惜她此刻的不安,也极其期待她知道真相会是什么反应,他忍了这么久,终于可以放肆地告诉她,他们才是夫妻。   只要冬至宫宴过去,这场自五年前便未曾停歇的寒冬,就该结束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南荛死缠着裴淩,每日待他处理完公务,天将黑时才出书房用膳,这日,宫中来了吕常侍,皇帝诏传裴淩进宫商议要事。   南荛仍攥着裴淩的衣角,不肯让他走。   她不懂大局,只顾拽着裴淩,绝不撒手。   此前,担心她会想不开,南荛身边的尖锐物都已被收走,连同陆恪送她的那把匕首。这几日下来,南荛状态好转,令他极为满意,为了哄她撒手,裴淩便把自己的那把御赐的削铁如泥的匕首送给她。   他把匕首放在她怀里,“留给你防身,但不许伤害自己。”   她这才稍微放松手指,低头不语。   等裴淩离去,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屋内,注视着怀中的匕首。   就在此时,她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一丝响动。   好似什么东西被轻轻撬开时发出的咔哒声,极轻微,随后便是沉闷的脚步落地声。   黑暗中,她屏住呼吸,耳侧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公主。”   是谢明仪。   几天过去了,南荛纵使使出浑身解数缠着裴淩,依然没能成功地去搜寻印证身份的东西。   谢明仪却提前过来找她了。   也恰恰是因为这几日的纠缠,南荛才更加深刻地意识到,“权倾朝野、只手遮天”这八个字,是个什么样的概念。丞相府的守卫比她想象中还要多,偶尔裴淩出行,甚至有专门护送陛下的羽林、虎贲军随行[1]。   想到此,南荛忍不住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谢明仪居然真的可以混进来?   谢明仪言简意赅:“这五年来,奴婢为了查您当年遇害的真相,夜探相府的次数哪怕没有一百次,也少说有五十次了。”   熟能生巧。   她甚至还刺杀过裴淩。   可惜没得手。   不仅没得手,有一次裴淩还将她生擒了,险些当场处决她。   谢明仪不惧死,她被人反扭双臂按着跪在地上,对裴淩冷笑说:“你杀了我也好,我好下去陪公主。”   她不记得裴淩当时的神情了,只记得千钧一发之际,荣昌公主萧婼慌慌张张赶了过来。   萧婼那时年纪还小,很是惧怕气场冰冷的裴淩,却张开双臂、如老母鸡护崽似的将谢明仪挡在身后,对裴淩哆哆嗦嗦道:“本、本宫已经向皇兄要了恩典,谢明仪已经是本宫的侍女了!”   再后来,谢明仪才知道,原来当晚把荣昌公主紧急叫来保她的人,是邓太尉家的大公子,时任中大夫邓铉。   邓铉,字季明,也是打小便疼宠华阳公主的表兄。   也因此事,邓铉得罪裴淩,后来被调离洛阳,去做了县丞。   许多回忆从心头掠过。   谢明仪只问:“公主,您想好了吗?”   这几日,谢明仪也认真考虑过如何在裴淩手中保全公主,她觉得最妥当的方式,就是带公主去太尉府,太尉这几年虽沉疴病榻,但到底还是公主的亲舅舅,也是太皇太后的子侄。   至于怎么逃离此处……   谢明仪方才顺路扒了两件下人的衣服,又特意挑裴淩不在府上、守卫松懈的时机,若还是不行,大不了她引开守卫保证公主先逃,她再被生擒一次也无妨。   南荛听完她的想法,飞快摇头道:“不可以,太冒险了。”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子?”   门被叩响,是狄 ₴Đ 钺的声音,“你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注:【1】羽林虎贲二营:隶属于光禄勋,算是禁军,禁军护送这里参考历史上王莽权倾朝野后“出从期门二十、羽林三十人,前后大车十乘”。 第20章 第 20 章 她是华阳公主,萧令璋   今日竟是狄钺守在外头。   南荛反应敏捷,迅速打手势示意,谢明仪快速闪身,借床帐遮挡,瞬息将身形匿入黑暗。   南荛徐徐走过去开门,只见溶溶月色之下,狄钺一身轻甲伫立、手已按至剑鞘,便细眉轻蹙,故作迷惘不解,“何事?”   狄钺怔了怔,见她安然无恙,他欲言又止,随即低声道:“娘子无事便好,方才我听到什么动静,险些以为——”   以为有人潜进来了。   南荛听罢,状似不经意地试探道:“今夜寒凉,将军怎么还在这外头,要不进屋里坐坐?”   狄钺面色赧然,抬手摸摸后脑勺,“不必了,在下正在这周边巡逻呢……”   南荛莞尔笑笑掩袖轻咳两声,心中却想:狄钺当真敏锐,不愧是裴淩身边亲信,眼下他声称正在巡逻,又出现得这么快,大抵便是裴淩进宫前就派狄钺看着她了。   把她看得还真严实。南荛心里又是无力,又有些暗恼。   她眼珠子极快地转了转,倏然垂眸咬唇,睫羽颤动,眸光怯柔似云雾遮绕,轻声失落道:“看来将军不便……我本想着,眼下丞相不在,我一个人待着,着实有些……”她扶着门框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似是为难。   狄钺一愣,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想起严伯玉先前对他所言。   严詹说,公主自上次逃离后便惊惧过度,害怕独处,非得让丞相陪着才肯消停,眼下丞相进宫,她一人独处,恐有不安。   这也是为何,现在是狄钺守在这儿。   狄钺与她也算熟识。   狄钺这般想着,又抬眸看向眼前的公主,她乌发披散,削肩细腰,柔弱无力,时而咳喘两声,端得可怜。   他愈发心生怜惜,有些动摇,再三思虑片刻,才勉强答应,“……那在下,便陪娘子短暂地说说话?”   南荛立即欣喜点头,打开门让他进来。   室内昏暗,只点了一两盏灯烛,昏暖的烛光与窗牖外洒落的清冷蟾光无声交融。   狄钺借着光,寻了一处坐下。   自南荛上次逃跑后,狄钺自责不已,认为都怪自己未能及时发现公主情绪不对,而后,他自知鲁莽,羞愧之下也鲜少再靠近公主,也担心南荛会因此事与他生出嫌隙。   这还是她那日之后,初次同狄钺说话,狄钺手摩挲着衣袖,难免掌心出汗。   往常他能说会道,此刻竟不知该从什么地方聊起。   南荛沉思片刻,主动开启话题:“将军能同我说些……有关华阳公主的事吗?”   狄钺不料她问这个,怔了怔方道:“其实……在下从前见公主次数不多,对数都是听旁人口述……只是唯独能确定的是,民间虽传华阳殿下往日骄矜跋扈,可实际上,公主从前……高贵心善,秉性正直……”   他一谈及此处,便不自觉滔滔不绝。   南荛从前听这些,只当在听话本子里别人的故事,自从怀疑自己就是公主以后,再听这些便难免五味杂陈。   狄钺说了很久,发觉南荛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忍不住问道:“娘子怎么了?”   她迟疑道:“我在想,公主这样好,丞相应是不会轻易忘了她罢?”   “那是当然!”狄钺不假思索地回道。   她笑意勉强,烛光下浓密的睫羽轻颤,隐隐含泪,似是极为沮丧失落,“公主这般美好,纵使离世多年,丞相也仍对她念念不忘、情深义重。而民女微贱之身,漂泊无依,又嫁过人,若说公主是天上的云,我便如这地上的污泥般……”   狄钺呆了呆,不料南荛竟会这么想。   她为什么要拿自己和公主比?   该怎么和她解释,她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她不必这样妄自菲薄?狄钺抓着脑袋,神色纠结为难,“娘子莫要这样说,公主虽好,但你也很好。”   南荛却兀自沉浸在伤心的情绪里,“我与公主宛若云泥之别,想必在丞相心里,也是如此吧。”   狄钺听罢,再度目瞪口呆,久久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这般在意这个,是因为丞相?她想在丞相心里占据的份量更重些是么?   她终于肯对丞相动心了!狄钺一边不知该如何解释,一边又极是欣喜,“娘子若是担心这个,那万万不用想这么多,你放心,丞相待你定是真心的!”   “可我哪里比得上那些出身高贵、满腹诗书的世族千金……”   “怎么会?娘子性情温柔、心地善良,长得又好看,我瞧你比她们都好呢!”   南荛抬眸,幽幽地问道:“可将军方才不是说,这世上没有人能比得过公主吗?”   狄钺霎时被问住,摸着脑袋左顾右盼,结结巴巴道:“哎,我那个……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慌乱地解释起来,语无伦次。   南荛见他如此,面上看似楚楚可怜,实则眼底逐渐流露出一丝讽刺的意味——看来裴淩身边的人,也早早知道裴淩一开始就在欺瞒她,都竭力全力地想让她屈从于裴淩。   就在狄钺急于解释之时,全然没有注意到黑暗中有道影子正在逐渐迫近他的背后,下一刻,手刀狠狠劈在他的后颈上,狄钺瞪大眼睛,一个字都未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谢明仪凝视着地上的人,冷声道:“虚伪。”   口口声声说仰慕公主,却帮着丞相监视她。   谢明仪越想越气,忍不住用力踹他一脚。   南荛瞧见谢明仪撒气的举动,忍俊不禁。她倒不讨厌狄钺,狄钺奉命办事,此人直来直往,也许他是真心觉得,她只有跟了裴淩才能过得好。   南荛转瞬又想,得亏今夜守着她的人是狄钺,她才好应对。说来,裴淩心机深沉,身边竟能容下这样一个性子直率、毫无心眼的下属,真是稀奇。   她蹲下身,从狄钺腰侧取下一块腰牌。   借着烛火翻看两下,发现这竟是羽林军的腰牌。   “他竟不是丞相府的侍卫。”南荛喃喃着,快速地思索起来:狄钺说今晚在巡逻,可他的真实身份是羽林郎,不该在相府巡逻才对。   这会不会意味着,现在实际上还有别的羽林军正悄无声息地守在相府四周?   ……那谢明仪又是怎么进来的?   细思极恐。   南荛不由冷汗乍起。   她突然道:“我不能跟你走了。”   谢明仪一惊,“公主?!”   “多谢你今夜来找我,我自己的事,本就不该连累别人。”南荛极快地下定决心,抬头注视着谢明仪,镇定道:“今晚恐怕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我若跟你走,极有可能我们两个都走不了。”   谢明仪皱眉道:“可是公主,倘若今日不走,以后恐怕也没机会了。”   谢明仪既然敢闯丞相府,便做好了不脱身的准备,对她而言,只要能保证公主的安危便好了。   当年公主出事时,她未能守在公主身边,如今这种时候,又怎能眼睁睁看着?   她执着地望着南荛,不肯离去。南荛的眼底有一刹那放空,不知忽然释然,还是义无反顾,面上笑笑,“便是走了又如何?裴淩而今位高权重,我若投靠旁人,只会连累旁人,若单靠我自己,也始终逃不掉。”   倒不如面对。   她垂眼,嗓音虽轻,却坚定异常,“况且,无论我是谁,我都不想做公主,你不必白费功夫。”   谢明仪说:“奴婢还是不明白……”   南荛道:“人人皆说华阳公主当年何其威风,可最终她却落得如此下场,可见做公主也未必好命,即使我做回公主,在洛阳就一定能自保吗?何况,华服彩衣不过是身外之物,只要能安稳度日,对我而言便足够了。”   南荛一直很清楚,她想要的是什么。   身为失忆之人,她看似漂泊无依,却绝不甘于随波逐流。   谢明仪心中微震,见她话语如此坚决,比起那日刚知道真相时的恐惧无助,此刻更显得坦荡而从容。   她沉默许久,再次对她拜道:“既然公主心意已决,奴婢便不再多 ʂԃ 言。于奴婢而言,只要么主平安,一切便也足够。但公主若还受限于裴淩,奴婢将来无论如何也还是会再来救公主。”   南荛微微笑笑。   由于外头危险未知,南荛让谢明仪先别轻举妄动,她先出去探探,吸引旁人注意,谢明仪再寻机逃走。   南荛在身上揣好匕首,拿起狄钺的腰牌出去。   有了腰牌,一切便畅通无阻许多。   狄钺虽为羽林郎,但他和裴淩之间的关系比南荛想象中还要亲密,丞相府认识他腰牌的人不少。   南荛生得清艳婉约,一眼望去楚楚可怜、弱柳扶风,端的是个柔弱至极的美人,无人能想到这腰牌是她从习武的狄钺手中硬抢来的。   南荛一路疾行,至裴淩的书房外,再次如先前般出示狄钺的腰牌,但这次却被人拦下,“此处若无丞相手令,任何人都不许擅闯。”   南荛道:“若我非要进去呢?”   那侍卫冷硬道:“不行,你……”   他话还没说完,南荛眸光骤寒,冷叱一声,“放肆!”   这一声呵斥,着实气势十足。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南荛便冷冷诘问:“你们几个难道眼瞎了?我每日都陪着丞相出入书房,此处我都不知来多少回了,连裴丞相都不介意,你们几个还敢有眼无珠地拦着我?怎么,你们真以为我这次就没有获得丞相许可吗?”   南荛天生双眸上挑,眼尾倾斜,含情时温柔婉丽,稍一冷眼抬颌,上调的眼尾便好似冷刃出鞘,竟浑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威仪。   加之这一番话委实唬人,俨然带着未来相府女君的架势,那两个看门侍卫也算见多识广,一时都被她唬住,久久怔愣在原地。   他们值守此处,的确每日都看到南荛,也知道丞相对她极是疼宠……若无丞相许可,寻常女子恐怕也不敢如此光明正大便擅闯书房。   一时之间,他们不禁犹豫动摇。   “还不给我让开?!”   她眸光冷冷,再度呵道。   那两个侍卫互相对视一眼,终于沉默收戟,让开路来。   南荛推门进了书房。   -   按照往常,入夜后宫门下钥,皇帝便不会再传召臣子入宫,尤其裴淩位居丞相之尊,若无大事,自不得随意惊动。是以,这夜裴淩入宫时,领路的内常侍吕之贺便边走边解释道:“今夜前方有战报传了过来,北边有了动静,陛下正忧心着呢。”   裴淩了然。   他到时,果然还看到太尉邓嗣、尚书令陈之趙、太傅杨晋等人。   几日前,杨晋之子杨肇被裴淩派人绑走,成安大长公主眼见着儿子被公然带走,当即气得要进宫告状,半只脚都已踏入了宫门,转而又听到裴淩要把人送去廷尉狱,所认定之罪竟是“指使仆从杀人”,这要是真关进去,只怕真难救出来了。   大长公主不得以绝了去御前闹事的念头,半道儿又拉着杨晋去拦人,把杨肇险险救了下来。   这事儿闹得动静不小,洛阳城中不知多少人在暗中瞧着,最终却又轻轻放下。   杨家又吃了哑巴亏。   杨肇被接回府后,还被问候了家法。   据说那夜,杨晋亲自在祠堂拿鞭子狠狠抽这个不孝子,杨肇还在不甘心地哭嚎,“裴淩那厮绝对有问题!指不定就是被我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不然他怎的独独就针对我?当真有个女人!阿父,孩儿断断不会撒谎!孩儿这么盯着裴淩,也是为了妹妹、为了我们杨家啊!”   杨晋脸色铁青,“你还敢说!老夫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杨晋足足抽断了两根鞭子,才命人把晕死过去的杨肇抬下去。   此刻,杨晋一看见裴淩,脸色又变得极为铁青,只差在裴淩路过他跟前发出两声冷哼。   成朔帝萧文惔将之看在眼里,他也听说过了前几日的事,乐于见这二人内斗,横竖没闹出人命便是了。   比起杨太傅与裴丞相间暗流涌动,太尉邓嗣倒在一边时不时咳嗽两声,一副状态游走在外的模样。   先帝时期,因皇后与太后皆是邓氏女,邓家曾权倾一时,但自从五年前新帝登基、华阳公主离世后,邓嗣便开始频繁称病,闭门谢客。   虽位居三公,但这些年却日渐将话事权让渡给了旁人。   也不知是为了保全家族,还是当真身体不好,现今邓嗣低调,连朝会都鲜少参与,今夜也不过是“勉强支撑着病体”在场。   待裴淩落座后,皇帝方才淡淡开口:“方才战败送来,北道又有一国选择依附于匈奴,看来开春打仗的难度又上升不少。”   今夜皇帝召三公议事,也是为了商议此事。   邓嗣道:“老臣便直说了,臣以为,开春后不宜打仗,这两年战争耗费不少,此刻更该休养生息,避免劳民伤财。”   尚书令陈之趙道:“臣以为不可贸然行动。”   皇帝又不自觉看向裴淩,于治国大政上,裴淩眼光独到,几乎从无判断失误,“丞相以为呢?”   裴淩冷淡道:“不战。”   若是往年,以裴淩杀伐果断的风格,必是主战一方,如今他这样说,让杨晋怔了怔。   裴淩微微垂眼,嗓音清冷,不紧不慢道:“往年开战,早春占进先机,其一是春季回暖,雨水多,有利于骑兵突袭,且冬日之后战马皆饿得扁瘦,开春正乃畜牧农业的关键时期,此刻发兵,更宜打断敌军的休养生息。是以,先帝时期凡遇匈奴之战,皆时常于正月发兵,百战百胜,不仅为将领之功,更决于国力。”   “但今时不同往日,眼下军饷吃紧,战马不壮,没有一粟一石的供给,怎能千里奔袭,占尽先机?段纮战死不久,而今士气低迷,不宜贸然行动。况且,若要发兵,又该指派何人?”   眼下冬至将近,皇帝已下令宫宴较之往年从简,就是因为军饷吃紧。   裴淩这番话说完,邓太尉抚须点头,杨晋却道:“我们自是休养生息了,但也给了敌军缓和之机,经过一年多的耗损,想必匈奴此刻可用战马粮草已是不多,如今更该一鼓作气,避免其有缓冲之机。”   皇帝心生犹豫,他明白裴淩所言的道理,但如今,他已失去段家这个棋子,裴淩势力如日中天,若全然听他,只怕今后更难与之相抗。   如今朝中可用的武将,已经不多。   段纮战死时,前奉车都尉孙愈发兵及时,也算立下功劳,皇帝已早早将其封为博阳侯,还下旨将胞妹荣昌公主指婚给孙愈长子孙昶,便早有开春之后命此人出征,若立战功,再令其继任大将军之意。   但想归想,当今朝中,又有几人是裴淩对手?   又怎么保证不是下一个段纮?   皇帝面色凝重,久久未曾言语。   裴淩至始至终垂着眼睫,面色清冷,他不是不能猜到皇帝的心思,也清楚今夜聊不出结果。   待出了崇德殿后,裴淩便乘车回府,疾步踏入相府大门。   官服的宽大袖摆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男人的俊挺清冷的容颜被灯火映照着,端得神清骨秀、风流蕴藉。   他边走边淡声问:“可有什么动静?”   一直在相府内待命的羽林右监李奢上前道:“禀丞相,一切都很安静,没有异动。”   李奢今日受命而来,派人在丞相府周围暗中做了不少埋伏。   这几日南荛乖顺听话,仿佛被磨损了所有的锐气,但裴淩心里清楚,他的公主一向不傻,傲骨难折,昔日在廷尉狱中说被毒死也无所惧的人,怎可能因为被袭击了就胆小至此?   裴淩这几日看似心猿意马,也有即兴陪她演戏的意味在。   他胜券在握,便纵容她撒娇纠缠,只是想瞧瞧,她到底要做什么?   那日在客栈发现她时,他便觉蹊跷,怀疑她是碰见过什么人,听了什么话,才会突然转性。   今夜离府,也有故意为之。   今夜的丞相府,易进难出,看似松懈异常,实则瓮中捉鳖,只要有人敢带走南荛,无论是谁,踏出丞相府的瞬间,都会被射杀成筛子。   裴淩人虽不在府中,但谁也别想再劫走南荛。   原以为眼下听到李奢的禀报,他微微挑眉,本以为今夜有条大鱼,看来是他多疑了。他不紧不慢地朝着南荛所住的方向走去,又问:“她今夜可还安静?”   李奢知道,这个 ʂԃ “她”是指谁。   他想了想道:“南荛娘子今夜在四处走动,似乎是在散心?”   裴淩脚步顿住。   他负手侧身,视线落在李奢脸上,“什么意思。”   李奢迷茫道:“就是半刻钟前……她拿着狄郎中的腰牌,说要独自散散心,属下想着也只是散心,便没拦着……难道不是您应许的吗?”   以狄钺和裴淩关系的亲密程度,那些巡逻的人看到腰牌,第一反应都是这样想的。   裴淩的眸光却骤然寒冽下来。   恰在此时,有人慌慌张张来报,“丞相不好了,狄、狄将军被人打晕在南荛娘子的房里……”   南荛能杀普通成年男子,却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解决会武的狄钺。   裴淩何其聪明,极快地联想到什么,转头朝着书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   布置简单雅致的书房里,光线昏暗。南荛跟随裴淩来过几次,早已熟悉里面的布局,借着柔和皎洁的月色,依次点燃了灯烛。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书房的每个角落,开始仔细地翻找。   时间有限。   裴淩随时可能回来。   南荛抓紧时间,着重检查机关暗格,裴淩这种人生性多疑,绝对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眼皮子底下。   南荛全身紧绷,飞快地翻箱倒柜。   只是,她这几日在裴淩跟前表现出的虚弱,并不是全然虚假。   南荛此刻全然顾不上头伤,未曾想到蹲下起身时的动作太急,只觉一股尖锐的刺痛入针扎般袭入大脑,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遭了!   她身子晃了晃,反应极快地伸手扶住距离最近的书柜,指骨用力到泛白,强忍住眩晕之感撑住自己,方才没有栽倒下去。   很快,黑暗褪去,她眼前再度清明。   南荛痛苦地皱着眉头喘息,忍不住用手锤了锤钝痛的太阳穴,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感觉脑海中闪过了什么模糊的画面,太快了,难以捕捉。   她缓了许久,才慢慢站直身子。   肩膀不经意碰到了什么。   南荛转身,才发现此处有个隐蔽的洞橱,抬手打开。   里头挂着一副画像。   华服盛妆的少女,乌发柔软,眼似点漆,正手持羽扇立于一片花团锦簇之间,修长的脖颈扬起柔韧的弧度,姿态骄傲得宛若一只遗世独立的鹤,侧眸瞥来,眼神清明。   她的容颜,与南荛并无二致。   画的左下方,有小字落款:   ——裴观清,绘于景元三十七年秋。   景元三十七年。   也就是六年前。   这是裴淩当年亲手画的……她从前的肖像……   南荛久久伫立,盯着眼前这幅丹青,无论谢明仪如何告知她真相,无论事情有多么可疑,她都一直心存侥幸。   直到此时此刻,终于亲眼确认。   她是华阳公主。   她的本名,叫萧令璋。   她不是什么可怜孤女,她是天潢贵胄,先帝之女,也是昔日名噪一时的长公主。   就在此刻,外头骤然有火光逼近,伴随着急促紊乱的脚步声。   裴淩回来了。   门被推开的刹那,外头骤刮进猛烈的风浪,掀起南荛的衣袂与长发,仿佛预示着一场深冬里的狂风暴雨。   裴淩身后还跟着一群人,几乎所有人都瞧见了里头的情形,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谁也不敢出声。   南荛站在明亮的暖光中,不避不让地转过身,对上黑夜中男人投注来的沉沉眸光。   这一次,她先主动开口。   “我想,我们该好好谈谈了。” 作者有话说: 要打开天窗说亮话啦~ 等开战了段小将军就会出场了,他会一战成名杀回洛阳找老婆的! 第21章 第 21 章 “娶殿下,   裴淩站在原地, 目光沉沉地看着南荛。   发生了什么,早已不言而喻。   裴淩不是没有想过摊牌的情形,唯独没想到, 会是像现在这样——   她会直接找他对峙。   “都退出去。”裴淩冷声道。   身后的严詹李奢等人皆大气都不敢出, 闻言都悄悄地退下了。   裴淩缓步走进书房, 反手关上门, 发出一声清响。   南荛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逼近自己。   随着他的靠近,男人脚下的黑影被四面烛火拉得细长, 交织成了深黑色的网, 逐渐朝她聚拢。   直到他完全挡住了她眼前的光。   南荛仰起头,目光仔细打量着眼前身穿官服、气质冷凝的男人, 他有治世之才,年少时便已功成名就、权倾朝野。很多人都说, 他曾是她满腔热烈喜欢过的人。   她曾经锲而不舍地追在他身后, 只盼着那尚书郎回头瞧她一眼。   是这样吗?   可谢明仪却让她无论如何, 都要逃离他身边。   那到底, 她曾经对裴淩,是爱,还是恨呢?   还是既爱且恨?   南荛不知道,她忽然有些头痛,强撑着眩晕感闭了闭眼睛, 才轻声道:“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在筹谋怎么留下我, 从让我从诏狱里出来、为段家平反,到强行将我留在这里,一步一步, 算到至今。”   陆恪说的没错,段家一倒,他才是最大的获利者。   可他已经不需要在乎这些了,毕竟段家已不成气候,比起那些人的命,他更乐意以此换取她的感激和信任。   所以,这么轻易地就翻案了。   只是因为她在乎,他便停手,不再对段家赶尽杀绝。   裴淩淡淡注视着眼前的人,看她强撑着身子控诉自己,他暂时没有开口,而是又近了一步,蓦地攥紧她的手腕。   南荛一惊,使劲挣扎起来。   可她的力气比不过他。   很轻易地便被他按住肩膀,从袖子里夺走了早已出鞘的匕首。   裴淩把匕首掷在一边,才低头看着她说:“你说的对,我算了这么多,都是为了留下你。”   他面色看似静若湖水,实则凑近时,她才发现他眼底早已汹涌着无数暗流,像过度压抑以后,正积蓄在里面蠢蠢欲动,等待爆发。   裴淩忍了太久。   从廷尉衙署的第一面,他就在忍。   被她发现也好,他终于可以放肆地告诉她,他们才是真正的夫妻。   绝非他强求。   而是本该就是他的。   裴淩的手指干净而修长,好似成色上好的冷玉,却死死桎梏着她的手腕,强行克制着复杂的情绪,一字一句,对她道:“我等了你五年,到头来,你却彻底忘了我。”   南荛的心脏往下沉了沉,不知是不是他攥得太紧,她有些招架不住,脊背往后,贴到了墙壁上。   她胸腔重重地起伏着,不知该怎么说。   “所以呢?”她冷静地问:“你还计划对我做什么?逼迫我就范?囚禁我?”   她很难不以最坏的角度去揣测他。   裴淩渐渐松开手,看着她满眼戒备、仿佛豁出去的样子,倏然扯了扯唇角。   “我不会囚禁你。”   她这句话,其实五年前成婚那夜,也同样问过他。   她那时就穿着火红的嫁衣坐在床上,摇晃的凤冠珠翠下,一双眸如点漆,静静望着他,眼神却冷冰冰的。他从她的袖底强行夺走了一把匕首,她自知不是对手,别开脸含恨问他:“现如今你娶了我,然后呢?软禁我吗?”   “不会。”   “那杀了我?”   “若要杀你,我又何必娶你?”   她戴着沉重的凤冠坐在那里,红烛下脖颈修长,雪肌玉肤,神寒骨清,如画般好看的眉眼间透出同他置气般的倔强来。   裴淩掖着袖子,仔仔细细地帮她卸下那些精巧华丽的负担,直到她满头乌发披散下来,原本美丽生冷到近乎不容侵犯的容颜,被乌发衬托着,才多了一丝柔软。   他低眼望着她,红烛的暖光落在他的眉睫上,像镀了层金黄色的光晕。   他许久没有说话。   唇抿了又抿,才说:“娶殿下,是臣的私心。”   他一直清楚自己心动了。   这些年,不是心动而不自知,而是太过自知,才不敢多看她一眼。   直到新帝在登基前夕,对裴淩说:“既大事已定,华阳不可活。”   裴淩才终于压抑不住折磨他已久的妄念。   她总以为他是奉新帝之命,才把她拘在身边,殊 ʂժ 不知他此举才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违抗君王心意。   但没关系。   来日方长。   他一直都觉得来日方长,后来却在这五年间,深切地意识到,“来日方长”是多么奢侈的四个字。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天长地久,在乎的人和事,都要牢牢攥在自己的手里才作数。   此刻面对着完全不记得自己的南荛,裴淩只道:“你不能强求我放下你。”   南荛微微一愣。   她看着对方漆黑幽暗的双眸,那里清晰地倒映出她的眼角眉梢,整个五官和画像里毫无二致。   她隔了许久才道:“可我是南荛。”   这样说也许很残忍,可她还是想和他说清楚。   “我不是萧令璋,她回不来了。”她抬头直说了。   裴淩沉沉注视着她。   听到她这句话,他的满腔对坦白的期待霎时化为空落落的沮丧与愤懑,好似一颗悬了许久的心,骤然从高处跌落,坠入滚烫的沸水中,搅得他难以呼吸。   他不信。   “所以呢?”他冷声问。   南荛望着他的眼睛,“我希望你能放我离开。”   其实以现在的局势,她并没有与他谈判的资格,可她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和他说清楚。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样下去对他们都不好。   就像她现在,也还总是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段浔没有死,她也在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想了,要着眼于将来。   人生来便有七情六欲,百般苦楚,如果不学会往前看,也不过是自扰。   这是阿浔从前教她的。   倘若过度沉湎于昔日,南荛甚至会产生自绝随段浔而去的念头,但她又清晰地知道,她的命是他费尽心思救下的,她没有资格、也没有道理去轻贱这条命。   裴淩沉默着,突然道:“好。”   她彻底怔住,不确定地抬头看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真的……松口了?   她以为他不会答应的。   步步筹谋到此刻,也许只差一步,换谁都不会甘心放弃。   她都做好了被他拒绝、甚至被软禁的准备,结果他此刻的选择,反而让她措手不及。   心里忽然怪怪的。   设身处地地想,她不是不能明白他的感受。   从他身边那些下属的反应来看,加之从她听说过的这些年的种种,她都可以看出裴淩对她是发自真心。   可是这颗真心,唯独她不需要。   心里好似浸满水的丝绸,霎时沉甸甸的。   “对不起。”南荛这样想着,不禁感到些许愧疚,轻声对他道:“我也不想逼你至此,我能理解你的感受,设身处地的想,倘若是五年后段浔突然活着回来,他却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还喜欢上了别的女子,我一定既高兴又难过,也不是那么轻易能放下的……”   这种时候,她还在提段浔。   裴淩只觉得心脏酸酸麻麻的,如同被她狠狠地插了两刀,下颌和唇角皆紧绷着,像是在竭力维持神情与仪态。   长睫下暗沉的目光投注过来。   不知是看她,还是在看她背后的画像。   “她的确回不来了。”   窗外风雪飘摇,树影乱舞,北风一阵阵撞击着窗棂,仿若急促的鼓点。   这场寒冬太漫长了。   裴淩别开脸问:“还有什么要求。”   她想了想,说:“别杀谢明仪。”   谢明仪,也是她今夜直面他的原因之一。   她从狄钺那处察觉到今夜有蹊跷,后来出去走了一圈,愈发笃定裴淩设了局。谢明仪今夜混进来越容易,越注定她会很难活着离开相府。   除非裴淩松口。   她不再遮掩,裴淩了然,那夜带走她的人果然是谢明仪。   他颔首说:“好。”   如此,便没有什么挂碍了。   她整个人骤然松懈下来,头脑眩晕得很,使劲地晃晃脑袋。裴淩见状,似乎想扶她,她却自顾自地撑着身子站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他垂睫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突然又问:“想什么时候动身?”   南荛想了想,“就三日后吧。”   裴淩抿唇道:“你伤势未愈,而今积雪未化,道路难走,路上舟车劳顿,不如等开春以后再启程。”   她摇头,“不拖了。”   她内心坚如磐石,只道是越快越好。   她现在一心只想做回青州的南荛,唯恐留下来变回了萧令璋。   二人的交谈简短而平静,没有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她很快便推门出去了,守在屋外的严詹愣愣地看着公主决然离去的背影,迟疑着进屋道:“丞相,您这是……”   裴淩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目光晦涩,怅然若失,眼底的情绪如乍起的秋风般翻涌着,竟流露出一丝极罕见的迷茫与怔忪。   他静默良久,“她三日后便要走。”   严詹闻言惊道:“您真的……要放公主走?”   他肯吗?   裴淩扪心自问,自失去她后,这五年来,他几乎夜夜都难以安眠。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煎熬。   他甚至想过,倘若他一开始不是带着恨意与目的踏入官场,不那么看重权势,也许她到今日都还好好活着,还是那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小公主。   可落子无悔。   她现在口口声声说:彼此成全、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   裴淩微微闭目,暖光打在他眉睫上,竟好似落满了萧索的寒霜。   许久,他道:“我放不下。”   “只有三日时间准备,我要彻彻底底地留下她。”   “留下萧令璋。”   -   另一边。   太傅府。   自从上次被罚家法后,杨肇便接连两日下不来床,好不容易养好伤能下地了,还无意间听到了其他同僚的暗中嘲笑。   好像笑他不自量力,敢得罪裴丞相。   杨肇心有不甘,恼恨不已。   明明就是裴淩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凭什么拿他去顶锅?   连阿父也不信他的说辞!   杨肇表面上是忍气吞声了,实则心里憋着股气,他身为公主之子,出身高贵,打小整个洛阳城的世家子弟都不敢得罪他,别说像裴淩这样给他颜色看了,即便是让他当众丢脸都是几乎没有过的事,如今哪受得了这种窝囊气?   他非得搞清楚这是什么回事不可,仍派人暗中去盯着丞相府。   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但杨肇派出去的人皆回报说,这几日相府没什么动静,就是周边的巡逻侍卫变多了。   杨肇不信邪,再命人继续盯着。   过了一段时间,果然还是有了动静。   “公子,小的今日守在丞相府侧门,亲眼看到一个女子从里头走了出来。”前来禀报的下人道。   杨肇心念微动,“当真?”   “千真万确!”那下人激动道:“小的看的清清楚楚,那女子身段纤瘦,一身白衣,头上戴着幂篱,上了马车后就往集市去了!小的已经派人去盯着了,看看他们打算做什么!”   杨肇闻言起身,下令道:“多派些人手盯着。”   “是。”   由于上回的教训,杨肇这次派出的人多少都有些身手,动作利索、行事隐蔽,并且乔装打扮蹲守在附近,不易被察觉。   但那女子身边跟着几个贴身侍卫,将她看得严实,若要下手抓的话只怕行不通,只能另想办法。   注意到那女子腰侧似乎悬挂着一枚玉佩,约莫是个重要物件,几个乔装打扮成百姓的男人假装和她擦肩而过,蓦地往她身上一撞,不动声色地将玉佩取走了。   两刻钟后,杨肇拿到了玉佩。   他左右掂量着仔细翻看,发现上头刻了个浔字。   “浔……”   谁的名字里有浔字?   杨肇的脑子快速转动着,随即猛地惊了一下,对了,段家三公子、段纮的幼子不就是单名一个浔字吗?!   加之先前那在廷尉衙署外击登闻鼓的女子,正是声称自己是段浔之妻……   杨肇瞬间想通了这其中关窍,整个人腾地激动地起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嘴里念念有词,来回踱步着,右手攥着的折扇不断拍打着左手手心,冷冷笑道:“好啊,好你个裴淩,当真玩了招金蝉脱壳,怪不得王徹那般听话,若是被发现本来死在诏狱里的证人现在还活着,他王徹脱不了干 ʂԃ 系……”   若是此事告到御前,裴淩这欺君之罪定是跑不了了!   杨肇当即问左右道:“我阿父呢?”   侍从小心翼翼答道:“今日有贵客来访,太傅此刻在前堂会客。”   “阿母呢?”   “眼下这个时辰,大、大长公主应是正预备着启程进宫……”   杨肇蓦地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   因冬至宫宴就在两日后,据说今日太皇太后便要从养病的行宫里回来了,太皇太后毕竟是他阿母成安大长公主萧容宛的嫡母,依礼,阿母必须进宫请安,顺便也好探望一番在宫中做贵人的妹妹。   一想起妹妹,杨肇便想起,当初段家案被杂治其间,皇后亦受到牵连被收走了印玺,险些酿成废后一事,后来段氏案得以查清,因皇后平白蒙受冤屈,陛下便每日都去安抚中宫,接连好多日冷落了妹妹。   妹妹一向最得圣宠,哪里想到会被如此冷落?她去求见陛下,陛下也频频说没空不见,妹妹只好给家中写些书信,里头尽是哭诉委屈。   杨肇细细思忖之后,起身道:“走,我要去见阿母。”   萧容宛那厢正要乘车进宫,陡然被儿子杨肇拦住,听他说了自己的发现,又看过了那枚玉佩,不由惊道:“你当真确定自己没弄错?”   杨肇道:“孩儿哪里敢说谎?上次孩儿就是亲眼看到那女子被缇骑追捕,又冲入公主仪仗,才命人去抓她,没成想会被裴淩反过来栽赃。阿母,孩儿敢确定此案绝对蹊跷,裴淩好端端的帮着段家本就说不通,如今我们手里头有证据,有本事让裴淩和王徹去跟陛下解释解释,这玉佩从何而来?”   萧容宛毕竟是自小在宫中长大,活到这个岁数,什么算计陷害没见过?特别是身居高位的,玩这些手段更是得心应手。   比起杨肇此刻的急切,她则考虑得更为长远复杂。   她微微蹙眉,斟酌道:“眼下陛下忌惮裴淩,就算你说的属实,陛下也未必会对裴淩发难,不过,若是能证明裴淩暗中运作操纵,且连廷尉都这般老实听命于他,帮他移天换日,陛下纵使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心底想必也会更加忌惮提防裴淩。这对我们杨家今后有益。”   “可惜,单凭一个证物还远远不够。”萧容宛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玉佩上,涂满朱红色蔻丹的手指用力捏紧,面上掠过狠色,“我们若要想在陛下跟前拿此事做文章,必须要更确凿的证据,合适的时机。”   最好能抓到人。   可想从裴淩手里抢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还得从长计议。   -   很快,三日之期便到了。   这日终于不再是漫天飘雪,云层间罕见地透出了几缕暖和的阳光,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正宜出行。   仿佛上天也在催促南荛离开。   南荛今日依然是一身素白,直裾广袖,碧簪挽髻,外罩缀满毛领的月白披风,全身上下唯一色彩便是袖口点坠的粉白梅花绣样,头上戴着的幂篱四面坠落轻纱,随着步履而飘动,将她衬得愈发冷若皎月,神寒骨清。   她不紧不慢地跟在裴淩身后,踏出丞相府大门。   裴淩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向她,似乎欲言又止。   “一定要走么?”他还是问出了口,“其实,我也并非逼你要做回公主,你若想做普通人也无妨,今后有我在,至少你不必被人欺负,还可以……”   南荛打断他,“裴观清。”   他猝不及防被她唤及久违的称谓,霎时愣在原地,看着她的目光转瞬复杂起来,眼底沉沉涌动着什么。   “我该走啦。”她扬起头,朝他笑笑,“你就当作,萧令璋从来没有回来过。”   这话未免太决绝。   裴淩看着眼前薄纱下女子清丽动人的脸,想说她不必这样急于和他一刀两断,最终久久未语。   他沉默半晌,“我送你出城。”   “不必了。”   他再度不语,唇角紧绷。   南荛看着眼前强行压抑情绪的男人,轻声说:“以前的事该放下了,我没有怪你,希望你也可以过得好好的,往前看,倘若今后能有其他……中意的女子,娶回家也无妨。”   话是轻巧,她也知道这样轻飘飘的话,并不足以安慰对方。   但她只能做这么多了。   南荛想着,等她回到青州,回以前和段浔的家,她会刺绣会画画写字,今后还可以学别的本领谋生。   不管怎么样,她的生活都会再度回归平静安稳。   等开春以后,段浔在院子里给她种的桃树也该成熟结果了。   只是这一次,不再有少年懒洋洋地依靠在树上,朝她一声声唤着“阿荛”。   南荛垂下眼睫。   她转过身,踩着踏脚凳上了马车。   裴淩静静伫立在门前,看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冷风拂面,他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僵硬冰冷的玉雕。   其余人静默无声地看着这幕。   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狄钺站在严詹身侧,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拳头。他此刻很想出声和公主告别,又想起自己欺骗了她这么久,到现在便很是羞愧,不知怎么开口。   就在马车开动前的那一刻,裴淩忽然想起什么,“等等。”   南荛怔了怔,揭开车帘,看着裴淩缓步走到车前,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   “此物你留下,今后如有遇到难以解决的难事,你随时可以手持此物,恢复公主身份。”   南荛低头一看,惊讶地发现这是……公主金印。   长公主仪比诸侯王,亦有金印紫绶。   只要她出示金印,至少普天之下的任何官吏在确认她身份之前,都无权擅自处置她。   她若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南荛直觉不想收此物,倘若收下,相当于给自己留了转圜的余地,倘若金印丢失,也会平生出许多事端。   但她沉思良久,最终还是答应,“好,多谢。”   她接过金印,收入袖中。   “我走啦。”   “嗯。”   她朝裴淩露出一抹笑容,裴淩静静注视着她的脸,直到她彻底放下车帘,隔绝了他的视线。   “驾!”   马鞭声响起,马车不疾不徐地开始往前,很快就驶离了这条大街。   裴淩伫立在空荡荡的大街上,面上温柔的神色正如这天边褪色的朝霞,逐渐敛去。   有人匆匆过来,对着严詹低声耳语了几句,严詹了然,上前对着裴淩的背影一揖道:“丞相,人已入局,只待落子。”   落子无悔。   他所走的这条路,注定只能纠缠到不死不休。   裴淩颔首,嗓音冷凝下来,“继续盯着。”   “是。”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V章评论都有红包,顺便给大家开了个抽奖,5000晋江币随机分,订阅率满的会自动参与抽奖,周二晚上截止计算订阅,次日开奖 第22章 第 22 章 南荛终是回   此次驾车的车夫是裴淩为南荛安排的人, 南荛再亲自从几个人选中选定中意的雇佣,确保能将南荛平安地送回青州。   南荛坐在车厢内,掌心紧紧捏着段浔的玉佩, 兀自出神。   真要回家了。   她仍如堕梦中, 仿佛来洛阳以后的种种, 皆是一场荒唐的梦。   非但成功地保全了段家, 未能使其蒙受不白冤屈,还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见到了“故人”。   即便那不是她想要的身世, 不是她想与之纠缠的“故人”。   到底还是无憾的。   南荛靠着车璧, 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头部的伤至今未痊愈,眩晕的症状却还在加重, 她这几日,时不时便会感到一阵剧烈的抽痛, 疼起来像是要裂开了般。   只是她素来能忍疼, 强忍着不说。   倘若说了, 就怕裴淩又多留她几日。   青州也有医术精湛的民间游医, 南荛也识得几个,待回去后再好好治病也不迟。   南荛一边忍痛思索着,一边抬袖掩唇,咳嗽了两声——比起头疾,她的风寒和咳疾倒是大好了, 只是还不太能见风。   就在此时,车厢骤然一晃。   她整个人依靠着车壁, 险些没坐稳,抬头问道:“怎么了?”   那车夫结结巴巴道:“有、有人……”   马车被 ʂժ 人拦停了。   能吓得车夫连话都说不清的,并不是什么小阵仗。   此刻带着一干人拦在马车前的人, 正是杨肇。   杨肇派人时刻盯着丞相府,终于等到了南荛出门的时机,并且这一次她出城后便是孤身一人,身侧除了马夫没有他人,且郊外易下手,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好时机。   看她所走路线,看来是要远离洛阳,去往别的地方躲藏了。   杨肇手握缰绳,高踞马上,神色倨傲地慢悠悠道:“这是要往哪里去啊?‘南荛’娘子?急着回家给你夫君收尸吗?”   “南荛”二字他咬得极重,车内的南荛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这是何人,怎么就识破了她的身份?   这和裴淩绝不是一路的。   而且她今日出城之事,知道的人并不多,除非时刻盯着丞相府的一举一动……   她强自保持冷静,静坐不动,也未曾露脸,只淡淡道:“你就是那天派人抓我的人?”   杨肇一愣,他这次很是得意,本想让她好生猜猜他是谁,不料她反应如此迅速,居然一语点破。   他也不遮掩,盛气凌人道:“的确是我,上回要不是你运气好,哪里容得你躲藏到今日。一个本该被毒死在诏狱里的人,现在却还活着,你说这是不是不应该啊?”   南荛冷静道:“所以,你是来杀我?”   杨肇懒洋洋地掂着手中马鞭,嗤笑了声,“杀你?你落到我手上,可就不是死这么简单了,裴淩为了你敢欺君,我今日非得拿你去面圣不可。”   看来此人主要是针对裴淩的。   南荛心知现在恐怕难脱身了,只能和对方谈判,便镇定从容地笑道:“你以为裴淩这么简单对付?单单抓到我,便能指认裴丞相欺君吗?洛阳里见过我的人屈指可数,便是段浔的亲人也未必识得,你说我是南荛,又凭何依据?段氏案子已了,结果也早已以诏书布告天下,陛下会贸然撤回重查吗?况且我一介民女,身若浮萍,想处置我不过轻而易举,你若想对付裴淩,从我这里着手,才真真是错了。”   “哦?”杨肇扬眉,没想到她一个女子,居然如此巧舌如簧,还知道分析时局利弊。   不过可惜。   她说这么多也无用。   杨肇缓缓敛去脸上的笑意,眼底逐渐流露出阴狠之色,“我今日偏要为难你又如何?”   就是这个女人,害他挨打又丢人,沦为整个洛阳的笑柄。   今日不动她报复裴淩,他便咽不下这口气。   南荛眉头紧锁,静默不语。车外,杨肇甩着马鞭,慢悠悠道:“与其在这里跟我多费口舌,你倒不如跪下来跟本公子磕几个头,本公子心情好了,回头还能让你死个痛快。”   “只可怜你这孤身一人,千里迢迢来伸冤,到头来求了裴淩,只可惜,这段浔死了就是死了,他的冤魂再怎么都飞不到洛阳来,只能在外头做个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了。”   南荛本在思索对策,听他言语间忽然羞辱起段浔,十指蓦地用力攥住裙摆。   “你住口!”   杨肇听出她声音里的怒不可遏,心里只觉畅快,“怎么?你还没认清楚现实么?”   他此刻恨不得再多刺激刺激她,他是没法拿裴淩怎么样,但折磨这个女人也足够让他发泄这段时日以来的怨气。   “照我说,段浔死的也不冤,怪不得旁人。谁叫他自己跑去战场去的?他两个兄长都战死沙场了,连个全尸都找不到,他就该夹着尾巴老老实实躲在青州,只可惜啊,这人就是愚蠢,最后还是自己傻傻地去了战场,死的活该。”   “我叫你住口!”南荛浑身颤抖着,再次扬声怒道。   “我偏不住口。”杨肇嘴角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好似胜者在抒发感言,见对方嗓音颤抖,愈发情绪上头,滔滔不绝起来,“你说你,好好的怎么就敢听裴淩的?敢跟着裴淩跟我们杨家作对,怕不是急着想去地下见你那死鬼夫君了……啧啧,说到此处,你在这洛阳走了一遭,到现在连段浔怎么死的都……”   南荛忽然捕捉到他话中只言片语,猛地抬头,“你说什么?段浔是怎么死的?”   杨肇一愣,整个人霎时停住,没想到自己方才得意太过,竟然不经意间说漏了嘴。   车厢内,南荛的脸色早已变得惨白。   她完完全全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说什么?   什么叫连段浔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需要知道什么?这其中难道有什么隐情?   她只觉浑身发冷,脑袋再次疼痛欲裂,强撑着抬头咬牙道:“你刚刚说什么?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又如何!”   杨肇的脸微微涨红,除了后悔方才的失言,更多的是被她挑衅后的恼羞成怒,他忽然驱马缓慢逼近马车,冷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段浔就是死在我们手里。”   反正他就算说真相又怎么样?她手里头也没有证据,待把她抓去面圣,她就算原封不动地把这话告诉陛下,也只会被认为是胡言乱语。   南荛却彻彻底底地听清楚了。   她只觉大脑“嗡”的一声,耳边的所有声音一瞬间好像全都消失,血液从心脏扩散到四肢,一寸寸麻木僵硬。   果然如此。   这里面有隐情。   南荛不由得想起,数月前段浔临行前,抱着她千叮咛万嘱咐的样子,他眼底是那般不舍,仿佛此去便回不来了。   可父兄有难,边关岌岌可危,他又怎能做缩头乌龟?   她抚着他的脸,说:“我随你去。”   少年却笑着摇头,垂睫认真地凝望着她的眼睛,“阿荛,你要相信我,我会活着回来,我怎么舍得让我的阿荛一直等我?”   可话是那样说,她却看出一向玩世不恭、态度懒散的段浔,面色那般凝重紧绷,仿佛心事重重。   夜里少年把她抱在怀中温存,还一遍遍亲着她的额角,贴着她的耳侧说:“阿荛,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彼时她困意朦胧,只含糊应了一声,在黑暗里看不清少年的神情。   那时便该觉得不对。   早该想到的。   南荛身子轻微打颤,脸色苍白。   她的手指还紧握着段浔的玉佩,回想起这种种,却觉得脊骨寸寸发寒,齿间龃龉不已。   “你说的是真的?”她眼底已沁出血色,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杨肇察觉到车内这女子的情绪已是失控,不由得哈哈大笑,“看来你还不敢面对现实啊,实话告诉你吧,姓段的一开始就注定要战死沙场,谁叫他们该死呢?”   他正要继续得意洋洋地开口,就在此时有马蹄声响起,伴随着一声冷喝:“杨肇!你敢造次!”   是谢明仪。   谢明仪那日自被裴淩放过,便知今日知道公主要走,她担心事情有诈,放心不下公主,特意骑马出城护送。   不料恰好看到这一幕。   杨肇?   怎么会是他?   他带人劫持公主?   谢明仪猛地拔出腰后长刀,只听“铿”的一声铮鸣,长刀出鞘,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杨肇眯起眼睛看向来者,没想到居然是昔日华阳身边的走狗谢明仪,主子都死了几年了,她这几年躲在荣昌公主身边当缩头乌龟,而今跑过来瞎掺和什么?   他不由得恼道:“谢明仪,你这丧家败犬,跑过来做什么?想扰乱我的好事?”   谢明仪懒得跟这人多费喉舌,她勒缰横刀,口中清叱一声,刀锋擦着杨肇脖颈骤然翻转,险险贴着皮肤划过,割出一道极细的血痕,将对方逼得后退数步。   她挡在马车前,冷道:“今日我在,想动她,便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杨肇摸着刺痛的脖子,看到指尖的殷红血迹,眼神彻底狠戾。   他今日人带够了,还怕谢明仪不成?   杨肇猛地挥手,“给我上!”   双方骤然混乱地打作一团。   南荛听到外面的兵戈相接声,心知谢明仪单打独斗,支撑不了多久。   她必须想办法。   可还能想什么办法?   她神思混乱,眼底似充血般猩红一片,太阳穴还阵阵发胀发痛,耳边反复回荡着杨肇方才的话。   字字令她心惊。   她一直以为是战场上刀剑无眼,大军判断失误,才致使全军覆没,却 ʂԃ 从未想过……此事另有隐情……   她的手死死攥着玉佩,指骨发青,已经痛到失去知觉。   仿佛痛意能让她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可这不是梦。   南荛死死抿住唇,忽地想起什么,拿出了袖中的公主金印。   她的指尖在打颤。   她不想做公主。   她想做南荛,她想回家。   可万一段浔之死另有隐情,害死他们之人就在眼前,她又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   她想杀了他们!   可这一次,作为南荛,她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南荛已经尽力了。   南荛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无息自眼角滚落,砸在了雪白素衣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对不起,阿浔,南荛没法再等你了。   等来生,我再做你的阿荛,同你好好在一起,白头偕老。   她揭开头上的幂篱,攥紧公主金印,蓦地快速起身,用力推开车门,高喝道:“都给我住手!”   她手持公主金印,冷声道:“本宫乃华阳公主萧令璋,我看谁还敢造次!”   -   另一边,打从得到杨肇成功截住人的消息后,成安大长公主萧容宛便立即终于启程入宫,她早早同女儿杨滢说过此事,没有耽搁半点时辰,便和女儿一道去面圣。   成朔帝正在南宫崇德殿中处理政务,按理说,明日便是冬至宫宴,今日百官沐休,他也该清闲,但他登基五年,至今政绩之上无所建树,且丞相裴淩总领国政,定夺大事杀伐决断,犹如猛虎酣睡于侧,倒让他这个皇帝屡屡寻不到存在感。   若治理国政上再不勤勉些,恐后果难以设想。   恰在此时,内常侍吕之贺进殿禀报,声称杨贵人求见,成朔帝头也未抬,直接说不见。   谁知吕之贺久久未动,又吞吞吐吐地道:“除了杨贵人之外,还有……成安大长公主……”   成朔帝皱了皱眉,听到此句的第一反应便是,按照这杨滢的骄纵性子,难不成这几日受他冷落后,还反过来跟家中诉苦抱怨,以致于今日姑母都亲自来了?   他搁下笔,沉沉道:“让她们进来。”   不消片刻,萧容宛便带着杨滢大步入内,二人行了一礼,成朔帝隔空对萧婉容含笑抬手道:“姑母不必多礼。”   杨滢今日穿得不似从前那般花枝招展,反而清丽素雅,鬓边只插着只素雅的碧玉簪子,泪眼盈盈,端得是我见犹怜。望着上方年轻的帝王,低声道:“妾今日本不想来打扰陛下,只是听母亲说了一桩大事,涉及欺君之事,妾思来想去,惶恐万分,便还是斗胆带着阿母来惊动陛下了。”   成朔帝闻言皱眉,“何事?”   萧容宛便上前道:“此事,也是犬子肇偶然所知。”   萧容宛便将所知之事、连同前几日裴淩命执金吾满城搜人、并连同王徹顺势嫁祸的来龙去脉仔细说了,皇帝一开始本漫不经心地听着,只当他们杨家又与裴淩闹了什么矛盾,跑到御前来告状。   但听到后头,成朔帝的眉头已是越皱越紧,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   萧容宛见状,立即将袖中之物递给一侧的内侍,“此物便是那枚可用作信物的玉佩。”   皇帝仔细看过之后,果然看到上头有个浔字,他蓦地攥紧玉佩,沉声道:“吕之贺,你去走一趟,让丞相即刻入宫。”   吕常侍抵达相府时,裴淩正与严詹相对而坐,各执一子手谈。   严詹连败三局,被对方攻势杀得溃不成军,输相难看,不由连连唉声叹气,“丞相何必无聊就拿下官消遣,下官这些年从未下赢过丞相。”   “世上之事,怎有个绝对。”   裴淩端坐于亭中,广袖随风拂落,冰冷的指尖微微摩挲着暖玉打造的白子,冷淡道:“百密而总有一疏,伯玉何不多找找看?”   严詹暗道:世事是无绝对,但丞相深谋远虑,看似走的这步,实则多看了三四步,要赢他,要么是顺应天意,要么是来个比他谋算还要深远之人。   他正想着,余光瞥见御前的吕之贺来了。   严詹顿时如释重负,掷开手中黑子,轻笑一声,“眼下,丞相该下另一局棋了。”   裴淩抬眸,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吕之贺上。   片刻后,裴淩踏入崇德殿,瞥见杨贵人母女皆在,也仍旧面不改色地拂袖施礼,才淡淡抬眸,“不知陛下召臣何事?”   皇帝面色凝重,喜怒莫测,把玉佩递给内侍,“给丞相看看。”   内侍双手呈上玉佩,裴淩负手而立,并未伸手去接,只冷淡瞥了一眼,“陛下这是何意?”   皇帝道:“观清,朕也不想怀疑你,只是听姑母说,你府中藏了个女人,此女便是先前击登闻鼓的段浔之妻?此事可属实?”   裴淩闻言,倏地笑了声。   他不紧不慢拢了拢袖子,悠然承认:   “臣府中的确藏了个女子。”   在场几人听他这样说,皆同时怔了怔,杨容婉不料他这样承认,也颇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   男人话音一转,宽大的官服无声拂落,冰冷的地砖反射着他颀长的身影,仿佛洒落一地霜华,他面色寒峻,嗓音清冷道:“此人绝非什么段浔之妻,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一个便是他藏在府中,天下人也没有资格为之诟病的人。   男人的嗓音如玉石掷落,磬然有声,随着他话音落下,殿外极快地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启禀陛下!城外出事了!”就在此时,公车司马令康胥快步入内,单膝跪地道:“方才宫外消息产来,说杨议郎在城外与一女子发生冲突,不知怎的,荣昌公主的侍女也在场,连狄郎中也卷了进去,此外……”   康胥神色又惊又古怪,说到此骤然顿住,久久未往下说。   成朔帝皱眉接话:“此外什么?”   “此外……此女子手持金印,自称是五年前已过世的华阳长公主。” 作者有话说: 裴朔:(满意点头)真好,我这回是真有老婆了。 杨贵人母女:(迷茫)啊?剧本不对吧? 杨肇:啥?你们说这是谁? 皇帝:(瞳孔地震)???不是,你们到底在背着朕搞什么啊? 第23章 第 23 章(关键章勿跳) “臣裴淩,   此言一出, 在场除裴淩以外的所有人,通通愣住了。   “你说什么?”   贵人杨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禁上前疾声道:“你说这是谁?”   公车令掌殿门, 诸上书诣阙下者, 悉数集奏, 康胥敢担此位, 又如何能把话传错?他虽面上皆是难以置信的惊色,却依然端直伏地,低声重复道:“此女子手持金印, 自称华阳长公主。”   殿中仍是一片寂静。   杨滢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 瞪大眼睛,下意识偏头看向母亲, 萧容宛神色变幻,同样震惊不已。   谁也没料到事情会这么发展。   便连侍立一侧的吕常侍都不由惊了惊, 下意识用余光瞥向陛下的面色。   成朔帝不言一语, 眉头紧皱, 眼色暗下去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缓缓开口,喜怒莫测道:“怪不得丞相如此泰然,原来这所谓藏在府中的女子,竟是华阳?”   裴淩拂袖转身,抬手朝皇帝拱手道:“此事来龙去脉, 甚为复杂,臣前几日偶然寻到她时, 也万万没想到发妻尚活于世,只是……她缺失了一部分记忆,流落在外五年, 对臣已万分陌生。”   缺失了……一部分记忆?   成朔帝紧皱的眉头仍未舒展,仍将信将疑,“当真?”   “当真。”   裴淩淡淡垂眸,“臣擅自做主,将殿下强留府中数日,本想待她平静下来,再将她的存在告知陛下,谁知殿下执意不肯。臣实在不得法,想着她若安好,成全她也无妨,便私自决定命人送她离开。”   “此臣擅自做主,还请陛下责罚。”   他擅自做主,将她放走,这样一来,华阳公主萧令璋便没有死而复生。   谁知半道儿被杨肇拦了下来。   皇帝不用想,便能从这杨家人的架势中猜出,这杨肇恐怕一心以为自己抓的是段浔之妻,于是做了什么冲动之事,才把人逼得不得不公布身份。   “至于这玉佩。”裴淩嗓音 ʂժ 骤冷,又道:“段家案证物,本该由廷尉处理,怎会出现在有心人手中?这究竟是为了构陷臣欺君之罪才制造的假玉佩,还是段浔的随身之物,陛下何不召廷尉细查?”   皇帝的面色愈发暗沉。   萧容宛此刻再迟钝,也察觉出这次只怕进了裴淩的圈套——肇儿单说这玉佩是他从裴淩那处取得的,言语间信誓旦旦,谁又能想到那女子的身份会有如此反转?   殊不知这是对方在将计就计、诱他上钩!   今日肇儿城外劫人,她又来御前告状,只怕正中裴淩下怀。   这个裴淩!   萧容宛心中恼恨,看着眼前这气质清冷、仪态凛然的权臣,顿觉恍惚,她再一次意识到,裴淩不再是当年那个任她羞辱打压的低贱幼子,如今的他,早已羽翼丰满,惹不得丝毫。   她当下顾不得什么,慌忙上前道:“陛下……”   “姑母,不必再说了。”皇帝揉着眉心,不耐地打断她的话。   近日的事如丝线搅作一团,千头万绪,理不分明,结果这些人又来添乱。   当真是不得消停!   “姑母和杨贵人先退下罢。”皇帝忍着火气,沉沉道:“此事朕自有判断。”   杨滢微微咬唇,“陛下,妾也只是害怕陛下被蒙在鼓里……”   “出去!”   吕之贺只觉此刻气氛不对,很有眼力见儿地上前抬手催促。杨滢此刻心虚,心知再留下只会惹怒陛下,便连同母亲一起告退了。   待殿中只剩君臣二人,成朔帝眯起眼睛,注视着下方还在“请罪”的裴淩。   他忽然叹息一声,唤道:“观清。”   “观清”这个称谓,是当年成朔帝尚未登基、还只是个无人问津的宗室子弟时,每日都这样唤裴淩。   自登位后,有了君臣之别,他便只有在私下里,或是忆及往昔时,才会再唤他观清。   裴淩淡淡抬眼,“臣在。”   皇帝注视着下方从容坦然的权臣,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忽然想起从前。   那时,只是个不起眼的闲散王府公子的他,虽活了十几年,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想着拿拿俸禄平稳过完一生,更是从未敢妄想过那把万人之上的龙椅。   直到后来,尚是布衣的少年裴淩突然问他:“公子既出身皇家,可想做那万人之上?”   萧文惔那时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看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他以为裴淩疯了。   这样的话他也敢说?   可当他重新抬头看向少年的眼睛,只看到那双漆黑冷峻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味。   “你说想,我便能帮你。”   他口气清淡,仿佛在谈论这天气,手里甚至还漫不经心地掂着匕首,垂睫时眼尾的弧度不经意上挑,在这炎热的夏日里透出几丝沁人的凉意。   裴淩有惊世之才,在那些富贵公子们都只会斗蛐蛐、四处玩乐的年纪,他便早已城府深沉,有着远超年岁的成熟稳重。   只要他想要,谁也挡不住他。   ——这是萧文惔刚认识裴淩时,便深切体会到的。   只要他说想做皇帝,裴淩便一路厮杀,踏着无数森森骸骨,送他登上龙椅。   这些年来,其实萧文惔反复想过,为何那么多皇子和宗室子弟中,裴淩独独选择扶持最不起眼的他?   他不明白。   也许是不想太明白。   登位以后,他许裴淩丞相尊位,原以为要与他君臣携手开创盛世,未料裴淩违抗了自己的密令,不仅不杀萧令璋,还将她娶了回去。   成朔帝注视着眼前的权臣,观察着对方的神情,却从中分析不出一丝情绪,少年时,他原以为看清了裴淩,登位以后才发现他的更多面,到至今,更未完全看清他的内里。   成朔帝深知,他自己也变了,当年他少年懵懂,什么都不敢做,便是宫宴文会那种场合,他都被华阳这个公主压制得死死的,连一丝展露才能的机会也挣不到。那时,裴淩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只要听裴淩的指示,便不会有问题。   可而今,他已是真正的九五之尊,到底还是君臣有别,从三年前原司隶校尉缉拿裴淩失败、被他反过来诛杀开始,他们君臣之间已经多年未交心。   此刻,君臣二人相对无言。   许久,成朔帝又问了一遍,“观清确定那是华阳?”   裴淩:“臣确定。”   “此事,你也算情有可原,朕就先不罚你。华阳终究……是朕的堂妹,也是观清的发妻,那观清便亲自出城,接她回……”皇帝微微眯眼,话语顿了顿,觉得还是亲眼看过才能放心,便道:“明日便是冬至宫宴,你今日且接她进宫住着,准备明日赴宴罢。”   “是。”   裴淩再度拱手,又道:“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成朔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忽然叹了口气,对身侧的吕之贺道:“朕本想着,以段纮之力足以对抗裴淩,却不料最后是如此结果,现在又来一个华阳,邓氏这些年老实本分,若因华阳的出现而被裴淩拉拢,放眼朝堂内外,只怕连朕这个皇帝都要变得可笑起来。”   吕之贺听罢,忙宽慰道:“怎么会?陛下不必为此忧心,博阳侯先前立下功劳,可见能力也不错,等开春后出征,若能一举立下战功,陛下再把他提拔成下一个大将军,定能对抗裴丞相。”   话是这样说。皇帝按着眉心,仍旧忧虑不已。   这博阳侯看似不错,实则也是他别无选择之下的选择,先不说开春后的战事有几分把握,谁又知此人将来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段纮?   “如今民生凋敝,人才寡少,朕登位五年,无功无威,虽有求贤之心,奈何不是求而不得,便是已为裴淩所用。”成朔帝叹道:“若上天能赐朕一个绝顶将才,当有多好。”   此刻的成朔帝还不知道,此次开春后,当真会有个绝顶将才从尸山血海从杀出来。   自此开启他功名赫赫、流传千古的一生。   -   洛阳郊外。   南荛出示公主金印后,原本混乱的打斗场面便极快地停了下来。   杨肇彻底呆在那儿。   他是见过华阳公主的。   只是方才,他一直与南荛隔着马车说话,她躲在里面不露脸,杨肇也没有看到她长什么模样。   而今看见她的脸,就算没看见她手中的公主金印,他也彻底知道她是谁了。   萧令璋!   这张脸,不就是死在五年前的萧令璋吗?!   杨肇的面色变了又变,就在他怔愣的这一瞬间,谢明仪猛地反手横刀劈开两侧攻击她的人,一脚踹开眼前挡路者,整个人从马背上快速掠起,刀光在阳光底下反射出一道迅疾如闪电的白光,游走如银蛇,直劈入杨肇的眼底。   “啊!”   杨肇被她以刀背狠拍脖颈,肩膀又被她一踹,整个人骤然往后从马背上仰倒了下去,重重跌在地上。   他痛得惨叫不已,又被谢明仪狠狠踩住肩头,雪亮的刀锋指着他的面门,“你敢行刺当朝长公主,该当何罪?!”   “我……”   杨肇牙关咯咯作响,脸上青白交错,浑身疼得颤抖,骨骼仿佛要被踩断了。   这次他带够了人,就算谢明仪趁他不备擒住他,他的人也能抓住南荛,谢明仪区区一个婢子,难道敢杀他一个朝廷官员不成?他根本不需要忌惮什么。   但现在,发现这车内女子是萧令璋以后,杨肇便心存忌惮,迟迟未敢开口让他们下手。   就在他犹豫的这片刻,远处又传来迅疾的马蹄声。   是狄钺。   他身后带着几个羽林将士。   杨肇面色遽变,眼看着他们将自己围住,狄钺冷喝道:“还不停手!”他翻身下马,看到站在车前高举金印的南荛,不假思索地朝着她的方向单膝跪地,拱手拜道:“末将羽林郎中狄钺,叩见华阳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其他人见势,手中兵器纷纷脱手掉落在地,极快地被制住,剩下的人则跟着狄钺对她恭敬地俯首叩拜。   南荛站在冷风中,静静看着这些匍匐在自己脚下的人。   她心里没有半点欣喜。   狄钺来得这么及时,她已经不想往深处去细想了,南荛只感觉全身的力气已经被抽空。   今日分明是个晴朗的好日子,她却只觉得,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刺眼。   方才情绪太过激动,导致她现在头疼剧烈,眩晕不已。   见谢明仪没事,南荛便一言不发地转身 𝐬𝐝 ,重新进了车里。   “公主?”谢明仪看出她状态不对,急忙收刀放开杨肇,追着她也进了马车。   狄钺担忧地看着,沉沉呼出一口气,经过这些事,他越发感觉自己和公主的关系要疏远了,心里郁闷不已,他收敛情绪起身,示意身后的羽林军将人都押走,又对那早已被吓得抖若筛糠的车夫道:“调转马车,回洛阳。”   又要回洛阳了。   可明明,刚出来没有多久。   南荛头疼愈烈,唇色煞白如纸,蜷在马车的角落里,谢明仪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给她擦拭额头上的冷汗,担忧道:“怎么会难受成这样?”   她在说什么,南荛已经听不清了,她的意识混混沌沌,只觉时而如被火烤,时而又如置寒冬。   她断断没有想到,第一段记忆,会这样突如其来的、犹如海浪般朝她冲来。   铺天盖地的黑暗裹挟着无数破碎的画面袭来,犹如无数藤蔓将南荛绞死,拖拽向湖水深处,无数水流将她的口鼻淹没,让她彻底无法思考。   华阳公主萧令璋,豆蔻年华时,颇得帝宠。   便是帝王常常商议朝政的尚书台,她也进出自如,那时的她,最喜欢穿着一身色彩靓丽的春衫,坐在屏风后,支颊听着少年清朗的说话声。   “……夫天下久安,虽海内升平,然则安且治者,非愚则谀,久安则怠,优游退逊,纵观本朝虽拥十三州,然则近年匈奴犯禁,铁蹄敛踏,臣愚以为,宜以富民养兵为先……”   尚书郎裴淩,姿容俊美,仪望风表,迥然独秀,且才略惊世,甫一入尚书台,便能在一干比他年长、资历比他深的朝臣之中侃侃而谈,分析时局,切中肯綮。   每当他向先帝奏报朝政时,便连谈吐、咬字,也是如此清冽好听。   屏风后的隔窗泄露天光,少女的面颊被温暖的阳光笼罩着,懒洋洋地支着下颌,闭眸细听。   许是少年的声音太过让她生出安全感,她总是不自觉生出困意,伏在案上酣睡也不自知。   有一次,谢明仪把她叫醒,“殿下,殿下,快醒醒,裴尚书已经走了。”   她揉着眼睛,听到这句,整个人便站了起来,提着裙摆火急火燎地跑出殿门,远远瞥见少年清冷挺拔的背影,发觉他还没走远,便扬声含道:“裴尚书!”   裴淩的脚步顿住。   她像春日里花枝招展的小蝴蝶,飞快地扑簌到了他的眼前,织罗广袖迎风飘举,秀致明丽的小脸上笑意盈盈,乌瞳发亮,“你方才在我父皇跟前说的那些,文采真好。”   裴淩淡淡垂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少年宛若冰雕玉塑,情绪素不外露,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他一直盯着她的脸看,瞧得她有些羞臊,还以为是她今日的打扮奏效了,谁知少年却压着快要上扬的唇角,微微偏首,清淡道:“殿下,不若回去照照镜子。”   萧令璋呆住,他是在骂她吗?骂她不如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正要生气,眉睫间却顷刻感受到风的气息。   是少年广袖带出的清风。   他骤然逼近,挡住她眼前的阳光,她瞪大眼睛,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又浓又密的睫毛,面无表情的时候眼尾下压,捎带几丝凌厉,却愈发漂亮慑人。   脸颊生痒。   他没有直接与她肢体接触,而是用袖子在她脸上轻轻碰了碰,再给她看。   “殿下的脸上,全是墨汁。”   萧令璋:“……”   原来她睡着时忘记了身边放着砚台与笔墨,她的功课都没写完,却糊了一脸的墨水,成了只小花猫。   萧令璋“啊”了一声,双手死死捂着脸,怪不得她一路追过来时感觉周围的宫人都在表情怪异地看她,却没人敢提醒她,原来是因为这个!   这回她连跟裴淩告别都来不及了,从指缝里看着路,一溜烟儿地跑没了影。   谢明仪正在寝宫里等她,料到她会这样狼狈地跑回来,一边笑得花枝乱颤,一边帮她擦拭脸上的墨水,“奴婢想叫住殿下的,可谁叫殿下太着急了,没来得及。”   她垂头丧气,“这下我最出糗的样子都被他瞧见了。”   谢明仪问:“那裴尚书笑话殿下了吗?他要是敢笑殿下,奴婢去帮忙给殿下出气!”   萧令璋不由得开始回忆。   裴淩方才笑了吗?   他好像没有笑,但似乎很想笑,只是在憋着。   待下回再见到裴淩,萧令璋便担心他还记得上回自己出糗的事,少年同其他人交谈完,转头见她扭扭捏捏、欲言又止,便问道:“殿下想和臣说什么?”   她咳了咳,假装凶巴巴地说:“那个……本宫命令你,你只许记得本宫长得好看的样子!”   他怔了怔,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之事,唇角微妙地上扬了一刹,又缓缓垂睫,“臣遵命。”   那时,萧令璋年岁不大,行事天真烂漫,裴淩许多时候忙于政务,虽疲于应对,偶尔也会这样配合。   萧令璋满心满眼都是他。   纵使身边的人皆说裴淩出身低贱,配不上她公主之尊;纵使她皇兄说裴淩心机深沉,让她少追在裴淩后头;纵使父皇也不理会她的胡闹,她也偏要如此。   她向来如此,喜欢什么,从不遮遮掩掩。   但后来……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关于萧令璋的许多记忆都碎掉了,就像一面摔得四分五裂的镜子,再想拼凑,也拼不齐全了。   她头疼欲裂,大脑发散的痛意让她阵阵发冷,寒意游走于脊背之间。   怎么也记不清了。   只隐约记得当时天是黑的。   对,那是一个夜晚。   她满手都是血。   还听到远处丧钟敲响,那是父皇殡天的丧钟。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泪,她早就不爱哭了,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不多时,远处有火光响起。   有人慌张地小跑过来,结结巴巴地对她道:“殿、殿下,不好了,裴、裴淩带着人来了……”   她的神色毫无波澜,她早已料到了。   那人话一落,身后就已经传来了冰冷急促的脚步声。   她蓦地回身,目光一刹那穿透重重宫灯,锁定在了来者身上。   裴淩一身肃杀玄衣,气质凛冽冷肃,身后跟着重重禁军,两侧宫灯映照在那张俊朗的脸上,他眸色沉沉,行走间被吹动的衣摆捎着冰冷的风雪气。   她和裴淩对视。   记忆中的这日,对她来说似乎是一切的终点。   他手持圣旨,冷声道:“华阳公主萧令璋接旨。”   她一言不发,断然拂袖跪下,双手撑地,对着裴淩站立的方向叩首,“儿臣接旨。”   眼前的人却久久不语。   他没有立即念旨。   她伏在地上,平静地想:是要赐死她吗?他为何不念?难道事已至此,他对她还会心慈手软吗?   裴淩无言地站着,广袖无声垂落,俯视着眼前伏跪的公主。   许久,他才开口:“……赐婚于华阳长公主萧令璋与尚书令裴淩,因吾儿华阳年岁已长,朕疼惜不已,遂令其不必待三年孝期满,择日立即完婚……”   她听清楚了。   不是赐死,而是赐婚。   还是“择日立即完婚”。   她不由直起上半身,抬头望向裴淩,裴淩已经侧过身,没有迎上她的视线,只对身侧的士兵下令道:“看好公主,收走所有利器,务必保护殿下安全。”   是保护她吗?还是怕她自戕?   她无从知晓,后来没有多久,她便嫁给他了。   只记得拜堂时,他没有去拿红绸,而是死死攥着她的手指。   很紧很紧。   不许她挣开。   后面都不记得了。   他到底要怎样,她不记得了,她头疼愈烈,蜷缩在谢明仪怀里,肩膀颤栗,吐息急促。   待头疼缓解了之后,她仍闭着眼睫一动不动。   马车还在朝着洛阳行驶。   不消片刻,马车停了下来,谢明仪在她耳侧柔声唤:“殿下,到了。”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用手支撑着身子,走出马车。   这是洛阳城门口。   裴淩就垂袖立于不远处,一身墨色官袍, ʂԃ 紫绶长冠,身后跟着重重禁军,静静看着她。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她跟前,如少年时一般,对她恭谨地行君臣之礼,“臣裴淩,拜见华阳长公主殿下。”   “殿下,臣来接你了。”   裴淩含笑望着她,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注视着南荛,而是凝视着萧令璋。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把她娶回家的。   她沉默很久。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南荛就是彻底死了。   段浔死了,南荛也不在了。   世上只剩萧令璋。 作者有话说: 南荛线彻底结束,下章开始,旁白对女主的称呼全部改成【萧令璋】,不过本质上还是一个人,只是今后唤女主阿荛的人只剩下段浔了。 没有性情大变,女主的记忆是随着剧情发展间断式恢复的,还会伴随着一些记忆上的反转。 也不用担心女主会一直被裴淩压制,她会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裴淩线暂时开启夫妻剧本。 段浔正室变小三,出场倒计时。 ps:下次更新时间不确定,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发 第24章 第 24 章 “胆敢行刺   裴淩注视着眼前的萧令璋。   她站在车前, 冬日的寒风迎面吹来,掠起乌黑柔软的长发,分明瞧着娇柔孱弱、不堪风力, 那双漆黑的眼瞳里却好似有什么猝然熄灭了, 又有什么沉淀在眸色深处, 无声翻涌。   这次, 是她主动选择不再逃避。   此刻将近正午。   日光如泼金似地洒在女子的脊背上,给她的发梢镀上一层乌金色,也将四周锋锐的刀锋与铠甲映得透冷肃杀。   萧令璋展目看向四周。   乌泱泱的, 皆是禁军。   裴淩对她行君臣之礼, 连带着周围所有羽林军都跟着对她下跪行礼。   萧令璋面色如缟素,瘦削的肩膀随着咳嗽轻微颤抖, 分明已快站不稳,却还是强撑着身子, 咬牙立在那儿。   她径直看向正在施礼的裴淩, 开口道:“今日狄将军来得这般凑巧, 丞相是料到本宫今日会遇刺么?”   这话竟有诘问的意思。   众目睽睽下, 她很快便将自称改成了“本宫”。   裴淩顿了顿,敛袖站直身子,含笑道:“臣与公主毕竟夫妻一场,自然是放心不下公主安危,才叫狄钺前去看看。”   “是么。”   萧令璋垂下眼睫。   哪有那么巧的时机呢?   他分明是算到了。   不过, 无所谓了,她虽是入局者, 但已有人比她入局更深,她为人所操刀,也能操刀杀人。   眼下正是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下, 萧令璋轻微咳嗽着,勉强站稳,按理说,她此刻出来露面见过众人,相当于验证公主身份完毕,便该立即回到车内,准备进宫。   但她还迟迟不走,反倒再度问裴淩:“试问丞相,有人雇凶行刺本宫,该当何罪?”   裴淩听她突然问及这个,目光落在一侧被五花大绑的杨肇身上,若有所思。   忽然便明白了她想干什么,他语气清淡道:“殿下是金枝玉叶,公主之尊,胆敢公然行刺殿下,罪同于谋反。”   萧令璋侧眸,看向右侧一整排被制住的打手,约莫有十余人,俱被士兵押着,跪在杨肇身侧。   但主谋杨肇,此刻被眼下这阵仗吓得不轻。   若说方才看见萧令璋时他还没反应过来,此刻又看见裴淩带如此多的禁军来城外迎接,也明白了这又是一场局。   杨肇听到裴淩这句“罪同谋反”,当下拼命辩解道:“我不是要刺杀公主,你们少污蔑我!我只是要带她进宫……”   萧令璋冷笑,“带本宫进宫?本宫身为长公主,用得着你带本宫出入宫禁吗?方才你口口声声让本宫对你求饶,否则便让本宫不得好死,以为本宫忘了么?”   杨肇霎时哑口无言,他是这样说过,那是因为他只当她是个低贱民女,便志得意满口无遮拦。   谁知道给他当面上演了一出大变活人?   杨肇正迷茫着,脑海中忽然极快地闪过什么。   不,不对。   方才萧令璋虽在马车里,他看不到她的脸,但她声音里的愤怒与哭腔根本不像是演的,也恰恰是如此,他才毫不怀疑自己找错了人,才会在没见到她脸的情况下,那样口无遮拦。   杨肇这样一想,又不禁想起另一件可疑的事:萧令璋这五年分明都“死”了,怎么突然就“死而复生”,还偏偏和裴淩一起?又恰恰都与段家案有关联?   段浔是段家幺子,而今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和他夫人,是不是也才成婚不到五年?   杨肇心跳骤快,产生了一个大胆又合理的揣测,当即抬头,对着萧令璋急急喊道:“你,你分明就是段浔的——”   裴淩听到杨肇要将真相脱口而出,神色骤然变冷,不待杨肇说完便寒声下令,“这些打手行刺公主,犯上作乱,便全杀了吧。”   他话音刚落,狄钺便麻利地扬起手挥下。   “杀!”   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刀光一闪,那些打手便全部被一刀割喉,血雾喷溅一地,倒在地上抽搐片刻,便全都没气了。   杨肇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场面,顿时喉头如被巨石堵塞,无法接着说下去了。   ——裴淩突然下令杀人,无异于是在告诉他,再敢多当众乱说一个字,他就能把他也一起灭口在这里。   杨肇面色煞白,浑身抖若筛糠,毫无先前的半点得意,唯恐裴淩对自己下手,不由发了疯地使劲挣扎道:“我……我是太傅之子,当朝议郎!我妹妹是陛下宠爱的杨贵人!你们不得私自对我动手,也不得这般污蔑我……”   风吹散空气里的血雾,也将浓烈的血腥味吹得老远。   萧令璋此刻还头疼,闻着空气中这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只觉一阵剧烈反胃。   但也忍住了。   她从前,连只鸡都没有杀过,但自从被关进诏狱,每日都闻到这种血腥味后,很快便习惯了。   她见过死人了。   也亲手杀过人了。   此刻更是间接夺去了十几条性命。   当她作为南荛,飘零无所依时,仅仅想自卫便要冒着九死一生、头破血流的风险;而当她身为萧令璋,操持权柄,杀这十几个更为强壮的打手,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裴淩见眼下事解决差不多了,区区杨肇,不值得浪费时间,而她此刻站在风口,少不得风寒加重,便上前对她伸手道:“殿下先随臣进宫,顺便将这杨肇,一道交由圣裁。”   她却没有把手递给他。   交由圣裁?   萧令璋缺失的记忆太多,并不了解如今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君王,不过,就从这杨肇方才所言看,他妹妹既是宫内得宠妃嫔,此事极有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又如何能甘心?   这个杨肇,极可能还知道更大的秘密,他都亲口说了段家战死与他有干系,虽说此话毫无根据,也可能是他信口开河,但她此刻要真的轻易放过,今后便不好再查他了。   萧令璋微微扯了扯唇角,垂眸轻声道:“怎么能就这么算了?事涉行刺本宫,怎能不叫廷尉来收押记录?还有,这杨肇方才不是想本宫与段家有关么,而今处在众目睽睽下,若不将此事交代清楚,今后本宫万一落人话柄,又该如何解释?”   裴淩不料她今日的态度一反常态,这般刚硬坚决,不像被激怒那么简单,言语之间似乎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杀意。   饶是他,此刻也始料未及。   裴淩自诩擅于筹谋人心,如今算来算去,都不过是为了让他的公主回来,却也心知肚明,这五年的经历和缺失的记忆,足以从内而外地改变一个人。   她对他的陌生与排斥便是佐证。   但方才有那么一刹那,裴淩却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五年前那个站在风雨里、始终凌厉而骄傲的萧令璋。   他不禁默然了一瞬,须臾,转身淡淡吩咐道:“去廷尉衙署一趟,把王徹叫过来。”   很快。   廷尉正王徹便被人紧急叫到了城门口。   甫一过来,王徹便看见负手站在那处的裴丞相,忙不迭上前施礼,“下官见过丞相……”他行完礼才发现左边倒了一排尸体,不由“嘶”了一声,再一扭头,那处跪着的不 ʂժ 是太傅家的公子吗?   这什么情况?   王徹惊疑不定,正要发问,忽然被狄钺轻轻撞了一下胳膊,示意他还有一个人没见礼。   王徹经过这么一提醒,才发觉车前还立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狄钺小声提醒,“此乃华阳公主。”   哦,华阳公……什么?华阳公主??公主不是五年前就已经……   王徹一头雾水,脑子虽还没弄明白怎么一回事,身体却已经下意识上前几步,还未施礼,便正好对上公主掠过来的眸光。   “你……”   王徹冷不丁看见一张眼熟的脸,霎时呆若木鸡,嘴巴大张,能活活塞下一颗鸭蛋。   这……这不是先前击登闻鼓,被他关牢里,后来又被丞相带走的那个女子吗?   他彻彻底底,傻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今日是愤怒的公主~ - 因为上榜的原因,下次更新时间是周二晚上11点到时候会发大肥章,放心进度会很快,男主真的出场没多远啦,而且男主不像男二,他是双向奔赴的纯爱! 评论区继续发红包~ 第25章 第 25 章 平安活着便   此时此刻, 没有谁比王徹更震惊慌乱了。   若说此前,王徹对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还心存疑惑,事儿是老老实实照办了, 但却琢磨不明白为什么, 不懂丞相为何要自找麻烦。   到了如今, 他可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了。   为何裴相一开始就过问了击登闻鼓的事?为何裴相总是来衙署, 还不许他为难南荛?   这天下间的女子,除了华阳长公主,还有谁能让丞相亲自操心至此?   他真笨!早该想到的!   王徹震惊地盯着萧令璋, 全然忘了控制自己的表情, 萧令璋已是淡淡侧眸,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平静问道:“王大人怎么了?”   王徹顿时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他有些手忙脚乱, 联想起从前对公主做过的诸多无礼之事, 不禁汗湿重衫, 低头佯装咳嗽了两声, 才恭敬施礼道:“臣见过长公主殿下,适才没能留意到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这位是华阳长公主的话……   也就是说,公主这五年失忆成了南荛,又不知怎么的, 和段家的小公子成了婚,随后段浔战死, 她又公开了公主身份,和丞相成了夫妻?   王徹此刻脑子转得异常快速,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 不禁咽了咽口水。   不会灭他口吧……   萧令璋并不在乎王徹此刻怎么想,她料定王徹没有乱说话的胆子,毕竟从一开始,他便注定也撇不清干系了。   她的目光沉晦冰冷,落在不远处的杨肇身上,不紧不慢道:“今日,本宫麻烦王大人过来一趟,是因为此人口口声声说本宫与段家有关系,借此由头行刺于本宫。王大人既然负责过此案,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不妨你来说说,此人所说是否属实?”   王徹反应极快,当即斩钉截铁地大声否认道:“绝无此事!这简直是……是胡言乱语!殿下怎么可能好端端和段家案扯上干系?臣此前审理此案,可是从未见过殿下!”   萧令璋再度问道:“有王大人为本宫作证,本宫身边还有谢明仪、狄钺将军等人也可作证,那么,此人便是在撒谎,那他行刺本宫的事便算证据确凿吧?”   王徹在心底掂量了下,这样虽然会得罪太傅,但也好过同时得罪华阳长公主和裴丞相,便忙不迭应道:“是,是。”   萧令璋满意颔首,“既如此,王大人便按律法处理罢。”   杨肇听到这句,还想激动地出生说些什么,却被狄钺眼疾手快地拿东西堵了嘴,只得一边挣扎一边唔唔叫着,目眦欲裂。   他们一唱一和,公然陷害于他!   王徹看了眼满眼布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起的杨肇,暗道:要怪只能怪他自个儿不小心了,平日里,杨肇自是能仗着公主之子的身份横着走,但现在惹了这事儿,谁也帮不了他。   王徹对身后的衙役挥手,示意他们把杨肇押下去,随后又朝公主和丞相拱了拱手,这才离去。   待事情了结,萧令璋站在车前,终于忍不住,掩袖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裴淩听到这几声咳嗽,不禁抬眼,关切地朝她伸出手。   “过来。”   日光之下,男人的手指修长漂亮,骨节分明。   萧令璋看见了,面色不变,口中却唤道:“谢明仪。”   谢明仪还在车内,闻声连忙应道:“殿下,奴婢在。”   “扶本宫下车。”   她就这样略过了裴淩。   谢明仪欣喜地答应了一声,连忙从车内钻出来,率先跳下马车,再扶着公主慢慢踩着踏脚凳下来。   裴淩伫立在不远处,看着空落落的手掌,无声蜷紧手指,垂下眼睫。   他心知她还不喜欢自己,此刻还不能完全接受现状,甚至还带了一丝今日之事的迁怒,觉得他讨厌透了。   可若不这样精密地筹划,他又何以留下她?难道眼睁睁看着,等待多年的心上人就这样离自己而去么?   裴淩心头一时惘然,好似要被涨潮的水浪冲没,眼底情绪压抑,下颌紧绷着。   她心里有段浔又如何?段浔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在她心里占据了整整五年,已经足够了。   现在她已是公主,是他的发妻,往后余生的几十年,都只能被他裴淩占满。   裴淩收手转身,待狄钺驾来另一辆规制更华贵的马车,才道:“陛下还在宫里等着,殿下先随臣入宫面圣罢。”   萧令璋没有说话。   她还是避不开裴淩,和他同坐了一辆马车。   一进到车内,她整个人便紧贴着车壁坐着,犹如趴在墙上的一只壁虎,尽量与他保持最远的距离,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只差直说“你不许碰我”。   原先,他们纵使捅破了窗户纸,她也算是明白他的苦衷、理解他的感受,对他也仍旧保持着客气与礼数。   现在竟连遮都不遮掩了。   裴淩眼睫微垂,遮住眸底的情绪,只道:“稍后入宫面圣,公主也要与臣保持这样冷淡的距离么?”   萧令璋略微迟疑了一下。   她不知道皇帝是个怎样的人,只知他是宗室子出身,与她并非同胞兄妹,加之方才她在城门口处置杨肇,便是想提前将事情定性,不想给杨肇被赦免的机会。   但她也明白,纵使皇帝也觉得杨肇该罚,她此举也显得有些僭越。   她低声道:“我不记得了。”   裴淩“嗯”了一声,“有臣在一边,殿下不必害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子的侧脸上,状似无意地低头拢袖,嗓音清淡道:“陛下要见公主,一来是确认身份,二来,殿下母族邓氏至今仍是钟鸣鼎食的大族,颇具威望,臣此前对陛下提及你失忆之事,是让他放下对你的戒备。”   他话语简单明了,萧令璋何其聪明,瞬间听懂了,“所以我要表现得……不像萧令璋?尽量装得柔弱一点?”   裴淩的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忽然淡淡笑了一下,“公主现在就很柔弱。”   他只是想说,她不必刻意去装,不必去强撑着什么礼仪规矩。   只是……   马车抵达南宫的司马门停下之际,裴淩第三次朝她伸出手,低声恳求道:“唯独这里,勉强装一下如何?”   他们再怎么不和,明面上也是明媒正娶、天地为证的夫妻。   萧令璋看着眼前那只手,默然一瞬,才不情不愿地将手递过去。   守在司马门迎接公主的人,是皇帝身边的中常侍吕之贺。   先帝时,吕之贺只是一个小小黄门,新帝登位后他才做了天子跟前的中常侍,对出入宫禁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印象,但也根据身份高低而定,有些人毫不起眼,便也没有让他记住的必要。   然而对这位长公主,虽然时隔五年,他的记忆却是一点儿都没淡。   毕竟当年,凡是有这位公主出没的地方,她皆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   她自幼聪颖,擅诗文,通音律,会骑射,且背书过目不忘,加之又是先帝老来得女,年纪虽小,却最为懂事、最重孝道,先帝便把她当成掌上明珠似的疼着,对她无所不应。   皇后和太子薨逝后,先帝思念先皇 ₴Đ 后,甚至破例允许这位未出嫁的公主单独在宫外开府。   甚至,先帝还亲口说过,“朕诸多儿女中,唯有华阳肖似朕。”   可惜是个公主。   也还好是个公主。   但即便是公主,当年也足够有威胁了。   吕之贺心里做好了应对麻烦的准备,却唯独没想到,这走下马车的女子瞧着竟如此孱弱不堪,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吕之贺暗暗心惊,上前笑道:“殿下可算是来了,奴才见过长公主殿下。”   萧令璋不认得此人,不知如何应对,便干脆不说话,裴淩便代她开口道:“吕常侍领路罢,公主体弱,吹不得风。”   “是、是。”   吕之贺忙不迭答应,在前头带路。   宫道深长,要过几道宫门,方才抵达崇德殿,这一路上,萧令璋的手都被裴淩紧紧牵着。   她看着交握的手指,忽然有些走神。   按理说,她和裴淩,是君臣。   她是君。   他是臣。   她的记忆里,时常会自称为“我”或“本宫”,而他,则会自称为“臣”,恭敬且疏离地唤她“殿下”。   那些零碎的记忆里,他似乎从不逾越礼节。   除了最后成婚时。   成婚时,他把她抓得就像现在这样紧。   但萧令璋不喜欢被人这样紧紧抓着,仿佛她被桎梏在了他的手掌心里,无处可逃。   从前段浔牵着她的手时,从不会这般。   段浔是温柔的、小心的,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便是夜里,少年额发汗湿着伏在她身上,呼出的炙热气息喷洒在她颊侧,也会哑声问她痛不痛。   给她梳头发时,也会小心翼翼地问她力道重不重。   他从来不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这五年来,萧令璋心里唯一所承认的夫君也只有段浔。   谁能接受骤然换了个夫君?   谁能接受昨日还当自己是段浔遗孀,今日便要和另一个男人手牵着手?以前的婚事还全然不作数了?   萧令璋这一路都在强忍别扭,待到了崇德殿外,二人踏入大殿,裴淩当先行礼,“臣参见陛下。”萧令璋犹豫片刻,也随之福身行礼。   成朔帝已等候了有一会儿,闻声抬眼道了声“免礼”,目光径直望向裴淩身后的女子。   果真是她。   华阳。   她穿着身白衣,乌发不加修饰,面容虽清丽秀致,却面若缟素,羸弱不堪。   明明脸还是那张脸。   但整个人都彻底不一样了。   她似是有些紧张,肩膀轻微瑟缩着,蜷长的眼睫扑簌着,只低眼望着地砖。   姿态恭敬得恰好到处,不逾距分毫。   成朔帝不由得想起裴淩所说的“失忆”一事。   原先他只当这是裴淩的托词,现在看来,似乎是真的。   成朔帝温声道:“妹妹之事,朕听丞相提及时,尚有些难以置信,而今亲眼见着了,这才相信是真的,想来妹妹这些年,在外是受了不少苦罢?”   萧令璋轻声答道:“臣妹这些年……也只是四处漂泊,好在遇到了一些好心人,被他们收留过一段时日。”   她便连说话吐字时的语气,也全然没有从前的凌厉气派。   成朔帝微微沉默,短短须臾,边上的吕之贺在心底猜测道:陛下八成也相信了公主失忆的事。   随即,成朔帝再度不疾不徐道:“今日之事,朕已知晓,杨肇无礼冒犯于你,你生气也实属应当,眼下既然他已被收押到了廷尉狱,朕也会按照律法将之重罚,为你出了这份委屈。”   萧令璋一想到杨肇,眸色便暗了暗。   如果不是杨肇那话,让她怀疑段浔死因,她也绝不会拿出金印走上恢复公主身份的这步。   她要查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只能一步步来。   她低头道:“臣妹谢过陛下。”   她这般安静柔顺,毫无一丝锋芒,确定她真的性情大变后,成朔帝便毫不吝啬对她的赏赐,下令把公主明日宫宴要穿的华服饰品皆准备好,又说过几日去命人重新修缮她的华阳公主府,再给她配置侍从僚属,问她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萧令璋只是摇头,“多谢陛下,臣妹已无所求了。”   成朔帝又笑道:“朕今日亲眼见到华阳无碍,也算喜事一桩,你回来得巧,明日恰是冬至宫宴,群臣皆在,朕便可顺势将你回来之事昭告天下……”   正说着,外头忽然有长信宫少府刘仓过来道:“陛下,太皇太后听闻华阳公主回来了,特意叫奴才来叫公主过去。”   成朔帝面色微沉,没想到这么快消息便传到太皇太后那里去了,他不禁转眸,看了裴淩一眼。   后者神色淡淡,仿佛并不知晓此事。   成朔帝沉沉道:“既如此,华阳便去一趟吧,省得叫老人家挂念。”   萧令璋应道:“是。”   虽然,她根本不记得这位太皇太后。   按辈分算,这应是她的祖母。   裴淩陪她一道去长信宫,在路上同她解释:“太皇太后已年过七十,自七八年前,便时常身体欠佳,在行宫养病,不过问外界诸事,这几日之所以回宫,全因冬至宫宴不便缺席。殿下与太皇太后身上皆流着邓氏血脉,殿下的亲生母亲昭懿皇后,也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女。”   萧令璋纵使不太想搭理裴淩,却也还是要耐着性子听他说完。   她思忖道:“既是如此,那太皇太后和我的关系……”   他微微颔首,“太皇太后从前很疼公主。”   所以,她不必害怕。   萧令璋心里便有数了。   抵达长信宫后,因裴淩是外臣,太皇太后身侧尚有内宫妃嫔在伺候,他便留在外头等候,只留萧令璋跟随刘少府进去。   甫一进去,萧令璋便叩首行大礼,“华阳拜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身侧侍奉着几个妃嫔,见公主入内,皆纷纷开始说笑起来。   “华阳妹妹多年不见,看起来还是和从前并无两样。”   “还是那般花容月貌。”   “妹妹这些年流落在外,想来吃了不少苦头罢?瞧着怎么瘦了一圈,可真教人心疼。”   “妾那儿有些上好的补品,回头给华阳妹妹送去。”   因萧令璋与太皇太后皆流着邓氏血脉,奉承萧令璋,也就意味着奉承太皇太后。   萧令璋伏跪在地上,听着周围这些妃嫔你一言我一语地和她套近乎,一阵哑然。   就在此时,上首传来苍老的女声。   “你这孩子,这些年去哪里了……还不快过来,给皇祖母瞧瞧?”   萧令璋听到这声,不禁微微直起上半身,抬起头。   逆着殿外的光,她能清晰地看见不远处端坐着的老妇人,这便是太皇太后,看似面容慈和,实则当年先帝幼年登基,她曾身居太后之位垂帘听政,权倾一时。   而今,太皇太后早已年迈,早已不问诸事,但依然给人不怒自威的感觉。   萧令璋拾起裙摆起身,缓步走到上首,将手递给太皇太后。   一瞬间,手就被紧紧握住了。   叠在她手背上的这只手,已是纵横沟壑、布满皱纹,却异常用力地握着她。   萧令璋纵使不太舒服,也依然谨慎地垂着眼睫,保持不动。   太皇太后一边咳嗽着,一边拍着她的手背喃喃道:“果真是哀家的华阳……平安无事便好……你瞧瞧你,怎么都瘦成这样了……”她伸手想抚摸萧令璋的脸,只是萧令璋站着,离得稍有些远。   萧令璋便顺从跪坐下来,太皇太后伸手,来回扶着孙女苍白的脸,连连叹道:“好孩子,回来便好,还平安活着便好。”   还平安活着便好。   听到这句,萧令璋只觉心脏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下,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感霎时冲上鼻尖。   她仰头唤道:“皇祖母。”   这一声“皇祖母”,让太皇太后微微笑了起来,伸手摩挲着孙女含泪的眼角,“别哭啊,今日是你和祖母重逢的好日子,怎么能哭呢?”   “当年哀家在行宫病得重,没能顾全上你,今后啊,只要有哀家在的一日,谁也别想欺负哀家的华阳。”   萧令璋睫羽轻颤,轻轻点头。   她虽不记得祖母了,可一看到眼前的太皇太后,那种藏在血脉深处的亲切依恋之感,便在隐隐在提醒着她。   这是她的亲人。 ʂժ   是世上唯一会疼她的血脉至亲。   她强忍着眼底的酸涩,轻轻伏在太皇太后膝头,感受到祖母正轻柔地抚着她的鬓发,又轻哄着拍着她的背。   周围的宫妃们皆瞧着眼前这一幕,也清楚地听到了太皇太后方才所言,不禁互相对视一眼。   李美人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出声道:“太皇太后,妾先前听说,华阳妹妹今日在城外被杨肇为难,杨贵人今日还去陛下跟前了,也不知是不是跟此事有关,若是这样的话,华阳妹妹可是受了大委屈。”   本朝自开国来,前朝便与后宫紧密相连,宫妃暗地里若是用心经营,消息灵通也并不奇怪。   太皇太后听到这句,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又是这个杨贵人,一天天的便不安分,皇后如今懈于管理六宫,由得这个杨滢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分不清尊卑贵贱。”她冷声道:“传哀家懿旨,让她明日宫宴之后便禁足一个月,好好思过思过!”   李美人心头微喜,嘴上道:“太皇太后圣明。”   太皇太后又垂头看向伏在膝上的孙女,咳了咳,才含笑道:“华阳刚回来,今夜便住在哀家这里罢,明日宫宴,哀家亲自带你露面,也省得有些不知好歹的人,冲撞了你。”   这俨然就是一副要为她撑腰的意思。   萧令璋心中不由复杂起来。   她曾想过,此番做回公主,未来等着她的或许是无数暗流涌动、杀机四伏,亦做好了只身迎向刀山火海的准备。   皇权之下,再高贵的身份,也不过是裹在最外层华丽虚无的皮囊。   手中没有实权的公主,其实是任人宰割的。   却全然没有料到,会有皇祖母肯为她打算。   不用跟着裴淩回丞相府,实在是再好不过了,萧令璋点头道:“今夜能陪着皇祖母身侧,华阳求之不得。”   太皇太后便吩咐左右,立刻去收拾出一间偏殿来,又拉着萧令璋叙旧了许久,言语间提及她小时候的许多旧事,什么荒废课业偷溜出去玩儿,被母亲叫过去问话,却发现夫子让她背诵的文章早已倒背如流;还有与人打架,明明是她把别人揍得鼻青脸肿,却跑到祖母这儿来恶人先告状。   “你这孩子,小时候分明那般顽皮,整日闹得你阿母头疼,自你阿兄和阿母离世后,又变得过于懂事了。”太皇太后叹道:“哀家倒是希望你能任性些。”   萧令璋对那些事毫无印象,心下茫然,但面上依然尽量安静乖顺,听着太皇太后说话,时而含笑应答。   太皇太后目光微闪,又拉着她多说了一会儿话,见她身子弱,才叫她去收拾好的偏殿暖阁里歇着。   萧令璋应了一声,起身走出宫殿,在廊庑下停住,展目看向远处。   裴淩已经不在了。   只有另一个面生的、武将装扮的男子站在那儿。   跟在她身后的长信宫少府刘仓见状,开口解释道:“臣已向丞相转达了太皇太后谕令,让他不必等公主了,站在前头的那位,是殿下您的舅舅之一,虎贲中郎将邓翀。”   萧令璋心中微微一凛。   不是因为邓翀,而是她听出刘仓话中的另外一层意思。   她今日虽没有在成朔帝跟前掩饰失忆之事,但帝王终究与旁人不同,萧令璋不想让太多人看出她已失忆,否则她会处于被动,极易被人利用。   万一当年她还和谁结下仇怨却不自知,无异于把刀递到对方手里。   借着当年横行无忌的名声,至少会让人有所忌惮,不敢贸然招惹她。   方才她在太皇太后跟前装作没有失忆,自以为没露破绽,但刘仓主动向她介绍邓翀,便是一语戳破。   她沉默片刻,又问:“今日我回来之事,是舅舅来向皇祖母报信的吗?”   刘仓笑道:“那倒不是,是丞相派人来说的。”   竟然是裴淩。   他到底想干什么?   给她好处,让她放下心来,继而全心全意地信任他吗?   可若无他暗中设局、推波助澜,她又怎么会被困死在这座城里,再也做不回南荛?   -   翌日便是宫宴。   谢明仪一大早便来了长信宫,自请服侍萧令璋一日。   谢明仪昨夜便特地向荣昌公主告假,她知道明日公主必要出席宫宴,也知道公主没有记忆,担心她独自参加这种场合会不知所措。   从前,都是谢明仪贴身跟着萧令璋,她比谁都了解原先的公主。   萧令璋没有拒绝她。   她端坐在梳妆镜前,注视着铜镜,分明是张熟悉的脸,却在妆容点缀下,愈发显得光彩照人、昳丽无双。   已看不出一丝属于南荛的影子。   她身后是女子忙碌的身影。   谢明仪低着头,认真而熟练地给公主梳发髻,像少时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萧令璋循着模糊的记忆,忽然抬眼道:“明仪,你还能回来服侍我吗?”   谢明仪指尖骤然顿住,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公主……”   “我可以信任你,对吗?”萧令璋问。   谢明仪沉默。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从未怀疑过对方。   萧令璋不记得了,但谢明仪全都记得。   当年,谢明仪进宫为婢时,只有八岁。   因年纪与华阳公主相仿,才被皇后指派到她身边,负责陪小公主玩耍解闷。   久而久之,她们变得形影不离,吃住都要在一起。谢明仪本是个低贱的宫婢,因跟了公主,才可以出入许多特殊的场合,她们一起骑马射箭、一起读书习字,公主若有了漂亮的衣服、好看的首饰,也要和她分享。   从前,谢明仪因家族获罪,只是个被人瞧不起的奴婢,有公主庇护以后,没有人再敢轻贱谢明仪分毫。   他们只会在背地里偷偷地骂谢明仪,说她是华阳公主的走狗。   公主知道了,还冷哼着说:“什么走狗?说的这么难听。以后谢明仪就是我的左膀右臂,有本宫在的一天,我看谁敢招惹明仪!”   再后来。   公主年岁渐长。   太子因巫蛊案惨死狱中,皇后忧思成疾,不久便薨逝了。   公主不得已开始学着自保,借着母族势力和先帝宠爱干涉朝政,殚精竭虑地与朝堂那群人周旋。   因谢明仪武艺超群,公主还曾在先帝跟前撒娇,想在北军五校之中,为谢明仪谋个将军的位置。   谢明仪却跪在她跟前,“可是这样,奴婢就不能贴身保护殿下了。”   公主却笑着说:“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了,明仪。”   谢明仪长跪不起,执意不肯,最终,公主只能和她约定,等到将来有一日公主成婚了,谢明仪便脱离宫籍,恢复自由,不再守在公主身边。   忆及往昔,谢明仪眼底依稀有了水光,却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奴婢当然愿意,奴婢当年便和殿下约定好了,要一辈子守着殿下。”   “是吗。”   萧令璋微微笑了笑。   她不记得了。   但她相信,自己终有一日能全部想起来的。   待到时辰到了,刘少府亲自过来催促。   萧令璋便起身,步态从容地朝外走去。   所谓冬至一阳升,依照开国惯例,天子非但要携百官举行大傩驱邪仪式,更要大宴群臣,凡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妃嫔命妇皆要共同入席,祝贺往来,互赠美食。   虽说今年宫宴较之往年从简,但到底还是特殊时节,仍旧声势浩大。   入夜后,宫殿之中重重悬挂着宫灯,璀璨如昼,琼盏玉台,银蛾金弹,殿外碎雪若飞盐撒粉,殿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长案之上佳肴琼浆琳琅满目。   无数妃嫔及外命妇等皆盛装出席,数不清的宫人和内侍来来往往。   便连沿路的皇宫守卫都较之往常多了数倍,极为森严。   若说今夜太皇太后驾临令百官谨慎小心,那么,太皇太后身后跟着的华阳长公主,更是引起了一片轻微的哗然。   萧令璋华服盛装,直裾广袖,宽袍长襳,垂髾曳地,挺拔纤细的身姿与沉沉霭色融为一体,在宫人簇拥下,不疾不徐地踏入殿庭。   四周的宫灯交织出璀璨明丽的光,映照在那张清丽秀致的脸上。   她眼珠漆黑,脖颈修长,下颌微扬,行走间的广袖风中翻飞,仿若带着浑然天成的端肃威仪。 作者有话说: 无 ʂԃ 第26章 第 26 章 萧令璋:“   所有人都不禁朝这里看过来。   萧令璋出现得如此高调显眼, 还跟在太皇太后身侧,通身服饰皆是长公主规格,仪比诸侯王。   无异于在向所有人昭示她的身份。   一时之间, 殿中诸臣神色各异。   昨日洛阳城门口之事, 处置的毕竟是杨太傅的公子, 廷尉和丞相都在, 朝中早有许多人提前听到风声,知道了华阳公主回来的消息。   但纵使知道,和亲眼瞧见当是两码事。   至于剩下那些不知道的, 此刻更是惊讶万分, 时隔五年,昔日在朝中仗着外戚势力权倾一时的华阳长公主, 如今居然还能活着?   单这样瞧着,甚至连模样气质都没有太大变化。   还跟在太皇太后身边……   一时间, 席间开始有人互相交换眼色, 暗忖难道这五年来低调的邓氏一族, 今后难道要重新在朝中争夺势力了?原先, 邓太尉和裴丞相关系冷漠,井水不犯河水,但而今华阳公主一回来,加上她和丞相的关系……   难道今后,丞相会和邓氏联手?   那如此一来, 原本势如中天的裴丞相,权势只怕真的完全盖过了天子。   有人面色忧虑, 有人蹙眉沉思,有人只顾着惊讶,甚至有人捋着胡须笑得乐不可支, 譬如坐在三公席位上的邓太尉。   还有人不小心打翻了酒杯。   比如说陆恪。   陆恪原本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喝酒,听到太皇太后驾到时下意识起身行礼,没想到无意间一抬首,就看到了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一时手没拿稳酒杯,泼了一身的酒渍,惹得身边的同僚道:“陆兄,你这是怎么了?”   陆恪没心思去擦拭身上的酒渍,只直勾勾地盯着萧令璋。   这这这……   这不是浔弟的妻子南荛吗?   她怎么在这里?怎么还穿成这样?   陆恪只觉脑海中如惊雷炸响,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弟、弟、弟……”   “妹”字还没吐出来,便听到身侧同僚压低声音悄悄道:“这谁能想到,五年前坠崖的华阳长公主居然还活着,真是世事难料,今后这朝廷只怕当热闹了。”   陆恪:“……”   华阳长公主?   陆恪重重一咽口水,硬是将这个“妹”字给生咽了下去。   他看着不远处雍容尊贵的公主侧影,她气质端庄,目不斜视,仿佛云端间高高在上的明月,瞧不出一丝昔日清瘦而倔强的南荛的影子。   好像他认错了人。   南荛和公主,仅仅只是长得一模一样。   可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陆恪不由联想到,昔日南荛无故被丞相带走,后来她擅自离开相府,更是引起了全城搜捕。   这就是南荛吧?否则丞相为何要抓她?可、可是……这不对吧……   南荛分明是他的弟妹啊,是段浔的夫人啊!她要是公主的话,那浔弟的位置当在何处?难道她和浔弟以前的种种,就彻底不作数了?   陆恪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太大的冲击,让他此时竟有些眩晕。   陆恪不禁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还好身边的同僚眼疾手快地搀住了他,笑着打趣道:“陆兄,你上回闪了腰当摔瘸了腿,这都休息几日了,还没好?”   陆恪自从上次帮着南荛逃跑以后,回去就腰酸腿疼地躺了好几天,他虽年轻,但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羸弱书生,哪禁得起狄钺那种武将把他折腾来折腾去的。   陆恪干笑两声,目光却依然看着公主的方向,满是忧虑。   而离天子最近的百官之首的位置,裴淩端坐如初,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萧令璋身上。   恍然间,仿佛回到年的宫廷夜宴。   那时,她也是这样背脊笔直、骄傲肆意的姿态。   只要她出现,不管何时何地,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自动聚集到她的身上。   帝王之女,天潢贵胄。   她向来都担得起那些目光。   今日的她,是裴淩自重逢以来第一次见她盛妆打扮,他本以为,她失去记忆,至少会紧张,未料到她这般从容自若,毫不怯场。   萧令璋跟在太皇太后身后,面色平静冷淡,将周围那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行至大殿中间,待太皇太后落座后,才俯身朝上首的皇帝施礼。   “臣妹华阳,拜见陛下。”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年的华阳公主有多受先帝宠爱,险些拦了这位帝王的登基之路。   但今时不同往日。   五年时间,足以改变太多。   成朔帝已坐稳了龙椅,此刻她的众跪拜,更像是一种俯首称臣。   成朔帝脸上带有笑意,“快起来吧。”   待萧令璋起身,他再度看向下面的百官,朗声笑道:“今日,朕有一桩喜事告诉诸位,朕的堂妹华阳公主数年前遭逢意外,这些年流落民间,吃了不少苦,好在近日寻回来了,朕还要好好补偿华阳。”   萧令璋面色不改,泰然俯首拜道:“臣妹谢过陛下。”   今日,萧令璋实在好奇自己与皇帝的关系,还特意问了谢明仪关于从前的往事。   谢明仪说:“年,太皇太后的邓氏一族多年来势大,先帝有意打压,不料巫蛊一案中太子自尽,皇后娘娘薨逝,邓氏血脉中只余殿下。殿下身为公主,加之年幼,才得以幸免此难。可后来当相继爆发五王夺嫡之争,齐王楚王皆因谋反之罪相继在诏狱中自尽,先帝膝下已无可继位的皇子。”   “时,朝中已有不少官员请奏,要从宗室中过继皇子,册立为太子。”   “偏偏此刻,许夫人突然生产,诞下一位皇子。”   “许夫人相貌肖似先皇后,是殿下年亲自献给先帝的,许夫人怀孕期间,殿下一直在帮她隐瞒有孕之事,直到诞下皇子才公开。”   “许夫人诞下皇子后,殿下便可顺势而上,则扶持幼弟登位。”   那时,萧令璋便明白,身为公主,想踏上权力之路极其艰难,便意图联合外戚邓氏,先扶持妃嫔腹中幼子登位。   邓家自太皇太后年轻时摄政以来,根基便日益深厚,因太皇太后还在世,本朝当以孝治国,即使邓氏一族屡次打压也并未一落千丈,没有被先帝赶尽杀绝,但将来若是任何一个新君登位,都势必会想尽办法铲除威胁。   萧令璋虽是公主,但手足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   她害怕自己也不能幸免。   那么,与其任人宰割,倒不如她自己做监国大长公主。   手握权势,执掌乾坤,一切拦住者皆可杀。   可惜后来,她还是输了。   萧令璋听谢明仪说完,便彻底明白了,成朔帝年因为她险些与帝位无缘,若她是成朔帝,必会毫不拖泥带水地斩草除根,只有死人才不会再妨碍自己。   纵使皇帝表面上对她好,萧令璋也要做足表面功夫,才能让这位帝王安心。也多亏她已失忆,不至于让皇帝感到过多威胁。   若是记忆尚存的她,也许会咽不下这口气。   这五年来,萧令璋早已习惯了做普通人,她并不介意对皇帝这样行礼,这些表面上的尊卑贵贱对她来说,早已不算什么。   不就是众行礼跪拜?   她并不在乎。   宫宴之上,外命妇席位皆遵循品阶礼制,大长公主以下在东,太夫人以下在西,诸亲妇女位于外命妇之下,宗亲在东,异姓在西。   命妇若有夫,则从夫之爵,若无夫,则从子之爵[1]。   萧令璋的夫君,如今是丞相裴淩。   她与裴淩同坐一席。   萧令璋起身走向裴淩的位置,在他身侧落座。   随后,舞乐便响了起来。   整个宫宴过程,萧令璋皆没有主动与裴淩交流一句,她药喝得太多,也不再有胃口用膳,只是在观察四周这些数不清的陌生面孔。   他们究竟是何种身份、彼此之间当有什么关系,她全都不知道。   多亏有谢明仪悄悄告诉她。   只不过,谢明仪介绍的角度略有些奇怪。   “殿下,你不远处这个穿紫色衣裳的,以前是杨肇的跟班,小时候我们一起揍过他!”   “殿下,右边第二排那个脸上长了很多痣的,这人从前拼命巴结你,后来你出事以 ʂԃ 后了,他第一个转投别人名下,就是个趋炎附势、见利忘义的小人!”   “殿下,你瞧那个在喝酒的胖子,此人油嘴滑舌、巧言令色,你记得离他远些。”   萧令璋:“……”   萧令璋消化了好一会儿。   谢明仪贴在她耳侧说人坏话上了瘾,像是这些年憋着一股气,谁惹她不痛快了,心里皆记着一笔笔账。   萧令璋一边听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上首坐在帝王身侧的女子,她仪态端庄,满身华服,唇角挂着极淡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问道:“那位便是皇后?”   段浔的阿姊。   从前,段浔时常在她跟前提及自己的家人,他总说,他阿姊温婉贤淑、才貌兼备,但实则,她的性子并没有旁人以为的那般软弱。   段浔幼时闯祸了,被阿父追着满院子打,便机灵地躲到阿姊那儿。   但每次,都会被阿姊揪着耳朵提溜出去。   阿姊教训他道:“你自己做了事,不管对错,都休想给我逃避!为君子者,行事皆要光明磊落,你若不服打,便去堂堂正正地找阿父理论去,我们段家容不下缩头乌龟!”   但每回段浔挨了家法,阿姊当会过来给他上药,怕他真的被打坏了。   其实,阿姊知道,父亲并不会真的打伤段浔,最多也只是一些皮肉之伤,但她每次也还是会放心不下弟弟。   从前,南荛最喜欢听段浔说他家人的故事,她没有家人,会从段浔的只言片语中憧憬幻想,这若是她的亲人该有多好。   她也好渴望这样的亲情。   少年看出她的羡慕,认真对她道:“阿荛,我阿父阿母都是讲道理之人,阿兄和阿姊也很好,将来,他们也会是你的亲人,也会对你好的。”   她一直都很期待去见段浔的家人。   可惜她身子弱,需要常年看大夫,加上这些年朝中斗争激烈,段家处于漩涡中,五年来竟是找不到一次合适的机会。   到头来,再也没有机会了。   萧令璋注视着不远处的皇后。   这位在段浔眼中最好的阿姊、世人眼中最体面端庄的皇后,在经历父亲兄弟战死沙场、自己被收走凤印、差点被废黜后,而今已是满眼倦色,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动容,宛若一具精美而尊贵的傀儡。   她微微垂眼。   裴淩坐在萧令璋身侧,见她只是安静端坐,几乎不动筷,还时不时费力地咳嗽两声,不禁蹙眉。   这筵席上备的皆是淡酒,没什么清茶,他便吩咐左右道:“去准备些温热的茶水来。”   待侍从将茶水端上来,他便亲自掖袖,帮她倒了杯茶水。   他们挨得太近,男人抬手间衣袍被风拂动,弥散出幽淡的沉香气,萧令璋抬眼,看着被推到眼前的杯盏,才端起来浅浅呷了一口。   嗓子舒服了些。   她垂眼看着茶水上映出的倒影,问道:“杨肇的事后来如何?”   这是她今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裴淩淡淡道:“昨日殿下做得绝,没有给他留退路,眼下人还在廷尉狱里,此事若要严办,按行刺殿下的罪名来治,他最轻,也该是革职充军流放。”   丝竹管弦的声音太过于嘈杂,他们聊的当是这种事,裴淩的声音并不大,萧令璋不得不挨得离他近些才能听清。   她问:“然后呢?”   他不经意抬眸,目光却霎时定在眼前这张清丽娇艳的脸上。   指腹下意识摩挲着衣料,连呼吸都放得轻些,像是怕风声惊扰了眼前停留的蝴蝶,让她飞走了。   他垂眸道:“殿下确定与杨家撕破脸么?”   若是如此,无异于给她树敌,今后成安大公主和杨贵人必会彻底记恨上萧令璋。   她才刚回来,树敌其实并不好。   萧令璋近距离注视着眼前男人冷峻如玉的面容,反问道:“丞相这般有权有势,不是会保护本宫么?”   不等裴淩应答,她当自顾自地说:“也不一定,毕竟本宫年跌落悬崖时,你也不在,若是没有段浔救下本宫,本宫哪里能活到今日。”   裴淩袖中手指骤紧。   他唇抿了抿,竭力克制着情绪,沉沉呼出一口气,“这件事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年是他疏忽。   他后来百般心痛自责,也深知,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初错了便是错了,在朝堂上算计缜密的人,唯独在她的事上妄自托大,没有考虑周全。   他从前对她,一直都不够好。   她鬓边的步摇轻晃,折射出的碎光落入裴淩的眼底,像湖面的水波在晃荡。   萧令璋的眼神没有留下被风霜磋磨的萎靡不堪,还一如既往地明丽清澈,对于裴淩的承诺,她只是笑笑,当道:“我可以先放过杨肇,不完全追究此事,但就算不杀头流放,革职打板子也是要的,不然本宫的尊严往哪儿放?”   ——再说了,杨肇要是真被流放,她也不好挖那件事的真相了。   但这话落在裴淩耳中,便像是不那么信任他才选择让步了。   他的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当作罢。   从外人看来,丞相与公主正悄悄咬着耳朵,极尽亲昵。   可到底隔着多远的距离,谁当知道呢?   萧令璋话说完了,不想再坐在裴淩身侧了,便对身后服侍的谢明仪道:“明仪,扶我出去走走罢。”   “是。”   萧令璋正待起身,手忽然被抓住。   她偏首,对上裴淩漆黑的眼睛。   他注视着她道:“臣陪公主一起。”顿了顿,当补充了两个字:“……如何?”   萧令璋侧过脸,没有答应,只把手从他的掌心利落地抽出来,转身离去。   谢明仪看到公主这般无视丞相,只觉心底畅快。她早就看裴淩不顺眼了,以前公主喜欢他,才对他那般黏着,现在公主已经不喜欢裴淩了,也再也不会对他心软了。   萧令璋缓步走出大殿,来到宫人来来去去的廊下。   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问:“荣昌呢?”   她记得出来之前,荣昌公主萧婼并不在席位上。   谢明仪现在毕竟已经是萧婼的贴身侍女,萧婼年救过谢明仪的命,她想把谢明仪要回自己身边,也要尊重萧婼的意思。   萧令璋一边四处走动着,一边环顾四周,寻找萧婼的身影。   逐渐走到黑暗无人的地方,靠近一座假山时。   不远处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说话的那道女声很是急促,语气还有些激动,“本宫……本宫才不会嫁给你!你给我滚开!”   谢明仪微微一凛,对萧令璋打了个手势,告诉她这是萧婼的声音。   萧令璋静立不动,继续侧耳听着。   另一道男声懒洋洋道:“公主说不嫁就不嫁?陛下都下旨赐婚了,我劝殿下也莫要抗拒了,你去求太皇太后也没用。”   听这话中内容,此人应该是博阳侯孙愈之子孙昶。   “你!”萧婼气得直跺脚,嗓音都在发颤,“我告诉你,你少得意!本宫便是嫁给那些贩夫走卒,嫁给乞丐,也绝不嫁你这种整日拈花惹草的风流纨绔!”   孙昶嗤笑道:“殿下还没看明白吗?这可不是殿下自己能决定的,我阿父乃是陛下新封的博阳侯,开春就要出征,陛下把你赐给我们□□说明陛下将来打算重用我们家,我劝殿下也莫要胡闹了,难不成要么然抗旨么?”   萧令璋听着这些话,眉头越皱越紧。   她偏头看向谢明仪,谢明仪也是满眼忧虑,附耳悄悄道:“荣昌公主这几日,一直在因为赐婚之事烦恼。”   这个孙昶,并不是什么良配。   但皇帝制衡朝堂,需要一些必要的手段,萧婼虽是个公主,却无权决定自己的命运。   萧令璋听那头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到后头,萧婼说不过孙昶,连声音都隐隐带了哭腔,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冷声开口道:“就算是圣旨赐婚当如何?荣昌公主是君,你是臣,难不成你把公主娶回家,还要让她与其他女子共同服侍你,岂非藐视皇威。”   那头正在吵架的二人瞬间顿住。   他们扭头看了过来,发现站在不远处的萧令璋。   萧婼怔了怔,哪怕她幼时见过萧令璋,此刻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这是谁。   孙昶也没反应过来,还皱眉道:“你是何人?”   谢明仪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道:“放肆!华阳长公主在此,还敢无礼!”   这一声气势十足的厉喝,连带着萧婼都被吓得颤了下。   孙昶听到是华阳公主,念及她背后的太皇太后和裴丞 𝐬𝐝 相,只好抬手行礼道:“臣拜见长公主殿下。”他当道:“臣方才话虽有些无礼,但话糙理不糙,绝不羞辱荣昌公主的意思,这是臣与未婚妻的私事,长公主殿下当何必插手?”   “是么。”萧令璋淡淡道:“你既觉得不算无礼,不如本宫把此话复述到三公与陛下面前,开春是否出兵打仗,是尚书台都未决定的事,你如此言辞凿凿,倒还真是稀奇。”   孙昶面色变了当变。   他这话的确是不妥,就算陛下打算重用他们家,但这话要是传出去,味道就变了。   若是遇到别人,孙昶也不觉得对方听到当会怎样,还能借题发挥么?   但眼前的人是萧令璋。   昨天城门口杨肇那事,他也听说了。   杨肇身为太傅和公主之子,平日里那般不好得罪,都在她手里吃了大亏。   孙昶只好收敛着脾气,低头道:“是、是臣方才情急之下失言。”   萧令璋:“道歉。”   孙昶只好不甘不愿地转向萧婼,对她下拜道:“臣方才失言冒犯公主,还请公主见谅。”   萧婼咬着唇,不吭声。   待孙昶走后,萧令璋正要上前同萧婼说话,萧婼却先一步敏捷地蹿到假山后头躲着,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哆哆嗦嗦道:“堂、堂姊……我我我,我把谢明仪给你,你别过来了!”   萧令璋:“?”   她就这么吓人?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通典》中礼典之十 萧婼小堂妹出场啦,是个超可爱的女孩子! 更新时间暂时不确定,应该都是晚上,因为最近赶进度想让男主快点出场,总之写完了就发,写多少就发多少(就是追过我上本的宝宝应该知道,我手速和脑速都很慢qwq只能说尽量日六) 这里说关于背景设定的问题: 五王夺嫡,太子巫蛊案,皇后薨逝,稍微了解历史的宝宝应该看出来了,这里是仿照了汉武帝时期的故事。 帝王其实是个政治动物,不允许别人觊觎自己的皇权,哪怕是亲生儿子也不可以,汉武帝巫蛊案害死太子后,卫子夫被废自杀,剩下的几个儿子后来也全部因为觊觎皇位相继废黜或者自杀,以致于最后没有继承人,只好立钩弋夫人的儿子——刚出生不久的刘弗陵,并且为了防止钩弋夫人成为下一个吕后和窦太后,汉武帝去母留子杀了钩弋夫人。 这时,就是汉武帝的女儿鄂邑公主负责照顾年幼刚登基的弟弟,因此鄂邑长公主开始掌权,一度在汉昭帝时期想联合其他人杀权臣霍光,可惜失败被反杀。 女主的行为这里主要借鉴了鄂邑公主,但也不是完全照搬历史的。 第27章 第 27 章 夫妻情深,   荣昌公主萧婼, 年芳十六,打小最是怕堂姊萧令璋。   萧婼幼时在淮安王府长大,因父王离世得早, 淮安王府受人轻视, 连带着萧婼和兄长都受人排挤, 显得不太合群。   对于年幼的萧婼而言, 每逢过节跟随阿母一起进宫,便是最可怕的事了。   她会见到数不清堂兄弟姊妹,与兄长一起给皇祖母磕头, 见到那些妃嫔、皇后娘娘、皇子公主们……萧婼总是提心吊胆, 唯恐在礼节上出错——阿母说,他们淮安王府本就受人轻视, 若是出错了,只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巍峨森严的宫墙便伫立在眼前, 宫道幽静, 既深且长, 抬头也望不见完整的天空。   萧婼自幼便学会了谨慎小心, 即便被排挤冷落也不会哭闹,她会安静地一个人坐在边上,托腮望着不远处的几个堂兄们玩耍嬉戏。   直到堂姊萧令璋出现。   萧令璋大她足足六岁,那时,十几岁的少女趾高气扬、走路带风, 踹人扇巴掌毫不含糊,上来便撸着袖子要打架。   萧婼第一次见到时简直吓呆了, 拉着自己的贴身侍女飞快地躲到草丛里蹲着,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怎么会有人如此彪悍,居然敢在皇宫里打人?她她她……她也太跋扈了!   堂姊揍完了人, 背对着萧婼,利索地拍了拍手,厉声喝道:“出来!”   这一声冷喝,吓得萧婼浑身哆嗦了一下。   她不敢出来。   堂姊又说:“要我揪你出来吗?”   萧婼只好哆哆嗦嗦、迟疑着出来,堂姊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大抵也没料到居然是个年幼的小丫头,便也没有欺负她,而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方才看到了什么吗?”   萧婼:“我、我看到……”   堂姊眸光微沉,“嗯?”   萧婼被侍女撞了撞胳膊,顿时反应过来,飞快地捂着脑袋蹲在地上,语无伦次道:“我,我什么也没看到!不要灭我口!”   萧婼那时捂着脸,害怕极了,唯恐也会挨揍,便也没有看见堂姊的表情。   只听到她静默了一刻,才似笑非笑地说:“好妹妹,可不许告密哦。”   萧婼点头如捣蒜。   待堂姊施施然扬长而去,萧婼才瘫软地跌坐在地上。   她还有点儿发愣,感觉像在做梦。   那时萧婼还不到十岁,她只知女子应该恭谨柔婉,像她阿母一样。直到那日撞见了堂姊,才明白这世上居然有这样的女子。   不久后,萧婼才终于知道,这位堂姊是陛下和皇后的幺女,也是太皇太后最疼爱的华阳长公主,这皇宫上下,任何人都该守礼仪规矩,唯独只有这位堂姊,可以肆意妄为。   再后来,萧婼就怕极了这个堂姊。   每回远远瞧见她,都像老鼠见了猫,偷偷摸摸地绕着走。   次数多了,堂姊似乎察觉到了,每回萧婼扭头要跑,最后都能被她逮个正着。   久而久之,连萧婼身边的侍女都说:“华阳殿下似乎对您没有恶意,就是老爱逗您玩儿。”   萧婼迷茫极了。   是这样吗?   她觉得堂姊看起来很不好惹,每回堂姊一开口,她便要吓得抖三抖,被堂姊盯着的时候,她更是不敢和她对视。   五年前怕,五年后也怕。   此刻,萧婼正哆哆嗦嗦地躲在假山后头。   由于她的声音过于惊恐,萧令璋被迫停下脚步。   萧令璋不禁扭头看向谢明仪,无声地问:我看起来很吓人吗?   谢明仪是知道始末的,忍俊不禁地笑笑,低声解释道:“殿下从前觉得荣昌公主很是可爱……便总爱变着法儿地逗荣昌公主玩儿。”   逗她玩儿?   哪种逗?怎么把人逗成这样?   萧令璋从谢明仪的语气里听出几分促狭,料想也不是什么仇怨,只是这堂妹胆子忒小了点儿,她原本想好了如何去同她开口索要谢明仪,甚至做好了对方不依不饶的准备,却万万没有料到,她还没开口,对方就已缴械投降。   萧令璋忍俊不禁,含笑道:“别怕,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萧令璋做了五年南荛,方才与孙昶说话时自是故意放出气势,但若放柔了声线,却是温婉柔和的。   萧婼愣了愣,悄悄观察着不远处盈盈而立的女子,灯笼散发的光芒映亮她清丽的眉眼,给她的眼角眉梢皆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暖光。   “你……”真的是我堂姊?   不确定,再看看。   萧婼压低身子,露出的一双圆溜溜的杏子眼,眼珠子转得飞快。   萧令璋故作严肃:“你再不出来,我可就亲自过来抓你了哦?”   “……等等!我、我出来就是了!”   萧婼欲哭无泪,磨磨蹭蹭地从假山后头挪出来,动作慢得像只小蜗牛,双手还不安地攥着裙摆,眼睛求救般地看向谢明仪。   谢明仪无奈地朝她耸耸肩。   萧婼的表情更沮丧了。   借着烛火的光,萧令璋认真地端详着这位小堂妹,她这才发现,萧婼的脸上隐隐约约残留着泪痕,大抵是方才和孙昶吵架时被气哭了。   她沉默片刻,从袖中拿出手帕,走过去递给她,“来,擦一擦。”   萧婼还没来得及后退,手里就被塞了帕子。   她愣愣望向萧令璋。   “堂姊……”   她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萧令璋 ʂԃ 见萧婼的鬓发间落了片叶子,又抬手帮她摘下来,见萧婼还愣在那儿,干脆亲自拿过帕子,帮她擦拭眼泪,一边道:“你要记住,你是天子胞妹,当朝公主,日后若有人对你不敬,便是你的夫婿,你也不必忍让,更是莫要露怯。”   “这世上有一类人,便是看着你心软善良,好拿捏,才会肆无忌惮,你若比他们更狠,他们才不敢得罪你。”   萧婼咬着唇不语。   其实这话,谢明仪也跟她说过。   萧婼做了五年的荣昌公主,早已明白了那些道理,但明白是一回事,有时她会感觉很无力。   她连自己的婚事也做不了主。   公主的尊位,也不过是兄长给予的,她皇兄想让她去嫁给别人,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拒绝?   正是明白这样的道理,萧婼方才和孙昶吵架时,才那般没有底气。   她明白,孙昶说的都是对的。   萧令璋见她低着头沉默,只是时不时吸吸鼻子,一时也无奈,她想了想,回头问谢明仪道:“那个孙昶,很不好吗?”   谢明仪道:“殿下有所不知,这个孙昶平时便行事风流,当初本与崔家女定了亲事,后来因孙昶身边有个通房丫头怀孕了,崔家爱女心切,便不顾毁约的非议将婚约取消了。只可惜,此人的父亲因几个月前打仗立功,封侯升官,而今被陛下重用。”   萧令璋捕捉到关键,“几个月前?”   那不就是段家出征时?   谢明仪点头,“此事说来也巧,段大将军战死沙场的那一场战役中,大将军判断失误,私自调动大军改道,又亲自率军深入敌军腹地,原本应该全军覆没、伤亡惨重,没想到博阳侯最先做出反应,调兵支援,才算是勉强稳住了战局。”   萧令璋心里藏着别的事,此刻骤然听到这话,只觉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她先稳住思绪,决定容后再仔细盘算,先对萧婼柔声安抚道:“你先别想那么多,回去好好歇息,孙昶若是还欺负你,你便来找我,我帮你出气。”   萧婼呆愣愣地看着他,“堂姊是要帮我揍他吗?”   这下,连萧令璋也怔了怔,什么揍他?她以前很喜欢直接揍人吗?   虽有些奇怪,她还是顺势点头,“对,揍他。”   萧婼忽然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眼睛里貌似有泪光闪烁着,又吸了吸鼻子,轻声说:“堂姊,你真好。你这次不会突然消失了吧……”   萧婼还记得,五年前的某一日,她无意间听到有人在议论,说华阳公主离世了。   她还愣了好久,觉得不可能。   堂姊那么厉害,怎么会死呢?   萧婼稀里糊涂地从无人问津的王府小姐变成了当朝公主,素来胆小怕事的她,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鼓起勇气跑去丞相府救下了谢明仪。   谢明仪在萧婼身边的这五年,逐渐教萧婼学会了怎么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公主,像堂姊一样的公主。   随着萧婼年岁渐长,她也隐隐约约明白了堂姊当初为何要揍人。   那些平时得意洋洋的表兄堂兄们确实可恶至极,用什么手段都治不了他们,只有痛快地用拳头说话,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还不敢还手,他们才知道收敛。   她只是有些怕堂姊,并不是讨厌堂姊。   萧令璋不知她在想什么,却轻轻“嗯”了一声,“我不会再消失了。”   萧婼抬手抹了抹眼泪,勉力朝她露出一个笑容来。   谢明仪在一边瞧着,心底忽然感慨不已。   当初,她也万万想不到,千钧一发的那刻,居然是这个胆小得像兔子一样的小公主冲出来保护了她。   这些年,每当看到荣昌公主,谢明仪总会想起殿下。   想起她们从前在一起的日子。   她悉心照顾萧婼,教萧婼小心谨慎,其实也只是希望荣昌公主不要沦为下一个华阳公主。   萧令璋在这儿耽误了片刻功夫,眼看着宫宴快结束了,便与萧婼分开。   公主府尚未修葺,修葺偌大的华阳长公主府也需要不少人力物力,至少也要等待几个月。   这段时间,按理说,她便要住在丞相府。   萧令璋向皇祖母拜别后,便随着裴淩上了马车。   此次她作为公主回相府,按理说,她便要住在主院里了。   但她不愿意和裴淩同住一间房、同睡一张床。   萧令璋道:“以前那个院子……”   不等她说完,裴淩冷淡否决,“以殿下之尊,怎么能住得那么偏僻?”   最关键的是,那里离他的住处也太远了。   萧令璋看着眼前这张俊挺而清冷的脸,暗道:我没说我自己要住过去,我是想说,不如我睡主院,你住过去得了。   但不等她接着说,裴淩便吩咐身后的侍从道:“带公主去另一间房。”   他早就料到她没那么容易接受,早已提前吩咐下人去收拾出了另一间房来。   虽然,看似分房睡,但两间房挨得很近。   萧令璋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屋去了。   裴淩为她安排了几个伺候起居的丫鬟,严詹还前来问她:“从前照顾殿下的那个叫绿盈的丫头,殿下可还想让她贴身伺候着?”   萧令璋想了想,“让她来罢。”   熟悉的人伺候她,总比陌生人好。   不消片刻,绿盈便跟在严詹后头,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卧房,甫一进来,她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惶恐道:“奴婢叩见长公主殿下,奴婢先前照顾殿下之时,对殿下有所隐瞒,还望殿下恕罪。”   萧令璋其实早已猜到,既然狄钺当初对她有所隐瞒,那么绿盈想必也是如此。   她坐在梳妆镜前,一边等谢明仪给她卸下满头钗环,一边瞥向地上瑟瑟发抖的绿盈,“起来吧,你也是奉命行事,我不怪你。”   绿盈愣了愣,没想到公主竟然完全不追究,不由越发愧疚,“殿下,奴婢发誓,奴婢再也不会欺瞒殿下了……”   萧令璋只是笑笑,“日后不出错便好。”   “是。”   绿盈麻利地从地上起身,想了想,主动道:“往常这个时辰,殿下都要喝药,奴婢这就去给殿下端药来。”说完脚步轻快地朝外头去了。   谢明仪见状,笑道:“殿下真是心善,若是从前,这种欺骗过殿下的奴婢,殿下是绝对不会再用的。”   这一点上,她和以前很不一样。   萧令璋垂睫,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她也不易,倘若那时她走漏了消息,恐怕她早已性命难保。”   绿盈欺骗她的根源,并不是她想欺骗。   而是她无法违抗命令。   对身边的人,与其强权压迫,倒不如恩威并济,才更容易赢得对方的忠心。   眼下,既来之则安之,萧令璋等沐浴更衣完毕,便熄灯歇下了。   后来几日,萧令璋每日都很安静地待在相府养病,只是偶尔宫里会有太皇太后派人来,叫她进宫闲话家常。   萧令璋知道,皇祖母这是怕她失忆以后对周遭的一切不熟悉,比起每日待在府中哪儿也不去,时常在宫内外走动,对她才是好事。   且太皇太后下的令,就算是皇帝,也不便驳回。   只是,萧令璋每次在长乐宫捱到了回府的时辰,都是裴淩从前朝直接过来接她,二人在一同回宫。   次数多了,还有妃嫔打趣。   李美人羡滟道:“丞相还真是疼惜公主,唯恐公主磕着碰着,非要自己看着才肯放心。”   郑采女也跟着打趣道:“妾不禁想起了从前,当年啊,公主年纪还小,满心满眼都是丞相,整日都追在丞相后头,闹得整个洛阳城都传着公主与丞相间的风流韵事,如今再看看,谁不感慨好一对璧人?”   她们话里话外都带着奉承之意,似是想拉拢萧令璋,奈何萧令璋并不喜欢这种话题,面上也只是疏离而淡然地笑笑。   也许在外人看来,她和裴淩夫妻情深、天作之合,可于她而言却根本不是。   不管裴淩多想尽力补偿她,这世上,只有感情是最不能勉强的。   最合适的时间已经错过了,那便再也没有了,也许天意故意让萧令璋失忆,不要想起对裴淩的诸多情愫。   只是有时,她也会感到惘然,不知身在此处,除了有那么一个查清段家战死真相的目的外,剩下的又该如何?   这一日,萧令璋离 ʂԃ 宫的时辰早,恰好赶在朝议结束时,索性朝崇德殿的方向走去。   远远便能看到无数官员从殿内走出来。   裴淩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男人负手立在玉阶之上,一身官袍勾勒出挺拔端肃的身形,犹如沉在湖水之下、光华内敛的美玉。   似乎感觉到什么,他蓦地侧身,朝这处投注了一束淡然的眸光。   目光隔空撞上。   裴淩不料她在此处,微微垂睫,朝她走过来。   “公主。”   他见她穿得单薄,许是鹤氅太重妨碍走动,便极自然地接过谢明仪手里抱着的鹤氅,给她细致地披上。   萧令璋却在看周围的人,“今日这么多人参加朝议,可是有什么大事?”   裴淩的指尖稍顿,倒也没有瞒她,“今日,陛下下旨命博阳侯带兵出征。”   她骤然听闻,不由抬眼。   如孙昶所说,博阳侯果然还是出征了。   对于这种结果,裴淩也早有预料。   裴淩虽精于权谋,却也有治国之才,否则昔日,先帝便不会将他重用提拔为尚书令,于时局判断、制定方针上,裴淩几乎从未出过错。   他主张不战,自是有所根据,这毕竟事关江山百姓,他也未携一丝私利。   孙愈,可用,但不可重用。   此人才能着实一般。   此战九成为凶,剩余一成,皆是险中求胜。   若过于贪功冒进,无异于自寻死路。   该说的,裴淩皆已说了,但今日皇帝难得硬气了一回,裴淩不是没有看出来,天子扶持孙愈心切,指望着博阳侯这次拿下战功,早日顶替昔日的段家。   毕竟大将军统领内朝,大将军之位空缺,相当于裴淩只手遮天。   裴淩再拦,便显得他有私心。   裴淩垂着眼睫,眼底掠过极淡的讽意,指尖帮她系好系带,看着眼前鸦鬓雪肌、神寒骨清的妻子,唇角又捎带了一丝微淡的笑意。   朝政以外,几乎从未过有过什么能让他心情好的人与事。   除了看见她。   他下意识想去牵她的手。   裴淩从风雪中过来,浑身都是冰寒冷峭的,萧令璋却一直捧着手炉,手指间的温度暖和得犹如一团火焰。   冰与火碰到的刹那,双方都颤了颤,还未等她当先抽手,裴淩已意识到会冻着她,如同被烫到似地飞快抽回了手指。   萧令璋不禁偏头看他。   堂堂一国丞相,外表风仪隽秀,侧脸看上去也是一派冷峻凛然,仿佛方才这荒唐举动不是他做的,垂眼道:“走罢。” 作者有话说: 打仗了打仗了!下章女主搞个事情,下下章男主差不多就可以活过来了(我尽快! 第28章 第 28 章(小修) 裴淩心底忽   少府下辖太医令, 其下又分为药丞与方丞,医、药分工,各有专攻。其中方丞卓邱医术精湛, 举国上下, 能出其右者寥寥无几。   待萧令璋回丞相府后, 卓方丞早已在前堂恭候已久。   见丞相和公主一同回来, 卓邱抬手恭恭敬敬施礼道:“见过君侯、长公主殿下。”   萧令璋蹙眉,“这位是……”   裴淩淡道:“这位是卓方丞,公主的病拖了这么久还不见好转, 该换个医术更高明的医官好好瞧瞧了。”   今日萧令璋从宫中回来的早, 裴淩便提早命严詹去唤了卓邱来。   从前南荛身份不便,才一直由相府的医官负责诊治, 现在既是当朝长公主,自然该由更厉害的医官诊治。   萧令璋看着眼前的陌生医官, 看他衣着, 想必也是朝中有秩次的官员, 便颔首应道:“好。”   她径直走到一侧, 拂袖落座,谢明仪弯腰上前,小心翼翼地帮公主把广袖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皓腕,又在上面放了丝帕。   卓邱方才小心翼翼上前把脉, 诊治过后,又观察了一番公主的气色, 最终道:“臣还要看看公主受伤的地方。”   萧令璋抬手示意,谢明仪便上前卸下她的发簪,拨开青丝, 卓邱仔细看过之后,沉思道:“殿下从前生过重病,体质较之常人都要弱些,臣若是没猜错,想必这些年来每日都在喝药,几乎没有中断过罢?”   听到卓邱这么说,一侧伫立的裴淩不禁蹙眉,目光落在萧令璋的身上。   萧令璋神色如常,“正是。”   “那就是了。”卓邱抚须道:“殿下常年喝药,体质也早已发生了改变,按照寻常医官的治法,想来效果不如人意,臣再为殿下开别的方子,殿下今后便只听臣的,只喝这一种方子便好,只是今后殿下一定悉心调养,不可再轻易受寒,否则便会功亏一篑。”   萧令璋身上正披着裴淩强行给她套上的鹤氅,怀里又揣着皇祖母给的暖炉,早已被裹得暖和得不能再暖和,方才走司马门时甚至出了一层薄汗,哪怕她想受寒,如今也没有机会。   她若有所思,“那本宫的头疾呢?”   卓邱道:“公主头部有淤血肿块,且早年头疾未愈,这才导致症状严重,应避免情绪激动或是吹风,否则容易受到刺激继而剧痛难忍。除此之外,还应用药物外敷,久而久之便会慢慢化瘀消肿。”   萧令璋不禁联想到她出城的那日,想必就是因为听到了杨肇的话,受了刺激,情绪激动下,才导致她一瞬间脑袋剧痛,甚至想起了一部分记忆。   若是受到刺激的话可以恢复记忆,难道不应该多刺激刺激吗?   萧令璋思索着,开口问道:“本宫五年前坠崖后,记忆便缺失了……一部分,可有法子寻回来? ”   她想找回记忆。   什么都不记得,还是太过于被动,她不怕回忆起什么让她难过的事,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卓邱听到她这么问,不禁用余光瞄了瞄一侧的裴丞相,迟疑道:“此事……恐有些难办,敢问殿下这五年来,可有想起什么忘记的事?”   碍于裴淩在一边,萧令璋面不改色道:“没有。”   卓邱:“那便是了,若是暂时性失忆,这五年间,殿下早该陆陆续续回想起一些,可殿下至今什么都没有想起,依臣看,恢复记忆并非不可能,只是并非易事……臣曾从古籍上看到过一些方子,可以一试,至于这其中效果如何,便要试了才知道。”   萧令璋怔了怔,没想到当真有恢复记忆的办法,不管效果如何,有便是万幸,她不禁心口一松,微微展露笑颜。   恰在此时,裴淩也正好转过身来,目光恰好落在女子明丽含笑的双眸上。   她竟然这么盼着恢复记忆。   他看得也怔了怔,袖中的指腹不自觉互相摩挲着。   尚未来得及收回目光,她含笑的目光已不经意撞进了他的眼底,她的笑意稍稍顿住,看着他的眼神似带着几分探究,似是也没想到裴淩会主动帮她请医官,会主动帮助她恢复记忆。   毕竟以她从谢明仪那处的了解,裴淩和她以前并不那般和睦。   可她自做回萧令璋后,裴淩也的确没有做过伤害她的事。   不知是否因为萧令璋的眸光过于清亮逼目,裴淩面色竟是微微一僵,薄唇微抿,不疾不徐转开脸。   萧令璋也不管他,含笑起身,对卓邱道:“那便劳烦卓方丞了。”   卓邱忙道:“臣为殿下治病是应该的,哪里敢称作是劳烦。”   随后,萧令璋便起身,回去歇息了。   等公主走远,卓邱才转头面向裴淩,作揖道:“启禀丞相,公主的失忆之症……不知丞相是如何想的?”   在来丞相府的路上,严长史便提醒过卓邱,华阳长公主记忆缺失,让卓邱瞧瞧具体是什么状况,公主如今对丞相陌生,一切皆以安抚公主为主。   是以,这病虽的确能治,卓邱也不算说谎,却并未言明要治多久、效果如何,是治一个月,还是治个五年十年,具体还是要看丞相的意思。   卓邱深知,长公主殿下虽尊贵,但丞相更不能得罪。   裴淩看着廊外风吹枯枝的景象,面色沉晦,不知在想什么。   到底如何,他久久未开口。   从心而论,他更奢望她能想起他们的曾经,她心里便不再只有段浔了,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与他冷淡疏离,处处都躲他。   但这样也意味着,她会想起那些不愉快的种种。   她一直是个爱憎分明的 ʂժ 性子。   到底是爱更浓,还是恨更浓,要赌么?   他闭目道:“伯玉,你以为呢?”   严詹谨慎道:“下官以为……公主现在柔婉无害、与世无争,便已是极好。若骤然让公主恢复记忆,恐生事端。况且,丞相和公主虽关系疏远,但也只是刚开始罢了,若日后时间长了,公主明白您待她的好,对您的态度定会慢慢好转起来。”   虽说,这样的做法不够君子。   但往事已矣,为何不重新往前看,还要再次唤起那些怨怼?   公主现在每日除了在宫里走动,便是在府中养病歇息。   她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   像是已经在学着适应裴淩身边的生活。   不必担心她会折腾出什么,或是突然消失不见。   这样不好吗?   裴淩深知,这样便足够稳妥、足够好。   这也是这几日以来,为何他明知她抗拒疏远自己,却并不强行突破这层隔膜。   她若想摆脸色,便由得她摆,大发脾气也无妨,他有无数耐心可以慢慢等她,等她逐渐适应、接受这一切,不逼迫得那样紧。   只是。   他的内心深处,到底还是放不下昔日那个冲他笑着、眼底盈满欢喜的公主。   他们之间的种种,为何只能他记得?   裴淩负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握紧,只觉心脏被忽涨的潮水淹没。   他沉默良久,才道:“那便暂时往后拖延,别让她想起来。”   卓邱意会,“下官遵命。”   另一边,待萧令璋回到寝居,绿盈见公主回来了,急忙上前唤了声“殿下”,又去端茶添香,萧令璋在床榻边坐下,接过绿盈递来的温热茶水,润了润嗓子,对她道:“你先下去歇着吧,本宫不习惯太多人在跟前伺候。”   绿盈怔了怔,虽有些失落黯然,却还是恭顺福身道:“是。”   待绿盈下去后,萧令璋身侧只余谢明仪,谢明仪观察着殿下的神色,觉得她心情甚好,想来是因为方才卓邱说的话给了她希望。   但谢明仪沉吟许久,觉得如今的公主失忆后实在是太过心善,怕她被坏人利用挟制,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道:“殿下,方才那个卓方丞毕竟是丞相找来的人,殿下还是不能完全没有防备。”   “我知道。”萧令璋边低声应着,指腹便轻轻摩挲着那枚刻有“浔”字的玉佩。   这枚玉佩,仿佛就是在提醒她,莫要忘记她是如何被留在洛阳的。   裴淩看似端方清正如君子,实则此人心机深沉,步步算计。   不可全信。   也不必全不信。   萧令璋沉思片刻,又觉得脑袋胀痛,闭目揉了一会儿太阳穴,才开口道:“明仪,你帮我去调查两个人。”   “殿下请说。”   “杨肇和孙昶。”   圣旨已下,萧令璋猜,不日博阳侯就会出征。   对于这个博阳侯,萧令璋虽有猜测,但她暂时无从查起,即便萧婼因赐婚之事那般伤心,但毕竟事关国政大事、朝政格局,除非皇帝另要提拔旁人,或是孙家自己捅出天大的篓子,否则退婚之事都绝无可能。   这也是为何,孙昶那般嚣张。   此事对于萧婼而言着实残忍,但在皇权博弈跟前,一个公主的命运委实不算什么。   但萧令璋还是想帮这个小堂妹多盯着些,若能有转机,也好及时抓住。   至于杨肇。   此人自冬至宫宴后便因萧令璋松口而被释放出来,被革职打了七十大板,也算受了不轻的惩戒,据说都好几日了,还是完全不下来床。   这几日,萧令璋从那些妃嫔或是刘少府那儿旁敲侧击,了解杨家在朝中的影响力。   先帝时期,杨晋为司空,录尚书事,手握重权。新帝登基后,按照惯例,太傅人选从昔日三公中提拔,于是将杨晋升为太傅,看似位居上公,实为虚职,杨晋实权一再削弱,加之新帝恢复旧制,将司徒重新改为丞相,以裴淩担任,统率百官,久而久之,杨晋不再是裴淩的对手。   虽然新帝登基后,杨家将隆山县主杨滢送入宫中为贵人,诸郡国也有送女入宫,各方势力混杂,皇帝在此情景下也依然宠爱杨贵人,但朝政之中,却还是重用皇后外戚段家,杨滢的嚣张跋扈、目无中宫,反而段家父子战死之后的事。   这其中,似乎缺了些什么。   不知是不是漏了什么关键讯息。   萧令璋知道裴淩和杨晋不和,一度想问裴淩,杨家的事,他应该不会隐瞒她。   但她思来想去,还是没问。   她暂时不想让裴淩知道,她在关心这些事。   萧令璋更衣后靠坐在床头,兀自垂眸沉思,不一会儿就听到有人推开门。   是裴淩。   卓方丞开的方子火速煎好了,裴淩端着药碗一进来,便看见她独自坐在床上,手上什么也没拿,好似在发怔走神。   听到声响,她转头朝他看过来,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不知是否因为满头青丝尽数散开,女子素白的面庞在昏暗室内,愈发看着脆弱单薄。   不知怎的,裴淩忽然想起严詹那句“公主现在柔婉无害、与世无争,便已是极好。”   她是南荛时,位卑却拼命争取自由,如今成了公主,却好像被困在了这里。   他心底忽然泛起淡淡怜惜。   裴淩边走边道:“臣来给公主送药。”   他径直坐在她身边,她下意识往里头缩,想和他隔得远些,裴淩却忽然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   男人端着陶碗,掌心的温度早已被熨烫得暖和,正要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她却快速抽出了手,冷淡道:“送药的事便不劳丞相大驾了。”   “夫妻之间说什么劳烦。”裴淩看着空落落的手掌,也只是笑笑,丝毫不恼,还用汤匙舀了一勺药汁,放在唇边吹了吹。   他唇角噙笑,目光温柔,“臣喂殿下喝药。”   萧令璋不动。   谢明仪站在边上,看着裴淩隐匿在暗光下的俊朗侧颜,这副关怀备至、耐心低哄的模样,仿佛他当真满心满眼便是公主,怕是这天底下的任何女子见了,都会为之心动。   不过是怀柔之术罢了。谢明仪心里暗嘲,却不禁开始担心殿下面对此情此景会心软,紧接着就听到公主嗓音干脆、很是直白地说:“这只是表面上的,本宫并不把丞相当夫君。”   不把他当夫君?还当段浔是么?   段浔都已经死了。   想起其他男人,裴淩垂睫,掩住骤寒的眸光,攥着汤匙的指骨不自觉缩紧,他素来能掩藏喜怒,嗓音平静似水,“臣可以等公主。”   等她?   不,等不到。   萧令璋倦于多言,又捱了许久,才终于肯屈尊降贵地张口,喝下第一口药。   午后的日光温暖如煦,似金光穿透窗牗,铺洒室内,屋内沉香四溢,帷帐随风而散,将这对夫妇的身影遮挡得若隐若现。   谢明仪在心里暗骂:假惺惺。   她越看越碍眼,无声退了出去。   -   杨肇那厢,的的确确地卧床在家。   成安大长公主萧容宛素来心疼儿子,每日都来探望,但连着好几日了,杨容宛看他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想起自己的三儿一女中,分明年纪都与裴淩相仿,竟屡屡在裴淩手中吃大亏,也恨恼异常,不禁数落道:“你先前总说有个女子,若看清那是萧令璋,后面岂会还发生这样的事?如今还连累你妹妹也被太皇太后禁足。”   杨肇趴在床上,面色苍白,低声道:“阿母,孩儿是真的不知道那是萧令璋,先莫说她一直蒙着面,孩儿没有看清过她的脸,便就算看清了,谁能相信一个死人还突然能活过来?”   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在做梦。   萧令璋居然活了?她怎么就突然活了?   “你阿父先前说的没错。”   萧容宛闭了闭目,叹道:“从上次吃亏开始,你便不该再去招惹裴淩,此事本就不该管,你上回抓人不成,反将把柄落在裴淩手上,那时便已经打草惊蛇,就该及时罢手,否则,也不会白给他们做局害你的机会。”   杨肇满头冷汗,喘息道:“孩儿也只是咽不下口气,难道阿母便咽的下这口气么?”   萧容宛自然也咽不下。   但又能如何?这些年,别说是她,就连陛下也想尽了法子对付裴淩。    ₴Đ 现在又加上萧令璋。   杨肇咬牙说:“此番……我不完全是败在裴淩手里,都是那个萧令璋……”   萧容宛听出他语气里还有不甘,拂袖起身道:“你就莫要再想了,更不许去招惹萧令璋。也别怪阿母说话难听,萧令璋还未恢复身份时,便能杀你下人,让你吃亏,你知不知道,有些人,位卑时能令你吃亏,位高时便能要你的命!”   萧令璋那丫头,虽按辈分应唤萧容宛一声姑姑,但自幼萧容宛便看出她不是个善茬。   还记得许多年前,那时这丫头年纪还小,就十分会惹事。   那时,杨肇便喜欢羞辱裴淩,萧容宛不是不知道,但她打从心眼里轻视裴淩,便由得儿子肆无忌惮,直到有一次,杨肇鼻青脸肿地跑到她跟前,说自己被打了。   他被萧令璋打了。   萧容宛大惊,简直难以置信,这个疯丫头,就算是皇后嫡出的又如何?她居然敢在宫里打她表兄?还是为了裴淩这么放肆?   萧容宛当即拉着杨肇去太后跟前说理去,让所有人看看萧令璋干了什么!   谁知刚到,便看到皇帝身边的中常侍来了。   原来是萧令璋恶人先告状,先一步跑到先帝跟前哭闹,说杨肇骂她是没阿母的孩子。   杨肇脸涨得通红,焦急辩解道:“我哪里是在骂她!我骂的分明是裴、裴……”   萧容宛立刻一记眼刀过去,让儿子噤声。   那时,皇后薨逝没多久,萧令璋这样噙着眼泪一告状,既惹得天子心疼,又吓得本想借题发挥的萧容宛不得不出来打圆场,只道是小孩子胡闹,说回去好生管教杨肇,还逼着杨肇给萧令璋赔礼道歉。   杨肇就这样白挨了顿打,还得反过来给她道歉。   萧容宛思及此,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这个萧令璋,小小年纪便一肚子坏水,还莫说她长大后更能惹事,只希望她现在回来后,别闹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 29 章 段浔。   四日后, 博阳侯孙愈、骁骑将军荀雍奉帝命各率三万骑北上,部都尉韩成满率领本部兵马负责粮草运输,以确保后勤供给。   不出半月, 大军出云中, 正式与匈奴开战。   此战胜负难料, 究竟今后朝廷格局如何, 皆看此战。   成朔六年正月十三,荀雍孙愈出朔方,北上至涿邪山一带, 佯攻单于王庭, 实则以轻骑奔袭百里至匈奴天山北麓右部,长袭迂回, 兵分两路,攻其不备, 诱敌以歼。   首战告捷。   成朔六年正月二十七, 荀雍三万将士继续北进, 至居延塞。   成朔六年二月初六, 部都尉韩成满率千余人,至东浚稽山南一带探查敌情,返回居延塞休整。   成朔六年二月初九,荀雍确认敌况,隔日再度发兵突袭, 敌军溃败。   成朔六年二月十三,孙愈率五千轻骑绕路, 乘胜追击,匈奴且战且退,见孙愈所带兵力不多, 姑且与之顽抗,不料此乃计中计,荀雍大军正于不远处守株待兔、随时夹击,此战之后,孙愈再度截获俘虏三千余人。   ……   短短一两个月,一个个捷报接连传入洛阳,令龙颜大悦。   然则,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孙愈此前作战之才能一般,如今却大放异彩,连连立下如此功劳,着实出人意料,朝议之时,便已经不少人按捺不住,互相交头接耳。   百官神色各异,帝王神色愉悦。   唯有立在群臣之首的丞相神色平静,处变不惊。   散朝之后,丞相府内诸僚议事,阁内角落放置的博山炉吞吐着袅袅沉香气,裴淩负手静立于上首,天光从廊庑外照射进来,却照不亮男人漆黑的背影。   他面色平静,不发一语。   下头的人还在大肆争论。   羽林右监李奢道:“末将看今日瞧到陛下神情,若是此番孙愈当真从头战胜到尾,待他班师回朝之日,便是册封大将军之时。”   光禄丞曹恭断然道:“这怎么行?陛下把荣昌公主也赐婚给了孙家,真这样下去,日后这就是第二个段纮。”   东曹掾史康听了半晌,沉吟道:“依照下官看,孙愈此人不足为惧,让他做大将军也无妨,只要能让陛下安心,也算是一招以退为进。”   “呵,什么以退为进?简直放屁!”有人冷哼道:“你以为让个大将军的位置便够了么,大将军统领北军五校,你们可莫要忘了三年前司隶校尉那事!”   “就这个孙愈?他的才能远不及段纮,我看这次能打胜仗,也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卫尉与光禄勋几乎都是我们的人,剩余的归邓太尉,而今长公主殿下又在丞相这……”   “……”   严詹安然地坐在下首左侧,漫不经心地晃着手中羽扇,见他们这几个脾气火爆的,你一言我一语快吵起来,不禁哑然失笑。   他看了一眼丞相的背影,适时出声打圆场道:“我看啊,丞相都没急,你们几个也莫要着急地争论了,这才只是战事前期,谁能料到后期如何呢?况且,定国安邦亦是重中之重,莫要因小失大,若国力衰微,你我又焉能安哉?若此番漠北之战能大捷,也并非坏事。”   几人纷纷噤声,倒是止住了争吵。   李奢较之其他人显得冷静,拱手道:“伯玉说的对,是我等小人之见,只是大家也只是在为了丞相考虑。”   严詹笑道:“先帝之时,屡派大军征伐匈奴,年年皆是春日出兵,双方战术早已摸清,这五年来,匈奴屡屡犯边,我们便是春日出兵,胜算也远不如前。此前朝议,丞相和邓太尉力主不战,皆非出于私心,乃是断定此战并非表面那么简单。丞相观察战局破准,这接连而来的捷报,恐怕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今日召集诸君,并非是想防止孙愈立功,相反,是想商议如何降低损失,若后续要派遣将领增援,又该派何人前往?”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   就在气氛逐渐趋于安静之时,站得靠近内堂的狄钺最为眼尖,忽然上前几步出声道:“殿下?您怎么来了?”   阁内几个朝臣闻言,纷纷偏头朝一侧看去。   只见那处,虽被帷帐和狄钺的身形遮挡,却也能隐隐约约看到一道纤丽柔婉的侧影。   他们皆是一怔。   这还是他们第一回在丞相府瞧见华阳长公主。   他们出入崇德殿时,倒是偶尔能瞥见这位传言中的华阳长公主,虽所有人皆知她如今住在丞相府,但公主几乎犹如一个隐形之人,在相府前院议事之地几乎没有机会见到她。   她不爱来此处,从不曾露面。   帷帐被风卷起,露出一双漆黑深透的眼。   隐隐可见长公主身着繁复华服,裙裾曳然,鬓边玉钗光华明灭,在昏暗室内隐隐折射出耀目暗光。   阁内几人面色皆凝重起来。   这些朝政机要,不知她方才听到了多少,又听进去了多少。   裴淩原先负手静立,听到狄钺的声音,这才转身看过去,正好对上公主静淡如水的视线。   “公主今日怎么有闲心过来?”他眉睫含笑,朝她走过去。   裴淩少年时虽时常含笑,但却时常笑里藏刀,本质并非爱笑之人,这五年来,他更是不苟言笑、酷冷无情。唯独在她跟前,会不自觉流露心情好的一面。   她面色冷清,眼珠漆黑,“本宫来不得吗?”   “自然不是。”   他淡淡轻笑,声音放得很低,凝视着夫人清艳姣好的面容,情不自禁地抬手理理她的鬓发,又握住她袖底的手。   女子的柔荑被掌控在手心,仿若握了块羊脂玉。   私下里,她会毫不犹豫甩开他的手,但现在周围还有其他人,公开的场合,她还会顾惜些面子,姑且与他演一演夫妻情分。   众人看到丞相与公主相处如此和谐,竟比想象中感情还要好,皆纷纷对视一眼。   萧令璋任裴淩拉着手。   她目光,在男人疏朗的眉眼间轻轻掠过。   心里微有发寒。   她方才清楚地听到了什么。   有人说,光禄勋和卫尉都是裴淩的人。   萧令璋这一个月时常去太皇太后身边,便经常在长乐宫遇到舅舅邓翀,便也问舅舅了解了一番京师守卫。   洛阳城中 ʂԃ ,有北军五校、光禄勋、卫尉,三者互不统属,除此之外,还有那日奉裴淩命令搜捕萧令璋的执金吾,以及负责屯兵的城门校尉。   听说三年前,前司隶校尉手掌握监察百官之权,上能监察三公,那时皇帝便想以此去杀裴淩,可惜失败了,也便是从那时起,裴淩便再不顾惜君臣情面,手腕日趋狠辣,逐步清洗朝堂,短短一年内,将光禄勋和卫尉大半调动之权控制在了手里。   光禄勋所辖羽林虎贲二军,负责天子出行时随行扈从。   而卫尉,则负责把守皇宫内外。   萧令璋心底顿悟,怪不得皇帝这么忌惮裴淩。   眼前之人,若有一日起了大逆不道、弑君夺位之心,只怕萧家江山都危矣。   萧令璋垂睫,看着眼前交握的手,嗓音很轻,“本宫在府上憋久了无趣,只是随意走走,丞相若是有要事,也不必管本宫。”   她这副样子,落在裴淩眼里,便显得有些郁郁。   他心底稍软,俯身凑近她耳畔,嗓音清雅温润,似珠坠玉盘,“并非什么重要之事。”   远不及她重要。   严詹极有眼力见,见此情景,便起身对其他人道:“诸位先下去吧,此事容后再议。”   众人很快散去。   严詹又不禁看向公主与丞相那侧,只见公主满身华贵,鬓边发簪犹如凤凰展翅,熠熠生光,将她通身气质映得愈发华贵,这一个多月以来,公主每日按时喝药,头疾已好了许多,面色也逐渐莹润起来,宛若蒙尘的明珠逐渐被洗涤干净,绽放出不可直视的光华。   虽说,公主一直没有想起更多的记忆。   她去问丞相,甚至请卓方丞又来了数次,最终也别无他法,只能慢慢等待。   但即使是没有记忆的公主,也足够好了。   偶尔,她也会同丞相说话,在丞相忙于政务时出现;丞相主动喂她喝药,她也不会再剧烈抗拒。   想必之后还会更好。   严詹不愿打扰丞相与公主,只用羽扇拍了拍杵在那儿的狄钺,示意他别煞风景,一起出去。   待他们都走了之后,萧令璋才立即想抽回手。   但裴淩却依然紧攥着,未曾松开。   他低头注视着她的双眼,淡声问道:“已是入春了,庭院里种的花皆陆续开了,臣带殿下去赏花?”   “没兴趣。”   “臣带殿下去街上走走如何?殿下以前最喜欢吃一家店的蜜饵。”   她丝毫不给面子:“本宫吃腻了。”一使力,彻底甩开裴淩的手,转身便走。   她一路走出去,外头是满园姹紫嫣红,无数名贵花卉已是含苞待放,花藤乔木吐露新芽,又盈满清晨露珠,仿佛被点染亮色,的确是好一番春意盎然。   裴淩跟在萧令璋身后,看着她缀满繁复金纹的广袖掠过重重花丛,无意间沾满清幽馥郁的花香,满园春色没有令她驻足半分,不知是早已看腻了,还是入不得她的眼。   直到她路过一棵尚未发芽的桃树时,脚步才稍滞。   她仰头,望向上面稍吐绿芽的枝丫。   不由得微一晃神。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初,阿浔亲手为她栽种的那棵桃树。   那时,她重病不起,阿浔为了哄她开心,便特意为她移植一棵桃树到窗前,他对她道:“待阿荛熬过这个冬日,到了春日三月,它也要开花了,以后阿荛每日睁开眼睛,都能看到窗前的美景。”   后来她的病当真好了。   南荛每每起床,揭开窗子,便有花香扑鼻。   等到桃花快谢时,段浔便会收集所有桃花花瓣,为她亲手做桃花酪,他说那是他阿母在他年幼时时常给他做的,他还会把剩余的桃花熬煮成桃花酱汁,以后做糕点的时候掺进去些许,便会留有桃花香味;亦或是将桃花酿成酒,埋在树底下,等来年再挖出来喝。   每回收集桃花时,少年都会如猴儿般地爬到桃花树上,使劲儿地摇着那些花枝。   而她,则捧着竹篮站在树下,总是被花瓣洒满一身。   “别摇了,太多了。”她捂着鼻子直打喷嚏,恼怒地抬头,“段浔!你是不是故意的?”   少年却得逞似地弯眸,“阿荛,你真好看,就像……桃花精?不对,是桃花仙子。”   贫嘴。   春心萌动的少年不知怎么夸心上人,净学了话本上浮夸的用词,南荛被他夸得发臊。   “不许乱讲,什么仙子的,你羞不羞?”   “我夸我喜欢的人,光明正大。”   她捂着滚烫的脸颊抬头,见少年从树梢头利落地跳下来,便恼羞成怒地作势要踢他,他明明能躲,却结结实实挨了她一脚,一脸委屈地说阿荛你踢疼我了。   吓得她赶紧去瞧。   “我明明没有用力啊……”她纳闷道。   不料这少年狡猾得很,趁她低头不备,忽然飞快地偏头,偷亲了她一口。   “哎,你……”   “阿荛,你好香。”   她满头花粉,当然香了。   南荛故作恼怒,“这还不是你弄的!”   段浔明灿的桃花眼中顿时盈满笑意,眸光灼灼地望着她,忽然把她抱紧在怀里,下巴缱绻般地蹭了蹭她的颈窝。   他好喜欢抱她。   抱多少次都不会腻。   他埋头在她颈窝里,闷闷道:“那我给阿荛赔罪好不好?我带你去郊外放风筝吧。”   她这才看到,他这几日偷偷在院子里捣鼓什么——原来是一只做工异常精巧的风筝。   记忆全失的南荛,连风筝都不太认得,只觉得此物甚是漂亮新鲜,直直看愣了神,很快心底便盈满了欢喜,抿着唇笑起来。   “好呀。”   ……   萧令璋久久伫立在原地。   短短片刻,她回忆起了许多,眼睫低垂,遮住眸底的黯然。   裴淩见她忽略了满园春色,却唯独盯着一棵光秃秃的桃花树,还看了许久,便上前对她开口道:“桃花得到三月再开,届时殿下再来赏也不迟。”   萧令璋低声道:“我想吃桃花酪。”   裴淩颔首,“等到时节,臣命人给公主做。”   “还想喝桃花酿的酒。”   “也可以。”   萧令璋抿着唇一言不发,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扫兴的事,拂袖转身道:“算了。”   她其实并没有很爱吃什么,只是有重要的人在时,一切才会显得不同。   裴淩拢袖站在原地,见她一路远去,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棵桃树,微微蹙眉。   不知为何,他的心底忽然有股说不出的憋闷沉重,那些复杂深晦的情绪犹如柳絮,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左右段浔已经死了。   她再想什么,也都无用。   萧令璋走得很快,到了临湖的岔路口,谢明仪正从另一条路快步走过来,对她道:“殿下,奴婢探听得知,因博阳侯战事告捷,近来巴结孙昶的人也变多了,孙昶看着甚是得意,连着好几日都在会见宾客。”   “和他来往的都是哪些人?”   “有好几个都是朝中官员的公子,八成都觉得,博阳侯便是下一个大将军,这才抓紧机会巴结着,这些人都很是得意忘形,据说酒宴铺张奢靡,筵席之中还有不少美人为伴。”   “是么。”萧令璋笑了笑。   人在得意忘形时,行事就会逐渐肆无忌惮起来,前几日孙昶都还收敛,现在孙家一立功,孙昶有恃无恐,觉得皇帝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取消他和荣昌公主的婚事,便连遮都不遮掩了,愈发花天酒地起来。   也的确,这个时候只要不闹出太大的丑闻来,这些私底下的事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又问:“杨肇呢?”   “这人一直缩在太傅府里,哪也不曾去,估计上回被殿下给治服了。”   “继续盯着。”   “是。”   谢明仪正要退下,萧令璋忽然又叫住她,“明仪,你这几日若有机会,暗地里帮我找几个民间的医者,但不可被裴淩知道。”   谢明仪怔了怔,“殿下难道是怀疑……”   萧令璋语气沉沉,“我怀疑这个药方,未必能治失忆。”   虽然,裴淩不至于指使卓邱给她下毒,但效果再差的药方,这一个多月来也该有点效用了。   但却没有。   明明之前,自己能意外想起一部分记忆,但后来却再也没有想起更多了。   非但没有,从前萧令璋 ₴Đ 偶尔受到刺激便会隐约闪过破碎的画面,现在随着她头疾渐好,头是不痛了,那些偶尔闪现的画面也没有了。   她甚至怀疑这样下去,永远也恢复不了记忆了。   她不能完全依托现状,她还要另想办法。   虽然希望渺茫。   从前段浔带着她四处寻医问药,所有人都对她的失忆之症束手无策。   谢明仪点头,“奴婢会去悄悄打听,公主放心。”   萧令璋与谢明仪之间的交谈简短而迅速,很快,裴淩又走了过来,对着站在此处的公主温声道:“快到午时了,一起去用膳罢。今日臣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样你从前最爱吃的菜。”   萧令璋这回没有拒绝。   -   这世上之事,看似如人所愿按序推行,但惊变来时,亦是难以预估、计料之外。   成朔六年二月十七,部都尉韩成满屯兵于鞮汗山,本欲隔日于孙愈分兵两路夹击,不料出兵前夜,忽遭受敌军突袭大营,火烧粮草。   二月十八,荀雍骤然闻变,紧急命副将率五千兵马驰援,以援韩成满,未料路上再遇伏击,副将阵亡,所率将士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不足百余人溃逃。   这一波敌军来势汹汹,犹如沙海沸腾,以摧枯拉朽之势发起凶猛反扑,将原本稳定的战局彻底打乱。   后续战事,一路溃败。   成朔六年二月二十七,孙愈再度出兵,却遭两路夹击重伤,折损兵马一万两千人。   战报一封接着一封火速传回洛阳,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   朝野俱惊。   尚未等洛阳那边及时反应,眼看着漠北这边的战况已是支撑不住,战局陡然发生扭转。   有人突袭匈奴大营,纵火烧其大营,因发骚乱,又在敌军发兵追击之时如鬼魅般消失无踪,又隔一日,刚刚出兵的敌军将领穿过峡谷,山间突起大雾,只闻远处马蹄阵阵,恐有埋伏,情急之下慌乱退兵。   此事引得战事双方皆惊疑不定,漠北那边本以为对方已败势凸显,无力反击,才冷不丁被如此突袭成功,折损不少粮食战马,而荀雍、孙愈驻扎不同位置,骤然得知此事,皆以为是对方下令来了这一出突袭,但孙愈早已重伤,荀雍更是一头雾水。   无人知晓,大越朝军队节节溃败这几日,一支无人号令、不足千人的轻骑西进数里,以常人难以琢磨的速度快速搅入战局。   而这支轻骑的领兵之人,正是数月前便已声称传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大将军段纮之子,段浔。   -   洛阳,丞相府。   在战事陡转直下后,朝野内外皆气氛压抑,皇帝昼夜难免,裴淩虽早有心理准备,这几日亦是无暇抽身。   此刻,他正坐于书房运笔如飞,一边快速浏览军报,顺便在文书末端签字盖印。   春风寒凉,窗牗外树影晃荡,严詹面色凝重,手上拿着最新军报,一路脚下生风,待到推门闯入书房,才疾声道:“丞相,又出了一桩事。”   “说。”裴淩声音冷淡。   他笔尖不停,头也未抬。   料想也是孙愈那些人彻底支撑不住了。   但严詹却顿了许久,低声道:“战况并未全然恶化……最新战报,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也无怪乎严詹这般说话,他到现在都倍感不真实,甚至怀疑是写军报的人是不是弄错了。   可军机大事,岂能弄错?   裴淩蹙眉抬头,从严詹手中接过军报,黑沉的眸光自上面一行行字从急遽掠过。   只见信的末端,清晰地写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名字。   ——段浔。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咱男主终于活了!! 因为昨天没更,今天给大家发红包补偿 第30章 第 30 章 皇后段妁。   段浔。   裴淩的目光霎时凝在上面。   他久久未动。   严詹心知这信中内容何其令人震惊, 恭敬立在一侧,亦垂眸屏息,不敢妄自作声。   书房内落根可闻, 许久, 裴淩指骨缩紧, 无声捏皱了手中军报。   他猛然阖眸, 沉声道:“此事,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严詹低头恭谨道:“此乃最新传来的战报,除了丞相第一时间收到战报, 便只剩圣上那处……”   也就是说, 此事尚未传遍洛阳。   华阳长公主也并不知晓。   但此事就算想瞒,也瞒不过多久, 所有人,包括长公主殿下, 很快就都会知道了。   段浔, 比孙愈还要麻烦。   何况此番他诈死复生, 立下奇功, 震动朝野,加之本为皇后胞弟、将门之后,承袭段纮遗志更是理所应当、众望所归。   此人回归一事,已是注定。   非天灾人祸所不可阻。   裴淩许久不言,窗牗外的天光落在那双漆黑幽沉的双目中, 指腹摩挲粗粝的军报纸张,似沉吟, 许久才不疾不徐道:“名不正言不顺之人,便是让他回来又如何。”   他咬字很慢,声线却冷峭, 如冰雪擦过耳畔,激起一阵战栗。   隐约携着怒火。   严詹垂首缄默,心知这句“名不正言不顺”指的是什么。   长公主已是丞相之妻,段浔与长公主只有君臣关系,且一个是外臣,一个是先帝之女、他人之妻。   若段浔不服,也得忍着。   若段浔逾距,那便是违背礼法、臣不敬君,其心可诛。   严詹心领神会,想着丞相既如此从容,应该也不必再担心什么了,正要退出去,谁知丞相又冷冷道:“慢着。”   “丞相还有何吩咐?”严詹再次转身拱手。   裴淩到底还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冷静,久久不重新执笔,眉头紧皱,问道:“……公主呢?”   严詹想了想道:“按理说,殿下快回来了。”   半个时辰前,狄钺便驾车去南宫接公主去了。   这几日,因丞相忙碌,不再与公主共同出入宫闱,狄钺平素就在公主跟前来往殷勤些,加之此前对“南荛”有愧,如今便是主动请缨去迎接公主。   不过这个时辰,确实有些晚了。   加之战报刚送入宫。   虽说,战报是往陛下那儿送,太皇太后那边要得到消息大抵也没有这么快,要等公主知道,估计还得是明日或是后日。   但裴淩的面色已然沉冷下来,对于任何不确定,他皆不能赌,亦不敢赌,便猛然起身朝外拂袖而去。   “备车,我要进宫。”   -   萧令璋这几日白天无事,都随侍于太皇太后的长信宫。   其间,她碰见过舅舅邓太尉。   她倾身行晚辈之礼,唤了声舅舅,邓太尉也连忙朝她拱手施以君臣之礼,而后含笑道:“一转数载,殿下而今愈发出落得肖似其母,颇有昭懿皇后当年风采。”   太皇太后笑道:“璋儿自是最得祉宁神韵,而今看到璋儿,便好似许多年前尚未出阁的祉宁站在哀家跟前。”   祉宁,为萧令璋生母昭懿皇后的闺名。   萧令璋屈膝安静坐于一侧,听皇祖母与舅舅闲谈,她没有记忆,如今话是越少越好,以免出错,但久而久之也难免焦躁,觉得没有记忆委实憋屈被动,便连这寻常闲话家常也不敢贸然插嘴,只能低头饮茶。   忽而又听到舅舅抚着胡须,感慨道:“殿下平安无事之事,玹儿和礼儿都已经从信中知晓,送回的家书中皆百般询问公主近况,可惜,若是他们二人如今还能回来,和殿下再见上一面该有多好。”   玹儿和礼儿?   萧令璋不禁悄悄给谢明仪递去困惑的眼神。   谢明仪附耳解释道:“那是太尉府的两个公子,也是殿下自幼青梅竹马的表兄,邓玹和邓礼。奴婢当年刺杀丞相,便是多亏大公子邓玹邓大人及时出手,叫了荣昌公主过来。”   只是新帝继位后,他们二人都相继被驱逐出了洛阳权力的中心,被调去了地方任职。   这也是一种变相自保。   邓家人留在洛阳越少,便越安全。   萧令璋了然,继续抬袖掩面,低头饮茶。   待邓太尉浅酌几杯,起身要走时,萧令璋主动起身相送,一路走到长信宫外,她才开口道:“舅舅留步。”   邓太尉讶然道:“殿下有要事?”   只见站在日光下的公主肩如刀削,面色素白,较之旁人气色显得差些,她垂睫道:“华阳有一事相求,不知舅舅可否方便?”   邓太尉让她说来,萧令璋便自称身体不适,想要寻医问诊,但裴淩将她盯得太严,她无处着手,便开口试探邓太尉出手可否协助,她低声道:“舅舅应该知晓,而今 𝐬𝐝 华阳住于丞相府,裴淩性情诡谲多疑,华阳处处不便,又不想惹他生疑。”   邓太尉自然比谁都清楚裴淩有多难对付,他是亲眼看着裴淩是如何一步步登上高位的,当年先帝打压后族邓氏,重用裴淩,便是看中他既身兼治国安邦才能,又为身后无依仗的孤臣,可随时用,亦可随时杀。   这也是为何,先帝不同意将华阳公主赐婚给裴淩。   一是因为裴淩乡野出身,且为孤臣,不能尚公主;二是因为,裴淩既为先帝手中刀,自然不可与先帝一心想打压的外戚邓氏牵扯上关系。   可如今的裴淩,非但一步步登上高位、权倾天下,更是娶了华阳长公主。   原先邓太尉以为,侄女华阳就算母族势弱,母亲离世,新君与她关系冷淡,但仅凭她是天潢贵胄这一点,至少也能得他善待。   不料连华阳都开始向自己求助……   邓太尉不禁有些恼火,看着眼前求助的侄女,一口答应道:“此事不难,只要绕开裴淩眼线即可,便可将那些医官带去长信宫。”   萧令璋见舅舅答应得爽快,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她故意在舅舅跟前示弱,假装裴淩待她苛刻,一是真的想借住舅舅之力暂时离开裴淩视线。   二是,她想试探舅舅如今对于权势争夺的态度。   她对现在的时局,了解得并不透彻,只从近日周围的只言片语中略微明白,邓家如今看似风光,极具名望,门生遍布天下,更是出了两任皇后,显赫无双,其余士族豪强皆难以望其项背。实则,光禄勋和卫尉都被裴淩把控,若要仔细掰扯,本朝以孝治国,一旦年迈的皇祖母薨逝,帝王随时都可以开刀于邓家。   兴衰荣辱不过是朝夕之间,如今的邓氏子孙更是分散于各地,这到底是出于无奈,还是为了在灭族大祸来临之时能留存住一丝血脉?   舅舅这五年都对外称病,如今是否一心避让裴淩锋芒,只求明哲保身?今后她若有什么事,又是否能指望母族?   而裴淩对邓氏,又是什么态度?裴淩是如别人所说,想借她笼络邓氏,还是其他打算?   萧令璋有太多疑问了。   虽然这些疑问,看似对于她这个早已嫁人、应该“相夫教子”的公主而言,显得有些多余。   眼下见舅舅这么说,她便含笑福身道:“华阳多谢舅舅。”   因与舅舅说好,萧令璋又去皇祖母那儿说了,太皇太后闻言倒是面色微冷,“几时哀家的璋儿要这般小心翼翼了,裴淩若待你不好,你今后便住在哀家的长信宫。”   萧令璋心知皇祖母疼她,但也只是推诿,她毕竟是已经嫁人的公主,倘若住在长信宫,先不说皇帝那边作何想法,会不会怀疑她还想联合邓氏做些小动作,恐怕外界也会有流言蜚语传出来,觉得她和丞相夫妻不合,进而产生别的揣测,对她不利。   虽然觉得心口憋闷,但她不得不承认,有裴淩作为挡箭牌,她能减少太多麻烦。   得到皇祖母和舅舅首肯后,翌日一大早,萧令璋早早入宫,此前谢明仪找来的江湖游医便被萧令璋的舅母——太尉夫人徐氏,以探望太皇太后之名,以随侍身份带入宫中。   那些医者也没想到,此番竟是要为皇宫里的贵人诊脉,愈发惶恐不已,但心中也隐隐有种兴奋和期盼。   ——若是治好了这贵人,岂不是今后就有机会飞黄腾达了?   长信宫偏殿,萧令璋坐于帷帐后,遮蔽身形及容颜。   谢明仪也并未提前透露她的病症,只让他们依次单独上前诊脉,再将诊断意见写于纸张上,随后再进行过目对比。   帷帐后,还有常为太皇太后调理身体的医官,负责将那些方子过目复核,以防有人乱写。   萧令璋一一看过,不禁失望,这些人与先前卓邱所诊断的都大差不大,直到翻阅到最后一张格外与众不同的诊断意见,上面只写着五个字“宜疏不宜堵”。   她的手骤然停住。   她对谢明仪道:“把他叫进来。”   谢明仪出去唤人,那人谨慎入内,于帷帐后俯首跪拜,双手交叠,额头置于手背上,“小的拜见贵人。”   萧令璋淡淡问道:“你这五个字是什么意思?”   那人恭敬道:“便是字面意思,贵人今日召集诸多医者,想来是有顽症。顽症之所以可称为顽症,便是用常规治法治了许久都未曾痊愈,甚至常年服药不对,还会造成淤堵。”   “哦?”她似笑非笑道:“照你此言,我不该喝药?”   那人道:“喝药倒也无妨,毕竟贵人不止患有一种病症,只是若想恢复记忆,不宜全用温和之法,还需加以刺激。”   萧令璋听到“刺激”二字,目光加深,不动声色道:“譬如?”   “譬如给头部施针,或是多添几味特殊药材,只是那些药材极为珍惜罕见,有些甚至闻所未闻,小的更主张以每日施针。”   萧令璋看向一侧的医官,对方似在沉思,半晌才朝着公主缓缓点头。   这是可以一试的意思。   萧令璋便抬手,命谢明仪拿纸笔过去,“你且写下这些药材名称。”   待对方执笔书写之时,萧令璋看着帷帐外模糊的人影,眸光不断变得深晦——虽头部施针之事听起来很是危险,但恢复记忆越早越好,若不敢踏出这一步,今后等着她的是无数步受限。   她攥着衣摆的手指逐渐用力,须臾,蓦地豁出去道:“我信你一回,你且来施针。”   ……   施针全程用了半个时辰。   萧令璋出来后,舅母徐月青便上前拉着她的手,殷殷关切道:“如何?殿下现在可还好?”   萧令璋回握她手,低声道:“具体效果如何,还要再等几日看看,此番华阳还得多谢舅母。”   徐月青听她道谢,不由一手掩唇,扑哧笑道:“小殿下也算是妾的侄女儿,便莫要和妾客气了,只要殿下身子康健、平平安安的,妾与太尉便心满意足了。”   “说来,礼儿这一个月来写了七八封家书,信中反复问殿下近况,妾也不便直说殿下身子不好……”徐月青似是欲言又止,最终叹息了一声,“小殿下和礼儿……也是造化弄人……”   萧令璋没有记忆,只微微含笑应答,一双明眸仿若山峦迭起云遮雾绕,影影绰绰皆是深晦之意。徐青月端详着公主的面容,似是想从她的脸上瞧出什么情绪来,最终也作罢,又随口絮叨了几句,转身预备出宫。   经此一事后,萧令璋心里悬着的巨石算是落下一半。   不知是卓邱医术不精,还是裴淩故意命卓邱不治,总之她这一步没有走错。   其余民间医者,悉数被原封不动地带出宫,并给予了封口费,一番威逼利诱,确保他们心生畏惧,不敢将进过宫的事乱说出去。   至于那个胆敢给萧令璋头部施针之人,名唤“周潜”,则暂时被软禁于长信宫,等他的医术起效后再说。   萧令璋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过中天   此刻约莫刚过未时。   她正要举步朝着太皇太后寝殿走去,忽而看见少府刘仓过来,面色似乎有异。   萧令璋眼色微沉。   “不知是何事?”她问。   刘少府上前躬身,压低声音道:“回殿下,是后宫中的一些琐事,李美人正在里头跟太皇太后哭诉呢。”   里头,李美人正跪伏在地,还在哀哀哭诉,“妾也万万没想到,杨贵人如今竟将宫规不放眼里,也不将皇后娘娘和太皇太后也放在眼里,竟如此公然羞辱于妾。”   她一侧鬓发散了,脸颊通红,隐约可见五指印。   竟是挨了掌掴。   这个李美人据说是颍川王妃的侄女,虽说不及杨贵人身为当朝太傅和成安大长公主之女,却也称得上出身高贵。   杨贵人今日当众掌掴李美人,就算位份高于李美人,也确实是太过火了。   李美人哀哀哭诉着,杏眼含泪,委实可怜,直到眼前出现一方丝缎柔软的裙摆,她怔了怔,意识到是华阳公主来了。 ₴Đ   她复又低泣道:“想必就是因为上回,妾在太皇太后跟前提及华阳长公主被杨肇欺负之事,害得杨贵人被太皇太后罚禁足。杨贵人心有不服,才对妾怀恨到今日。可妾也只是为长公主着想,公主毕竟是金枝玉叶,怎么能受到此等委屈?”   萧令璋听了,觉得好笑。   这段时日以来,李美人对她颇为殷勤,显然也是想拉拢于她。现在李美人又拿她当挡箭牌,重提上次的事,约莫也指望着萧令璋能为她说两句话。   萧令璋故作惊讶道:“李美人怎么被打成这样?这下手未免太重了。”   李美人急忙抬头,正要附和应答,又听到她不紧不慢道:“这样的事,皇后难道不曾降下责罚吗?李美人怎的跑来惊动养皇祖母?”   李美人面色微变,螓首微垂,细肩瑟缩,支吾道:“皇、皇后娘娘若是肯管……杨贵人也不至于如此嚣张了……”   萧令璋眸色微黯。   这话说出来,便有些不妥当了。   李美人到底是没有去请示皇后,直接越过皇后来求太皇太后做主,还是皇后放任后宫不和,故意不管?前者是李美人处事不当,后者说的重了,便是“皇后失德、无力管辖六宫”。   萧令璋又联想起近日事,很快就明白李美人为何如此。   前年,太后因疾薨逝,如今内宫上下能做主的,除却皇后,便是住在长信宫中的太皇太后。   本朝开国时,帝后同尊,皇后所执掌权力颇重,不过后来母后临朝,她父皇幼年登基,皇祖母抚养父皇长大,掌权几十载,就算如今新帝登基,皇祖母也已经年迈,若论累积的威望和母家背景,皇后也还是不及太皇太后。   这还只是从前。   前些日子,皇后差点被废,就算冬至宫宴皇后如常出席,但威严已不如往昔。   现在后宫诸妃嫔不服皇后,也是正常的。   萧令璋一想到皇后,便不禁想到阿浔,那是阿浔的姊姊,如今在后宫却如此如履薄冰。   李美人此刻一心抓着杨贵人不放,也显得皇后失职,太皇太后面色不悦,沉声道:“传哀家懿旨,杨贵人横行无忌,罚俸杨贵人一年,再让其好好抄写十遍清心经,不抄完不许出门,治治她这个胡作非为的性子!”   “至于皇后,无论如何,也是她怠于宫务,以致宫妃不睦,她亦有责任。”   萧令璋听到这句,不等太皇太后说如何处罚,便干脆道:“皇祖母,华阳现在待着无趣,不如这宣旨之事便让华阳去走一趟吧,华阳也许久没有在其他宫室走动了。”   太皇太后对她到底纵容,对她无奈摆手道:“你要去,便去吧。”   李美人见萧令璋插手,以为她是站在自己这处,心下暗喜。萧令璋先是去见了杨贵人,宣读太皇太后懿旨,杨贵人心有不服,却也伏跪在地听令。   随后,她便又去了皇后所在的长秋宫。   见李美人还一路跟着自己,萧令璋似笑非笑道:“李美人这是怕本宫五年未在宫中走动,迷路了么?”   李美人对她表现得异常举止亲昵,此刻只当萧令璋是在打趣,掩唇轻笑道:“妾这不是瞧华阳妹妹颇为投缘,才想与妹妹多说说话?殿下莫不是嫌弃妾了?”   “怎么会?”   萧令璋语气清淡。   比起李美人的热络和殷勤,她反应很平淡。   她不是没有看出李美人的意图。   一是拉拢她,二是想和她一起去长秋宫宣旨。   皇后接太皇太后的降罪懿旨,李美人却在一侧围观,枉顾皇后的尊严。她原以为这个李美人只是爱争宠了些,现在看来,她倒是颇有野心,针对的也不只杨贵人一人。   萧令璋直入长秋宫,因她身侧跟着长信宫少府刘仓,大长秋丞远远看见便变了脸色,疾步入内传唤。   片刻后,皇后段妁盛妆华服,不疾不徐从内殿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 31 章(大修) 她偏心于谁   这是萧令璋初次与皇后段妁面对面。   因是同父同母, 段灼的眉眼,和弟弟段浔有五分肖似。   萧令璋曾经憧憬过无数次,她会跟随着段浔来见她, 也会和段浔一样唤她姊姊, 把她当成亲人。   可惜造化弄人。   萧令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段妁。   这位皇后依然是端庄而美丽的, 但比起冬至宫宴时, 她如今似乎又消瘦了许多,宽大而华美的皇后衣衫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松垮, 但仪态却丝毫没有落下。   萧令璋垂眼, 无论她是来做什么,对段妁没有落下该有的礼数和尊重, “华阳见过皇后娘娘,娘娘长乐无极。”   段妁第一回打量眼前这个传言中流落多年的公主, 只觉她气质脱俗, 明艳不可方物, 倒与往日宫中所见的其他人不同, “公主是来宣太皇太后口谕的?”   萧令璋颔首。   早已料到了会有此劫,段妁淡淡一笑,面容毫无波澜,俯身跪地,双手置于额前, 一字一顿:“妾领旨。”   其实,直到萧令璋走时, 太皇太后都没有并没有直言要罚皇后什么。   萧令璋俯视着地上的皇后,斟酌道:“传太皇太后口谕,皇后治理六宫, 过于心慈手软,放任妃嫔倾轧互害,罚俸三个月。”   只有三个月。   理由还是“过于心慈手软”。   段妁顿了顿,不确定地抬头,正好对上萧令璋居高而下、却略微含笑的眼睛。   她这话好像暗示着什么,说完就快速垂睫,下巴点了点身侧还有些愕然的李美人。   段妁何其聪慧,立刻明白过来。   虽说不知道这个刚回来的长公主为何要帮她,她垂头道:“妾领罚。”随后,她从地上起身,又冷声道:“既然太皇太后觉得本宫‘心慈手软’了,李美人,还不跪下听罚!”   李美人一时愕然,不料这祸事降临到自己头上。   分明她才是那个受了委屈之人,她一时面红耳赤,执意不动,恼怒道:“这是什么道理?皇后娘娘凭何罚妾?!”   段妁挥手,两侧宫人猛地上前押住李美人,将其按在地上,段妁冷冷逼视着她道:“杨贵人已有太皇太后责罚,本宫不必再罚,而你,明知治理六宫的是本宫,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你却越过本宫,去叨扰太皇太后,搬弄口舌,挑拨离间,安的又是何种居心?日后教人知道,难道还要传本宫与太皇太后两宫不睦?!”   李美人脸色苍白,“我、 我……”   段妁冷声道:“你且回去闭门思过一个月,日后再敢藐视本宫,本宫还会继续治你的罪!”   如此罚,算重了。   但有了太皇太后这句“心慈手软”的口谕,皇后想怎么罚都不算重了。   萧令璋这算是明摆着帮皇后,待李美人狼狈地出了长秋宫,看着眼前不紧不慢的萧令璋,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被她给耍了,蓦地恼恨道:“你!枉我当初还在太皇太后跟前帮你说话,你如今便是这样对我……”   萧令璋冷笑道:“李美人到底是为我出头,还是借我之事去针对杨贵人,你自己明白。”   她的确和杨肇结下了梁子,但这也不是别人拿她去搬弄是非的借口。   李美人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意态闲适的公主,不由怒声道:“萧令璋!你如今很得意吗?你一个消失五年的公主,如今邓家不如从前,你回来什么都不是,无非就仗着太皇太后了,我身后至少还有整个淮安王府,你以为你——”   她越说越口无遮拦,却冷不丁对上萧令璋的眼睛,眼前女子的眉眼沉静,凤眸眼尾在抬眼时习惯性地上挑,似冰如刀,寒芒乍现,就这样冷冷睥着她。   不知为何,李美人心中一突,剩下的话卡在喉头,说不下去了。   萧令璋上前一步,凤眸冷冷逼视着她,“继续说啊,本宫身为长公主,仪同藩王,与淮安王也算平起平坐。你身后站着淮安王府,又如何呢?”   李美人刚想说淮安王如今在朝中势力不弱,就看到远处有小黄门匆匆跑过来,对着萧令璋拜了一拜。   “殿下。”那小黄门道:“眼下已快至酉时,裴丞相见您迟迟未归府,已经亲自过来,正在等您呢。”   裴丞相。   听到这三个字,李美人面色 ₴Đ 变了又变,最后要说出口的话竟生生咽了下去。   她差点就忘记了,萧令璋的夫君,是当朝丞相裴淩。   谁也得罪不起的裴丞相。   但既然如此,李美人更是不解了,裴丞相和淮安王府交情并不差,在朝中也算有所合作,萧令璋就算不给她颜面,也要顾惜夫君在朝中的人脉关系才对?   她就这么肆无忌惮?   李美人心知惹不得,便暗暗咬牙咽了这口气,忿忿离去。   萧令璋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背影,颇觉好笑。   不过,裴淩今日好端端的亲自跑过来接她干什么?   萧令璋徐徐转身,看向那小黄门,问道:“丞相在何处?”   “回殿下,丞相在司马门等殿下。”   “带路。”   “是。”   ……   裴淩独自伫立在宫门处。   四下光影沉沉,最后一丝微薄的夕阳终于被高耸的宫墙遮蔽,唯有裴淩清冷的侧影被宫灯拉得细长。   他不亲眼看到她,便不放心。   宫闱之中有不少他安排的人,在此等候时,裴淩也听说了方才宫中小小的插曲,以及那黄门回报的那句“殿下去宣太皇太后口谕了”。   她去宣旨?她去何处宣?   她去了长秋宫。   而长秋宫的主人,正是段浔亲姊。   至于被她所反将一军的李美人,背后正是淮安王,前些日子淮安王曾裴淩写信,言语中颇有利益合作之意。   她真是给他捅了个好篓子。   她偏心于谁,已经不言而喻,裴淩下颌绷紧,负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用力,神色越发冷凝。   不多时,她便从宫道尽头走了过来。   裴淩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   眼前长公主的眉眼沉静,清艳逼人,不可方物,凤眸熠熠,不经意间生出几丝高贵与凌厉来。   在这段时日锦衣华服的滋养下,她已是一个毋庸置疑的长公主。   看她神色,应是还不知道段浔的事。   他淡淡垂睫,眼底寒峻之色逐渐褪去,分明眼角眉梢皆不动,却不再显得那般生冷。   他缓步上前,含笑唤道:“公主。”   萧令璋对上他的视线,看似平淡闲聊,又略带嘲讽,“丞相日理万机,今日居然这么闲,还亲自过来接本宫?”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怕她跑了。   裴淩淡淡道:“臣担心殿下。”   “本宫有什么可让你担心的?”   她从他身侧掠过,侍从一人提起她的裙摆,一人扶着她踩着踏脚凳上车,帘子落下,瞬间阻隔了裴淩的视线。   裴淩也随之上车,坐在她身侧。   黑暗的车内,只剩下她鬓角的明珠熠熠生光,她神色毫无异常,甚至还在揭帘看向车外的景色。   裴淩看着她极其自然的举动,好像昔日灵动活泼的小公主重新来到他的眼前,有一刹那,他何其希望这刻不被打破。   “丞相没有什么对本宫说的么?”她忽然偏头问他。   她今日在宫中所为,裴淩肯定知道。   他不生气?   她有些探究地瞥着他的脸。   “……没有。”   裴淩喉结滚动,垂目说。   其实有。   可说什么呢?说段浔还活着?   不,现在还不能告诉她。   昔日南荛的逃离之举还历历在目。   裴淩无法确定她是否会再次萌生抛弃公主身份的念头,做回南荛,远走高飞。   绝不行。   他身居相位多年,于朝堂中翻云覆雨、谋算人心,自诩算无遗策,便是十个段家父子亦从不以为可惧,却唯独在个性刚硬的萧令璋跟前,少了几分的底气和把握。   几个月前,她还在为了给段浔伸冤,执意留在诏狱,甚至抱有死志。   如果她现在知道段浔活着,会是什么神情?   她还不知道那件事。   能晚一日知道,便是一日。   -   随着段浔假死复生、奇兵突袭匈奴大营的战报以火漆钤印、快马传回洛阳,跟在战报后头紧随而至的,是段浔亲笔手书的请罪奏疏。   此奏疏直抵天子案前。   “罪臣段浔,自数月前东浚稽山之战父战亡,数万将士阵亡,臣身负重伤,不得已诈死苟生,实为绝境之举、陈时弊度……虑贻将来大患,以逸待劳,恳乞圣明……”   此奏疏洋洋洒洒逾千字,字迹端正却不失洒脱,力透纸背,详陈数月前战况始末,个中内情,皆一一道来。   又是出于何种原因,致使段浔大难不死,这数月以来,他又是如何仅凭一丝微薄意志硬撑过来、再率领仅剩的百余名铁血骁悍的段氏亲兵久久蛰伏,以待大越发兵之机,用图夹攻,,反攻制胜。   南宫崇德殿中,当成朔帝亲自打开这封“请罪奏疏”时,一度以为荒谬,即刻命小黄门将居于长秋宫养病的皇后段妁请了过来,由皇后亲眼看过这封书信,确认此为胞弟亲笔,绝无作假和冒认身份。   段妁乍知弟弟可能未死,亦是心中携着怀疑来到崇德殿,展开奏章一眼看过去,霎时犹如雷击,弟弟的字迹,她如何不认得?   段妁猛地闭了闭双眸,含泪道:“陛下,妾确定,这便是段浔的字迹。”   皇帝今日上午尚在因战事发愁,不料天赐良将,犹如神助,不禁抚掌笑道:“好,当真是……”   他话说完,便见段妁骤然放下奏疏,后退一步,对皇帝的方向抬手俯身叩拜,额头抵着手背,端直跪伏在地。   段妁的嗓音犹带泣音,一字一顿道:“陛下,妾段氏一脉,男丁皆以身报国,父兄鏖战沙场、不死不退,而今悉数捐躯,唯剩幼弟段浔,孤苦伶仃,无人所依,段浔之妻南荛死于诏狱,何其令妾心痛。妾在这世上仅余他一个手足,万望陛下恩赦阿浔诈死欺君之罪,便是降罪于妾,妾亦无怨无悔。”   皇帝听到这句“孤苦伶仃,无人所依”,忽而笑意尽敛,唇动了动。   他俯视着眼前伏跪的女子,她身着规制最高的皇后衣袍,是这天下间最尊贵的女子,恭谨柔顺、母仪天下,亦是他少年被轻视时就一直陪在他身侧的发妻,与他一起从籍籍无名走到这天下至尊之位。   可这些时日,她却因抑郁成疾消瘦苍白了不少。   听说昨日,后宫中还闹出了一些小事,她被太皇太后训斥,也有宫妃对她不敬。   这世间便是如此,底下人趋炎附势,即便贵为皇后,也有诸多难处。   段妁嗓音极低,语调异常坚毅平稳,这也是她数月以来,第一次主动对皇帝提出请求。   皇帝沉默良久,不禁心软地叹息一声,上前扶起地上的皇后,他柔声道:“朕此前受人蒙蔽,险些冤枉阿妁一族,这也是朕的不是,朕辜负阿妁,叫阿妁受了诸多委屈。今日,朕非但不治罪段浔,还要重重褒奖他。”   段妁怔然。   从前皇帝时常唤她阿妁,如今这个称呼,她已至少三四年未曾听皇帝唤过了。   她对上眼前皇帝的目光,对方语带怜惜,黑眸隐隐闪烁着利刃般的光芒,隐约掺杂着兴奋,段灼的心里非但毫无喜悦,不知为何,竟有些发凉,低声道:“妾绝非是要为弟弟请官加封……”   她只希望弟弟能平安。   皇帝却含笑握住了她的手,凝视着她面容,柔声道:“朕都明白,是朕不想亏待段浔,朕又何尝不想弥补段氏?”   当日,皇帝便再度亲临尚书台,召集丞相太傅三公,撰写诏书。   翌日朝议,皇帝便将此事公之于众。   皇帝破例提拔段浔为骑都尉,且增派五千骑兵予他调遣,令其暂替重伤的孙愈,与荀雍、韩成满等人共同统率大军,继续作战。   原本笼罩在接连战败阴云之下的朝堂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调整后续战争策略,便被此石破天惊的消息轰得神魂俱散。   顷刻间,除了提前一日知道的丞相及三公外,群臣皆惊得差点儿没站稳,若非朝议肃穆、不容喧闹,只怕他们就要忍不住交头接耳、大肆谈论。   段浔真的没死。   非但没死,还立了功,稳住了溃败的战局。   众人皆被这道消息打得措手不及。   不到两日功夫,大将军段纮幼子段浔未死的消息,便好似长了翅膀,火速传遍了整个洛阳。   不到五日,便以洛阳为中心,由上及下、由内及外,向天下各州各郡传 ʂժ 遍。   此时此刻,若论洛阳内权贵皇亲中,唯一还不知此事之人,便只剩下华阳长公主萧令璋。   萧令璋自那日出宫以后,当天夜里便开始头疼。   也不知是不是头部施针起效了。   接连几日,萧令璋都浑身惫懒,只顾蜷在床榻上昏昏睡着。   莫说进宫了,便是起身走几步都晕得厉害。   但萧令璋不想让太多人看出异常,尤其是裴淩。   她想弄清楚,她喝了这么久的药都没有恢复记忆,到底是卓邱医术不精,还是裴淩暗中吩咐他,别让她恢复记忆?   萧令璋今日觉得精神稍微好了些,便命贴身照顾她的谢明仪出去,打听打听周潜所写的那几味药材。   而她自己,则安静地缩在寝居里,没有乱走。   也因为她不出去,便也就不知晓,那道相府上下人尽皆知的消息。   没有人敢对公主提及。   萧令璋安安静静地睡了许久,醒来时只觉一身热汗,口干舌燥,下意识去唤谢明仪,却听到绿盈的声音在应答,“殿下。”   “……谢明仪呢?”   绿盈怔了怔,迷茫摇头道:“谢姊姊从早晨出去了以后,奴婢便一直没有瞧见她了。”   还没回来?   谢明仪武艺高强,更何况她只是派谢明仪去民间打听那几味药材而已,并不是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萧令璋的心蓦地一沉。   她立即撑手坐起,作势要下床,绿盈见状,连忙上前掀开帷帐,搀扶着公主起身,又给她穿好外衣,系好披风。   萧令璋朝外走去。   她这一路走,碰上不少丞相府的奴仆,甚至还有来往的属吏官员,每个人都纷纷对她行礼。   她问了几个人可有见到谢明仪,每个人皆说不知道。   其中,好几个人目光闪烁。   萧令璋越想越觉得不对,总觉得这些人是不是在瞒着她什么。   可是,她又有什么好瞒的?   谢明仪也只是她的侍女而已,也威胁不到谁,抓她也不合常理。   萧令璋顶着夜风在相府里四处走动,吹了风便忍不住咳嗽,就连绿盈都忍不住劝道:“殿下,您还是先去歇着吧。”   萧令璋没有理会。   她往丞相书房的方向走去,想直接去找裴淩,却恰好看到在不远处站在前庭中的狄钺,狄钺正来回溜达,看到她也怔了怔,上前拱手道:“殿下。”   “你在这里此处做什么?”   “末、末将正无聊呢,在这儿随便走走……”狄钺干巴巴道。   萧令璋只注视着他。   狄钺低着头,能感受到公主略带压迫的视线,只觉头皮也一寸寸发凉起来,他暗道:才短短这些时日,殿下便变得越来越有威慑感了。   不知过了多久,又听到殿下淡淡问:“你可看见谢明仪了?”   狄钺的确知道。   但他也只敢摇头。   因殿下白天派了谢明仪出门,谢明仪只要一出去,就可以听到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的段浔之事,而谢明仪只效忠于公主,从前又有过刺杀丞相的先例,为防她跑回来对殿下乱说什么,此人已经被暂时控制起来。   等之后再放也不晚。   平心而论,狄钺一点也不想再欺瞒公主,从前公主还会对他笑的,会和他一起在院子里打雪仗,可后来,公主对他态度就日渐冷淡。   可丞相有令,他此刻也委实纠结难受。   萧令璋见狄钺摇头,还在仔细观察他脸上细微的表情,狄钺心思浅,被她盯着看很久后,便很容易露出破绽。   她又问:“丞相此刻在何处?”   狄钺目光闪烁,“丞、丞相此刻应该……在卧房歇息……啊不对,丞相应该还在书房忙……”   萧令璋一言不发,绕开狄钺,径直朝的方向过去,狄钺急急挡在她跟前,“殿下,丞相应、应该是还在书房忙碌呢,他不在此处……”   萧令璋被他拦得烦躁,以为她傻吗?她猛地偏头盯着他,冷声道:“你就在这里!不许动,不许通风报信。”   狄钺被她戳破,一下子浑身僵住,定在了原地,彻底不知所措。   -   入夜以后,裴淩正在卧房内,本是准备歇息,但临睡前又问及公主近况,得知公主一日未出卧房,还在歇息。   随后,他又想起一些明日要处理的要事,拿起案卷看了起来。   看了约莫半个时辰,严詹就从外头匆匆而入,唤了一声道:“丞相。”   此刻,本该是就寝安歇的时辰,但严詹此刻以政务打扰丞相,早已是这些年来的常事。   裴淩时常彻夜忙碌。   何况近日边关打仗,需要统筹调度全国兵马粮草,政务比往日还要繁重数倍。   裴淩正低头看案卷,头也不抬,“说。”   严詹从袖中掏出火漆封存的战报,双手呈上:“这是今夜送至的最新战报。”   裴淩的视线未挪,似无暇抽空,口中淡淡道:“你念。”   严詹便展开战报,快速念了起来。   这则战报不算简短,但其中多数都是段浔的名字。   段浔再度立功。   此人年纪虽轻,却骁勇善战、善用兵法,非但有其父兄当年遗风,甚至毫不逊色。   严詹快速念完后,咽了咽口水,又道:“同一份战报也早已送进宫了,方才下官得到消息,陛下半个时辰前从宫中传旨出来,召段家大公子的夫人明日进宫陪皇后,想来也是因为段浔立功之事。”   皇帝那处最是不消停,毕竟乍闻段浔未死,“提拔重用”四字都写在了明面上,隔一会儿一个想法,连带着底下人都跟着忙得晕头转向。   裴淩正要说话,耳畔蓦地传来砰然一声。   有人猛地推开了卧房的门。   二人皆是一怔,循声看去。   只见一片清冷的月华中,萧令璋素衣披发,怔怔立在门口。   萧令璋遍寻谢明仪不得,才决定来问裴淩。   其实这段时日,裴淩对她都很好,但一码归一码,倘若当真是裴淩抓了谢明仪,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即便卓方丞的事她还未确定,她也决定不遮掩了。   她要和裴淩挑明。   她不喜欢这种被欺瞒的感觉。   这也是她第一次,主动去找他。   却恰好听到方才严詹所说的话。   他说什么?   萧令璋确定自己方才没有听错那两个字,她怔怔地站在门口,惶然地睁大双眼。   短短一刹,已是潸然泪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 32 章(修) 段浔:“我   春夜寒凉, 月华的光晕笼罩在女子单薄的身躯上。   萧令璋衣衫单薄地伫立在门口,只觉听到那句话的刹那,脑海中一瞬间空茫茫的, 也丝毫感受不到四周夜风的冷。   她的脸上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没有愤怒, 没有质疑, 也没有懊悔和怨恨,只是呆呆地站着,目光空寂一片, 好像石子落入看不见底的湖水, 逐渐下沉,消弭无影。   室内悄然无声。   空气宛若拉满的弓弦, 稍一松懈便震鸣嗡响,令人心鼓擂响。   严詹暗道不妙, 开始懊悔自己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过来, 他方才还特意让狄钺帮忙望望风, 以防万一, 结果狄钺每回都靠不住,还恰好让公主听见了。   严詹此刻只是缄默,悄悄瞄向裴淩。   裴淩的目光落在她的苍白的脸上,触及她满面泪痕。   她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萧令璋这几日浑身不适,本就一直在勉强支撑, 此刻头脑瞬间胀疼得厉害,身子晃了晃, 伸手死死扶住门框。   “段浔没死,对吗?”   她的眼睛直直望向裴淩,和他对视, 哑声质问。   裴淩看到她如此,只觉得心脏被猛地撞了撞,面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迷惘和无措。   他默然了一瞬,“是。”   她的肩膀忽然轻微颤抖起来,猛地闭了闭眼睛,大颗泪珠打湿了脸颊,自下巴滴落,又洇湿衣衫。   攥着门框的手指不住地缩紧,不知是喃喃自语,还是在问他,“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她还是南荛时,日日为阿浔战死之日而伤心。   可如今她不再是南荛,阿浔却活了。   这是她梦寐以求之事。   她本该高兴。   可她已经不是南荛了啊,待到阿浔九 ʂԃ 死一生回来,发现南荛成了别人,又该如何伤心难过?   萧令璋一想到此,鼻尖又是一酸。   裴淩怔然看着她的反应,月下女子倚着门框,肩膀耸动,素衣披发、洗尽铅华,一瞬间仿佛变回了那个柔弱却倔强的南荛,看得他心底骤然发慌,像是怕萧令璋突然消失了般,上前扶住她肩,“公主……”   因骤然靠近,他才愈发看清她眼中的迷惘与难过。   不是没有想过,她的情绪会失常。   可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   她就这么放不下段浔……   四周灯影晃动,似熔浆烈焰,灼得人眼痛。   他黯火横生,瞳孔紧缩,指骨不断扣紧。   萧令璋却骤然用力,强忍着眩晕,猛地拂开了他的手。   “谢明仪呢?”她昂起头,眼睛还留有余泪,冷然直视着他,“是不是就是因为她知道了这件事,你们抓了她?”   裴淩黑眸沉沉,并未言语。   严詹在边上听到这句,担心公主以为他们把谢明仪怎么样了,忙开口道:“殿下莫担心,谢明仪毫发无伤,我们只是暂时将她请到别处……”   话说的真是好听。   萧令璋听了,又再度冷笑出声,“本宫真是没想到,原来丞相也有这般自欺欺人的时候,宁可抓本宫的婢女,这种早该人尽皆知的消息也不敢告知于本宫?这么看来,那日丞相破天荒地跑到宫里去接本宫,原来是怕本宫知道了消息,提前逃离洛阳了?”   裴淩对上她冷锐的眼神,面色变了又变。   他沉默须臾,才道:“臣的确没有办法确定殿下的心意。”   他知道,她还不喜欢他。   她抬袖,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你说的对,我不喜欢你,我以前从未想过做公主,你确不确定干我何事?分明都是你强留我的。”   她才是最该委屈的那个,她被逼得没有选择,他喜欢她又怎么样,她早就忘记了,凭什么要她接受那些喜欢?   严詹在边上越听越心惊,知道这些话不是他能听得的,便赶忙拱手行了一礼,低着头匆匆退出去。   萧令璋也不想再多留,她刚欲转身,手腕又被裴淩攥住。   她甩手要挣开他的手,他却紧拽不放,一拉一扯,萧令璋挣脱不出,便低头咬他的虎口,又狠踩他脚。   “你放开!”   裴淩咬齿忍耐,拉着她的指骨依旧不松,似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把她扯到怀里。   裴淩的唇角抿得死紧,在她耳侧沉沉道:“段浔立了战功,已被陛下下旨封赏,而今段家只剩他一人可建功立业,他长姊又在宫中为后,其下诸夫人背景深厚,处处杀机,若身后无人依仗,今后亦难自保。即便你想回青州,他也回不去了。”   这话听起来残忍。   他迟迟不肯挑明,可如今却不得不挑明。   怀中人挣扎幅度渐弱。   裴淩又道:“不要再想着做南荛了。”   南荛已经死了。   萧令璋怔怔地看着远处,她被裴淩抱着,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浑身僵硬,宛若一根刺,直直扎入裴淩的心里,她这只是潜意识的反应,她只习惯被段浔抱着,被她所为之心动少年那样充满缱绻温柔地抱着。   她茫茫然地望着不远处空寂的庭院。   万叶簌簌,霁风朗月。   以往这个时节,段浔总会拉着她外出踏青郊游。   晚上,他们还会带着清酒和美食坐在屋顶上赏月,聊着聊着,她总会靠在他的肩头睡着。   就算重来一次,南荛还是会选择去洛阳伸冤。   她若不走这一趟,不等段浔回来,段家所有人便会被构陷至死。   那五年,就像一场独属于他们两个的梦。   现在梦醒了,她做回华阳长公主,段浔做回他的段家小公子。   好像上天注定,让他们早晚各归其位。   萧令璋即使难过,却是理智清醒的,她知道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没有做错。   裴淩的担忧是多余的。   她没有想过再做回南荛。   哪怕现在的萧令璋空有长公主之尊,无权无势,身后能依仗的并不多,她也知道,这就是她萧令璋,谁叫她当初技不如人,成王败寇,无可怨由。   既然选择了去争,她便也应该面对那些后果。   一开始她变回萧令璋,是因为裴淩谋算,是为了段浔。   但现在,已经不是为了任何人。   只是因为,她本就是萧令璋,她与生俱来就是华阳长公主,她的老师教她君子六艺,她的母亲将她悉心养育长大,她的祖母舅舅对她关爱备至,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敢做,才是懦弱至极。   即使她还是很想段浔。   很想很想。   萧令璋愈发头疼,这些纷乱的想法在胸腔内剧烈翻涌,反复撕扯,恨不得将她一分为二。   她已经精疲力尽。   只喘息着,觉得身后人的力道宛若泰山压顶,无力抵抗,几乎将她的全身骨骼都狠狠地攫住。   牙齿死死咬着柔软的口腔内部,她顾不得满口血腥味,继续倔强地扬声道:“你以为只是这一桩事吗?”   “你隐瞒我段浔之事,你抓谢明仪,除此之外——”   “你还不许我恢复记忆。”   “裴淩,你到底是放不下昔日的萧令璋,还是为了你的私欲,想把我牢牢掌控于你手心?”   她急需发泄着什么,每个字都毫无遮拦。   只感觉这话脱口而出的刹那,箍着她的人瞬间变得僵硬,却愈发紧绷。   她再度冷笑,“看来我又说中了。”   裴淩能感觉到怀中人冰霜般的冷意,他死死抿着唇,不知在执拗什么,依然不松手。   有些话,裴淩深知再瞒无益。   越遮掩,越避让,越显露出他内心不可言说的孱卑。   他冷声说:“臣本就不是什么仁善之人,殿下便当臣手段卑劣吧。”   他少时孑然一身,孤独寂寥,遍体鳞伤才走到今日,他从前自知配不上她,可偏偏,是她亲口告诉他,世人本不分尊卑贵贱,在她眼里他才是最好的。   他甚至还记得那时,少女对他说这话时,那双明媚清亮的眼睛。   他何其不希望她恢复记忆?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还想让她恢复记忆。   他只是怕有意外,怕五年前的事重现。   “臣会放了谢明仪。”   “殿下想恢复记忆,臣也答应殿下。”   “但臣绝不会放手。”   他一句句说着,漫长而无声的拉扯下,她喘息剧烈,仿佛率先放弃了抵抗,身子开始一寸寸变软,全身的重量都朝他倾斜过来。   裴淩眼睫微颤。   异常之感令他心口浪潮迭起,眸底风起云涌,顾不得别的,又低声在她耳侧柔声哄了几句,软硬兼施,连哄带道歉。   可她还是不理他。   她背对着他,裴淩无法看到萧令璋因头疼而苍白的脸色,她的冷汗和泪水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   裴淩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慌张,扶着她的身子让她转身面对自己,肩膀却是一沉。   她早已软软地昏迷过去。   -   接连两三个月的战事打得激烈,敌我双方胶着不休,但因蛰伏数月的段浔骤然杀入,败势又再度被扭转,一路稳中前进,斩获俘虏及战马粮草近万,临至三月初,便战绩逐显。   单段浔一人,便斩获敌军头颅上千,无可比拟。   朝野震惊。   其骁勇果敢,令天下惊叹,谁又能想得到,这是前些年从未随父出征、那个玩世不恭、平素连人影都瞅不见的段小公子?   皇帝圣心大悦,再度提拔段浔为郎中将,加封平襄侯,食邑千户。   眼看着还有几日,便可班师回朝。   夜色还未尽褪,天空尚悬黯淡星辰,远处曦光微绽时,便有人一骑绝尘,银甲赤马,独自奔袭上山。   马蹄狠砺沙土,踏起浓浓烟尘,与山间乍起的薄雾交融混淆。   待到来到山巅,浓雾于日升中渐散,极目远眺,唯见北风席卷漫天黄沙,荒草杂生,了无生气。   这片埋尽枯骨之地,将来还不知要被多少鲜血洗刷,唯有尽囊括于国土之内,教化四方,才可令干戈歇止。   少年轻踩马镫,利落地翻身下马,独自立在山巅眺望远处。   不知过了多久,副将徐澄四处寻他不得,才一路找至山上,果然看见他在 ₴Đ 此处,不由笑道:“这大早上的,平襄侯独自在此,莫不是想家了?”   他揶揄地唤着这小将军刚被天子加封的爵位,段浔如此年轻,便一战成名、封候拜将,何其显赫荣耀,待回洛阳后想必还有无上荣光在等着他。   少年却眉目冷淡,锋锐漂亮的眉眼在银甲映照下愈显凌厉,眸底漆黑,波澜不兴。   “我的确是想家了。”   段浔嗓音清冽,抬起右手,看向掌心紧握的香囊。   香囊早已在刀光剑影、鲜血的数次浇洗下变得破旧不堪,却依稀可见绣纹精美。   这是他的夫人一针一线,亲自为他所做,里面放了她在亲自所制的干花、安神香料、以及一个她亲自去寺庙所求的护身符。   段浔猛然阖眸。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南荛柔软的长发、湿润明亮的眸光、温婉轻柔的嗓音。   她认真对他说:“阿浔,我等你回来。”   仅凭此一句,他便身中数刀也咬牙死撑,绝不放弃求生之志,不肯葬身沙场,埋骨他处。   段浔在山顶上伫立片刻,便翻身上马,勒缰下山。   徐澄“哎”了一声,大声在后头唤他:“稍后便要休整大军拔营回朝了,你这又是跑哪儿去?”   “我已上奏陈情,比你们先行一步。”   段浔头也不回,少年的声线沉稳利落,声音不大,却在呼啸的北风声中显得极是坚定决绝。   “我要先回青州。”   他要先回家。   去找阿荛。 作者有话说: 对28-32章进行了修改,具体修改内容见评论区置顶,还有给大家强调一下,虽然男主出场晚,但因为这篇文不是短篇,剧情和配角线都很多,绝对不是挂着男主的名字只写男二,希望大家有点耐心,没有耐心的宝宝可以养肥。 第33章 第 33 章 第二段记忆   过鸡秩山, 再过云中,自入关后,便一路向南疾行, 朝着青州方向日夜兼程, 绝不停歇。   一刻也喘息不得。   段浔座下良驹, 乃是数年前大越朝先帝时期, 以两国邦交之名所引入的数百匹胡马,其与中原马匹所杂交出的新品种,较之寻常马匹体格更健壮, 耐力更强, 亦更经受得住严寒酷暑侵袭,乃是骑兵作战绝配的战马。   此马随他奔袭千里、涉险袭营、斩将杀敌, 如今又将随他去见他的夫人。   他的夫人,南荛。   南荛数月不曾见他, 也许和别人一样, 误以为他战死沙场, 她本就没有记忆, 在世上也没有别的亲人,一定倍感凄凉绝望、无依无靠。   纵使段浔曾嘱托少时好友暂且照料阿荛,可他又如何不知,阿荛虽柔弱,性子却异常刚硬倔强, 怎肯麻烦他人?   一想到此,归家之心愈发急切。   段浔黑眸沉凝, 一路策马扬鞭,攥着缰绳的手指越发紧绷。   座下战马狠踏尘土,犹如电掣, 荡起烟尘滚滚,穿过重重冷风碎雨,将少年原本漂亮精致的面容磨砺得越发寒峻。   不知过了多少日,昼夜兼程,熟悉的景象终于映入眼帘。   他们的家。   段浔猛勒缰绳,战马前蹄高高尥起,稳稳落下,他翻身下马,抑制不住眼中的激动欣悦,快步上前敲门。   “阿荛!”   “阿荛,我回来了!”   不管他怎么喊,都无人应答。   许久未有人出入,门上已然落灰,甫一敲动,便吱呀响动,粉尘簌簌而落。   段浔垂睫看着沾满灰尘的黢黑掌侧,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他后退数步,一个轻功利落地翻越院墙,稳稳落地。   院子里空空如也。   不好的预感在心底扩散开来,段浔飞奔进屋内,用力推开一间间房门,四处焦急地寻找妻子的身影。   “阿荛!阿荛你在哪?!”   “阿荛!”   “……”   他脚步愈发焦急,不知唤了多久,嗓音逐渐变得急促嘶哑,原本欣喜的神情逐渐被焦急慌乱取代,日夜不休的赶路致使少年风尘仆仆,鬓边碎发散落,被微风轻轻拂过,唯有那双黑如曜石的眼睛渐渐侵染上薄红。   牙根狠咬,腥味蔓延,少年怔然回身,看着空寂萧条、杂草遍生的院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为何不在家?   春时多雨,天地间水汽弥漫,湿润而沉闷,整个天空都仿佛浸在昏沉的墨色里。   许是方才段浔叫喊的动静过大,附近有老媪闻声过来,见是段家小公子在这儿,不由讶然道:“原来你还活着,你夫人以为你战死,数月前就不在此处了……”   段浔猛地抬眼,“她去了何处?”   “前些日子,不是都在传段家谋反吗?”那老媪叹息道:“南荛听到的第二天就走了,她说要去洛阳,要给段家讨个公道……”   去洛阳……   少年眼睫轻颤,眸底的情绪竟有一刹那迷茫,心脏被猛地敲了下。   洛阳那么远。   阿荛身体那么弱,她独自一人,怎么支撑到那里?   就为了……给段家讨个公道?   段浔诈死回来时,未曾听到任何人对他提及段家被诬陷谋反的消息。   皇帝照例封赏他。   身边的将士,依然视他为大将军之子。   他一时未语,垂于身侧的右手无声捏紧,青筋凸起,指骨发出脆响。   那老媪又絮絮叨叨地叹道:“算一算日子,她去了也好久了,几个月前,圣上就昭告天下、还你们段家清白了,说不定啊,这就是南荛把事儿办成了。就是奇怪,都这么久了,她为什么还没回来……”   “这么久都没有消息,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春雨绵密如银针,丝丝缕缕地落在少年俊挺的面庞上,透骨的冰凉。   他眼底泛出血丝,再也停歇不得,急遽翻身上马,猛一勒缰调转马头,口中冷叱,“驾!”   他要去洛阳。   他一定,要找到阿荛。   ……   萧令璋昏睡了很久。   她本就头疼了数日,知晓段浔活着时情绪抑制不住,加之又与裴淩产生冲突,不知不觉便失去意识,晕在了他怀里。   裴淩惊觉她昏迷,急忙把她抱回他自己的卧房,让她躺在床上,又疾声命人唤来医官。   屋内灯火昼夜未熄。   直到天亮,几个医官都依然在榻前忙碌,又是诊脉,又是施针喂药,她却安静沉眠,毫无苏醒征兆,眉眼在烛火下仿佛被打了一层霜,苍白得令人心悸。   病得突如其来,且如此吓人。   裴淩若早知她会激动之下晕倒,之前又如何舍得说一句重话?他宁可她打骂他发泄怒火,也好过现在这样。   裴淩命人告假于宫中,昼夜未曾阖眼,衣不解带地守在她身侧,用掌心捂热她的手指,盼望着她能醒过来。   “我已经放了谢明仪,我今后不会再欺瞒你。”他抿紧唇,注视着她的脸,“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他说的话,萧令璋全然没有听见。   她的意识被裹入一片浓稠的黑暗,越陷越深,将现实的声音触感都阻隔在外。   好像有一道温柔的嗓音在唤她:   “璋儿,璋儿。”   她恍惚间,猛地反应过来,那是阿母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便看到母亲美丽而温柔的面容,她梳着好看的发髻,端庄地坐在长秋宫的凤位上,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极尽端庄而威严。   皇后之尊,与帝同体,威容昭曜,仪表山河。   ——这是昔日封后诏书上所写过的十二个字。   昔年,也从未有人质疑过昭懿皇后的权势和威严,她是六宫的典范,是帝王身侧最尊贵的女子。幼年的萧令璋最是敬仰母亲,她希望将来和母亲一样,能威加天下,能从容地操持权柄,不必对任何人低头。   所以,她自幼便是不服输的性子,即便所有人都告诉她,她只是个公主,将来是要嫁人的。   但萧令璋却最是喜欢读书,喜欢骑射。   她从马上跌落,险些丧命,母后知道了,也并未责备她,只嘱咐她勿要好高骛远,要在确保自己安然无恙的情况下一步步来。   母后还让骑射俱佳的二表兄邓礼陪她骑马。   可惜邓礼性格顽劣,萧令璋又是个绝不服输的性子,他们总是天天斗嘴,每回萧令璋本想半个时辰的马,都硬生生被他 ʂժ 激将得一骑便是两个多时辰,连周围陪侍的武将都看得目瞪口呆,对皇后认真道:“公主骑射天赋极好,若好好栽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萧令璋也并未觉得这样的夸奖过重,她也自以为厉害极了,每回比试射箭,连那些堂兄弟都不如她。   萧令璋拿着自己的小弓意气风发地回到长秋宫,沿路还蹦蹦跳跳地和邓礼说话,没想到舅母徐月青也在,正与母后闲聊。   萧令璋乖乖唤了声舅母。   徐月青含笑点头,“几日不见,小殿下又出落得更标致了。”随后又笑看她与邓礼之间熟稔的样子,似颇为满意。   母后问她:“璋儿,你觉得你二表兄如何?”   萧令璋那时不到十岁,尚未开窍,只懵懂地仰着头,笑盈盈答道:“他很好呀。”   “你可喜欢你二表兄?”   “喜欢。”   她身侧的少年一愣,愕然地扭头看她,紧接着又听到她脆生生答:“除了邓礼,我还喜欢大表兄,喜欢舅母和舅舅。”   邓礼涨红了脸,微恼道:“什么邓礼,凭什么殿下只唤我阿兄为表兄,独独对我直呼大名啊?”   “我偏不叫你!”   “你……没大没小!”   “谁叫你老是偷偷扯我辫子,你还比不上大表兄的一半。”   眼看着他俩又斗起嘴来,徐月青掩唇而笑,皇后似乎也有些无奈,朝她挥手道:“你们且去玩罢。”   孩童时期,萧令璋多数是与邓礼一起长大的。   邓礼不爱读书,大表兄都已经进朝中为官时,邓礼还喜欢偷偷带着她翻墙爬树斗蛐蛐,但萧令璋因为时常和他在一起,骑术和箭术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也是恰恰因为她箭术自幼便训练得极好,萧令璋曾一箭射穿那个害她兄长而死的都尉的心脏。   她那时眼睛通红,连手都在抖。   她当时,才十四岁。   记忆又闪现到她刚满十六岁那年。   她的七皇兄颍川王被下诏狱那日,她本在山上礼佛。   其实萧令璋根本就不信神佛。   但一个月前,父皇身体直转急下,萧令璋知道,父皇年纪越大越是信奉这些,甚至执着于寻求长生之法,为表孝心,她才主动提出要去山上斋戒诵经,抄写经书,为父皇祈福。   正值严冬,山上苦寒,父皇怜惜她,不允答应。   但萧令璋却极为坚持。   当时天子有九个儿女,但除了行七的颍川王和行九的萧令璋外,其他几位早已不在世上。   储君之位空悬,诸王夺嫡,短短几年内,竟然都无一善终,就连萧令璋那几位已经出嫁的姊姊,也因驸马被卷入夺嫡之争而被相继牵连。   哪怕萧令璋因为年纪小而没有被卷进去,却也亲眼看了太多手足流血的惨案。   这世上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并非每一个都那般理想,战乱时有人易子而食,有人饥不果腹,卖孩子去换取银两,哪怕是世家大族,也时常将女儿嫁出去以求得政治联姻。   而身在皇家,父亲更是早已不再是父亲,父权的外表下裹着的,是更可怕的、主宰一切的君权。   君王不可忤逆。   从前的萧令璋无忧无虑,是因为母亲尚在,直到母亲和兄长皆亡故,她终于意识到君权的可怕。   那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随时能将她推入地狱。   她从来不敢将自己完全视为父皇的女儿。   所以,萧令璋才会一直敏感谨慎,绞尽脑汁地讨父皇欢心,任何时候都要表现得极尽完美,成了最得宠的公主。   父皇对她极尽宠爱,甚至为她破例增加了二千户的封邑。   但就算这样,她也要坚持上山礼佛。   一来,她要向父皇表明自己的孝心,父皇年老体衰,敏感多疑,最厌恶子女觊觎他手中的权力,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二来,她母族乃是邓氏一族,本朝外戚势大,她这样做,也是让自己明面上看起来远离纷争。   可实际上,她一直在暗中谋划。   赶回洛阳当日,邓礼骑马在城外拦她,神情严酷,“我劝你停手,不要再被卷入这种事里了,如今司隶校尉还在满城抓人,颍川王妃还怀有身孕,都被关去了诏狱,当心你也受到牵连。”   萧令璋却冷笑,“我绝不停手。”   她就是这样一意孤行。   她进宫时,天色仿若泼墨,瑟瑟寒风穿梭于宫门,呜咽如鬼哭,那些持刀将士皆守在殿外,墨色衣袂与凛冽刀光交映,平添一丝杀伐的阴戾与森然。   帝王寝殿灯火通明,省中宿卫的中黄门冗从仆射孙福立在殿外,见华阳公主突然回宫,神色惊讶,正欲说什么,就听萧令璋沉声道:“你去通传,我要求见父皇。”   她话音刚落下,眼前紧闭的殿门便开了。   有光倾斜出来。   她抬眼,发现是裴淩。   彼时,裴淩已是尚书令。   尚书台之首,位居三独,先帝心腹。   他墨衣广袖,逆光立于殿外,容色清隽,如同一尊无声无息、精致且冷漠的玉像,好像与殿中那些金雕玉塑的冰冷器物并无区别。   看到冒着风雪而来、风尘仆仆的萧令璋,他的神色似乎才稍有变化。   他侧眸看向孙福,冷淡开口道:“司隶校尉还在殿中与陛下禀报要事,陛下此刻震怒,颍川王案已有定论,你等半个时辰后再进去侍奉。”   萧令璋心脏骤沉。   其实,裴淩不必和孙福细说里头是什么情况,这话看似告诉孙福,实则是说给她听。   陛下震怒。   他提醒她别进去。   如果她进去,她就真的会被牵连进去,就算父皇舍不得杀她,她也会失了圣心。   那时,裴淩与萧令璋早已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关系,萧令璋早已不曾再追在他身后,不曾那样一声声唤着他“裴观清”。   她长大了,懂事了,她也知道害怕了。   在所有人的眼里,她只是一个善良纯稚的公主,既是公主,不管她出于无知还是故意,都不该卷入朝政斗争。   邓礼这样觉得,裴淩大抵也是这样觉得。   他提醒她,已是仁至义尽。   萧令璋亲眼看着裴淩朝自己拱手施礼,随后从自己身侧拂袖掠过。   她站在原地沉默很久,心里涌上强烈的不甘,却只能狠咬齿根,直到孙福小心翼翼问她:“殿下,可还要奴才进去通传?”   “不必了。”她转身离去。   ……   记忆在此中断。   萧令璋浑浑噩噩,头疼无力,竭力想从梦境中挣扎出来,却依然醒不过来,恍惚间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在她耳侧唤她。   那道声音很柔和,和梦境中冰冷的声线截然相反。   可梦还没有停止。   萧令璋又看到自己坐在宫殿里,那时的她眼中萧索之意更浓了些,不知又历经了什么。   煌煌灯火下,只见她正在专心擦拭手中的匕首,又拿起箭矢,冷声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身侧武将担忧道:“殿下此举太过于冒险,只怕会将自己暴露出来。”   毕竟她身为公主,明面上并没有干政。   “父皇如今病重,除尚书台外,百官悉数不见,唯令本宫贴身侍疾。”萧令璋一边说,一边不紧不慢地往箭矢上涂抹毒药,无意间扯动伤口,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缠绕的白色绢布,“本宫就算现在暴露,也没有什么所谓了。”   世人皆说她萧令璋最重孝道,父皇病重,她夜以继日祈福,还不惜割肉放血入药,此举饶是皇帝也感动不已,认为诸多儿女皆觊觎权势,唯有幼女华阳别无所求,只有孝心。   “我已经设局,萧元惔虽算得上有才干,但却绝无如此可怕的心机,他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我今日非要挖出来不可。”   她已经等待了很久。   至于这支淬了毒的箭,自然是给那人准备的。   窗外树影狂摇。   暴雨将至。   萧令璋挣扎着苏醒过来。   她满头皆是汗,眸光有一刹那的迷茫,却对上了一双暗沉沉的黑眸。   是裴淩。   男人一直守在她身边,见她醒来后欣喜若狂,攥着她的手更紧,关切问道:“感觉如何了?”   萧令璋却没有说话,视线定定地黏在对方的脸上。   脑海中瞬间浮现许多,一会儿是他此刻关切的模样,一会儿又是多年 ₴Đ 前他立在殿前、冷漠提醒她的样子。   裴淩见她呆愣愣地瞧着自己,像是还未醒神,便倾身过去,抬掌抚她额头。   她只觉眼前光线一黯,下意识偏头去躲,声音略显孱弱无力,“我没……许你碰我。”   她几日前去见他时,鬓边只松松挽着垂髻,如今卧床数日,几经翻身蹭动,满头青丝早已散开,铺满全身。   她这一偏头,他的指腹便不经意蹭到她的眼角。   微微濡湿。   裴淩蜷紧那根手指,低眼看着她倔强苍白的面容,“殿下还在生臣的气么?”   她道:“明知故问。”   裴淩便又是沉默。   四下安静,无人说话时,便连带着空气也显得压抑,四周侍奉的奴仆都有所感知,下意识放轻动作。   裴淩蓦地开口:“都出去。”   几人对视一眼,皆不敢作声,悄然无声地退出去。   萧令璋抿紧唇,以为裴淩要与她说什么威逼胁迫之语,她虽在病中,却丝毫不惧裴淩。   却见他起身,拿起她昏迷后边从鬓边取下的发簪,走到她面前。   在她警惕的目光中,裴淩握住她的右手,按着她的五指,让她握紧发簪。   “殿下若气臣,可以随意对臣撒气。”他低眼说着,朝她伸出手。   萧令璋始料未及,彻底怔住。   她迟疑着垂眼,看向面前的这只手。   裴淩的手指漂亮修长,腕骨突出,线条冷峻,手背上青筋交错突起,脉络分明。   他肯让她扎,给她撒气。   萧令璋握着手中的发簪,有一刹那的错觉,觉得自己还握着梦中那支淬了毒的箭矢。   萧元惔背后的人,是他吧?   后来那把箭矢,射进他的身体里了吗?   萧令璋不记得。   她猜,答案是没有。   因为裴淩现在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她心里没由来的憋闷,蓦地手指用力,对准眼前的手,猛地扎了进去。   他不避不让,发簪的末端刺入皮肤内,并未刺入太深,但也带着皮肤深深地凹陷进去,足够疼痛。   萧令璋听到耳畔,男人骤然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裴淩忍痛抿紧唇角,抬眼问她:“气消了么。”   烛火下,男人侧颜寒若冷玉,眼似黑耀,深不见底。   他喉结滚动,眼睑抬起,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带什么情绪。   萧令璋知道他这样注视着自己,并非是在挑衅,却不知为何,被他注视着时,她总是莫名生出一股不肯妥协的劲儿,咬着牙倔强道:“我方才是未曾用力……便宜你了……”   话音未落,握着簪子的手便蓦地被男人的左手紧紧覆住,不等她反应过来,他便蓦地用力,往下一摁。   萧令璋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簪尾猛地扎开皮肤,贯穿进了整个手掌。   殷红刺目的鲜血争先恐后地伤口里涌了出来,几乎瞬间就浸漫了整个手背。   她睁大眼睛,久久未语。   耳侧,男人的声音似竭力克制着疼,咬字却依然沉稳淡静。   “这样呢?”   他一边受疼,目光却始终凝在她的脸上,一直未动。   微弱的烛光在男人的黑眸深处跳动,他的脸色几乎瞬间变得苍白如纸,额头微渗冷汗,滚落颊侧,青筋因忍痛而鼓起,眼尾洇出一片薄红。   萧令璋一直都知道,裴淩生得好看,但无论是记忆还是现实,她都只见惯他矜持冷漠的样子,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她很快就回过神来,飞快松手,惊异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你……”   你还好吗?   她想这么问。   可转瞬,又想起他欺瞒自己之事。   现在这副样子,不过是他自找的罢了,苦肉计也好,诚心道歉也罢,她也没有必要去心软。   萧令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别开脸,不去看他的伤口。   裴淩见她依然如此冷淡,不禁抿住唇瓣,垂下睫毛,掩住眼底落寞。   他左手攥住簪尾,利落地拔出。   “殿下既不想看见臣,臣便去让谢明仪进来伺候。”   他知道她现在不愿搭理自己,说到后面,声音已趋于无奈的叹息,殷红的血沿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宛若寒冬枝头绽开的朵朵红梅。   他不再停留,起身出去。   裴淩离开后不久,谢明仪便推门而入。   早在公主晕倒那日,谢明仪便被释放,这几日焦虑不安,只恨自己轻疏。   她甫一进来,便直直扑向床边,“殿下,殿下身子可还好?”   萧令璋强忍不适,朝她勉强地笑笑,“我没事。”   周潜的方法果然是奏效的,虽然过程难受了一些,但他说的没错,她需要受到强烈的刺激,才能想起更多。   她终于又想起了几个重要的人。   但现在,她最关心的还不是这个。   萧令璋再度问:“我昏迷了多久?”   谢明仪道:“殿下睡了三四日,就连太皇太后那边都觉得奇怪,派人来问情况了。”   三四日。   萧令璋问:“前方战事……”   谢明仪面色有异,沉默片刻,才说:“圣上已下令大军班师回朝,如今天气尚好,算一算行军速度……可能明日便可抵达洛阳。”   他快回来了。   萧令璋尚未来得及欣喜,便又听谢明仪道:“但段浔,他并未随军同行,而是先行去了青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 34 章 “你们活生   出征大军回朝当日, 日头阳光正盛。   此战中间波折不少,伤亡及折损战马辎重不少,最终虽狠挫敌军锐气, 反败为胜, 但比起往年战事, 此次绝称不上大胜还朝。   但即便如此, 天子仍命少府、太常、中郎将三位两千石秩次以上位同九卿的官员,率僚属出城相迎。   到底何意,百官皆心照不宣。   天子欲大肆相迎之人, 乃是此战中扭转局势的功臣段浔。   平襄侯段浔之名, 早已传至街头巷尾,便连邸舍之中亦不乏百姓热络谈论此名。   将门后裔, 皇后胞弟。   在此之前,朝野外有士气低靡不振, 内有大将军战死、丞相专权, 而今皇后母族出了如此良将, 一战封侯, 说出去亦是助长皇室威严的美谈。   城门开阖,钟鼓鸣响。   洛阳城中,百姓夹道,瞻仰此等盛况。   玄甲骑兵乌泱泱如黑色潮水,严整有序地进入城门, 缁车相衔,旌旗招展, 浩浩荡荡。   皇帝补足了排场,也是在天下人面前,一口气洗清了此前皇后被没收印绶、差点被废黜而带来的屈辱和尊严。至于段浔本人, 到底在不在、到底在何处、这些百姓又能否真的看到段小将军凯旋归来的模样,则又是另一回事。   部分知情者,知道段浔是先去了青州老家。   如此行径,若非提前揣摩到是皇帝特许,单凭段浔不先回朝复命的举动,便足以被丞相一党弹劾无数次不敬天子了。   但就算这样,洛阳城内也依然波涛暗涌,人人心思各异。   萧令璋卧床数日,骤然下地便提不起力气,但大军回朝那日,她也依然强自撑着身子,起身梳妆后出门,面覆轻纱,坐于街边邸舍二楼。   她俯瞰下方,见大军自开阳门入,声威浩荡。   对于她出门之事,自是有人不赞同的,但因那日她骤然昏厥,医官皆说公主是情绪过激所致,因此,裴淩为避着刺激她,对于她想做什么皆不过问,连带着阖府上下在公主跟前都小心翼翼、提心吊胆。   除了派狄钺跟着她。   谢明仪虽无武职,却足以保护公主安全,她嫌狄钺碍眼,把公主护得紧紧的,不许狄钺贸然靠近。   狄钺心下讪讪,知道自己被排挤,只好识趣地隔老远蹲在角落,眼巴巴地望着公主。   萧令璋垂眼看着楼下大军,指尖摩挲杯沿,说:“他还没有回来。”   谢明仪道:“算路程的话,就算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绕路走青州再回洛阳,也要晚个一两日。”   一两日。   萧令璋垂眼沉思着,不知是喃喃自语,还是在问谢明仪,“倘若我是那些人,不愿看到段氏重振,会不会利用这一两日的时间,去暗中设计什么?”   谢明仪暗暗一惊。   “这……”   这是极有可能的。 ʂժ   毕竟,这段小公子的软肋实在是太显而易见了。   他敢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不顾非议,就这样公然跑回青州。   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青州到底是有什么值得他牵挂的?比封官加爵都重要?   只有一个人。   谢明仪想到此,忍不住偏头看向公主。   只见公主静静坐在窗边,一半的侧脸浸在暖阳里,睫羽轻覆,眉间似有愁绪,面容虽施以粉黛,却依然难掩单薄纤弱。   她明明自己都还在病中,却还在担心另一个人。   谢明仪此前,从未见过段浔。   她只知道,公主每每提及段浔,眼中便只有伤心和思念,她曾说过段浔照顾了她很久,就连“南荛”这个名字,都是昔日段浔为她所取。   谢明仪只怕段浔会成为第二个裴淩,人都是会变的,即便段浔与公主有情,也未必不会在这洛阳城内的无上权柄中,逐渐迷了眼。   她实在是不想看公主再受到伤害了。   谢明仪见公主一直望着下面,迟迟不走,不禁道:“殿下出来有一会儿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萧令璋却未曾应答,只兀自沉思着,忽然抬眼问道:“明仪,你可还记得司马桁?”   谢明仪骤然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便又是一惊,“殿下,您这是想起来什么了?”   萧令璋颔首。   司马桁,是她记忆中所看到的那个听命于她的武将。   此人五六年前为奉车都尉。   萧令璋不记得自己当年是如何让此人为自己效忠的了,但既然记忆中的她信任司马桁,司马桁也肯为她赴汤蹈火,想必是可靠之人。   她问:“他死了吗?”   也不怪她问法如此直接,毕竟当年她自个儿都差点死了。   谢明仪摇头道:“司马将军倒还好好活着,不过,陛下登基之初,曾大肆撤换宫内外将官,他被一贬再贬,现如今担任……北宫卫士令。”   萧令璋微微陷入沉默。   从比两千石的奉车都尉贬为六百石的卫士令,这境遇的确是一落千丈。   不过,人还活着就行。   萧令璋喝完手中最后一点温茶,拂袖起身道:“你去寻个机会,暗中联系他,记得先试探,勿要把话说得直接,看他如今是否还有意向为本宫所用。”   谢明仪跟随公主多年,这一点不用嘱咐便懂得。不过,谢明仪记得,此前公主连朝中诸多官职都记不清,每问及一人都需要谢明仪仔细介绍,听完还似懂非懂,今日殿下却不问了,言谈间反而愈发从容。   她心里不禁升起更多困惑,实在很好奇殿下到底想起了多少。   最终,谢明仪也只是垂首道:“奴婢遵命。”   -   隔日,段浔策马赶回洛阳。   已数日不曾阖眼,连口气都喘息不得的少年将军风尘仆仆,几度换马、筋疲力竭,仅靠着一丝意志撑到洛阳。   只是为了找到他的夫人。   越是逼近洛阳,脑海中翻腾的有些想法便越是清晰。   阿荛自失忆以来,对这个世界便是懵懂的,这五年来,她所接触到的一切都是他带她尝试的,她在这个世上没有亲人,也没有别的家。   若她还平安无恙,是绝对不会不回家的。   可他也想起了,阿荛曾亲口说过,他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   她以前从未信过神佛,却亲自去庙里为他求护身符。   倘若她以为他死了,会不会真的想不开?几个月前天降大雪,她的身体那么弱,真的能撑到洛阳吗?会不会在路上就已经出事了?   那老媪说,她要去击登闻鼓。   可是登闻鼓历经数朝,早已失去初衷、形同虚设,击鼓鸣冤之人鲜少有好下场。   还是说,她自身奔赴洛阳伸冤,本就抱有死志?   段浔狠咬牙根,抿紧了唇,心底的情绪由惊惶转为抽痛,攥紧香囊的指骨狠狠缩紧,右手用力扬着马鞭。   他只想快点找到阿荛,好弥补这几个月来对她的亏欠。   可是,“平襄侯夫人南荛,为段氏伸冤第二日便惨死诏狱”的流言,在他赶至洛阳的前一日,便早已甚嚣尘上。   也将传入段浔的耳中。   洛阳城中藏着无数双眼睛,每双眼睛都在黑暗中虎视眈眈,散发着炯炯寒光。   在他们看来,这位小将军回来,自然注定是要深陷权力漩涡、搅动风云。   他的妻子丧命得如此突然,陛下一定准备好了如何安抚他,倘若他主动在陛下跟前哭诉卖惨,陛下一定还会给予他更多封赏,说不定,还会再为他重新指婚一个出身高贵、家族势力雄厚的贵女,让段家拥有更多政治上的盟友。   这是所有人都羡艳不已的事。   丧妻之痛,如何比得上封侯之喜?   毕竟人人皆可以有妻子,可多少人究其一生,都做不到拜将封侯、光耀门楣?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当这位段小将军终于手持腰牌策马入城后,尚未等此消息被传至宫中、以待帝王宣召,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却先行传到了诸多官员贵族耳中。   段浔既未入宫,也未回府。   他入城后甚至连马都没有下,便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骑马冲向了廷尉衙署。   据闻当日,廷尉衙署被他大闹一场。   堂堂位列九卿的廷尉王徹被这小将军的阵仗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躲着,又被他扯着衣领拽出来,连官帽都掉在了地上。   念及他是皇后亲弟、圣上亲封的平襄侯,王徹喊人绑了他也不是,想好好和他讲道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小将军眉目森冷,咬着牙说,让他们把他的妻子还回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徹欲哭无泪。   他该怎么告诉他,他的妻子南荛根本不是什么孤女,而是当朝长公主啊?他该去的不是廷尉衙署,而是皇宫或者丞相府啊!   别说活人了,就连尸体也找不着啊?!   王徹哪里敢说出实情,只能尽量委婉地支支吾吾道:“段、段小将军,此事有些复杂,一时难以说清,你不若先进宫,自然就……”   “进宫?”   段浔打断他的话,冷笑着重复这两个字。   这小将军缓缓松开五指,在众人还未来得及歇口气的刹那,蓦地反手拔出腰后佩剑,剑锋寒凉如雪、奔涌如电,以毫厘之距擦着王徹面门而过,刮出一道厉风。   王徹霎时冷汗骤生,以为这段浔疯了竟要杀人,双膝骤软,跌坐于地。   只闻铿然一声。   剑锋被插在他三尺之外。   王徹浑身战栗,手脚发凉,强忍着恐惧抬眼,只见摇晃的剑身反射出刺目白光,恰好落在少年隽秀而凌厉的眉眼上。   其中血丝弥漫,凝满讽意。   “我在沙场为你们出生入死,可你们,却活生生害死了我夫人!” 作者有话说: 他以为她死了,她以为他死了,现在他又以为她死了..... 每个人都要丧偶一次才公平 第35章 第 35 章 他们应该血   世间事, 总有太多阴差阳错。   就像没人能料到段浔会活着回来。   所以,在段氏初遭大难时,整个洛阳上下, 几乎无人伸以援手。   即便有心, 为保亲族和荣华, 也皆闭口缄默。   其中也包括王徹。   当初那可怜孤女, 一己之身去敲响登闻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这一切,又有多少人敢作声?   王徹恰是深谙官场之道, 才选择装聋作哑。   若非丞相中途插手, 即便南荛真实身份乃天潢贵胄,也难逃此难。   王徹狼狈委顿于地, 乍听眼前少年将军的话,一时眼角抽搐, 唇瓣翕动, 似乎想说什么。   眼前刀光烁烁, 蜇人双目。   “我、我……”王徹手足冰凉, 脊间冷汗淋淋,以手捂额,半晌也不知该从何作答。   刀光之后,段浔双眸狠戾。   他眼底不知何时早已洇满猩红,隐约可见有光翻涌, 不知是血水还是泪水。   好似地狱里披血厮杀出的索命修罗。   他一字一顿,冷冷道:“你们无非是欺我段家无人, 欺我葬身沙场!才如此肆无忌惮、辱我夫人!”   “真是可笑至极。”   人人皆庆贺他封侯之喜,无人在他跟前提及他夫人已死。   就连她葬 ₴Đ 在何处都不知道。   倘若征战沙场的代价便是牺牲南荛,那他就算拜将封侯又有何意义?当年本就是两难抉择, 他既放不下父兄,亦放不下阿荛,是阿荛让他放心离开,让他不必担心她。   她亲口说的,会等他回来。   这小将军此刻看着双眸通红,杀意四溢,言行过于肆无忌惮,躲在柱子后头的廷尉左监袁敬亦吓得心肝俱颤,怕他真的激动之下做出疯狂之事来,哆哆嗦嗦着出声道:“段、段将军,我劝你还是莫要再如此胡闹了,你可别忘了,你如今的是陛下亲封的平襄侯,你再在此大闹,便是公然视朝廷法度为无物,公然藐视陛下,其后果——”   他话未说完,忽闻外面传来沉沉马蹄声。   来者脚步匆忙,竟是长秋宫中官黄门冗从仆射卢傲,高声喝道——   “传皇后殿下诏!即刻宣平襄侯入宫觐见!”   所有人皆是愣住   是皇后的人。   谁也没想到这数月来已是极为低调的皇后,会骤然出手,且如此及时,这段小将军才闹了一会儿,便派人火速赶来。   段浔怔在原地,卢傲环顾四周,看到这四周一片混乱狼藉,也觉得眼皮跳得厉害,心如擂鼓,暗道还好赶来的不算太晚。   他快步朝段浔走过去,朝他拱手拜道:“下官见过段将军,皇后娘娘口谕,还请将军勿要意气用事,随下官速速进宫,不得延误。”   段浔听到是阿姊,眼底戾色消弭些许,却咬牙不动。   他走了,那阿荛怎么办?   他还没有找到阿荛,哪怕是尸身,他也要找到她。   卢傲似乎早有所料,无声叹息,从袖中取出一物来,双手递到他面前。   “关于尊夫人之事,将军入宫后再了解其中内情不迟。”   段浔低眼看去,眼睫便是一颤。   这是……他的玉佩。   这是他数月前留给阿荛的。   这上面的穗子,还是阿荛当初亲手为他做的。   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当初,少女安静地坐在院子的秋千上,低着头细心地帮他编织玉佩上的穗子,见他出来,她拿起玉佩朝他晃了晃,笑起来,“阿浔,你瞧,我做的好看吗?”   阳光倾洒在少女温软明澈的眉眼上。   她笑靥如花。   段浔缓缓抬手,指尖抚上玉佩,蓦地用力攥紧在掌心,猛地闭了闭目。   少年的眼角早已滚落泪水,哑声问:“她的玉佩为什么在这里……”   卢傲只道:“将军先进宫罢。”   好。   他先进宫。   他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荛到底又是被谁害死的?   他发誓,一定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段浔满目血红,伸手攥住剑柄拔起,反手入鞘,转身快步出去,翻身上马。   “驾!”   -   洛阳城北宫的长秋宫内。   皇后段妁依然一身皇后规制的华服,鬓发被嵌满碎玉明珠的发簪一丝不苟地固定着,步摇摇晃,静静端坐于主位的凤座上,等着弟弟过来。   她面前,还跪着另一人。   北宫卫士令。   司马桁。   司马桁已经跪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他逾距报信,恳请皇后即刻派人去廷尉衙署去阻拦段将军,本就极为蹊跷。   段妁虽深居宫闱,但这五年来,太皇太后沉疴在榻,放权不少,她执掌六宫多年,内修庶务,严以御下,本不允此等逾距之事。   但事关她胞弟,且司马桁所带来的信物还是他弟弟的玉佩。   这绝非他一个小小卫士令所能插手的。   这玉佩又是从何而来,是怎么到的他手中?   并且段浔入京的时机、他要做什么,为何算的如此之准?   段妁经司马桁提醒,如今仔细想来,立刻便明白这是一出针对他段家的杀局。   大军回朝当日,洛阳城百姓不曾亲眼瞻仰到这位横空而出的“平襄侯”,反而诸多关于南荛之死的诸多传言,一日以内便火速传遍街头巷尾。   传言本没不具备杀伤力。   可当那些说辞是真的,又该如何?   诱段浔去大闹廷尉,马上就会有御史台严厉弹劾,将他好不容易挣来的加官封爵悉数抹杀。   此计看似简单,实则细思极恐。   段妁冷声问:“是谁在背后指使你?”   司马桁咬紧牙根,宁死不肯出卖华阳长公主,只低头道:“此事一时难以言明,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任何险恶用心,一切皆是以保全段将军为先,若其中有诈,娘娘自可取臣项上人头,或将臣绑去给陛下处置。”   段妁冷颜不语,只俯视着他,直到殿外的大长秋丞匆匆而入,附耳对她说了几句。   段妁闭了闭目,拂袖道:“你先退下。”   “是!”司马桁拱手,低着头缓步退了出去。   很快,段浔便跟随卢傲走了进来。   “臣段浔,叩见皇后殿下。”   他单膝跪地,低着头。   这少年风尘仆仆,多日未曾阖眼,眼底已是猩红一片,鬓发也未仔细梳理,从前那张扬而精致的脸早已在风霜磨砺下愈发刚冷肃杀。   即便是素来了解弟弟的段妁,看到这一幕,也怔了良久。   她不敢相信,这是记忆中那个无忧无虑、活泼顽劣的弟弟。   “阿浔……”   她快速起身,走下长阶,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他脸。   段浔抬起头,“阿姊。”   段妁托着他的手臂,让他起身,仔细打量着少年熟悉的眉眼,连落泪了也不自知,“活着便好,活着便好……阿姊一直以为,连你也死了……”   段浔看着她,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攥着玉佩的右手指骨已经泛白发青。   段妁看到他神色也是恍惚哀伤,又低头看到他攥着玉佩,沉默良久,忽然道:“是阿姊没用,南荛……是因阿姊而死。”   段妁至今都能没能亲眼看一次南荛,这个被弟弟在信中屡次提及、善良温柔的小娘子。   她一直都知道,阿浔很喜欢她。   阿浔甚至曾为了南荛,与阿父阿母闹了好久的别扭。   只为了能娶南荛为正妻。   段妁并无门第之见,若非身在宫中,她也很想亲眼见见南荛,想知道是个怎么善良温柔的小女娘,值得弟弟如此付出真心。   直到数月前。   段妁被收走皇后玺绶,闭于长秋宫。   彼时段妁心灰意冷,深感帝王无情,多年夫妻,她为他诞下二女,母族也悉数为他所用,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她一度想要自绝于此,随着父亲和兄长弟弟而去。   万万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会突然解了禁足,被归还玺绶。   她尚是不解,便听到了南荛击鼓鸣冤、惨死狱中的消息。   段妁知道消息当日,怔然站了许久。   南荛居然为了他们段家做到了这个地步。   别人分析不出这其中内情,段妁又何其不明白,一个活人好好的被关在诏狱里,怎么会死的这么突然?诏狱的守卫都是吃干饭的么?   南荛是被人害死的。   而害死她的幕后真凶,分明已经被王徹连夜审出,为何陛下不曾下旨追究?反而只下令让归还皇后玺绶?   这是一场政治上的交易。   丞相、太傅、皇帝三人博弈,段家沦为弃子,太傅杨家趁势而上,抓准了皇帝想要扶持新人对抗丞相的心,最后,他们各退一步,以南荛的命,去换取段妁保住后位、杨贵人不被追责。   如此一来,段妁还有什么理由去追究?   “阿浔。”段妁与他说清来龙去脉,强忍着悲恸情绪,却依然情不自禁落泪,“你要怪,便怪阿姊无用,阿姊的命是南荛换来的。”   少年的眼神空茫了一刹。   他看着面前低头啜泣的阿姊,听着她说的这些,彻彻底底,不知所措。   段妁忍痛抽泣了一阵,再抬头时,见弟弟也早已别过脸去,侧脸浸在暗光里,下颌紧绷,竟透出一丝绝望的萧索之意。   他的心脏好似被潮水淹没,难以呼吸,满是迷惘地想着:阿荛最后那一刻,该有多绝望,多伤心啊?   他为什么不在她身边?   阿荛是为了他们段家、为了阿姊、为了他们的清白而牺牲,可若无那些人争权夺利,她又怎么会遭遇这些?   少年垂头不语,指骨捏得死紧,青筋突起。   他们 ʂԃ 应该血债血偿。   “阿浔。”段妁看出他隐忍的怒意,又握紧弟弟的手,注视他道:“无论如何,我们段家的男儿,只剩下你了,你千万不要冲动行事,不要让那些人抓到你的把柄。”   “如果南荛在,她也会希望你好好的,不要让她白白牺牲。”   “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   长秋宫的消息被小黄门悄悄传到长信宫时,已是将近未时。   谢明仪悄悄给了那小黄门赏银,若无其事地转身,与无数忙碌的宫人擦肩而过,兀自来到走到廊庑下的公主身侧,低声道:“殿下,段将军今日去大闹廷尉衙署……揍了王廷尉。”   谢明仪神色古怪。   她单知道这个段小将军从前玩世不恭,但既是公主喜欢的人,应该该是裴丞相那种稳重之人,却没想到,这小子的行事风格如此的……张狂肆意。   据说廷尉衙署被他闹了个人仰马翻。   也算空前绝后了。   这小将军压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洛阳城的规矩束缚不住他。   谢明仪甚至有种错觉,皇帝如今明摆着想重用提拔段浔,但南荛的事不有个交代,只怕这小将军还真会撂挑子不干。   城中流言太过可怕,公主无法判断段将军何时入城,又没有身份和立场露面,只能临时安排司马桁给皇后通风报信,把随身的玉佩交出去,充当后手。除此之外,公主今日还一大早就来了长信宫,随时准备在太皇太后跟前说情。   洛阳内外处处皆是杀机。   公主这是在和那股势力暗中博弈。   至于暗中那股杀人于无形的势力,没准就是公主如今明面上的枕边人,丞相裴淩。   萧令璋听到段浔真的为她去大闹廷尉,便怔了怔,不发一语,谢明仪看不到公主的脸,只听她嗓音带着喑哑,许久才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谢明仪道:“如殿下所料,皇后娘娘出手了,段将军已经入宫。”   萧令璋闻言,一直攥着衣袍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   “那就好。”她低低道。   谢明仪见她如此,不禁心疼万分,问道:“殿下如今不便露面,虽然谨慎是好事。可迟早要和段将军相见,也许是明日,也许是后日,到那时,殿下又打算如何……”   是啊。   他们迟早要见面的。   可是她还没有准备好,该怎么去告诉段浔,她已经不再是孤女南荛,而是和他毫无关系的华阳长公主萧令璋。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线只是小虐一下,放心,他俩很快就甜起来 第36章 第 36 章 有光倾洒进   得知段浔无恙后, 萧令璋便让谢明仪继续盯着——若她没猜错,接下来皇后便要带弟弟去见陛下。   段浔归朝至今,尚未面圣, 加之廷尉那处的消息很快就会传至御前, 在令天子不悦之前, 皇后亲自带着弟弟去面圣请罪, 也最为稳妥。   此事也只有皇后出面最合情理。   这也是为什么,萧令璋选择绕了那么大一圈去知会皇后。   萧令璋与皇后段妁虽然只有两面之缘,一次是冬至宫宴, 一次是上次她去长秋宫宣太皇太后口谕, 但她能看出,皇后并非像外界传言的那般懦弱可欺。   萧令璋自幼便在昭懿皇后身边长大, 她依稀记得,昔日的母亲是如何稳坐凤位的, 如何操持内闱中事, 有些事看似不过是赏罚那么简单, 实则每个人背后都有盘根错节的势力与利益, 想要令六宫心服口服、处处皆挑不出差错,单一个“恭顺有德”是做不到的。   皇后段妁,对外虽有贤惠温婉之名,然这些年来,段家一直在风口浪尖, 杨贵人李美人等后妃虎视眈眈,她身为皇后, 想坐稳后位想必有许多看不见的心酸不易。   皇后应是足够谨慎的。   后面的事,便不再需要萧令璋去操心了。   她转身,朝着宫室内走去。   萧令璋今日进宫, 虽是为了段浔,但并非全然为他。   她还要再见见周潜。   那个叫周潜的民间游医,至今还被软禁在长信宫。   萧令璋昏迷的这几日,长信宫和太尉府都派人来丞相府问了多次,其实不单是舅舅舅母担心,便是萧令璋自己,也是在赌。   好在她赌对了。   偏殿中,周潜把脉之后,恭谨跪伏于帷帐之后,低声道:“贵人体质本就有别于旁人,这些时日受了刺激,加之草民给您施针过了,双管齐下,才致使骤然昏迷。”   “依照草民所说治疗之法,每施针一次,您的记忆便可能恢复一些,只是,此法终究还是太过刺激,草民担心长此以往,贵人的身子受不住,您这些时日若是在调理身子,也怕两相犯冲,功亏一篑。”   萧令璋听他这么说,不由想起卓邱从前说的那句话,卓邱也说她体质与旁人不同,要悉心调养,否则容易功亏一篑。   可惜她让谢明仪去寻周潜所写下的那几味药材,民间有些药铺甚至说从未听说过。   甚至其中有一味药材,只在番邦使臣进贡名录上见过。   根本就找不到。   施针是最快的,哪怕伤身。   萧令璋沉吟着,扬了扬袖子。   随侍一侧的绿盈捧着怀中的黑漆方盒上前,走到周潜跟前打开,露出里头的赏钱,周潜见了,不由惊惧惶恐道:“给贵人治病是草民的福分,贵人病情有所好转,草民便心满意足,如何敢讨赏。”   萧令璋只抬袖饮茶,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   直到对方逐渐扛不住压力,边抹着汗,边收下那些赏赐,她才微微笑了笑,不紧不慢道:“有功就赏,有错便罚,这是理所应当,你不必惶恐。今后你若好好治病,对外把嘴闭得严实些,今后所能得的又何止这些?”   周潜眼珠子转动,心里闪过许多念头,恭谨道:“喏。”   -   崇德殿外禁卫严森,一派苍穆苛肃。   皇后携胞弟前来面圣之前,公车令早已将消息传入宫中,但成朔帝并未说什么,也未曾下诏。   他依然在等,等段浔亲自过来。   成朔帝负手立在窗牗前,看着殿外生机勃勃的春景,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段家皆出好儿郎,可惜段浔到底还是太年轻。”   他话音刚落片刻,皇后便带着弟弟前来。   段浔此刻已然冷静下来,跪在地上行礼,“罪臣段浔,叩见陛下。”   皇帝打量着眼前这个极为年轻的小将军,他见过皇后几个兄弟,唯独很少见过这个年纪最小的弟弟,此刻惊讶于他独有的年轻与朝气。   但此刻,这份朝气之外,似乎又包裹着一层浓烈的沉着杀气,那是沙场上征战厮杀过、染尽鲜血的人才有的特质,又因丧妻之怒,而多带了一丝阴冷的狠戾。   皇帝意味不明道:“段卿何以自称罪臣?”   段浔抿紧唇,俊秀的面容,被殿中煌煌灯火烘衬着,紧绷得宛若雕塑,只有冷意,“臣行事鲁莽,为流言左右,方才寻妻心切,冲撞廷尉,求陛下责罚。”   皇后站在一侧,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心下又是紧张又是叹息。   好在他现在冷静下来了。   虽说阿浔方才在长秋宫,口口声声说要为南荛报仇。   皇帝听他此语,缓缓道:“你重情重义,此乃人之常情,加之未曾酿成大祸,朕可罚你三个月俸禄,小惩大诫。”   段浔叩谢圣恩,皇帝又叹息道:“你夫人之事,朕亦有愧疚,当时满朝攻讦,民言沸腾,丞相率百官给朕施压,朕与妁儿夫妻多年,如何不知你段氏忠心?不过是迫使压力,才命御史中丞等杂治你段家案。”说罢,皇帝亲自起身抬手,托起跪在地上的小将军。   段浔起身,长而浓密的眼睫依然低低垂着,“臣明白。”   “那你又可否明白,今日外头那些流言,都是针对你而来?”   “臣……明白。”   段浔指骨紧绷。   他并不傻,他只是不在乎那些。   “陛下。”他一字一顿说:“臣恳请陛下,给臣贬官夺爵,臣别无他念,唯求陛下将罪臣之妻南荛的尸骨归还于臣,容臣好好安葬!”   皇帝听他突然这么说,倒是怔了怔,眉头很快就皱了起来。   他终究不如他那几个兄长稳重隐忍。   年轻气胜,阅历不足,又不怎么住在洛阳,没有参与过那些权谋算计,最重要的是,对情爱看得太重。   做将军的,都该越铁石心肠越好。这少年偏偏裹了一颗重情重义的心,这样炽热的心不适合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极易被人拿捏。   这也是为什么,皇帝早知民 𝐬𝐝 间有有关他妻子南荛的传言,却并未出手。   既要用他,也要让他知道,站在朝堂的那一刻,便不能带有软肋。   此时此刻,皇帝能看出,他在竭力克制情绪,全身依然紧绷着,仿佛这具身躯里依然蕴含着浓烈的恨意与不甘,还像一匹还未完全驯化的凶狠野狼。   但皇帝越发笃定,他缺的便是这样一把利刃。   虽然这把利刃锋利有余,还不够趁手,但他够有胆色,够不怕死,便足以胜过朝中那群被丞相拿捏的酒囊饭袋了。   一想到裴淩自登相位以来,短短数年,看似还坚守人臣本分,未做什么逾矩之事,实则霸道专权,无形暗手早已渗透朝野内外,皇帝眼里便一片冰冷。   皇帝缓缓道:“当时因你夫人算戴罪之身,又骤然被毒死于诏狱,审断刑狱耗时过长,这才草草安葬。无须你贬官夺爵,朕也会传令下去重新安葬你妻子,你自可放心。”   段浔低头道:“谢陛下。”   他虽有软肋,但软肋已经死了。   他的血脉至亲只剩下皇后。   皇帝含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阿姊以为你死了,这几月来日日伤心,朕算作你的姊夫,如今也万分庆幸你还活着。你才刚回洛阳,这几日,多去你阿姊那儿,朕再过几日去广成苑春狩,届时唤你随驾前往。”说罢,皇帝又别有深意道:“段家被下狱时,朝中为你段家说话者也多数被司隶从事逮捕审讯,你要知道,唯有你自己变强,才能为你妻子报仇。”   短短几句,便已清楚地向段浔指明,他应该去寻谁复仇。   “臣遵旨。”段浔沉声道。   -   同一时刻,陆恪蹲在宫门口。   他今日满城乱跑,早已累得晕头转向。   说来也真是荒谬,打从得知段浔未死的消息后,陆恪便又惊又喜,惊喜之余,又连着数日愁得吃不下饭。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南荛。   自从南荛变成了丞相死而复生的亡妻以后,陆恪对此事便一直心里有疙瘩。   他不知道南荛这是什么回事,自那夜帮她逃跑之后,便再无机会去见她。   也许人都是要往前看的,他自我安慰着:浔弟已死,南荛成了公主,该算好事,至少她今后不必再受苦了,何必那样孤孤单单一个人过孤苦日子呢?   可现在浔弟没死。   陆恪已经能想象到今后会出什么事儿了,他不知南荛如今是否已经移情别恋,接受了丞相,但浔弟的事他不得不操心,陆恪数想见南荛,但南荛如今是当朝长公主,身份尊贵,以陆恪小小官阶,根本寻不到机会。   加之他上回被丞相府的人折腾得够呛,也绝不可能去大着胆子丞相府投帖求见。   着实没有办法,陆恪只好换个法子,在大军回朝那日便在城外翘首盼着,想着能在路上截人也好。   未料没捞着人影,还听同僚说他改道去了青州,陆恪还未来得及眼前一黑,又听到街头巷尾都传遍了段家的流言。   这到底是谁传的?   如此缺德!   陆恪和段浔少时同窗,交情深厚,比谁都清楚段浔爱憎分明的性子,若是段浔听到这些流言,只怕要气得冒火。   陆恪愁得一个晚上没阖眼。   天还未亮,他又继续蹲守在城门口,想在怎么也得在段浔入城前拦住他。   结果前一夜没睡好,就打个盹儿的功夫,段浔已经入城了。   还直冲廷尉衙署了。   吓得陆恪又骑了马往廷尉那处赶,待他赶到,发现段浔又不在。   他又进宫了。   陆恪:“……”   陆恪简直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反复扑了个空的陆恪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咬牙切齿地想着,逮着这小子真是不容易。   好在他一番打探,知道召段浔入宫的是皇后。   有皇后娘娘在,应是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但陆恪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他越想越觉难受,浔弟出征前写信委托他好好照顾南荛,他就是这么照顾的?他怎么就做了这么个荒唐事儿?太对不住兄弟了,居然一步步眼睁睁看着浔弟的夫人变成了丞相的夫人,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他今日非得把这个事儿说清楚不可,君子义以为质,得义则重,背义为辱。他自幼饱读圣贤,怎能如此荒唐地对不起兄弟?!   陆恪干脆一撩袍子,蹲在皇宫门口了。   大抵是他的表情看起来过于晦气,连带着戍卫宫门卫尉都禁不住频频瞥他,不知道他这是在发什么疯。   叫陆恪这么个蹲守法,还真就蹲到段浔了。   那小将军去了长秋宫,又去面见了圣上,终于在司马门一路骑马而出。   陆恪听到急促若鼓点的马蹄声,急忙抬头,果然看见那少年眉目沉冷,驱马朝宫门外冲来,人马俱是不羁之势。   “浔、浔弟……”   陆恪急忙冲过去拦,只来得及说了几个字,便见那少年丝毫没有任何勒缰停下的意思。   “快停下来,段浔!是我啊!我有事跟你说……段元昼!你等一下……”   陆恪满脑子只想着,这回千万别让这小子给跑了,情急之下狠狠咬牙,竟然直直冲向马前,横臂去拦。   段浔骤然眯眼,猛勒缰绳,战马前蹄陡然高高扬起,发出长长嘶鸣之声,马蹄距离陆恪面门不过几尺之距。   陆恪被惊得腿软后仰,跌倒在地,未曾想又扭着了先前伤过的腰,一边倒嘶冷气,一边忍痛抬头。   只见高大骏马上,少年将军眸光冷冷,朝他睥来。   见是熟人,他面色才稍稍变化。   “陆兄?”   “浔弟。”陆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却朝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可算是让我等到你了。”   -   萧令璋这几日精力匮乏,与周潜浅浅交流后,又同皇祖母说了一会儿话,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出宫。   小舅舅邓翀与她同行,对她提及才听到的事,“段家这个小公子近日风头盛,今日他大闹廷尉的事传得人尽皆知,都以为他进宫面圣会被责罚,没想到陛下只是罚俸便浅浅揭过。”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   萧令璋鬓角金钗摇晃,上嵌明珠,流光溢彩,仪态极是美丽端庄,面上不露声色,微微含笑道:“看来陛下很是满意这位段将军。”   “是啊。”邓翀低叹。   皇帝提拔谁,都跟他们邓家没有关系。   萧令璋又道:“先前孙愈风头颇盛,如今在其衬托下,已经无人问津了。”   “孙愈?”邓翀嗤笑:“臣早说了,此人才能一般,先前立功,八成就是瞎猫碰死耗子,陛下此前选他,估计也是太心急了,实在不知选谁的好。眼下这个段浔,才恰恰是对了陛下胃口。”   “殿下有所不知,单是先前将其封平襄侯一事,都引得御史台大肆上谏,闹了好些日子,最后还是陛下执意如此,加上丞相未曾直言反对,此事才成了。”   萧令璋笑了笑,“是吗。”   她知道,朝堂一定会有不少人反对段氏。   毕竟经过之前的段氏被诬陷谋反之事,朝中诸多本与段家交好的官员也相继受到牵连,即使之后段家得以昭雪,可那些事,依然如阴影一般盘踞在众人心里。   裴淩没有反对?   他要么是不把段浔放在眼里,要么是更留有后手罢?   邓翀又道:“段浔就是年轻了些,资历尚浅,陛下不便大肆封赏,不过迂回的方式多了去了,陛下今日下旨,三日后邀众将在广成苑春狩,届时丞相想必也在,殿下身为长公主,按理也该和丞相同去?不知殿下是如何想的?”   萧令璋本在往前走的脚步,霎时停顿了一下。   她听出舅舅话中的试探之意了。   萧令璋虽是长公主,但现在和五年前不一样了,帝位已定,皇帝正当风华正茂,而五年时间,足以让很多人对她轻视遗忘。   她接下来怎么做,取决于她心里是如何打算。   萧令璋倘若已经累了、认 ʂժ 命了,只想平安度过余生,她只需要整日在长信宫和丞相府两点一线地过日子。   但如果,她还想为自己和邓家谋算什么,不想完全依附于裴淩,她就应该多出去活动活动。   萧令璋当众露面的机会太少,上回还是冬至宫宴上让文武百官瞧见过一次。   裴淩是她夫婿,她身为公主,和裴淩并肩出入各个场合,再正常不过。   即使段浔也在。   即使裴淩看似对她关怀备至,实则处处紧盯,他又何止是在朝政上霸道专权?   此刻正说着,宫道尽头逐渐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狄钺。   对方此刻是驾车过来接她回府。   萧令璋其实在恢复身份当日,便早已配有长公主规制的车驾,不过,裴淩次次都用带着丞相府标识的马车往来接她,就像是在霸道地向所有人宣告她是他的一样。   萧令璋彻底停下脚步。   她面色有异,天生上扬的眼尾映着鬓边金簪,竟透出几缕凌厉冷意。   许久,她才对身侧邓翀道:“我会去的。”   虽然,她已经能想象到当日会是什么情况了。   萧令璋如常走近马车,在侍从搀扶下进入车内,狄钺对公主行礼后,驱车调转马头。   寂静的宫道里,马蹄声和车辙声清晰入耳,萧令璋拢着华美而宽大的袖摆,垂目静思。   谢明仪说的没错,她即使暂时藏身于幕后,可她早晚要面对这一切,躲不掉的。既然躲不掉,她真的要在广成苑和段浔相认吗?   若他知道他喜欢的人成了别人的妻子,会怪她抛弃他吗?会觉得她背叛了他吗?   无论他怪与不怪,都一定会愤怒伤心吧?   萧令璋自知母族邓氏,夫君为丞相,得帝王忌惮防备;而段浔,是皇后段氏子,正得圣宠。   在别人眼里,他们不该有关系。   段浔大闹廷尉,便可见他有多放不下她,若是那样重要的场合猝然相见,万一段浔情绪失控,让人察觉出异常来,对她和他都不好。   也许最好的情况,是她能提前将真相告知于他。   可该如何告知?   通过皇后?不行,萧令璋暂不确定皇后对她的态度,也许段浔信她,但皇后久居宫闱,深知人心难测,若她是皇后,也未必会信这个已经是丞相夫人的公主。   不到万不得已,她都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她就是南荛。   若是派人去暗中告知,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之后她又该如何和段浔约见?若是派舅舅那边的人去告知段浔,段浔会不会信他们?还是会反以为其中有诈?   此外,也有被裴淩发现的风险,或许裴淩早就料到她坐不住,就等她出手……   萧令璋抬手轻轻揉着太阳穴。   她的顾虑太多。   诸多思绪堆积在心头,便如千丝万缕,理不清楚。   就在此时,萧令璋身下的马车骤然晃了晃,她险些没坐稳,伸手扶住车壁。   像是车夫勒马急停。   她微微蹙眉,正想出声问外头是什么情况,就听到狄钺的冷叱声:“你是何人?此乃丞相府车驾,还不速速让开!”   紧接着,另一个令她极为熟悉、近乎魂牵梦萦的声音响起——   “是吗。”少年的声线冰凉如水,懒散中透着冷意,“在下今日要求见丞相,要拦的便是丞相车驾。”   萧令璋猛地抬头。   “放肆!找死!”   狄钺怒不可遏,唰地拔出腰后佩剑。   二人交手起来。   萧令璋听到了激烈的刀兵相接声。   她一时大脑纷乱,这是什么情况?今日之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皇后不是已经插手了吗?为何段浔还会冲过来拦她车驾?   不等她有所反应,车外刀兵声极快歇止,像是顷刻便决胜负。   马蹄声逼近,有人以剑猛然挑起了车帘。   有光倾洒进来。   她茫茫然抬头,正好对上那双熟悉的黑眸。 作者有话说: 段浔:天大地大,老婆最大!! 第37章 第 37 章 这是他的妻   此刻已过申时。   近来天暗得早, 随着赤乌西坠,天边霞光渐升,逐渐侵染了整个白云舒卷的天空, 交映着灼灼春景。   微风袭来, 拂动少年将军鬓边的碎发, 也掠起公主鬓角的步摇、遍布织金暗纹的华美裙裾, 霞光徐徐落入车中,仿佛给她通身披挂上了一层令人不敢直视的流丽色彩。   女子上扬的凤目倒映着霞光,倒映着春时风光, 也倒映着少年俊秀的容颜。   段浔高踞马上, 他攥着剑柄的手极稳,就这样倾身挑着车帘。   二人久久对视。   萧令璋有一刹那晃神。   时间仿佛瞬间回溯到五年前, 也是在这样的春日,那时的少女伤心不舍、左右为难, 偷偷躲在院子里抹眼泪, 一回头, 却见少年对她认真地说:“我们私奔。”   这一切都太快, 没有给她任何犹豫思考的余地。   或者说,她总是有诸多顾虑。   但他从来没有。   从他们相遇相许开始,他便从未犹豫动摇过。   她眼睫轻颤,心潮渐起,好似浪涛翻涌, 狂掀拍岸,眼前薄厉剑锋反射日光, 如白雪茫茫,甚是刺眼。   她定定地望着段浔的脸,未等有所反应, 耳侧便传来狄钺厉声呵斥——   “你放肆!此乃当朝华阳长公主,胆敢冲撞公主,来人,速速给我拿下此人!”   狄钺不认识段浔。   他早已被段浔十招以内利落打倒在地,捂着胸口咳喘不已,只当这凭空冒出来的无礼之徒胆敢当街冒犯长公主,一时顾不得口腔血味弥漫,声嘶力竭。   谢明仪此刻也很是狼狈,她方才亦与段浔交手,刚被挑飞佩剑,就眼睁睁看着这小子毫不恋战,直逼公主车驾而去。   她正怒不可遏,却见公主不惊不惧,反而从容和他对视。   谢明仪瞬间猜测到了此人身份,未曾像狄钺这样激动呼喝。   下一刻,沉沉马蹄声从远处响起。   数十名缇骑迎风开道,肃清道路,持械飞奔而来,顷刻间如潮水般涌起,将段浔周围死死围住,不留缝隙。   为首将官厉声大喝道:“你是何人?胆敢冲撞长公主!还不速速下马受擒!”   是执金吾。   他们来的速度快得异常,仿佛早已在附近待命。   不对劲。   萧令璋眼中迷茫极快消散,意识到事情不妙。   她正要亲自开口,耳边又传来一声:“浔弟!使不得!”   陆恪也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   他一介文弱书生,今日已是濒临极限,就差把命给交代在这儿了。他告知段浔是真相是想让他别被愤怒冲昏头脑,没想到段浔听完,二话不说就要去拦车驾亲眼验证,吓得他又一路追在段浔后头。   他的马不快,刚刚赶到,就看到眼前这一幕,吓得神魂俱散。   陆恪唯恐段浔当真劫了公主就跑,一路骑马一路喊道:“浔弟!你可千万别冲动!这可万万使不得!”   浔弟。   谁的名字里有个浔字?还这么能打?   狄钺和执金吾丞吴康都同时联想到了他的身份,面露惊色。   尤其是狄钺,在听到这个名字刹那就彻底愣住了,他鲜少遇到武功这般高强的对手,也万万没想到,这就是那个让公主牵挂万分、屡次想逃离丞相身边的段浔。   他哪是想求见丞相,他分明冲着公主来的!   段浔现在到底想做什么?当众劫走公主?抢回自己的夫人?   那殿下呢?殿下此刻又是什么想法?她之前那么在乎段浔,该不会……   狄钺不禁想撑起身子去看公主的表情,但他被段浔打伤,此刻连站起来都艰难。   而在执金吾丞吴康眼里,则又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   这个段浔是段家人,他今日刚刚闹完廷尉,现在又跑过来拦丞相车驾,如此在公主面前持剑无礼,难不成是要为他的亡妻泄愤报仇?   从他今日行径来看,简直就是不懂规矩,无法无天。   他要干什么根本没法预测。   ……他不会真的对公主做什么吧?这可是华阳长公主,他没有疯吧?倘若华阳公主真的在他眼前受伤了,他吴康也算护驾不力,回头要被丞相重罚。   所有人心思各异。   只有萧令璋丝毫不怕。   她攥着衣摆的手指逐渐松开,抬起脸,视线在少年熟悉的眉眼间来回。   却见段浔唇角一扯,一双漆黑的眼瞳润泽而明亮,上扬的眼尾带着冷峭之色,不知是嗤笑还是不屑,浑然不顾周围那些人,只对她慢慢做了个口型。   萧令璋心底微震。   他在无声唤她:阿荛。 𝐬𝐝   阿荛。   什么长公主,这分明是他的妻子南荛。   无论她身着粗布麻衣、袿衣华服,无论她身在何处,他都能一眼就认出她。   亲眼看到活生生的阿荛,他便彻底放心了。   段浔左手勒缰,右手持剑,挑着车帘,缓缓放落车帘,隔断了他们之间的视线。   只闻铿然一声清鸣,剑身入鞘。   他翻身下马,对着她的方向单膝下跪,沉声道:“臣段浔,叩见华阳长公主!”   萧令璋久久未语。   她不开口,段浔便也不动。   萧令璋袖中指甲陷入掌心,竭力保持冷静——此刻毕竟是大庭广众下,他们立场不同,她最好故意晾他一会,以显得他们不睦。   可惜执金吾还虎视眈眈,剑指段浔。   吴康见公主如此反应,自以为琢磨懂了,加之他这几日本就接到丞相命令,此刻若轻易放过段浔,回头丞相便不放过他了。   管他是什么平襄侯还是皇后胞弟,丞相想动谁还顾念这些么?   吴康冷喝道:“胆敢当街冲撞长公主殿下,来人,给我拿下此人!”   周围执金吾将士持剑上前,段浔端直跪在原地,不避不让,萧令璋终于皱眉冷声道:“给本宫住手!”   吴康被喝得顿住。   他瞬间一头雾水,长公主殿下这什么意思?   殿下没生气?   吴康下意识看向一侧的狄钺,他知道狄钺是丞相心腹,应该比他更清楚这什么情况。   但狄钺最怕的就是惹公主生气,此刻不管不顾地低头闭嘴,都恨不得挖个洞躲起来了,哪里还敢跟公主唱反调?   陆恪现在也不敢吭声,看到这阵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在场这么多人里,也就公主能开口。   萧令璋见这个吴康会错意,也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段将军方才是何意?”   她在给段浔解释的机会,把这事揭过得了。   段浔道:“臣想要求见丞相,见这车驾只有丞相府标识,本以为车内之人是丞相,无意间冲撞了长公主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听听,这小子说的人话吗?他以为车内坐的丞相?丞相便能给他这样冲撞么?   吴康越听越觉得荒谬。   萧令璋却不管这些,她只顾着和段浔互相配合,便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你就——”   她话未说完,便被一道极其冰冷的嗓音截断。   “是么,平襄侯想见我?”   所有人听到这道声音,皆是一顿。   陆恪当先腿软,他对这声音有阴影,连忙埋着头缩着脖子往后躲,狄钺瞬间瞪大眼睛,吴康更是当即吓得下马,带着众人齐刷刷行礼:“末将拜见丞相!”   裴淩来了。   萧令璋心口一凉。   果然。   他果然就是有准备。   执金吾来的这么快,他就是随时盯着,不许段浔靠近招惹她分毫。   车外,段浔依然单膝跪在地上,跪姿笔挺。   他听到声音时就目光便沉了下来,微微抬起头,只见数十缇骑向两侧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长街尽头走了过来。   微风拂动他宽大的衣摆,男人长身玉立,容色俱冷,情绪毫无波澜,看向段浔的视线中只有冷峻无情的打量。   丞相裴淩,权倾朝野。   今日皇帝在崇德殿对段浔说话时,言语之中隐约的引导与忌惮,段浔也不是没有听明白。   他阿姊在长秋宫中劝他冷静,也提了当今朝局。   便连陆恪今日跟他说前因后果时,也说过几个月前,阿荛一度想逃离相府,却是被裴淩活生生抓了回去。   段浔讽刺地扯了扯唇角,他现在是在跪公主,不是在跪裴淩,便说了句“下官见过丞相”,也不管周围人怎么想,直接站了起来。   裴淩将对方的轻漫无礼看在眼里。   他本以为是怎样的人勾走了公主的心,如今一看,不过是个莽撞小子。   连段纮都是他手下败将,更遑论这个段浔。   但一想到方才公主对他显而易见的偏袒,裴淩眼底颜色便黯了几寸。   他若不亲自开口现身,今日这事,还真就揭过去了。   须臾间,裴淩已缓步来至公主车驾前,冷淡道:“段将军既要寻本官,何不去丞相府投拜帖,在此当街无礼,惊扰本官的夫人华阳长公主,岂是如此简单认罪便可。”   “夫人”二字,他咬得极重。   陆恪下意识瞄向段浔,只见后者眼底携火,下颌绷死,似被这两个字激怒。   别人不知,但段浔知。   裴淩不仅夺他妻,还在当面耀武扬威。   不等这小将军开口,裴淩又拢着袖子,侧身问车内,“臣护驾来迟,不知殿下可有受惊?”   萧令璋今日又叫周潜施针过了,此刻被刺激得再度脑袋胀痛,她手指攥着衣袍,心里恼道:你来了,本宫才是受惊了。   阴魂不散。   萧令璋方才被段浔打岔,心神几度不定,此刻裴淩出现,才终于再度冷静下来。   她沉沉道:“本宫没有受惊,丞相不必这般小题大做,在此耽搁太久,本宫已乏,不若即刻回府。”   “小题大做”四个字,她也微微加重语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 38 章 越不放手,   萧令璋的嗓音不大, 但却能清晰地落入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虽此刻还是白日,但因执金吾堵塞道路,百姓已远远绕行, 她话音一落, 四周便霎时陷入了寂静。   无人敢接话。   吴康随时准备拿人, 听到公主这句话, 又迷茫了一阵,目光在丞相和马车之间来回逡巡。   他表情古怪地暗忖:素来目空一切的裴丞相,今日这是热脸贴冷屁股了?   外头不是都传丞相和公主感情好吗?   这两口子今日怎么了?吵架了?   吴康感觉自己好像撞见了什么八卦, 一边假装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目光却在丞相和马车之间悄悄瞟着。   除却不知内情、纯看热闹的吴康,其他知情之人则是神色各异。   狄钺听到公主那句冷冰冰的“小题大做”后, 心里便是咯噔一声,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公主和丞相不会又要吵架吧?   这一来二回的, 若论谁对此事最有阴影, 便当属狄钺了。狄钺至今还记得那日晚上, 他本好端端地守在外头放风, 结果公主来了。   他当时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最后非但没拦住公主,还白白挨了公主一顿训斥,又眼睁睁看着他们爆发激烈的争执,公主晕倒, 好不容易盼到公主苏醒,丞相却又一手血地走出卧房。   狄钺唯恐旧事重演, 反观一边的谢明仪此刻非但不急,甚至还收了剑,双手抱臂看戏, 好像唯恐天下不乱。   至于被袒护的当事人段浔,原本面色寒峻,听到萧令璋的话后,便微微扬了一下眉梢。   少年轻笑,看向裴淩。   裴淩冷笑不已。   这权臣负手而立,通身气质极是冷峻肃穆,寒声道:“事关殿下安危,怎能算作是小题大做?看来日后臣还要多给殿下身边配些随行扈从,以防被这无礼浪荡之徒冒犯。”   萧令璋冷道:“配些随行扈从怎么够,丞相不亲自在本宫身边守着,也不会放心吧?”   她非要和他对呛两句。   裴淩不是没有听出,她今日是要袒护段浔到底。   男人背在身后的手掌猛地握紧。   右掌传来强烈的刺痛,直连心脉,他却面色不动分毫,眼色沉沉。   自她那日苏醒后,他们便鲜少交流,无论他如何受伤,事后她也不过问、不关心,反倒是往外跑得勤勉,一想便知是为了谁。   裴淩的确将诸事都掌握在手中,他冷眼看陆恪满城乱跑却不阻拦,看段浔大闹廷尉,此刻也可随时下令动段浔。   但也要想好,这须臾片刻的泄愤,而将她推得更远的后果。   裴淩没有发作,而是微微敛眸颔首,“殿下说的是。”他垂睫拢着袖子, ₴Đ 又不疾不徐道:“臣现在便该亲眼看看殿下,确定殿下真的无恙,才能不追究此事。”   说罢,他就真的当众掀开车帘,径直要往马车里去。   段浔见状,蹭地一下抽剑,却被眼前一柄寒刀骤然截住。   他冷笑,睇向阻拦之人。   少年漂亮桀骜的眉眼此刻比刀光更森冷,那执金吾见状,连持刀的手都在略微发抖。   陆恪吓了一跳,赶忙挤开人群跑过来拽住段浔,让他莫要冲动。   忍一忍。   他可千万得忍住。   丞相很明显是有备而来,现在段浔要是冲动了,无异于将把柄送给对方。   陆恪竭尽全力按着段浔捏着剑柄的手,拼命朝他使眼色。   但这祖宗向来胡作非为惯了,依然没收剑,也没看陆恪,只盯着裴淩。   裴淩进车的动作微顿,漠然往下瞥去,仿佛嘲这初出茅庐的小子不自量力。   “开道,回府。”   “末将遵命。”   吴康连忙回过神来,挥手命挡路的缇骑往两侧散开。   他再回头看时,只见丞相的身影已没入了车内,车夫也重新坐好,挥动马鞭再次启程。   只有这段小将军依然杵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那马车,眼神阴得简直要滴水了,令人大白天的莫名凉飕飕的。   吴康看的一头雾水,心里有很多疑问,却不敢问。   车内,萧令璋心绪翻滚,久久未平。   越是设想过太多不好的情况,她越是没想到……会这样突然地见到阿浔。   不管怎样,能与他见上一面,就是极好。   至少,阿浔已经知道真相,她不必再担心他被人挑唆利用。   足够了。   连日紧绷的神经突然就这样松懈下来,萧令璋松开攥着裙摆的手,一手撑着车壁,一手掩袖咳了咳,唇角却不自觉地含着笑意。   裴淩进来刹那,便看到她这副样子,视线死死攫住了她。   “看来公主真的不曾受伤。”他看了半晌,意味不明地说。   萧令璋掀起眼睫,反唇相讥,“本宫受没受伤,丞相心里会没数么。”   “惊驾也是错。”   只要他想问罪于段浔,他甚至无须去故意设局,就能直接抓他。   这就是手握监察之权的权臣。   大将军死后,能随时大肆调动兵马的便只有裴淩,就算是皇帝也忌惮极了他。   裴淩逐渐逼近,缓缓坐在她身侧。   沉水般的香气拂面而来,萧令璋下意识侧身避他,却被他攥住她放在袖中的手。   力道极重。   像是在强行压抑着什么。   身下马车几乎同时开动,往丞相府的方向开进,外面俱是混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嘈嘈杂杂一片。   车内俱是死寂。   因她被裴淩攥着手,便也无法揭帘去看外头段浔是什么情况。   萧令璋感觉到触感异常,低头,发觉裴淩用的是受伤的那只手,上面还缠着白绢。   想必是上次簪子刺入太深,直抵掌骨,才导致过了这么久依然没有痊愈。   她既然挣脱不得,干脆报复般地用力反握住他的手,微微笑道:“丞相这么关心本宫,但愿以后本宫有难,你都能来得这么及时,也省得本宫又掉一次悬崖。”   他越是不放手,便越痛。   裴淩抿紧唇,抬眼,看向女子极尽冷峭娇艳的容颜。   她在讽刺他。   什么但愿以后他来得及时,她在嘲讽他今日来得太快,一看就是提前有所准备。   相比于他,她更盼着段浔出现。   打从他们重逢,裴淩就一直在冷静地告诉自己:她只是忘记了,他们还有机会。   萧令璋能爱上他一次,那就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裴淩素来对万事都有掌控,在她的事上却慎之又慎,想一步步慢慢来。   直到方才,他远远看到她和段浔对视。   他们仿佛心意相通,一切尽在不言中。   裴淩脑海中的那根弦忽然断了。   “臣一定会及时出现,即便殿下不愿意看见臣。”裴淩忍着痛意,淡淡笑了笑,他太阳穴上青筋鼓起,越是刺骨的疼痛,越能强行压制住那股快要濒临疯狂的理智。   “论死缠烂打的功夫,丞相还真是无人能及。”萧令璋忍不住又讽刺一句。   她从前作风强势、伶牙俐齿,失忆以后倒变了不少,便是故意挖苦,也说不来太刺耳的话。   但对于性情温和的南荛而言,这种程度的话已经很重了。   裴淩知道她还在生气。   “今日出宫的时辰较早,殿下还没用晚膳吧?臣今日命人在府上备了殿下爱吃的盐酥鸡。”他略过这个话题,主动与她聊起别的,好像并没有因为方才的争执而生气。   萧令璋别开脸,没有回他。   裴淩一路不厌其烦地低声与她说话,无论她理不理,他都在耐心细哄。   很快马车抵达相府,裴淩接过侍从手里的披风,亲自帮萧令璋披上,才扶着她走下马车。   萧令璋刚走进府,发现卓方丞又在这里。   对方显然等了许久,见了她再度行礼,“臣拜见长公主殿下。”   萧令璋只冷冰冰地看着他。   卓邱始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动,自知先前欺瞒公主的事被发现了,此刻被她盯得头皮发麻。   裴淩适时开口:“臣这次没有欺瞒殿下,今日唤卓方丞来,是尽快帮助殿下恢复记忆。”   萧令璋闻言转身,径直对上裴淩的视线,讥讽道:“丞相这次不担心本宫恢复记忆,会对你产生威胁了?”   裴淩的眼睛生得极为好看,却漆黑暗沉、窥不见底,她从这双眸子里,实在看不出半点真假。   她始终记得他不让她恢复记忆、将段浔的消息瞒着她的事,甚至坊间那些流言,极有可能也是裴淩命人散播的,就是想置段浔于死地。   想当初,他明明答应放她自由,却又亲自把她逼回洛阳。   他的心思太深了。   就连现在,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裴淩垂下眼帘,“殿下这么想恢复记忆,臣也不好再阻拦。”   萧令璋只是冷笑了声,倒也没拒绝,径直坐了下来。   裴淩见她至少还肯领情,面色稍霁,挥袖命卓邱上前。   卓邱诊脉过后,又重新写了个方子,对萧令璋道:“下官保证,此次的方子一定能对殿下的失忆之怔有效果,还有——”   萧令璋没有耐心听他说这些,不等他说完便起身往外走。   行至廊庑下,她脚步一顿,冷淡抛下最后一句:“本宫既然顺了丞相的意,也请丞相日后少费心机,少用散播流言那种下作手段。”   卓邱话被打断,乍然听到公主这话,神色尴尬地瞟向边上的裴淩。   公主这是和丞相吵架了?   散播什么流言?他没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吧?   一边严詹也表情尴尬,心想这夫妻吵架的情景最好还是别被外人看了去,便当先开口道:“我先送卓方丞回去,有什么需要交代的,私下跟我说便是。”   卓邱巴不得快些走人,“那便劳烦严长史了。”   严詹一路送卓邱出府,不一会儿,他折返回来,看到裴淩仍立在原地,看着萧令璋离开的方向,眸色深晦,不知在想什么。   严詹道:“丞相,公主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是不是误会了您什么……”   这几日,严詹把这对夫妻之间的事都看在眼里,公主故意冷落丞相,丞相也寡言少语。   偶尔诸僚奏事,丞相还会罕见地走神,数次询问身边人公主在做什么。   外面都在传段浔之妻南荛惨死诏狱的流言。   丞相也听到了,严詹询问要不要暗中处理掉流言,丞相本说处理掉,毕竟医官说公主要少受刺激,倘若这流言传到她耳朵里,只怕也会惹她难过。   结果丞相转瞬就看到了公主的脉案,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公主这几日虚弱乏力,却还撑着进宫。   她是为了谁,不用想也知道。   丞相冷冷阖上脉案,说:“不必处理了。”   就这样,流言大肆扩散。   虽非丞相所为,但公主一心袒护段浔,果然又把此事怪到了他头上。   裴淩负手立在庭院中,听了严詹的话,神色不辨喜怒。   许久,他才寒声道:“你继续派人盯着段浔的一举一动,此人不能留。”   严詹心里咯噔一声,拱手道: ʂԃ “是。”   -   另一边,萧令璋在谢明仪的搀扶下朝着寝居走去。   谢明仪屏退随行的侍从,才悄声询问道:“既然丞相改变了决定,不再阻拦殿下恢复记忆,那殿下还要继续用周潜么?”   萧令璋道:“以后凡是裴淩送来的药,都偷偷倒了,别让他察觉异常。”   她还是不信裴淩。   或许这一次的药确实能治疗失忆,可万一他在药里动别的手脚呢?   周潜的医术或许不如卓邱,但胜在好掌控,萧令璋方才表面上虽配合诊脉,却并不代表她还敢把自己交给裴淩。   谢明仪低声应下,“奴婢明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比较少的过渡章~ 这两天主要在拉男主出场,接下来该是走剧情啦 第39章 第 39 章 “父亲,母   与此同时, 洛阳大街上。   自丞相府的马车离开后,段浔站在原地伫立了许久,才再度翻身上马。   陆恪惊魂未定, 唯恐他又追到丞相府去, 急急拽住他的衣袍, 只差抱着马腿哀嚎, “我说,算我求你行吗!你可再别乱跑了,有些事再欺人太甚, 咱们也得从长计议……我今日拼了半条命来告诉你真相, 可不是让你到处惹事的!”   段浔低眼看他,语气沉稳道:“陆兄放心, 我今日不会再冲动了。”   陆恪这才松了口气,“这就对了, 现在的洛阳不同往日, 而今丞相势大, 咱们怎么着都——”   他话没说完, 就听到这少年捏着缰绳,咬牙切齿地说完了后半句:“但想从我这里抢走她,除非我死。”   陆恪又被这话吓了一跳,急忙东张西望——打从一开始卷入南荛之事后,他这几个月长的记性比前几年的都多, 处处小心,唯恐小命不保。   确定周围没人, 他才悄悄压低声音,“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段浔微微眯起眼。   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来拦车驾,便是要确定阿荛是平安活着的, 现在他亲眼见过了阿荛,也算暂时放心。   方才阿荛对他的极力袒护他不是不知,只是有些事该忍,有些事忍不得。   少年垂眸,看向腰侧悬挂的玉佩——这枚玉佩,今日虽被阿姊送到他跟前,但结合陆恪说的前因后果,他不难猜出其中有阿荛的手笔。   这些时日,她想必一直为此殚精竭虑。   段浔闭了闭目,呼出一口浊气,才冷静道:“我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先回家一趟。”   家中虽已变得空荡荡,但还有嫂嫂和其他亲人,他要回去看看才能放心。   “也好。”陆恪叹息,“你好好保重,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   “多谢陆兄这些时日的相助。”   “朋友之间,何须言谢。”   段浔朝他拱了拱手,便不再多言,一扬马鞭,身影转瞬消失在长街尽头。   眼下已至黄昏,天边皆是绵延的火烧云,段浔踏着暮色策马回府,远远便看见昔日门庭若市、热闹气派的段宅外一片冷清寥落。   他攥紧缰绳,薄唇抿紧,利落地翻身下马。   正在台阶上扫地的仆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不确定地揉了揉眼睛,才惊喜道:“三公子!是三公子回来了!”   尽管段浔未死的消息早早传遍大街小巷,但亲眼看见活生生的他又是另一回事。   那仆人顾不得手中活计,抛下扫帚便往宅子里头边跑边唤:“少夫人!三公子回来了!三公子真的回来了!”   不消片刻,便有一年轻女子带着若干家仆急急出来,脚下如生风,远远瞥见立在家门口的段浔,她脚步微顿,亦是喜极而泣。   “阿浔!”   她提裙快步跨出门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嗓音发颤,“你真的平安回来了……你的事,我们早就听说了,这些时日,阿浔可还安好?可有受什么伤?”   眼前这位女子,乃是段浔长兄段祈的发妻柳兰苕,亦是一直以来待段浔如亲弟的长嫂。   如今长兄已逝,柳兰苕亦是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看着清瘦不少。   “阿嫂,我没事。”   段浔低眼望着她,道:“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不晚,你能回来,便是最大的幸事。”柳兰苕不知想起什么,眼中略有伤怀,抬袖拭去眼角泪水,勉力笑道:“你瞧你,都瘦了,在外头定是吃了不少苦,我估摸着你这几日回来,提前叫人给你备了你爱吃的菜,好给你接风洗尘……”   不等段浔回答,她又急忙吩咐身后的侍从,“三公子才赶回来,肯定是累了饿了,你们还快不把今日饭菜端上来!桃儿,你快去打些水来,备身干净的衣服,给三公子接风洗尘。”   一干下人急忙热热闹闹地去筹备,段浔却打断他们,“先不必了。”   柳兰苕怔了怔。   “阿嫂,我想先看看阿父阿母……还有兄长他们。”段浔偏头看向她,脸上似有疲色,眼尾带着血丝。   “也好。”柳兰苕勉力笑笑。   段浔大步入内,眼前仍旧是记忆中熟悉的院落,只是冷清萧瑟,与从前恍若隔世,他沿着记忆中一路来到后院祠堂外,抬手推门。   满堂烛火映入眼帘。   正中间摆放着的,正是几个崭新的牌位。   段浔缓缓眨了一下眼睫,定定地地盯着牌位上的字,脚步沉重地上前几步,猛地一撩衣袍,跪了下来。   他双手撑地,俯身磕头。   “父亲,母亲,阿兄,我回来了。”   柳兰苕跟在他身后,看着那跪在牌位前的少年背影,不禁眼底发烫,闭了闭眼睛,轻声哽咽道:“母亲的身子一直不好,早在得知你们死讯时便大病一场,在诏狱里的那些日子太难熬,我们求也求过了,可无人肯帮我们请医官,也怪我照料不周,母亲没有撑过去……”   段浔听她说着这些,浑身鲜血逆涌,双手攥得咯咯作响。   眼底红丝密布,几乎要沁出血来。   他咬紧牙关,冷冷道:“我段浔在此发誓,一定要让害段家之人血债血偿,绝不让你们白白枉死!”   柳兰苕看着他,沉默。   少年挺拔的背影带着一丝萧索与坚决,不再是她印象中那个顽劣调皮、玩世不恭的小公子。   父兄的战死没有留给他任何难过消沉的时间,他甚至没能来得及见母亲最后一面,现在的段家,便只剩下他去承担这一切了。   他必须撑起整个段家。   就在此时,外头又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过来的下人急匆匆道:“启禀少夫人、三公子,外头来了几个将军求见。”   柳兰苕转身看向身后的段浔,段浔从蒲团上起身,冷静抬眼道:“让他们进来。”   不消片刻,便有几个武将快步走了进来,一看见段浔便纷纷唤道:   “小将军!”   段浔抬眼,才发现是父亲昔日的旧部。   有些是军中见过的熟人,有些他并不熟识。   此前,时常随大将军段纮行军作战的是段浔的两位兄长,他们皆是身兼武职、英勇无双的年轻将领,战功赫赫,军中上下对其敬服不已。   但鲜少有人见过这个小公子。   后来两位阿兄战死,段浔随父从军,才对父亲身边的几位将领有了些许印象,只是后来,那场全军覆没的战役来得太快,段浔后来一直暗中蛰伏,静待时机,无从得知太多消息。   如今他立功的消息传遍洛阳,这些将军们刚收到段浔回来的消息,便特意赶了过来。   “小将军。”   为首的长水校尉荣崧上前,沉沉开口:“说来惭愧,也怪我们几个软弱无能,先前段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朝中又有人盯着,我们纵使有心,也未敢登门祭拜。直到如今你立功,我们几个才敢借着道贺的由头登门。”   即使天子下诏证明了段家清白,但他们心里也清楚,如果登门祭拜,只怕有暗中表达对天子的不满的嫌疑。   唯有段浔拜将封侯的消息传来,确定了陛下对段浔、皇后、以及整个段家的态度,他们这才敢亲自登门。   部校尉李让神色沉重,叹息道:“听到你还活着的消息之时,我们也算长舒了一口气,若是大将军在天之灵看到,想必也会高兴。”   除了这些曾在大将军麾下秩次高的校尉, ʂժ 此次来的也不乏有段浔此次军中新结识的同袍,譬如韩蹇和季昀。   季昀拍了拍他的肩,“我们听说你去闯了廷尉,又被叫去了宫里,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韩蹇道:“不管有什么事,先以隐忍为先。”   段浔神色冷静,垂下眼帘,只朝他们拱手一拜:   “段浔在此多谢诸位,还记挂着段家。”   宋崧急忙抬手阻止他施礼,叹道:“小将军切莫如此多礼!大将军于在下有恩,当初若非大将军提携,岂会有我等今日?现在段家至少还有小将军,您放心,今后若有用到我们几个的地方,尽管开口!”   “对!我们还不了段将军恩情,但绝不能容忍将军的血脉被欺负了去!”   有人禁不住痛骂起来,“可憋死老子了,老子十七岁就跟着大将军,整整十六年,受了多少回伤,打了多少场仗!到最后还要被人污蔑谋逆!大将军战死时我们不在身边,老子真是不相信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   荣崧看向段浔,“那场战事实在是蹊跷,当日您和大将军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情况,小将军可还记得?”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夕阳下少年冷峻的脸。   段浔也看着他们。   无论他与孙愈在前方如何并肩作战,他也始终清清楚楚地记得,孙愈和眼前这些人一样,也曾是他阿父旧部。   若非孙愈去年立功,后来怎么都轮不到他当两军主帅。   段浔永远也忘不了那日战败的情景,本该是万事俱备的出兵,却深陷埋伏,他亲眼看着伏兵从两侧山上冒出来,后方退路遭人截断,事后仔细回想,便能猜到他们当时所收到的军报有问题,才致使他们误判敌情,深陷埋伏。   唯独孙愈发兵及时,在段家战死后渔翁得利。   少年思及此,眼底掠过冰霜般的冷色。   他从齿缝里狠狠吐出五个字——   “博阳侯孙愈。”   -   有关孙昶的消息,隔日传到了萧令璋的手里。   “这孙昶毕竟是圣旨定下的准驸马,奴婢打听到,三日后陛下去广成苑围猎,他也在伴驾之列。”谢明仪平静地说着,“准驸马”三个字被她说得极为讽刺。   一想起荣昌公主要嫁给这种人,便着实生气。   萧令璋笑了笑,“此次孙家没在战事上立功,让陛下大为失望,就算此次能去伴驾狩猎,也未必有用了。”   原先,孙氏父子手上尽是好牌,可惜自己能力不够,反而让段浔抢尽风头,现在若不在天子跟前好好表现,就算他尚公主为妻也无用。   萧令璋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雕弓——这把制作精巧却分量稍沉的弓是舅舅特意命人送来的,以备几日后的春狩。   人人皆知,昔日的华阳长公主骑射俱佳。   但萧令璋如今体弱多病,身边人皆觉得此弓送来也多余,便把它放在了库房里,直到今日,萧令璋突然命人把弓拿出来。   众人皆面露讶色。   大概都觉得,她连弓都拉不动。   萧令璋循着幼时学习骑射的记忆,以左手持住弓,中指和无名指紧贴弓背,右手抽出身侧箭筒中的羽箭,弯折的双指夹住羽箭,猛地用力勾弦。   丝弦瞬息绷紧,她尾指伸直,双眸微眯,瞄准远处假山。   伴随着“嗡”的一声清响,手中羽箭瞬间射了出去。   ……有些射偏了。   谢明仪却惊喜万分,“殿下还记得如何用弓?”   “大致记得。”   萧令璋的语气却略显失望。   她自幼和二表兄邓礼一起学习骑射,这于她而言,本该是信手拈来之事。如今失忆多年,箭术已然手生,体力也大不如从前了。   她心想,还是得多锻炼锻炼,可不能这样荒废了。   萧令璋又接连抽出几支箭,搭弓瞄准。   弓弦嗡响,箭羽破空,迅疾如电,剑锋所指也愈发精准。   连着拉弓七次,她已手臂酸软,便搁下弓,吩咐身后侍从,“去帮我捡回来。”说罢,她拂袖起身,朝着寝居的方向走去。   路过前堂时,萧令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顿。   今日这里守着的下人颇多,个个衣着还不像相府之人,像是有贵客到访。   她瞥了眼身后的谢明仪,谢明仪了然,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片刻后,谢明仪回来禀报道:“殿下,打听清楚了,今日来见丞相的人是淮安王。”   “原来是皇叔。”萧令璋饮茶的动作稍顿,意味深长道:“皇叔大老远地来相府,我这个亲侄女倒是毫不知情。”   谢明仪恼道:“再如何殿下都是流着先帝血脉的长公主,仪同藩王,封邑也不亚于淮安王,岂容他们如此忽视?”   萧令璋轻轻摇头,她看得倒是更为透彻,出身算得了什么?坐在龙椅上的人都已经变了,任何人想维护自己的尊严,便要先拿出有价值的筹码。   她忽然想起先前,她与李美人发生争执,李美人情绪激动之下提及她背后站着淮安王。   似乎,萧令璋的确无意间听长信宫的人提及,李美人是淮安王妃的亲侄女。   或许就是因为她为难了李美人,淮安王对她心有芥蒂,此次来丞相府便也只见了裴淩。   “殿下不去露面吗?”谢明仪担忧道:“淮安王会不会是在试探您和丞相?若今日他没在丞相身边看见殿下,今后不会愈发觉得殿下和丞相感情不睦,对殿下更为怠慢?”   萧令璋抬眼看她,“你能想到这些,你觉得,裴淩会不会也想到了?”   谢明仪一滞,全然没想到这一层,惊讶道:“殿下的意思是……丞相是在等您主动过去找他?”   萧令璋:“或许吧。”   可惜,她偏不想配合裴淩。   无论他在她跟前摆上怎样诱人的筹码,在她眼里都和陷阱无异。   她重重搁下茶盏,起身漠然道:“我累了,为我更衣。”   -   转瞬到了两日后。   本朝自开国以来,皇家主要的狩猎游乐之地出了靠近长安的上林苑,便剩下北宫的濯龙园,以及位于洛阳都城之外的广成苑。   所谓引流泉而为沼,广成苑非但有天然温泉,除此之外,亦遍布山林鸟兽虫鱼,自太祖时便是天然的游猎圣地,附近亦盖了不少宫室和楼阁,阙庭神丽,幼年时的萧令璋曾数次随御驾来此游玩,长大后因先帝身体不好,几乎没有再来过。   听说新帝继位的次年,便重新命人修葺广成苑,时常来此和众武将一起狩猎,但去年一整年,皇帝又因为战事不顺而没什么心情,也恰恰是因为皇帝已有一年没来过了,如今因为段浔重燃兴致,才更加凸显得段浔风头正盛。   太常和太仆皆忙得脚不沾地,随行伴驾的妃嫔中非但有杨贵人、李美人,甚至连皇后也在,一些王侯也趁机给皇帝进献了一些罕见又名贵的马匹助兴。   春雨绵绵,出洛阳的路并不好走。   萧令璋和裴淩同乘一车出城,路上颠簸,她渐渐昏昏欲睡起来,强逼自己打起精神。   一直坐在她身边、低头看文书的裴淩注意到了,忽然淡声开口:“殿下若是累了,可以靠着臣休息一会。”   “不必。”她往边上挪了挪,与他离得更远,“你若真想让我休息,便自己出去换一辆车去。”   “其他马车皆坏了,臣也没有办法。”   他叹息着,阖上手中书册。   “再说了,臣与殿下若分开乘车,教旁人看见,又要生出些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萧令璋听他冠冕堂皇的借口,只冷笑一声。   她不愿搭理裴淩,裴淩也不强求,这种无声无息的尴尬持续了很久,直至身下马车骤然停下,外头人唤道:“公主,丞相,已经到了。”   侍从掀起车帘,萧令璋不等裴淩动作,便率先起身,钻出车外。   初春时节的清风扑面,夹杂着丝丝凉意。   侍从过来系披风的当口,萧令璋展目朝远处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独自骑马、在场地来回飞驰的侧影。   段浔一身利落的骑装,黑衣窄袖,乌发高束,胯-下胡马高大峻拔,鬃毛迎风飘扬,来回奔驰的身姿异常矫健,少年的双腿踩着马镫,隐隐可从紧身长裤下看出结实的肌肉,仿佛蕴含着极强的爆发力。   萧令璋瞬间瞧得瞌睡全无。   谢明仪悄悄瞥向公 ʂԃ 主,见她直勾勾瞧着那边,脸上带着笑意也不自知,不禁轻轻咳了咳,压低声音,“殿下……您收敛收敛……”   萧令璋回过神来,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她当前在前头走了,待等到裴淩下车时,段浔便忽然好似背后长了眼睛,调转马头,朝此处加速飞驰而来。   马蹄宛若铁枪插入沙中,从眼前掠过刹那,瞬间激起一片呛人烟尘。   跟在丞相后头的严詹都忍不住抬袖拂面,咳嗽了两声,有理由怀疑这小子是故意的。   不知是不是动作太急,段浔腰侧绳子松动,“啪”的一声,有什么掉落在裴淩跟前。   是个有些陈旧的香囊。   段浔急急勒马,立刻翻身下马朝这边走来,他先是拾起地上的香囊,又抬手对裴淩作揖道:“下官见过裴丞相,下官的香囊不小心掉了,丞相勿怪。不过,丞相可否猜猜看,此物是谁给下官的?”   不等裴淩开口,少年又扬起漂亮的眼尾,带着几分炫耀、自顾自地说道:“这是下官的爱妻亲手给下官缝制的。”   说罢一扭头,不管对方是何表情,兀自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裴淩:不是,他有病吧?? 第40章 第 40 章 他驯马的英   段浔走后, 裴淩还伫立在原地。   他的眼底一点点被冰霜覆盖。   严詹站在丞相后头,看不到丞相的神情,但料想丞相此刻的面色一定极是冰冷。   当着一个男人的面炫耀对方的夫人和自己有多恩爱, 着实是过分了。   严詹方才看这小子来势汹汹, 还以为他有多大本事, 这就敢凑到丞相跟前挑衅了?未曾想, 他只是跑过来故意炫耀的。   炫耀完便溜,压根不给人还手的机会。   很懂得如何气人。   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无礼至极。   丞相还不好发作,毕竟段浔方才一口一个“爱妻”, 他也没明明白白说爱妻是何人, 跑到别人跟前说自己的家务事不触犯律法吧?   “丞相。”严詹尴尬咳了声,道:“这段浔不过是个初出茅庐、不知好歹的小儿, 您不必和他一般见识……”   身为堂堂一国丞相,与这等毛头小子计较, 也着实拉低身份。   裴淩冷笑了声, 拂袖而去。   猎场的风从四面八方拂来, 掠起男人宽大的袖摆, 将通身颀长衬得愈发冷冽。   严詹暗暗呼出一口气,默默跟上,听到裴淩冰冷的嗓音,“你今日说段浔在暗中调查孙愈,意欲何为?”   “这个。”严詹也觉得费解, 低声揣摩道:“按理说,孙愈乃是段纮旧部, 就算段浔抢其风头,二人也不该势如水火。下官也在猜测,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旁人不知的内情?难道……和段纮战死之事有关?”   “长水校尉荣崧那些人, 在陛下跟前装模作样了两个月,如今段浔一回来,他们一个个也都原形毕露,这几日都去了段宅。”   裴淩脚步一滞,不知想到了什么,敛眸冷道:“真是后患无穷。”   严詹揣着袖子,心里暗道:谁说不是呢?当初段纮刚死,杨太尉和丞相虽未共同谋事,却心照不宣。一个意欲废后、另立杨贵人为后,一个皆欲借机清剿朝堂。   若非公主中途出现,迫使丞相停手,像宋崧这种碍事的武将,也早就被一道解决了。   当初丞相为公主妥协的这步,多数人不赞同,觉得影响大计。   但这点儿影响也可以忽略不计,毕竟段家都快死绝了,早已不成气候。   结果段浔没死。   真是白白给人送了卷土重来的机会。   -   另一边,萧令璋正在广成苑漫步闲逛,打量着周遭修筑的宫室和山林湖泊。   处处陌生,又处处眼熟。   她的太阳穴如被刺痛,闭了闭双眼,脑海中隐约闪过模糊的画面,太快了,以致于她有些抓不住。   谢明仪察觉出她的异常,“殿下?”   “我没事。”萧令璋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   过了朝云台,靠近乐平殿,便能看见此处驻守的虎贲羽林武士,萧令璋注意到来回巡逻的武将正是羽林右监李奢。   ——此人她在丞相府见过,这是裴淩的人。   说来,本朝任用官员,要么察举贤良征辟孝廉,要么提拔重用豪族外戚,而裴淩布衣出身,能笼络如此多寒门出身的官员为他所用,也算他的本事。   据说最初,裴淩尚在内朝尚书台任职时,便从不与门阀士族为伍。   开国至今,察举征辟都是最主要的选官途径,只是此制度沿袭到先帝时期,公府辟招皆以世族豪强为先,清浊混淆,寒门之士纵有贤能亦难出头。直至后来,裴淩为革除其弊,上奏先帝,奏请为孝廉选拔新增复试[1]。   此举当即引起诸多世族联合抨击,也致使裴淩明里暗里得罪不少人,一度站在风口浪尖上。   但随着此政一年年推行下去,开始初显成效。   朝中尸位素餐、依靠家族荫蔽庸碌无为之人减少了许多。   而裴淩位居相位后,更是一度下狠手打压外戚,便连天子想要着重提拔后妃亲眷,也时常会受阻。   因此,于天子和百官而言,裴淩行事霸道专权、只手遮天,但民间却纷纷传言:丞相裴淩,为人刚正凛直、心怀百姓,乃朝中一股清流。   萧令璋每每思及此,觉得好笑。   不可否认,裴淩有治国之才,她父皇的眼光颇准,但此人手段残酷、肆意弄权,也没有外界传的那么刚正不阿就是了。   就在此时,那边巡逻的李奢已然看到她,上前行礼,“末将拜见长公主殿下。”   这些听命于裴淩的人,对她也不敢怠慢分毫。   萧令璋淡淡问:“本宫听说,今日淮安王进献了一匹极其难驯的胡马?”   这是她今日无意间从裴淩那儿听到的。   李奢顿了顿,不曾隐瞒,“是……淮安王新进贡了一批胡马,其中有一匹性情极为难驯,陛下曾命十二个羽林郎轮番试过,无一人能驯,今日北军五校及段将军皆在,此马此刻尚在厩中,尚未被太仆牵出。”   胡马较之中原马匹体格高大许多,肌肉发达,骨骼精瘦,耐力和速度皆是一等一的,乃是骑兵作战中需求极高的战马。   而胡马中的烈马更是难驯,若非极擅骑射之人,恐怕都驯服不了。   很显然,今日驯马也是重头戏。   若是谁能驯服此马,说不定非但大放异彩,还会得到陛下重赏。   李奢说及此,猛然想起,眼前这位殿下,也曾擅长骑马。   可惜她如今病体沉疴、弱不禁风,李奢看着眼前未曾像其他人一样更换骑装、依然长裙广袖的华阳公主,低头敛去心中思绪。   李奢退下后,萧令璋便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最高处——明光台。   今日天朗气清,春风暖煦,皇帝有意选在露天设宴,此刻帝后已高座上首,萧令璋上前施礼后,便徐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很快,诸将领、王侯、诸卿等陆续而来。   今日随驾的后妃除了皇后,便还有李美人和贵人杨滢。   杨滢今日盛装打扮,安然坐在仅次于皇后的位置,摇着手中的羽扇,宴会全程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萧令璋。   终使之前试探过一次,杨滢也依然不肯相信,以前那个难对付的萧令璋会就这么失忆了。   她的高傲跋扈呢?她的骨气呢?   杨滢始终不信记忆中的那个处处要强的萧令璋,会甘心退缩成这个样子,对着陛下俯首称臣。   除非她有更大的算计。   上回杨滢没试探出个所以然来,不代表她肯罢休了。   她非要亲手撕下她的面具不可。   想到此,杨滢眸光微深,忽然趁着陛下与众臣饮酒说笑时,出声对萧令璋笑道:“今日长公主殿下怎么这般打扮,难道这大好的时机,殿下没打算去骑马打猎么?”   此番伴驾妃嫔都多少会骑术,除了皇后段妁身为国母一身厚重华服,便只有萧令璋穿着如此繁琐。   杨滢此言一出,看似只是询问,却带有几分针对的意思。   萧令璋闻声抬眸。   她尚未回答,又听到李美人也开口笑道:“是啊,妾早就听说华阳长公主殿下骑射俱佳,颇得昭懿皇后遗风,今日还盼着好生目睹一番殿下 ₴Đ 风姿。”她说着一顿,意有所指般笑道:“难道……殿下是多年不曾骑马,如今忘了如何骑马了不曾?”   若说杨滢是有意抛出话题,李美人则是在趁势而上,故意刁难。   前些日子,李美人刚被皇后罚禁足,按理说一个月期限还没到,今日若非她的姨母淮安王妃在皇帝和太皇太后跟前求过情,皇后那边松了口,她也不会有破例出来伴驾的机会。   这都是拜萧令璋所赐!   李美人本就在强忍怨气,听到杨滢开了个头儿,便也没按捺住性子,往杨滢挖好的坑里跳。   裴淩面色不变地搁下酒盏,开口冷声道:“公主今日身子不适,不宜骑马。”   李美人没想到会听到丞相开口,心头顿时涌上怯意,却还是感到不甘,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淮安王已急忙低头咳嗽了两声,冲她暗暗使眼色。   李美人只好悻悻低头,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   但武将席位中也不乏有胆子大、敢趁势起哄的,非但不懂收敛,还大笑着应和道:“臣也突然想起来,有许多年未曾看到公主骑马了,臣还记得二十多年前,臣还只是个羽林郎时,曾有幸亲眼目睹过昭懿皇后风姿。”   说话的武将已年过四旬,正是长水校尉荣崧。   他边说边面露怀念之色,待他说完,身边也有几个武将跟着附和起哄。   其他人则低头缄默,不敢作声。   原本漫不经心的皇帝见此情景,摩挲着扳指的手指微顿,目光沉了沉,也未曾出声干预。   众所周知,邓家亦算将门,当年昭懿皇后便以骑射俱佳著称,皇后当年年仅十五六岁时,便是跟随当时的太后、如今的太皇太后来在广成苑参与春狩,以骑术取悦于先帝。   后来,帝后二人常在广成苑游猎,就连昔日的北军五校尉,在骑术上也皆做过昭懿皇后的手下败将。   而华阳公主萧令璋,身为昭懿皇后之女,最是承袭其风采,从前亦宛若明珠骄阳,熠熠生光。   她所到之处,皆令人仰望,不敢迫视。   可如今,明珠落难,五年后已是蒙尘,不过是个深居简出、没什么存在感的公主。   荣崧看似在跟众人说笑,又与嘲笑无异,“也真令人唏嘘,臣看公主如今孱弱得和那些深居简出的后宅妇人一样,连骑马都不敢了,哪还有什么昭懿皇后遗风?”   段浔捏着酒杯的手微紧,冷冷瞥了一眼宋崧。   宋崧笑声骤滞,一头雾水。   小将军这是什么意思?他前几日不是还与华阳公主和丞相闹得不痛快么?怎么他帮着他嘲讽公主,段小将军反倒还不高兴了?   萧令璋没有说话,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嘲讽自己。   她十分清楚,今日她若是不骑马,将来就会有更多的人嘲笑轻视于她,她失忆归来,本就处境敏感,今日在御前丢失颜面,今后更难挽回尊严。   可她也不能在皇帝跟前大出风头,皇帝多疑且擅猜忌,一旦怀疑她并未完全记忆,今后就麻烦了。   进退两难。   萧令璋忽然微微笑着,不疾不徐开口道:“这几日,我的确身子不太爽利,但方才听李美人这般提及,我也不禁觉得若是错过今日,甚是遗憾。”   周围人皆是一怔。   段浔最是了解阿荛的身体,本以为她不会受到激将,没想到突然听到她开口答应,不禁猛地抬眼看她。   阿荛这是要做什么?   这五年来,她连重物都没搬过,更别说什么骑马了,这怎么行?她受伤了怎么办?   萧令璋开口的同时,她的手早已被裴淩在案底隔袖攥住。   裴淩也在提醒她,莫要受人激将。   萧令璋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果断地抽出了手,起身走到大殿中间,倾身对着皇帝拜道:“还请陛下容许臣妹耽搁一会,前去更衣。”   皇帝蹙眉,余光瞥向一侧面色沉凝的裴淩,斟酌片刻,还是应了她的意思,“你去罢。”   “是。”   萧令璋倾身告退。   皇帝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含笑挥手,“太仆速速牵马来,众卿若是想去骑马打猎的,此刻都不必拘束。”皇帝说着一顿,想淮安王进献的那匹烈马,又暗示般地看了眼段浔,朗声笑道:“谁若能驯服那匹烈马,朕再重重有赏!”   ……   偏殿,谢明仪正在侍奉萧令璋更衣。   今日毕竟是正式场合,符合长公主规制的衣衫和金玉配饰压在身上,待层层卸下来,也要耽搁一会儿功夫。   更衣的当口,谢明仪担忧道:“殿下到底打算做什么?杨贵人方才显然是在故意激殿下,殿下怎么能着了她的道?”   萧令璋不置可否,“杨滢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知道,我但凡还有一丝骨气在,就会中招。”   他们口口声声提到她阿母,这其中的羞辱之意,她又怎能忍?   萧令璋自小便是好胜斗狠的性子,若非凭着骨子里的这股狠劲儿,她早早肯低头认输,也绝不会走到五年前的绝境。   既然他们要逼着她骑马……萧令璋忽然道:“明仪,你让绿盈进来服侍本宫更衣,你在去看看骏马监为本宫准备的马,还有那匹淮安王进献的烈马,此刻在何处。”   谢明仪惊道:“殿下难道是想……”   难道她想暗中换马,去骑那匹烈马?   如果她能假装有人要害她,给自己制造出意外,这样她既算当众骑了马,又不算过度出风头,不会引起皇帝怀疑。   可这是在铤而走险。   稍有不慎,非死即残。   萧令璋转身看过来,只见幽暗的光线下,女子长睫下的一双瞳孔漆黑,冷静得令人心悸,“你放心,我已经想起了幼时舅舅教我驯马的记忆,只要操作得当,未必会受伤。这是唯一破局的办法。”   谢明仪心里微沉。   她知道,自小到大,凡是公主做下的决定,便绝不更改。   谢明仪咬了咬牙,“奴婢遵命。”   谢明仪悄无声息地出殿,片刻后,太仆的人牵了那匹进献的烈马出来。   胡马皆高大威猛,这匹烈马看着与其他胡马并无二致,但单凭数十羽林郎都未能驯服这点,便足以令在场所有人摩拳擦掌,想要大展身手。   但他们也知道,陛下口中的“重赏能驯服烈马者”,实则只是个借口。   陛下实际上想奖赏之人是段浔。   因此,没有人敢率去先打那匹烈马的主意,他们只能暗中期待段浔本事不够、接不住这份功劳,他们才能去尝试。   反观段浔,他还迟迟未动。   不知在拖什么。   众人不禁开始窃窃私语。   孙昶已经骑上了骏马监事先给他准备好的马,此刻瞥见段浔迟迟不动,心下嗤笑,胡马烈性,稍有不慎便会被摔落马下,摔断腿都是轻的。   这小子说不定是怂了。   段浔托腮趴在长案上,对周围的窃窃私语置若罔闻。   他鬓边落了一丝细细的乌发,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拂动,看向远处的眼神略显得倦懒,竟显得有点儿……犯困?   皇后眼见着弟弟这副倦怠下来的模样,微微蹙眉,命身侧女官去提醒他。   ——在外姿态莫要懒散。   段浔经过提醒,这才搁下手,稍稍挺直脊背。   女官低声问:“小公子,娘娘问你,什么时候去骑那匹烈马……”   少年耷拉着眼皮,“再等等。”   他在等阿荛出来。   羽林郎中习武者有之,但也不乏受家族荫蔽而被选为郎官之人,然则段浔不同,他打小便与胡马刀兵接触,自是有信心驯服这匹区区烈马。   但他驯马的英姿,要让阿荛亲眼瞧到。   况且阿荛现在去换戎装了,稍后她也要骑马,万一她根本不会,只是逞强,稍后出事了让他顾不上怎么办?   还是等她出来再说。   段浔正等着,四周忽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   他怔了怔,抬头望过去。   只见萧令璋一袭戎装,从远处出来。   窄袖紧裤,为图方便,满头青丝早已干脆利落地高高束起,露出干净秀致的容颜,她双眼皮细窄,凤眸尾梢天生上扬,顾盼神飞,流光溢彩,因这一身利落戎装,愈发透着飒爽冷意。   此番装扮,一时令众人侧目。   有资历教老的武将禁不住心生恍惚,一刹那仿佛看到昔日的昭懿 ʂժ 皇后。   段浔也瞧得怔了怔,双眸微微睁大。   他从未见过他的妻子这幅样子。   他的阿荛,这样穿也好看。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喜欢的人瞧,眼瞳发亮,喉结滚动,心底好似石子坠入深潭,微微激荡起来。   然而下一刻,他就察觉到一束目光来自上方,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脸上。   是阿姊。   段浔身子微微僵住,快速别过脸,收回目光。   他不能看太多。   不能在陛下和阿姊面前表现得他们认识,不能当众与她说话,不能牵她的手,更不能被人察觉到他们关系匪浅。   段浔垂着鸦青色的睫毛,摩挲着手里的酒杯。   他这副模样也完全落入了段妁眼里。   段妁蹙眉,她比旁人更为了解弟弟的一言一行,旁人未必看不出来,但她总觉得向来懂事的弟弟似乎有些在意华阳长公主,几次三番地往那边看。   身侧女官观察着皇后的脸色,低声道:“听说上回小公子冲撞了华阳公主车驾,事后闹得颇为不快,想来就是因此,小公子今日才这般盯着公主。”   除此之外,段浔没有任何在意萧令璋的缘由。   “倒也有可能。”   段妁心里叹息,不再胡思乱想,将目光挪向远处。   ……   而另一边,裴淩正负手立在不远处。   他也在等萧令璋。   直到周围人神色异常,他才转过身,目光径直落在远处的萧令璋身上。   他微微怔住。   不知是否因为草场的风太大,他眼底一时风起云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 41 章 她的眼睛锐   萧令璋知道很多人都在看自己。   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中, 有怀疑、欣赏、忌惮、嘲讽,还有人在等着看她出丑的好戏。   萧令璋面色平静,待谢明仪附耳过来, 低声说了几句话, 才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胡马。   羽林郎已牵着马等候多时, 对她恭敬施礼。   “末将见过长公主殿下, 这是太仆为殿下选的马。”   “好。”   萧令璋微微颔首,抬手抚了抚面前这匹高大胡马的深棕色鬃毛。   她心跳极快,这是对危险本能的畏惧。   但隐隐的, 血液又好似在体内奔涌沸腾。   她只有一半把握。   但对于一个早就将性命豁出去、当习惯赌徒的人而言, 这些足够了。   谢明仪神色担忧,数次欲言又止。   裴淩隔着很远的距离静静望着她, 见她毫无迟疑、义无反顾,眉心不禁蹙起, 偏头对身边的将领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对方急匆匆小跑过来, 对萧令璋拱手道:“殿下, 丞相命末将转告殿下一句话。”   “什么?”   “……丞相说, ‘非臣不信殿下骑术,希望殿下莫要涉险,此局,臣可为殿下来解’。”   顾忌直接阻拦惹她不快,裴淩用的还是劝告的口吻。   但此话已经说的很直白了。   他理解她为什么要受人激将, 也明白她的进退两难,可她除了眼前这个选择, 还可以选择相信依附他,他位高权重、手持权柄,可为她破局, 护她无虞。   萧令璋听到此话,不禁偏头,远远地朝裴淩所在的方向看去。   隔着开阔的草场,她看不清他眼底复杂的情绪。   但裴淩却可以清晰地看到,她似乎笑了一下,随即对他的劝告置若罔闻,不管不顾地攥紧面前缰绳,脚踩马镫,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她的动作流畅娴熟,好像曾做过无数次的一样。   裴淩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望着她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迷惘之色。   身后的严詹已说出了他的心声:“丞相,公主是不是想起了一些什么?”   她不该如此。   单靠这五年间的记忆,她不该有信心骑这种凶猛高大的胡马才对。   裴淩眉头紧锁,目光紧紧追随着萧令璋的身影,冷声道:“命虎贲将士随时待命,若公主有所不测,随时上去救人。”   “是。”严詹拱手领命。   诚如裴淩所担心的那样,意外果然发生了。   萧令璋身下那匹马一开始看着还并无异常,但不消片刻,就在众人皆放松注意之时,那马忽然变得狂躁起来,时而蹬着后腿,时而尥蹄甩尾、前蹄高高扬起,四处加速疾冲,发出焦躁的嘶鸣声。   此处的动静瞬间再度吸引众人侧目,这马竟如此狂躁,一时人人皆惊。   “这是怎么回事?”   “这匹马好端端的怎么如此狂躁?公主还在上头……”   “胡马本就烈性,会不会是今日长公主殿下驾驭不住了?”   “……”   周围传来交头接耳声。   原本在低声絮语的帝后也察觉到那处动静,皇帝抬起头看向远处,蹙眉道:“这马今日是怎么回事?”   太仆丞在一侧抹汗,讪讪道:“臣、臣这次选的都是刚进献的好马……”按理说不该如此啊。   远处,那马越来越失控。   在疾驰而过的影子迅疾如电,几乎在所有人眼中留下残影,迎面扑来的冷风将女子的衣袂吹得猎猎飞扬。   上下颠簸的马背硌得骨头生疼,萧令璋狠咬牙根踩紧马镫,眉头紧锁,额角顷刻间就布满细密的汗珠。   她上马刹那便感觉不对。   这马有问题。   若仅仅是淮安王进献的那匹烈马,不该是如此反应。   “快,快!这马不对劲!还不速速去拦停!以救公主为先!”严詹最先反应过来,焦急地去呼喝周围的将士。   那些虎贲将士也被此景吓呆了,顾不得犹豫便纷纷上马,快速过去包抄,试图将这匹马的行动轨迹逼在一定范围内,剩下一部分身手教好的武将则守在马即将冲来的方向,随时准备抢先在公主落马前救人。   但毕竟是诸王侯进献的精良胡马,便是在广袤疆场上都游刃有余,此刻岂是那么好追上的?   加之眼前这匹似乎极端狂躁,处处都透着异常。   这马根本停不下来。   众人皆看得惊惧异常,就连杨滢也始料未及,愀然色变。   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   她起初只想逼萧令璋引陛下生疑,冷眼静等事态发展,全然没想到萧令璋的马会突然出事。   到底是谁想害萧令璋,现在萧令璋出事的话,不就显得一开始鼓动她骑马之人格外有嫌疑了?   杨滢眼底情绪急遽变幻,隐隐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以疼痛强自镇定下来,下意识去看皇帝的神情。   几乎也是同时,方才还气定神闲的段浔已经腾地起身。   他这突兀的动作,瞬间引来很多目光。皇后立即便想命人唤住弟弟,却见日光下的少年侧颜俊挺,竟泛着一股锋利桀骜之感。   她怔了怔,终是没有开口。   段浔攥紧马鞭,快速寻了匹马翻身而上,口中厉喝道:“驾!”   马踏烟尘,黑棕色的胡马与少年身上骑装近乎融为一体,宛若利箭直射出去。   天边阳光转瞬为云所遮,谷间山风吹来,掠过草场,将四周威势赫然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也吹起这小将军高高束起的乌发。   但他还未来得及迫近萧令璋身边,萧令璋身下的马已经开始摇摇晃晃,濒临到了极限。   萧令璋此刻所有注意力都灌注在眼前,想着如何坠马更安全。   她漆黑的眸底冷静异常,额发汗湿,又转瞬被草场上的烈风吹得阵阵发冷,掌心被缰绳狠狠勒着,绳索嵌入肉里,痛而不自知,五指骨节用力到泛白。   她忆起幼时,舅舅教她和二表兄邓礼一起骑马,舅舅曾说:“殿下须谨记,驯马便如驯人,你若先惧了,便会被它牵着鼻子走,你若不惧,它也不过是个牲畜,再放肆都伤不了你。”   舅舅也曾教过,万一遇到意外,当如何尽可能保命。   萧令璋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从她来洛阳的那一刻,就已经连死都不怕了。   眼看着身下马匹濒临极限,胡马前蹄骤然一弯,整只马瞬间往前扑倒,萧令璋反应极快地身子一矮,整个人朝地上坠去。   谢明仪惊声喊道:“殿下!”   只见一片烟尘滚滚中,战马嘶鸣,凄惨伏地,随着烟尘散去,原本马背上的女子已 ʂժ 迅速翻身滚倒在地。   她急急朝公主的方向奔去,在所有人靠近之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怀中的女子浑身绵软,额发沾湿,面色苍白似雪,无力摊开的左手手掌赫然横亘着一道深刻的红痕,几乎要渗出血来——这是缰绳刚勒出来的。   但她并未彻底昏厥。   萧令璋急促喘息着,顾不得擦伤带来的痛意,眼睛还死死盯着那匹已经倒地抽搐的马。   她此刻大脑清明得可怕。   这匹马根本不是她一开始要的烈马。   这是一匹被人下了药的马。   可为何会下药?本该给段浔骑的难道不是那匹淮安王进献的烈马吗?倘若她今日没有让谢明仪换马,那么这匹马所害之人便是段浔。   又是谁要下手害段浔?   就在此时,她耳畔传来一道沉凝冰冷的嗓音,“速去唤太医令来!”   说话的男人带着众人快步朝她奔来,伸手意欲把她抱入怀里,查看她的伤势。   萧令璋却在他触碰自己之前,先一步强撑着仰起头,冷冷对上裴淩的视线。   裴淩的指尖在她苍白的面颊前停住。   隔着咫尺之距,女子倔强地睁着乌瞳望着他,黑曜石般的瞳仁好似被水洗过,锐利有神,仿佛看穿一切。   二人隔空对视。   谁也没有说话。   -   明光台上,众人神色各异。   若论最为惊魂未定的,当是太仆丞。   今日所有御马都由他管辖,显然长公主所骑的这匹马被人动了手脚,险些酿成大祸。   不等皇帝开口,他当即噗通一声伏跪下来,哆哆嗦嗦地惶恐道:“陛下,皇后娘娘,臣……臣昨日亲自查验过,这些进贡的马也早已命人先行检查过,确认无误,臣也不知怎会如此……”   他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长水校尉荣崧心下讪讪,心道早知如此,先前便不多嘴了,他干咳一声,上前拜道:“陛下,方才那马开始狂躁不堪,无法停下,不消片刻便猝然暴亡,恐怕被下的不止是普通的药,而是极为烈性的毒,不知是谁如此歹毒,便是臣在一时不察时骑这种被下了药的马,也不敢保证安危。”   光禄丞曹恭也斟酌着开口道:“陛下,以臣骑马多年的经验,也觉得宋将军所言有理。”   “这倒是蹊跷,到底是谁想害长公主……”   “今日长公主本不打算骑马,后来突然改了决定,否则这害她之人也不会得手……”   “……”   李美人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早已满手是汗。   她先前只是随口附和着杨贵人,绝对没有蠢到要当众害华阳公主,直到此刻,她见没有闹出人命,才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但偏头去看姨父淮安王时,却发现姨父此刻神色依然极其凝重。   淮安王心知,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亦不小,便给她迅速使了个眼色。   李美人明白了他的意思,贝齿微咬下唇,只好强忍着惧意主动起身,含泪低泣请罪道:“陛下,妾有罪,是妾先前轻率,不该出言附和杨贵人,鼓动长公主骑马,妾也没料到会出这样的事……妾见长公主殿下今日落马受伤,心中亦是有愧……”   她心跳急促地说着,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   杨贵人见李美人口口声声提到自己,说她只是在“附和”,袖中手猛地攥紧,腾地起身道:“妾也不知为何会如此,妾当时只是想着——”   她语气急促,话未说完,便被皇后冷淡的嗓音打断:“杨贵人、李美人,事情尚未调查清楚,陛下也没问你们,你们如此主动出来认罪,反倒容易令人多想。”   段妁眸光沉沉,冷冷睨着她,却仿佛意有所指。   杨滢狠狠瞪向皇后,她知道,皇后这是故意不想给她解释的机会,不禁含恨咬牙。   李美人赶忙道:“皇后娘娘明鉴,陛下明鉴!妾也只是被吓坏了……”她在眼角挤出几滴泪来,以袖拭面,继续哭哭啼啼,“妾一番好意,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害了公主,妾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日后也无颜面对公主……还请陛下明察此事,查出幕后真凶,还公主一个公道。”   相比于李美人的能屈能伸,杨滢出身高贵,自幼便被众星捧月,此刻断然不可能拉下自尊当众求饶哭泣。   李美人哭得越起劲,越是将脏水拼命往杨滢身上泼。   杨滢不看皇后,只望向皇帝,“陛下……”   皇帝久久没说话。   四周也无人敢贸然作声。   这回哪怕是吕常侍,也频频观察着陛下脸色,意识到事情可能有些不妙。   就在此时,谢明仪惊呼一声,“殿下?殿下醒醒!”   裴淩见萧令璋突然撑不住昏迷过去,眼疾手快地将她打横抱起,沉声喝道:“太医令呢!”   一时众人也顾不得去商议真凶,唯恐公主出事,场面一片兵荒马乱。   皇帝见场面混乱起来,终于沉声开口:“带公主下去诊治,即刻去查,负责看管这些马的是何人、今日把马牵给华阳的又是谁,全带过来问话,朕今日非要查清不可!”   底下人不敢耽搁,立刻开始去清查。   调查的过程需要耽搁些时间。   萧令璋陷入短暂的昏迷,被裴淩抱去距离此处最近的一座宫室。   殿内气氛紧绷,几个女医上前帮公主宽衣解带,检查她身上的伤势。   萧令璋昏昏沉沉间,被换上干净的衣裳,又落入一个熟悉的怀里,只觉对方放在自己肩上的力道过于紧绷,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待到医女退下,太医令诸伯中才上前隔帘诊脉,能感受到那一缕来自丞相的视线,极具压迫感地落在他的头上。   “公主的伤势如何?”裴淩冷声问。   诸伯中答道:“公主这次有惊无险,虽身上多处淤青,却只是皮外伤,未曾伤及骨骼及要害。”   “为何她还昏迷不醒?”   “想来是因为……殿下身子骨本就太弱,即便她会骑马,也禁不住突然这般剧烈折腾,身体透支过度,加之殿下本就头疾未愈,又受了惊吓,此刻只宜静养,多加歇息。”   裴淩垂眼看着怀中昏睡的女子,一言不发。   诸伯中继续施针诊脉的当口,有侍从进来附耳说了几句,他才起身走出宫室。   严詹正在外头等候。   裴淩负手而立,嗓音冷冽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严詹擦汗道:“按理说此事很稳妥,段浔的那匹烈马会被换走,取而代之的便是这匹被下药的马,本来都安排得端端的,下官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匹马怎么就跑到了公主这儿……”   这话就代表着严詹已经完全确定,萧令璋所骑的那匹马,便是给段浔的那匹。   到底是谁换了马?   严詹回想起来,实在心有余悸,这要是误打误撞害到了公主身上,他可就万死都难谢罪。   裴淩倏然侧身,目光落在萧令璋所在的偏殿上。   严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由心头一跳,听到丞相清淡沉静的嗓音响起:“我先前劝她莫要涉险,她如此义无反顾,原来是早已下定决心以身入局。”   严詹:“……您的意思是,这是公主自己换的?”   裴淩不言。   冷风吹面,他忽然忆起方才她摔下马时,倔强地望着他的那道眼神。   她察觉到了幕后之人是他。   当时她看着他的那道眼神,便宛若挑衅般,在明晃晃地告诉他:“看到了吗?你越想害段浔,这些伤害就越可能施加在我身上。”   裴淩当时既心疼懊悔,又不禁恼恨地攥紧指骨。   她就这么喜欢段浔?为何总是要这样倔强?   多年前,裴淩便反复告诫她,远离朝堂纷争,勿要步了其他人的后尘。   七皇子出事那夜,他亦在殿前提醒她。   那时,裴淩早已步步为营,暗中铲除了不少人,也早该怀疑她到身上,只是他潜意识里,还当她是那个追在自己身后、热烈灿烂的小公主,将她排除在纷争之外。   后来,确定他要对付的人是她后,裴淩盯着手上的密报久久未语。   萧元惔见他神色有异,问道:“观清难道因萧令璋而动摇了?”   “怎么会?”他抬起冷峭的眉眼,不知是说给萧元惔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一字一顿道:“我从不会动摇。”   成大事者,最忌心软,从他踏入洛阳的那日,他就发过誓,绝不心慈手软。   何况,他精心布局多年,早已没有回头路。   但最后,裴淩还是动摇了。   严詹听到丞相这句,微微瞄向他的神色,见丞相只是负手看向远处,面上捉摸不出任何喜与怒。   严詹:“那……可需要下官去做些 𝐬𝐝 什么?”   裴淩道:“按原计划行事。”   他说罢,拂袖转身,进入殿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一个吻。   殿内, 谢明仪寸步不离地守在萧令璋身边,看着她的睡颜发怔。   她只觉得心脏好似浸满水的棉絮,沉甸甸的, 说不出的憋闷难受。   她分明一直守在公主身边, 也在尽力保护她了, 却总在看她吃苦受伤。   有那么一刹那, 谢明仪也禁不住自我动摇,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她空有一身武艺,却似乎总是做不了什么, 而公主性子倔强, 总是宁可头破血流也要争个输赢。   她这样帮着公主,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害她?   若是当初, 她不告诉萧令璋真相、就让她作为南荛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她现在会不会过得更好?   谢明仪闭了闭眼, 别过脸看着一侧, 抬袖飞快地拭了一下眼角的泪。   却没想到, 她的动作正好被苏醒的萧令璋看见了。   “明仪?”萧令璋嗓音低弱, 却在安静的宫室内显得突兀。   她的视线透过眼前忙碌的医女,落在人群后孤独站立的谢明仪身上。   谢明仪怔了怔,状似无意般偏头看来,笑道:“殿下醒了,奴婢去给殿下倒——”   她话未说完, 萧令璋便抬了抬手,吩咐身侧宫人, “你们都先下去。”   众人不敢违抗,暂时退出殿外。   萧令璋说:“明仪,你过来。”   谢明仪抿了抿唇, 走到床榻边。   萧令璋知道,谢明仪此刻定是在自责,她本想说自己没事,可也明白,这样的安慰并不能起到根本作用。   今日的事,只不过是个开始。   谢明仪自小陪她在宫里长大,有些道理,她不是不懂。   萧令璋沉默了一会儿,决定还是直接说正事,“今日看似只是杨滢针对我,实际上陛下也未必没有隔岸观火、试探我虚实之一,我一开始只打算破局,没想到有人想害段浔,如今的结果也算意外收获。”   谢明仪问:“殿下怀疑是谁?”   萧令璋担心那人便在附近,没有直接念出那个名字。   “他如今身居高位,做事自然缜密,今日若不是我临时起意歪打正着,绝不可能打乱他的计划。”萧令璋冷静地思索着,“既然已经下手,想必后续如何收尾也早就安排好了,终使现在被我打岔,他也可以继续执行计划。”   萧令璋让谢明仪换马,是为了营造出有人害她的假象,这样一来,杨滢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成了最有嫌疑之人,就算没有证据证明是她干的,今日有皇后在场,以皇后和杨滢之间的恩怨,她也不可能轻易放过杨滢。   ——这是她原本的想法。   但,倘若裴淩一开始设计好了将害段浔的罪扔给谁,那么这次害她的罪名,大概率也会顺势扔在那人身上。   会是谁呢?   萧令璋仔细想着。   她今日骑马吹了风又受了凉,稍有思索便忍不住头疼起来,谢明仪看她脸色不对,忙疾声打断道:“殿下先好生歇着,外头的事,奴婢去盯着。”   萧令璋:“也好。”   她的目的也算达到了,至于接下来倒霉的那人是谁,对她来说关系不大。   她现在只需要扮演一个“受害者”。   “你先出去罢。”萧令璋道。   谢明仪点头,起身往外走,只是出殿时的当口正好碰见裴淩从殿外回来,谢明仪快速低下头,与他擦身而过。   待唤了医官进来,谢明仪想着再去看看太仆那边有什么动静——她今日偷换马时动作极快,确定没有被人看见,但谨慎起见,还是再去打探一番。   不料行至靠近马厩的无人处时,余光骤然有光闪过。   谢明仪险险后撤旋身,只见一柄飞刀在日光下反射出寒光,快速削去她鬓角碎发,稳稳扎在眼前的泥土上。   “好身手。”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声音。   谢明仪眉头紧锁,扭头看去,便发见段浔站在不远处,黑衣窄袖,马尾高束,如此装束愈发显得俊秀漂亮。   但树影投落的阴翳下,他眼珠漆黑,莫名显得冷凝。   段浔说:“我认识你,你是阿荛的亲信,上回我们交过手。”   当时段浔一挑二,谢明仪和狄钺联手都没打过他。   谢明仪戒备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很明显,现在他来找她,是带有目的。   谢明仪隐隐猜到他想问什么,即便公主信他,但她还不能相信此人,转身便要走。   但段浔不想让她走,身形一掠,拦在她面前。   谢明仪毫不犹豫,蹭地拔出腰间藏匿的软剑,朝着他攻去。   段浔灵巧地当空一旋,衣袂翻飞,极快地避开谢明仪手中软剑。   谢明仪一招落空,再次横劈软剑,少年险险后仰,薄刃映着日光,闪烁出点点冷光,擦着他的面门而过。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她吩咐你做了什么?”段浔边躲边问。   谢明仪一声不吭,继续朝他挥剑。   段浔转瞬收敛了笑意,眼底透出几分寒冽,反手以剑鞘挑飞谢明仪手中之剑,淡淡道:“结束了。”   这是谢明仪第二次输给他。   她看着被打落在两丈外的剑,无声咬紧牙关。   看来,今日段浔不放她走,她就走不了了。   段浔收刀,转身睨向她。   “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   与此次坠马事件的相关之人,很快就被带到殿前。   负责此次马匹安排的官吏为太仆下属官员骏马监符楷,而马被牵出的过程中,也经由好几人的手,最终由羽林郎牵到华阳公主跟前。   这一查,便瞬间牵扯出一连串人。   但这些人个个皆惶恐地伏在地上,一问三不知。   天子坐在上首,裴淩立在殿前,冷声问道:“今日有谁出入过马厩?”   伏在地上的骏马监符楷吞吞吐吐道:“今日除了来牵马的羽林卫,还有李美人身边宫人……”   他一连说了几个人,平日里,这些贵人派身边侍从过来选马,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成朔帝道:“就这些?”   符楷略有迟疑,随即道:“回陛下,奴就记得这些。”   在他话音落下刹那,一直跪在符楷身后的一个小马倌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大着胆子抬头道:“启禀陛下,奴今日还在马厩那边瞧见了孙都尉,孙都尉举止鬼鬼祟祟,不知是在做什么。”   孙都尉,指的就是孙昶。   孙昶本在一侧看戏,并不觉得此事与他有关,不料会被冷不丁拉扯出来,脸色稍变,猛地起身,指着那小马倌道:“你!你何故要诬陷于我?!”   那小马倌无畏地抬头看他,“奴看得清清楚楚,孙都尉为何不敢认?莫不是做了什么心虚之事?”   孙昶磨牙切齿、面色青白,顾不得与他争辩,唯恐此脏水泼到自己身上,便急急撩袍跪下,对上方端坐的皇帝道:“陛下,此人信口雌黄污蔑于臣,臣不曾做什么鬼祟之事,还望陛下明鉴!”   成朔帝眯起眼睛,盯着他半晌,似是也没想到这事竟会扯到孙昶身上。   孙昶与萧令璋看着毫无瓜葛,怎么会铤而走险害萧令璋?   裴淩不紧不慢地拢着袖子侧身,瞥向那地上的小马倌,“你觉得孙都尉鬼鬼祟祟,可有证据?”   “回丞相。”那小马倌忙不迭道:“当时奴正在几个人一起喂马,不仅是奴瞧见了,其他人也瞧见得清清楚楚,只是奴等低微卑贱,就算看见孙都尉鬼鬼祟祟,也怕惹事上身,本是想着揣在肚子里不说的,谁知今日长公主出事,奴为了自证清白,不得不说出实情了……陛下若是不信的话,把他们叫来一问便知。”   裴淩挥手,虎贲军即刻退出殿外,去带人上来。   经过一番盘问,每个人皆在指认孙昶。    ʂժ 孙昶彻彻底底慌了,疾声道:“臣冤枉!陛下,他们是串通好了来陷害臣!害公主乃杀头之罪,即便给臣一万个胆子,臣也绝无可能这样做啊!”   皇帝皱眉,“那个时辰你若身在别处,身边若有其他人见过你,也可证明自己清白。”   只要他能证明自己没去过马厩。   “臣、臣……”   孙昶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杨滢微微屏息看着孙昶,她本该高兴此时有人被推出来,可偏偏是他,此刻面色几经变换,只强掐着手指,迫使自己冷静。   她比谁都清楚孙昶今日去了哪里,他的确没去过马厩,因为他去私见了她,孙杨两家暗中结盟已久,关系至今不可外宣,否则此事的严重性便绝不仅于害华阳这么简单。   孙昶也明白这个道理。   见孙昶做不出辩解,成朔帝面色愈发沉晦,久久未曾开口。   帝王本就多疑,这次的调查过程太顺利,证据太直接,就像是要将孙昶快速钉死在这个罪名上。   可惜孙昶太蠢,连自辩的能力都没有。   裴淩抬眼看着皇帝的脸色,便明白他没有全信。   但这又如何?就算他被萧令璋扰乱计划,其中动机已然想不通,但在证据齐全的情况下,谁又有能力质疑?谁又敢质疑?   他想要谁死,谁便得死。   裴淩不紧不慢地抬手拜道,“看来此事已有定论,是孙昶今日给长公主下药,害得公主坠马受伤。陛下,臣妻今日受人谋害,险些伤及性命,还望陛下为臣妻做主。”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的少年嗓音慢悠悠响起,“何必现在急着下断论?孙都尉为何支支吾吾,不敢直言?是不敢将买通符楷之事告知陛下么?”   听到这道声音,裴淩的脸色骤然冷冽下来。   伏在地上的符楷禁不住抖了抖,孙昶面如死灰地伏在地上,闻声一脸迷茫地抬头,看向突然进殿的段浔。   段浔缓步而入,瞥向正盯着自己看的符楷,漂亮的桃花眼骤然一弯,“瞧我作甚?难道不是么?骏马监这几日都和孙都尉来往密切,在陛下面前还敢不说实话,罪同欺君。”   成朔帝皱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段浔神色自若,抬手对成朔帝一拜,道:“臣这几日听得一些风言风语,说是孙都尉与骏马监符楷私交甚密,本来,臣对此事也只是将信将疑,毕竟孙都尉之父博阳侯孙愈曾虽家父征战沙场,品行正直,又怎会放纵其子结交朝臣?直至方才,臣去检查了那匹淮安王进献的‘烈马’,发现那匹马被调换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怔了怔。   淮安王进献的马被换了?   怎么除了长公主的马被动手脚外,又出了另一桩事?   众人面面相觑,这下,连淮安王都坐不住了,太仆更是眼前一黑,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段浔淡淡道:“臣一番查探,终于发现那烈马竟在孙都尉那处,想来便是骏马监在暗中相助,趁人不备提前却不料长公主遇险事发突然,致使孙都尉未曾来得及一展身手,便计划落空。”   “这……”符楷面露慌乱,“段将军这话是从何说起?臣、臣万死也不敢欺君……”   “是么?”段浔凉凉笑了声,不紧不慢道:“你二人相交的证据,难不成需要我摆在你面前才认?孙都尉今日在马厩鬼鬼祟祟,难道不是因为不想被人看见你暗中收买符楷,想指使他换马,进而抢夺‘驯马之功’么?”   段浔看向孙昶。   孙昶伏在地上,沉默咬牙。   今日他横遭陷害,方才已经心如死灰,此刻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如果他能顺着段浔的话认了他私下买通符楷、暗中换马的罪,便可侧面证明公主坠马与他无关。   私相授受的罪名,总好过谋害公主。   许久,他俯身道:“平襄侯所言属实,臣的确买通了骏马监,臣并未谋害长公主,今日去马厩只是为了找骏马监,臣只是想在陛下跟前立功……”   这烈马本是为段浔准备。   但人人皆知,段浔此次立下战功,受皇帝褒奖,先前风头无俩的孙愈反被晾在了一边。   终使孙愈曾是段纮旧部,若他心胸狭窄,也少不得怨恨嫉妒。   再加上孙昶和骏马监私相授受,也着实不无辜。   成朔帝脸色沉冷到了极点,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冷声道:“来人,都给朕拖下去!骏马监即刻处死,孙昶先打二十军棍,太仆其余人悉数廷杖五十,再行论处!”   军棍和廷杖的轻重程度也完全不同,此言一出,顿时有人倒吸凉气,眼睁睁看着孙昶被拖下去。   杨滢没想到事情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低下头竭力降低存在感,不敢作声分毫。   在场官员也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一片寂静中,只有段浔的声音再次慢悠悠地响起:   “孙昶之事已了,那么,今日害公主的人又谁?”   这少年眉目冷冽,眸光如剑,锋芒毕露,自裴淩的脸上快速割过。   裴淩面无表情,对上他的视线。   这权臣八风不动,面容冷漠如雪,仿佛一尊无可撼动的玉质雕塑,广袖随着殿外的风微微晃动。   于朝堂沉浮多年之人,行事之缜密、心机之深沉,断是无人能及,也断然寻不到纰漏。   段浔便是想指认幕后之人是他,也找不到确切证据。   更何况,有谁会相信世上有这样的薄情之人,能对自己的妻子下手?   ——除了成朔帝。   若说先前还未看出端倪,此刻段浔出现打断之后,成朔帝忽然有些反应过来了。   有没有可能,是裴淩设计的这一切?   裴淩把心思藏得太深,成朔帝与他少年相识,都从未看透过他,这五年来,他日日思念亡妻,时间长了,连皇帝都信了裴淩对华阳情根深种,忘记了他少年时何等的杀伐果断、心如铁石。   还记得当初,尚未称帝的萧元惔第一次被惊吓到,就是目睹裴淩杀人。   善良者杀人会痛苦,胆怯者杀人会颤抖,残暴者杀人会得意,可只有裴淩,杀人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像对方只是个器物,抽刀干脆得甚至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五年前华阳坠崖的事还扑朔迷离,会不会是他自己做的,尚未有定论。   成朔帝目光微闪。如果这是裴淩做的,他的目的是什么?铲除成朔帝亲手提拔的孙家?亦或是,针对的是杨贵人及背后的太傅?甚至更迂回一点……他想对付段浔?   事关朝政,成朔帝眼神越发幽暗。   气氛倏然变得有些凝滞。   就在无人开口时,外头内侍来报,说华阳长公主求见。   成朔帝倒有些意外,“让她进来。”   很快,萧令璋被人搀扶着进来,她已换了身料子柔软的白裙,长而乌黑的发丝落在单薄的肩头,衬得红唇失色,透着苍白,如腊月寒梅枝头缀上的一缕碎雪。   俨然一副病得不轻的样子。   她强撑着身子上前施礼,身子摇摇晃晃地仿佛要倒,“臣妹,拜见陛下。”   声音有气无力,仿佛要续不上气似的。   成朔帝见她竟虚弱至此,略有些吃惊,抬手免了她的行礼,关切问道:“华阳身子可还好?太医令如何说?”   萧令璋余光瞥着方才对峙过的段浔和裴淩,虽不知他们二人什么情况,依然掩袖咳嗽,孱声道:“只是些皮外伤,臣妹身子骨弱,太医令说要多加静养,只是……臣妹方才听闻陛下正在调查真凶,臣妹便想过来瞧瞧,有一事想求陛下。”   成朔帝:“你想说什么?”   萧令璋轻声道:“今日之事,归根结底是臣妹逞能,臣妹自知身子孱弱,还偏生要去骑马,一想到陛下今日大好的兴致被臣妹所扰,便觉惶恐歉疚。”   “当年,臣妹少年无知,行事乖张,或许得罪了许多人,如今终使流落在外多年,也还是有许多人容不下臣妹,无臣妹的立足之处……”她垂着眼睫,睫羽轻微颤抖着,“臣妹既然没有伤及性命,只想向陛下求个恩典,希望此事勿要再查下去,不必追究太仆丞失职,也莫要迁怒于劝臣妹骑马的杨贵人和李美人,臣妹只求息事宁人,也不愿再横加树敌。”   再查下 ʂԃ 去也不会有结果,孙昶已经遭殃,该点到即止了,她此刻站出来劝和,反而会显得她识大体。   成朔帝怔了怔,“你……当真这么想?”   以前的萧令璋,越是知道有人害她越会不依不饶,岂会因害怕树敌而想息事宁人?   却见萧令璋抬袖拭泪,微微点头。   不知是失忆所致,还是这五年受尽磋磨后变得胆怯了,如今的她,倒真给人不争不抢的感觉。   成朔帝面色稍霁,叹道:“还是妹妹心善,今日你受了伤,若非你开口求情,朕必不会放过这背后小人。”他顿了顿,又温声道:“华阳也不必妄自菲薄,你是朕的堂妹,谁容不下你,便是藐视朕。来人,赐华阳帛千匹,赏钱一万,让太医令仔细照料着,若再有差池,拿你们是问。”   “臣妹谢陛下。”   萧令璋倾身,能感觉到一束目光微微落在自己脸上。   虽只有一瞬。   却极为蛰人。   萧令璋状似不经意抬眼,眸光恰恰和立在不远处的少年微妙地擦过。   段浔在看她。   少年的乌瞳清明而澄澈,在她看过来的一瞬却炽烈如火。   萧令璋快速垂眼。   二人极快地错开眸光。   -   广成苑狩猎被这样的事所打断,至此,皇帝继续狩猎的兴致算是毁于一旦,因此后面的夜宴,每个人心思各异,气氛诡异,也没有持续很久。   因天色不早,只有少部分官员趁夜回洛阳,但帝后等则暂留宿于广成苑。   萧令璋暂宿平光殿,夜宴之后便起身回殿中更衣歇息,她与裴淩只是表面夫妻,并不打算与他同住一殿,最多把偏殿留给他。   裴淩并未提出异议,只是担忧她身子太差,便命女医额外给她备了一碗滋补的热粥,亲自送过去。   未料扑了个空。   她不在。   裴淩站在空荡荡的宫室里,看向周围垂首不语的侍从,“公主去了何处?”   ……   萧令璋正在散步。   她白日太过惊险,到了夜里心绪才安定下来,即使现在行走不便,咳疾又犯了,也还是想出来透透气。   谢明仪不放心她单独出来,非要寸步不离地跟着。   夜幕降临后的广成苑,天如泼墨,风冷星稀,原野山谷皆沉睡在黑暗里,时有提灯夜巡的宫人侍卫,火光在眼前交映。   萧令璋的裙尾擦草而过,沾染夜露的凉意,月色清辉洒在她周身,犹如披了满身银练。   她与谢明仪边走边说着话,提及白天之事,谢明仪道:“看来殿下猜得没错,他们一开始是想营造出孙昶对段浔立功之事怀恨在心、借机谋害段浔的假象,还好殿下打乱了此事,只是奴婢没明白,平襄侯今日为何要保孙昶?”   萧令璋摇头。   她也不知道。   也许段浔还有别的事要用到孙家,也许只是为了遏制裴淩,万一孙家也倒了,皇帝能用之人更少,裴淩在朝中的势力又将更进一步。   谢明仪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说来,今日孙昶被陛下重罚,荣昌公主的婚事应该也能有变数了吧?”   “孙昶德行不佳,自他父亲此次没立功开始,本就沦为陛下弃子、不够资格尚公主了。”萧令璋微微笑道:“只是想退婚也得有个由头,经过今日之事后,荣昌再自己去求求陛下或皇祖母,此事便该成——”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脚步也霎时停住。   不远处站着个熟悉的人。   是段浔。   少年侧对着她,仍然还是白日利落的装束,侧影如松如竹,挺拔而修长,察觉到这边的动静,黑眸径直朝这边掠了过来。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双方眼底的情绪皆看不分明。   萧令璋和他对视着,突然道:“明仪,你先下去。”   谢明仪瞬间了然,“是。”   待此处只剩下他们二人,段浔才抬脚朝这边走来,随着他渐渐靠近,少年精致的眉眼被月光照亮,宛若美玉般干净无暇。   唯有一双眸子,仿佛带着热度,缓缓扫过她的眼唇眉梢。   “没有人跟着殿下吧?”他问。   她摇头。   段浔嘴角咧开,眼睛弯起,忽然朝她露出一个明粲肆意的笑容,“阿荛。”   他唤了她以前的名字,引得她眼睫轻颤,不等她有所反应,他又大步上前,牵住了她的手,“跟我来。”   萧令璋怔了怔,手被他牢牢攥住,满是迷茫地跟在他身后。   四周渐有树影遮挡,月光照不到此处。   疾风作响,引起万叶千声,她就这样被他拽进了附近那片小树林里,稍稍奔跑便轻微喘息,鬓边的碎发和广袖也被风吹得乱舞。   “你……”   萧令璋只说了一个字,便觉后腰被揽紧,整个人瞬间落入了熟悉的怀抱里。   她仰起头。   眼前的人也低下头来。   独属于少年的气息铺天盖地罩下,伴随着唇瓣上传来的柔软而冰凉的触感。   这是一个久别重逢的吻。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这章六千多字,两更合一,算是今天+补昨天的。 顺便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补偿。 第43章 第 43 章 又亲一下。   夜风疾猛, 席卷过劲木草枝,簌簌响在耳侧,与急促的心跳纠缠在一起, 彻底乱得不成样子。   段浔揽紧怀中女子。   他呼吸紊乱而急促, 重重碾过她的唇齿, 动作急得好似被熬过一整个寒冬、终于外出觅食的狼犬。   既凶狠, 又急切。   黑暗中,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却又理所当然。   萧令璋背抵着树干, 微微后仰, 腰肢被坚硬精瘦的手臂钳制住,无处可躲。   下一刻, 她的后脑也被他用手掌按住。   “……唔。”   红唇开阖的刹那,齿间被野蛮地侵入, 少年的唇瓣都带着微凉的触感, 用力碾过时却如滚水浇筑, 灼烫惊人。   记忆中温柔体贴的夫君成了征战沙场的将军, 便连亲吻都带着攻城略地的果断决绝。   萧令璋胸口起伏,喘息愈急。   不是没有猜到他会亲自己,却全然低估了眼前人的情绪。   那股积压在胸口多时、瞬间迸发出来的情绪,比岩浆还要滚烫炙人。   被公然夺妻的愤懑不公、亲眼看着她坠马时惊怒担忧、几度以为失去她的惶恐后怕……   无数情绪积压在胸腔里,几乎将段浔撕碎。   段浔吻得愈发深入。   她四肢渐软, 他继续前倾。   萧令璋渐渐招架不住,推着他双肩的手逐渐没了力气, 靠在树干上任他施为。   少年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用力撑在她脑侧,微微松开她被吻得泛着水光的红唇, 不过给予须臾的喘息时间,又偏头换个角度,再度含吻上去。   她的眼睫在风中颤栗,仰起头,目光落在段浔棱角分明的眉眼上。   他也直直望着她。   眼瞳纵使浸在黑暗里,也亮得慑人,如火似冰。   萧令璋想起这几月来的种种。   自他战死的消息传来后,她又何尝不是伤心绝望,几度难过到不知该怎么撑着自己走下去。   对于南荛而言,生活中的一点一滴,全都是他。   她也很想他。   很想很想很想。   现在还能和他这样拥抱、亲吻,感受到他的体温,便如坠梦中。   她抬起手臂,紧紧勾住少年的脖颈。   段浔身子微僵。   他终于醒过神来,意识到方才的动作过于粗暴着急,逐渐放缓力道,含着她柔软的唇舌,一点点抚慰,动作柔情缱绻,好似小兽之间的温柔舔舐。   托着她后脑的手掌缓缓下挪,到了她的后颈,带着冰凉的触感,温柔地摩挲着。   她柔软的裙摆与丝络一同随着晚风轻荡,头顶上的叶子簌簌而落,一片嫩嫩的绿叶落在她鬓角,生机盎然。   段浔眸底微微含笑,抬手捋着她鬓角摇晃的步摇,指腹捻走绿叶,又用掌心轻轻蹭她柔软的脸颊。   比起白日,此刻她不施粉黛。   却还是这般好看。   “阿荛。”段浔放开她的唇,又低声唤一遍。   萧令璋睁大眸子望着他,清澈的瞳孔倒映着他的眉眼,他看得再次情不自禁,又俯身过去吻了吻她的眼角,在她耳侧低声道:“还好没有把你弄丢。”   萧令璋松开搂着他脖颈的手臂,改为环住少年紧窄的腰,整个人钻进他怀里,把脸紧紧贴到他胸口。   贴得这么紧,她终于听到他的心跳声。   真好。   她说不出心里何种滋味,只闭着眼睛,更加不舍地抱紧他。   段浔低眼看她,手掌摩挲着她的鬓发,低声问:“阿荛独自一人在洛阳数月,有没有人欺负你?”   萧令璋摇头。不管中 𝐬𝐝 间遇到什么,她都熬过来了,如今面对的反而是更棘手的事。   她仰头看他,“阿浔,我现在是萧令璋。”   纵使知道他不是那样不讲道理的人,但她心里,依然会担心他介意。   换位思考地想,倘若她大难不死,好不容易回了家,却发现自己的夫君换了个身份,还迎娶了别的女子,即使她知道他别有隐情、并未变心,也依然会介意、会难过。   段浔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她怔了怔。   他蹭了蹭她的脸颊,“阿荛从前就很想找回记忆,想知道自己是谁,家在何处,还想找回自己的血亲,现在愿望都实现了。”   “我的阿荛,终于不再是无家可归的人了。”   她一时无言。   心里酸酸麻麻的,她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还有很多话想问,忽然又觉得没有必要问了。   他似乎总是这样,不给她留一丝担心仿徨的余地。   就像她当初刚被他捡回去时,她熬过了一段漫长的求死期,总是认为自己活着无用,不想成为他的负累。   可段浔却懒洋洋地嗤笑一声,“你这么好养活,我要是这么容易被你拖累,那我岂不是很没用?”   她那时便懵懵懂懂地信了,真以为自己很好养活,并没有拖累他。   直到过了很久,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其实那时他是哄她的。   她一点也不好养。   不仅腿脚不便、需要他背着,还吃不下饭,每日要喝很多很多的药,夜里不敢一个人睡觉。   有时,她甚至会看到段浔因为照顾她太累,就那样随处挑了个墙根靠着打着盹。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耳侧,段浔的嗓音携着风的凉意,自她耳侧掠过,“名字和身份不过是最无用的东西,不管你叫南荛还是萧令璋,我段浔认定的都只是你,无论是怎样的你,我都喜欢。”   “嗯。”萧令璋嗓音轻轻的。   她的手指还搭在少年的腰间,无意间摸到他腰侧还挂着自己缝制的香囊,怔了怔道:“……都已经破成这样了,你还戴。”   “破了也没关系。”段浔轻笑一声,道:“除非,阿荛再重新给我做个新的。”   “新的戴在身上,不会被人怀疑吗?”   “我可以偷偷藏在家里,每天晚上睹物思人。”   萧令璋被他逗笑,“好。”   她笑起来梨涡浅浅,眼眸弯如月牙,长而柔软的乌发随风扫着纤长的玉颈,看得人心坎一阵柔软。   段浔的眸色微微加深。   萧令璋许久不曾听他说话,仰起脸看他,却发现他一直在盯着她,不知是出神,还是没看够。   二人对视良久,他又再度心猿意马,低下头去。   亲一下。   又亲一下。   她被他像鸟儿般贪婪地啄着,从唇角一路啄到脖颈,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好痒,别闹。”她轻笑着别过脸去躲,边躲边伸手拨开他的脸。   正闹着,手腕忽然被他攥住,“等等。”   她愣了愣,段浔嗅觉敏锐,已经闻到她掌心的药味。   四周太黑,什么也看不清。他低声问:“手心受伤了吗?”   “骑马时勒出的一点小伤。”   萧令璋蜷起手指,不让他担心。   “身上可还有其他不适?”   “没有什么大碍……”她含糊地说。   段浔忽然想起,今日她虽故意藏拙,骑了匹被下药的马,但他自幼便与马接触,其中的一些细微之处瞒不过他的眼睛。   她会骑马,甚至骑得极好。   他以前未曾教过她骑马,这要么是她新学的,要么就是她想起一部分记忆了。   他近日也听说了许多她的事。   有关华阳长公主萧令璋的旧闻,整个洛阳几乎人尽皆知。   帝后嫡出的长公主,曾备受先帝宠爱,权倾一时,风头无俩。   原来他的阿荛,本该是天上高悬的明月。   是谁将她害成这样?   段浔垂眼看向怀中的女子,她眼睫低覆,双眼微阖,好似白日外出厮杀的猛兽,此刻终于回到温暖熟悉的巢穴,伤痕累累地蜷缩起来。   黑暗静谧的树林里,只有呼啸的风声。   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几点微弱的亮光在晃动,那是广成苑巡逻的兵士。   出了这里,他们便是段小将军和华阳长公主。   只有在此处,才是段浔和南荛。   段浔垂眼,眼中情绪不明,指骨无声捏紧,咯咯作响。   他父兄被害,如今连妻子都被人夺走,每每思及便如鲠在喉,辗转反侧,心如火焚。   他想杀了那些人。   但杀人不过手起刀落,最简单不过。   纵使有怒有恨,也要暂且隐忍,譬如今日从裴淩手中救下孙昶,不过是因为在暂未查出战败真相、告慰几万将士英灵之前,孙愈还不能死。   不仅是段家的恩怨。   他也迟早要将阿荛夺回来。   “阿荛,日后我不在身边,你记得照顾好自己。”段浔低声说:“我阿姊还不知道你就是南荛,不知你是如何打算的?”   从段浔的角度而言,阿姊和阿荛都是他在世上最亲的人,但对于她们来说,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阿姊她久居宫闱,看惯了人心易变,没有那么容易相信一个人,她未必会因为萧令璋是南荛就选择信她,甚至在知晓真相后,会变得更加提防萧令璋,担心她为了邓家或丞相利用段浔。   而对于萧令璋而言,少一个人知道她是南荛,也就少一层威胁。   萧令璋不希望她和段浔被当作彼此的软肋,这样太危险。   她思索到:“皇后娘娘亦是聪慧之人,往后时间久了,她未必完全察觉不出端倪,但现在,还不是主动说的时机。”   “好。”段浔垂下眼帘,又轻轻吹了吹她掌心的伤,“疼吗?”   “……不疼。”   她缩了缩手,想起他今日去拦谢明仪之事,便有些歉疚地说:“今日事出突然,我也不想涉险的,让你担心了。”   “我的确不高兴。”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她心跳漏了一拍,抬眼时,却见树影晃动,一丝月光恰好自叶子间隙里漏了下来了,正好落在少年饱含笑意的眼瞳上。   “除非阿荛我亲一下。”   “……”   -   谢明仪守在外头,等得已有些焦躁。   她知道,公主与段浔久别重逢,好不容易才寻到私下见面的时机,一定有很多话想说。   虽然平心而论,谢明仪对段浔也并无好感。   公主上次如此喜欢一个人,便没什么好下场,虽说比起裴淩这类心思深沉之人,段浔看着更加真性情,但谢明仪打从心里认为,全天下的男人都差不多。   公主可以玩玩,但对他们还是不要太认真的好。   眼下公主身体这么弱,还要被他拽去小树林。   裴淩人还在广成苑,公主出来这么久,就怕引起怀疑。   怕什么来什么。   谢明仪抬头望向平光殿的方向,发现那处逐渐亮起更多的火光,似乎有一部分人在朝着这边寻来。   一定是找公主的。   谢明仪整颗心霎时悬起,正心焦不已,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裴丞相撞破公主正在和段浔私会”的画面,连带着头皮都一阵发麻。   只怕又是一场狂风暴雨。   就在此时,公主出来了。   谢明仪快步迎上去,“殿下!”她滞了滞,见公主衣裙略微发皱,鬓角发簪歪斜了,顾不得思考,忙帮她整理衣裙鬓发。   一边整理,一边快速道:“裴丞相此刻定是在找殿下了,殿下可莫要教人看出端倪。”   “我知道。”   萧令璋静立原地,眼角眉梢还残留笑意,一边任谢明仪帮自己整理,一边深吸凉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待谢明仪为她整理好,她已端整好仪态,开口道:“走罢,我们回去。” ʂժ   才走了没多远,果然看见提灯来寻她的人。   为首之人恰好是李奢,对她拱手道:“末将拜见殿下,方才丞相听殿下独自出去散步,担心殿下安危,特命末将来寻。”   “此处禁军把守森严,本宫若随便走走便能出事,你们这些人也不必拿朝廷俸禄了。”萧令璋语气冷淡,自他面前拂袖而过。   李奢滞了滞,面露尴尬惭愧之色,但仍旧老老实实跟在公主身后,一路护送她回寝殿。   靠近寝殿,远远便见一道修长凛冽的影子立在阶上,被夜风吹起广袖。   裴淩还在站在风口等她。   一碗热粥放久了便凉了,再拿去重新热,待凉了再热,反反复复四五次,还未曾等到她。   她白日坠马受伤,换作别人,恐怕早就躺在床上静养了,哪还有什么精力出去散步?   夜晚的广成苑,也无美景可赏。   裴淩的眼神愈发幽沉,思及段浔今夜也在此处,心头产生了不好的猜测,却又狠狠摁住这个念头。   不能多想。   他不能去乱猜没有发生过的事。   裴淩沉住气继续等她,很快,她便回来了。   萧令璋目不斜视,与他侧擦肩而过,听到他开口说了句:“臣命人给殿下备了热粥,马上便重新热好了。”   萧令璋脚步微滞,“没胃口。”   她说完,头也不回,径直入殿去了。   裴淩抿紧薄唇,强自按捺住心里焦躁的情绪,待粥热好了,依然亲自接过端进去。   “殿下今日没吃多少东西,便是为身体考虑——”   裴淩的声音霎时顿住。   许是因为宫室内的灯火过于耀眼,将一切照亮无遗,他的视线,很快就落在女子未涂唇脂、却格外红艳的唇瓣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 44 章 她是无辜的   萧令璋已经在谢明仪的服侍下摘除发簪, 散落下来的青丝铺满脊背,在煌煌灯火下,愈发衬得她玉骨冰肌、肩若削成。   唯有红唇饱满欲滴, 铺满艳色。   ——这样娇艳的红, 就像床帏间浓情蜜意、耳鬓厮磨的夫妇, 在情到深处时不小心弄出来的。   甚至可以让人想象到, 这对夫妇的感情有多好。   一定是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裴淩手里还端着刚热好的粥。   他的眼睛骤然眯起,死死盯着她的唇,眸光冷了下来,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刻的神情变得有多冷厉骇人。   萧令璋见他话只说一半便停住, 不禁偏头,朝他看过来。   看清他冰冷的神色, 她怔了怔,以为是自己不喝粥惹着他了——裴淩向来如此, 看似处处关心在意她, 劝她吃饭喝药, 实则和逼迫并无两样, 不留给她太多忤逆他的空间。   “我都说了没有胃口。”她蹙眉说。   她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妥。   裴淩眸色冷冷,依然没说话,唇微微抿紧,端着碗的指骨已用力到泛着青白色。   她今晚去见什么人了。   大抵还做了很亲密的事。   这世上大概没有发现自己妻子和别人有染更令人恼怒的事,即便裴淩心知, 他来晚了,在重新找到她之前, 她已和别人两心相许。   但他还能冷静地告诉自己,不必在意。   他亏欠了她太多,她不喜欢他也是正常的, 想弥补这五年,本就需要他加倍地待她好。他若因这些小事便自乱阵脚,才真真是落了下成,成全了别人。   这是他的妻子。即便他们感情没有那么好,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绝不会让给别人。   裴淩的手向来很稳,这是一双日日悬肘写字、处理案牍的手,但情绪波动之下,粥面猝然开始晃动,汤匙与瓷碗之间发出急促的碰撞声,热粥几乎要倾洒出来。   她听到了那些声音,原本转身揭帘的动作滞住,满是探究地打量着他。   “你怎么了?”   裴淩垂眼,冷淡道:“殿下没有胃口喝粥,倒是有心情散这么久的步。”   此话本不含情绪,却因竭力克制着太过汹涌的怒意,还是泄出一丝极冰冷的情绪。   萧令璋反问道:“我出去散步,也要得丞相首肯么?”   “不必。”   她与旁人亲密,也不需要他的首肯。   裴淩侧过身,将手中热粥放在桌案上,瓷底碗碰撞发出一丝不轻不重的响声。   很明显,是他在克制怒意。   周围侍立的宫人脑袋纷纷垂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萧令璋看着男人冷峻的侧影,怔了怔,眉心微微蹙起。   他就这么生气?   不就是不肯喝粥吗?至于吗?   她觉得裴淩着实有些过分了,平日里对她百般监视,她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心里清楚,即便因此事与裴淩争吵,以裴淩惯常强势的行事作风,也不过是将明面上的监视改为暗中。   今日他害段浔,她也尚未与他计较。   这些便也罢了,但凭什么连喝粥都要依他的?   萧令璋本想气恼地还嘴两句,说什么“我便是饿死也与你无关”,但转瞬却注意到男人衣袍上沾染的斑驳血迹。   这是白日她无意间蹭到他身上的。   裴淩一直未曾抽出空闲更衣,反而在此处等她。   今夜,他又不知站在风口等了她多久,将粥反复热过多少遍。   如此一想,也许他今晚是出于好心,想补偿白日伤她之事。   但就算如此,此人阴险自私,独断专权,又凭什么得到她的好脸色?与他相比,阿浔的性子简直好了不止一点半点儿。   萧令璋委实不想理他,但考虑到身在广成苑,周围侍奉的宫人并非自己人,她若与他闹得不痛快,传出去让皇帝知道便不好了。   她不太高兴地说:“不就是喝粥吗?明仪,把粥端过来。”   谢明仪:“是。”   谢明仪心里揣着许多心思,大概是旁观者清,她觉得公主十有八九是误会了裴淩,因为她现在也发现公主的唇色太过于红了。   一看就是段浔那小子亲的。   但谢明仪乐于看到裴淩气得不行的样子,且不论公主本就是他强夺来的,公主身份高贵,便是养面首也不干他的事,他若心有不服,也该反省反省自己才对。   谢明仪快步走到裴淩身边,在他的冰冷迫视下,把刚放下的这碗热粥端起,送至公主面前。   萧令璋以为这样便够了。   她还是会错了意,或自以为遮掩的很好。   裴淩的表情更加冷。   他看着她坐在交织的光影里,墨发散落,素衣长裙,捧着他为她准备的热粥,低头小口喝着。   这本是丈夫眼中极为美好的画面。   这世上没有男子,会不爱看自己的妻子安静喝粥的样子。   裴淩猛然闭眸。   他袖中的手已经攥得快没知觉,五脏六腑在沸水里搅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勉力克制住情绪,暂且按捺下心头的怒意。   还不能发作。   他与她争吵过几次,明白她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即便他说出口,将她逼得紧了,她也会冷冷对他说一句:“我没把你当成夫君,段浔才是我夫君。”   他再气再怒,现在说出来,都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即便他要动怒,也不该将怒火发泄在她身上,她受了这么苦,好不容易才回到他身边,做什么都是无辜的。   他更该痛恨的,是阴魂不散的段浔。   裴淩下颌无声绷紧,视线再度落在安静喝粥的萧令璋身上,见她喝粥的过程中还有些咳嗽,他忍了又忍,还是径直走向一侧,取下上面挂着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手却按在她肩头,迟迟没有挪开。   她虽不再像几个月前那般瘦骨嶙峋,却依然还是清瘦得能摸到骨头。   他垂眼,问:“还合殿下味口么?”   她说:“……尚可。”   萧令璋先前的确没有胃口,大抵是因为饿过头了,才一直未曾觉得饿,此刻喝了两口,开了胃,才终于感受到迟来的饿意。   裴淩知道她爱吃什么,给她准备的膳食也皆是滋补养胃的。   他知道她的“尚可”便是爱吃的意思,见她很快就将一碗粥喝完,又贴在耳侧低低问她:“可还要再添点?”   她已有七分饱,本想说不必,但禁不住嘴馋,想了想,点了下头。 ʂԃ   裴淩便又命人再盛一碗来。   看着她继续小口喝粥,他怒意尚在,心底又不乏怜惜。   待到她吃饱以后,裴淩走出殿外,立即有侍从迎了上来,听到丞相侧脸冷峻,嗓音冷冷道:“日后多加派人手,寸步不离地保护公主,再让我发现公主独自外出,拿你们是问。”   “是。”那侍从惶恐应下。   -   同一时刻,成朔帝所居的寝殿已熄了一半的灯。   今日伴驾妃嫔虽不止一位,但今夜帝王并未召幸其他妃嫔,而是与皇后同寝。   皇后段妁屏退了周围侍奉的宫人,亲自服侍皇帝更衣,待到除去玉带冠服,见成朔帝立在那处久久未语,似乎一直沉思着什么,便轻声问道:“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事?”   “不瞒妁儿,朕还在想白日之事。”成朔帝眸色沉沉,“今日之事疑点太多,区区一个孙昶死不足惜,但朕觉得,还有更大的内情。”   段妁眸光微闪,思及今日谋害公主的罪名险些被安在孙昶身上,只是她的弟弟段浔突然却插手,他又是从哪里得知的线索?她强自按捺下心头的怀疑,微微含笑道:“妾也这么想,今日无论是何种罪名,孙昶都逃不过一劫,妾虽不了解孙昶此人,但陛下提拔的人,总归不会做这等愚蠢之事。”   她这话说的巧妙,成朔帝所说的“疑点”,也许包含了段浔指认孙昶之事,并不排除段浔也有参与算计的可能。   但段妁一开口,便先入为主地将此事定性为“有人要铲除皇帝提拔的人”。   成朔帝顺着她的话想,不自觉被她带偏思路,微微颔首道:“你说的是,今日偏偏中招的是华阳,倒给了裴淩抓着不放的理由,裴淩未必是在针对是孙昶,更想是在针对朕。”   “对了。”成朔帝又想起一事,问她:“妁儿对今日华阳坠马之事如何看?”   今日令成朔帝感到惊讶的第二件事,便是萧令璋突然坠马。   华阳上马之时,有那么一刹,他好似看到了从前那个华阳。   这种场面,成朔帝太熟悉了。   从前那个六艺俱佳、处处皆不输皇子的华阳,也是这样出尽风头,所以先帝当年才说出“朕诸多儿女中,唯有华阳最似朕”的话来。   成朔帝今日不开口阻止杨滢,也是想看萧令璋到底有多会骑马,失忆之事是不是假的。   但她偏偏就坠马了。   太巧了。   但后来她的种种表现,又实在不像假的。   成朔帝不知自己是不是多疑了。   他看向皇后。   却见段妁面含笑意,美丽的面容好似浮着一层春水,温柔而平和,“妾认为,陛下应该多多赏赐华阳公主。”   “哦?为何?”   “恕妾多言,陛下虽已登基多年,但而今长公主回来,她是先帝之女,陛下并非先帝子嗣,想必朝中部分官员纵使嘴上不说,心里也仍旧会认为陛下介意此事,对她有所提防。”段妁笑道:“今日公主坠马之事不明不白,容易遭人议论,滋生出无端的揣测,陛下此刻不仅不该苛待公主,反而更应该彰显对她的关心爱护,向群臣证明陛下是位心胸宽广的仁君,不曾对将一个女子视为威胁、百般打压。”   成朔帝听到最后那句的“女子”,也陡然醒悟过来。   这萧令璋再有能力,也是个女子。   从前她差点就扶持幼弟成为监国长公主,但如今她又做不到了,还能翻了天去不成?   “陛下更该担心的,是裴丞相。”段妁低声道:“长公主现如今住在丞相府,连她都还在裴丞相的掌控之下……加之今日坠马蹊跷,焉知不是裴丞相利用她,让众臣觉得陛下容不下华阳?丞相当众对她表现得那般关切,也不知是发自真心,还是为了拉拢邓氏……”   若是前者,便是向来没有弱点的裴淩突然有了软肋。   若是后者,则更要有所留意了。   “还是妁儿说的有道理,朕应该把心思放在对付裴淩上。”成朔帝按了按眉心,又想起什么,沉沉道:“这将作大匠不知怎么回事,都三个月了,还迟迟未将公主府修葺好。”   或许不是动作慢,而是裴淩那边不想放人。   裴淩将她护得极好,丞相府的守卫坚固不催,纵使华阳是他的软肋,旁人也没有下手的机会。   将他们分开,百益而无一害,成朔帝冷声道:“明日朕便召他们来问问,尽早让华阳住去公主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 45 章 “陛下目前   自华阳长公主坠马受惊、莫名孙昶卷入其中后, 又因与骏马监符楷私相授受而被天子下令打了二十军棍,随后,符楷被赐死, 仅剩下半条命的孙昶被下诏褫夺官职。   此消息火速传遍朝野。   按理说, 孙昶既并未证实谋害公主, 便是被责罚, 也只是因为私相授受、意欲抢功,此事也该到此为止了。   但隔日,荣昌公主萧婼一大早便去长信宫, 求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却身体抱恙, 闭门谁也不见,荣昌公主便长跪于长信宫外, 任谁劝也不肯起来。   荣昌公主是因何故如此,众人也能猜到一二。   孙昶既丢了官职, 荣昌公主退婚之事便毫无悬念了, 但太皇太后不管, 旁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好在荣昌公主跪了不到一个时辰, 便被前来向太皇太后请安的皇帝撞见。   询问缘由之后,皇帝终于想起,自己这位皇妹还与孙昶有婚约。   “孙昶无德,的确不宜尚公主,此事是朕此前识人不清。”皇帝唤来吕之贺, “你去尚书台一趟,让尚书令即刻草拟诏书, 朕要取消荣昌和孙昶的婚约。”   吕之贺领命而去。   萧婼含泪拜道:“臣妹叩谢皇兄。”   尚书台动作极快,诏书不消半日便下达,博阳侯孙愈刚因儿子的事心焦不已, 还在以儿子与公主有婚约自我安慰,觉得陛下如今与裴淩势如水火,再怎么样也该对孙家留有情面。   但转瞬便被取消婚约的诏书给浇了个透心凉。   孙愈面如土色,神魂俱散,在家中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这回恐怕真是大难临头!我孙家危矣!”   “不行。”孙愈转瞬想起什么,急忙奔入书房,提笔快速写了一封信,交给吩咐身边下人,低声道:“你速速把此信交给杨太傅,记得暗中行事,莫要被人发现!”   孙愈一直和杨晋有暗中往来,当初段纮战死,孙愈趁此机会立功封侯,便也得益于杨太傅暗中相助,孙昶也与太傅之子杨肇私下里关系交好。   这也是为何,当初博阳侯府设宴,杨肇会出现在附近,误打误撞碰见那时尚未恢复身份的萧令璋。   只是为免天子用人猜忌,孙杨两家表面上并无关系。   眼下孙愈深感大祸临头,什么都顾不得了,现在能救他们孙家的,也许只有太傅杨晋了。   孙愈极为笃定,就算事已至此,杨太傅也一定会搭理自己。   因为此前有关段家的事,早已将他们牢牢绑在了一条船上。   孙府下人悄悄去了太傅府,许久才回,孙愈急急接过字条展开,只见上头只有四个字。   ——“当庭谢罪。”   孙愈重重倒吸着冷气,神色变了又变,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他身子晃了晃,右手哆哆嗦嗦地去扶边上的漆柱,却摸了个空,整个人泄力般重重跌坐在地上。   当庭谢罪。   孙愈心知杨太傅说的没错,抛开他儿子是不是被冤枉的不说,单从皇帝处理此事不耐烦的态度上,孙愈都显然已经失了圣心。   准确来说,从段浔假死复活开始,孙愈就在陛下跟前说不上话了。   段浔回来之前,孙愈本有一飞冲天的机会。   怪就怪他没有接住。   现在他除了盼着陛下宽恕,没有别的办法,他再如何都是陛下亲自提拔过的人,朝中裴丞相势大,陛下就算为了遏制裴丞相,也不该对孙愈处置太过严厉。   也许他以退为进,在御前卖卖惨,陛下还会念在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网开一面。   因此,隔日朝议上,博阳侯孙愈便以教子不严之过当庭请罪。   字字哀恸,令人动容。   成朔帝心底早有几分计较,之所以严惩孙昶取消婚约,不 ₴Đ 过是做给人看,见孙愈在殿前态度恳切,便也不打算继续追究,他若彻底处置孙愈,只会助长裴淩的气焰。   成朔帝沉声开口道:“罢了,朕念在你——”   “陛下。”   成朔帝话未说完,一道冷冽的嗓音骤然响起。   成朔帝滞住。   放眼望去,殿中四面俱寂,百官皆惶恐俯首,呼吸可闻。   敢在此刻公然开口,甚至如此不紧不慢地打断皇帝说话的,只有位列百官之首的裴丞相。   裴淩今日未曾多言,甫一开口,便丝毫不留余地:“臣以为,博阳侯教子不严之罪可轻可重,若单单只是教子无方,致使其子软弱无能,小惩大诫即可……然孙昶私相授受,藐视皇威,又是否为孙氏家教所致?”   孙愈听裴淩给自己扣上如此大的一顶帽子,当即大惊,伏跪在地上的身子禁不住颤抖起来,张了张嘴,却无从辩解。   裴淩一开口,便立即有朝臣附和:“臣以为丞相说的极是,教子无方之过可大可小,孙昶敢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买通太仆的官员,可见其行事狂悖,博阳侯身为其父,也应受罚。”   “臣附议,陛下该严惩博阳侯,以儆效尤。”   “臣此前得知,孙昶此人行事浪荡无忌,在陛下赐婚荣昌公主后,仍花天酒地,此乃对公主不敬、对陛下不敬,不知这是否也是博阳侯授意其子如此行径?”   “……”   孙愈跪在地上,面白如纸。   成朔帝眼神微沉。   最终,当日朝议上,成朔帝虽未直接将孙愈罢官,却因裴淩施压而下旨将其连降三级,并夺去了孙愈侯爵。   至此,几个月前风光无限的孙愈,彻底沦为了朝野上下的笑柄。   散朝以后,百官皆神色各异,杨太傅面色阴沉,皇帝拂袖而去。   ……   有关前朝的事很快传入长信宫,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将作大匠已将公主府修缮完毕的消息。   长信宫内,萧令璋低头静坐,似乎早已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广成苑的事早已在洛阳传开,若说此前还有人怀疑公主和丞相貌合神离,在亲眼目睹裴淩在她出事后如此紧张,便无人不相信他们夫妻情深。   裴淩在朝议上如此行径,放在往日,算他专横跋扈,如今反而会被许多人解读成是在替她出气。   且未必是向孙氏父子出气,更像是冲着皇帝。   坠马之事越是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越是会引人议论,很多人会因为裴淩的行径而猜测想害她的人是皇帝。   裴淩这一招,既狠且毒。   萧令璋决定换马铤而走险,只是为了减少皇帝猜忌、不入杨滢的圈套,全然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恢复公主身份后,这几月来几乎不与洛阳内公卿宗室们来往,一心只求低调,先降低皇帝戒心,再徐徐图之。   但似乎,已经没法低调了。   今日她入宫,便明显感觉周围气氛变了,内官们对她更加恭敬惶恐,连抬头看她都不敢。   萧令璋看着杯中清水倒映出的影子,有些出神。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正在喝药的太皇太后,轻声道:“此事是璋儿轻率,给皇祖母添麻烦了。”   宫人侍奉完汤药,纷纷退了下去,太皇太后这才看向萧令璋,“你不是轻率,你是聪明过了头,换作旁人合该忍气吞声,你倒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当着淮安王、皇后、裴淩、还有那些将军们的面耍这种招数,事情看似已经过去了,你也过了皇帝那关,但昨日皇帝召了将作大匠,今日公主府便修葺好了,你还看不出来么?皇帝已经想将你和裴淩分开了。”   “昨日荣昌来求见哀家,哀家特意称病不见,不是因为哀家不在乎荣昌的婚事,哀家是不想让皇帝觉得哀家在关心孙家的事,也是为了你,你可明白?”   萧令璋低头道:“孙儿明白。”   太皇太后见她嘴上说着明白,实则到底明不明白、想不想明白,便又是另一回事了,不禁叹息着摇头。   随后又咳嗽着,低声说:“你这孩子,这五年来下来,变了不少。哀家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此次你若是为了某些图谋去铤而走险,便也罢了,偏偏是为了退。你想远离纷争,可如今皇帝一门心思跟裴淩较劲儿,你越费尽心机地想退,越是有人把你往前推。”   萧令璋听清楚了,微微陷入沉默。   她明白皇祖母的意思,皇祖母并不是反对她低调退让,逼着她去争,而是担心她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   身在皇家,有时候并非她老实听话就能解决一切,而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错误。   萧令璋想了想,说:“陛下目前还斗不过裴淩。”   就算她记忆还没有想起来,也逐渐看清了这一点。   这种局势下,她的最佳选择也许是乖乖待在裴淩身边,皇帝只要拿裴淩没有办法,便也拿她没有办法,就算想以她为裴淩的软肋、挟制裴淩,也很难有机会下手。   一是因为裴淩派人跟着她,二是因为还有太皇太后在。   而裴淩,他再位高权重,这都不算什么,只要他没有谋朝篡位之心,对她、对邓氏也许反而能提供长久的庇护。   但萧令璋恰恰最怕这个。   再这样下去,倘若她不趁早寻机会从裴淩身边挣脱出来,今后更难找到任何机会了。   萧令璋记忆还未恢复,也不想再和皇帝、裴淩相争,但唯有一点,她心里非常清楚:   ——此刻被人给予的安全感,将来可能会随时变成扼杀自己刀。   如今更像是走一步看一步。   她虽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却明白自己不要什么。   可如何保证自己不被施加那些令人厌恶的东西?似乎也只有,把权力握在手心。   “皇祖母放心,孙儿虽未主动去争,却也并非一昧退让,只是如今势单力薄,只能先尽可能韬光养晦。”她抿了抿唇,垂睫看着眼前冰凉的地砖,鬓角的金钗投落的影子映在地上,好似振翅欲飞的蝶,“我不怕输,也不怕死,孙儿不想牵连皇祖母和舅舅,也不想被人利用。”   太皇太后听她这么说,便无奈道:“你这性子,和你母亲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哀家还不知道能护你几日,就怕这一撒手,你又……”说到此处,似乎也不忍心再说下去。   萧令璋心底微动,连忙攥住皇祖母的布满沟壑的手,仰头切切地望着她道:“皇祖母一定可以长命百岁。”   太皇太后笑道:“你就不必说这些好听的话了,哀家的身体,哀家自己心里清楚。”说完这句,又再次咳嗽起来。   萧令璋见状,连忙起身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一边用手轻轻顺着太皇太后的背。   她忽然想起,刘少府私底下告诉她,这几日皇祖母的身子愈发不好,有时半夜还急召太医令。   萧令璋忧心不已,低声道:“孙儿能照顾好自己,还请皇祖母一切以保重身子为重……若是长信宫住不惯,皇祖母便安心去行宫静养,不必为孙儿忧心……”   太皇太后看着身旁安静乖顺的孙女,分明正处于大好年华,却身心交瘁、弱不胜衣,不禁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璋儿啊,哀家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啊。”   “哀家年纪大了,没有心力去管那么多,朝堂的那些事儿,哀家为了邓氏一族,能不过问的都尽可能不问,但这并不代表就要委屈你,有哀家和你舅舅在的一日,你都不必拿命去拼,哀家当年教养你父皇,临朝听政十余载,如今就算不问政事,在朝中也还能说得上话,尚有一丝余力护你。”   萧令璋怔了怔,本以为皇祖母今日是要训斥她鲁莽,未曾想最终却说这样的话。   她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位已经垂垂老矣的深宫妇人,不仅是她的祖母,也是曾经临朝听政、执掌军政大权的女子。   恰是深受母亲和祖母的影响,当初的萧令璋才是那般敢争敢夺的性子。   即使现在邓氏一族尚存余力不多,却也不至于让她委屈至此。   萧令璋眼中酸涩,定下心神,在太皇太后跟前跪下,一字一顿、无比坚决地说:“还请皇祖母放心,孙儿一定会照顾自己,还望皇祖母也好好保重。”   待萧令璋走出长信宫,正好碰见皇后身边的中宫黄门冗从仆射前来,邀萧令璋前去长秋宫。   那黄门恭敬道:“听闻殿下即将搬去长公主府,涉及遴选属官扈从之事,皇后娘娘命臣来唤殿下前去长秋宫与娘娘、宗正丞等共同商议其中事宜。”   长公主单独开府后,便能拥有许多属官,这些属官皆由宗正管辖,人数并不少。   除却最主要的傅、家令、家丞外,还有负责汤沐邑开支的私府长、掌管饮食的食官 𝐬𝐝 长、执掌赏罚的永巷长等,还包括主簿、驺仆射、舍人等,且各自又下辖属吏。   遴选属官一事,按理说该由宗正统一调配,但这毕竟是侍奉公主起居的人,也要合公主心意才是。   皇后执掌六宫,操持内务,此事自然也能过问。   萧令璋随黄门去了长秋宫,皇后已等她多时,萧令璋上前施礼,段妁连忙抬手止住她下拜的动作,面上浮现出明丽如春水般的笑意,“不必多礼,今日本宫唤公主来,为的也只是这些零碎小事。”   说罢,一直立于边上、身穿九卿官服的中年男子上前,对萧令璋施礼道:“臣宗正徐秉,见过长公主殿下。皇后娘娘与臣方才商议的结果,臣再对殿下复述一遍。”   萧令璋颔首,“好,有劳徐宗正。”   ……   遴选属官之事,看似简单,实则细细说来也要耗费些功夫,萧令璋自戌时便去了长秋宫,一直待到午时过后,皇后便出言挽留她在长秋宫一同用午膳。   段妁待她举止亲昵,无论是否真心对她有好感,萧令璋都没有理由拒绝。   午后将近未时,段浔照例来长秋宫探望阿姊,刚一踏入宫门口,边扬声唤起来。   “阿姊,阿姊!我跟你说,今日朝会——”   春时易困,原本守在殿外的大长秋丞都浑身一个激灵,念及华阳长公主在此,忙不迭伸手去拦这小将军。   “哎!……段将军,您先别进去……”   奈何这少年一路风风火火,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往里闯,他惯常是这样懒散随意的性子,出入长秋宫便和出入自己家似的,极为大方。   既知陛下此刻不在,也知道阿姊便是午睡也该起了。   “阿姊——”   少年闯进去没瞧见人,便径直朝着内室走去,不假思索地一揭帷帘,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睛。   眸光刹那间相触。   萧令璋正与段妁聊着家常,聊到有趣之处,她正掩唇而笑,全然没料到段浔会突然出现。她听到声音回头时,便恰好惊讶地对上他的视线。   二人俱是怔愣了一下。   萧令璋最先反应过来,正要冲他暗中使眼色,段浔已经迅速回神,收手后退一步。   少年飞快垂睫,抬手拜道:“臣段浔,拜见……长公主殿下。”   萧令璋笑意不变,微微颔首,“原来是平襄侯。”   二人瞧着极为疏离有礼,任谁也猜不到他们是一起生活过多年的夫妻。   段妁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二人,她今日特意叫华阳公主过来、又留她在此处捱到此时,也是想试探他们。   虽说在广平苑时,段浔的一举一动皆无异常,与华阳公主也并无什么私下接触,但段妁和其他人不同,她是看着弟弟长大的。   她有种直觉。   这孩子有点过于关注华阳公主了。   段妁微微笑着,对萧令璋柔声道:“家弟无礼,公主莫要见怪。”又转过脸,对段浔沉声斥道:“阿浔,我同你说过多少次,叫你在宫里守些规矩,整日横冲直撞的像什么样子?”   段浔向来举止随性,被自家阿姊呵斥已是家常便饭。   平日里,他被姊姊怎么教训都无所谓,但阿荛和旁人不同,他在阿荛跟前还是要面子的。   这是他头一回当着阿荛的面挨训,这少年浑身霎时僵住,下颌微微绷紧,睫毛垂落,只顾盯着地面。   段妁见他抿着唇一言不发,似有不服,便蹙眉冷声道:“说话!”   “……”   这下,少年的耳根彻底红得滴血,干巴巴道:“是……臣无礼莽撞,冲撞殿下,是臣之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刺杀。   萧令璋一直都知道, 段家手足之情,不同于凉薄的皇家。   但她却没有想到,第一回看见段浔私下和他阿姊相处, 便是这样的。   她有些惊讶。   因为她记忆中的段浔, 虽举止懒散随性、恣意放浪, 但在她跟前却总是维持着稳重又可靠的一面。   譬如, 他会吹箫,会舞剑、骑马、做风筝,还会酿酒做糕点, 在她眼里, 这世上似乎没有什么是他学不会的。   只有偶尔与她亲昵时,才会显得有些幼稚。   萧令璋不禁偏头仔细看他。   似乎察觉到妻子的目光, 少年虽微垂长睫,一言不发, 薄衫下的身躯却异常僵硬地紧绷起来。   他身形峻拔, 如此一来, 浑身上下仿佛都蕴含着武将独有的生命力与力量感, 侧脸在殿中灯火的烘照下,愈发漂亮慑目。   只有耳廓带着不自然的红。   饶是早已看习惯他的萧令璋,此刻也被眼前少年的模样稍微摄住了心神。   她很快回神,一本正经地微笑道:“平襄侯并非有意,也并未冒犯到本宫, 不必如此。”   段浔闻言,低声道:“多谢公主。”他刚想把手放下来站直, 余光却冷不丁触及阿姊愈发肃然严厉的眸光。   他动作一顿,只好继续谨慎地站在那不动。   段妁还在仔细观察着阿弟的反应。   她越看越觉得,情况似乎不太妙。   这孩子对华阳公主的态度不对劲。   虽仔细琢磨, 似乎拘谨有度,该行礼的时候也没有落下礼数,但以她对弟弟的了解,总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异。   但愿他没有真对华阳有心思。   南荛尸骨未寒,他这样,对得起为段家牺牲的南荛吗?又是君子所为吗?   段妁自进宫为后,这五年来几乎不曾怎么管束过幼弟,但她却下意识觉得,记忆中那个善良诚挚的弟弟,不该变得如此荒唐滥情。   他不能辜负那么好的南荛,再退一万步说,即便喜欢上别的女子,也绝不能是华阳公主萧令璋。   所有人都知道,华阳公主当年做了什么,她绝非纯善无害之人,何况背后站着太皇太后的邓氏一族和裴丞相。   这样的女子,阿浔离得越远越好。   段妁眉心微蹙,视线犹如刀刃,一寸寸刮过弟弟的脸庞。   段浔低眼望着地面,侧脸因过度紧绷而微微泛冷,已尽可能装作漠不关心。   段妁面上怀疑的神色极快地一闪而过,顾忌萧令璋在场,很快便重新露出温婉平和的笑容,柔声道:“既然公主大度,不同你计较,便罢了。”她顿了顿,又笑道:“今日也巧,我本想着,只是和公主商议商议不日搬去长公主府的事,这一聊天便停不下来,不知不觉捱到这个时辰,才教公主和阿浔撞见。”   段浔听到她要搬出丞相府,怔了怔。   萧令璋也只是笑。   “本宫与公主投缘,多说说话也无妨。”段妁说着,又转过身,抬手正了正刚插在萧令璋鬓间描金翠玉簪子,两靥浮起明丽的笑容,“这簪子的颜色很衬公主,阿浔觉得呢?”   为了多拖住萧令璋一会,她们早从闲话家常变成了赏玩金银首饰。   少年一直在杵在那处,直到被阿姊点到名字,这才抬眸,视线飞快地在妻子娇艳的面容上掠过,低声道:“……的确很适合公主。”   他望向她的眸色异常黑沉,像沉寂在平静湖水下的黑曜石。   萧令璋今日身着黄裙,端坐时广袖缥缈若云,雪颈被东珠耳铛衬着,愈显挺拔修长,朱唇蛾眉,鸦鬓间缀碧色,好似云雾遮绕的群山被点染上春意。   不是簪子衬人。   是她戴什么都很美。   段妁莞尔,“既然连阿浔都说合适,那本宫便把这簪子送给公主了。”   萧令璋怔了怔,道:“娘娘的东西这般贵重,华阳如何能……”   “便当是谢礼。”段妁不等她说完,便拍了拍她的手背,深深注视着她的眼睛:“上次你帮了本宫,本宫至今还欠了你的情。”   其实,萧令璋上回在李美人之事上虽帮了皇后,但这并非什么天大的恩情,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此刻段妁对她说“上次”,倒让萧令璋心念一动。   她迅速联想起她指使司马桁报信之事。   皇后还不知道司马桁背后的人是她。   但若追根究底地去调查,未必不会怀疑什么。   萧令璋不再推拒,抿唇微笑道:“那华阳便收下了,多谢娘娘。”   段妁道:“公主不必拿本宫当外人,本宫毕竟是你的堂嫂,日后除了长信宫,你 𝐬𝐝 也可以多来长秋宫坐坐,与本宫多聊聊天。”   萧令璋含笑应了,又与段妁说了几句话,见时辰不早了,便准备告辞。   她起身时,与站在那儿的段浔擦肩而过。   鬓影香风徐徐扑向他的面庞,他抬起眼,眸光清湛,视线一刹那凝在她远去的纤丽背影上。   他才刚来不久。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多看。   这已经在名义上不是他的妻子了。   在阿姊的目光飞速扫过来之前,他快速落睫,收回目光,依然笔直地立在那儿,好似一柄光华内敛、尚未出鞘的利刃。   段妁唤道:“阿浔。”   “嗯?阿姊?”少年闻声抬头,桃花眼清亮见底,仿佛不含一丝多余的情绪。   段妁沉默了片刻,才说:“你今日兴冲冲地跑过来,是要同我说什么?”   段浔这才想起自己要说的事,当即过去坐到段妁跟前,跟她说了起来。   ……   谢明仪一直守在长秋宫外。   见萧令璋缓步而出,她忙上前扶住公主,低声附耳道:“殿下这个时辰还未回去,方才丞相那边差人来问了,已经知道殿下在长秋宫久留了,也知道段将军来了。”   不知为何,自萧令璋在广成苑单独出去散步后,身边被加派的侍从更多了,像是在防着谁。   还能是防着谁呢?   裴淩的手伸得要是再长些,恐怕为了让她不和段浔见面,连长秋宫都要管。   萧令璋神色平静,“随他罢。”   反正他很快就管不着了。   萧令璋朝着章台门的方向走去,但她此刻并未打算径直回丞相府,而是打算把顺路去公主府瞧瞧,提早熟悉一番环境。   她是临时起意,身边的相府侍从虽皆面面相觑,但无人敢置喙阻拦。   宗正徐秉和将作大匠左中候皆被传召而至,左中候鲁石负责为公主引路,介绍公主府里里外外,除此之外,萧令璋还叫了刚下值的舅舅邓翀同往。   华阳长公主府被设在临近北宫和永安宫的上东门附近,因公主要来,狄钺便提早命相府府兵将公主府外侧围住,肃清闲杂人等。   因是公主开府,门庭修筑极是开阔,占地面积也比一般的官员要大许多,厅堂楼阁、轩馆亭苑一应俱全,碧瓦飞甍、飞檐插空,锦绣池阁泛着葱蔚洇润之气。   行入前堂,又入后院,便见翠嶂荼蘼,满庭芬芳舒卷自如。   春时阳气荫发,烟笼水汽,透着湿润碧色。   俯仰顾盼,皆别有意趣。   鲁石一边为公主引路,注意到公主正看向竹林边的清幽水榭,含笑道:“此水是从臣特意命人凿了水沟,从不远处的兰溪引来,此处朝南,夏日有风,殿下可在此避暑。”   华阳长公主背靠太尉邓氏,得太皇太后宠爱,其夫又是权势极盛的裴丞相,将作大匠此番为讨好她,颇费了些心思。   萧令璋颔首,“有心了。”   她身后的谢明仪立即上前,掏出一些赏银递给鲁石,引得对方受宠若惊地道谢:“臣惶恐,这都是臣应该的。”   邓翀笑道:“此处甚好,既不奢靡铺张、落人口实,又别具巧思,殿下日后住在此处也利于养病。”   萧令璋笑道:“就是日后再去南宫给皇祖母请安,要绕得远些了。”   但好处是,三公府皆位于洛阳城南,这里与丞相府有些距离。   狄钺闷闷地跟在公主仪仗后头,他不太开心。   虽说殿下只是开府了,并不是和丞相和离了,丞相也能经常去公主府,公主也能来丞相府,但到底还是麻烦了很多,并且以公主的性子,日后大抵不会来丞相府过夜了。   公主和丞相的关系本就冷淡,这样一来,他们会不会更加疏远?   狄钺正出神地想着,只觉眼睛忽然被什么东西极快地蛰了一下。   似刀锋被阳光折射出的冷光。   不对。   他面色一凛,猛地抬头,尚未观察四周,肢体本能的反应已让他右手快速按在腰侧。   但有人比他更快。   庭院花草茂密,适合藏人,偌大公主府来不及例外排查,何况是何时混进去的也未可知。   电光火石间,萧令璋只听到耳侧有人发出惊呼。   她身形未动。   离她最近的谢明仪已快速抽刀。   谢明仪平素看起来只是个寻常侍女,不佩刀剑,实则她身上携带兵器不少,无论是靴底、袖子里、还是头上插的簪子,皆可以当作武器。   见有人袭击公主,她脸色骤冷,从袖中抽出一把折叠匕首,短刃快速在掌心一旋,身形已如风般飞掠出去。   只闻铿然脆响,短兵相接,谢明仪当空一旋,她腰肢柔韧,银光如瞬息划过眼底,冰凉若流水,匕首扼在刺客颈侧刹那,右脚已飞蹬在对方右手手腕上,将长刀踢出。   旋即腿弯一勾,旋身反扭,将其快速擒至身下。   “胆敢行刺公主!找死!”谢明仪厉声冷喝,膝盖用力顶住刺客脊背,“谁派你来的!”   这变故来的太快,连邓翀都未来得及反应,胜负已分,他见萧令璋身边侍女身手如此之好,眼底闪过惊色,转瞬目光落在那刺客身上。   他快步上前,抬手去卸刺客下巴,以防自尽。   但对方动作极快,已先一步咬破齿后毒囊,毒药发作极快,不消片刻便口吐鲜血,抽搐几下毙命。   谢明仪怔住,抬手探了一下鼻息,“殿下,死了。”   刚刚受了赏赐、还志得意满的鲁石陡见此变,瞬间面白如纸,扭头再看公主神色,已然阴沉如水。   他心乱如麻,慌乱请罪道:“殿、殿下恕罪,臣、臣也不知道此人是从何而来的,臣分明此前已令人里里外外搜查过,不该藏人……”   狄钺也单膝跪地,“是末将疏忽,只令人警戒公主府外围,未曾搜查里面。”   新宅见血,并非吉兆。   萧令璋一言不发,只冷冷盯着地上的尸体。   她如今面对这种场面早已毫不畏惧,脑海中瞬间浮现的竟不是方才短短一刹险些丧命,而是何人要杀她,目的是什么?   公主遇刺,徼循京师的执金吾来得及快,转瞬就将整个公主府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   裴淩收到消息匆匆赶来时,已是夕阳西下。四周禁军警跸,铁甲森寒,唯有萧令璋立在庭院中,袖摆自然垂落,在晚风下微微拂动。   裴淩疾步过去,关切道:“臣来晚了,殿下可有受惊?”见她迟迟不应,他又兀自接过严詹递来的外袍,罩在她单薄的肩上,低声道:“此处不安全,臣看公主还是晚几日再搬过来,臣先命人里里外外搜查一遍,确定此处没有混入其他刺客。”   萧令璋听他这样说,才不乐意道:“本宫有什么好杀的,这天底下想混入丞相府的刺客才应该是最多的。”   裴淩权势至盛,威盖天子,不知有多少忠义之士想杀他,又有多少政敌想要他的命。   “相府守卫森严,个个皆是精锐,殿下尽可放心。”裴淩说罢,一边吩咐人继续严加搜查、调查这刺客来历,又淡淡道:“今日刺杀之事蹊跷,臣忧心殿下安危,日后还是为殿下分拨出一部分相府府兵,把守公主府,以保证殿下安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 47 章 既和她是名   裴淩一贯喜怒不形于色, 说这话时,声音里也捉摸不出太多喜怒。   萧令璋听到他嗓音沉冷地吩咐这些,心头微惊, 不禁抬头看他。   正好对上他微微垂落下来的视线。   男人眼睑低垂, 澄亮火光落进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 好似极尽温柔关切。   好像在说:殿下别怕, 有臣保护你呢。   你看,今天你刚来公主府就遇到了危险,让臣怎么能放心让你离开呢?以后臣派人把公主府里里外外围住, 那些乌合之众就不会再靠近殿下、让殿下受惊了。   她 ʂժ 的神情霎时冷了下来。   “丞相还真是关心本宫, 这刺客也甚是有趣,好像提前知道本宫今日会来, 身手好不说,连死都死得这么利落, 也不知整个洛阳还有谁, 能培养出这样的死士。”   萧令璋不紧不慢地说着, 眸底寒意料峭, 意有所指。   裴淩也只是笑笑。   “那更不能掉以轻心了。”   他负手而立,侧身吩咐身后的狄钺,“此处风大,还不护送公主回府?”   萧令璋本以为裴淩至少会解释两句,倘若她冤枉了他, 他至少也该当场否认,或者反过来问她为什么怀疑他。   没想到他什么都不说。   好像说与不说, 并没有什么分别,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会更改。   尽管裴淩总是在她跟前放低姿态,但他骨子里的杀伐果断, 似乎从未变过。   狄钺上前催促,“殿下,为了身子着想……”   萧令璋没动。   她越发气恼,直勾勾盯着裴淩半晌,突然道:“像你这样的人,除了用这种手段,又还能留住谁?”   她说完便没有再看裴淩的神情,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淩听到她这么说,眼睫颤动了一下,怔然转身。   只看到看到她已经走远的背影。   他想去追,又生生顿住,手指紧了紧,只沉声吩咐狄钺,“还不快跟着公主。”说着,他沉默一瞬,改口道:“远远跟着便好。”   以免跟太紧了,又惹她生气。   狄钺也听到了方才公主临走时那句话,此刻暗暗瞟着裴淩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应了声,追上去了。   裴淩久久伫立在原地,月华给周身披上一层冷峻的寒霜,脑海中反复回荡她方才那句话。   像他这样的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   裴淩眼底有一刹那的迷惘。   抿紧唇,沉沉问身边的严詹:“伯玉,我是什么样的人?”   严詹听他这样问,惊讶了一瞬,想了想,认真道:“于下官而言,丞相年纪轻轻便身兼治国大才,聪慧颖达,御下恩威并济,凡追随丞相者,无不敬畏尊重,心服口服,绝无二心。”他话锋一转,猜到他问的重点是什么,又犹豫着说:“不过在长公主眼里,从您第一次算计她开始,您在她眼中应该就……不算什么君子了。”   “君子?”裴淩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话,负手淡淡道:“你想说,我在她眼中与小人无异。”   严詹眼观鼻鼻观心,心道:这话可不是他说的,是您自个儿说的。   他想了想,又委婉道:“您待公主,的确是略有些强势,虽说,下官理解您想留下公主的心,也担忧公主重蹈五年前覆辙,但公主未必能明白。”   “长公主殿下毕竟不同于旁人,她生来尊贵,前呼后拥,备受宠爱,无人能管她分毫,以殿下的性子,不喜您处处干涉她,也实属正常。”   旁观者清,严詹能看得出来,公主和丞相的性子都是如出一辙的强势。   一个从骨子里透出冷酷杀伐,一个看似柔弱实则刚硬倔强,两个强势的人碰在一起,便必须要有一个人做出让步,否则便是两败俱伤。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这般盯着她。”   严詹:“是这个意思,但……”   他欲言又止。   到底跟了裴淩这么多年,严詹太懂得他的性子了。   裴淩闭了闭目,冷淡地笑了一下,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我的确做不到。”   -   公主遇刺的事动静不小,很快就传得满朝皆知。   刺客虽当场身亡,无处可查,丞相却因公主遇刺之事大怒,派兵围了公主府,将里里外外搜查了个底朝天,负责修缮公主府的将作大匠左中候鲁石亦被牵连,被押入诏狱待审。   鲁石再怎么说,也是皇帝亲自指派修缮公主府的朝廷官员,若要问责也该由将作大匠逐级调查,但裴淩手握监察之权,想抓便抓。   何止鲁石,便是那些工匠,也悉数皆被牵连。   如此大动干戈,一时之间,又再度人心惶惶。   人人皆知,公主在广成苑骑马受惊,但彼时帝后在场,且对孙昶做出了严惩,朝会之时孙愈又被革去侯爵,此事便该告一段落。   但紧接而来的刺客事件,让人不禁产生联想。   与其说裴淩是因公主遇刺而发怒,倒不如说,这是借机在变相威慑所有人。   ——纵使华阳长公主单独开府了,也不代表谁都可以打她的主意,更莫说以她去威胁裴淩。   谁敢动她,就是逼他大开杀戒。   此举落在众臣眼里,便是震慑警告,落在皇帝眼里,则是裴淩在明晃晃地挑衅。   “裴淩放肆!”   皇帝猛地掷开手中奏章,脸色阴沉,彻底失了冷静,拍案怒道:“他哪是在警告别人,他分明是在警告朕!朕前几日召见将作大匠,催华阳开府,他今日就拿将作大匠开刀,不就是摆明了在告诉朕,别以为华阳和他分开了,朕就能拿华阳做文章!”   一殿宫人骤见帝王雷霆之怒,吓得纷纷伏跪了一地,抖若筛糠。   侍立在一侧的吕常侍也惶恐到了极点,小心翼翼道:“陛下息怒……”   “朕如何能不怒?!”皇帝胸口起伏,怒不可遏,“此人狼子野心,窃国专权,从前还在朕跟前装装样子,如今是连装都懒得装了了,是不是非要逼着朕把皇位拱手让给他,他才肯罢休?”   此话过于大逆不道,这下连吕之贺面露骇然,噗通跪了下来,埋着脑袋不敢作声。   皇帝冷冷俯视着这一殿畏缩如乌龟的人,便觉头痛欲裂。   都是一群废物。   没一个中用的!   当年皇帝初登大宝,何其踌躇满志,也立志要做一个明君。   但治国何其不易。   既有各方豪族需要安抚平衡,朝中官员需要明辨忠奸,贪官污吏需要惩治,为天下民生推行新政更是顾虑良多。   而这一切,裴淩的影响都无处不在。   萧元惔和裴淩少时为至交,裴淩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但他早已不再是那个毫无主见的王爷之子。   身为一个帝王,谁能容忍处处被臣子指手画脚?   于君而言,绝不容许他人染指皇权;于臣而言,兔死狗烹的例子更数不胜数。   他和裴淩分道扬镳,本是必然。   他本有机会早些铲除裴淩的……萧元惔只恨从前自己掉以轻心,只把萧令璋当成最大的隐患,而忽略了这只蛰伏于身侧、藏着獠牙的猛虎。   “朕要好好想想……”皇帝负手在殿中踱步,口中喃喃着,沉声吩咐道:“摆驾,朕要去长秋宫。”   长秋宫内,皇后早已听闻外界之事,对于皇帝的过来并不惊讶。   段浔也在。   就在片刻前,段妁还和弟弟提及此事。   段妁满心忧虑道:“裴淩此举,无论是否为他自导自演,都是在震慑暗中想下手、或已经下手之人,莫要去动华阳公主。但若是爱妻心切,便也罢了,他便是给华阳加派府兵、不让华阳被所害,也无甚要紧。怕就怕裴淩此举是冲着陛下、挑衅帝王威严,若陛下不做出反应,则是让天下人看笑话。”   帝王身侧有权臣势大至此,着实是心腹之患,说句往坏处想的话,此人若有篡位之心,恐怕这百年国祚、萧氏江山都将岌岌可危。   就算她与皇帝并不恩爱,便是身为皇后的责任,此人也该被铲除。   段妁说话的时候,段浔的脊背正懒洋洋靠在雕凤漆柱上,手指把玩着掌心的荷包,侧脸显得有些冷冰冰的。   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段浔才抬眼,出声道:“阿姊,既然如此,何不顺了裴淩的意?”   段妁:“什么意思?”   少年唇角轻扯,眼底不知是嘲讽还是带着别的情绪,不紧不慢道:“他不是想保护公主么,不如阿姊主动向陛下去提,让陛下亲自下旨为华阳长公主增设府兵,一切皆由公主自己调遣,如此一来,他难道还能放着陛下的人都不用,还坚决要用自己人么?”   段妁闻言怔了怔。   她顺着弟弟的话一想,确实觉得有几分道理,裴淩再怎么嚣张,只要他还想做这个“臣”,便不能拒绝天子的赏赐。   何况只是赏赐而已,他不用,不就是摆明了在告诉所有人,他不相信陛下么?   再者,华阳的舅舅是邓太尉,就算裴淩不肯接受,但陛下若找来邓太尉出面,华阳那边也会松口。   段浔又慢悠悠道:“此计还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公主府府兵由陛下指派,若其中能安□□们的人,今后公主的安危便相当于捏在陛下手里,便是我们不在其中动手脚,以裴淩生性多疑的性子,他也会有所怀疑。”   段妁思索道:“如此一来,裴淩若真的在乎 𝐬𝐝 华阳,便会担心她的安危被捏在陛下手里……”她蓦地抬眼,惊讶地看向弟弟,“阿浔是想让陛下以华阳为筹码,要挟裴淩?”   无论皇帝是否真的会为难萧令璋、和裴淩撕破脸,但手上到底是多了个筹码,关键时刻能让裴淩投鼠忌器。   眼前的少年神色淡淡,“阿姊觉得呢?”   段妁:“听起来倒是不错……”   只是她没想到,这种冷漠无情的话会从段浔嘴里说出来。   段妁前些日子还觉得,阿浔看萧令璋的眼神很不一样,没想到今日他就主动算计萧令璋。   段妁不禁偏头,对上弟弟平静冷峻的视线。   只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黑似点漆,不含一丝犹豫。   难道真是她误会了?   段妁叹了一声,仔细想来,此计的确不错,她纵使不想针对华阳,但华阳毕竟嫁了裴淩,权臣当朝,波云诡谲的朝堂犹如洪流,许多人很难不被卷入其中。   她揉着太阳穴,轻声道:“今日若是陛下过来,届时我再向陛下提罢。”   段浔垂睫,摩挲着冰冷的指腹,“好。”   他当然不是真的要拿萧令璋的安危作为要挟。   但他此时效忠的是皇帝,而萧令璋已被归类为裴淩那边的人,他们虽几日前刚见过,但立场终究是相对的。   既然是敌人,当然要做全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 48 章 “朕把荣昌   华阳长公主遇刺的第三日, 刺客来历依然未曾查出,朝野上下依然余波未平,直到第四日清晨朝议时, 皇帝突然向裴丞相询问起华阳长公主近况, 并下诏, 要为公主府增设府兵, 以示对公主的爱护。   此举一出,着实令百官意想不到。   就连位列朝班之中,跟在丞相后头的严詹, 也惊讶到了极点, 频频看向丞相。   他们本以为,皇帝此番被激怒, 当和丞相作对到底,如此一来, 公主只会更加依赖丞相, 皇帝也讨不到多少好处。   没想到皇帝突然反其道而行之。   细细品来, 也着实巧妙。   皇帝坐在龙椅上, 面含笑意地俯视群臣。   他昨日听了皇后建议,虽然皇后并未明说要在华阳的府兵中安插细作,但既然能安插,又何乐而不为?   至于这府兵人选,自然是从屯兵的城门校尉那处挑选, 不过其中可以安插几个可为皇帝所用之人,以随时用萧令璋挟制裴淩。   昨日皇帝在长秋宫做下决定后, 便问段浔道:“你可有想法?”   段浔早料到皇帝会如此选择,当即单膝跪地,抬手道:“臣此番征伐匈奴, 有幸在军中识得几个身家清白的忠勇之士,可为陛下效命!”   皇帝颇为满意。   他今日刚恼恨身边缺乏人才,难以对抗裴淩,转眼便见段浔献策,段浔虽行事易冲动,却勇武聪颖,的确可堪重用。   “不过。”段浔顿了顿,低眼注视着眼前冰凉的金砖,淡淡道:“陛下,臣以为,裴淩必不可能坐视陛下暗中挟制华阳公主而不理,即便陛下将自己人派去公主身边,也随时可能被裴淩寻机铲除。”   “你说的有理。”皇帝蹙眉,问道:“段卿可有建议?”   段浔说:“陛下不妨就借邓太尉的名义,邓太尉本就执掌军国大事,让其负责为公主遴选府兵,也合情合理,不会落人口实。便是太皇太后知晓,也不会觉得哪里不妥当。臣所举荐的那几人,明面上与臣来往不深,只要不是陛下亲自指派,也不易被人瞧出端倪。”   段妁站在一侧,听弟弟侃侃而谈,针砭时弊,将各方势力皆考虑到了——显然,人人皆他说行事肆意荒唐,倒不如说,他是在主动藏拙。   皇帝既惊讶,又极是满意。   “好、好!”皇帝伸手扶起段浔,重重拍了拍他肩,“有你姐弟二人在侧,朕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皇后莞尔微笑,面上仍然宠辱不惊。   待段浔起身告退后,皇帝仍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别有深意道:“妁儿,你这个弟弟当真不错,假以时日,必非池中物。”   “陛下抬举阿浔了。”段妁笑道:“妾是打小看着他长大的,对他的性子再了解不过,他虽勇武有加,但也就只能耍些小聪明,恐担负不起陛下重望。”   ——被帝王寄予厚望,也未必是好事。   她并不在乎阿浔将来是否位极人臣,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好好活着。   皇帝却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唇角满是笑意,眼底尽是赞赏,不知怎的,蓦地想起妹妹荣昌公主刚与人退婚,这几日也有大臣奏请为她另择良婿,而段浔聪慧有才、品性正直,又年少封侯……   想到此,皇帝便随口道:“段浔还这般年轻,正是娶妻生子的好时候,虽说元妻早逝,但将来总要再娶,若朕把荣昌公主许配给他,不知皇后觉得如何?”   谁知此话一出,便见段妁陡然变了脸色。   “陛下,万万不可!”   段妁整个人噗通跪了下来,俯首道:“恕妾不恭,求陛下切勿将荣昌公主赐给段浔。”   “阿浔才经历丧妻之痛,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能全心全意为陛下效力,倘若陛下此时给他赐婚,妾只怕他被触及伤心之事,一时难以接受。”   她一字一顿、极是坚决。   皇帝皱眉,他也只是随口一提,换作其他人,恐怕都要欣喜若狂地谢恩,没想到段妁反应如此激烈,不由心中不悦。   “难以接受?难不成朕把皇妹赐婚给他,还委屈了他不成?”   皇帝眉头紧锁,紧盯着地上的皇后,语气生寒。   四周宫人纷纷觉察到帝王之怒,顷刻间便跪了一地。   殿中灯烛如昼,拉长段妁跪得笔直的身躯,她蓦地扬起螓首,鬓边步摇明灭,一双秋水剪瞳清亮冷静,直视着皇帝。   “妾并非此意。”段妁毫不退让,沉声道:“陛下,妾只是了解弟弟的性子,阿浔重情,如今南荛尸骨未寒,阿浔尚在伤心难过之中,哪里还有心思再另娶他人?何况,荣昌公主为陛下胞妹,贵不可言,若是做续弦,也着实委屈了公主。”   皇帝冷声说:“朕怎舍得委屈荣昌?朕是看中段浔年岁尚轻,将来若不令朕失望,荣昌嫁与他,自然算不得委屈。但他若还抛不下无用的旧情,将来怎么被朕委以重任?”   段妁听到这句话,心口一凉。   她万万没想到,皇帝会说这样的话。   无用的旧情?他觉得旧情无用的话,那她和他之间呢?她十四岁便嫁给他为妻,为他诞下二女,至今已有十余年,他是不是也觉得不重要,所以当初下令收走她的凤印时才那么果决?   或许帝王凉薄,对阿浔痛失南荛之事不以为然,又或许,于帝王而言,这些都远不及权力重要。   段妁的指甲陷入掌心,强忍眸中酸涩,垂眼低声道:“妾明白陛下一番苦心,可是——”   “够了。”   皇帝不耐道:“朕也没说一定要赐婚,只是荣昌的婚事迟迟定不下来,皇祖母也催了朕数次,朕便是不选段浔,也要早日为荣昌定个好亲事。”   他说着,略微缓和了语气,“皇后,你办事素来妥当,荣昌的事就交给你办了,好好挑几个年轻有为的名门子弟,也叫上段浔,寻个时机让荣昌都相看相看,若荣昌和段浔当真不合适,朕当然不会勉强。”   段妁沉默。   她心里泛起几丝悲凉的嘲意,额头触碰着交叠的手背,俯身道:“妾领旨。”   -   连着三日,丞相府皆气氛压抑。   朝堂动荡,无人不知丞相爱重华阳长公主,“惹公主受惊”就是天大的事,在此情形下,洛阳城内的达官贵人皆小心谨慎,连带着前来巴结萧令璋、邀请她前去各种宴会的事也多了起来。   “孔御史的夫人发来请柬,邀请殿下去参加满月宴,襄城县主邀请殿下前去她的赏花宴,还有……”   绿盈每日都要禀报一大堆事上去,但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邀请。   “殿下刚回来的时候,也不见这些人如此殷勤。”绿盈冷哼道:“如今听到了些许风声,便又开始上赶着巴结了。”   几个月前,虽人人表面上尊敬萧令璋,但大多是因为太皇太后余威尚在,且她名义上的夫君是 𝐬𝐝 裴淩。   只要有龙椅上的那个人在,萧令璋的存在便敏感又多余,其他人谨慎起见,也不会与她走太近。   但广成苑和刺客事件后,裴淩在朝中的行径,也给他们暗暗敲响了警钟。   萧令璋以身子不适为由,并未答应任何邀约。   但也架不住有人亲自登门拜访。   ——裴淩入宫主持朝议时,淮安王妃亲自来丞相府求见萧令璋。   萧令璋有些意外,先前淮安王对她如此不搭理,现在不知是因上次广平苑之事,还是因裴淩为她大动干戈,竟主动过来见她。   果然,这世上多的见风使舵的人。   萧令璋不紧不慢地换了身衣裳,起身去见淮安王妃姜漪。   姜漪面上含笑,亲昵地拉萧令璋闲话家常,言语间皆是在表达对她的感激,又含笑道:“我那侄女儿打小心高气傲,性子鲁莽,说话也不知分寸,好在公主海量,如今她也知道错了,只是皇后责罚,尚在禁足中,待之后解了禁,我再叫她来亲自向公主赔罪。”   姜漪话中所提的侄女,便是美人李玉衾。   萧令璋面带微笑,说不介意,姜漪话头一转,又开始关心起萧令璋的身子情况,提及给她带了几味珍稀罕见的药材,萧令璋想起周潜曾说她恢复记忆还缺几味药材,或许这其中便有,微微含笑道:“那便多谢叔母了。”   姜漪见她肯收,心里不由松了口气——若说先前,他们还较为轻视萧令璋,此番也彻底意识到了自己的短视和愚蠢。   如今段浔被陛下重用,皇后复宠,再算上杨贵人和其他后宫妃嫔,李美人在后宫只会更难立足,他们淮安王府所能倚仗的实在太少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至少现在,和萧令璋为敌绝非明智。   淮安王妃走后,萧令璋便偏头对谢明仪道:“明仪,你去看看那些药材里,有没有周潜说的那些。”   谢明仪领命,朝外头走去。   但她出去时,恰好遇到了从宫里回来的裴淩。   打从遇刺事件发生后,裴淩每日依然会来探望萧令璋数次,带上一些她爱吃的糕点、珍稀好玩的玩意儿。   但每回都吃了闭门羹。   问就是“公主正在歇息”,至于什么时候歇息好,谁也不知道。   唯独这次,萧令璋才刚见完淮安王妃,一时也没想到什么借口避开他。   今日风大,从外间大步进来的男人一身渥丹色官服,宽大衣摆被风掠起,衬出清朗端肃的风骨。   隔着很远的距离,裴淩抬眸,视线朝她投注过来。   他从善如流地接过侍从手中的披风,走到她身边披上,“殿下今日身子如何?”   萧令璋心细地留意到,跟在裴淩身后的属官此刻皆面色凝重,不知是不是朝议时发生了大事。   “丞相过来有什么事吗?”她抬眼看着裴淩,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   他笑笑,倒也不恼,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眸光温柔地望着她,“今日有件事,事关殿下,臣觉得有必要和殿下商议一二。”   如今的朝政大事,极少有人主动跟萧令璋提及,鲜少能从裴淩口中听到“和她商议”这样的字眼。   萧令璋本不愿他独处,想了想,还是挥了挥袖子,屏退众人。   待周围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她才敛裙坐下,抬头问:“何事?”   裴淩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与她说了前因后果。   萧令璋惊讶不已,“陛下要给我增设府兵?”   长公主虽仪同藩王,但若未去封地治理自己的国土,仅仅只是住在洛阳,是很难拥有可供自己差遣的部曲的。   好端端的,皇帝会这么好心,让她拿到好处?   萧令璋心里不禁产生疑虑,蹙眉思索着,“这恐怕只是陛下的迂回之举,看似各退了一步,但这其中可暗中操控的地方太多了,大抵是留有后手。”   “殿下还是一如既往地聪慧。”裴淩笑笑,他很喜欢与她讨论这些,抛开从前的立场与纷争不谈,她总是很聪明,什么事都反应得极快。   他们也很少有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说话的时候。   裴淩的指尖轻叩案几,嗓音不疾不徐,“此事倒也罢了。陛下这回连如何堵臣的口都算计得滴水不漏。府兵一事,他特意交由邓太尉督办,臣即便有心为殿下推拒,亦无从插手。”   萧令璋微微默然。   增设府兵,表面看似恩宠,实则皇帝的目光已牢牢锁在她身上,她更不能放松戒备,必须慎之又慎。   裴淩托起茶盏微呷一口,润了润嗓子,睫羽微垂,眸底似有冷光掠过,随后语气淡然,却字字如刀:“陛下此举,思虑周全,倒不似他一贯作风。臣方才得知,昨日陛下于御书房大发雷霆,夜访长秋宫,今日便有此决断。其中关窍,殿下不妨细思。”   萧令璋听出他是在暗指什么,不禁抬眼。   “丞相果然话里有话。”她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裴淩早料到她会生气,谁都可以怀疑段浔,唯独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很难不显得他是在刻意挑拨离间。   他唇角携了丝凉意,语调依旧温柔似水,仿佛在哄劝一个任性的孩童:“臣何必欺瞒殿下?殿下若不信,大可亲自查证。只是——”他顿了顿,略带些怜惜地望着她,“有些真相,或许并非殿下所愿见。”   是啊。   这种事很难凭空捏造,以裴淩的城府,断不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骗她。   萧令璋袖中手指微微攥紧,强抑住心乱如麻,垂下眼帘,“所以呢?丞相待如何?”   “留在我身边。”   他忽然抬手,隔着袖子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萧令璋身子一僵,低眸看向腕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隔着衣衫,他掌心的温度似烙铁,异常灼人。   “臣想派人守着殿下,都只是为了殿下的安危着想,不想重蹈五年前的覆辙。”他隔着矮桌缓缓倾身靠近,眼底倒映着她素衣垂髻的模样,眼中情绪翻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道:“但其他人,和臣不一样,他们会伤害你。”   “万一陛下今后知晓你和段浔的往事,必定对你不利。臣所做一切,皆是为殿下好。”   萧令璋双眸漆黑,不含情绪地看着裴淩,手腕一挣,脱离他的掌控,“难道我离了你的‘保护’,便活不下去么?”   皇帝此举固然别有所图,难道裴淩就没有私心么?   他也不比别人更值得信任。   萧令璋心口快速起伏了一下,“我累了,先回去歇息。”说完便起身往外走。   她脚步略快,头也不回,仿佛在逃离什么。   穿过重重长廊,凉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烦乱。   直至踏入寝居,她才缓下脚步。   屋内窗户紧闭,将外头的凉风隔绝,只余几盏孤灯幽幽燃着,照亮桌面上的针线与香囊。   萧令璋缓步过去,指尖抚过香囊上的绣样。   ——她曾答应过段浔,要为他绣一个新香囊。这几日恰好清闲,便一直在做这件事。   谢明仪从外头推门进来,正好看见公主立在桌边对着手里香囊出神,轻声禀道:“殿下,奴婢已清点完那些药材,其中一味正是殿下所需。”   萧令璋回神,“好。”   “此外,今日荣昌公主托人给奴婢捎了一封信,是给殿下的。”   “阿婼?”   萧令璋转身看过来,“拿来看看。”   谢明仪从袖子掏出一封信,上前双手奉上。   萧令璋接过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   原来过几日就是萧婼的生辰,这次皇后特意亲自为她筹办筹办生辰宴,萧婼特意在信中邀请她也去赴宴。   萧令璋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那句“皇后嫂嫂亲自操办”上,喃喃道:“看来这次阿婼的生辰宴,要办得比从前都热闹了。”   谢明仪道:“此番皇后娘娘突然为荣昌公主如此 ₴Đ 操心,奴婢猜测,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奴婢听说,此次皇后邀请了诸多名门世家的公子、洛阳城中年少有为的青年才俊。”   “原来如此。”萧令璋了然。   看来萧婼虽然退婚了,但是她的婚事一日不定下,便一日不得消停,加上这次是皇后亲自操办,是在明晃晃的告诉所有人要为公主择婿。   萧婼素来厌恶这种事,但也无法做主。   萧令璋又随口问道:“此次来参加阿婼生辰的,都有些什么人?”   “奴婢知道的不多,只听说其中几个。”谢明仪思索道:“有清河崔氏的二公子、现任廷尉左平崔汤,还有王家三公子、郑家的两位公子、孔御史家的小公子……”   谢明仪说着,垂眼看向公主手中未完成的香囊,犹豫再三,还是道:“殿下,奴婢方才还听说了一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   “谁?”   “平襄侯段浔也会去赴宴。”   萧令璋动作一滞。   谢明仪担忧地望着她,她虽未明说,却是在迂回提醒殿下。   ——她还是不要太过于相信段浔了。   萧令璋捏着香囊的手指紧了紧,落睫不语。   良久,她平静转身,“告诉阿婼,我会去的。”   ……   另一边。   萧令璋离去后,裴淩也不恼,起身朝书房的方向走。   她今日的反应,算是在他意料之中。无妨,他素来有耐心,从不指望她轻易便对段浔生疑。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便是。   裴淩安插在各处的眼线遍布朝野,皇后为荣昌公主筹备生辰宴一事,自然也未能逃过他的耳目。   严詹来书房将此事禀报完毕,又迟疑道:“先前,自荣昌公主退婚一事便可窥见端倪,荣昌公主与长公主殿下似乎交情匪浅。下官这次有些担心,皇后操办生辰宴,万一殿下也受邀前往,其中会不会有诈?”   “他们不敢。”裴淩手中公文翻过一页,语气冷然。   他又问:“此次被邀请赴宴的都有些什么人?”   严詹又从袖中掏出字条,念了一遍受邀赴宴名单。裴淩本漫不经心地听着,忽然将视线从公文上挪开,抬眼看过来。   “段浔?”   他素来不苟言笑,此刻倒是罕见地笑出了声,“我们这位陛下,倒真是出人意料。”   萧令璋太信任段浔,方才便是心有怀疑,也没有被他轻易说服。   他正愁如何解决此事。   皇帝此举,倒是正中他下怀。   严詹心里也纳罕,暗忖:有时候真的怀疑陛下到底是哪边的,这添乱添得,还真是恰到好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段浔:钻床   春雨如织, 气候逐渐转暖。   因荣昌公主是天子胞妹,加之皇后亲自操办,此次生辰宴, 可谓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洛阳城内的贵女和世家公子皆盛装打扮, 云集于此。   鸾台阁内金碧辉煌, 宫苑花团锦簇,衣香鬓影,满室生香, 丝竹声声, 好不热闹。   一尊鎏金彩绘的铜壶立在宫苑正中,几名世家子弟正手持羽箭, 凝神屏息,投壶取乐。   “王兄准头甚好。”   “你输了, 罚酒罚酒!”   “只是你运气好, 看我的。”   几个少年玩得尽兴, 只见一月白锦衣少年施施然起身, 姿态潇洒,举止从容,手持羽箭轻轻一掷,箭矢在空中如流星般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壶中。   箭矢破空之声伴随着喝彩, 引得旁人侧目。   洛阳城内的世家子弟,在玩乐上自有一套章法, 投壶饮酒划拳皆是其中翘楚,除却这些,亦有人在殿前吹笛抚琴、吟诗作对, 引得贵女们频频偷看,掩袖轻笑。   殿内,几个年轻俊逸的男子正手持羽扇,高谈阔论。   “治国之道,在于民心。民心所向,方能国泰民安。”   另一男子手持折扇,笑着接口道:“此言极是。然则,民心如何得?当以仁政为先,方能得民心。”   他们边高声谈论,目光却时不时瞥向帘幕之后,似在期待什么。   内室帘幕后,萧令璋与萧婼并肩而立。   萧令璋的视线透过轻纱帘幕,将外头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萧婼身边的几个小宫女按捺不住兴奋,一直在探头张望,目光在那些年轻俊朗的少年们身上流连,时不时低声窃语,甚是好奇。   “公主公主,您快看!那位公子投壶可真厉害,又生得俊俏,不如出去见见?”   萧婼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我才懒得理会。”   “那边正在说话的几个公子呢?看着倒是……才华超群。”   “我皇兄都没赐给他们高官厚禄,我看他们一个个不是故作高深,便是装腔作势,无非是想借机显摆罢了。”   萧令璋见她如此抵触,笑道:“阿婼只管凭心意选,若一个都不喜欢,也不必委屈了自己。”   “本该如此,还是堂姊懂我。”萧婼轻哼道:“本宫贵为公主,凭什么不能挑三拣四?他们只会劝我不要如此挑剔,我天天被他们念叨着,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真是烦人!”   萧婼不是不清楚,换别人家的女郎,十三四岁便出嫁的都一大把,她再拖下去就要教人议论了。   可凭什么?   堂姊像她这般大的时候,不也没有出嫁吗?   但当时的堂姊在先帝跟前侍疾,先帝对她万般溺爱,连带着朝野上下人人都对她毕恭毕敬,几乎无人敢惹她不痛快,更遑论当面催她婚的?   思及此,萧婼不禁咬牙,“他们无非是看我好欺负。”   身侧的小宫女被这话吓了一跳,急忙左顾右盼,小声嗫嚅道:“可这是陛下和皇后的意思……公主您谁也瞧不上,总是避不开的,万一皇后问起,您该怎么说啊?”   “非要我选,我就——”萧婼急急地扫过,随手一指角落上瞧着最不起眼的那个,“我选他。”   萧令璋的目光随着萧婼所指看去,微微怔住。   这倒是个与众不同的。   旁人不是互相寒暄奉承,便是在卖弄才学,唯独这角落里的锦衣公子席地而坐,手持银箸,姿态潇洒慵懒,只顾着埋头吃这宴席上的美酒佳肴,吃得甚是津津有味。   要么是个好吃懒做的草包,要么便是对娶公主这件事毫无兴趣。   萧婼为了逃婚,宁可选个这样的。萧令璋哑然失笑,“阿婼,无论你愿不愿,今日终归是你的生辰,总要出去露个面,走走过场,免得落得皇后面子。”   萧婼颇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垂头丧气地妥协了,“好吧,看在堂姊和皇嫂的面子上,我便出去转转,堂姊陪我一起。”   “那是自然。”   萧令璋颔首,与萧婼一同掀帘而出。   外头众人见荣昌公主出来,连华阳长公主也在,纷纷讶然起身,抬手施礼。   四周皆是恭贺之声,萧婼的目光扫过众人,懒洋洋道:“今日诸位来参加本宫的生辰宴,都不必拘礼。”   她拉着萧令璋的手,兀自朝宫苑最上首的主位上走去,敛裙坐下,萧令璋则坐在萧婼身侧。   永宁县主素来与萧婼熟识,以扇掩面,凑近笑道:“殿下今日生辰办得真是热闹,可见陛下和皇后娘娘都疼极了殿下。”   “那是本宫的皇兄和皇嫂,自然疼本宫。”萧婼语气冷淡地回答。   实则她心里憋着股气,甚是不痛快。   若皇兄真是疼她,便不会一而再三而三地这样将她视为拉拢臣子的棋子。   萧婼也不是没有听到外头那些风声,不知是谁传出来的,说皇兄又想把她许配给段浔,很多人都在议论她和段浔有多般配。   萧婼尚未见过段浔,尽管人人都夸他,说这段小将军将门出身、战功赫赫,生得极为俊美,加之又是皇后外戚,若将来皇后诞下太子,段浔更是前途无量。   嫁给他,总比嫁个无能王侯的好。   但她凭什么要勉强自己?人人说他好,她便也要觉得他好么?   萧婼思及此,不禁抬眼从席间众人身上扫去。   段浔不在。   萧令璋坐在萧婼身侧副位,状似在喝茶,实则和萧婼一样,也没有看见段浔。   在场多数人对她而言皆十分面生,剩下少许眼熟的,皆是家中有爵位的功臣勋贵子弟。   ʂԃ  或许,外面那些流言只是空穴来风。   永宁县主见萧婼神色不算高兴,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悻悻住嘴,但总有人没有眼力见,说着说着便提到了近日的传言。   汝阴侯世子摇着扇子笑道:“说来,我今日听说,今日皇后娘娘的亲弟弟、陛下刚封的平襄侯也会来庆贺公主生辰,怎么现在没看见他?难道公主殿下的生辰宴他都敢来迟不成?”   萧婼听到这个名字,不禁愠怒道:“他不来又如何,本宫倒不稀罕与这等人来往。”   “哦?殿下看起来对平襄侯甚是不屑一顾?”   “是又如何。”萧婼倨傲地扬起下巴,“那段浔从前不过个横行无忌的纨绔子弟,他发妻亡故,也没见他有多伤心,这么快就忘记了发妻追求荣华富贵,可见也是个无情无义之人,本宫不屑于与之来往。”   她话正说着,便忽觉周遭空气突然安静。   好像哪里不对。   萧婼怔了怔,坐直身子偏头朝亭外看去,正好看到一行人影立在那儿。   宫人肃然而立,为首的少年武将装束,剑眉星目,宛若一把光华内敛、尚未出鞘的冷剑。   萧婼看得愣住。   这人是谁?   只见那少年上前一步,垂眼拱手,沉声道:“臣段浔,见过荣昌公主。臣奉皇后之命前来送给公主的生辰贺礼。”   萧婼没料到他就是段浔,身子微微一颤。   她看似迁怒于段浔,但与他到底无冤无仇,不至于当面给人难堪,眼下被他听到那些话,一时有些心慌起来,目光心虚地游移,桌案下的手攥紧了衣角。   段浔行礼之后兀自起身,目光朝此处投注过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萧婼感觉少年眼珠子异常漆黑,看得人心慌。   这“无情无义之辈”姗姗来迟,想必也早就听到了萧婼嘲讽他的话。   无情无义。   忘记发妻。   段浔看似在看萧婼,实则是在看她身侧的萧令璋。   有些事早已变成了流言蜚语,譬如皇帝要给华阳长公主增设府兵,看似极端荣宠,实则除了萧令璋自己清楚外,也有聪明人揣测是否与段氏姐弟有关。   广平苑的和平短暂蒙蔽了很多人的眼睛,但近日萧令璋遇刺的事让人醒觉过来了。   甚至有人怀疑,刺杀萧令璋的人到底与段家是否有关,毕竟当日陪萧令璋去公主府的宗正听命于皇后,或许暗中有皇后的手笔。   总之,萧令璋和段浔的关系绝谈不上融洽。   此时的气氛莫名开始变得僵滞。   这几日,段浔身为天子亲信,常伴御驾于北宫的濯龙园,就在昨日,又因暗中献策有功,加之皇帝先前便想在广平苑提拔段浔未遂,便又寻机在濯龙园以“护驾有功”的由头下诏。   ——擢段浔为屯骑校尉,比两千石,掌宿卫兵,并加诸吏之号。   屯骑校尉掌实际兵权,此前主要由大将军段纮统率,比起战时主征伐、事讫皆罢的杂号将军等,段浔为北军五校之一后,又额外加“诸吏”称号,便可直接宿卫帝王左右、参与中朝决议。   当时诏令一出,朝野上下皆有所震动。   但段浔和别人不同,他是段纮之子、皇后胞弟,也是名副其实的国舅爷,百官对于皇帝早晚提拔他皆有预料,加上近日“华阳长公主遇刺”之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反倒没人顾得上段浔升不升官了。   但此刻段浔在此,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也没几个人敢吭声。   就在这时,先前一直懒洋洋地埋头吃饭的男子忽然起身,朝段浔拱手问安,“在下见过平襄侯,不知平襄侯可还记得下官?”   段浔蹙眉,偏头看他。   “你是何人?”   对方洒然一笑,“在下崔汤。”   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反而令人侧目。   萧令璋偏头看了谢明仪一眼。   谢明仪登时意会,上前悄悄附耳道:“殿下,那位是清河崔氏的嫡出三公子,在朝中现任廷尉左平。”   “廷尉的人?”她有些惊讶。   廷尉正王徹和她也算老熟人了,王徹本非投效裴淩,但经过她击登闻鼓之事侯,此人早已被裴淩拿捏的死死的,更不敢对外透露萧令璋就是南荛的真相。   如今刺客之事看似也由廷尉调查,实则结果也被裴淩掌控在手里。   王徹是什么人,萧令璋再清楚不过。倒是眼前这个崔汤她不太熟悉,看着不过二十余岁,虽位在王徹之下,但身后有清河崔氏一族做靠山,反而比王徹更有底气。   段浔冷眼看着他,对他并不在意,“是么,在下没听说过。”   崔汤笑道:“看来平襄侯是贵人多忘事,上回平襄侯大闹廷尉,好大的威风,下官至今可都记得呢。”   他这话带了些针对之意,让人不禁联想到段浔明明有亡妻,现在出现在这里,那么之前的“重情重义”是否只是作息?   敢直接对段浔如此说话的,恐怕也只有崔汤了。   萧婼不禁瞧了崔汤一眼又一眼,桌案下的手偷偷扯萧令璋的袖子,悄悄凑近道:“堂姊,他是不是知道你和段浔关系不好,故意针对段浔在巴结你呀?”   萧令璋忍不住瞥她一眼,“今日你才是主角,你怎么不说他在巴结你呢?”   永宁县主打甚少见过段浔这般俊朗的儿郎,自段浔出现,便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瞧,听到崔汤这话,便反驳道:“逝者已矣,难不成还要一直沉湎过去?人总是要往前看,我倒觉得段将军如此年轻便拜将封侯,可是世间男儿中少有呢。”   她说着,余光瞥见萧令璋,有意与她拉近关系,便趁势问道:“华阳殿下觉得呢?”   萧令璋刚与萧婼悄悄耳语,不料被问,抬头微微笑着敷衍道:“是啊。”   她话音刚落,便感觉到背后有一束冰凉的目光直射而来。   如芒在背。   段浔在看她。   萧令璋尽可能笑意不变,指尖摩挲着杯盏,刻意忽略那束视线,也不去看段浔是什么表情。   这副样子落在段浔眼中,却是另一幅画面。   端坐在上首的公主抬手掩袖,慢条斯理地饮茶,明珠耳铛随着动作在雪颈边微微晃荡,烛火给身侧地砖上投落出一道纤丽侧影,矜持冷淡,仿若高不可攀。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段浔眸光微黯。   他能感觉到她是在故意忽略自己,这种避嫌之感,比在广成苑时还要强烈。   这少年的眸光稍显茫然,微微垂下长睫。   身侧手指扣紧,骨节泛白。   “好了,快把本宫备的佳酿呈上来,也给段将军赐座。”萧婼出声吩咐侍从。   宫人端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一一呈上,顺便给众人满上酒。   萧婼记得萧令璋身子不好,拉着她额外叮嘱,“堂姊便不必饮酒了,不然让堂姊夫知道,定是要生我的气了。”一边说,一边示意宫人单独给萧令璋奉上茶汤。   “你啊。”萧令璋无奈。   只是那宫人在给萧令璋斟茶时,忽然手一抖,手中酒盏翻倒在地,溅到萧令璋的裙裾。   “啊!”   那宫女身子一颤,忙伏跪在地:   “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殿下恕罪!”   萧婼见状,正要呵斥,却被萧令璋抬手拦住。   “无妨。”   萧令璋本就在此待得有些累了,加之段浔在这里,她也有些不自在,便索性起身道:“阿婼,此处离你寝宫不算远,可否借你衣物一穿?”   萧婼反应过来,“堂姊不必跟我客气。”她偏头吩咐贴身侍女,“冬儿,你去本宫的寝殿,取一套崭新的衣物过来给堂姊。”   “是。”   那侍女匆匆退下。   萧令璋转身,正要朝着更衣偏殿走去。   众人见长公主离席,纷纷施礼恭送。   段浔盯着她远去的背影,便也抬手道:“臣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在此久留了,还望公主恕罪。”   萧婼巴不得他早些走,头也不抬地挥了挥袖子,继续执杯与那些世家公子们说笑。   段浔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行至御花园的拐角处,他蓦地停下,对身后宫人淡声道:“我的玉佩不见了,应是落在路上了,我回去找找,你们先回长秋宫向我阿姊复命。”   宫人们面面相觑,不敢不听,恭敬应下。   段浔 ʂԃ 转身绕过假山,待到四周无人时,他从袖中掏出黑巾掩面,以轻功掠上屋顶,转瞬消失不见。   ……   另一边,萧令璋走得有些快。   此刻气候和暖,只是风稍有些大,吹得她行走略微艰难。   她今日一大早便进宫陪着萧婼,一直带着假笑伪装,以她的体力而言,着实有些累了。   段浔才来她便离席,也只是不想再装下去。   她脚步未停,行至更衣的偏殿外,吩咐道:“绿盈和其他人守在外头,明仪伺候本宫更衣。”   她走进屋内,谢明仪阖上门。   谢明仪早有话憋在心里,此刻四下无人,她一边帮公主卸下配饰、脱去外衫,一边道:“殿下,这个段浔今日果然来了,难道他真的背叛了殿下?”   萧令璋摇头,“若有陛下和皇后暗中授意,他就算不想来,也不能抗旨。”   谢明仪:“殿下还是太相信段浔了,就算他待殿下是发自真心,可若是要在段家和殿下之间选呢?他当真就不会放弃殿下吗?”   谢明仪所说的道理不难理解,就像萧令璋终使在乎段浔,她也记得自己是萧令璋,也依然在诸多无奈下选择了恢复身份、做裴淩名义上的妻子。   她能如此,段浔就不能如此么?   昨日裴淩说的话犹在耳边。   裴淩没有必要骗她,很多事段浔也是知情的,其实抛开他们之间的过去不谈,从理智上来说,段浔这样做无可厚非。   萧令璋面色不变,只道:“该查证的,我会去查,现在胡思乱想,只会中了某些人的计。”   她已经学会保持冷静,不该想的,便别想,有些人便是自己吓唬自己,才露出破绽,被人趁虚而入。   终使她的内心深处,也会有些难过。   但身处洛阳,最忌感情用事。   谢明仪叹了口气,便不再多言,抬手帮公主褪去外衫,转身去取干净衣物。   萧令璋站在原地等待,不经意垂眼望着地面,忽然留意到眼前的床榻有些奇怪。   貌似……太干净了。   此处很少有人居住,为什么四周都有积灰,独独这靠近床底下的如此干净?   不对。   她心脏突地一跳。   下意识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明仪……”   “殿下?怎么了?”谢明仪正要拿干净的衣物,听到她唤自己,正要朝这边走过来。   萧令璋还没来得及接着说,便眼睁睁地看着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从床底下探出来。   随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也探了出来,抬起,露出熟悉的少年面庞。   “……”   萧令璋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她这是出现幻觉了吗?这是段浔?他这是在干什么?好端端的钻到床底下做什么?   还有,他到底什么时候钻进去的?方才她离开时,他不是还在宴席上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张了张口,哑口无言,眼睁睁看着段浔正要从床底下钻出来。   “殿——”眼见着谢明仪已经走了过来,萧令璋反应极快地转身飞扑过去,一把抱住谢明仪,在谢明仪看到段浔之前飞快地捂住她的嘴。   她朝谢明仪摇了摇头。   谢明仪怔了怔,目光穿过萧令璋,看到她身后的人,猛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那少年已经彻底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因这床底落满灰尘,他整个人都显得灰扑扑的,像只刚从洞里钻出来的脏兮兮的小狗。   素来白净漂亮的脸庞沾染了灰尘,高高束起的长发也被蹭得略微松散,从鬓角垂落下两缕碎发,挡住明亮干净的眼睛。   他利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抬眼看向她们,低声唤:   “阿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 50 章 萧令璋:   一个大活人, 就这么从床底下钻出来了。   如此堂而皇之。   谢明仪死死盯着段浔看,眼中难掩震惊。   她的手早已按在了腰后——按照她往日的作风,在段浔钻出来的瞬间, 她便会把他当成刺客, 拔剑冲上去了。   但现在, 公主把她抱得紧紧的, 让她动弹不了。   谢明仪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眼神复杂地看向面前近在咫尺的萧令璋。   萧令璋以眼神示意她莫要声张, 才缓缓松手。   谢明仪快速冷静下来, 帮萧令璋整理好衣裳,才压低声音说:“奴婢去门边守着, 顺便通知绿盈他们留意外面的动静,殿下不要耽搁太久。”   “好。”   萧令璋也不想耽搁太久。   她没料到段浔会出现。   这太危险了。   这可是在皇宫, 又是特殊日子, 外面那么多人, 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有什么事值得他如此紧迫, 让他这样不顾危险?   萧令璋被惊吓过后又有些生气,抬眼看向黑暗中的人,久久未动。   段浔抿紧薄唇,对上她清亮的眼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从阴影下缓步走出来,来到她面前。   “阿荛。”   他的嗓音有些低哑, 望着她的眼神莫名带着点儿委屈。   “你今日没有理我。”   萧令璋无言。   就因为她没有理他?所以他就钻床底了?   可今日那么多人,她若是理他了,才不对劲吧?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段浔, 半晌才憋出一句:“阿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段浔克制地垂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是来向你解释的。”   解释?   萧令璋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她一时内心五味杂陈,她并没有多想,更没料到他会如此……   她罕见地沉默了一下,“我并未怀疑你。”   段浔听清楚了她的话,怔了怔,桃花眼旋即浅浅一弯,“真的?”   “嗯。”   她仰头望着他,认真点头。   “可阿荛信我,不代表我自此便能心安理得,什么都不解释了。”   少年的乌眸异常清亮有神,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肩,另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肢,用力收紧,将她揽得贴紧自己。   他用力地搂紧她,偏过头,把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呼出来的气痒痒的。   “其实我也知道,你是信我的,但只要想到阿荛会有一点点不高兴,我都会忍不住。   萧令璋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尾音微微拖长,似乎带着点儿郁闷。   他今日的确是有些急了。   谁都可以误会他,但阿荛不行,他今日亲眼看见阿荛冷漠的样子,即使理智告诉他这或许是假的,他也坐不住了。   尤其是有人还在嘲讽他辜负亡妻,她居然还附和了。   段浔认识她多年,还从未见过她真正冷漠无情的样子。   从前她最生气的时候,都不曾真的不理他。   段浔心口霎时被堵住,越想越觉得她那句“嗯”是不是真这么觉得?   她真觉得他变心了?   这少年本就是个火爆脾气,于是火急火燎地提前翻窗进来,钻到床底下,非要跟她说清楚不可。   “方才你不理我时,我还是慌了神。”   萧令璋听他这么说,也有些无言以对。   其实她并非性情温和,对于昔日张扬跋扈的华阳公主萧令璋来说,甩人脸色不过是家常便饭。   段浔大抵是没习惯她冷脸的样子。   细数南荛的那五年,她只生过他一次气。   那时,她刚被他捡到,未曾见段浔在她面前展露过身手,时间长了,她便以为他不会武功,有时他回家晚了,她担心他,便不安地守在灯边,打着瞌睡等他回家。   他不回来,她便一直不肯睡。   她自己搬不动重物,看着他去搬,便想:这多累啊,他一定是累坏了吧。她觉得劈柴烧火不易,看见他在院子里劈柴火,便也觉得他真不容易。   但在他跟前,她是不会将那些担心说出口的。   时间长了,这少年似乎自己也有所察觉,若是碰到带着去医馆却碰壁的情况,他便会一脸无辜地对她道:“阿荛,方才那人好凶。”   她便会心疼地检查一番,问:“方才你被轰出来时,被他们伤到没有?”   她不知道段浔私底下是个横行无忌的小霸王,以为他也只有挨打的份儿。   然而一夜过去后,那些医者便会神奇地“良 ₴Đ 心发现”,主动为南荛看病。   段浔露馅,是一次偶然。   那一回,她和段浔一起去逛集市,不曾想遇到了一个富贵人家的子弟,对方举止轻漫,对她言语调戏。   那是南荛第一次看见段浔动手。   那些打手个个手拿棍棒,段浔却赤手空拳,一拳揍下去,又准又狠,不消片刻便揍得他们哭爹喊娘、屁滚尿流,还在她跟前摁着那为首的人,冷声道:“道歉!”   对方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哭丧着脸道:“这、这位娘子,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对、对不住娘子,还请娘子莫要与在下一般见识……”   “什么这位娘子,这是我夫人。”   “是是是,这位夫人……”   “叫段夫人。”   “是,是,段、段夫人息怒!段夫人息怒!”   萧令璋神色古怪地瞧着这一幕,只见太阳底下的少年眼尾上扬,姿态冷峻而懒散,看着极是不好惹。   “知道错就好,再敢让小爷发现你欺负女人,下回可就——”   段浔懒洋洋地抬着下颌,正要继续说些威胁的话,余光瞥见她在看自己,嗓音蓦地顿住。   下一瞬,他敛去脸上的神情,朝她走来。   她迷惑,“怎么了?”   他委屈巴巴:“手疼。”   她怔了怔,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在说什么?手疼?明明其他人才更疼吧?   “……”她看着周围倒了一地、正在哀嚎的人,彻底无言。   她看着他故作委屈的样子,这次说什么都不信他了,气恼地拍了一下他的手,“痛死你!”   她很少生气,当时却是真的被惹恼了。   她气他瞒着她,害她白白担心了那么久,他根本不明白她到底有多害怕他出事,万一他出事了,她该怎么办?   段浔只是想逗她玩儿,看到她如此,才意识到自己玩过火了。   他把她惹哭了。   这少年从小便顽劣到了极点,不知惹过多少祸事,唯独没有惹哭过小娘子,一下子手足无措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哄了她许久,最后在她跟前反复发誓,说以后什么都不会瞒着她,才终于让她肯原谅他一次。   后来,段浔也的的确确遵守约定,从未瞒过她任何事。   她短暂地走神了一刹。   待她回神时,唇上传来极轻微的刺痒感。   “我知道消息后,便跪在长秋宫求了阿姊很久,阿姊也不想逼我娶荣昌公主,只是陛下有意,不可抗命。”段浔低声说:“所以阿姊才提前放出撮合的消息,有意引起不好听的流言,或许可以让陛下收回成命。”   萧令璋耐心地听着他说,见他散乱的鬓发下的脸沾染灰尘,抬手帮他擦拭。   “还有呢?”她问。   “府兵的事,的确是我向陛下出谋划策的。”段浔察觉到她的触碰,抬起头,屋外天光彻底照亮了那半张脸,他睫毛浓郁,冷白如玉的脸庞饱含笑意。   他低声说:“届时府兵定是从城门校尉那边选,陛下想在你身边安插自己人,以备来日对付裴淩。”   “但我骗了陛下。”   段浔话音一转,说这话时,眼底带着丝狡黠。   他们表面上是敌人,不在皇帝跟前装作要对付她,又怎么让所有人相信呢?   段浔绝不会伤害她。   即便以萧氏皇族的立场考虑,必须铲除权臣裴淩,也不该以胁迫一个女子为代价,何况萧令璋身上也流着皇家的血,她才是先帝留存于世的唯一骨肉。   段氏满门,昔日忠君爱国,他阿父段纮忠心耿耿,但段浔和他父兄不同,自亲眼目睹父亲在乱军中惨死后,他便觉心灰意冷。   与其说忠君,倒不如说,他更想天下太平,将来战乱终止,河清海晏,再无这些陷害忠良、黑白混淆的事发生。   若不是阿姊是皇后,他不得不去争,他甚至有种带着阿荛远走高飞的冲动。   可他也明白,阿荛不会走了。   那便让他守着她,无论以何种身份,只要他在,谁都别想利用她。   段浔说:“我给陛下举荐之人,皆是我认为品性正直、值得信任之人,阿荛可放心用他们,你若实在不放心,也可寻机试探他们。”   萧令璋先前就极为迷惑,皇帝骤然做出此举,不像以前的风格,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绕了这么一大圈,竟真是在为她着想。   萧令璋弯着眼眸笑,“我一点儿也不生气了。”   段浔见她终于肯笑,不禁喉结滚了滚,捧着她的脸低头,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的唇瓣很凉。   萧令璋踮脚搂住他的脖颈,贴着他的脸颊。   才这么温存一会儿,她便忽然觉得鼻子痒痒的,忍不住掩唇打了个喷嚏。   段浔悻悻松手,挠了挠脑袋,“我刚从床底下钻出来,好像有点儿脏……”   萧令璋也不恼,抬眼笑着嘱咐道:“你也要小心,刺客这件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她起初觉得,刺客九成是裴淩安排的。   现在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像了。   如果是裴淩安排的,皇帝给她赐府兵,岂不是裴淩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不会提前想好对策吗?怎么还会在朝议时答应了?   裴淩不至于这么笨。   萧令璋沉吟片刻,突然问:“阿浔……先前你阿父在战场上遇难……你怀疑过吗?”   本来,萧令璋是想有把握了以后再和段浔说这件事的,事关阿浔的亲人,她怕当面提及,既惹他难过,又动摇他的心志。   虽然时隔这么久,但萧令璋还记得杨肇得意洋洋时说漏嘴的情景,她一直没有忘记去查这件事。   段浔的眸光顿时沉了下来。   黑暗中,他下颌骤然绷紧,指骨攥紧,眼底情绪急遽翻涌起来,许久才缓缓道:“我怀疑过。”   并不止是怀疑。   只是,这毕竟是段家的恩怨,他不和阿荛主动提及,并非不信任她,只是她已经为段家牺牲过了,这件事,他不想再让她卷进去。   他要亲手报仇。   他冷声说:“我阿父战死,有孙愈的手笔。”   萧令璋眼皮骤然一跳,听他这么说,便立即伸手,攥向他捏拳的手,触碰到手背上鼓起的青筋。   段浔怔了怔,垂下睫毛,手指缓缓松开,反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安抚般地摩挲着。   “阿荛想说什么,便直说吧。”他道。   萧令璋轻声道:“我差不多已经确定了,孙愈背后的人,是杨太傅。”   -   另一边,裴淩刚从帝王的御书房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议政时的官服,身后跟着长史严詹和虎贲禁卫,埋在鸾台阁的眼线适时过来禀报:“回丞相,今日平襄侯果真去了荣昌公主的生辰宴,不过,他来得有些晚,他来了以后,长公主殿下便离席了。”   “殿下可有什么异常反应?”   “倒是没有,殿下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平襄侯一眼,有人讥讽平襄侯,殿下甚至还帮腔附和了,随后殿下便因衣裙弄脏去更衣了。”   “是么。”裴淩脚步微顿,倒是很满意这种情况,看来她并非完全不介意此事,便临时打转方向,“走,我们也去凑凑热闹,给荣昌公主道贺。”   鸾台阁内,谁也没想到裴丞相过来。   萧婼久居内宫,甚少与裴淩打交道,听到侍从说裴丞相过来时倒是吓了一跳,不料裴淩此次给她备了厚重贺礼。   她颇有些不自在,想着他定是冲着堂姊来的,便灵机一动,唤道:“堂姊夫,我堂姊正更衣去了,你要去找她吗?”   “哦?”   裴淩倒是受用萧婼这称呼,唇角携了淡淡笑意,“多谢公主,臣先过去看看夫人。”   他说完便朝萧令璋这处走来,远远放风的绿盈见了,马不蹄停地回来提醒公主。   二人正对视着,就在这时,外头的声音突然响起。   “殿下不好了!丞相过来了!”   是绿盈急急慌慌的声音。   萧令璋一怔,尚未来得及反应,隔着一扇门,裴淩清冷的嗓音已经清晰地传了进来——   “殿下的衣裳还没换完么?”   “回丞相,方才荣昌公主派人拿新衣裳耽误了时辰,殿下许是还要一会儿。”绿盈的声音有些抖,竭力保持冷静。   绿盈毕竟是丞相府丫鬟出身,昔日裴淩才是她的主君,如今即使跟 ʂժ 了公主,面对裴淩也难免犯怵。   屋内的萧令璋已经警觉,顾不得再多说什么,急忙推段浔,“裴淩来了,你快躲起来。”   段浔才刚与她温存了一小会儿,此刻猝然被打断,见她如此,心里不禁郁闷起来。   ——明明他们才是夫妻,但为什么总是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从小行事磊落的段浔,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沦为见不得光的“奸夫”,怕被别的男人“捉奸”。   少年眸底掠过诸多情绪。   他还有话没说完,便是被推攘也没动,而是攥着她的手,认真道:“我若真成了辜负发妻的负心汉,阿荛随时可以将我千刀万剐。”   “好,我相信你。”   萧令璋心不在焉地应着,耳朵却在注意外面的动静。   她快速环顾四周,本想着让段浔翻窗出去,但又觉得裴淩来了,那么屋外定然也不安全,便拉着他朝床底下去,“有什么话我们下次再说,你快躲进去。”   “对了。”段浔正要钻进去,突然想起了什么,“阿荛若是不放心我安排的人,也可寻机试探他们。”他从袖中拿出一张字条,“这是他们的名字。”   萧令璋顿时噎住,瞪着他,非要挑现在讨论这么重要的话题吗?   她飞快地接过纸条,看也没看便放入了袖子里,压低声音急急道:“你快走!”   话音刚落,又听到外面传来男人不疾不徐的声音——   “殿下是否无恙?为何更衣这么久还没好?”   “快好了。”   萧令璋扬声应答,不安地推段浔,“别闹了,一旦被裴淩发现,他定不会放过你。”   就算裴淩不会揭发她和段浔的关系,但绝对会以行刺之名拿下段浔,届时就算皇后出面,都保不住他。   结果这小子此刻好像突然起了坏心眼,非但不走,反而双手抱臂,慢悠悠道:“不好,除非阿荛亲我一下。”   萧令璋心脏跳得厉害,踮起脚尖,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右脸。   “好了吗?”   “还有左边。”   得寸进尺!萧令璋忍不住抬手打了一下他的脑袋。   段浔捂住脑袋,极快地笑了下,不再拖延,转身麻利地躲藏起来。   几乎于此同时,门就被推开了。   萧令璋猛地转身。   裴淩缓步走了进来。   “殿下更衣这么久,臣实在担心殿下身子不适,恕臣无礼了。”他的面容逆着屋外的天光,唇角噙了丝笑,目光似刀,一一扫过这屋内。   虽说眼线禀报她与段浔彼此疏离,但方才外头绿盈的反应已经惹他怀疑,加之萧令璋走后,段浔也离席了。   万一他们在此私会呢?   萧令璋袖中手指掐紧,尽量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丞相怎么回来鸾台阁?”   “臣刚从陛下那边过来,正好也来给荣昌公主道贺,顺便看看殿下。”裴淩的目光粗略扫过屋子,没有看见其他人,一回头见她居然朝自己笑了,不禁微微一怔,目光凝在女子娇艳动人的眉眼上。   他抬脚朝她走过去。   萧令璋立在原地,看着裴淩的目光定在自己脸上,一步步靠近自己,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整个人不禁僵住。   却见他伸手探到她鬓边,将她发间歪斜的簪子扶正。   “底下人怎么伺候的,连这些都照顾不到。”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萧令璋心如擂鼓,眸光轻移,暗道:这大抵是方才和段浔搂搂抱抱不小心弄歪的。   “既然换完衣裳了,我们便走吧。”她含糊地说着,抬手拉住他袖子,若无其事地把他往外带。   ——把裴淩引走了,段浔就方便离开了。   平时她都与裴淩保持着疏离有度的距离,有时他主动握她的手,她也表现得极为抗拒。   但今日似乎不一样了。   裴淩的目光落在她紧紧拽着自己的白皙手指上,忽然垂眼道:“殿下似乎有些着急。”   萧令璋心底咯噔一下,抬眼看着他。   只见男人神情清淡地注视着她,那张素来清俊冷漠的容颜上,一双墨瞳深不见底。   裴淩开始怀疑了。   萧令璋和他对视,“本宫只是不想让阿荛久等,丞相这话才是稀奇,难道丞相是在怀疑什么?”   “臣只是觉得处处都要谨慎留意一下罢了。”男人含笑,只是嗓音稍显凉淡,“毕竟殿下遇刺之事刚发生不久,虽说宫中戒备森严,但这座宫室平时空置,万一像上回那样有漏网之鱼溜进来了呢?”   她轻扯唇角,漫不经心道:“丞相自诩能保护本宫,难道有哪个漏网之鱼,能在丞相眼皮子底下如此行事?”   她十分镇定,立刻反问回去。   裴淩道:“自然不会。”他一边说着,视线依然紧紧黏在她的脸上,嗓音压得有些低沉,“就算有,臣掘地三尺也会把他找出来,杀了他。”   他说罢,还想继续往屋内走。   萧令璋还记得那床边的蹊跷,她都能发现,以裴淩的敏锐,未必发现不了。   实在没了办法,萧令璋忽然身子一晃,佯装要晕倒。   “殿下!”   谢明仪眼疾手快地搀住她,“殿下,您怎么了?”   裴淩脚步微滞。   他侧身看过来,“殿下怎么了?”   萧令璋死死掐着自己,疼得额头微微渗汗,“我……有些头晕。”   久病的人,即使是装病也毫无破绽,裴淩见她气若声虚,不禁抬脚疾步过来,将她扶住。   萧令璋无力地靠在他肩头,被扶到床边坐着歇息。   谢明仪适时添油加醋:“许是因为昨夜殿下心情不好,一夜未眠,今日又早早进宫,没按时喝药的缘故。”   裴淩听到她一夜未眠,便微微蹙眉。   难道……她真是因为段浔而伤心了?   裴淩垂眼,正好对上她湿润的水眸,眼睫带雾,在空中轻颤。   若她今日正是伤心,他连哄都来不及,还如此行事,就显得过于不近人情。   裴淩墨瞳情绪翻覆,深晦如海,揽紧她肩,柔声道:“殿下的身子重要,臣先带殿下回府,让医官诊治。”   “嗯。”萧令璋轻轻点头,想起什么,又对谢明仪艰难道:“明仪,你去替我向阿婼回禀一声,便说我身子不适,下回再好好陪她。”   “奴婢遵命。”谢明仪无意间对上公主的视线,心念一动,转瞬明白了什么,低头退下。   裴淩搀扶着萧令璋起身,朝外头走去。   守在殿外的侍女和侍卫皆如潮水般退散。   今日负责宫中的巡逻的虎贲中郎吴杞正好巡逻过来,正好碰见搀扶着公主的裴丞相。   “末将拜见长公主殿下,拜见丞相。”   吴杞亦是投效于丞相门下,却甚少看见丞相神色如此温柔的时候,不禁多看两眼。   待他们走后,他继续巡视周边的宫室。   没想到才转了没一会儿,吴杞正要换下个巡逻地点,却又看见了丞相的身影。   裴淩明明刚走。   在送走公主后,却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吴杞心下一惊,抬眼便看见丞相冷冷立在那处,雪戟反射出的光芒落在他的眼瞳里,散发着令人心惊的杀意。   “即刻搜查此处,尤其是鸾台阁,不可动静太大。”他寒声道:“如若发现其他人,无论什么身份,一律当作刺客,格杀勿论。”   吴杞微微一凛,抱拳道:“末将遵命!”   ……   不得不说,裴淩的智敏果决无人能比,即使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直觉,他也能总是能反应如此及时。   他极少会对自己的判断产生动摇。   没有男人能容忍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染指自己的妻子,只要有一丝机会,他都绝不会轻易放过段浔。   段浔等他们一走,便直接翻窗出去。   但裴淩杀了个回马枪。   他依然在怀疑段浔。   他只是在阿荛跟前装作打消了怀疑,实则等阿荛一走,他就立刻开始变脸,想暗中除掉他。   段浔心里嗤笑,裴淩此人,太过多疑,连在阿荛跟前都要把心思藏得这么深,殊不知阿荛最不喜有人骗她。   也难怪他不到阿荛的心。   这少年面色冰冷,重新蒙面,手按在怀里的匕首上。   大不了杀出去,就算宫里闹了刺客,只要无人能抓到他,也指认不到他身上。   就在此时,有人在暗中 ₴Đ 吹了声轻哨。   “接着!”   段浔抬手一接,见是一套宫人衣物。   早在裴淩扶着萧令璋离开时,谢明仪便明白了公主的意思,急忙去找荣昌公主借了套宫人衣物。   今日鸾台阁来往的人不少,换身衣物便能快速掩人耳目,裴淩就算想搜查段浔,为了不让公主知晓,动静也不能太大。   裴淩负手立在原地,听侍卫挨个翻箱倒柜,陆续回报。   “回禀丞相,周围没有发现异常!”   “偏殿内床底下和柜子里都搜查过了,没有人。”   “旁边几间空置的宫室搜查了,没有异常。”   “……”   侍卫来回汇报着搜查结果,裴淩眸色冷冽,一言不发。   难道是他多疑了?   他越是盼着萧令璋回心转意,便越觉得实现愿望没有那么简单。   现在看来,他是高估了段浔。   段浔这种毛头小子,不过是仗着她失忆才能得到她的心,这两日倒是弄巧成拙,惹得她如此伤心。   也好。   她早该意识到,能配得上她的人,只有他。   裴淩一想到她还在喝着自己命人熬制的药,那药应是初见成效了,广成苑骑马之事便是证明,心底便掠起淡淡欢欣。   相信过不了多久,她还能回想起他们从前经历过的事。   然后彻底忘了段浔。   他转身,冷淡道:“不必搜查了,今日之事,不许声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 51 章 “唯独殿下   萧令璋倚靠在幰车内闭目养神, 身上盖着披风。   谢明仪很快回来,隔着车帘低声禀道:“殿下,奴婢已经办完了, 荣昌公主那边没有问题。”   ——言外之意是:殿下放心, 段浔那边没出事。   “好。”   萧令璋松了口气。   还好她提前让谢明仪有所准备。   她本以为自己演技不错, 毕竟对她而言, “病弱”甚至无须伪装,任何人都看不出真假,当时裴淩神色担忧, 看起来也确实被她骗了过去。   没想到, 裴淩把她搀扶出来后又离开了。   他还是怀疑了。   裴淩此人,非但机敏善谋, 更是过于狡诈多疑,让他立刻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几乎不可能。   萧令璋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开始担心段浔的安危。   眼下听到谢明仪回禀, 萧令璋暂时放下心来, 但她很快又要做出下一步打算——既然已经临时决定演戏,那就要一口气演到底,毕竟想彻底骗过裴淩这样的人,单单靠一时的表面功夫很快就会露馅。   干脆继续装病,将计就计地演完全套, 让裴淩彻底相信她和段浔裂隙难合,说不定他一时松懈, 便不会那么急于对付段浔,也对她放宽监视。   萧令璋双眸微微阖着,瘦削苍白的脸庞隐在阴影处, 俨然一副浑身无力的模样,任由身下马车往前行驶,带着她出宫回府。   待到马车停在了丞相府外,车帘便被人掀开,有光倾泻进来。   她尚未睁眼,便感觉男人宽厚的手掌抚上她肩,低声关切:“臣扶殿下。”   萧令璋借着他的力道起身,被他扶出走出马车。   裴淩的手臂拦过她的腰,将她这样亲昵地半搂在怀里还不够,似乎还想把她抱下去。   眼看着自己要被抱起来,萧令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手去提裙摆。   “丞相方才去哪了?”她边说边朝谢明仪伸手,试图用说话转移注意。   谢明仪眼疾手快地把手递给公主,隔在她和裴淩之间,扶着她去踩杌子。   裴淩只好收手,垂眼淡声道:“方才陛下身边的吕常侍找臣,提及一些朝政上的要事,臣暂时离开了一小会儿,让殿下久等了。”   他口气清淡,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仿佛方才宫内短短一刻的刀光剑影并未发生,事实真如他所说的这样。   萧令璋闻言,神色也没什么波动,装作什么都不知,被人扶着踏入丞相府大门。   果然这次,医官卓邱又已提前在丞相府等候,见长公主和丞相回来,便上前施礼道:“臣拜见长公主殿下,见过裴相。”   萧令璋偏头,和谢明仪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卓邱给她配置的方子,她每日都假装在喝,实际上都让谢明仪暗中倒掉了。   还有现在,她也是装病。   也不知卓邱能不能诊出异常,希望裴淩不要察觉出什么。   萧令璋有些紧绷,面上依然保持镇定,快速垂眼敛去情绪,平静地走上前去落座,抬起手腕。   “有劳卓方丞。”   裴淩见她这般坦然自若,眸光不动声色地加深。   他仍旧记得上回在广成苑,萧令璋故意设计自己坠马,看似只是为了破局而铤而走险,实则敢走这步险棋便足以证明她有敢赌的底气和魄力。   普通人敢赌自己从马上摔下来还安然无恙吗?仅以南荛的记忆和脾性,会因别人一时讥讽而受了这激将法吗?   加之,她已经喝了好几日的药。   关于她想起多少的疑问不禁涌现在心里,正好让卓邱看看情况如何。   趁着诊脉当口,裴淩暂且离开更衣,待换了身常服出来时,便听卓邱恭敬地拱着手对萧令璋道:“殿下的头伤好了许多,今日突发头晕,或许是因为没有休息好、或是宴席上吹了凉风所致,只是……臣若没猜错的话,殿下已经想起了一些事。”   萧令璋听他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好消息是卓邱没看出她今日装病,坏消息是他看出她想起什么了。   她只好承认,“是。”   裴淩的眸光微暗,闻言再也按捺不住从外头快步走进,微微含笑着问道:“殿下想起了什么?”   她抬眼看向裴淩,勉强从想起来的诸多事中随口扯出一件,含糊道:“想起了我幼时的一些零碎小事,譬如母后曾亲自教我习字,舅舅曾在广成苑教我骑马,还有我的两个表兄……”   她刻意不说有关裴淩的记忆,不想被他纠缠。   裴淩沉默了一刹,扬了扬袖子。   卓邱拱手退下,裴淩在她身边坐下,继续同她柔声叙话:“没有想起与臣有关的事么?”   “没有。”   “一丝一毫也没有?”   “……没有。”   “臣还记得从前,殿下尚且年幼,先太子喜音律,殿下不爱听,唯独爱听臣抚琴,这些也没有想起来么?”   “……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无妨。”裴淩敛眸笑笑,虽有些失望,却也丝毫不恼,又极有耐心地附耳问道:“折日不如撞日,臣近日正好新得了一把好琴,想着已经很久没有抚琴给殿下听了,不知殿下今日有没有兴致?”   身居高位久了,底下人总会时常送些东西孝敬,奈何裴淩对金银财宝无感,既不收美人,也不私收贿赂,授人以柄。   唯独那把古琴,他当时看了很久很久。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抚琴了。   从前的萧令璋,也爱听他抚琴。   其实裴淩几乎不曾放低身段讨好过谁,年少时恃才傲物、心高气傲,如今身居高位了,更加不假辞色。   唯独产生过讨好她的念头。   尽管,每每思及她疏离抗拒的样子,内心总是万般煎熬,无论劝诫自己忍耐多少次,他还是难以接受她的疏离。   裴淩依然收下了那把古琴。   现在,主动向她提议抚琴时,他心里也并没有抱有太多希望,做好了被她拒绝的准备。   没想到她只犹豫了一小会儿,便答应道:“好啊,丞相今日若有兴致,听听也无妨。”   裴淩一怔,他不是没有心存那么一丝她会答应的期待,却没想到,会这样顺利。   他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难以置信,很快,面上久违地露出一丝笑意,“如此甚好。”   说完他便立即起身大步朝外走去,只想着快些把琴抱出来,却见外头天色暗沉,又止住脚步,回头柔声对她道:“眼下天快黑了,这几日夜风暖煦,蟾光皎洁,不如用完飨食后,臣再去梅林抚琴给殿下听?”   “好。”   无论他说什么,萧令璋都爽快地一口答应。   她只想尽快让他放下戒备、打消怀疑。   裴淩心情好极,当即起身朝外走,边走还边吩咐侍从,“来人,去备晚 ʂժ 膳,再去取我的古琴来!”   ……   半个时辰后,萧令璋和裴淩一同用完飨食,侍从已经在梅林布置摆放好琴案和古琴。   提灯的婢女侍立于四周,一排排灯笼散发着暖光,将这方天地照亮。   裴淩轻袍缓带,长身玉立,纤尘不染的广袖缥缈似云,侧影凛冽,在这寒冷夜风中愈发显露出清竹般的风骨。   他徐步走到琴案后,拂袖落座。   男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如玉般的指尖轻拨琴弦,很快便倾泻出清鸣雅音。   裴淩自幼时起,便被母亲传授了琴艺,如今虽许久不碰琴了,指法却依然娴熟。   男人的广袖自然拂落于弦边,在素月清辉下缥缈若云雾,时而弦震落定,时而放慢速度,连琴音仿佛都带了几分冷冽清寒。   好似珠落玉盘,其音清绝,好似玉磬金石、松竹翠玉,润物无声,尾音铮然。   萧令璋本没想认真听,却不自觉被这琴音逐渐带动心神。   有那么一瞬间,她脑海中骤然回闪到从前。   从前她眼中的少年裴淩,白衣翩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也恰恰是那副样子,才晃了小公主的眼,让她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也便是因为这样,旁人才总爱谈及当年的裴尚书如何令华阳公主一见倾心。   可不对。   不是这样的。   萧令璋忽然想起来,她与裴淩的初遇,并非是在宫中。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彼时为司空的杨晋府上。   那年,恰逢萧令璋的姑姑成安大长公主萧容宛生辰,她跟随着一母同胞的太子兄长前去司空府,前堂宾客熙熙攘攘,她趁着皇兄顾不上自己,便一溜烟跑了出去,在司空府上四处闲逛,不知走到何处,逐渐找不到出去的路。   她听到了铮铮如流水般的悦耳琴音,循着声音找过去,来到一间偏僻破旧的小院外。   那院门被人上了锁,她看不到里头的光景。   因自小习惯了和表兄邓礼一起骑马翻墙爬树,萧令璋便趁着此处无人,偷偷放开身为公主的仪态,敏捷地提裙,攀着院墙边的一棵槐树。   她的视线越过墙头,往里看。   只见里面坐着个少年。   彼时春景盎然、群芳葳蕤绽放,对方一身粗布麻衣,气质却清雅如鹤,眉眼皆漂亮到了近乎锋利蜇人的程度,纵使满园春光也无力喧宾夺主。   以致于当时的萧令璋,险些以为自己瞧见了隐居于此的谪仙人。   她屏息凝神,仔细聆听琴音,直到一曲终了,才兴奋而好奇地扬声朝他喊:   “你是谁呀?”   少年抬眸远远朝她看过来,这张本该风流恣意的脸上,却镶了一双漆黑冷漠的眼睛,“乡野之人,无名无姓。”   她又问:“你是被人关在这里吗?”   少年不答。   “你为什么要弹琴?”   “等人。”   “那你等到了吗?”   少年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冷淡垂眼,“没有等到,不过,我也不打算等了。”   当时的萧令璋年纪还小,并不理解他在等什么,既是等人,又因何要抚琴?   直到不久后,她在父皇身边看见了他,她说:“你看起来好像有点儿眼熟。”   这话,就像话本子里惯常用的话术,男男女女在遇见心上人时,总是爱说“你长得有些似曾相识。”   那少年当时不带情绪地垂着眼,淡淡道:“臣微贱之身,不敢高攀公主,是殿下认错了。”   萧令璋起初懵懂,还真以为自己认错了。   直到后来,她擅闯裴宅找他,正好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独自抚琴。   那首曲子,和她曾经听到的一模一样。   萧令璋终于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他。   她也终于反应过来,多年前他在小院中所等的不是任何人。   当朝太子为人风雅,喜好音律,身边曾养了不少技艺卓绝的乐师,常伴左右,此事满洛阳皆知。而当时的成安长公主寿宴,太子必会亲自前往道贺。   裴淩在赌。   他等的,根本就是登天路。   是独属于他的平步青云。   ……   琴音铮铮,四周风声飒飒,引发万叶千声。   裴淩一边不疾不徐地抚琴,一边注视着月下女子闭目倾听的样子,墨瞳情绪翻覆,深晦如海。   他何其不舍。   一想到她马上便要去公主府,脱离他的视线,他眼底便多了丝冷意。   她本该一直留他身边。   也该只喜欢他,而不是这般费尽心思地逃离他身边。   段浔不过是趁她失忆落难而略施好处,便轻易得到了单纯懵懂的南荛的喜欢,若是以前性子骄傲的萧令璋,怎么会看得上段浔这种风流桀骜的纨绔子弟?   他裴淩一步步费尽心机爬到今日的位置,手染无数鲜血,才终得操持权柄、万人之上。   只有他才配得上她,也只有他才能给她最好的一切。   很快,琴音歇止。   裴淩依然端坐于琴案后,身形久久未动,被夜风吹得发凉的手指仍旧按在琴弦上。   萧令璋也从回忆中快速回过神来。   她心潮翻覆,久久难以平静。   为何她和裴淩的初遇是在杨家?为何记忆中的裴淩看起来那般凄惨,被人锁在别院里,连身上的衣裳都那般破旧不堪。   难道,裴淩和杨太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可她先前只听说裴淩和杨太傅在朝中政见不合,未曾听说别的瓜葛,如若他们有关系,为何现在无人提及?   萧令璋边思索着,边打量着裴淩。   裴淩掀起眼睫,见眼前月光皎洁下,女子虽坐姿端庄,鬓发玉钗却被幢幢灯火烘亮,一双秋水剪瞳莹润似美玉。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中情绪似是有异。   “怎么了?”   他满眼皆是温柔,瞧不出半丝记忆中的冷漠疏离,起身走过去,手指帮她掖去鬓角被风吹散的发丝。   “我在想……”萧令璋垂下眼帘,没有躲闪,任由他动作细致地帮她整理好鬓发,试探着问:“丞相口口声声都说是为了保护我,可人人都会说这些好听的话,又怎么让我断定是真是假?”   “臣没有骗殿下的必要。”   他静静看着她,“臣无父无母,亦无手足,多年前便早已了无牵挂,唯独殿下,是臣的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说着,微微倾身靠近,近到他压抑的鼻息都快喷洒在她的脸上,“自然是臣的妻子,才合情合理地能成为臣在这世上唯一放不下的人。”   他凑这么近,能清楚看到她脸颊上淡淡的绒毛。   下意识想抚她的脸,却又不得不忍住。   “无父无母?”萧令璋快速捕捉到关键词,抬眼看向他沉晦的眼睛,“难道你不是孝廉出身?那你是如何被我父皇看中,入内朝为官?”   “当年殿下也问过臣同样的话。殿下生为天潢贵胄,想象不出臣那时的经历实属正常。”裴淩知道她还没想起来,只笑了笑,仿佛提及的只是旁人的过往,对他造成不了多少触动,清淡的嗓音被揉散在冷风中,“此事说来话长,殿下忘了没关系,臣日后可以慢慢说给殿下听。”   反正来日方长,她会一直在他身边。   萧令璋知道再追问会显得过于刻意,只好适时打住,随手整理了一下裙摆,起身道:“丞相今夜的琴弹奏得极好,眼下琴听完了,本宫也乏了,丞相也早日歇息吧。”   “臣先送殿下回屋。”   裴淩吩咐侍从收拾好古琴和琴案,便亲自提灯引路,和她并肩走出梅林。   一直送萧令璋回到寝居后,裴淩才转身离开,萧令璋在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很快便歇下了。   只是夜里躺在床上,萧令璋辗转反侧,仍忍不住回想着那段突然冒出来的记忆,怎么都想不通这其中关窍。   为什么裴淩少年时会出现在司空府?他和杨家到底有什么关系?她眼下只确定段纮大将军战死多半与杨家脱不了干系,那么,此事会不会和裴淩也有关?   她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先前处置杨肇之事上,裴淩是半点情分和脸面都没留给杨晋,杨太傅与裴淩丝毫不像装出来的不合。   此外,记忆中她跑去裴宅找裴淩的那日,为何当时的自己那般焦急激动?那日他们闹得似乎不太愉快,之后 ₴Đ 又发生了什么?   萧令璋越想越是睡不着,腾地坐起,掀帘朝外悄悄唤道:“明仪,你在吗?”   话音刚落,便有人举着烛火快步靠近。   “殿下,奴婢一直在。”   “你可知裴淩和杨太傅有什么关系?”   谢明仪惊讶地看向她,不知公主怎么大半夜不睡觉突然问起了这个,还这般目光炯炯、兴致盎然。   她想了想,迟疑着摇了摇头,“奴婢没有听说过这方面的事。”   萧令璋又问:“那你可还记得,我曾经出宫找裴淩的次数多么?”   谢明仪回忆了一番,才道:“裴丞相从前任职于内朝,时常出入宫禁,殿下若要见他,在宫里便可时时见到,极少会专程偷溜去宫外找他。”她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又说:“不过有一次,奴婢倒是印象深刻。当时,殿下刚下定决心参与夺嫡之争,但彼时身边可用之人甚少,殿下步步维艰,毫无头绪,便决定亲自去他府上找他,想将他招揽入麾下,助自己一臂之力。”   她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什么,便不往下说了。   萧令璋追问:“然后呢?”   “殿下回来后什么都没说,不知为何有些伤心,自那以后,殿下就很少再去见他了。”   “这样吗……”   萧令璋蹙眉。   难道就是从那日开始,她意识到裴淩一直在骗她,便正式选择与他为敌?   按照她从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倒也不是不可能。   她一时想不起来,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叹了口气。   -   丞相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萧令璋就寝后,裴淩并未回自己住处歇息,他素来少眠,往常这个时辰也不过是在书房内忙碌,况且大半日陪着萧令璋,本就耽搁了不少公务。   严詹将诸曹整理的案卷奉上,见丞相正在兀自奋笔疾书。   分明侧脸清淡,并无多余的表情,但严詹却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在看什么?”   裴淩头也不抬,蓦地出声。   严詹吓了一跳,只好老实说道:“不知是不是错觉,下官方才只是觉得,丞相今夜看着心情甚好。”   且这种心情好,不是能伪装出来的。   明明表情什么的都没有变,没有笑,更没做什么多余的举动,但就是气质上更温和了,时常皱紧的眉头微微舒展了,看着没平时那么严肃冷漠了。   裴淩笔尖微滞,“是么。”   大概吧。   他今日的确感觉甚好。   和这五年来孤独寂寥的每一日相比,都感觉完全不同了。   这大概是因为,她今日终于肯给他好脸色看了。   裴淩本以为还要与萧令璋僵持很久,甚至做好了她永远不会回心转意的准备,没想到今日她刚与段浔生隙,便肯转头对他笑了。   也许一直以来,阻碍他和萧令璋重归于好的,不是别的,仅仅只是段浔的存在。   段浔是个死人的时候,她心如死灰,一心想逃离他身边;段浔死而复生,她更是心心念念,牵肠挂肚。   只有让她亲眼看到段浔对她的背叛,她才终于肯死了心,回头看到一直守在她身边的裴淩。   这样想着,裴淩便愈发相信,只要她能对段浔彻底死心,加上今日卓邱已经诊断出她恢复了一些记忆……   很快她就会重新爱上他。   她还会日日对着他笑,听他抚琴,像从前那般追着他,肆无忌惮地唤他“裴观清”。   裴淩思及此,密密长睫下的眼神不自觉温柔起来,唇角的弧度也随之微微往上掠了掠。   他们就快要重归于好了。   到那时,便再也没有人能把她从他身边夺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 52 章 她还活着,   遇刺事件发生的半个月后, 萧令璋终于住进了公主府。   有将作大匠为前车之鉴,宗正丞徐秉此次愈发诚惶诚恐,不敢马虎。原先, 华阳长公主已在长秋宫与皇后确认好遴选属官之事, 后续便也没什么再过问的必要, 然而, 在公主入住的前三日,徐秉亲自来丞相府求见长公主府,细心将属官名册和案卷奉上。   徐秉话语中皆在暗示, 这些人已是他能力范围中所能选择的最好的, 虽说皇后也早已亲自过目,但萧令璋若想有所改动, 他也可以帮着上奏。   此话,便是考虑了华阳长公主和皇后段氏之间并非一派的关系, 徐秉怕萧令璋不放心, 届时若是出了什么事, 他也难以自我保全。   他得罪不起皇后, 也得罪不起眼前这位长公主。   萧令璋能看出徐秉的忐忑,她本就处境敏感,经过刺客一事后,估计朝中大多数人都对她产生了类似的顾虑和畏惧。   这都是拜裴淩所赐。   萧令璋细细浏览过后,含笑道:“本宫觉得很好, 并没有什么想改换的。”她顿了顿,又看向姿态恭敬的徐秉, 缓缓道:“徐宗正今日专程过来一趟,委实用心,不过此事之前就问过本宫了, 就算之后本宫身边有人用的不顺心,也不可否认徐宗正办事妥帖,不曾怠慢于本宫。”   她这话,就是在安抚徐秉不必因此惶恐,就算出了什么事,她也不会对他追责。   徐秉怔了怔,不经意触及萧令璋平和含笑的眸光,心底微微一凛,抬手拜道:“是,臣为殿下效劳,本是臣职责所在。”   随后,萧令璋住进公主府当日,宗正那边本只需要派个属官前来看看情况便是了,但徐秉依然选择了亲自过来。   那些早已被安排好的属官,悉数来到庭院前。   公主府属官最高秩次为六百石,与朝中那些普通中下阶官员差不多,公主家令曾懿、私府长孙珋、永巷长蒋肃等人站在最前方,对着萧令璋恭敬顿首叩拜。   “臣等拜见长公主殿下。”   萧令璋展目看过去,这些人规矩皆学得极好,没有东张西望,她不开口平身,也无人擅动分毫。   她颔首道:“日后公主府诸事便要劳烦各位,办事有力便有赏,做错了便罚,既然跟了本宫,最重要的便不可生出二心,否则休怪本宫无情。”   几人惶恐应下,家令曾懿反应最为敏捷,忙道:“跟侍奉在殿下身侧,是臣等的福分,臣定会竭尽所能服侍好殿下。”   萧令璋淡淡道:“都起来罢。”   待他们叩首起身,萧令璋和宗正丞徐秉又说了几句,等徐秉安心离去,她才看向站在左侧、武将装束的几个将军——这是今后长公主府的部曲,供她调遣,也负责近身护卫她的安全。   萧令璋想起段浔塞给她的那张字条,她已经记下了上面的名字,想必就是眼前这些人了。   她看向为首的面容刚毅沉稳的年轻男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单膝跪地道:“末将韩蹇,拜见殿下!”   萧令璋又看向他身后的两个男子,一个看着年轻又机灵,一个看着体格壮硕,孔武有力。   他们察觉到萧令璋的注视,也忙不迭下跪行礼。   “末将名唤季昀。”   “末将袁仲,拜见殿下。”   ——这三个人的名字,都已经对上了。   萧令璋心底稍微有了计较,不疾不徐道:“你们皆是邓太尉选来的人,身手品性皆一等一,本该平疆定乱、建功立业,如今却成了本宫扈从,内心可会有所怨言?”   因为跟了她,便意味着,今后他们不能像那些威风凛凛的执金吾、羽林虎贲军一样拜将封侯、建功立业,只能困于这座公主府。   韩蹇愣了愣,不想她问话如此直白,顿了顿才沉声道:“殿下是君,末将为殿下效力,也是行忠君之事,绝不敢有任何怨言。”   袁仲道:“末将出身寒微,不敢奢求拜将封侯,只求在殿下尽好本分。”   萧令璋又看向一直未曾开口的季昀,“你又是如何想的?”   “回殿下。”季昀没有说那些虚话,而是笑嘻嘻道:“殿下乃天潢贵胄,地位尊贵,属下没什么宏图大志,只觉得能被选入公主府、在殿下跟前露脸便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既犯不着累死累活,还能拿不少俸禄,殿下若是高兴了,说不定还能赏赐赏赐属下,属下倒是求之不得呢!”   季昀刚说完,只见韩蹇的面色微变,唯恐这种功利直白之语触怒公主,上前 ₴Đ 便要告罪。   却见公主抬手,制住了他的话。   萧令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莞尔道:“人各有志,想过上好日子,也是人之常情。你能在本宫直言不讳,至少说明本宫在你眼中并非暴戾的主君。但愿今后,本宫能让你心甘情愿地效力,而非是为了这些身外之物。”   季昀闻言愣了愣。   他本身不傻,很清楚自己这话不中听,即使段将军提前交代,让他们放心效忠于华阳长公主,但他着实有些不满,不想待在公主府伺候这种养尊处优的公主。   要是萧令璋因为他这些话而盛怒,那正好,估计今后就轮不到他近身侍奉的份儿了,也省得摊上麻烦事儿。   结果现在他开始噎住了,完全没想到这位殿下脾气这么好。   明明外头都传这位公主几年前处处讲究排场、张扬跋扈啊?   这句“但愿能让你心甘情愿地追随”,令季昀一瞬间心情激荡。   他低头强装镇静,“是。”   萧令璋大致对这些人的性子有所了解,又道:“今后本宫若是不在,如遇特殊情况,府上部曲皆可听从本宫的贴身侍女谢明仪差遣。”   众人闻言,纷纷对视一眼,没想到公主让他们听命于区区一个侍女。   谢明仪彻底怔住,“殿下……”   她完全没料到,萧令璋竟对她如此委以重任,明明她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这样做,无异于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她的手上。   萧令璋目不斜视,不疾不徐道:“本宫用人的规矩便是能者居上。若有不服者,可上前与谢明仪过招,谁能赢她,本宫便提拔谁。”   与公主的侍女过招,谁敢?   袁仲当先喝道:“我来!”   他大步上前,对谢明仪拱了拱手,“在下从不欺负女子,今日得罪,不如让娘子三招,娘子先出手。”   谢明仪面无表情地抽出袖刀,往前一步,“不必谦让,出手便是。”   ……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萧令璋便看着谢明仪与他们比试。   谢明仪的身手极好,她曾为了给萧令璋复仇而无数次夜闯丞相府,如今也丝毫不输给这些上过战场的将军。   袁仲输给了谢明仪,随后季昀也败在了她的手下,最终只有韩蹇姑且与她平分秋色,但败了半招。   萧令璋瞧着,唇角笑意淡了些,想起那些模糊的记忆。   谢明仪与她自幼一起长大,虽只是籍籍无名的宫女,却在心智、魄力上不输给任何人,若不是困于出身,她本可以成为九天翱翔的鹰。   从前的萧令璋,是真心想让谢明仪摆脱奴婢之身,不必再困在她身边做她的影子,而是成为独当一面、统率兵马的女将。   她们也早就约定好了。   可世事无常,她还没来得及安排好谢明仪,便跌落了悬崖。   但无妨。   她还活着,重新再来又何妨。   -   廷尉王徹连审半个月刺杀事件,自他上任以来,这些年来所断案件加起来,都不如短短半年内来的刺激。   先是与御史中丞等杂治段纮谋反案,又碰上失忆的公主击登闻鼓,后来又审杨肇、孙昶案,如今又因长公主遇刺,迫于丞相施压而审讯了一干超过千石的将作大匠官员。   本以为此案审不出结果,没想到竟突然有了后续。   原本,这事已经过了那么多天,当时刺客暴毙死无对证,众人皆以为此事被丞相用来发顿火便好了,甚至有人暗自怀疑此事本就是裴淩在自导自演,都没想到还会有下一步进展。   据说,是关在诏狱的工匠突然供出那刺客是如何混入公主府的,廷尉再依次找人辨认刺客画像,顺藤摸瓜地查下去,便发现那刺客是……孙愈从前府上家仆。   居然又是孙愈。   孙愈的儿子孙昶刚因公主被下狱,紧接着孙愈就对公主怀恨在心,也派人刺杀公主?   看似合理,但细想未免……针对性太强了。   王徹心底凉飕飕的,进宫奏禀此事时,便猜到会惹得陛下不悦。   果然,皇帝面色如阴云覆顶,在王徹离开后又召了太傅杨晋入宫。   王徹出宫后仍旧心中忐忑,再三忖度,还是派人去将此事暗中知会裴丞相——他本不算投效裴淩门下,但一连这么多事下来,他早已难以将自己摘出去,遇事也会自觉先问丞相意见。   然而,裴淩并不在丞相府。   守在丞相府外的侍卫说,丞相忙完了公事,便去了长公主府。   这下,王徹开始犹豫要不要追去长公主府了。   时隔击登闻鼓数月,王徹每每看到华阳公主还是忍不住犯怵,就怕这位殿下记仇,还记着当初诏狱里的事儿。   廷尉左平崔汤看出他的犹豫不决,笑道:“大人若是不方便的话,不如下官代您去。”   “你?”王徹鲜少注意他,倒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叹道:“罢了,你速去速回,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用我提醒了吧?”   “下官省得。”   崔汤不再耽搁,转身去了。   与王徹十分相似,宗正丞徐秉亦在两头忙活。   他刚从长公主府出来,又要硬着头皮去长秋宫复命。   徐秉心知,今日在华阳长公主跟前主动殷勤的行径恐怕会得罪皇后,但有将作大匠的前车之鉴,得罪皇后总好过得罪公主和丞相。   徐秉匆匆进宫,穿过宫道行至长秋宫却非门外,不曾想远远瞥见皇后的那位弟弟、陛下亲封的平襄侯正站在高处玉台上,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里头的弓箭。   宫禁森严,除光禄勋下属禁军外的武将,任何人皆不可携带刀兵利器,但这位段小将军近日却十分特殊,他每日陪着陛下在北宫濯龙池散心,被特许可携带弓箭。   徐秉心里咯噔一声,赶紧把头埋得更低,趁着没被看见赶紧快步过去。   耳边骤然传来“咻”的一声。   徐秉只感觉有什么东西朝自己射来,旋即一支箭稳稳射落在他面前,吓得他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   “哎呀,不好意思,在下方才手滑了。”少年似笑非笑看过来,“徐大人,走路可当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 53 章 信鸽展翅而   徐秉吓得心肝儿胆颤, 对上少年深不见底的黑眸。   有那么一刹那,他怀疑这小将军已经知道了他巴结长公主的事,就是故意吓唬警告他的。   他一边颤颤巍巍地扶正歪掉的官帽, 一边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 抬袖悄悄拭了拭额角的汗, 勉强赔笑道:“无妨, 无妨,在下还要有要事在身,段将军自便。”   段浔看着对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眯了眯眸子, 发出了声嗤笑。   真不禁吓。   他懒洋洋地摆弄着手里的长弓,又兀自抽了支箭, 倏然抬弓瞄准天空,不料看见了只低空盘旋的信鸽, 蓦地收弓收手, 以手抵在唇边, 发出一声轻啸。   只见信鸽展翅而来, 落在少年纤细的腕间。   这是来自长公主府的飞鸽传书。   一共有两张。   段浔展开字条,垂睫瞥去。   第一张字条上写着:“今日得见华阳长公主,一切顺利,诚如小将军所言,殿下与传言甚为不同, 对下属毫无傲气,恩威并济, 令人心服口服,身边侍女暗藏武功,不可小觑。”   第二张字条上的字迹相同, 却写着全然相反的话:“已初步取得华阳长公主信任,公主并未设防。”   段浔的唇角无声往上掠了掠。   他收好第一张字条,转身朝皇帝的崇德殿走去。   此刻吕之贺正守在宫殿外头,见这小将军出现,快步迎了上来。   “平襄侯来的不巧,陛下正在见太傅。”   “杨太傅?”   吕之贺叹气道:“打从王廷尉走后,皇帝似乎就不太高兴,召了太傅杨晋入宫,足足聊了快两个时辰,到现在还没结束呐。”   看来,是与刺杀之事有关。   段浔脑海中霎时浮现出那日匆匆见面时,阿荛对他十分笃定地说:“我差不多确定了,孙愈背后的人是杨太傅。”   阿荛还说,怀疑刺杀之事没那么简单,还会有后续。   被她说中了。   少年眸底颜色暗了一寸,淡淡道:“劳烦吕常侍代我向陛下通传。”   吕之贺也不耽搁,进去通传了,不消片刻,再度出来道:“平襄侯进去罢。”   段浔抬脚进殿。   甫一进去,便正好听到杨晋略微压低的说话声:   “……是以老臣以为,孙愈极可能是遭人陷害,无论如何,陛下都不可轻易杀之……”   杨晋话未说完,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微微滞了滞。   段浔:“臣段浔,参见陛下。”   杨晋皱眉,心下暗道:这个段浔,听说这几日陛下常令他伴驾,连眼下商议要 𝐬𝐝 事也不避开他,倒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帝王宠臣。   朝中裴淩已经足够难缠,皇后这个胞弟又不是个省油的灯。   好在段浔目前尚未到难以对付的地步,今上膝下目前也只有四个公主,没有皇子。   杨家先前虽在萧令璋手上吃了亏,后宫里皇后又重新掌握了主动权,但杨滢这五年的恩宠终究没有白受,也仅仅只是陪王伴驾的次数少了。   真正的胜负还没见分晓。   近日女儿还在服用催孕的方子,只要她比皇后先诞下皇长子,也就能重新掌握主动权。   杨晋暗暗思忖着。   空气有片刻的安静,段浔含笑看向杨晋,“是末将打扰了太傅么?太傅怎么不说了?”   原本闭目倾听的成朔帝也睁开眼,“太傅继续罢。”   杨晋只好接着道:“陛下,有广成苑之事在前,此事针对性太强,那么朝廷众臣也未尝不会和老臣一样,怀疑是丞相下手陷害孙家。”   “先不论孙愈是否真的刺杀公主,陛下继处置孙家父子、给华阳公主加派府兵之后,如今又顺从丞相之意杀了孙愈,难免朝中不会有人认为……”他说着一顿,没有说下去。   成朔帝面沉如水,“认为什么?”   杨晋不得不拱手直言道:“……认为陛下,是被裴淩戏弄于鼓掌中的傀儡。”   此言一出,宛若触碰天子逆鳞,皇帝猛地拍案,周围侍奉侍卫宫人纷纷跪了一地。   杨晋也连忙伏跪于地,“老臣言行有失,陛下息怒。只是……老臣皆是在为陛下考虑,陛下千万不可顺了裴淩的意思,否则便是长裴淩志气,于君威有损。”   段浔垂眼不语。他是听出来了,杨晋这话说得巧妙,句句戳在皇帝的禁忌上。   毕竟,君王需要颜面。   孙愈毕竟是皇帝曾经想用来对抗裴淩的人,就算要处置,也该由皇帝亲自下诏处置,然而,裴淩从一开始便插了手,再后来,裴淩处置将作大匠等种种事叠加,以致于朝野上下现在都觉得裴淩在公然无视君威。   孙愈可以死,但不能是因裴淩而死,否则显得皇帝正受制于裴淩。   一旦让百官觉得连皇帝都忌惮裴淩,从此以后君威受损,裴淩在朝中威势更甚。   皇帝闭了闭目,沉吸一口气,良久才道:“朕明白太傅的意思。朕回过头来细想,也觉得广成苑之事处处透着蹊跷,裴淩狼子野心,他设计这一切,不是想在针对区区一个孙愈,而是想挑衅朕。”   杨晋连忙道:“不妨陛下在廷尉那边完全结案之前,先一步将孙愈贬出洛阳。陛下先前已经给华阳公主增设了府兵,给了裴淩好处,裴淩要是再抓着不放,便说不过去了。”   “好。”皇帝沉思许久,还是下了决心,“那便传朕旨意,将孙愈贬为茂陵尉,早日离开洛阳上任。”   “陛下圣明。”   随后,杨晋告退离开,殿中只剩下皇帝和段浔。   近来这些事扰得头疼,皇帝揉了揉眉心,似乎才注意到一旁垂着眼睫的少年,问道:“方才朕和太傅的谈话,段卿都听见了,你觉得朕的决定如何?”   段浔垂眼,“臣也无异议。”   “是么。”皇帝眯眼打量着他。   “但臣有一事,想提醒陛下。”段浔抬眼道:“此番廷尉审出的结果,并非没有被人暗中操纵的可能,臣怀疑廷尉正王徹早已暗中与裴淩结党。”   皇帝闻言,眉头紧皱了起来,眼底掠过冷光,“这个王徹,的确不中用,几次三番给朕似是而非的结果,不知是他无能,还是故意搪塞朕。”他偏头看向吕之贺,“你暗中派人盯着他,若他与裴淩来往密切,朕便该趁早换了此人。”   吕之贺低头领命。   皇帝转瞬又想起什么,“朕没记错的话,今日华阳该搬入公主府了,那边情况如何?”   “臣正要将此事禀报陛下。”   段浔将先前收好的字条拿出来,呈给皇帝。   皇帝看到这字条上的内容,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此事安排得不错,让他们时刻盯着华阳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常,随时向朕汇报。”   “臣遵命。”   -   皇帝的诏令尚未传出宫中时,另一边,崔汤已代王徹抵达长公主府。   彼时,长公主府正热闹。   荣昌公主萧婼特意过来祝贺萧令璋乔迁之喜,二人正在湖畔凉亭里边对弈边闲聊。   话中无意提及了生辰宴上萧令璋头晕离宫的事,萧婼关切道:“堂姊的身子可还好?医官可曾瞧过?我先前不知,后来才听他们说你身子不好,早知如此,那日便不拉着你陪我了。”   “没什么大碍。”萧令璋淡淡笑着,“若是缺席阿婼的生辰,才不像话。”   “我那日看见丞相亲自过来,还以为……”   “以为什么?”   萧婼忽然闭上嘴不说了,心里暗道:她那日本好好的,一瞧见裴淩过来,可是吓了一跳,加之近来外头有些关于堂姊遇刺的流言,她险些以为丞相是来兴师问罪的。   虽说她贵为公主,按理说裴淩不能拿她如何,但连皇兄都忌惮极了他……   萧婼平时没少听到关于那些裴丞相的传言,加之当初谢明仪险些被他处死,裴淩在她眼里,与那索命的阎王无异。   可偏偏这么好的堂姊又成了他的妻子……   萧婼忍不住抬眼,只见对面端坐的女子身着绯裙,乌鬓金钗,明珠耳铛衬得玉颈修长,好似成色极好的美玉。   在萧婼眼里,堂姊无疑是最美的。   且并非妩媚妖娆、娇弱不堪的美,而是让人瞧一眼便心生敬畏、不容冒犯的美。   萧令璋从棋翁中抓了一把白子,白玉所制的棋子莹润光泽,衬得皓腕似玉,指如削葱。   随着“啪”的一声落子,霎时有七颗黑子被吃掉。   她并未抬眼,也知道萧婼在偷瞄她,淡淡问道:“后来我不在,阿婼后来可有瞧中意的男子?”   “哪有什么中意……”萧婼眸光游移,语气含糊。   “那后来皇后问及,阿婼是如何说的?”   萧婼神色微变,似是难以启齿,咬着牙根犹豫半晌,才呐呐道:“我说我中意……那日随手指的那人。我想着他大抵对我无意,便是皇嫂做主赐婚,想必也成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 25年啦,大家元旦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第54章 第 54 章 萧令璋:“   萧婼指的是崔汤。   萧婼不是不知, 这样太过轻率,但她也着实被逼得没法子,与其被指婚给段浔或是旁的男子, 还不如选个对她最不感兴趣的。   且那日, 崔汤敢当众提到段浔的亡妻, 或许皇嫂不喜此人, 不会那么快应允。   萧令璋听她如此说,蹙了蹙眉,正想说什么, 忽然被一道熟悉的男声打断——   “原来荣昌公主也在。”   裴淩身着常服, 他刚过来,想看看萧令璋在这边住不住的惯, 边走边含笑问:“殿下可还自在?有没有什么缺的?”   萧婼一看见裴淩,便难免拘谨。萧令璋头也不抬, 继续端详着棋盘, 懒洋洋道:“没什么不习惯的。”   正好眼前的棋局局势复杂, 萧令璋捏着棋子举棋不定, 裴淩走到她身边看了半晌,抬手握着女子的柔荑按在一处,“这里。”   对面的萧婼倒是不干了,气鼓鼓道:“这不成耍赖了么,堂姊!”   萧令璋撇开裴淩的手, “他诓我玩儿罢了,阿婼怎么也信了?真下此处, 我便输了。”说完不疾不徐在另一处落子。   萧婼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   萧令璋一本正经,假装看不懂裴淩的路数, 哄着对面的小堂妹开心。   裴淩眸色微微加深,他记得她从前棋艺甚好,方才他也是想试探试探她如今棋艺如何,想起了多少。   看她表现,丝毫端倪也看不出。   就在此时,绿盈匆匆进来,看了一眼裴淩,才禀道:“殿下,廷尉左平崔汤大人前来求见,说是有要事向丞相禀报……”   萧令璋动作一滞,萧婼猛地抬眼,面色微变。   王徹早已投效裴淩门下,这个崔汤本是中立立场,他今日行径,加上那日刁难段浔,倒还真是有意攀附裴淩一党。   萧令璋头也不抬,看似毫不在 𝐬𝐝 意道:“既是找丞相的,放他进来罢。”   绿盈领命退下,不消片刻,崔汤一身官服快步入内,含笑施礼,“下官拜见丞相,见过华阳长公主、荣昌公主殿下。”   不等众人有所反应,崔汤又立即转向裴淩,快速说道:“王徹大人有事抽不开身,下官奉他命而来传话,今日刺客案有了进展,有人供出刺客幕后为孙愈,王大人进宫向陛下奏报此事,但陛下似是心情不畅,召了杨太傅进宫。王大人命下官来将此事只会丞相一声。”   崔汤语速极快,一口气交代完了他要说的事,完全没给人反应的时间,且丝毫没有避开长公主。   站在裴淩身后的狄钺听得瞠目结舌。   谁教他怎么奏事的?一点眼力见也没有?   裴淩蹙眉打量着他,只见眼前的崔汤端直立着,态度恭恭敬敬,好像只是初出茅庐没有经验,也不至于挑他错处。   他冷淡道:“知道了,下去罢。”   崔汤连忙又对着裴淩拱了拱手,临走时还又特意对着凉亭中二位公主的方向施礼,这才退了下去。   萧令璋垂着眼睫,毫不在意地捻着棋子。   待他走后,她才往他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若有所思。   萧婼没想到崔汤竟是这种人,此刻已然没了心情,扔开棋子道:“不下了不下了,堂姊,我饿了,我们进屋里说话罢,正好尝尝你府上新厨子的手艺。”   “好。”萧令璋起身,萧婼已经待不下去,当先往亭子外走了。   谢明仪扶着萧令璋往外走,似乎看出了端倪,待走远些才压低声音问:“殿下有没有觉得这个崔汤哪里怪怪的?”   “他是个聪明人。”   “奴婢就怕,这人聪明过了头……”   萧令璋笑了笑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她转身,淡绯裙摆长尾曳地,一路划过庭院石阶,渐渐没入室内的幽沉黯影中。   -   当日,萧婼一直缠着萧令璋玩闹到天黑,方起身回宫。   萧令璋这才得闲。   到了这个时辰,萧令璋询问左右,才得知裴淩未回丞相府。   他事务繁忙,一日之内,因他不在丞相府,大大小小的属吏都跟着在公主府进进出出。   裴淩还在操心府兵之事,尽管不便名正言顺地派人围住公主府,却还是亲自督促人将公主府上下仔细筛查了一番。   萧令璋知道,他不仅仅是在防皇帝,恐怕也是在防段浔。终使她演了一次又一次戏,裴淩也依旧谨慎多疑,好像段浔今晚有了机会,便就会闯进她的房里一样。   萧令璋不以为然。   ——越是像裴淩这种阴险小人,越是喜欢以己度人,像防贼似的防着旁人。   段浔向来磊落坦荡,才不至于像他这样一有机会便趁虚而入。   萧令璋未曾搭理裴淩,兀自去沐浴更衣了。   她将全身浸在热水里,放松身子,刚有了些许困意,忽觉屋内安静异常。   萧令璋睁眸,注意到四周纱帘在轻轻晃动。   但室内分明门窗紧闭,不会有风才对。   她骤然心生警觉,下意识便想扬声唤人。   “来——”   才刚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忽然有什么快速贴近后颈,冰凉的触感探上被热水浸泡过的肌肤,瞬间激起令人发颤的冷意。   嘴被对方用力捂住了。   “别乱动。”   一道戏谑又熟悉的嗓音在耳侧响起。   “在下是来采花的。”   .   屋内灯火昼亮,水汽熏腾,纱幔摇晃。   萧令璋不着寸缕地坐在浴池里,双肩纤瘦白皙,被烛灯镀上莹润似玉的光泽,锁骨以下皆被热水浸过,鸦色青丝散如海藻,浮在水面上。   听到他的话,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声称来“采花”的贼子轻笑一声,手指抚着她后颈,撩开她湿漉漉的长发,手臂慢慢环过她的脖颈,随后,他整个人都从后面贴了过来,唇瓣贴着她的耳廓,“公主现在落在我的手上,不如乖乖就范,反正叫破喉咙也没人能救你。”   少年的嗓音本是清冽干净的,但故意压得低沉时,还真有几分登徒子的轻佻风流。   “……”   萧令璋不吭声。   亏她还认为是裴淩是在以己度人,谁知最了解男人的果然还是男人,段浔还干得出这偷鸡摸狗的事儿。   上回他敢钻床底,这次就敢假扮采花贼,夜潜公主府。   见她沉默,对方更为兴致勃勃,又故作威胁道:“我现在松开你,不许喊人,听到没有?否则,休怪我——”他顿了顿,似乎还认真想了一下该怎么说显得更凶,接着道:“休怪我不怜香惜玉。”   萧令璋只好点头。   待对方松开捂着她的手,她才低声轻骂:“你大胆。”   这一声“大胆”自她口中说出来,反而不像呵斥,像打情骂俏的嗔怒。   他轻笑,“在下就是大胆,既做了这采花贼,自然要采这天下间最名贵的花。”   不知是否因为水温太热,萧令璋两靥热烫,双眸被水汽熏得愈发乌亮,好似剔透的黑曜石。   明知他在胡闹,还抿着唇笑了一下,配合他垂睫轻声道:“那好吧,谁叫小女子现在受制于人,还请采花贼高抬贵手,莫要伤害小女子。”   她嗓音轻细,仿佛真的怕了。   “好吧,我就勉强怜香惜玉一下。”   他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戏谑,大抵是在忍笑,一边说着,指腹一边划过她的锁骨,凉意刺得她肩膀微微瑟缩,指腹又沿雪颈往上,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偏头,“先让我仔细瞧瞧,娘子长得好不好看。”   萧令璋扬起脸,眼睫微掀,直接撞进一双乌瞳里。   眼如点漆,似有火燃。   段浔仍旧穿着身利落紧身的夜行衣,腰身被勒得精瘦而健壮,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溢满笑意的桃花眼。   她自水中抬手,将他蒙面的黑巾扯了下来,露出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庞。   萧令璋抚了抚他的脸,看着水珠沿着他的脸颊滚落,他的视线还直勾勾地望着她。   “满意吗?”   萧令璋笑问。   段浔喉结滚动,低眼看到她浸在水中的身子,嗓子莫名干涩发紧,“……嗯。”   很好看。   好看到他不敢多看。   他飞快地闭了下眼睛,别开脸,下颌不自觉绷紧,热汽一阵阵熏撩着皮肤,浑身都燥热起来。   萧令璋看到他红得滴血的耳垂,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   他骤然被捏,暗嘶冷气,听到她笑问:“采花贼?怎么不看了?”   段浔眼尾抽了抽,躲避她的手,“你别……”   她偏要捏。   边捏还边要咯咯地笑,“你不看,又怎么采花?”   “阿荛……”   段浔牙关微咬,被她逗得有些恼。   他是认真地偏头在忍,不是害羞,只是看到她鬓发松散、不着寸缕的模样,便觉气血上涌。   他都,半年多没碰过她了。   上次碰她,还是他去战场之前。   比起段浔的克制,萧令璋却很是坦然。   从前她还会害羞,但五年夫妻下来,他们该做的早就做过了。   回想起他们的第一次,那才真是尴尬至极。   当时成婚在即,她不懂男女之事,不知道男女成婚当晚应该做什么,段浔倒是清楚,可偏偏他也是初经人事,只是表面上淡定如初。   实际上,为了不在她跟前丢面子,少年背地里跑去读了不少的春-宫图。   结果春-宫图被她收拾屋子时翻了出来。   她好奇地翻了翻,没看懂,便拿着那画册问他,“阿浔,这是什么?”   上一刻还懒洋洋的段浔看见她手里拿着什么,顿时倒抽一口冷气,快步冲过去夺下来,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强壮镇定地转身,“……没什么。”   看春-宫图这种事,被 ʂԃ 她看见像什么样子?   这会显得他很下流……   当时南荛全然没察觉出段浔的窘迫,见他如此紧张地护着那画册,还以为自己闯祸了,紧张道:“对不起,我只是无意间看到了,如果是你很重要的东西——”   “没有很重要。”   少年疾声打断,脑子转得飞快,急中生智:“只、只是……武功秘籍。”   “原来如此。”她松了口气,旋即又好奇,“别的武功秘籍不是只画着一个人吗?什么武功是需要两个人练的呀?”   “……”   她只是好奇地发问,却把当时的段浔堵得哑口无言。   最后少年红着耳根,飞快地抛下一句“是特殊的武功秘籍”,便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待他找没人的角落把那春-宫图学得滚瓜烂熟,自以为万事俱备以后,却全然没有料到,人算不如天算。   她会疼。   他们成婚当夜,南荛就蜷缩在被子里,像只熟透的虾子,泪眼朦胧地瞅着他。   说什么都不肯出来。   好像被他欺负了。   当时的段浔挠着脑袋甚是不解,他明明是按着图上来的,他打小聪明,什么都学得又快又好,绝不认为自己会弄错。   难道是他买的画册不对?买成假的了?   段浔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一步,只能强撑着面子不落荒而逃,而她蜷缩在被子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对初尝人事的少年夫妻就这样愣在了床上,面面相觑,相对无言了许久。   最终,还是她鼓起勇气开口:“要不,再、再试一次?”   毕竟是第一次,留下阴影就不好了。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   当时的气氛既尴尬又暧昧,连空气都燥热得令人口干舌燥,她捂着被子的脊背冒了热汗,偷偷打量着少年遍覆薄肌的身躯,借着红烛暖光,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腰线、腹肌。   他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悄悄撞见时,彼此又禁不住心潮翻滚起来。   ……   萧令璋作乱的右手忽然被攥住。   攥着她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鼓起,沙场征伐过的将军,随手使出的力道就犹如铁钳。   段浔气急反笑,被她撩得不再退让,倾身欺近,“阿荛确定要这般逗我?”   这话透着浓浓的威胁之意。   萧令璋看他的身子如带威压地倾覆过来,浸在浴池中的身子快速下沉,水没过了肩膀,一路浸过下巴、红唇、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   水波潺潺。   她眼瞳清亮,水面和眼眸都倒映着他的身影,似夺命的女妖,诱他步步沉沦,溺死于眼前的美景。   段浔的身子已倾斜到了极点,再这样凑近,只怕就要栽进她的浴池里了。   他不假思索地伸手,直接抓住这只难缠的水妖,使力一拽。   只听“哗啦”出水声,萧令璋惊呼一声,滚进他的怀里,青丝覆着雪肌,触之温软,隐隐生香。   少年轻扯唇角,眸光灼灼,“抓到你了。”   霞色瞬间漫上女子的脖颈,她睫盈水珠,手臂快速勾住段浔的脖颈。   夜行衣的黑与肌肤的雪色交映,隔着薄薄的衣料,刚出水的女子浑身都暖得发烫,身上残留的水珠将段浔的衣裳打得湿透,紧贴着他的胸膛肌肉。   他坚实的手臂稳稳托着她的上身,另一条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轻松地打横抱起,带向纱帘后的矮榻。   热气弥散,人影带出的风声晃动烛火。   沾湿的乌发末梢掠过地面,划出一道细长的深色水渍。   她光滑的脊背接触到矮榻,身子渐渐感受到冷,段浔抽出腰间软剑一挑,勾着不远处衣架上的外袍,裹在她身上。   衣衫严丝合缝地裹紧,他隔着柔滑的丝缎轻轻摩挲,认真擦干她身上的水,就连曳地的长发也拿帕子认真地擦了擦。   她身子弱,不能受凉了。   只是眼前钗横鬓乱的美景令人难以自持,少年喉结滚动,眸底火意渐旺。   段浔低头,拨开她面上沾湿的碎发,揶揄道:   “这回看你往哪儿躲。”   萧令璋早已脸似粉蒸,水翦蒙雾,还留意着外头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贴着他耳畔小声骂道:“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不怕被发现。”   “一回生二回熟,他们想防住我,还太嫩了些。”   说这话时,他颇有几分胜券在的倨傲与懒散,又摩挲着她的下巴,低头凑近问:“还是说,阿荛和裴淩相处得很好,已经忘了我?”   萧令璋无奈,“我是在做戏。”   “那阿荛是更喜欢我,还是裴淩?裴淩可有像我这样亲过你、抱过你?”   萧令璋:“……”   萧令璋愣了愣,疑惑地看向他的侧脸。   她认识他五年,都没见过他这样。   煌煌灯火穿过氤氲水汽,映在少年俊挺漂亮的侧脸上,他一下下摩挲着怀中女子的脖颈,却在她看不到的角度,眸色暗沉得好似化不开的夜色。   她探究地观察着他,伸手拨弄他的脸,“你吃醋啦?”   他眼睫微落,眼底意味不明地看着她,“若是如此呢?”   萧令璋主动凑近,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笑着唤道:“夫君。”   还记得从前在青州时,有一次,他们去城外救济灾民,他不许她操劳,她却怕他太累,便夜里悄悄披衣在厨房忙活。   没想到,一回头,便见少年逆着月色站在门口,脸色极差。   不等他开口斥责,她便拿捏准了他的脾气,先一步唤道:“夫君,你醒啦?”   “……嗯。”   他别开脸,生硬地应了一声。   有些责怪她的话险些说出,就这样哽住了。   果然此刻萧令璋这样一唤,他便蓦地低头,衔住她的唇。   萧令璋扬起脸,感觉到对方灵活地钻进柔软的口腔内壁,热切又焦急,搅得她的呼吸开始紊乱,随后,他的手掌从托着她的肩膀,改为扣紧她的后脑,再度加深这个吻。   萧令璋起初较为舒服,后来便因他强势的动作而渐渐难以呼吸,眉心微蹙,双手微微抵着他肩。   少年感受到她的抗拒,动作微滞,很快便轻柔地放开她些许,给她留下喘息的余地。   趁她喘息间隙,手臂再度横亘而过,将她往怀中带。   “阿荛……”   萧令璋低低应了一声,额角水汗交杂,只觉得浑身好似火燎,时而贝齿紧咬他肩,压抑住喉头快要溢出的短促低吟。   少年轻笑一声,修长的指骨扣紧细踝,随着蔓延开来的红霞寸寸逼近,覆在身上的丝缎不知何时早已散开,便连腰下垫着的那部分也随着身子微弓而滑落。   其余悉数坠落矮榻,与乌发绞缠在一起。   屋外树影幢幢,时有婢女侍卫走过。   每一道脚步声都好似踩在了心尖上。   萧令璋惦记着外头来来往往的人,神智愈发紧绷,双足时而微蹬,时而紧张地蜷起。   水汽熏得室内闷热,少年喉结滚动,晶莹的汗水自下巴滚落。   “别紧张,阿荛。”   他哑声道:“他们发现不了的。”   ……   守在屋外的侍女不明白为何公主沐浴了这么久。   换作平时,也只有公主跟前最说得上话的谢明仪敢去询问,但此刻谢明仪不在,便无人出声打搅公主。   谢明仪今夜另有任务。   公主将府兵交由她统辖,她需要亲自安排公主府的巡逻班次,此外,就在片刻前,谢明仪亲眼看着丞相长史严詹来见裴淩,似是宫里传出了一些微妙的风声。   今日裴淩身边没带多少侍卫,不知是消息不算机密,还是他松懈了。   鬼使神差的,谢明仪大着胆子跟过去偷听。   “下官方才收到传信,陛下今日与太傅商议过后,便召尚书令拟诏,要将孙愈贬为茂陵尉,让其离开洛阳。”严詹道:“果然如您所料,陛下最终还是选了保孙愈。”   “孙愈不能活了。”裴淩负手立在窗前,嗓音冷峭。   谢明仪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心底暗忖:难道裴丞相要下手杀孙愈?为什么?孙愈都已经贬为茂陵尉了,彻底丧失威胁,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室内灯烛下,男人长身玉立的影子投落在窗上,好似想起什么,侧身问:“公主呢?”   “殿下应是还在沐浴。”   “还在沐浴?”裴淩记得她已经去沐浴很久了,难免担心,便蹙眉转身道:“我去看看。”   担心裴淩马上就要出来,怕被发现,谢明仪先一步施展轻功离开,抄小路去见公主。   萧令璋刚沐浴结束。   侍女们守在外头等了许久,正担心里头有什么情况,便被忽然被叫进去伺候更衣了。   不知怎么的,她们隐隐觉得今夜公主两靥潮红,走路绵软无力,需要人好生搀着才行,只当是浸在热水太久的缘故。   “ 𝐬𝐝 殿下,宫里传出消息了。”谢明仪快步走近前来,把方才得知的消息附耳告诉萧令璋。   “是么。”   萧令璋垂睫。   方才段浔走之前,也将同样的消息告诉了她。   孙愈看似只是一个小角色,实则他的存在暗中牵动着好几方势力,不能就这样走了。   萧令璋看向谢明仪,“你后日一早,去替我办件事。”   “什么事?”   “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 55 章 她这是报喜   隔一日, 茂陵尉孙愈的马车带着其家眷奴仆,终于启程离开洛阳。   当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只是清晨时浓雾乍起, 马车虽四平八稳, 却因视线受阻, 所行速度并不快。   也因浓雾天气,甚好尾随。   孙家亲眷坐一个马车,孙愈单独坐在另一车内, 神色带着说不出的颓丧, 时而能听到隔壁车内儿子孙昶发出的痛呼声。   自挨了军棍后,孙昶虽还留着条命, 却是彻底沦为了残废,这十几天来非但没有好转, 反而因天气转热, 伤口反复溃烂, 几个医官看过了, 皆叹息摇头。   孙愈既恼恨儿子莽撞愚钝,也心知此局是针对他们而来,到此为止,他还能保命离开洛阳,便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莫名被指认派刺客开始, 孙愈便吓得魂不守舍,廷尉王徹审问他时, 还格外暗示他有没有想交代的,若他能交代出一些别的东西,或许能将功折罪。   孙愈不知王徹何意, 只是人在急于求活的情况下,什么都敢往外说,他险些就要不顾一切地求到御前。   但在他心志垮塌之前,杨晋暗中派人将密信递给了他。   ——“你守好秘密,我便保你活着离京,从此以后你安居一隅,永不回洛阳,段家的事也必须烂在肚子里。”   孙愈别无选择。   事后,杨太傅说到做到,竟然真保他活着离京了。   孙愈现在回想起来,仍如堕梦中,短短几月,他尝遍了荣辱兴衰,体验了从天堂跌入地狱的滋味。现如今只要能再苟活下去,保全家老小无恙,便再没有什么别的奢望了。   随着太阳东升,逐渐过了午后,马车离洛阳越来越远,中途孙愈下车休整了一会儿又再度出发,才刚上车不久,就听到车夫惊恐的声音,“你、你们是——”   话音未落,便是一道破空声。   一支箭猛地射穿车夫的喉管,溅出的血哗啦染红了车帘。   孙愈惊恐地坐在车内,死死盯着那猩红的车帘,瞬间脸色惨白,汗流浃背。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家仆、妻妾发出的惊恐惨叫声。   “你们是谁?不要、不要杀我!”   “救命,救命啊!”   “求求你们,啊——”   孙愈哆嗦不已,亲耳听到自己妻子和妾室的惨叫声,想出车去看,却又胆小畏死,只得蜷缩在车里,思考着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让他离开洛阳了吗?现在是谁想杀他?段浔?裴丞相?还是别的什么人?   孙愈脑子混乱,尚未理清楚这其中关窍,便看到一柄寒刀挑开车帘。   有人一把将他拽了出来,扔在地上,刀尖凛凛,指着他的面门,“你可是孙愈?”   指着他的男子络腮胡子,体格魁梧,身着布衣,一副山野流寇打扮。   孙愈肝胆欲裂,抖若筛糠,“不、我不是,你们认错人了……”   任他如何拼命否认,但他身上的布料最是名贵,腰间还挂着值钱玉坠配饰,对方在他身上一摸,果然翻出了茂陵尉上任的府符,冷笑一声道:“果然是你,怪就怪你命不好,今日非死不可。”   刀光一闪,径直朝着孙愈劈砍下来。   孙愈闭着眼睛,只觉脖子和脸俱是一热,有什么喷了满脸。   他迷茫地再睁眼时,眼前举刀的流寇轰然栽倒在地。   他的后心,正插着一支羽箭。   其余流寇俱是一惊,尚未反应过来,耳畔又传来几道凌厉破空声,又有三人惨叫一声,被射中膝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不远处马蹄声沉沉逼近。   马背上的人箭勾于指尖,不疾不徐地拉弦,松指,咻地将箭利落地射出去。   近乎百发百中。   只有最后一箭射偏了。   那一箭擦着趁势逃跑的孙愈耳廓而过,稳稳扎在他面前的土地上,尾羽尚在风中快速颤动。   身后传来段浔懒洋洋的嗓音,“不好意思手滑了,孙大人,你跑什么啊?”   孙愈双腿一软,彻底跌坐在地。   ……   孙愈在城外被截杀的消息第一时刻被传到了洛阳,直抵太傅府。   “段浔?”杨晋闻声大惊,腾然起身,“你确定没看错?段浔怎会出现在此?”   来者一身流寇装扮,此刻面颊沾血,狼狈不堪,跪在地上艰难道:“听说他今日出城打猎,碰巧看见了,就出手将我们的人全杀了,小的及时躺在地上装死才躲过一劫……太傅恕罪,此人武功实在高强,我们就算人多,也着实打不过他啊……”   碰巧看见了?哪来的碰巧??   他分明就是提前留了一手。   杨晋这几日看似在陛下跟前力保孙愈,实则是想趁着孙愈出城的时灭口,届时孙愈死的不明不白,死无对证,杨晋便可趁势利用陛下对裴淩的疑心,让他怀疑是裴淩干的。   万万没想到,段浔会掺和进来。   现在看来,段浔是有几分察觉出了他的意图。   难道段浔已经知道去年段纮战死另有内情?还是察觉到孙家和他暗中有关联?他是不是已经在调查什么了?   一旦让孙愈落入段浔手里,难保那件事不会被孙愈说出……   杨晋思及此,脸色骤然变得铁青无比,火速起身道:“给我拿官服来,我要进宫!”   待他乘车匆匆入宫,便看见段浔早已在殿中。   杨晋虽早有预料,心里却暗暗咯噔一声,掌心渗汗,脑子里快速思索稍后陛下问及的说辞。   却见成朔帝缓缓开口道:“太傅来得巧,朕正要召你,今日孙愈在城外遭到截杀,同时,朕收到密报,说华阳派了身边部曲出城办事,时间太过凑巧,你怎么看?”   杨晋:“……啊?”   他没听错吧?   华阳?怎么和华阳有关系?   杨晋一时瞠目结舌,未曾反应过来,今日截杀孙愈的杀手明明是他派的,他都做好了此番进宫如何面对段浔指控的准备,怎么突然扯到华阳身上了?陛下从哪儿收到的密报?   “这,老臣……老臣觉得这个事……”他吞吞吐吐了一番,目光游移,暗暗瞥向边上的段浔,心里暗忖:当初肇儿一口咬定说华阳就是南荛,虽未查证,但肇儿不像会撒谎的。   他疑心这是局,一时谨慎未敢多言,只道:“回陛下,老臣也甚是讶异,华阳长公主自回归以来,便一直以柔弱示人,就算突然派下属出城,应该也与茂陵尉遇刺之事无关,否则这未免……”   成朔帝目色沉沉,他何尝不惊讶?他几次三番放任旁人试探华阳,对她近乎打消了怀疑,觉得她的柔弱应该不是装的。   但现在她的举动又是何意?   段浔道:“陛下,臣在想,会不会当初华阳长公主坠马也是假的?太傅乃杨贵人之父,若裴丞相想借机对付太傅,或是栽赃于孙家父子,便也不排除华阳公主为帮丞相达成计谋,给自己马下药、施展苦肉计蒙蔽陛下的可能。”   杨晋:“……?”   杨晋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扭头看向段浔。   这话竟是从段浔嘴里说出来的?   难道近日的传言是真的?这段浔真的一心想娶荣昌公主,也不在乎发妻了?   杨晋尚在思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成朔帝经段浔一提醒,也想起之前华阳坠 ₴Đ 马的细节,当时的场面既凶险又逼真,加之她骑马是临时受人鼓动,不像早有预谋,以致于他更怀疑是裴淩对她下手,不觉得是她自己害自己。   段浔见皇帝的面色逐渐凝重,便又拱手道:“陛下不如召公主进宫一问,臣可与公主当场对峙。”   皇帝沉声道:“吕之贺,你去走一趟,把华阳叫进宫来。”   吕之贺倾身领命,“喏。”   -   段浔杨晋等人进宫的同时,谢明仪也已经暗中回到公主府复命。   分明入夏,公主的寝居却窗户紧闭,连冰鉴都未曾放置,侍女仅仅只是放下竹帘,遮住刺眼的日光。   室内弥漫着苦涩而浓烈的药香,熏得里头闷热。   谢明仪进来时与韩蹇插肩而过,她脚步微滞,垂眼绕过屏风,来到萧令璋身边。   “殿下,事情已经办妥。”谢明仪看着公主略显苍白的脸,不自觉地将声音放轻,唯恐惊扰了她。   萧令璋正一手支额,闭目让周潜诊脉,闻言眼皮未掀,“好,可有什么意外发生?”   谢明仪道:“奴婢潜伏在暗处,注意到还有一波人想动手,便出手拦了一下,对方有所警觉,快速撤退了,奴婢没能探知对方是谁派来的。”   “是么。”   看来还有第三波人,且这波人不傻,也想拿此事做文章。   会是裴淩派来的么?   萧令璋尚在思索,就在此时,周潜诊脉完毕,收手后退一步,谨慎道:“殿下身子损耗过重,这几个月又一直让臣用施针之法恢复记忆,虽说已经初见成效,但长期下来……难免伤身。臣还是建议殿下,暂缓恢复记忆之事,以调养身子为重。”   萧令璋蹙眉问道:“不能一起治么?”   “谨慎起见,还是莫要如此。”周潜答道。   萧令璋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周潜注意到公主的神情,掌心略微渗汗,想了想,再度谨慎道:“若臣先前提到的药材收集齐全,尚可一赌,但殿下拿来的药材里还差最后一味……”   “臣以为,殿下还是再等等,如今殿下身体虽在好转,但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   自被带来公主府后,周潜才意识到这位一直找他看病的贵人身份是当朝公主,惊讶欣喜之余,又更加惶恐不安。   若是医治旁人,他尚可大胆尝试,但医治公主,一旦失手致使公主玉体有恙,便是掉脑袋的事儿。   他是真心劝公主莫要着急。   谢明仪也担忧地看向萧令璋,低声道:“奴婢也觉得……殿下该三思。”   萧令璋沉默。   她心里明白,当初周潜便说得很清楚,要么服用特殊方子,要么便用施针刺激脑部穴位这种铤而走险的办法。   前者药材难寻。   萧令璋出于无奈,才选择后者。   现在周潜却告诉她,连后者都不行了,最好放弃恢复记忆的事。   可一日不想起全部,便会一直处于被动。   她如何能甘心?   萧令璋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骤然咬牙下定了决定,道:“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她抬头,看向表情凝重的谢明仪,拉过她的手,“明仪,相信我,当初坠落悬崖我都活下来了,又何况是今日?”又对周潜道:“过来施针,就算出了岔子,本宫也不会怪在你身上。”   周潜心底叹息。   他不敢不遵令,拿着银针上前。   谢明仪握紧萧令璋的手,低眼看着她闭目安静施针的样子。   她知道,这些日子殿下是肉眼可见的气色变好,但这不代表她就恢复如初了。   这都要入夏了,但殿下夜里的衾被还是很厚,依然畏寒。   她这是报喜不报忧。   待周潜施针完毕后,便有侍卫通传,说皇帝身边的吕常侍来了。   来得还真是迅速。   萧令璋不紧不慢地拂袖起身,走出内室,来到正堂。   吕之贺进出宫闱,大多时候都是代帝王向朝臣宣旨,此番破天荒地来了公主府,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对萧令璋拱手一拜,笑道:“陛下有旨,还请长公主殿下随臣入宫一趟吧。” 作者有话说: 这里跟大家说一下,最近又忙又卡文,脑子乱乱的,状态也不是很好,但不太想敷衍完成这篇文,还是想梳理清楚了下笔,就这么硬写又怕质量下滑,回头不满意也还是要修文。 所以最近更新时间不定,总之就是写完就发(尽量多更,但大概是不能保证日更了)等不及的读者宝宝可以养肥。 第56章 第 56 章 戏耍他有意   吕常侍没有说是为了何事而来, 但这种突然请人入宫的做法,不像是什么好事。   萧令璋神色平静。   她面上丝毫没有即将被问罪的慌乱,从容自若地同吕常侍进宫。   待到了崇德殿, 便看见成朔帝高座于龙椅之上, 除此之外, 殿中还有尚书令陈之趙、御史中丞孔巍、太傅杨晋, 未穿官服的段浔。   放眼望去,并无裴淩的人。   地上狼狈伏跪着的人,不正是孙愈么?   萧令璋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上前施礼, “臣妹拜见陛下。”   成朔帝神色莫测地审视着她,“今日朕唤你进宫, 是为了一件事,你可识得这地上跪着的人?”   萧令璋又看了一眼, 顿了顿, 才道:“回陛下, 臣妹在冬至宴上曾见过此人。”   成朔帝看向静立右下侧长身玉立的少年, “段卿来说吧。”   “是。”段浔抬手应下,不疾不徐地侧过身,目光锁定在萧令璋身上,淡淡开口道:“今日,臣闲来无事在洛阳郊外骑马打猎, 未曾想却正好碰见流寇截杀正要去茂陵县上任的孙大人,那群流寇身手皆不错, 上来便二话不说地杀了孙愈的家眷,还搜出了孙愈的府符,看着并不像求财, 反倒是针对孙愈而来。臣觉得实在可疑,权衡再三,还是私自做主将孙愈带回洛阳。”   萧令璋平静听完,依然未语。   段浔抬眼,双眸黑沉,和她对视,冷声道:“若臣所得消息没错,今日孙愈出事前一个时辰,公主也暗中派遣部曲出城办事,不知公主让他们做什么去了?”   萧令璋看着眼前这双熟悉的眼睛。   段浔的桃花眼生得漂亮,天生上翘,仿若含情,但冷冷逼视人时,也带着令人心惊的凌厉肃杀。   谁也想不到,此刻严肃凌厉的小将军,前天夜里还在和她温存。   萧令璋微扬下颌,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目视段浔,反问道:“听平襄侯此言,是认为本宫命人装作流寇,截杀朝廷官员?”   “岂敢。”少年冷淡扯唇,“臣只是想听公主如何解释?”   “不过是平襄侯凭空臆测,本宫有什么好解释的?”   “是么。”   段浔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物来,“那这是什么?”   萧令璋偏头,看到他手中腰牌,其上赫然雕刻着华阳公主府的标识。   她面露讶色,喃喃道:“你怎么会有……”   “这便要问公主自己了。”   边上其余几个朝臣皆在作壁上观,萧令璋毕竟贵为长公主,不仅是丞相之妻,背后还有太皇太后和邓太尉,没人敢贸然开口。   也只有这段小将军是个行事恣意、谁也不怕的主儿,敢和她硬碰硬。   太傅杨晋见到段浔手中腰牌,不禁面露异色,心想:难道萧令璋真的出手了?那他派出去的人又怎么会遇到段浔?还是说,段浔先后遇到了两拨人?   他尚未琢磨清楚,又听段浔淡淡道:“这令牌,是末将从流寇身上搜出,殿下不妨解释解释?”   “我怎么知道……”   “长公主当初口口声声只求息事宁人,难道只是假意不计较,实则仍在记恨坠马之事?”   “自然没有!”   “是么?那么主对这令牌作何解释?”   萧令璋被他如此咄咄逼问,咬了咬唇,面上逐渐流露出愠色,不再看段浔,径直望向上首的成朔帝,急切道:“臣妹绝无藐视皇命,更没有派人杀人,求陛下明察!”   成朔帝道:“妹妹若是冤枉,不妨好好解释这来龙去脉。”   萧令璋唇瓣动了动,最终还是缄默不语。   段浔冷眼睥她,悠悠道:“长公主这是哑口无言了么?臣看,不如把殿下身边的那个婢女也抓出来一同审问,便知真相如何?”   不等萧令璋再行解释,突然有内侍进殿,出声道:   “陛下,裴丞相求见。”   众人面色稍变。   成朔帝眼神微沉。   裴淩来得时机很巧,约莫是刚刚收到了萧令璋被请进宫的消息,担心她被为难,就立刻赶了过来。   成朔帝看了一眼安静跪着的萧令璋,喜怒莫辨道:“让丞相进来。”   不消片刻,裴淩便踏入了殿内。   殿外刺眼的日光好似给空气蒙上了一层昏黯翳色, 𝐬𝐝 只见裴淩身形挺拔,广袖被冷风掠起,不疾不徐踏入殿内。   随着他进来,殿中原本微妙的气氛霎时紧绷起来。   “臣拜见陛下。”裴淩对皇帝抬了抬手,嗓音清冷,“臣方才听闻,茂陵愈郊外遭遇截杀,事涉臣妻。”   这件事会牵扯到萧令璋身上,也出乎他的意料。   且针对她的人竟是段浔。   彼时,裴淩正在中堂与诸曹议事,听闻消息的瞬间便产生疑心——萧令璋近日虽与段浔生隙,但断不至于闹到反目成仇的地步。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的公主近日一直在骗他?   是真是假,他都亲自来看看了。   成朔帝深深看了裴淩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却还是道:“丞相不必紧张,朕只是唤华阳来问话,事情尚未查明。”   裴淩不言。   萧令璋能感觉到一束冰凉的眸光落在自己身上,令人如芒在背。   她微微低头,目视地面,假装若无其事。   不等她和裴淩谁先开口,段浔掂着手中腰牌,当先打破寂静,“臣指认公主,只是因为这腰牌,此事到底是不是公主派人所为,只要查清臣手中这腰牌来历便是。”   成朔帝再次看向她,“华阳,你如何解释?”   这腰牌看似已是铁证。   而她自看到腰牌时起,便一言不发,没有申辩。   萧令璋忽然抬首,道:“有人陷害于臣妹,臣妹从何申辩?公主府腰牌要仿制并非难事,依平襄侯此言,我派人暗中截杀孙愈,都知道命人假扮流寇了,难道不知道让他们摘掉腰牌、以防落人把柄吗?”   恰恰是有腰牌这个证物,才尤为可疑。   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成朔帝微微顿了一下,也若有所思。   萧令璋又偏头看向段浔,“本宫倒没有听说身边有人丢失腰牌,此物乃宗正统一颁发,不多不少,平襄侯手中腰牌,当真没有作假么?”   段浔微微眯眼,“作假?殿下觉得末将是在诬陷?”   “对比一番便知。”   萧令璋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拿出一枚崭新的腰牌,一侧内官忙上前接过她和段浔手中的两枚腰牌,呈给上方坐着的成朔帝。   成朔帝仔细对比看过,眉头紧皱起来,“的确不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萧令璋是冤枉的,那么她府中细作传来的密报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这令牌怎会是假的?   “陛下。”萧令璋不紧不慢地抬起双手,置于额前倾身一礼,低声道:“臣妹方才无从申辩,是因为平襄侯所言不错,臣妹今日的确派遣部曲出府暗中办事,但臣妹并非是派人截杀孙愈,而是在查另一件事。”   “当初,臣妹身份大白于天下,曾与太傅之子杨肇产生恩怨,事后臣妹念及杨肇乃臣妹表兄,这才不曾追究。奈何后来,孙昶德行有失,在即将迎娶荣昌公主的情况下仍举止风流无度,臣妹这才发现孙昶与杨肇私下早已来往甚密。”   她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一直在隔岸观火的尚书令陈之趙、御史中丞孔巍等人也面露讶色,偏头看向杨晋,后者见她矛头忽然对准自己,脸色变得铁青,怒道:“殿下说什么?!无稽之谈,何故污蔑老臣?”   他一边怒喝,心脏却控制不住砰砰狂跳起来——今日之事处处透着古怪,萧令璋此时突然抛出的话题,好像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萧令璋微微一笑,“污蔑?到底是不是污蔑,当然有证据证明。”   她到底是从何查起这件事,最开始可以追溯到她还是南荛的时候。   博阳侯府设宴当日,她误打误撞被杨肇盯上,差点被打晕带走。   当日她被盯上的地方,便是在上东门博阳侯府附近,后来萧令璋派谢明仪调查,便查出这附近有间酒肆,坐在三楼便可以将上东门和周围的巷子一览无余。   那么,杨肇当日为何在酒肆?   顺藤摸瓜地查,可以查出此人私下结交朋友不少。孙昶彼时风头正盛,也四处结交官员和世家子弟,中间可有人牵线搭桥?孙昶先前与骏马监来往,可是那骏马监,分明受恩于杨家。   成朔帝全然不知孙杨两家的关系,听萧令璋样说,视线在杨晋和她身上来回逡巡,眉头紧皱,“到底怎么回事?”   萧令璋道:“臣妹这几日派侍卫出府,恰好是找了一个人,此人便是洛阳城中的一家酒肆老板,这两日突然不再做生意了,而是举家搬迁,臣妹命侍卫日夜兼程,才将其从洛阳城外抓了回来,可证明杨肇的确与孙昶私下有所来往。”   成朔帝沉声道:“宣。”   很快,谢明仪便带着那人上殿。   那酒肆老板哆哆嗦嗦跪在地上,供述出来的证词皆萧令璋所言吻合。   杨晋面色黑如锅底,彻底坐不住了,甩袖冷哼道:“既是公主带上来的人,谁知他们有没有被公主收买?公主尚未自证清白,倒是急于诬陷起老臣来!”   御史中丞孔巍忽然笑道:“太傅何必激动,同为洛阳世家子,便是贵公子与孙昶结交,也佐证不了什么,陛下自有圣裁。”   但虽说是“结交也佐证不了什么”,偏偏杨晋此前与孙愈表现得丝毫不熟。   杨晋听出孔巍是在落井下石,暗自切齿,又急切道:“陛下,老臣自孙昶闯祸以来,便严加管束,不曾令他擅自出府,怎会与孙昶结交?长公主料定孙昶为流寇所杀,此刻就算污蔑肇儿,也死无对证,除非长公主再拿出别的证据来。”   “太傅想要别的证据,这有何难?”   一道熟悉的嗓音忽然响起。   萧令璋怔了怔,没想到一直平静旁听的裴淩会突然开口。   按理说,他此时应该作壁上观才对。   裴淩垂着眼睫,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道:“先前刺客一事,臣今日查到了些许蛛丝马迹,只是尚未佐证,便一直未曾奏明陛下。”他说着顿了顿,“陛下不如再传王徹进宫。”   成朔帝皱眉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吕之贺,吕之贺意会,忙出殿去叫人了。   王徹进宫的速度很快。   结合近日之事,王徹早已猜到了会是什么事,甫一进来,便下拜道:“陛下,先前这桩案子,的确后来又发生了蹊跷之事,臣尚未来得及禀明陛下,先前那供出刺客混入公主府的工匠……在牢狱中已经畏罪自尽,”   成朔帝冷声问:“怎么回事?”   王徹道:“臣心有怀疑,奈何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能指认出刺客为孙府家仆之人,自然也是同为孙府家奴,如今孙家妻妾奴仆皆被杀尽,臣无从调查。但那工匠却有个贪财好赌的儿子,原先因赌欠债,近日又频繁出入赌坊,似乎突然得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银子。”   只要将其抓入诏狱一审,自然就知道是谁给他钱了。   眼下根据这蛛丝马迹,孙愈极像是被人栽赃。   萧令璋忽然从地上提裙起身,许是因为进宫前施了针,她骤然站起来时,身子禁不住晃了晃。   裴淩离她最近,下一刻便伸手稳稳搀住了她。   萧令璋霎时抬头,只见男人薄唇紧抿,面容隐隐蕴着冰冷怒意,看着她不言。   他看出来了。   萧令璋骗了他。   她今日和段浔一言一行,桩桩件件,极有条理,想必今日之事,他们早有预谋。   这几日他们看似相处和睦了不少,却根本不是因为她放弃了段浔,对他回心转意,只是想让他放松警惕而已。   为什么?   戏耍他有意思么?   裴淩攥着她的手紧如铁钳,下颌紧绷,强行抑制着那份怒意。   但终使他看出来了,今日也还是出手帮她了。   萧令璋没有丝毫心虚的表现,也没有和他对视,反而快速拂开他的手,慢慢走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孙 ʂժ 愈跟前。   她俯身凑近,看着他的眼睛:“孙将军,本宫和你有恩怨吗?”   孙愈还沉浸在妻儿被杀的恐惧绝望中,面如土色,手脚不自觉战栗,冷不丁对上眼前这双上扬的凤目。   凌厉逼人,带着凛凛威压。   “本宫自数月前恢复公主身份后,与孙将军唯有冬至宴上一面之缘,与你子孙昶也并无交集,若说有什么杀你的理由,也只是因为本宫不知听谁说了,刺杀本宫的刺客可能和你有关。”   “孙将军被褫夺侯爵,境遇凄惨至此,是谁还不肯放过你,想将你赶尽杀绝?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孙愈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   他回想起自己在狱中时,是杨晋派人来告诉他,一定会保他不死。   可倘若是杨晋想杀他呢?   灭了他的口,就再也无人知道他们之间的事。   亏他全心全意地信任他,将全家性命托付,如今他家破人亡,就算之后再离开,也还是不会被他们放过。孙愈眼底带着浓重的血丝,忽然心生恨意,他不好过,他们也休想好过。   他猛地抬头,哑声道:“陛下,臣有话想说,当初段大将军战死沙场,实乃另有隐情,是杨太傅指使臣做了那些事。”   他此话一出,便是成朔帝也霎时怀疑自己听错了,沉沉道:“你说什么?”   “你!”杨晋身子晃了晃,目如喷火,“你莫要胡言乱语!”   “臣万不敢欺君!”孙愈牙根狠狠咬着,心底气血翻涌,俯身道:“臣当初利益熏心,当初……当初段大将军深陷落狭谷,臣早该发兵增援,却受杨太傅教唆,故意延误时机,杨太傅不许臣将此秘密说出去,可臣再保守下去,最终也不过落得个被灭口的下场……”   成朔帝死死盯着孙愈,脸色发寒,眼神冷得慑人。   段浔站在原地,听到此语,垂在两侧的手微微攥紧,终于闭了闭目。   他蓦地上前一步,俯身跪拜道:“陛下,事涉臣父,还请陛下明察!”   成朔帝拍案怒道:“查!给朕严查!”   ……   这事最终的发展,谁也没有料到,一开始本往萧令璋身上烧的火,突然就烧到了杨晋身上。   最终此事,以孙愈重新受审、太傅杨晋也被一起下令押入诏狱而结束。   但太傅虽职权不如丞相,名义上却身为上公,是位列九卿的王徹无权审他,皇帝便令御史中丞孔巍、大鸿胪许晟、廷尉左平崔汤平决此案。   彼时跪在地上的王徹听闻,暗自心惊。   皇帝此番特意未选王徹受理此事,似乎隐隐看出王徹有投效裴淩之意,特意避开。所选的崔汤虽秩次只有六百石,却出身于颇有名望崔氏,更不易遭到利益挟制,影响断狱结果。   萧令璋走出崇德殿外的时候,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夏初正是多雨时节,细雨如绵密的针线,将灰蒙蒙的天空衬得沉闷无比。   左右不过是小雨,旁人皆冒雨匆匆前行,只有萧令璋淋不得雨,在阶上止步。   萧令璋身边侍从皆没料到今日会下雨,只有韩蹇提前备了伞,走到她身边,将伞面撑开。   如此细心的举动,倒令萧令璋怔然了片刻。   还记得上一个时常记得为她带伞的人是段浔,那时他们住在青州,段浔时刻记得她体弱,即使是晴天也会提前带好伞和披风,怕她着凉。   这几乎成了习惯。   萧令璋没有问韩蹇这把伞的来历,视线穿透朦胧雨幕,落在远处挺拔利落的少年背影上。   段浔已经走远了。   她垂眼,“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应该重赏。”   ——今日她派谢明仪出府的消息,便是韩蹇故意送到皇帝那处的,才有了今日这出好戏。   韩蹇忙道:“末将为殿下办事,不敢居功求赏。”   萧令璋看了他一眼,“本宫从不亏待自己人,韩将军以为呢?”   韩蹇心下微动,明白公主此话之意——以他在内的几个进入公主府的武将,皆是段浔安插过来的人,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公主和他们都心照不宣。   按理说,他毕竟是段将军安插过来的人,公主即便与段将军暗中结盟,也不可能对他卸下防备,但今日之事公主特意让他去给皇帝传,恰恰说明公主肯对他交付信任。   得蒙重用,此时该是顺势表忠心的时刻,接受赏赐也是其中一环。   韩蹇想通其中关窍,忙改口谢恩:“谢殿下!”   萧令璋不再多说,慢慢步入雨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 57 章 崔汤对上少   宫道深而长, 时有冷风夹着碎雨迎面吹来。   许是因为风太猛烈,萧令璋尚未步行出宫,便忍不住低声咳嗽起来。   正咳着, 身侧倏然有暗香拂来。   不知何时, 裴淩已经出现在她身侧, 原本打着伞的谢明仪只好将伞给他, 后退一步让开位置。   萧令璋明知他来,依然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没有看他一眼。   “殿下目的达成, 可喜可贺。”风雨声中, 男人清冷的嗓音似是带着讽意。   她反唇相讥:“也多谢了丞相成全。”   “殿下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和臣说, 何必这么戏弄臣?”   “与其担心丞相给的不是蜜糖而是毒药,倒不如自己去夺。”   “归根结底, 殿下是不信臣。”   “这话说得真是好笑, 丞相先问问自己, 难道你彻底信了我么?”   裴淩无声攥紧了伞柄。   生性多疑者鲜少信人, 也极难取信于人,他一面渴望她的信任,又忍不住一次次怀疑试探,对此患得患失。   越是自知阴暗卑鄙、不如旁人,越是不自觉暴露些小人之心。   裴淩久久不言, 只不自觉地将伞面倾斜,一侧肩膀已被雨淋湿。   转瞬到了宫门口。   萧令璋脚步忽然停住, 转身看向裴淩,“裴观清。”   他被唤及自己的字,微微一震。   萧令璋眼瞳漆黑, 直视着他,“你不明白我这五年经历了什么,所以你也不会明白,段浔照顾我的这五年,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经历过病入膏肓、只能在雪地里等死的滋味么?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么?你知道从绝境中爬出来需要多少力气么?”   “就算如今的你值得信任托付,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的身子日日都在提醒我,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这一点永远也无法更改。”   她说完,便提裙在侍从搀扶下上了马车。   裴淩心脏被狠狠地戳了一记,脸色彻底苍白,细雨繁密,不知何时已给他的侧脸蒙上湿漉漉的光泽。   他久久伫立在原地,亲眼看着马车越来越远,转瞬没入人潮,再不可见。   -   孙愈供出与太傅杨晋早有勾结,二人被一同打入廷尉狱的消息,最先传入到贵人杨滢的耳朵里。   “怎会如此!”   杨滢手中杯盏哗啦一声摔落在地,身侧宫人吓得纷纷噤声低头。   杨滢猛地起身,满脸不可置信,“陛下就这样把我阿父打入诏狱了?就凭那个孙愈的一面之词?我阿父身为太傅,怎堪如此受辱?!”   “贵人息怒……”   前来报信的奴子期期艾艾道:“当、当时,除了平襄侯和华阳长公主在,丞相也来了,加上廷尉拿出了太傅陷害茂陵尉的证据,御史中丞和尚书令又都在边上旁听,陛下便是想护着,也没法装聋作哑,此事除了查,也没有别的法子……”   杨晋位列上公,和之前的段纮案类似,都并非廷尉单独审断,不同的是,这次皇帝钦定的杂治官吏特意避开了王徹和严詹,至少避免了杨晋受人构陷的可能。   但真相究竟如何,只有杨家人自己清楚。   杨滢脸色苍白,怔立良久。   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样,分明这个月来,陛下已重新召她伴驾,她自以为复宠,才堪堪放心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父亲在朝中多年,怎会如此莽撞,让裴淩他们抓到把柄?   为何孙愈好好的离京,段浔会突然出城去拦?皇后看似不争不抢,是不是早就在暗中盯着杨家,就等着这次出手?   段浔和萧令璋……这二人更是早就是一伙的……   杨滢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她抬头问:“陛下呢?”   “陛下他……”那宫人低着头,嗫嚅道:“陛下刚去了长秋宫……”   杨滢生生顿住,身子晃了晃,自嘲一笑,“果然如此。”   皇后真是有个好弟弟,明明她都已经败了,偏偏就这样翻身了。   思及皇后,杨滢便愈发心有不甘,想到还有母亲可以依仗,便急急对身边宫女道:“你快去宫门那儿打点打点,试试能不能送信出宫,向我阿母求助……”   那宫人正 𝐬𝐝 要领命出去,杨滢又蓦地想到什么,出声呵住——   “慢着!”   小宫女双肩颤怂,无措地回身,却见贵人脸色发白,脱力般跌坐在地。   “不行,不能这样……”   杨滢手撑着地面,鬓角的海棠金簪坠落,一缕乌发如湖畔细柳,在萧瑟冷风中晃荡。   她双眸恍惚,自语喃喃:“我家族遭难,皇后此时必然得意极了,也会派人盯着,若贸然送信,一定会又落入圈套……”   她不能让皇后抓到把柄。   但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法子?   站在边上的宫女见她情绪不稳,期期艾艾道:“贵人,您要不去求求陛下……陛下曾经那般宠您,便是今日太傅下狱,也未曾下令对您如何,可见陛下还是有情谊……”   杨滢冷笑着抬起下颌,“去求陛下?让他们都看着我被陛下赶出去,好暗中笑话我么?”   “我母乃成安大长公主,是当今天子的亲姑姑,我生来便是县主,就算我阿父在朝中失势,我杨滢也绝轮不到让她们看笑话!”   杨滢自小便是骄傲桀骜的性子,绝不肯向任何人低头。   何况她本可以做皇后的。   当年萧元惔求娶杨滢,是杨滢自己看不上,不肯下嫁于他。   可谁能想到,后来先帝膝下皇子无一存活,竟轮到了不起眼的宗室子萧元惔登基为帝?杨滢目睹着父亲从司空被册为太傅,名义上录尚书事,等同擢升,实则剥夺实权,裴淩成了万人之上的丞相,所有拦路者连都被他们给杀了。   就连唯一让杨滢看得起的萧令璋,也未能幸免。   杨家更是岌岌可危。   那时,杨滢就知道,她必须为了家族进宫。   且屈居于段妁之下,做一个小小的贵人。   这五年间的种种,杨滢越是回想,便越是不甘心。   段妁凭什么压在她头上?出身不及她,论诗书六艺,段妁一个将门之女也不及杨滢,她不过是运气好,早早嫁给了皇帝,捡了当初杨滢的漏,若非陛下登基后提拔段纮为大将军,段家的势头也绝无可能盖过杨家。   “有皇后在,我就算见了陛下也无用。”   “我要等……”   “一定,一定还有机会的……”   这话不知是说给旁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杨滢胸口剧烈起伏着,唇瓣生生咬出了血,最终不甘地闭目。   ……   杨太傅入狱的消息传来,杨贵人所住的漪澜殿瞬间就被后宫无数双眼睛暗中盯着,人人皆等着杨滢闹,谁知她大闹之后又很快安静下来,倒是一改往日骄横跋扈的行事风格。   漪澜殿的消息传入朝露殿时,美人李玉衾正在把玩着妆奁里的首饰。   她自进宫以来便一直见杨滢独占帝宠,就算李玉衾费尽心思,也几乎不能争得一二,加之近日接连遭遇禁足训斥,她已多日倦懒提不起兴致,便是看着这些姨母送来的金玉首饰,也提不起兴致好好梳妆。   不过今日,她心情甚好,听到宫人回禀的有关漪澜殿的消息,李玉衾摩挲着指尖水头极好的碧玉簪子,淡淡一笑,“杨滢横行跋扈,没想到也有今日,我看她这次再难翻身了。”   身边宫人笑道:“还是美人聪明,以不变应万变,什么都不做就能等到杨家自取灭亡……奴婢方才听说,这回杨家的事儿非同小可,他们非但得罪了皇后的家族,还妄图动华阳长公主,以前成安大长公主还能去求求太皇太后,这下恐怕连太皇太后都不会帮他们,还有人谁敢为杨家说话?”   “此事竟还有华阳公主么……”   李玉衾眸光微闪,神色似有震动,良久才道:“怪不得姨母劝我莫与萧令璋为敌。”   她嗓音压得极低,身侧宫人皆未听清她在喃喃自语什么,只见李美人蓦地搁下手中玉簪,起身走到案前,揽袖执笔,快速写了封亲笔信,递给身侧宫人。   “你去宫门口打点一二,将此信送出宫,记得谨慎行事,莫要被人发现。”   那宫人低头领命去了,李玉衾再次在铜镜前坐了下来,望向镜中禁足一月后、变得消瘦苍白的自己,怔怔抚了抚脸,急忙对一侧侍立的宫女唤道:“还不快过来,给我梳妆。”   -   这一日,非但宫闱震动,整个洛阳亦如林中惊鹊,悉数闻风而动。   随着李玉衾的信由公车尉暗度于宫门外时,恰值金吾锁钥,夜漏更深。   这个时节多雨,乌云低矮,蔽月吞星,狂风摧折草木,骤雨将至未至。   长街空寂,闾阎闭户。   唯有一道人影趁黑穿行于街头巷尾,悄悄踏入公主府。   谢明仪从公主府后门提灯引路,行至前院,才将残焰掐灭,低声道:“殿下,人来了。”   她身后尾随的年轻男子含笑近前,拱手长揖,“臣崔汤,拜见长公主殿下。”   萧令璋端坐在矮榻上,刚饮完医官熬好的药,边用丝帕擦拭嘴角,边抬眼看向眼前的人,“看来本宫先前没看错,崔大人果真是玲珑心窍之人。”   “承蒙殿下照拂。”崔汤垂目笑道:“若无殿下布下今日之局,臣安能越王大人而参决太傅之狱?既得良机,臣自当懂得感恩,为长公主殿下效犬马之劳。”   这话说的直白。   有时候,越是聪明谨慎的人越懂得拐弯抹角,崔汤却反其道而行之,坦荡得近乎放肆。   ——也恰恰是这份放肆,让萧令璋注意到了他。   早在萧婼的生辰宴上,崔汤故意举止与旁人不同,还敢对段浔出言不逊,便吸引了萧令璋的注意,而后,他替王徹来公主府传递消息,看似是想趁机也投诚于裴淩,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萧令璋也动了几分心思。   廷尉司掌刑狱,王徹已为裴淩手下鹰犬,无异于裴淩将刑狱结果都尽数捏在手中,好似掌中血刃,他的刀锋指向谁,谁便有罪。   这次刺杀事件的真相王徹早早就调查出来了,为何隐忍不发,反而误导陛下?萧令璋想起当日城外的第三波人,也许,裴淩一开始并不想一举击垮杨家,而是在诱杨晋入局,好拿捏他的命脉。   这样想想,廷尉不能一直被裴凌把控。   也该有她的人了。   萧令璋微微倾身,审视崔汤:“崔大人出自豪族,退可明哲保身,进可另择良木而栖,本宫不过一介妇人,倒要请教,卿所求为何?”   崔汤不疾不徐答道:“臣观庙堂之局,陛下看似总揽枢衡,然则内外受制,如履薄冰;裴相势倾朝野,霸道专权,然而党同伐异积怨日深,稍有不慎,便成骑虎之势;中宫一族稳中求进,段将军文武兼备,长此以往绝非池中之物,但锋芒过盛,为世人所忌。唯长公主殿下周旋其间,进退合宜,于臣而言,才是真正的良木。”   萧令璋听完这番长篇大论,倒是笑了。   “你将本宫与丞相分开说,却忘了本宫是裴相的妻子。”   “殿下若真与丞相夫妻一体,便不会单独开府,更不会有殿上之事了。”   “万一你押错了呢?”   “君子成大事,自要敢赌敢输。”   “你还有什么目的?”   崔汤顿了顿,没想到她还继续逼问,干咳一声,只好老老实实答道:“臣想……求娶荣昌公主。”   萧令璋:“什么?”   她没想到这个,眉梢微扬。   站在她身后的谢明仪也愣了愣,抬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眼前这人。   崔汤未及而立之年,相貌端正,容姿俊朗,且出自百年名望大族,祖上世代大儒,家学渊源,名相辈出。   他为嫡出长孙,仕途通畅,敢直言想娶公主,也着实不算什么极度狂妄之语。   “外界皆传陛下有意将荣昌公主指给平襄侯,臣想,先不论平襄侯愿意与否,此事若成,于殿下绝非好 ₴Đ 事。”崔汤不疾不徐道:“臣若能从太傅一案中立功,便可趁势将廷尉正取而代之,位列九卿,继而向陛下求娶公主,此局可破。”   崔汤并不知道萧令璋和段浔的关系。   但所有人都知道,萧令璋和段浔几次三番起过冲突,萧令璋所依仗的太皇太后已不再过问许多事,皇后一族势力太大,待段浔真正成为第二个段纮,于她便是极大的不稳定因素。   萧令璋意味不明道:“本宫虽与皇后不算亲近,但荣昌性情单纯,本宫将她视为亲妹妹,不至于为了利益牺牲她。”   崔汤面色不变,“臣也绝非图利,实乃心悦公主。”   心悦?   萧令璋想起他在生辰宴上那番行径,的确成功吸引了阿婼的注意,阿婼若对他没有眼缘,也不会向皇后谎报他的名字。可惜,后来他来公主府向裴淩报信,正好被萧婼瞧见了。   当时萧令璋就瞧得出来,萧婼已经心生不快。   想必在阿婼心里,崔汤也只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见他信心满满,萧令璋没立刻打击,也没答应,“这是阿婼的事,你若能以诚意打动她,本宫自然不会阻拦。”   崔汤拜道:“谢殿下。”   萧令璋又道:“王徹背后有裴淩,此人不死,你即使立功,也很难取而代之。”   谢明仪听出什么,偏头看向萧令璋,见她正用指腹摩挲着眼前的陶碗,睫羽微垂,从神色上窥不见半分话中所携杀意。   王徹早就不该留了。   当初萧令璋便领教了此人的行事作风,身在其位却尸位素餐,如果她没有被救下,早就在击登闻鼓时就被他灭口了,连她都尚是如此遭遇,不知还有人被在他手里白白枉死。   加之他知道萧令璋就是南荛的秘密。   一日不杀,便如鲠在喉。   崔汤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虽惊讶于她比想象中还要杀伐果断,却也还是应道:“下官明白。”   萧令璋又道:“你既要做我的人,为显诚意,你还要去办一件事。”   “殿下请说。”   “去帮我调查裴淩和杨晋的关系。”   这个疑问,已经揣在萧令璋心里很久了,她记忆缺失,只记得幼时曾在杨府见过少年时的裴淩,后来发生什么却不知道了。   直觉告诉她,裴淩和杨晋之间的关系绝没有这么简单。   崔汤闻言,虽是诧异,却也立即应下。随后谢明仪重新提灯,带他暗中离开公主府。   待四下无人,萧令璋这才拿出一早便收到的来自宫中的密信。   ——是李玉衾派人送来的信。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自然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当时三番四次针对她的人,现在一个个都开始主动结交。   萧令璋看完信,看出李美人是起了趁着杨滢出事的时机去搏宠的心思,信中在试探她的态度。   虽说淮安王妃已经做了这中间人,但萧令璋到底乐不乐意帮李玉衾,今后她们是否站在同一条船上,还要看具体有没有合作。   看完信时,正巧谢明仪折返回来,萧令璋将信纸递上烛火,淡淡道:“代我答复李美人,我可以帮她一回。”   ……   另一边,崔汤冒着风雨悄悄回了宅邸,开始着手处理堆积的卷宗,排查此案中的待审名单,直至三更方休。翌日一早,崔汤清早来到衙署,瞧见外头的人,眼皮便是一跳。   来了个不速之客。   正立在阶上与身侧武将交谈的少年将军回身,淡淡地瞥了崔汤一眼,“我奉陛下口谕而来,烦请崔大人引路。”   崔汤反应极快地拱手,“……平襄侯请便。”   事涉孙愈、太傅,及大将军战死真相,兹事体大,早在昨日,廷尉便已将要调查一干人接连逮捕入狱,依次严审,按照诏狱审讯的手段,无论是谁进来都要脱一层皮。   但才隔一日,再快也不至于立刻出结果。   今日的诏狱,一如既往地阴冷森寒。   火盆里木炭烧得劈啪作响,散发出的微光微微烘亮石墙,其上痕迹斑驳,不知多少陈年血迹干涸在上面。   段浔当先走得极快,崔汤紧跟其后,缓步绕过拐角,火光放大人影,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   段浔脚步微顿,视线朝一侧投注而去,正好看到几个被绑缚于刑架、正在被动刑的人。   杨晋坚决否认孙愈之事与他有关,眼下受审的是他府上属吏,个个口风甚严。   “可审出什么了?”段浔问。   里头正在忙活的衙役闻声停下,恭敬地将册子递来,“这几人嘴巴严,小的还在接着想办法。”   “审不出来?”   段浔翻阅了几下册子,扔回衙役手中,兀自拿起炭盆里的烙铁,在手中掂了掂,垂眼道:“崔大人可以先去忙。”   崔汤没动,揣着袖子笑道:“下官现在不忙,在边上候着便是,您自便就好,自便就好。”   段浔侧身瞥他一眼。   火光烘亮这少年锋利漂亮的剑眉,也将对面崔汤的脸衬得格外嬉皮笑脸。   崔汤对上他阴沉沉的眸光,不禁脊寒,继续埋首不语。   段浔也仅仅只是看了崔汤一眼,便漠然收回目光,缓缓走到那犯人前,毫无征兆地猛地将手中烙铁摁向对方腹部。   “啊——”   滋滋焦糊味伴随着尖锐的惨叫声。   少年的嗓音冷如霜刃,“我问你,杨晋与孙愈暗通款曲,始于何时?”   那人浑身战栗,四肢的铁链哗啦作响,“我都说了,是九月后……”   “说谎。”   段浔面无表情,将火钳掷入炭盆,溅起猩红星火。   他缓步移至右侧石壁,修长的手指拂过其上悬挂一列森然铁器,最终拿起柄带倒钩的细刃,“军中审讯细作,常以此物挑断手筋。”他转瞬捏起对方下颌,以帕子塞满口腔,防止对方咬舌,不紧不慢道:“既不会立时毙命,又能教人感受到筋脉寸断之痛。”   话毕,倒钩划过对方腕脉,引起对方唔唔战栗不已。   如此几番下来,那人已然昏厥数次,醒来时哀嚎不已,“你们、你们这是屈打成招……到底还想让我说什么……”   “这便算屈打成招?”段浔笑了,对身后随从道:“去拿军中刑具来。”   今日随他过来的侍从怀中一直抱着铁匣,崔汤这才反应过来,这里面装着什么。   只见铁匣打开,其中刑具皆呈暗红色泽,显是经年浸血所致。   段浔取出其中一物,置于炭火炙烤,懒洋洋道:“此物入腹,可勾连肠腑——”   那人吓得哆嗦,骤然爆发出凄厉哀嚎,“我说!我说!是七月初六,当时陛下才下诏命大将军出征,太傅便命我……啊!”话未说完,刑具已穿入肋间,血腥味弥漫刑室。   饶是见惯了刑讯手段的崔汤,也看得眼皮子直跳。   整个审讯持续了半个时辰。   不知是不是入夏缘故,崔汤直看得额角渗汗。早知段浔历经满门战死,心底必充斥血仇,却未料这人与平日坦荡明媚的一面大相径庭,手段竟酷冷至此。   “段将军。”崔汤还是忍不住提醒,“切勿闹出人命,事涉大将军,您也当适当避嫌。”   段浔动作微顿。   他眼睑低垂,莫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戾色,片刻后,忽地轻笑一声,“崔大人提醒了我。”他随手掷开刑具,接过帕子擦手,“今日也算审出了些东西,劳烦崔大人给他上药续命,改日再……继续。”   不将杨家上下铲除殆尽,都不足以泄他心中之怒。   段浔说完转身,衣摆掠起冰冷的风,擦着崔汤身侧而过。   只是离开时,他的手无意间碰到了腰侧的旧香囊,指尖微微痉挛了一下。   段浔怔了怔,眸底猩红的冷色终于消弭些许,将香囊捏在手里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溅上血污,才重新妥帖地把它揣回了怀里。   待离开廷尉衙署,段浔回到宅邸,正好看见宫内装束的人等在外头。   是长秋宫属官。   段浔问:“可是阿姊有什么事?”   来者禀道:“回平襄侯,娘娘身子康健,只是……娘娘关心案子进展,加之漪澜殿那位这两日太过安静,有些反常,娘娘请您有空便进宫一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 58 章 段浔直盯着   漪澜殿的任何动静都逃不 ₴Đ 过长秋宫的监视, 杨滢往日自恃生母为成安大长公主,骄横跋扈,受不得一点委屈, 如今家族蒙难, 她竟一反常态, 安静得过分。   长秋宫内, 大长秋何绾自殿外快步而入,来到皇后身边,方才压低声音道:“奴婢看, 杨贵人不可能这么快就放弃, 如今看似安静,说不定又想以别的法子翻身。”   “继续盯着便是。”段妁并无什么反应。   何绾见她如此沉得住气, 也不知她到底听进去没有,还是忍不住担心道:“娘娘千万不可松懈轻敌, 杨贵人这五年来不知害了娘娘多少次, 奴婢总担心会有意外……”   段妁平静摇头, “眼下这个当口, 杨滢做什么都没用,陛下不会见她。”   如杨滢这般处境,段妁也经历过,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当初,她刚得知父亲和弟弟战死的消息, 尚未来从打击中回神,便见朝中群臣大肆构陷段家, 陛下分明应该信任从无二心的她,却偏偏听信了这些话,命人查抄段家, 收走了她的皇后印玺。   她当时的处境有多绝望,心情有多悲怆愤怒,没有人知道。   段妁出身将门,性情刚烈,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一度被逼到想要自绝于长秋宫,以证清白,不过被身边女官及时发现,救了下来。   这一切不过是风水轮流转。   杨滢如今的处境,连段妁当初体会到的一半都没有,杨家尚且是自食恶果,可她的阿父阿母呢?她的兄长呢?阿浔的妻子南荛呢?   他们都死的多么冤枉。   段妁回想起这些逝去的人,便不禁捏紧手中案牍,指骨攥得泛白发青,痛而不自知。   “阿浔今日去了何处?”她又偏头问。   大长秋何绾答道:“小将军一大早便去了诏狱,陛下特许他参与审讯,娘娘放心,有他在,必能审出一些线索,待他忙完,便该进宫了。”   “好。”段妁闭目按着额角,冷声吩咐道:“你派人盯紧杨滢,眼下她虽老实,但太皇太后寿宴将至,要提防她几日后的小动作。”   “喏。”   ……   诚如段妁所言,杨滢不管做什么,都绝无翻身的可能。   帝王无情,终使她不堪受辱悬颈自尽,也绝不可能让皇帝因此心软,再闹下去,也不过是让别人看了笑话。   在手上掌握新的筹码之前,她只有做出一副安静柔顺的样子,才不会惹皇帝厌烦。   漪澜殿周边暗中盯着的眼线没有发现蹊跷,只道杨贵人近日甚为安静。   转瞬间,太傅案尚未出结果,太皇太后寿宴已至。   本朝以孝治国,然开国以来,便崇尚节俭之风,太皇太后当年尚是邓皇后之时,更是以身作则,事事减弱,禁绝珍贵之物,岁时只贡纸墨等等,后来成了太后,临朝听政,更是主张六宫节俭,多年如一。   但因此次乃八十大寿,加上太皇太后身子欠佳,寿宴以后便要去行宫养病,天子为表孝心,特意大肆操办。   凡内外命妇、皇亲贵戚、王公大臣皆前往祝寿。   因此,原本聚焦在杨氏父女身上的视线,很快便被转移开来。   趁着杨滢失宠,陛下身边无新宠,后宫妃嫔只想着如何借着寿宴讨得太皇太后和陛下的欢心,哪有人还有闲功夫盯着杨滢的一举一动?   原本热闹的漪澜殿,彻底变得门庭冷落、无人问津。   太皇太后寿辰当日,皇城之上天幕高悬,天清气朗,直至暮色深沉,宫墙内渐渐悬起一排排宫灯,灯火阑珊。   直到申时,萧令璋才姗姗来迟地进宫。   甫一来到长信宫外,便见一道轻盈靓丽的身影好似蝴蝶般的飞扑过来——   “堂姊!”   萧令璋猝不及防被萧婼抱住,险些被撞了个趔趄,谢明仪无奈地搀住她,又听到萧婼身后急急追来的宫人笑道:“长公主莫怪,我家殿下早在半个时辰前便跑到这儿等了,就等着长公主过来了。”   萧婼紧紧搂着她不撒手,“堂姊生得最是好看,身子又香又软,我瞧见堂姊心情便好,才不要别人在一块儿,我只想和堂姊黏在一块儿。”   萧令璋失笑,“好,我们一起进去。”   萧令璋拉着萧婼踏入正殿,里头正充斥着谈笑声,热闹喧嚣。   太皇太后坐在最上首,身边一左一右紧挨着太尉夫人徐月青、近期入洛阳贺寿的梁王妃,随后便是皇后,其余妃嫔坐在更底下。   四处悬挂的宫灯散发出亮丽光线,宛若轻纱般徐徐散开,笼罩着无数花团锦簇的娇妍容颜,散发着热闹祥和的氛围。   因太皇太后寿宴,皇帝必定会亲自过来,其余各宫妃嫔平素没有机会见到皇帝,此次皆使出浑身解数梳妆打扮,放眼望去,皆是尽态极妍。   徐月青正与太皇太后说笑着,一转头见萧令璋来了,便赶紧招呼道:“殿下终于来了,快过来坐着。”   萧令璋也笑,“原来舅母早就来了。”她俯身施了礼,拉着稍显局促的萧婼一起缓步上前去。   徐月青见状起身,让开了太皇太后最近的位置。   在太皇太后跟前,除了萧令璋,谁也轮不到坐这么近。   萧婼只好不情不愿地松开拦着萧令璋的手,乖乖坐到自己的席位上,萧令璋敛裙落座,小女儿情态般地挨着太皇太后,笑吟吟地撒娇道:“今日皇祖母大寿,孙儿来迟了,还请皇祖母恕罪。”   刘少府侍立在后头,适时附和着笑道:“太皇太后今日念了殿下七八回了,可见是想得紧了。”   太皇太后瞥他一眼,“哀家疼自己的亲孙女儿,有什么有问题?”她执了萧令璋的手,关切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柔声道:“打从你开府,又闹了那刺客,哀家整日都心慌的紧,听说前些日子陛下召你进宫,可有人蓄意为难你?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同皇祖母说,皇祖母为你做主。”   此话看似低声关切,实则更像说给在场的人听。   四周原在说笑的众人皆是心头暗惊。   所有人都清楚,太皇太后此刻提的是杨太傅下狱的那日,谁都知道此事当时闹得甚大,华阳公主破天荒地被皇帝召进宫,还当殿和皇后弟弟平襄侯对峙了。   太皇太后此刻特意当众提及,看似是关切询问萧令璋,更像是在敲打边上坐着的皇后。   ——让皇后严加管束自己的弟弟,莫要欺负华阳。   有好事者,忍不住悄悄瞥向皇后,观察她的脸色。   只见皇后身着织金翟衣,其上的百鸟朝凤纹在宫灯映照下流转华彩,好似没听见般,依然仪态端庄地坐在席上,眸光平静,一一迎向四面八方窥探过来的视线。   席间命妇们对上她凛然的视线,慌忙垂首,有人的茶盏溅湿了裙裾都不敢擦拭。方才还窃窃私语的众人此刻倏然消停下来,不敢再看。   要知道,皇后也许拿太皇太后和华阳长公主没有办法,但要惩处她们却是易如反掌的。   毕竟连杨滢都倒了,段家得势,谁敢擅自触及皇后的锋芒?听说前几日,皇后还严惩了试图在陛下跟前邀宠的齐美人。   皇后这边的暗流涌动,萧令璋状似毫不留意,只依然乖顺地依偎在太皇太后跟前,软声撒娇道:“是孙儿不孝,让皇祖母担心了,不过皇祖母大可放心,前几日陛下只是在调查刺客案,毕竟事情与孙儿有关,才召孙儿过去问了些话,孙儿不曾被为难。廷尉也把案子都查得差不多,有了陛下给我做主,料想其他人也不敢再对孙儿下手。”   太皇太后这才缓和了神色,拍了拍她的手背,“听你亲口这么说,哀家这才放心了。”   很快,外头有内侍匆匆入内,抬手禀道:“启禀太皇太后,陛下已忙完政务,正和丞相、太尉等大臣一同过来,还请太皇太后移驾。”   “好。”太皇太后在宫人搀扶下起身,移步去更为开阔的殿庭。   太皇太后当年临朝听政,即使新帝登基,她的威势仍然还在,此次能来祝寿的都至少是位列九卿的朝中重臣。   皇帝和这些外臣一来,原本的席位便变了,太皇太后身边的位置成了皇帝的,萧令璋主动让开位置,起身走到更下方的位置正欲坐下。   只是她过去时,恰好看到外头陆续进来的人群里也有段浔。   不由脚步一滞。   “殿下,臣在这里。”裴淩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她刚刚回神,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攥住了手腕。   “……”   萧令璋几乎是被他强行拽到他的席位上。   “我没有找你,少自作多情。”她面上虽挂着若无其事的淡笑,袖子的手却在挣扎着掐他。   裴淩下颌紧绷,侧颜冷峻,只按着她的手,嗓音沉沉道:“殿下就算要看别人,也该收收自己的视线。”   私下里姑且忍了,她为何当众都不能约束一下自己的视线?   萧 𝐬𝐝 令璋听到他这么说,却不禁心想:她哪有大庭广众下故意去看段浔?她只是无意往那边瞥了一眼而已。   是裴淩自己疑神疑鬼、反应过激。   先前她与裴淩逢场作戏,后来被他看出来她在骗他,这几日便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她本以为,他自知被她欺骗,已经自觉远离她一些。   可他依然没有。   还是这么执着地攥着她不放,不许她多看段浔。   她正欲回呛裴淩,没想到下一刻,不知内情的梁王妃眼尖地注意到他们在悄悄拉拉扯扯,眼珠子一转,趁机当众笑着打趣道:“璋儿和丞相瞧着感情甚好,听说近来孔御史家中抱了孙儿,也不知什么时候听到璋儿的好消息?”   萧令璋怔了怔,这种情况下,饶是平时她反应再机敏,也一时不知该怎么回。   便听到身侧的裴淩代她不疾不徐地开口:“怀孕伤身,殿下身子弱,医官说当以养好身体为主,至于子嗣之事,臣与殿下都不急。”   实际上,他们别说圆房,连肢体接触都仅限于手碰手。   且是现在这种不情不愿的拉手。   但裴淩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真有什么。   这话一出,萧令璋就感觉到远处有束目光落了过来。   令人难以忽视。   坐在不远处的小将军正冷冷看着此处,捏着酒杯的骨节泛青,黑眸漆黑,像浸在冰湖里的冷玉。   坐在段浔身侧的官员本趁机主动凑过来与他套近乎,结果同这段小将军说了好一会儿客套话,才发现他根本没在听,只直勾勾看着一处,神色冰冷得异常。   那官员一头雾水,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竟是盯着丞相和长公主的方向看。   他在看什么呢?   那官员不禁想起平襄侯和丞相有旧怨的传言,只当这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只好悻悻然收回酒杯,去与其他人寒暄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 59 章 “妾方才惩   萧令璋无暇去看段浔的神情。   她掐着裴淩的手甚是用力, 指甲几乎嵌入肉里,裴淩显然是疼的,但面上却不露声色, 垂眸静静睥着她。   像是在冷静反问:在这种场合下, 殿下陪臣演戏也不肯么?   萧令璋别过脸去。   她为什么要陪他演戏?   眼下梁王妃提及孩子, 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些久远的记忆。   当年, 段浔带着她四处寻医问诊,那些医者便早已告诉他们,她身子亏损过重, 几乎很难再有孩子了。   就算强行怀上, 对她也难免损伤。   当时她伤心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对段浔说:“要不, 我们和离吧。”   她想过了,她绝不能接受段浔纳妾, 无论他是不是只爱她一个。   她也不能强行逼他不要孩子。   既然如此, 她宁可和他分开, 既不让自己卑微, 也不做别人的累赘。   段浔却屈指弹她鼻尖,“你在说什么胡话?”   “可是我……”   “我娶你是为了生孩子吗?”少年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微恼地环住她的腰肢,惩罚性地轻咬她的唇瓣,“方才那句话撤回去, 不许再说了。”   她沉默。   “可是……胡大娘他们家为了求个孩子,都去庙里求了那么多回, 还——”   “那是别人。”段浔断然打断她,浑不在意道:“没有孩子也好,我嫂嫂当初生产的时候可凶险了, 险些母子皆没保住。你何必也受这样的苦?”   她怔了怔,偏头问他:“你不想要孩子吗?”   “我有阿荛就够了。”   “可你阿父阿母那边……”   他嗤笑,“传宗接代有我阿兄他们,也指不上我,他们还能逼着我生孩子不成?”   她沉默。   她心头稍稍有些茫然。   与别人不一样的是,南荛总是缺乏安全感,害怕独处,可就算是这样,她也想尽快学会独立和坚强。   即使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她在潜意识里也觉得,自己不会被坚定选择。   只有话本子才会那么演。   她分得清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现实。   可那时,少年轻轻捋着她软如丝绸的乌发,在她耳畔絮语,“没有孩子,我就只对阿荛一个人好——”   萧令璋闭了闭眼睛。   她快速敛眸,整理脸上的表情。   “的确是演戏,你这辈子也别想和我有孩子。”她最后压低声音,只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裴淩固然知道她不喜自己,但此刻听见了她这般斩钉截铁的话,身子也还是僵硬了一瞬。   他眸底霎时恸意涌起,抿紧薄唇,久久不言。   裴淩和萧令璋之间的暗流涌动,很难让第三者察觉。   譬如梁王妃,就迟迟没有看出他们之间的异常。   她听了裴淩的话,只当萧令璋此刻低头不语只是因为提及生育之事害羞了,便又接着笑道:“璋儿瞧着太瘦了些,的确还是身子要紧,这身子养不好,日后也不好生养。”   “说到这个。”边上有妃嫔笑道:“妾听说,先前杨贵人在服用一个方子,说是既能滋补身子,也有助于怀孕,回头妾去帮殿下打听打听。”   徐月青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十分不满,她是不希望萧令璋怀上裴丞相的孩子的,如此一来,邓家岂不是和裴淩绑得更紧了?   她蹙眉道:“急什么?左右殿下还年轻,当年我怀礼儿的时候,比殿下这个时候年岁还大多了。”   梁王妃笑得有些尴尬,“也是,璋儿这些年在外头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平安回来,还是以养身子为主,别的事,日后再做打算。”   萧令璋垂着密密的长睫,只淡淡笑了笑。   如此欢声笑语、互相关怀的场面,乍一眼看上去,仿佛亲族和睦,其乐融融。   可实际上,这些人中,又有多少人没有藏着心思?   随着宴席往后,便是众人一一献上寿礼的时候,先是帝后献礼,紧接着萧令璋起身祝寿,依次再到群臣和内外命妇。   直到内官从这些寿礼中发现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是一份手抄佛经。   徐月青坐直身子,往前张望着瞥了一眼,吃惊道:“这是……祈福祛病延寿的观无量寿经,瞧着字迹工整,不像朱砂所书,倒是像以血写就,倒是极为虔诚,不知是谁如此用心?”   皇帝含笑问:“这是谁送的?”   众人面面相觑,倒无人出席认领,这下刘少府只好命人去查名册,随即吃了一惊,上前禀道:“回陛下、太皇太后,这……这是杨贵人献来的寿礼……”   此话一出,   谁不知道,杨滢的父亲身为戴罪之身,今日特意不被允许参加寿宴?是谁把她的东西也放了进来?难道她还想借机讨好太皇太后,寻求怜悯,以趁势翻身?   “怎么是她?”皇帝蹙眉,想起倒是许久没见过杨滢了,若是从前,他这般冷落于她,杨滢势必哭闹不休不依不饶,这几日却罕见地安静,还做了这等用血抄佛经的事。   皇帝心下一动,又吩咐身侧侍从,“派人去漪澜殿瞧瞧,她这几日过得怎么样?这寿礼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侍从领命下去,余下众人见皇帝隐隐有心软的迹象,皆互相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有妃嫔见状面露嫉恨,不甘心让杨滢就这样翻身,忍不住悄悄去打量坐在皇帝身侧的皇后的脸色。   只见皇后依然在安然饮茶,仪容得体,好似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但不知何时,她身侧贴身侍奉的大长秋何绾、以及平襄侯段浔都已悄然离席,不知去了何处。   另一边,漪澜殿中。   坐在铜镜前的女子正在给脸上一遍又一遍地涂抹脂粉,指腹蘸着口脂点在苍白的唇上,又 ʂժ 转瞬觉得太浓了些,急忙用帕子擦淡些许。   “这样可好?”她偏头问身侧宫女。   那宫女无奈答道:“贵人已经问了许多遍了,奴婢觉得这样很好看。”   杨滢顿时不高兴道:“单单好看还不够,要比从前还要好看,还要让陛下觉得我不一样了……”   杨滢今日特意精心装扮了许久,她承袭了母亲成安大长公主的容貌,杏目樱唇,眼波流转间既娇美生动,又不失几丝凌厉贵气,幼时为县主之时,便是众贵女中最为明媚动人的一朵牡丹花,最是招摇瞩目。   如今,为了让自己显得因抄佛经消瘦憔悴、格外惹人怜惜些,还特意舍弃了那些华丽的首饰,多往脸上多敷了些脂粉。   身侧宫女闻言,忙奉承道:“贵人本就生得国色天香、姿容绝世,稍稍打扮便如清水芙蓉,陛下见了如何不会再三怜惜?”   “是么。”杨滢抚着自己的脸,丝毫笑不出来。   她看着铜镜中云鬓玉簪的自己,整颗心微微悬起。   自父亲下狱后,这些时日,杨滢一直都不敢轻举妄动,直到捱到太皇太后寿辰。   如此大喜的日子,陛下宴请百官,她先将抄写的经文当众送出去,让所有人看到她对太皇太后的孝心,再趁势传出她因抄写经文晕倒,旋即被查出是喜脉,便能博一搏,让陛下召见她。   只要陛下肯再见她一面……   能不能再有机会翻身,便看这一次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杨滢面上瞬间露出欣喜之色,迫不及待地起身跨门而出,只是,待她看清来者是谁,整个人便如被雷击中,彻底呆在了原地。   只见漪澜殿的庭院中乌泱泱站着一群宫人,为首的女子身着女官服制,举手投足皆端庄肃穆。   并非陛下跟前的吕常侍。   而是皇后身边的大长秋何绾。   “怎么是你……你来做什么!”杨滢往后踉跄着后退一步,面容苍白地扶住门槛,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何绾微微笑着,一步步逼近她,“奴婢奉命前来传达皇后懿旨,杨贵人怎么看上去很是慌张?您这是在害怕什么,难道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四周宫灯的光照射在何绾笑意冰冷的脸上,落在杨滢眼里,却与那索命厉鬼无异。   杨滢只觉得四肢冰凉,浑身血液逆涌至头顶,不断地往后退着,齿根咬得死紧,“你不许过来!别以为我不知道皇后想做什么,她记恨我那么久了,我绝不会让你们得逞……”她直直退到内室的角落,眼见对方来势涌涌,似乎全无希望,近乎崩溃地威胁道:“你们若是敢对我不利,陛下必不会放过你们……”   何绾眼神冷漠地俯视着她。   “皇后娘娘恩泽六宫,杨贵人说这样的话,莫不是失心疯了。”   何绾懒得再与她多说废话,面无表情地一挥手,身后宫人快速上前按住杨滢双臂,强迫她跪在自己跟前。   何绾不紧不慢道:“传皇后娘娘懿旨,贵人杨滢,指使内官私自买通官员,违反宫规,罚禁足一年,降位为美人,并移出漪澜殿,迁居永巷。”   杨滢被人按着,鬓发在挣扎下已然散乱,哭叫道:“我不要!我阿母是成安大长公主,你们怎么敢……就算是皇后,也不可私自惩戒我!我要见陛下……你们让我去见陛下……”   四周漪澜殿的宫人见到这场景,皆吓得不轻,饶是有人想上前帮忙,也碍于何绾此刻威势,大气皆不敢喘。   何绾冷眼看着她这疯疯癫癫的样子,似笑非笑道:“你还是老实些吧,此刻若敢不遵皇后谕令,还会有更严重的惩罚。”   话毕,她带着一干乌泱泱的宫人,施施然拂袖而去。   待她走后,杨滢便因急火攻心骤然晕厥,整个漪澜殿霎时兵荒马乱一片。   漪澜殿中的动静丝毫传不出去,漪澜殿外,杨滢早早派出去贿赂少府官员的内官正一路鬼鬼祟祟地穿行在宫苑之中。   那内官行走间颇有些慌不择路,刚跑到御花园,还未到长信宫,便正好撞见有人已在这里守株待兔。   他远远瞥见一个年轻的将军背影,眼皮子一跳,猜到这是何人,惊骇地连连后退。   正想换个方向逃,对方已经察觉。   眼前骤然掠过一柄飞刀,稳稳扎在他面前的树干上。   那内官霎时被吓得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地,满脸骇色地抬头,对上少年漆黑透冷的眸子。   “想跑去哪?”   段浔冷冷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走。”   -   段浔和何绾这边动作极快,待到皇帝派来的内官抵达漪澜殿,早已是晚了一步,皇后已先一步处置了杨滢,丝毫没有给皇帝重新召幸她的机会。   饶是侍奉在皇帝身边多年,那内官也从未见过今日这等阵仗,一时颇感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禀给陛下。   何绾镇定自若道:“有关杨美人之事,皇后娘娘自会亲自回禀陛下,无须尔等操心。”   早在最开始,杨滢无故拒绝医官问诊时,皇后便已经心生怀疑。   当时在长秋宫内,段妁便说:“杨滢向来心高气傲,不可能这么轻易认命,能让她老实下来的理由一种,那就是她有了别的打算。”   她说这话时,段浔正转着手里的匕首。   削铁如泥的短刃折射出冷芒,刃锋流转间,映出少年眼底森冷的杀意,寒意烁烁,触目惊心。   “那便什么都不做。”他指节一翻,短刃在掌心旋过半圈,反手归鞘,冷声说:“静待其动,一击必杀。”   段妁看了他一眼,没有异议,“好,但此事要做得干脆利落。”   “阿姊放心交给我。”   段浔便不动声色地看着杨滢买通宫人,提前守株待兔,最后亲自抓到从漪澜殿偷溜出去报信的内官,斩其最后的希望。   杨家想翻身,绝无可能。   待段浔和何绾同时回到长信宫,此时距离献寿礼已过了很久,宫宴已临近尾声。   太皇太后年迈易倦,已当先去内殿歇息,皇帝因多饮了些酒,也起身离席。   暮色沉沉,暖风挟着湖畔湿气掠过金线绣凤的裙裾,廊下宫灯摇曳,将皇后的孤影拉得修长。   “娘娘,事已办妥。”何绾低声上前道。   段浔垂眸,“人也抓到了,一切皆如阿姊所料。”   段妁指尖轻叩栏杆,转身道:“走吧,去面圣。”   凤辇仪仗声势浩大,随行着泱泱宫人侍卫,朝着帝王歇息的凉阁而去。   凉阁飞檐下,吕之贺正守在外头,见皇后和平襄侯过来,眼皮子一跳,急急上前道:“皇后娘娘留步,陛下此刻正在——”   他话未说完,殿中已经传来一阵婉转娇媚的笑声。   吕之贺顿时一阵头皮发麻,只好尴尬地笑笑,“您看这,陛下在宫宴上多饮了些酒,又恰巧碰见李美人,眼下李美人正在伴驾,娘娘要不等会儿再来……”   此事也稀罕,李美人进宫已久,从前也算积极争宠过,但一直不得陛下欢心,但今日不知怎么好像突然开了窍似的,一下子便勾得了陛下的心。   这好巧不巧的,让皇后和段将军撞见了。   段浔闻言,眉头皱紧,不禁偏头看向阿姊。   段妁面色不变,语气依然平淡冷静:“本宫有要事见陛下,说完便走。”   吕之贺不好再拦,毕竟陛下没有提前吩咐不得打扰,只好侧身让开。   段妁只身入殿。   凉阁临湖,乃是避暑的好位置,此刻窗牗大开,吹动薄纱晃荡,时不时从帷帐后传来女子的笑声。   段妁缓步往前走,在帷帐之外停下,出声道:“陛下。”   里头笑声骤停。   皇帝喜怒莫测的声音传了出来,“皇后?你怎么进来了?”   李玉衾此刻缠着皇帝,衣衫不整,鬓发散乱,正在兴头上,不料会被皇后打断,甚为不满地抬手揭帘,瞥向外头仪态端庄的段妁。   段妁垂眸,嗓音平静得毫无起伏:“妾过来,是有一事要告知陛下。”   “什么?”   “妾方才惩处了杨贵人。”   皇帝微怔,边上的李玉衾也吃了一惊,悄悄瞥向皇帝的脸色。   不等皇帝再次询问细节,段妁又不疾不徐道:“杨贵人近来因太傅之事精神失常,一心想见陛下,便指使身边内官买通少府官 ʂԃ 员,私自在今日给太皇太后献上寿礼,罪证确凿。妾身为皇后,理当整肃六宫,且今日杨贵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此事,乃是公然将宫规与法度不放在眼中,妾断不敢让陛下为此事伤神,方才已经下令惩治了杨贵人,将其罚禁足一年,降位为美人,并移出漪澜殿,迁居永巷。”   段妁此刻的态度很是冷静,连说话的语调也无太多起伏,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平淡无奇的事。   说完,她再度端直俯身拜道:“妾身为皇后,为正宫规,擅自从严处置杨贵人,若有不当之处,还请陛下责罚。”   皇帝看着伏跪在自己的女子,久久不语。   段妁方才说了很长一段话,他原本有很多话想问,譬如杨滢今日用血抄的经书是怎么回事,她的身子如何,若她真是一心尽孝,也不必对她太苛责……此刻皆被段妁用话堵得死死的。   段妁将各个方面都提到了,甚至直接给杨滢的行为定了性,是“触犯宫规,证据确凿”。   皇帝一时不知道还能问什么,杨滢这些年也算是极讨他欢心,若是往常,他多少会说几句皇后惩戒太过之类的话,偏袒偏袒杨滢,如今似乎也没了太多的必要。   他沉默半晌,最终只好道:“皇后觉得这样处置合适便好。”   “喏。”   段妁倾身施礼,淡淡笑着,“妾便不打扰陛下了,先行告退。”   她来得快,走得也快。   皇帝看着段妁转身离去的背影,还没回神。   皇后与他结发多年,印象中的她贤良淑德、端庄大度,从不争风吃醋,但今日的处事风格着实罕见地强势刚硬,又过于冷静,让他有种说不上来的陌生感。   李玉衾听到杨滢被严惩,心底便一阵幸灾乐祸,见皇帝此刻又一直盯着皇后离去的方向看,急忙伸手揽住皇帝的脖颈,试图拉走他的注意力。   “陛下怎么不多瞧瞧妾……”   李玉衾软声唤着,将身子贴了上去。   -   凉阁外。   皇后进去的当口,段浔一直面无表情地等在外面,身后站着乌泱泱宫人侍卫。   空气极为安静。   吕之贺眼观鼻鼻观心,时不时瞥一眼这段小将军的脸色——他方才虽没在皇后脸上窥见怒意,但这对姐弟此刻的架势,在他眼里也堪比无声的硝烟。   段小将军年轻有为,得陛下器重,自然希望得宠的是自家阿姊,这李美人又好巧不巧的……   虽说这做臣下的不可逾距,更不可左右君王心意。   吕之贺无声地叹了口气。   凉阁这边的动静,也被人暗中窥探,极快地汇报到了别处。   萧令璋方才在同萧婼一块儿说笑,时不时与身边几个命妇寒暄,好不容易得空独处,才刚来到湖畔吹风醒神,便见谢明仪快步走了过来。   她听谢明仪过来附耳说完,倒是怔了怔,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萧令璋蹙眉问道:“那李美人……”   谢明仪道:“殿下放心,皇后看着不像是冲着李美人来的。”   “……料想也是。”   毕竟,萧令璋今日帮李玉衾的计划甚为周密,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皇后此刻的注意力应是放在杨家身上。   对于杨滢而言,今日是她翻身的唯一机会,但对萧令璋而言,今日这场寿宴也有别的含义。   因为寿宴过后,太皇太后便要启程去行宫避暑养病了。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身体欠佳,往年此时早已移居避暑行宫养病,今年之所以一直留在洛阳宫,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因为偏爱失踪归来的华阳公主。   有皇祖母在宫中,萧令璋即使什么都不做,多多少少也是被护着的。   而寿宴过后,萧令璋将失去最大的靠山。   这是早晚的事,萧令璋幼时亲眼目睹兄长母亲接连离世,原本众星捧月的她,骤然变得无依无靠起来,那时她便立刻学会了一个道理:只有自己保护自己,才能长久地活下去。   所以,她才愿意扶持李美人,作为今后她在宫中的助力。   萧令璋正兀自出着神,长信宫少府刘仓朝这边走来,朝萧令璋拱手施了一礼。   刘仓低声道:“太皇太后说,她只能帮公主到这里了,希望公主今后处事谨慎,好好照顾好自己,若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可随时去行宫向太皇太后求助。”   萧令璋颔首:“我会的,还请刘少府代我照顾好皇祖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青州的旧宅   寿宴第二日, 太皇太后便启程前往行宫养病。   当日,天子与众妃嫔皆亲自前往送行。   眼看着太皇太后的凤驾离开洛阳,从今往后, 后宫做主的便只剩下皇后, 众嫔妃一时心思各异。   昨日夜里, 阖宫上下都听到了杨滢被皇后惩处的消息, 她们本以为杨滢在寿宴上用了心思,又被陛下问及,这次说不定又能再度复宠, 未曾想皇后手腕如雷霆, 待她们回过神时,这位昔日宠冠六宫的杨美人早已被打入无人问津的永巷。   禁足一年, 降位迁宫。   这几乎再永无翻身之机。   据说那一晚,被拖入永巷的杨滢生生哭闹了一路, 她的哭声响彻宫苑内外, 几近嘶哑, 令闻者心悸。   可连皇帝都未曾说什么, 谁还敢替她求情?   即使她中间数次昏厥,也无人再怜惜分毫。   杨滢最终是昏迷着被拖进永巷的,她虽已然失宠,名义上却还有个美人的位份,醒来后, 身侧已有了医官守着,但她却死活不肯让医官靠近自己, 只哭着闹着要见陛下。   但这次,永巷深深,她的哭声甚至无法再翻越高高的宫墙。   五年荣宠, 转眼烟逝。   杨滢不明白,为什么陛下一直不肯召见她,难道真的对她这般薄情?她心里仍揣着一分希冀,用首饰去讨好那些宫人,让她们去打听外面的情况。   却没想到,她听到的是李美人日日伴驾的消息。   这后宫的恩宠便如潮涨潮落,杨滢身边的潮水渐渐褪去,簇拥着李美人的人却如潮水般前赴后继地涌上来,人人皆在兴奋地聊着杨滢最痛苦那夜,天子与李美人的旖旎邂逅。   据说那夜,圣驾于清凉阁外偶遇李美人,彼时的李美人不施粉黛,未簪发钗的乌鬓如云般堆在肩头,颈侧的明珠耳铛衬着月白裙裾,好似沾湿花叶的露水,被月光披上一层莹润的光泽。   骤见圣驾,她便泣如雨打芙蓉,连抬头直视天颜都不敢。   许是那一晚的皇帝饮了太多酒,也或者,是春光消逝,周遭盛开的花也不及美人面的娇艳动人,令帝王一时心猿意马。   李美人就这样被帝王召幸,直到第二日早上方才回朝露殿。   身处后宫便是如此,你方唱罢我登场,少了一个杨滢,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杨滢。   皇帝身边永远不缺新人。   若身边没有红袖添香的美人,或许皇帝于某个偶尔的瞬间还能回想起杨滢,但有新人在侧婉转逢迎,谁还想得起其他?   这下,那些暗中窥伺在杨滢身上的视线又迅速转移到了李美人身上。   有皇后处置杨滢的手段在前,她们皆想看看,皇后会不会也会出手对付刚刚得宠的李美人?   但往后一连半月,长秋宫都毫无动静。   云中生乱的消息突然传入朝廷,皇帝焦心于边关之事,日日只在潜心处理政务,极少踏入后宫,闲暇之余除了去长秋宫外,便是去李美人的朝露殿。   李玉衾势头如此厉害,俨然有成为第二个盛宠的杨滢的架势。   李美人的得宠、皇后的沉默,令其他妃嫔闻风而动,谁也不甘示弱,不肯让这独宠的好处被李美人占了去。   短短七日内,各种栽赃陷害、下毒算计的事层出不穷。   眼看着六宫都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长秋宫那边便是想安静也不得法——皇后统辖六宫,若治下妃嫔频繁不睦,御史亦会弹劾其治理不当。   这日,皇后召王美人前去长秋宫问话,罕见地大发雷霆,非但下令将其禁足,甚至命其罚跪殿外,以儆效尤。   长秋宫外酷暑炎炎,檐角铜铃随风轻颤,罚跪的王美人不知不觉额发沾湿,金缕裙裾沾染尘泥,钗坠云鬓,狼狈不已。   宫人皆屏息垂首洒扫落叶,悄悄 ʂԃ 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大热天的,皇后娘娘竟罚王美人跪三个时辰.....”   “皇后娘娘心情不佳,我们也要小心伺候着。”   “我看呐,皇后娘娘与其惩戒王美人,还不如去敲打李美人。杨氏好不容易失宠,按理说陛下应该独宠皇后娘娘才对,结果偏偏冒出个李美人,还惹娘娘心情不好……”   “我听说,李美人背后是淮安王,淮安王又和裴丞相交好,你们说皇后娘娘会不会是……怕得罪裴相?”   “倒也有可能,毕竟杨家都那样了……”   几个小宫女正在廊檐下悄悄谈论得热闹,冷不丁听到耳边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男声——   “在聊什么呢?”   她们皆是吓了一跳,转过身来。   “平、平襄侯……”   段浔正微微倾身往前探着头,似乎已经听了好一会儿。   见她们个个惶恐不安的样子,他才慢慢直起身子,脸上笑意微收,双臂环抱,冷冷道:“怎么不说了?如此同情刘美人,如此操心主子的事,要不要我领你们到皇后跟前去说?”   她们低着头,闻声慌忙跪了下来,肩膀瑟缩着。   “求、求平襄侯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日光下,少年漂亮的眉眼此刻显得冷凝肃杀,漠然地往下睥着,嗓音寒冽,“再让我听见任何议论我阿姊的话,下次休怪我不轻饶。”   他说完才挥手,这些宫女忙不迭退了下去,不敢抬头多看他一眼。   段浔伫立于廊檐下,想起这些宫人方才所议论之事,眸底颜色暗了一寸。   近来宫中事情不断,便是他近日忙于查案,也有所耳闻。   原本已经如愿将杨晋送入诏狱,也和阿姊彻底压制了杨滢,让她彻底丧失翻身的机会,偏偏这个时候又横插一个李美人进来,引得六宫流言蜚语不断。   少年大步流星地踏入殿内,两侧守卫见是他,皆没有阻拦。   绕过屏风,正好听见阿姊在同大长秋何绾低声交谈——   “这几日,永巷那边倒是没什么异动,只说杨氏一直哭闹,还不肯让医官诊治,不知是不是使的苦肉计。”何绾道:“杨氏那边且不论,奴婢倒觉得,娘娘今日惩处王美人有些太重了些……虽说是杀鸡儆猴,可偏偏李美人一直未受惩处,就怕这样下去引起非议。”   “眼下云中出乱子,陛下近日操心于边关之事,比起后宫,还是国家大事重要,李美人只要不违反宫规,又何必去为难她。”段妁咳嗽着,似乎是近日操劳过度所致,嗓音很轻,听起来很是嘶哑疲惫,   “可李美人锋芒过盛,娘娘一忍再忍,就怕这样下去,她会成为第二个杨氏。”   段妁不言。   许久,她才道:“身处后宫,这便是常态,你跟在我身边多年,也该看清了。”她说完,又翻过一页书册,淡淡道:“外头的人觉得本宫该委屈、该愤怒,是因为他们没有站在本宫的位置上。”   段妁的语气很平静,甚至还有心思继续低头看手中的案牍。   何绾明白,皇后娘娘早已不在意这些,自去年经历险些被废后,旁人梦寐以求的帝王恩宠,在她眼里便显得十分可笑无用。   有谁的恩宠长久了?不过都是一时的。   何绾仍旧担忧,“可万一今后李美人威胁到娘娘……”   “她没有这个能耐。”   “娘娘的意思是……”   “李玉衾背后有人指点。”   至于这个人是谁,就要看这个时候谁藏得最深了。   其实不止是这一桩事,近日许多事都透着说不上来的诡异之感,好像拨开重重迷雾,还有什么潜藏在阴影之下。   段妁思索着,放下手中案牍,抬头看向何绾,“近来杨家的案子审得怎么样?”   何绾道:“娘娘放心,奴婢打听过了,因为牵扯到好几个案子,加上大将军那场战役时隔太久,虽调查了长达半月,但近日廷尉那边审得很顺利,想必就这几日,陛下便该下旨定罪了。”   “是么。”段妁缄默。   何绾看出皇后神色忧虑,不禁问道:“娘娘可是还在担心什么?”   “自杨晋下狱后,事情便过于顺利,本宫总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   按理说,既有孙愈证词,段妁已万分确定杨晋便是害死她父亲的幕后真凶,但此案细节太多,去年段家被冤枉时,廷尉死活调查不出线索,现在却查得这般顺利,以致于段妁开始产生了一种不安的直觉。   她一直未曾将这种不安感告诉阿浔,也怕自己多想,反让他分心。   “但愿是我多虑了。”段妁叹了一声。   到此,内室的说话声便停了。   有脚步声逼近屏风。   隔着扇屏风,段浔敛眸久立,两侧烛火被遮挡,照不到那张俊挺而冷峭的面庞上。   何绾从里头出来,瞥见他时微微一惊,“段小将军?”   他何时来的?方才她和娘娘的对话,他又听到了多少?   何绾倒不担心这小将军听了去,毕竟他是娘娘的胞弟,自然一切都会向着娘娘,只是他这样神出鬼没,让何绾险些吓了一跳。   段浔垂眼,快速敛去面上情绪,缓步从屏风后走出来,目光径直掠向内室里端坐着的女子,低声唤道:“阿姊。”   “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嗯。”段浔道:“我今日进宫,便是想和阿姊说此事。”   段妁不禁偏头看他。   段浔负手而立,垂眼道:“我看过了近日廷尉那边收集的供词,所有证据皆指向杨晋,除杨晋党羽外,其他人也被摘得干干净净,阿父征战沙场数年,真假消息如何分辨不出?若想瞒过他和众将的眼睛,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以及极周密的算计,如此谋算,真的单单只是杨晋指使孙愈而为么?”   战败那日的种种细节早在他脑海中回溯过千万遍,至少眼前廷尉给出的解释,还不足以令他满意。   段家覆灭,朝中既得利益者不少,丞相裴淩也是其中之一。   这些人都干干净净,没有参与?   段浔不信。   他这几日暗中调查了不少人,每每快要查到时,线索便突然断了,像有人在刻意阻拦。   段浔道:“此事交给我,阿姊不必烦扰。”   段妁看着眼前气场沉凝的弟弟,在她的印象里,阿浔从前桀骜张扬、明媚洒脱,不仅从不参与权势争夺,更是不屑为之。   这才短短半年,便已被这充斥着阴谋算计的洛阳淬炼得睚眦必报、手段冷酷。   她莫名有种说不上来的怅惘,当年,段家已在朝局中难以抽身,父母对她和兄长二弟皆管教严格,唯独放任最为年幼淘气的阿浔不管,她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身为段氏子弟,她嫁了帝王,阿兄和二弟皆从军为将,他们皆已无法抽身了,但至少,阿浔还能保留那份洒脱与恣意,远离朝堂,不必被卷入那些肮脏事。   但谁也想不到,最后竟变成了他去承担这一切。   “好……”段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目光下挪,看到他腰间挂着的旧香囊,“这香囊,是南荛当年给你做的?”   段浔怔然低头,眸光不自觉转柔,“嗯,是她亲手做的。”   他虽不能时时刻刻见到她,这半个月也抽不出空去公主府见她,但有此物陪着,他便觉得她是在身边的。   “南荛真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性情真挚,又那般善良……”怕提到伤心事,段妁不再说下去。   段浔唇角微弯,垂睫掩住眼底情绪。   “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气。”   -   相比于宫内的暗流涌动,华阳长公主府这几日倒是一片宁静祥和。   自太皇太后移驾行宫后,一晃半月无事发生,整个公主府内传不出丝毫动静,其间萧令璋身边的侍卫韩蹇对外传递过数次消息,向人汇报她的动向,皆是无一例外的:喂鱼。   她镇日无聊,反而沉迷上养鱼。   垂柳如幕,微风穿廊过户,渠引洛水而入,于长公主府的后花园汇成一泓碧玉,四名侍女手持羽扇分立四方,扇底微风将女子鬓边碎发拂得轻晃。   萧令璋的右手抓起一把鱼食,慢悠悠洒入湖中,数百尾锦鲤霎时争先恐后地挤过来,搅碎一池静水。   她托腮观察着鱼儿夺食的模样,瞧得甚是津津有味。 ʂժ   崔汤立在公主身后,正在低声说话。   前段时日萧令璋嘱咐他调查裴淩与杨晋的关系,崔汤历时半月,四处命人打听,才终于有了一丝眉目。   裴观清此人,每每被天下人提及,只道他是乡野布衣出身,无父无母,无所羁绊。   也恰恰是背景太过干净,才显得格外神秘。   曾有不少人试图挖出他的过往,但皆一无所获。   萧令璋直接点明了杨晋这个方向,崔汤根据杨家这些年的动向开始顺藤摸瓜地查,便容易了许多。   “臣了解到,当年杨晋尚未位列三公时,曾有过一桩旧闻。”崔汤不疾不徐道:“当年杨晋初尚成安大长公主为妻后,某日曾去其他官员府上宴饮,当日府上有歌伎献艺,其中有个女子姿容绝世,却生了攀附权贵的心思,便趁杨晋醉酒之机蓄意勾引,一夜之后,此事被成安大长公主知晓,再后来,此女便彻底下落不明。”   萧令璋托腮听着,抬眼看他一眼,“这与裴淩有何关系?”   “‘裴’是此女的姓氏,且算算日子,若那歌伎侥幸未死并怀上骨肉,当与裴相一般年纪。”崔汤顿了顿,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臣只是因为时间上的巧合才做出怀疑,也并不是十成肯定,具体真相如何,还待进一步作证。”   毕竟这事想想,也很是匪夷所思,当今丞相为杨太傅之子,那丞相推波助澜将太傅送入诏狱,岂非是子欲弑父?   本朝以孝治国,此事传出去,断于世所不容。   即便裴淩已然位高权重,歌伎之子的身份传出去也甚为不雅,会为人所耻笑。   萧令璋沉默良久,似在沉思,许久又问:“除此之外,你可还有查到别的?”   “剩下的便是关于杨家案之事,殿下已经知晓。”   “辛苦崔大人,先下去吧。”   “臣告退。”   崔汤跟随侍从离开了公主府,留下萧令璋独自支着额角坐在湖边,望着水中的游鱼若有所思。   如果真如崔汤所说,裴淩与杨晋是这样的关系,那她记忆中的裴淩被锁在庭院里,是被杨晋发现了这个私生子的存在,将他抓回来了么?那裴淩后来又是如何离开杨家,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她面前?   杨晋指使人陷害段纮大将军,令其全军覆没,那么在这个事件中,裴淩又在扮演着怎样一个角色?是毫不知情,还是隔岸观火、暗中推波助澜?他到底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失忆前的她,又知道真相吗?   萧令璋正想着,忽然瞥见谢明仪步履匆匆地过来,神色甚为异常,似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   “殿下!”谢明仪疾声道:“不好了,安插在青州那边的眼线方才送来消息,说是殿下先前所住的那间旧宅夜里忽然燃起了大火……”   青州。   她的旧宅。   萧令璋眼皮一跳,倏然抬头,“怎么回事?”   “殿下一直暗中派人盯着,这几个月本来都好端端的,直到三日前的夜里,它无故烧了起来,直至天亮才扑灭,奴婢觉得这太蹊跷,定是有人故意为之。”谢明仪沉声道:“此外,奴婢还收到了一则消息,周边好几个远近有名的医者都在一夜之间无故失踪……想必是被人抓走了。”   谁会无缘无故去抓治病救人的医者?而且一连就抓走了好几个。   这些人,都曾给萧令璋看过病……   萧令璋眸色微冷,袖中手指无声缩紧。   看来,是冲她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 61 章 “子弑父的   青州之事发生得太突然, 且涉及到萧令璋的身份,牵一发动全身,因此, 一直暗中派人盯着的人不止有萧令璋。   几乎在她收到消息的同时, 段浔也收到了消息。   彼时段浔才刚从长秋宫出来, 大长秋何绾送他走到宫门, 便见府上侍从吕塬在宫门口急得原地打转,见他出来,便急忙上前禀道:“三公子, 小的方才收到青州传来的紧急消息, 您从前住的那间旧宅突发大火。”   段浔脚步一顿。   他猛地回头,眸光沉冷如剑, “什么?被烧了?”   吕塬心知,那所小宅院对小将军而言意义非凡, 不仅仅只是个住处, 更是昔日他与夫人的回忆, 如今小将军不在青州, 竟被人暗中下手,将最后的念想被焚毁得干干净净。   也不知是干的,谁如此缺德。   但这还不是最令人气愤的。   吕塬沉声道:“非但如此,几乎是着火的同一时刻,周边几个曾见过您和夫人的百姓都离奇失踪了, 只怕这次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冲着三公子您来的。”   冲着他来的?   不, 不止。   更是冲着阿荛来的。   段浔转瞬便联想到此事的利害关系——知道南荛是华阳的人屈指可数,不管是谁,只要将此事揭露出去, 便能同时对阿荛和段家造成极大冲击。   陛下正是重用信任段家的时刻,一旦知晓此事,必会雷霆大怒。   而阿荛,本就处境敏感,陛下若是知晓她一直在伪装,绝不会再留她。   这究竟是谁做的?   这少年的眼神转瞬阴戾下来。   大长秋宫何绾未曾听清是发生了什么事,见段浔神色有异,不禁关切地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平襄侯若是遇上难事,可及时向娘娘求助。”   少年快速垂睫,掩住眼底冷色,“……并非是什么大事,不必让阿姊操心。”   ——先不能让阿姊知晓,阿荛的身份还不是揭露的时候。   他说完就转身离去,何绾虽感到奇怪,却也不曾继续追问,看着少年利落地翻身上马,直到他远去,才转身折返回宫。   洛阳主大街上,前后两匹骏马飞驰而过,荡起一片烟尘。   段浔手握缰绳,一路骑得飞快,身后的吕塬紧追而上,似是欲言又止,瞥向公子薄唇紧抿的凌厉侧颜。   “吕塬,情况紧急,你去做两件事。”段浔冷声道。   吕塬:“公子请吩咐。”   “一是将方才的消息传去华阳长公主府,切记是暗中;二是命人注意洛阳内的动向,尤为要注意丞相府和宫门。”   吕塬理解小公子对丞相的提防之心,但想不通这和华阳长公主有什么关系,公子和她不是关系不好么?   不过既是公子的吩咐,他快速应下了。   “公子放心,这些都交给小的。”   段浔面上的冷意依然没有缓解,不知为何,一种奇怪的直觉在心底扩散——裴淩才是将南荛偷梁换柱的最初幕后主使,即便裴淩将他视为眼中钉,也没有必要用这等铤而走险的手段去对付他。   不像是裴淩。   那还能有谁?谁还知道这个秘密,并且有下手的本事?   同样的疑问,也在萧令璋心里蔓延。   几乎是在她派人盯紧宫门的同时,她便收到了段浔命人传来的消息,提醒她切要早做准备,以备不测。   萧令璋问那传信之人:“你家公子去了何处?”   “回殿下,公子方才紧急出城了。”   段浔出城了?   萧令璋怔了怔,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时间:青州的消息被眼线快马加鞭地传过来,最多也只需要两三日功夫,但对方若是抓了证人想当庭指认她,活人赶路的速度总是没有这么快的。   现在出城,还有机会拦截。   只是,段浔瞒着他阿姊行动,势必单枪匹马,怕就怕对方会把他这一步也算计在内,留杀手暗中伏击。   萧令璋转身,冷声吩咐看向身后的谢明仪:“明仪,你和韩蹇分别带几个人乔装打扮出城,随后兵分两路,拦截一切进洛阳的可疑之人,最好能在半路与阿浔会和,以防他遇到不测。”   谢明仪:“遵命。”   谢明仪转身大步离开,萧令璋缓缓在榻上坐了下来,垂眼陷入深思。   对方要么针对她,要么针对段家,亦或是一石二鸟。   到底是谁?   普通人即使知道她的秘密,也只敢咽在肚子里,王徹就是例子。因为说出去就意味着会同时得罪多方势力,任何一个想活命的人,都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除非,是被逼到绝境之人。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再度叫来一个侍卫,吩咐道:“你去盯着成安大长公主府,有什么动 ʂժ 向,及时汇报。”   “是。”   -   诚如萧令璋所料,对方来势汹汹,且算计极其周密。   洛阳城外果然埋有杀手。   谢明仪和韩蹇出城较晚,只看到了打斗的痕迹和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这些尸体皆被一剑利落割喉,从穿着上可以看出是杀手,看来段浔武艺高强,没有被他们成功埋伏。   谢明仪当即飞鸽传信回公主府,告诉公主这个消息,随后,她和韩蹇兵分两路,皆各自拦截了一些可疑的之人。   但最后查验下来,发现都是对方使的障眼法。   一环套一环,可谓是将他们耍得团团转。   随着时间渐渐过去,眼看着就要彻底陷入被动,等到证人顺利进入洛阳城内,再想下手便彻底没有机会了。   ……   成安大长公主府内。   萧容宛听到了手下的禀报,面上缓缓露出一丝冰冷而嘲弄的笑,“好,做得好,这一次,我倒要看他们怎么收场。”   她微微扬起下巴,涂满蔻丹的指甲掐入肉里。   “段妁敢如此对待我的滢儿,那就休怪我去跟他们鱼死网破。”   她是先帝的亲妹妹,当今皇帝的姑姑,滢儿是她唯一的女儿,自出生便是县主,这些年却一直屈居于段妁之下,这对萧容宛而言,本就是奇耻大辱。   这些她也都忍了。   但他们要对杨家赶尽杀绝,连她的女儿都不放过,还公然把她关进了永巷,无异于狠狠地打了萧容宛一耳光。   皇帝就算惩处杨家,也绝不会对她这个姑姑如何,她萧容宛还活得好好的,谁给的段妁胆量,敢这样欺辱她的女儿?   滢儿从小养尊处优,在永巷那种简陋的地方,不知道能不能熬下去。   萧容宛十分清楚,仅仅针对皇后已经用处不大,皇帝要用段家,对付皇后便相当于和皇帝作对,更不可能翻身。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她破釜沉舟了。   他们段家公然欺君,段浔和萧令璋暗通款曲,这次既然被她抓到了把柄,那就大不了一块儿死吧。   不让她好过,那谁都别想活。   萧容宛端坐在正堂,听着下属陆陆续续进来禀报,直到“人已抵达洛阳”的消息传来时,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冷笑着起身道:“给本宫更衣,我要进宫面圣。”   萧容宛刚一动身,便足以吸引了所有暗中窥探的目光。   她贵为大长公主、当今圣上的姑姑,就算丝毫不掩饰意图,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宫,也没人敢动她分毫。   但未曾想,公车司马令康胥竟拦住了她。   “眼下陛下不便接见任何人,还请殿下请回吧。”   萧容宛眸色骤冷,凤目含霜,神色骤寒:“放肆!区区司马门吏,谁给你胆子,敢阻本宫驾前?”   康胥闻言一滞,虽慑于眼前这位大长公主之威,仍是抱拳不退,“还请殿下恕罪,末将奉旨戍守,未得陛下诏令,不敢擅放。”   萧容宛冷笑,“本宫不管你是谁奉了谁的令,今日本宫若是强闯呢?你难不成要命弓箭手射杀本宫不成?”   话毕,她往前一步。   康胥面色骤变,果然不敢动她,被她气势所慑,踉跄退后半步。   萧容宛步步前进,康胥直被逼得连连后退数步,眼看着就要拦不住她,他不禁急急道:“殿下何苦为难末将,末将亦是听命——”   “滚开。”   康胥额角沁汗,仍垂首不退。   萧容宛正待继续往前,一道冰凉冷凝的嗓音却骤然响起——   “陛下正在处理政务,大长公主请回吧。”   康胥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霎时好似看到了救兵,不由长松一口气,萧容宛倏然抬眸,但见宫道尽头,裴淩负手而立,眉目凝霜,容色清冷。   他身着玄色官服,宽大的衣摆随风微微摇摆,自带冷峻威仪。   他今日本不必现身。   青州之事亦传入他耳中,如今宫内外皆波涛暗涌,他自可作壁上观,隔岸观火,高高挂起,不必插手萧令璋和段浔的事,如此一来,一直妨碍他的段氏必遭倾覆,届时与杨家咬得两败俱伤,恰合他的意。   萧令璋和段浔一再这样演戏,他的耐心早已被磨得所剩无几。   但无论如何决心斩情灭欲,到底还是不想让她陷入危险。   裴淩还是亲自来拦了。   萧容宛见是他,转瞬冷笑出声,“今日真是有趣了,什么阿猫阿狗,也配出现在本宫面前?”   侍立裴淩身后的狄钺闻言色变,心中暗道:如今丞相位高权重、近乎只手遮天,还敢这样当面说如此侮辱之语的,也就眼前这位了。   裴淩声冷如刃,“拦下。”   有裴丞相在,康胥立时挺直腰背,挥臂喝令,顷刻间,守在两侧的将士纷纷上前横戟,寒光如林,彻底拦在萧容宛跟前。   萧容宛见裴淩竟猖狂专横至此,面上的冷静终于维持不住。   “你们怎么敢拦我?还不给我让开!”萧容宛往前扑,却被铁戟所阻,她死死盯着裴淩,凤眸燃火,容颜近乎被怒火烧得扭曲狰狞,“你这个孽种,早知如此,当初我便该杀了你!将你挫骨扬灰!”   “你以为你有了今日,便能有资格在我跟前如此耀武扬威了么!”   “殿下慎言。”裴淩神色冷淡,看着她的眼神仿佛就像一个不知死活的蝼蚁,“殿下虽是君,为臣下者不敢擅动,但本朝规定,擅闯禁宫者,依律当诛。大长公主今日当真要如此所为么?”   “呵。”萧容宛发出一声嗤笑,“凭你也配威胁我?裴淩,你不过是区区贱婢之子,我当初就该对你母亲赶尽杀绝,否则岂能留你一个祸患存于世间。”   这些年,最令萧容宛最意难平的另一件事,便是眼睁睁看着昔日那个身份低贱的歌伎的儿子,以别的身份被先帝赏识,一路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裴淩聪慧近妖,极有手段,他暗中扶持新帝,还将杨晋彻底摆了一道,看似杨晋被擢为上公,实则丧失实权,连她的滢儿也不得不屈居段氏之下,沦为妾室。   他就是在故意羞辱杨家。   这些年来,杨晋有无数次机会翻身,都被裴淩压得死死的。偏偏是裴淩,这个生母卑贱的孽种,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家苟延残喘,看着自己的女儿一直做贵人。   “天下人皆被蒙在鼓里!” 萧容宛笑意冰冷,指锋如刃,直逼裴淩面门,“你以为改易姓名,便能抹去你的过去了么?今日倒是个好机会,本宫便要当众撕破你这层虚伪皮囊——”她声音陡然拔高,“让天下人都瞧瞧,当朝权相,不过是个贱奴所出的孽种!你的生母不过是任人狎玩的卑贱歌伎!”   宫阙之间,回声震荡,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她倏然逼近一步,眼中迸出癫狂之色:“你杀杨晋,便是杀你生父,天下人当如何看你!”   “纵使裴淩于杨氏族谱中无名,这'子弑父'的千古骂名,你也休想逃脱!”   萧容宛几乎声嘶力竭,脖颈间青筋隐现,鬓角朱钗震颤,步摇晃动。   她自以为当众揭破裴淩的身世,说出这些话,便足以让裴淩慌乱恼怒。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   眼前的裴淩负手而立,眸如寒潭,连眉梢都未动分毫。   四周静谧无声。   守卫们低首垂眸,如泥塑木雕,仿佛方才那惊天秘闻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尘埃,飘过即散。   无人敢记,更无人敢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 62 章 萧令璋的又   另一边。   在萧容宛进宫的前的一个时辰, 一道纤影已悄然潜入禁苑。   宫禁森严,如今太皇太后不在宫中,萧令璋再想进出宫闱便不再拥有那么充分的理由, 因此此番她此番乔装改扮, 由段浔暗中护送, 方才掩人耳目。   行至永巷外, 眼前领路的少年蓦然驻足,回首看她,低声道:“阿姊自有我瞒着, 你不必担心, 需要我陪你进去么?”   杨氏如今困兽犹斗,他担心杨滢会对她不利。   萧令璋掀开素绢兜帽, 露出干净秀致的脸庞,伸手握住少年修长冰凉的手指, “别担心, 我自己进去就好。”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一触即离, 却被他用力攥紧, 不许她缩回去。   萧令璋睫 ʂԃ 毛颤了颤,似有所感,仰首朝他微微笑笑,在他开口问她之前先一步问:“你先前遭受伏击,没有受伤吧?”   段浔垂眼, “……就凭那几个杀手,还杀不了我。”   “那便好, 我去了。”   他们短暂地对视一眼,他松开攥着她的手,她再耽搁不得, 转身离去。   日光穿过宫墙,将二人身影拉得修长,段浔凝视着她踏入幽巷的背影,不觉得抿紧了薄唇。   杨滢所住的那间屋子很是狭小简陋,和昔日的漪澜殿完全不同。   陋室积尘,枯叶覆阶。   屋内光线昏暗,昔日不可一世的杨滢正独坐于孤灯下,听到脚步声,她怔然抬头,看到是谁,瞳孔骤缩,“萧令璋?”她倏然冷笑,“怎么是你?来看我的笑话么?”   “我和你无冤无仇,看笑话又从何说起?”萧令璋兀自寻了个地方落座,裙裾如云铺展,她抬首微微一笑,“故人相见,何必剑拔弩张?”   “呵。”杨滢指甲掐进掌心,“你何必还与我装傻装,先前我针对你数次,廷尉牢中我派人差点把你毒死,广成苑逼你骑马,还有后来你遇刺之事是我阿父所为……桩桩件件都与我有关,你会不记恨我?”   她说完这一桩桩事,忽然后知后觉,一直是她主动不想放过萧令璋,萧令璋虽偶尔有反击,却真没怎么针对过她。   亦或者,萧令璋从未堂而皇之地出手,她次次都能巧妙地逢凶化吉,再及时地隐匿回暗处。   杨滢一时沉默,不再说下去,抬眼打量着萧令璋装扮,忽然又冷笑一声,“你不必跟我兜弯子,说吧,今日来见我,是有什么目的?”   萧令璋说:“这几日,姑母先是派人放火烧了青州的宅子,抓走了一些认识我的百姓,若我猜得没错,她很快就会进宫求见陛下,在御前揭露我就是南荛,我与段浔本是夫妻。”   她明明说的是自己的秘密,口吻却十足轻描淡写,坦然得不可思议。   杨滢讽刺地笑出声,“是吗?那可真是件大好事,你以为来找我,我便会帮你阻止我母亲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   “萧令璋,原来你也有怕的东西。”   萧令璋煞有其事地点头,托腮笑着,“此事确实对我十分不利,但我并非全无准备,因为姑母抓走的那些证人,是假的。”   她能提前想到派人去盯着青州,难道就猜不到那些百姓被抓走作证,一样会对她产生威胁吗?   早在好几个月以前,萧令璋就让人给了他们一些银两,让他们改名换姓移居他地。   她拦姑母,只是因为不想闹去御前,她太清楚皇帝的多疑,即使那些证人是假的,也会在皇帝心里埋下一个怀疑的种子。   这是最坏的结果。   萧令璋上扬的凤眸被烛光照亮,不紧不慢道:“倘若你们愿意及时收手,便不至于闹得太难看,但若你们执意鱼死网破,最后死的也只会是你们,我这也是在给你回头的机会。”   杨滢听到“证人是假的”时,脸色变了又变。   她不确定萧令璋是不是在诈自己。   但转瞬一想,这些也不重要了,她已被皇后逼到这个地步,也许余生都要被困在这里了,这对她而言和身处绝境有什么区别?   输了又怎样?大不了也就是一死而已!   杨滢冷笑,“萧令璋,我和你不一样,你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但我已经没有了。”   “那你的孩子呢?”   轻飘飘一句话,如雷霆炸响。杨滢霎时身子僵住,见端坐于对面的萧令璋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尚是平坦的小腹上。   杨滢被她这样盯着,背脊瞬间发寒。   她不知道萧令璋是怎么知道的。   自迁宫那日骤然昏厥后,杨滢醒来后便一直不肯让医官靠近自己,所有人都以为她还妄图使用苦肉计让陛下心软,实际上只有杨滢自己明白,她只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怀孕了。   怀孕该本是个良机。   所有人都知道,当今圣上膝下只有公主,他一直盼着能有个皇子。   本朝立储,便是立嫡立长,而今嫡子尚未出世,皇帝不可能不着急。   倘若杨滢生下的是皇子,那便是皇长子,今后说不定会威胁到将来皇储的择立,倘若陛下有那个心思的话……他一定不会允许将来太子的母族是罪人。   至少看在皇子的面子上,陛下说不定都可以对她网开一面……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她还能见到陛下,她现在落到这个境地,若是再怀上孩子,也许还没等消息传出去,就会被皇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了。   杨滢自以为藏得很好,直到萧令璋现在提及,她猛地意识到,萧令璋的手伸得比她想象中还要长。   她看似住在宫外,处处低调,不参与朝中事务,实则她母亲当年做了数十年皇后,恩泽六宫,太皇太后又待她如此疼爱,若真想找出些宫中的老人做她眼线,也并不是很难。   杨滢忍不住怀疑,“你真的失忆了?”   “这不重要。”   杨滢咬紧唇瓣,不想就这样在萧令璋面前暴露软肋,冷冷起身道:“你以为靠孩子便能拿捏我么?不是在期待中降生的孩子,生下来也只会为人折辱,不要也罢!”   杨滢的态度如此坚决,倒令萧令璋惊讶了一瞬,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她亲自来找杨滢,是因为最能劝动姑母的只有杨滢,但算计归算计,此事还不值得她拿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去胁迫杨滢。   既然这样,萧令璋起身道:“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的,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决定,我也无话可说。”   说完,她不欲久留,转身便要走。   杨滢见她走得如此干脆,面上掠过一丝慌张,急忙在后面叫住她,“萧令璋!”   “五年前的那个晚上,你的处境是不是和我如今一样?”   “那你应该懂我,我们是一样的。”   她们年少时,都是如出一辙的出身高贵,那时的杨滢被人前呼后拥着,谁也看不上,却唯独看得起身份还要高她一截的萧令璋。   她们的脾性也很相似,事事都想争个头筹,不肯服输。   明明五年前萧令璋也输过,她明明也经历过这样的绝境,五年前,萧令璋输给陛下的时候,她甘心吗?   谁都可以不懂杨滢,但萧令璋必须懂。   萧令璋听到这话,不禁转身看向杨滢,对上她泪光浸满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有那么一刹那,她的确是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   那个夜晚,她比杨滢还要绝望,跪在地上等待赐死自己的圣旨。   萧令璋一直都是不甘心的。   但她后悔的不是自己去争去抢了,而是那时的自己技不如人,心思不够成熟,才会输给了裴淩一筹。   萧令璋沉默半晌,才说:“我能卷土重来,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两个字。”   “活着。”   当初她也一度濒死,不过是咬牙撑过来,拼着一口气活到今日。   从高处跌落的滋味不好受,如果是五年前,她也完全想象不出流落民间的日子该怎么熬。   但做惯南荛以后,她忽然发现这没什么。   公主和平民,本质都是人,没有区别,只是起点不同。她年少时总是自命不凡,觉得自己是帝后嫡出的公主,凭什么被萧元惔这种宗室子打败?   后来,她才彻底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当你手握权力的时候,没有人会记得你的出身;当你失去权力,你的一切都将如烟尘般消逝。   萧令璋看透了,但杨滢却没有看透这一点。   杨滢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立在原地,怔怔地和她对视。   许久,她闭了闭目,似丧失力气般跌坐下来,低头轻声道:“我可以帮你劝说我母亲,只要你能帮我一件事。”   ……   萧令璋离开永巷的时候,宫门口仍是剑拔弩张。   寒铁长戟森然如林,映得萧容宛鬓间金凤钗黯然失色,她胸口起伏,什么招数都用尽了,都无法闯入一分。   裴淩太过狂妄。   这是在宫门口,他凭什么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让皇帝知道这里的事?   恨极怒极之下,萧容宛猛然拔下鬓角凤簪,锋锐簪尾抵住颈间,冷笑道:“本宫是陛下的姑母,今日要是血溅此处,倒是想知道,你们该怎么给陛 ₴Đ 下交代,将本宫逼死于宫门?”   裴淩广袖垂落,连眉梢都未动分毫,“大长公主自尽,传出去辱没的是皇家颜面。”   “裴淩!”萧容宛指尖发颤,攥着簪子的骨节泛青,“你今□□死我,就不怕在陛下眼里,你此等行径是藐视皇族,等同欺君谋反么!”   “哦?是么。”   裴淩淡淡笑笑,不紧不慢地拢着袖子,一副让她自便的样子。   他不怕。   萧容宛意识到这点,浑身汗毛倏然耸立起来。   他丝毫不怕皇帝以为他要谋反,到底是跋扈专权到了极点,还是他难道真的……   就在此时,一道女子的嗓音打断了此刻僵持的气氛。   “姑母何必这样执着呢?”   裴淩眸色微凝,侧身看去,便见宫道尽头走出一道素白身影,萧令璋边走边取下兜帽,摘掉取下面纱。   她一路缓步往前,那些挡路将士迟疑着看了眼裴淩,见他没有拦的意思,只好往两侧退散。   萧令璋来到萧容宛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萧容宛认出这是女儿随身之物,却冷笑,“你在拿滢儿威胁我?还是觉得我会上当?我若我受你威胁,便不会有今日这步。”   萧令璋微微笑着,她当然知道姑母不会这么容易被说动,不紧不慢道:“姑母若身处绝境,自然不怕鱼死网破,但事情尚未真正到绝境,姑母还这样做,委实不划算。”   萧容宛皱眉,尚未开口,紧接着便听她说完下一句:   “杨美人有孕了。”   这一刹那,萧容宛彻底怔住,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滢儿怀孕了?”   萧令璋颔首。   狄钺和康胥等人皆愣住,都下意识去瞥向丞相,后者黑眸沉沉,看不出喜怒。   萧令璋再度上前一步,“姑母自然不怕死,可若杨美人腹中龙种因您今日之举夭折......”她忽然不再说下去,微微附身,用只有她和萧容宛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不如换一条路,今日之后,陛下便会知道杨美人怀孕之事,杨美人虽身在永巷,但怀孕之事一旦宣扬出去,皇后再对她下手,便会引人非议。除此之外,我会暗中派人去照顾她,保证她能顺利生下这个孩子。”   “你……”萧容宛听她说着,神色渐渐恍惚,握着金簪的手缓缓失去力气,啪嗒一声,金簪应声落地。   她后退一步,仍旧防备地盯着萧令璋。   “你如何保证说的话是真的?”   萧令璋微微笑道:“医官已至永巷,想必很快,姑母便会听到杨美人有孕的消息,接下来的事,就看姑母怎么做了。”   萧容宛看着眼前丝毫不慌的萧令璋,竟恍惚了一瞬。   仿佛置身于多年前,那时她不过也才这般的年轻,萧令璋的母亲邓祉宁站在她面前,也是如此这般,从不给人任何选择的余地,连语气都如此相似。   萧容宛缓缓闭目。   “好,我答应你。”   ……   最终,为了保女儿,萧容宛在皇帝得知消息之后,主动将今日大闹宫门之错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声称只是护女心切,只是想在御前为女儿求情。   她虽是皇帝姑母,今日举止却太过不合规矩,加之杨家案已是定论,皇帝下令将她罚俸一年,勒令其在府内终身思过,不得外出。   与此同时,美人杨氏怀孕的消息,也终于传到了皇帝耳中。   萧令璋和裴淩走出宫门的时候,气氛很压抑。   谁也没有主动说话。   萧令璋还在回想着方才的种种,她带着杨滢的信物过来时,恰好听到了姑母对裴淩说的那些话。   裴淩果然是杨晋的儿子。   即使此前根据崔汤的调查,她已有了猜测,但当她亲耳听到时,也仍旧惊怔了一瞬。   裴淩真是杨晋的儿子。   可他却可以做到如此冷漠。   更让她心惊的是,姑母当众声嘶力竭地说出真相,对裴淩而言却好似不痛不痒。   他视天下流言于无物,或者说,他从不在乎。   “殿下是不是很失望,没能算计臣?”她正垂眸思索着,忽然听到裴淩开口问。   他倏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萧令璋回神,对上他的视线。   其实有关姑母之事,萧令璋从头至尾都未曾联系过裴淩,但她几乎有九成料定,裴淩会亲自出手挡住姑母。   谁家裴淩很在乎她呢?   她是故意为之。   偏偏她每每设局,他都奔赴得如此甘之如饴。   萧令璋被他戳破,却微微笑着,反问道:“丞相此话从何说起?我从何处算计你了?”   她的笑意不达眼底,和男人漆黑深晦的眸子长久对视,从中看不出他此刻是喜是怒,心里在想着什么。   她永远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裴淩看着眼前女子端丽娇艳的容颜,脑海中回闪的却是往昔她护在他眼前的模样。   那时的萧令璋自知他被欺辱,总是冲上去护着他。   那小公主虽花枝招展,个头也不高,却总像小鸡护崽似的挡在他面前,还敢挽着袖子冲上去,把杨肇揍得鼻青脸肿。   她信誓旦旦向他保证:“只要有本公主在,我看谁敢动你。”   其实那时的少年裴淩并不喜被人接近,也并不感激她的“行侠仗义”,他本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厉鬼,那些小小的折辱又能将他如何?   只要他们杀不死他,他都早晚能加倍奉还回去。   现在都不一样了。   当他开始对她的那些关心如视珍宝时,得到的却只有她的算计。   萧令璋能感受到裴淩视线久久地落在她的脸上,深晦得仿佛深夜丛林里的雾气,将空气浸得潮湿,令人倍感窒闷。   裴淩淡淡笑了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转身道:“臣送殿下回府。”   “……”她蹙眉看着他的背影,本想拒绝,却莫名因气氛不对而有些说不出口。   回府的路上,二人皆无话。   萧令璋下了马车便后头也不回地进府,没有回头多看裴淩一眼。   当夜她歇得很早,却不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的她跑去找裴淩,不顾阻拦擅闯他府宅,看着恰好坐在树下抚琴的裴淩,怔立许久,才问:“你为什么要假装没见过我?你和杨司空……到底是什么关系?”   裴淩看着她不语,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肃杀冷意。   她依然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   别人怕他,唯独她不怕。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脑子转得很快,“杨肇他们之前那样对你……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难道你是——”   不等她说完,裴淩就上前一步。   他的身影高大,阳光自他身后覆下阴影,完完全全罩住了她,令她看不清他的脸上的神情。   “殿下还是不要再说了。”   他的嗓音很低沉,莫名令人打了个冷颤。   她忽然止住声音,定定地看他良久,“其实,不管你是谁,我都从来没有介意过,不管你经历了什么,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可你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   他是如此,她身边的其他人都是如此。   他们都不让她去卷入那些纷争,阿兄不让她参与,大表兄还把她当孩子,就连阿母临终前,也只是让她好好活着,没有多提及一句话。   “是么。”   裴淩笑了笑。   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儿,垂眼叹息道:“有些事太复杂,殿下应该远离,臣是为了殿下好。”   萧令璋想说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初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公主了,他凭什么为她做决定?   她别开脸,看着一侧随风摇曳的绿藤,静默不语。   裴淩看着眼前倔强的少女,转而又闻:“殿下今日来找臣,是遇到什么难事?”   是啊,她遇到了涉及性命的难事。   萧令璋没有了兄长和母亲,皇祖母远在行宫,没有人能帮她,只有裴淩,裴淩成了尚书令,她遇到困难,会下意识想找他求助。   在她心里,裴淩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但那一日,她强忍住了倾诉的想法,倔强地转身说:“我没有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那是她最后一次和裴淩这样私下说话。   她就像耍着小孩子脾气,因他不坦诚,便故意与他 ʂժ 赌气,再也不缠着他玩儿了,只是这气赌的时间越来越长,再渐渐的,连她自己也当真了。   一开始她还会犹豫手软,后来却一次比一次坚定。   她便又想起来,在验证萧元惔背后的人是裴淩的那日,她十分果断地把手中那支淬了毒的箭射了出去。   射在了裴淩的肩膀上。   可裴淩后来看起来还好好的,她以为他穿了护身软甲,她没有得手。   那段时间,他一直都穿着身黑衣。   连来她面前宣圣旨时也是。   直到洞房花烛夜,她才看到裴淩鲜红的衣衫上沁出来颜色更深的血。   他一边忍着伤口中毒溃烂带来的痛意,一边用颤抖的手摘下她发间的金冠,没有如别的夫妻一样强迫她行周公之礼,只低头在她耳侧道:“公主安歇吧。”   “有臣在身边,今夜没有人能伤你。”   ……   公主府外。   眼看着公主府的灯都渐渐全熄灭了,裴淩的马车还迟迟没有离去。   他看着公主府紧闭的大门,不知在想什么,直到身侧侍卫低声催促:“丞相,天色已经不早了。”   裴淩这才回神。   “走罢。”   侍从搁下帘子,遮蔽了他全部的视线。   裴淩端坐在车内,微微闭目,脑海中太多混乱的事,折磨得他头疼不已,连带着肩上的旧伤都有着隐隐复发的症状。   这些年,他和萧令璋已经数不清对彼此下了多少次杀手,不同的是,萧令璋最初总是心软摇摆,后来却愈发坚定起来,宁死不肯回头。   只有裴淩,一开始分明冷酷果断,最后终究是一发不可收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 63 章 少年像头护   萧令璋这一觉睡得极沉。   “殿下, 殿下?殿下醒醒……”   昏昏沉沉间,她听到有人在唤自己。   萧令璋宛若深陷泥沼里,越是挣扎越是从梦境中醒不过, 直到她猛地喘息一声, 惊慌地睁眼, 便看到沉沉黑夜里, 谢明仪的脸被烛火照亮,眼中满是温柔的关切。   “殿下这是做噩梦了?”谢明仪将手中烛台放在一边,坐在她身侧, “方才奴婢听到殿下在说梦话, 过来瞧了瞧,才发现殿下出了这么多汗。”   她掏出帕子轻轻擦拭萧令璋汗湿的鬓角, 见她似乎还没回神,便又起身去倒了一杯冷茶递来, “今日怎的睡这么沉, 方才奴婢唤了殿下好几声, 都没能把殿下叫醒。”   萧令璋嗓子干涩, 浑身上下依然使不上力。   直到低头抿了口冷茶润喉,她这才清醒了几分。   方才那梦太真实。   现在回想起来,还极为恍惚。   她想,大概是今日白天之事影响,唤醒了些许她藏在深处的记忆。   萧令璋按捺下那些复杂的心情, 抬眼问道:“什么时辰了?”   “眼下还早呢,才不过寅时, 殿下还可以放心睡会儿。”   才寅时。   不知为何,她心神总有些不安定,忽然想起自永巷与段浔分别后, 便未曾再问及他那边的情况,便问:“今晚宫中可还太平?皇后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谢明仪动作一顿,低声道:“宫中没什么动静,只是……平襄侯今夜一直没有出宫。”   萧令璋怔了怔,“什么?”   段浔没出宫?   除了皇后,还能有谁能把段浔留下来?难道是皇后察觉出什么了?   萧令璋不禁蹙眉,早知如此,她先前便该多问问细节,那时阿浔只说此事放心交给他,让她不必担心,可万一是皇后猜到了她的身份,这样的事,他一人又将如何解释这前因后果?   萧令璋彻底睡不着了,撑手从床上起身,“明仪,给我更衣。”   她想去宫门那边看看。   谢明仪欲言又止,最终也只好应下,提着灯盏转身出去,命侍女进来给萧令璋梳妆。   如萧令璋所猜的一样,皇后的确是察觉出了异常。   成安大长公主擅闯宫门口,紧接着杨滢怀孕的消息便传了出来,整个环节中,丞相又恰好在场,这一桩桩一件件,凑在一起实在太蹊跷。   段妁所知的消息甚少,但她十分清楚,成安想面圣,无非是为了她女儿,既是为了杨滢而走出的一步险棋,那萧容宛本来的筹码又是什么?   害他们杨家至此的人,分明是段家。   萧容宛要对付便该冲着她来,可为何萧容宛所行之事她全程不知?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又在隐瞒?   段妁有太多想不通的地方,想起身边人提及今日段浔出入宫闱,曾途径过永巷,便唤大长秋来问:“阿浔今日为何要路过那里?你没跟他一起?”   何绾低头恭谨道:“奴婢本想跟着的,只是平襄侯说,他想一个人静静,让奴婢先回来伺候娘娘……奴婢见平襄侯素来有分寸,对这宫里的路也熟悉,便没有再跟了。”   段妁眸色微沉。   “然后呢?他可还做了什么?”   “然后……奴婢便不知了,只知平襄侯是申时以后才回来的。”   申时。   那时刚好是宫门那边出事的时间。   以段妁对弟弟的了解,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情,定是有事在故意瞒着她。   段妁握着扶手的手骨微微缩紧,脸色沉沉道:“去把他叫过来。”   何绾见皇后脸色不对,心下微凛,丝毫不敢耽搁地出去叫人了。   很快,殿门轰然洞开。   晚间的夜风卷着衣袂,段浔大步流星地进来,抬眼看向端坐在上首的女子,“听说阿姊寻我?”   “跪下!”   适时冷风穿殿而过,四周烛火齐齐一颤。   段浔愕然一瞬,随后抿紧唇,未露半分迟疑,膝盖铿然落地,腰间悬挂的玉佩和香囊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   烛影打在他的侧脸上,浓密纤长的睫羽投落一片阴影。   他跪姿笔挺,一言不发。   段妁俯视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别的情绪,“你难道就不想问,我今日为何让你跪?”   “阿姊罚我,自是我哪里不对,惹了阿姊不快。”少年垂眼道。   “你也知道会惹我不快?”段妁猛地拍了一下扶手,“今日,你为何要去永巷?你是不是暗中带了别人入宫,又参与了杨家之事?你到底瞒了我什么?阿浔,我是你亲姊姊,难道我会害你不成,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段浔听她质问,身子霎时微僵,被风微微吹散的鬓角碎发落在眼前,遮住他眼底情绪。   他长久缄默着。   站在边上的何绾见此情形,生怕娘娘气坏了,不禁低声劝解道:“小将军,娘娘日夜操劳,皆是为了段家,您若是有难处或是苦衷,也不必自己面对……”   段浔牙关紧咬。他忽然想起今日,萧令璋临走前回头望向他的那一眼。   她那时握住他的手,虽短短一刹,指尖触感却是极暖。   他答应了她的。   交给他,她便不必有后顾之忧。   “阿姊……”他微微抬眸,眼底似有困兽挣扎,“我不会伤害阿姊,只是有些事,我不能说。”   “你!”段妁猛地起身,难以置信地俯视着他,鬓上金步摇簌簌乱颤。   她第一次在向来乖巧的弟弟眼里看到这种眼神,像头护食的狼崽,宁可咬碎牙也不松口。   段妁的指尖不禁颤抖,指着他怒道:“好,你好得很,听你这么说,你今日果真有事在瞒着我,是不是和杨家有关?你以为你不说,我便查不出来么?”   段浔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攥紧,“阿姊何苦这样相逼?”   “我是你的亲姊姊,这世上谁都可能害你,唯独我不会,你这样才是教我担心!”段妁胸口起伏,强忍眼中的热意,“整个段家如今只剩下你我,万一连你也出了事,你让阿姊怎么办?”   段浔抿紧薄唇。   他何尝不明白阿姊的难过和担心。   他只低头道:“阿姊,信我这一次。”   这少年说完,便垂下眸子,宁可一直这样直愣愣地跪在地上。   段妁见他态度执拗,显然是铁了心不肯说,便也咬牙狠了狠心,拂袖朝着内室去了。   就这样,段浔在长秋宫内跪了整整一夜。   灯影飘摇,拉长他孤独挺拔的背影,宫人逐渐退散,四面皆逐渐变 ʂԃ 得寂静无声,宫室内只剩下他他自己的呼吸声。   直到灯油燃尽,殿外天光微亮,何绾才从内室走出,见他仍笔直地跪在地上,不禁怔了怔,叹道:“小将军起身吧,再跪下去,娘娘该心疼了。皇后娘娘昨日是在气头上,对你如此逼问,也只是担心……”   “我知道。”   段浔垂着睫,强忍着膝盖的痛意起身,“替我照顾好阿姊。”   说完,他转身离宫。   东方既白时,段浔才从宫门处出来。   段宅家仆吕塬亦是守在宫门口等了整整一宿,今夜三公子没回府,段浔的大嫂在宅子里担忧到了极点,催促吕塬赶紧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要不是皇后娘娘在宫中,他们都差点儿要以为三公子是出什么事了。   吕塬正打着哈欠,正等的有些焦急,终于远远瞥见段浔出来,瞬间醒过神来。   “三公子,您这是……”   吕塬疾步迎了上去,见自家公子衣衫和头发皆略微凌乱,眼皮子耷拉着,动作因膝上痛意而走得不快,看上去潦草又狼狈。   吕塬心里一咯噔,不敢多问,急忙去牵了马过来。   段浔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此刻精神不振,面无表情地调转马头,往前疾驰数丈,余光忽见街巷拐角处停着辆青帷马车。   今日没有朝议,加上又是天微亮的清晨,宫门附近人烟稀少。   那辆马车,看似不起眼,又尤为突兀。   似是在等着谁。   马边只侍立着一个寻常装扮的女子,衣着简朴,让人看不出身份,直至段浔的目光看过来,那女子才微微抬头露出真容,朝他远远颔首,指尖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是萧令璋身边的谢明仪。   少年神色怔了怔,攥着缰绳的指尖蓦地收紧。   他先扭头,冷静地吩咐身后的吕塬先回府向嫂嫂报平安,这才快速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马车。   谢明仪见他过来,含笑颔首道:“平襄侯,我家殿下等了你很久。”又后退一步,“上车再说罢。”   她说完,掀开车帘。   隐隐有缕沉水幽香自车内飘出,隐约掺着萧令璋身上独有的微涩药香。   她在等他。   段浔久久怔在原地,本是黯然的双眸微微焕发出光彩。   他环顾四周,趁着没人注意这边,动作极为利落地一撑手翻上马车,飞快地钻了进去。   车厢内,萧令璋早已等得昏昏欲睡,正支颐浅眠,忽被一阵冷风惊醒。   抬眼就见个狼狈的少年火急火燎地钻进车厢,发冠微斜,衣袂沾霜,眼底却亮得惊人。   “阿荛!”   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裹进带着夜露气息的怀抱。   段浔把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气,像沙漠中的人正在痛饮甘泉。   “你等了我多久?”他嗓音微哑,唇瓣擦过她耳垂,“清晨甚凉,你的身子本就弱,当心风寒……”   刚见心上人的少年郎总是粗暴,萧令璋没心思听他说了什么,只觉得被他勒得差点不能呼吸,伸手推着他肩,从他怀里退开。   待到拉开距离,她才抬手捧住他的脸。   车内虽说光线昏暗,却隐隐可见少年眼尾薄红,眼下泛着青黑。   “我原本回去歇息了,只是半夜醒来,听说你一直没出宫,便过来瞧瞧怎么样了。”她一瞬不瞬地瞧着他,微微凑近,呼吸浅浅喷洒在他脸上,“你没事吧?皇后有没有生你的气……”   女子的眼眸明澈温柔,却又太过清亮。   “我没事儿。”他睫毛飞快地扑簌了一下,在她的视线下别开脸,漫不经心道:“阿姊的确怀疑我了,不过也没事儿,她没为难我,我也什么都没说。”   “真的?”萧令璋狐疑地睁大眼睛,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就这样看,他身上的确没伤。   她眼珠快速转了转,蓦地伸手,按在他的膝盖上。   “嘶——”   本来搂着她的少年霎时倒抽一口冷气,痛得龇牙咧嘴,“阿荛,别按……”见她下一刻就动作麻利地要去扒自己的下摆,似乎打算脱裤子看伤,少年眼皮一跳,连忙按住她的手,“别别别,使不得,阿荛,我真的没事……”   虽说他们夫妻五年,但如今已是很久没亲热了,骤然这么干,少年额发下的耳朵尖也开始红透。   “你不是说没有被为难吗?”萧令璋不太高兴,鞋尖轻轻踢他一下,咬牙轻骂:“骗子。”   这个大骗子。   疼成这样,怕是被罚跪了一宿。   她从袖中掏出一瓶早早准备好的伤药,没好气地扔到他怀里,“回去好好擦,不可以……”   话未说完,段浔便骤然俯身凑近,嬉笑着在她的侧脸上亲了一下,“还是我家阿荛最为贴心……”   他又滔滔不绝道:“小爷我征战沙场,这点小伤算什么?昨夜我跪在长秋宫时,心里便忍不住想着,要是能再抱阿荛一次就好了,再多跪两个晚上都值,现在看来,果然咱们心有灵犀——嘶——”   他话没说完,又是倒抽一口冷气。   “你少转移话题。”   萧令璋冷笑,根本不吃这套。   段浔抿唇忍痛,额角渗出薄汗,眼睛却是带笑的,展臂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搁在她肩上,恨不得把她狠狠嵌入怀里。   这么近,萧令璋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   不知是痛的,还是开心的。   她一时无言,放在他膝上的手也不自觉挪开。   段浔瞬间感觉到了,将人圈得更紧,嗓音带笑,“我就知道,我家阿荛会心软。”   他说罢,蓦地手臂用力,将她整个人抱到了腿上,指尖拿起她给的那瓶金疮药,打开闻了闻,煞有其事道:“这药是掺了龙脑香?阿荛怎么不仅连香囊都做得甚好,连金疮药也这般香气扑鼻……”   萧令璋:“油腔滑调……”   说到底,他无非就是故作轻松、回避问题。   她越想越气,伸手掐他腰间软肉。   却反被他捉住右手。   段浔喉结滚动,抬起眼睫,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眼底霎时有了丝笑意。   “哪里是油腔滑调,我是真心的。”他捉着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眼睛望着萧令璋,认真道:“金疮药有什么好的,有阿荛在,足以抵良药千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父母兄长皆   随着成安大长公主大闹宫门的事件落下帷幕, 美人杨氏虽怀有龙胎,却迁居永巷,永久地失去靠山, 此后再无翻身的可能。   长秋宫那边派了医官去照顾杨氏, 即便隔着家仇血债, 皇后也没有必要再对一个怀孕的女子赶尽杀绝。   但也仅仅只是如此了。   很快, 太傅杨晋一案的调查结果被呈入宫中。   御史中丞孔巍、大鸿胪许晟、廷尉左平崔汤平决此案,确保整个调查过程公平公正,绝无虚假, 更有平襄侯段浔等武将提供证词, 去年战事的诸多细节被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   大将军段纮战死之事另有内情,乃是太傅杨晋暗中买通孙愈等一众武将, 伺机在当日战局中传递假消息,以致于当日段纮大军深入敌军埋伏, 在无援军的情况下全军覆没。   所有供词皆已对上。   隔日, 天子下诏, 昭告天下。   本朝将相不辱, 太傅杨晋位居上公,受审于诏狱已是破例,下诏当日便饮下天子所赐的十石毒酒,于狱中自尽。   段氏满门忠烈,铮铮傲骨, 皇帝下令追封大将军段纮为永阳侯,又对平襄侯段浔增加封邑千户。   这下, 本就已经风头极盛的段小将军,更令众人侧目。   皇后胞弟,将门之后, 玉冠锦衣年少风流,且任职北军执掌兵权,何其风光。   洛阳城中的贵女纷纷侧目。   虽他已有过世亡妻,但从亡妻一事上也足以见其重情重义,若今后谁能嫁他,虽为续弦,今后也当高枕无忧。   不过想归想,托人打听平襄侯婚事的人却不多,众人皆有自知之明,觉得平襄侯已被皇帝暗中相中,尚荣昌公主的事已是迟早的事。   然而,将荣昌公主赐婚给崔汤的圣旨,是七月初三下的。   崔汤,字伯远。   是清河崔氏一族的嫡长孙。   门第煊赫,最重要的是,他是此番参与审太傅案 ʂԃ 的官员之一。   与赐婚圣旨一同下达的是,擢升崔汤为廷尉正的圣旨。   于百姓而言,王侯权贵之间的斗争便是顷刻间大厦倾覆,毫无预兆,而于朝中官员来说,杨晋受审的半月足以让他们做好下一步准备,相比于杨家的倒台,原廷尉正王徹突然暴病而亡的消息,才更令他们措手不及。   王徹此前身子康健,偏偏是在这个关头“暴毙于家中”。   廷尉左平崔汤在杨氏案中立功,王徹此时一死,便正好能乘势而上,顶替了王徹原本的位置。   王徹暴毙、皇帝提拔崔汤、给崔汤赐婚的事一同发生,便显得尤为耐人寻味。   圣旨下达当日,崔汤换上象征九卿的官服进宫面圣,朗声道:“臣廷尉正崔汤,叩见陛下。”   上首御座中,成朔帝轻抚玉扳指,缓声道:“崔卿年纪轻轻才华卓荦,实乃社稷之幸。朕已将荣昌公主赐婚给卿,望卿今后善待公主,在政务上持衡秉宪,肃清法度,勿负朕心。”   崔氏求娶荣昌公主,也只是这几日的事。   成朔帝本相中的是段浔,但皇后那边竭力反对,荣昌在生辰宴上不待见段浔的事也传了出来,如今又有崔汤可用,便改了主意。   崔汤俯首于地,一字一顿道:“臣定当谨记圣训,效忠贞之节,不徇私阿党,愿陛下垂鉴。”   成朔帝微微颔首。   他对崔汤,的确是放心的。   昔日王徹背后势力单薄,极易被裴淩所掌控,崔汤则不同,崔氏乃百年望族,累世簪缨、钟鸣鼎食之家,清傲自持,岂肯俯首于裴淩这种乡野出身之人?   只是少了一个王徹,朝中还有千千万万个王徹。   成朔帝本以为裴淩手伸得再长,也未及禁中,直至姑母成安大长公主大闹宫门那日,方才惊觉公车司马令等看似与裴淩毫无瓜葛的武将,居然也早已对他暗中投诚。   裴淩到底想干什么?   他甚至已经不屑于遮掩了。   文臣结党,不过蠹国之害;武将附逆,实乃悬顶之剑。   稍有不慎,便是滔天之祸。   成朔帝下令惩处姑母,不过是做给裴淩他们看,实则对宫门之事如鲠在喉,对裴淩忌惮更甚。   此刻,他不动声色地看向伏跪于殿下的崔汤,又缓缓道:“朕也相信崔卿,但愿今后廷尉法司内外整肃,不再为奸臣所染指。”   ……   崔汤踏出崇德殿时,天色已不算早,暮色越过高高的宫墙,在玉阶尽头落下一片余晖。   他也算炙手可热的御前新人,殿外的吕常侍也与他寒暄了两句,随后,崔汤循着宫道出司马门,才行了一半,脚步忽然顿住。   只见宫道尽头,一道纤丽身影立在那儿。   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锦衣粉裳,眉眼秀气精致,一双杏目含怒而视。   崔汤认出来人,从容行礼,“见过荣昌公主。”   萧婼声色冷冷,“崔大人真是好手段。”   崔汤神色不变:“臣惶恐,不知殿下何意。”   “惶恐?”萧婼压抑着怒意,蓦地上前一步,微微昂首,毫不客气地当面讽刺道:“本宫上次看走了眼,本以为你是个端方君子,谁知实则是个两面三刀的伪君子。”   崔汤因这话而动作微滞了一下。   伪君子?她是从哪儿看出他是伪君子了?   紧接着便听少女嗓音清凌凌地指责他道:“你还敢继续装模作样?你暗中投靠裴淩,为虎作伥,能蒙骗得了皇兄,以为能骗过本宫么?”   崔汤:“……”   “怎么?被本宫说中,哑口无言了?”   崔汤微微直起身,仍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含笑模样,“臣只是有点好奇,殿下从何认定,臣已暗中投效裴丞相?”   萧婼微扬下颌,振振有词:“上次你去华阳公主府向裴淩通风报信,而今皇兄令你调查太傅案,结果太傅被定罪,朝中能抗衡裴淩之人更少,不就是恰恰遂了裴淩的意?这般明晃晃的勾连,你当我眼盲不成?”   她年纪虽小,又与堂姊亲近,却也分得清堂姊是堂姊、裴相是裴相,权臣把持朝政危害社稷,崔汤与之为伍,不是小人是什么?   崔汤揣着袖子认真听完,笑意揶揄,“原来殿下这般关注臣。”   “你放肆!”萧婼脸色骤变。   崔汤面上笑着,心下却暗忖:他还真不好解释这事儿,先前他故意去向裴相传信,不过趁势演给人看,谁曾想这天真娇憨的小公主还真信了。   眼下朝局混乱,他与华阳长公主私下联络之事实乃机密,绝不可外泄。   他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眸含笑,慢悠悠道:“臣行忠君之事,清清白白,公主凡事最好拿出证据,就算对臣不满,也莫要污蔑臣啊,臣这可万万当不起。”   这副不急不慢的样子,俨然是个混迹官场久了的老狐狸做派。   “你!”萧婼不料她已说到这个份上,崔汤竟还装腔拿调、继续装傻,不由语塞。   她贝齿咬唇,眼窝微红,袖中手掐得死紧。   心有不甘,还想再逞些口舌之快,却也知晓说不过他。   便只能这般徒劳地瞪视他。   萧婼一想到这次的赐婚绝无再取消的可能,她兜转了一圈,最终也没能寻得良配,不过是从孙昶那等狂悖嚣张的风流纨绔,变成嫁给此等衣冠楚楚的伪君子手里,便心下泛着委屈与绝望。   崔汤对上她微微泛红的眼睛,她满眼倔强不甘,好似被他欺负了般。   他一时沉默,倒也敛了些逗弄她的心思。   “臣纵有千般不是,只有一句想对殿下直言,”他忽而正色,执礼肃然,抬眸直视她,“日久见人心,殿下尚不了解臣的秉性,又何必急于定论?”   他崔汤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还一点都不清楚。   何不慢慢了解再说呢?   萧婼本以为他要说些讥弄之语,不料却听到这样的话,一时愣住。   不知何种滋味涌上心头,她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感受到脸上擦过一阵轻柔的冷风。   待她回过神来之时,转身只看见崔汤已拂袖离去。   对方的官袍融进渐暗的天色,很快便再也无影。   -   崔汤那边赐婚了,也就意味着平襄侯那边又有了说亲的机会,一时之间,无数说媒的人前去段宅,恨不得把门槛都踏破。   但段宅近来拒不见客。   除却前来祭拜悼念大将军之人,其余闲杂人等,一律勿扰。   段浔本人更是不在家中。   去年七月,正是他长兄战死沙场之日,没想到一晃眼竟到了忌日。   加之真相好不容易大白于天下,更是要亲自告慰父母兄长在天之灵,以及祭奠数万战死沙场的英灵。   城郊,段浔身着窄袖玄服,束冠佩剑,立于坟前。   他身后站着数十个武将,皆是昔日军中同僚、亦是追随段纮征战沙场数年的老将,人人神色凝重哀伤,气氛沉闷压抑。   “杨晋已死。”段浔祭拜完,垂眼道:“但这一切,还没结束。”   长水校尉荣崧皱眉道:“小将军的意思是,杨晋未必是唯一的始作俑者?”   段浔不置可否。   他这大半个月一直未曾得闲,廷尉查案顺利,按理说他不必操心,但随着他越深入查探,越发觉得这一切不简单。   有些事藏得太深,证据已被他们悉数斩断,不可能挖出结果。   但段浔已经从萧令璋那处知道了裴淩与杨晋的关系,既然他们是父子,杨晋最初陷害段家的一举一动,裴淩到底是没有一丝察觉,还是故意隔岸观火,推波助澜?   他淡淡问道:“公车司马令康胥,是什么时候与裴相走得近的?”   “康胥藏得太深,若非成安大长公主前几日那样一闹,我们也没察觉出来。”李让道:“把守宫门乃重中之重,加之执金吾也被丞相所控,康胥若不尽快换掉,就怕丞相有——”   他欲言又止。   “不臣之心”四个字到了嘴边,却不敢轻易吐露出口。   “邓太尉年事已高,虽在其位,但陛下继位之初大肆扫除邓氏势力,以致于如今邓太尉也几乎丧失与裴淩相抗之力。”宋崧道:“若是陛下将之昔日驱出洛阳的邓氏族人重新提拔也好,偏偏华阳长公主回来了,邓太尉究竟是何态度,至今也让人揣摩不出。”   ʂժ  段浔眸色微动,正待继续开口,远处忽地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来者是家仆吕塬,远远扬声唤了声“三公子”,继而翻身下马,疾步上前道:“公子久等了,昨夜的雨下得太大,今日路上泥泞不好走,大娘子过来的路上车轮陷进泥坑里了,才耽搁到现在。”   段浔蹙眉,“事情可解决了?嫂嫂现在在何处?”   “公子不必担心,因为——”   因为什么,已不需要再说。   叮铃铃的铜铃声随着幰车行驶而响起,在这清旷的山间,宛若雀鸟啼鸣般悦耳动听,众人循声回身看去,只见一辆外饰华美的马车从远处驶来,直到近了,才悠悠地停了下来。   驾车之人掀开斗笠,露出韩蹇的面容,只不过在这种场合下,韩蹇并未去看任何人,只目不斜视地抬臂揭帘。   他恭敬俯首道:“殿下,到了。”   殿下?哪个殿下?   能被称呼为“殿下”,又是他们都认识的韩蹇驾车,还能是谁?   段浔尚是淡淡的神情,但他身后,李让等将领皆面面相觑,彼此对视一眼,神色不动声色地凝重了下来。   ——方才他们才聊到丞相与邓太尉,眼下这位长公主就出现在这里,她有何目的?   加之段小将军先前还数次得罪于她,更显得来者不善。   空气霎时变得有些安静,微微掀开的垂帘后,柳兰苕当先提裙,从车上缓步下来。   “嫂嫂!”   段浔快步上前,搀住她。   “阿浔。”柳兰苕借力下车,神色似是有些紧张,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轻声含笑道:“今日车陷入泥坑,所幸遇到长公主殿下,捎了我一程。”   段浔这才抬眼,看向端坐在车内的萧令璋。   侍从揭着帘子,她却没动丝毫,依然端坐如初,日光自林间树叶的缝隙间洒落,自斜飞的双眸和乌鬓间折射出耀眼的珠光。   她微扬凤首,“平襄侯。”   还真有几分不好相与的气场。   段浔极少见她这般腔调做派,定定看她须臾,唇角极微妙地杨了一下,才不紧不慢道:“原来是长公主殿下,臣代嫂嫂,谢过殿下援手之恩。”   “本宫正要去行宫探望皇祖母,恰好路过,不过顺路而为,不必言谢。”萧令璋说得轻描淡写,毫不怯场地迎上那些武将打量的目光,笑意又深了几分,一手支额,慢悠悠道:“不过来都来了,本宫也素仰大将军盛名,钦佩其在世为人,平襄侯可介意本宫也祭拜一二?”   她看似随口而言,段浔却听明白了。   这才是她今日来的目的。   以她的身份,私下祭拜不妥,大张旗鼓亦不妥。   唯有这样的“顺路”,借他祭拜父母兄长之机过来,才合情合理。   段浔只觉胸腔内似有什么沉沉一坠,又缓缓化开,激起心脏密密麻麻的千般滋味。   很久很久以前,他曾亲口答应过南荛,要带着她去见他的亲人。   后来却一直没有机会。   而今日,父母兄长坟前,嫂嫂在侧。   南荛亦未缺席。   他侧身让开半步,嗓音低哑:“殿下请。”   众武将也纷纷让开。   萧令璋敛裾下车,绣履踏过沾露的野草,徐步来到坟前。   她凝视着石碑上斑驳的刻字,接过段浔递来的陶碗,斟满清酒,郑重倾洒于坟前黄土之上。   以她的身份,仅能以酒为祭。   柳兰苕看着萧令璋的动作,心下才稍稍缓过一口气。   她早早听说过关于华阳长公主的传言,今日刚碰见这位殿下时,以为她来着不善,一路上都甚是紧张不安,现在看来,倒是她多心,长公主并没有什么恶意。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段浔。   自那夜长秋宫罚跪一夜后,段浔整个人便如覆了一层薄冰,眉眼间尽是冷峭,柳兰苕收到皇后的信后,也曾帮着试探了他几次,反而让他对她的态度也跟着疏离起来。   可此刻的少年低垂着眼睫,目光追随着那道纤细背影,眼神渐渐软了下来。   像野性难驯的狼犬收了獠牙,绷紧的肩背一寸寸塌软,连投在地上的影子都柔软地蜷曲起来,透出几分不设防的温顺。   柳兰苕看得怔了怔,尚未细想,萧令璋已经一一祭拜完,放下陶碗转身,“好了,本宫该走了。”   一干武将见她终于肯走了,暗暗松了口气,纷纷抬手恭送。柳兰苕也低头施礼,“臣妇恭送殿下。”   萧令璋连眼风都未扫过众人,兀自在侍从搀扶下提裙上车。   她头也没回,动作毫不留恋。   帘子落下,阻隔了她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虽然已经复更了,但工作上996一直都很忙,加上断太久暂时有点跟不上之前日更的节奏,所以先是隔几日更,慢慢稳定成隔日更,再变成日更。 总之我发誓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坑的!! 这章评论给大家发红包,这几天还再会开一个抽奖,订阅率100%的读者会自动参与抽奖 第65章 第 65 章 “殿下若是   马车穿过草木繁茂的山隘, 朝着避暑行宫的方向驶去。   舟车劳顿,萧令璋特意绕路捎了柳兰苕一程,自上车后便开始闭目养神。   她不说话, 驾车的韩蹇也缄默不言, 只握着马鞭, 专心看着前方的山路。   只是一边赶路, 韩蹇一边还想着方才公主临走时的情景,他比谁都看得清楚,公主转身要走时, 那些将军一个个皆表现得如释重负。   可见他们对殿下并不欢迎。   相应的, 殿下临走时,连眼神都倦于在他们身上多停留片刻。   仿佛他们只是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韩蹇虽是段浔安排在萧令璋身边的一颗棋子, 心知萧令璋和段将军并非敌人,但很多时候, 连他也从难以从他们虚虚实实的态度中, 猜测出他们真正的关系如何。   就在此时, 车内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韩蹇挥动马鞭的手稍滞, 关切道:“殿下若是身子不适,不如歇息片刻再赶路?也不必如此着急。”   “我的身体一直如此,不必停下。”   萧令璋微微摇头,并不把这几声咳嗽放在心上。   她抬手揭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的景色。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能与段浔短暂见一面,已是忙里偷闲。   今日一早, 萧令璋就派谢明仪出去打听要事,现在又要去行宫去见皇祖母,只是因为近来有一则消息抵达洛阳。   云中出乱子了。   半个月前, 太皇太后寿宴刚过之时,云中生乱的消息便已上报到朝廷,因云中为边郡,紧挨匈奴,稍有不慎可能引起边关生乱,当时皇帝便已经过问,让掌治兵马的云中都尉邓礼负责围剿贼寇,此事便算告一段落。   当时众人皆只关注杨晋案,也未曾多留意云中。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   但前日便有战报传回来,说那些贼寇疑似与匈奴勾结,邓礼深陷埋伏,生死未卜。   邓礼,正是邓太尉的二公子,萧令璋的表兄。   萧令璋刚刚收到消息时,舅母徐青月便亲自来了公主府见她,当时的徐青月虽穿着打扮仍旧端庄华贵,面容却是脂粉也遮不住的憔悴,拿帕子抹着泪,叹道:“事到如今,我们邓家哪还有争的心思?我只盼着礼儿和铉儿都好好的,即便回不来,在外头能熬到老也罢了,是他们不肯给我们活路,怕什么便来什么。”   跟随徐氏过来的正是她早已出嫁的最小的女儿邓妗,见母亲哭得不能自持,忙抚着她的背,低声劝慰道:“母亲……母亲莫要如此悲观,也许事情还没那么糟,陛下那边说不定马上就会管了。”   “陛下哪里肯管?若是肯管,早在半个月前便管了!”徐青月含恨道:“陛下提防裴丞相是不错,即便我们不与裴相为伍,他也恨不得我们邓家都死得干净才好!”   “母亲!”邓妗微微一惊,忙压低声音:“隔墙有耳,慎言为是。”   萧令璋看着眼前垂泪的舅母,一直未曾开口说话。   待徐青月离开了以后,邓妗才极是忐忑地对她道:“殿下莫怪,我阿母近来忧心兄长茶饭不思,今日才忍不住来打扰殿下……也着实是没了法子,我二兄生死未卜,今日虽落难的是我二兄,但谁知道这 ʂժ 样的事将来会不会落在其他人的身上。”   萧令璋明白邓妗的意思,舅母跑来她跟前哭诉,并非只是发泄怨愤那么简单,而是盼着她能有解决的办法。   邓家的兴衰荣辱,又何尝不是代表着萧令璋的兴衰荣辱?   六年前,新帝继位,裴淩为相,段纮为大将军,朝中势力迎来天翻地覆的大洗牌,先帝时期的三公陆续丧失实权,邓玹、邓礼相继从朝中要职被罢免,驱逐出洛阳,其余邓氏子孙更是被相继受到贬谪。   那时,邓家便注定了会被活生生耗死。   只是当这一天渐渐到来,还是令人感到悲哀。   讽刺的是,陛下分明正是缺乏可用之人的关头,却不会重新启用邓家,如今裴淩近乎只手遮天,陛下却还在因为对太皇太后一脉的猜忌,不肯提拔真正的可用之人。   皇祖母虽在行宫养病,但想必也已经得知了云中的事,萧令璋担心皇祖母身体,今日才决定去看一看。   不过,往常她出行,裴淩必会严防死守,还会给她加派随行扈从,今日却几乎没有,甚至她连见段浔都没有受到阻拦。   萧令璋很快从思绪中回神,隐隐觉得不对,问驾车的韩蹇:“近日裴淩在做什么?可派人来问过什么?”   韩蹇立刻道:“回殿下,丞相那边的人还是每日照常问殿下身子情况,不过昨日殿下提早吩咐了要出城,今日便没再问。”   所以,裴淩是知道的。   但仅仅如此。   萧令璋垂下眼睫,又问:“近来朝中有大臣上谏让陛下增援云中,裴淩可有表过态?”   “回殿下,没有……”   韩蹇顿了顿,又说:“邓太尉与丞相到底不算一路,直接为了殿下出面许是不妥,或许丞相是有的别的打算。”   话是这样说,但傻子都看得出来,这几日裴淩似乎有意忽略和她有关的事。   毕竟先前萧令璋对他再冷淡,只要是与她有关的事,他都出现干预得极为及时,所以当成安大长公主意欲在御前揭发她的时候,萧令璋才能把裴淩也一起算计上。   是吃一堑长一智,所以不吃她这套了?   这本来不算坏事。   萧令璋早就不想再被他纠缠下去,他若再干脆点,和离她也是愿意的。   可偏偏是这个特殊关头。   京城的兵力部署极为直观,光禄勋统率虎贲羽林二营数千人,负责帝王安全;卫尉镇守宫城,早年兵马过万,这几年逐步裁撤成八千人,一般不会调离宫城;除此之外,还有负责屯兵的城门校尉、北军五校、执金吾。   这些皆互相独立,互不统属。   萧令璋尚未恢复公主身份时,便看出知执金吾和光禄勋都与裴淩沆瀣一气,没想到前几日姑母那样一闹,让她意外发现卫尉下属的公车司马令康胥也慑于裴淩威势。   如此一来,彻底干净的便只剩城门校尉、以及曾被大将军段纮统率的北军五校尉。   这些武将的存在太敏感,裴淩到底在筹谋着什么,萧令璋一无所知。   这几日裴淩不来找她,她也没有机会去打听。   虽说杨家之事,是萧令璋利用他在先,但裴淩不像是会因此与她置气之人,与其说是被她惹怒,萧令璋更倾向于他是在将她排挤在外。   只有一道消息传入了她的耳中。   ——杨晋自尽那夜,裴淩亲自带着毒酒去了诏狱。   亲手弑父这样的事,裴淩敢做,且是明目张胆地做。   即便亲手撕开多年结痂的疮疤,血淋淋地袒露于人前,丝毫不惧被天下人唾骂。   这样的举动,与裴淩一贯在她面前冷静淡漠的形象完全不符,却又从意外贴合他一贯的狠辣冷酷。   萧令璋忽然觉得,她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裴淩。   她垂着眼睫,深深吸了口气。   她虽在宫中已培植了李美人做眼线,崔汤也是她的人,但明面上她还是太被动,邓家的事尚且堆积在心头,裴淩那边又隐隐让她有不好的预感。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今日她去祭拜阿浔亲人时,有意摆出傲慢冷淡的态度,也是因为,这一切还没完全结束。   待萧令璋去行宫探望完皇祖母后,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按理说,入夏以后本该天黑得极晚,今日大抵有下暴雨的预兆。   马车快要进城之时,萧令璋忽然开口道:“改道,先不回公主府。”   韩蹇怔了下,问道:“殿下要去何处?”   “丞相府。”   -   丞相府中,此刻尚是灯火通明。   裴淩正低眼看着手中案卷,底下诸僚正热烈着议论近日朝中之事,从诸曹事务聊到云中之乱,隐隐提及邓太尉家二公子生死未卜之事。   因这邓礼与华阳长公主关系匪浅,公主偏偏又是丞相之妻,席间诸官拿不准分寸,连声量都不自觉降低,暗暗觑着丞相神色。   裴淩不知是在听还是没在听,只抬了抬手,示意侍从添茶。   他素来少眠,这么晚了也有饮浓茶的习惯,这对于底下诸僚而言并不稀奇。   就在此时,外头侍卫匆匆进来,面有异色,“禀丞、丞相……”   裴淩头也不抬。   “说。”   “华阳长公主来了。”   裴淩动作稍滞。   只见他微微蹙眉,隔了一会儿,才不轻不重地搁下手中案卷,发出一声轻响。   无须他多言,严詹快速打了个手势,底下诸僚已识趣散去。   萧令璋缓步踏入议事的正堂时,这里已是空空荡荡,别无旁人,仅余男人略微随意地坐在上首。   裴淩今日着常服,袖摆宽大,少了几分平时惯有的冷峻气场。   “臣倒是没想到,这么晚了,殿下来有闲工夫来见臣。”他一手抵着额头,似乎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另一只手的文书上,语气也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萧令璋神色如常:“丞相不方便么?”   裴淩笑了一下,“谁家妻子来见丈夫,需要先问方便不方便?殿下若是以臣妻子的身份来见臣,自然不必问这种多余之语。”   萧令璋听懂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了:如果不是以妻子的身份,他未必听她后文。   她鲜少得到他拒绝的态度。   萧令璋沉默了一瞬,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低声说:“邓家的事,你知道的。”   “所以呢?”   “你故意漠视此事,不就是料定我会来找你?”   换作平时,她巴不得离他远一点好,今日来找他,也是百般衡量的后果,她笃定裴淩看似没来找她,实际上她这几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他依然还是一清二楚。   果然,待他慢条斯理地卷好了以后,才微微抬起眼来,左手边放置的一排烛灯顷刻间烘亮男人风雷暗涌的黑眸。   不知道是烛光所致,还是今夜他的眼神格外慑人。   “看来今日,殿下和段浔叙旧叙得不好?还能转头想得起臣的存在,臣是不是该感激涕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 66 章 萧令璋道:   萧令璋听到这话的刹那, 抬眼对上了裴淩深不见底的双眸。   他话中隐含的酸意与讥讽太过于直接,让她难得地语塞了片刻。   前些日子待他冷淡、利用完就无情抛开的是她,今日遇到事了, 她倒是终于想起他的存在了。   来找他也罢。   但凡她知道些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道理, 今夜既是主动来和他谈事, 至少也该遮掩一下她与段浔的往来。   她偏偏不。   当真没有考虑过一丝他的感受。   裴淩审视着她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 见她许久不开口,唇角忽地逸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眼底却毫无笑意。   他嗓音透冷, “哑巴了么?还是说, 殿下也会有心虚的时候?”   萧令璋原本的确有些心虚,毕竟她活到这个岁数, 几乎从未有求于人,今夜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来丞相府见他。   但偏偏, 她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见裴淩这般态度, 火气也蹭的上来了, 心下一横,倏然扬起下颌,一双斜飞的凤目直直望着他,“那又怎么了?谁规定我去见了段浔,就不能再来见你?”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甚至是气势汹汹。   裴淩见她沉默半晌竟憋出一句这样的话,着实气得想发笑。 ʂժ   “殿下是不是忘了和臣才是夫妻, 与外男走得这么近,还在臣跟前这么理直气壮?”他微微切齿,眼神透冷。   “本宫偏要理直气壮。”   萧令璋胸口起伏着, 气势丝毫不弱,“一开始难道不是丞相自知真相,还偏要强留我在身边?现在何必反过来斥责我?要不要本宫来提醒丞相,当初是如何用计蒙骗我、设局将我困在洛阳、逼我接受一切?丞相强夺人妻时不觉得理亏,现在反倒开始感到羞辱了?”   她迭声反问,气势汹汹。   “萧令璋!”   “是你欠我,害我至此,不是我欠你的,我也没阻拦你和离。”   其实道理很简单。   也并非全然是出于她更爱谁。   她虽与段浔曾经结发为夫妻,但回到洛阳后便各有立场,这半个月来,她与阿浔所见次数不超过三次,她所筹谋之事,也从未有一件是完全为了段家。   若非要说个理由,只是因为,待她薄情者,她必以薄情报之;得她厚待者,必是先以真心予她之人。   反倒是裴淩。   事事皆往段浔身上牵扯,像个无理取闹的妒夫。   萧令璋甚至觉得他这番吃醋很可笑,这天下间,谁都能质问她,唯独他裴淩没有资格。   此刻的公主盛装华服立在中央,鬓边步摇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被光折射出刺眼的冷光。   她面上毫无愧色,语速极快,言辞堪称激烈。   幸而四下无人,她这番话若是被旁人听了去,指不定引起多少轩然大波。   裴淩神情愈冷。   人人皆说失忆后的华阳长公主变得毫无锋芒、低调谨慎了,连他身边的下属也都这么以为,唯有裴淩知道,这不过是她披上的又一层伪装。骨子里还是那个宁折不弯、倔强到死都不低头的萧令璋,怼起他来牙尖嘴利、寸步不让。   她先见了段浔,再来见他,还偏要理直气壮。   还反过来把他质问了一通。   烛火刺目,玉屏生寒,晚间的冷风穿堂过廊而来,凉意铺面,微微扫动二人垂落的衣摆。   因情绪激动、气血上涌,萧令璋的脖颈脸颊此刻略微涨红,须臾才稍许冷静下来。   她被他沉沉注视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言辞过激。   毕竟她是有目的而来,此刻这么快就激怒裴淩的话,后面的事便谈不下去了。   但说出口的话已经覆水难收。   她僵硬地别开脸,硬邦邦道:“你不要把话题扯到别处,我来见你,和他人无关。”   裴淩冷笑了一下,“臣知道殿下想说什么,但臣不想讨论下去。”   “为什么?”   “殿下自己不清楚么?”   上次,成安大长公主意欲揭发她与段浔的关系,他本可以冷眼旁观,却还是亲自去拦,反被她套出身世。   上上次,她与段浔当殿对峙,他怕她被人刁难,亲自赶进宫,却围观了一出他们早已设计好的大戏。   再往前追溯,广成苑他的确设计要害段浔,她却故意坠马打散了他的计划。   这让他怎么想?   这些便也罢了。   这桩桩件件里,最令他难以释怀的,是她拿他的身世做文章。   裴淩蓦地想起,前几日那夜,他亲自去诏狱送杨晋上路的情景。   毒酒灌入喉,裴淩冷眼看着他在毒发前殊死挣扎,声嘶力竭对他唾骂——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孽种!你以为你母亲是被我杀的,不,她是为你而死!你就是个祸害!”   “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祸根、祸根……”   “你也配提我阿母?”   裴淩缓步上前,绕到他跟前,眸光冷厉如刀,一寸寸刮过身负枷锁的杨晋,唇角蓦地噙了一丝凉薄的笑,不知是讥嘲还是羞辱,微微俯身道:“我母亲天真,临死前对你还抱有幻想,觉得你再如何薄情寡性,至少虎毒不食子,可惜她不知道,如你这种满口忠孝仁义的伪君子,眼里根本没有骨肉之情。”   杨晋遭他当面羞辱讥讽,气得浑身战栗,戴镣的手指着他,“你”了半晌,还是没吐出下文来。   “父亲?”   裴淩笑着扯住他腕上铁索,杨晋禁不住他的力道,竟被他掼得倒向一侧,裴淩俯视着脚下的人,冷道:“被我踩在脚下的滋味如何?”   杨晋被他踩着腕间铁索,挣扎不出,气得额头青筋突起,呼吸紧促。   “你……我今日死于你这孽障手中,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   “你错了。”裴淩哂笑一声,缓缓道:“人比鬼可怕得多,你以为我为何留到今日才动你?不过是因为,你活着才能更好地折磨你,看你被我踩在脚下,备受羞辱。杀你?我嫌脏了手。”   裴淩自出生起,便一直和母亲过着东躲西藏、备受欺凌的日子,幼时他便性子孤僻,极度不合群,受到同龄孩子的排挤。   后来,随着这少年年岁渐长,他越来越与其他孩子不同。   他少时聪颖,恃才傲物,表现出的冷静聪慧异常惊人。   幼时,别人问他要做什么,但凡他说要去洛阳出人头地,阿母都会慌乱地打断他。   他一直想不通。   后来他才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洛阳里有杨司空。   当年酒醉之下强占歌女、反过来诬陷是歌女勾引自己的人,早已位列三公,与成安公主儿女成群,在朝野上下门生遍布,身负贤名。   再如何东躲西藏,他的存在也还是被发现了,母亲希望他回去做司空府的庶子,哪怕做个卑贱庶子,至少有杨司空的名头在,也不至于后半生凄惨。但她也知道,那位公主极为强势,她只有自己死了,才能彻底让那位长公主放心,换来他“认祖归宗”的机会。   那少年一觉醒来,看到的便是母亲缢死在自己眼前的尸体。   再后来,他便去了司空府。   初来司空府,便受尽全府上下欺凌,被诬陷偷窃,被赐家法。   脊杖五十,险些将他活生生打死。   奄奄一息的少年,被幽禁于荒僻别院。   无人送水送饭。   都想让他自生自灭。   那一年,时逢嫡母成安大长公主生辰,洛阳城中的达官贵人、皇亲贵戚皆来赴宴,整个司空府热闹非凡,处处皆是欢声笑语。   唯有少年铤而走险,抚琴自救。   本指望着琴音能引来喜音律的太子,最终却只引来了年幼的小公主萧令璋。   她救不了他,他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事后因他抚琴,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那把古琴也在他眼前被焚毁。   不久后,他被使唤着外出,却在荒郊野岭遭人截杀,重伤濒死之际,才得狄钺父亲相救,大难不死。   从那以后,他便改名换姓为裴淩。   踏上仕途的那么多年来,裴淩始终觉得当初母亲的自我牺牲可怜又愚蠢,以为用这样的方式乞求,欺凌他们的人便会停手了么?   不会。   唯有操持权柄,万人之上,才能将他们踩在脚底下。   他的眼里早就只剩权势。   决心斩断一切之人,骨子里早已比蛇还冷血,谁也捂不热。   当年,那小公主突然跑到他的府上,得知他的身世后,虽短暂怔愣了一番,却信誓旦旦地对他道:“没关系,你有什么难处,我愿意陪你一起面对。”   裴淩只觉得可笑。   他独行太久,见惯世态炎凉,即使看清了少女眼中的一腔赤诚,也只当她是稚子胡言。   待到很多年后,他逐步看清内心开始后悔时,已经再难弥补。   她不爱他。   他拿她也束手无策。   裴淩眼底忽然泛起淡淡的自嘲,铁了心不再受她摆布利用,横竖怎么样,她心里的那个人都不是他。   也恰在此时,外头有脚步声匆匆逼近。   来者是严詹,本不欲进来打扰公主与丞相单独谈话,但他才收到宫里传来的消息,情况紧急,还是选择硬着头皮进来。   “丞相……”   他看了看萧令璋,不知该不该换个场合说。   裴淩冷声道:“说。”   严詹只好道:“方才宫里传出消息,说陛下忽然身体不适,急召太医令连夜进宫诊脉。”   萧令璋怔了怔。   皇帝年长她几岁,但也算得上极为年轻,未到而立之年,怎么突然身体不适?   裴淩负手冷淡道:“陛下近来操劳过度,也 ʂԃ 该多休息休息,稍后把太医令的诊断情况汇报给我。”   说罢,他转身要走。   萧令璋只忽然感受到身侧有阵冷风掠过,不知是今夜要下暴雨的缘故,还是其他,莫名觉得脊骨发冷。   近来的事实在太多了。   明明段家案彻底了结,杨家也倒台了,可她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胸口无数情绪在横冲直撞,她强迫自己用理智去压制情绪。   眼看着裴淩快要踏出此处,萧令璋心下一急,竟上前拽住他的袖摆。   裴淩脚步一滞。   他垂眼,视线落在她紧紧拽着自己衣袖的细白手指上。   萧令璋道:“你不准走。”   她攥着他袖摆的手指很用力。   别的尚未彻底想清楚,但她只知道现在不能就这么放开他走。   严詹才堪堪要退出去,突然瞅见这一幕,不禁暗抽冷气,赶忙装聋作瞎地低头,但也没敢立刻走远,怕出什么事。   裴淩微微回过身来,眸子眯起,落在她被烛火照得泛暖的面颊上。   “殿下是不是太过于霸道了。”   骂了他一顿,又不准他走?   “只准你平时专横跋扈,就不许我也霸道?”萧令璋指尖愈发用力,不许他往前再走一步。   他扯了扯袖子,没扯动,忽然分不清到底是好气还是好笑,语气讥诮地慢慢道:“有什么好谈的?殿下以为臣口口声声说喜欢你,便再三没有底线么?”   萧令璋望进裴淩那双晦暗难明的眼眸,如观潮汐涨落,其中所蕴含的情绪渐渐被冲溃掩埋。   她深吸一口气。   “倘若我能给予你好处呢?”她想冷静地和他谈:“裴观清,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哦?”他上前一步,倾身逼视她的双眸,反问她:“臣想要什么好处?”   萧令璋咬牙道:“你不想再为他人做嫁衣,你想要我完全属于你,你怕我骗你,怕自己答应我之后,转头我又背叛你,继续和别人联起手来害你。”   她一直清楚对他的所求,只是向来不肯配合。   裴淩眼中积蓄的怒意稍稍缓和了一些,“所以呢?殿下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   萧令璋来找他之前已经最好了最差的打算,还是没能避免走到这一步,她毫不避让地抬眼,“从前旁人虽知你权势滔天,我也嫁给了你,但我身为长公主,即使是站在皇家的立场上也不可能完全受你拿捏,旁人皆知这一点,才始终拿捏不定太皇太后和邓氏一族的态度,如今我可以出面说服我舅舅,让他们为你所用……我也站在你这边。”   这是她全部的筹码。   她坦然地摆出来,任他选择。   裴淩没想到她敢这么豁出去和他谈条件,默然片刻,眼中忽然起了淡淡兴味,“是么,这条件倒是有趣。”   他看着眼前女子倔强的面容,禁不住抬手抚向她戴满金钗步摇的鬓角,声音忽然压低,夹杂着叹息,“果然这世上最了解臣的,非公主莫属。”   “可臣却越来越不了解殿下了。”   他每次都自以为将她牢牢掌控在手里时,又总是过于托大,以致于再和她谈条件时,即便看似处于劣势的是她,他却比她更难做下决定。   萧令璋偏首,避开他的手。   “所以你到底答不答应?”   她近乎咬着齿根在说话,袖中的手攥得快失去知觉。   裴淩却忽然伸手探入她袖底,捏住她的手腕。   他的视线一边紧紧盯着她的脸,一边掰开她紧攥的掌心,慢条斯理道:“臣可以答应,但殿下若是中途反悔,臣也绝不会留手。”   说罢,他又朝严詹看了一眼。   严詹在裴淩身边多年,一个眼神早已意会了他的意思,很快就端着笔墨上来,裴淩拿起其中一支羊毫,好整以暇地置于她摊开的掌心。   “夫人不妨现在给邓太尉写一封信,述说殿下的想法。”   他这就把称呼换成了“夫人”。   萧令璋捏紧笔杆,垂下眼。   “好。”   侍从摆开纸张,她转身走向陶案坐下,左手掖着广袖,右手从容落笔。   裴淩就拢袖立在一侧,静静看她写字。   室内安静得呼吸可闻,灯火耀亮女子的面容,她写得认真,低头时不经意露出一截羊脂玉般白皙的细颈,金玉宝珠缀满乌鬓,承压其上,无端显得脆弱易折,又好似在苦苦支撑。   短短写信的功夫,穿堂风倏然猛烈起来。   暮色笼罩,暴雨将至。   裴淩取来披风,亲自罩在她肩上,她笔尖稍顿,快速写完落款起身,将信以蜡封存好。   严詹恭敬地接过萧令璋手中的信,忍不住瞟了一眼公主和丞相彼此之间的神色,心里想着:近来丞相筹谋之事甚为重要,关系着今后大计,若公主这边确保能不坏事,也算多一层保障。   他小心收好信,退了下去。   “这下你满意了罢。”萧令璋冷声说,“到了明日,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与你成了一路人。”   裴淩眸色稍暗,对着她明亮到近乎锐利蜇人的视线,不自觉转开身子,嗓音依然沉静而平和,“要下雨了,臣让人收拾一下殿下先前的房间,殿下今夜就留在臣这里歇息吧。”   萧令璋闻言,偏头看了眼外头。   天公仿佛也向着裴淩,在她看过去的刹那,雨落在屋脊的叮叮咚咚声便爆发般急促响起,暴雨蒸腾出大片水汽,混着猛烈的风扑面而来。   她今夜的确回不去了。   萧令璋对此也早已习惯了,闭了闭,转身道:“那就歇在这里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 67 章 “谁告诉你   已至深夜, 宫城内外暴雨瓢泼而下,洛阳北宫德阳殿后殿却依旧灯火通明。   烛影摇晃,映得四面人影忽明忽暗。   宫人垂首而立, 皇后身着单薄寝衣, 披发立于帷帐外, 袖口衣摆皆被洇湿出暗色水痕, 显然是冒雨而来,连仪容都未曾仔细整理。   太医令诸伯中给皇帝诊脉完毕后,出来对段妁恭敬拱手道:“回皇后娘娘, 陛下这是偶感伤寒, 加之近来操劳政务、思虑伤神,重重原因叠加, 这才引发头疾,并非什么严重之症……”   段妁眉间忧虑未曾消减, “陛下一向龙体康健, 好端端的怎会突然不适?太医令当真确定陛下无恙?”   “娘娘大可放心, 陛下的龙体并无大碍, 老臣写几个养身补气的方子,日后多多调养即可。”诸伯中说着,话语微顿,似是在迟疑该不该直言,最终还是略微压低声音道:“不过, 陛下正值壮年,虽也正当情浓难抑之时, 但到底纵欲伤身,理应节制……”   段妁沉默。   太医令这话算是提醒她了。   她蓦地转身,缓步走出内室, 绕出屏风,目光落在外头长跪俯首的女子身上。   李美人此刻只着单薄绯纱,云鬓松散,金步摇斜插在将坠未坠的堕马髻上。那截露在衣领外的脖颈白得晃眼,此刻却布满细密汗珠,在烛下显出几分狼狈。   “李美人。”段妁唤她。   “妾、妾在……”李玉衾微微一颤,以额触地,身子瑟瑟如秋风中的残叶。   “你是怎么伺候陛下的?今日陛下身体不适,难道你没有提前看出什么异状?”   “回、回皇后娘娘,妾……妾不知……”李玉衾伏地垂首,嗓音细若蚊吟,“陛下只说近来政务伤神,看奏折看得头痛,妾未曾多想,妾也没想到后来陛下愈发头痛难耐……”   “抬头,看着本宫。”   李玉衾死死咬着齿根,强忍着惧意抬头。   借着满殿煌煌烛火,段妁这才看见她面上脂粉早已被泪水冲花,杏目噙泪,将落未落,好似雨打芙蓉,我见犹怜。   任谁看见她这般楚楚姿态,都要心软三分。   可惜现在,陛下没精力见她。   段妁久久不开口,李玉衾也不敢贸然动弹,撑在地砖上双手微微攥紧,指骨泛白。   李玉衾此时也甚为惶恐。   人人皆知近来她极为得宠,隔三差五便被陛下召去侍寝伴驾,对于她的得宠,皇后总是表现得贤淑大度,好像根本不与她争风吃醋。   但有了杨滢做前车之鉴后,李玉衾便始终觉得,皇后只不过是伪装而已,之所以不出手,只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出手时机。   而今太皇太后不在宫中,执掌六宫的大权被捏在皇后手中,今夜陛下又正好身体不适,皇后若想治她伺候不周之罪,正是极好的机会。   李玉衾伏在地上,不知不觉间已汗湿重衫。   段妁冷然看她片刻,并未急于开口。   她的确该惩处李玉衾,但此刻毕竟还在德阳殿,一切以陛下龙体为重,段妁若立刻降旨罚她,难免让旁人觉得她是在借题发挥。   明日再清算也不迟。   段妁转身道:“来人,送李美人回朝露殿。”   李玉衾闻言,脸色当即白了大半,还欲开口求着进 𝐬𝐝 去再见见陛下,却被周边宫人强行搀着起身。   她只好倾身告退。   段妁又命宫人去熬药,兀自折返回内室,继续守候在龙榻边。   当夜,因服用了太医令开的药,皇帝的症状看着缓解了大半,很快就恢复得与平常无异。   这场头疾,看着不过是一个短暂的插曲,并不足为人道。   清晨的朝议如旧。   皇后操劳彻夜,待陛下起身后,便起驾折返回长秋宫。   直到此刻,也无人能提前料到,这一日的朝议会与往日不同,即将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   有关朝议的消息再度传来长秋宫时,已是午时过后,段妁昨夜彻夜未眠,白日也未曾歇下休息。   连照例进宫叙话的柳兰苕也看出皇后面上倦容,殷殷关切道:“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勿要太过操劳,六宫之事虽重,却远不及娘娘凤体重要。”   段妁微微摇头,“我不碍事。”她揉着眉心,想起近日的诸多事。   明明杨家已经倒了,段家大仇得报,可她却丝毫没有觉得轻松下来。   阿浔有事瞒她。   朝堂又有裴丞相虎视眈眈,不知暗中与卫尉等武将勾结多深。   段妁但凡思及这些便头痛,抬眼看向柳兰苕,问道:“昨日你与阿浔一同出城祭拜,事情可还顺利?”   柳兰苕莞尔微笑:“一切顺利,只是碰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哦?”   “妾碰见了华阳长公主。”   柳兰苕便将偶遇华阳长公、被顺路捎了一程的事简单同皇后说了,提及这位公主,柳兰苕虽对她了解不深,也没有与她过多交谈,但也足以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在柳兰苕看来,这位长公主昨日的举手投足虽冷淡疏离,看似确如传言般生人勿进,却又与她想象中的样子有些偏差。   “妾总觉得,这位殿下并不像传言中那般不好相处。”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   或许仅仅只是一种奇怪的直觉。   柳兰苕也是名门大族出身的贵女,看人也有自己的独到眼光,她起初只惊艳于这位殿下的绝代姿容、端庄仪态,然而在这份令人退避三舍的尊贵威严下,又直觉她不像从前看到的那种自私阴毒、心狠手辣之人。   段妁听她这般说辞,便微微笑笑:“是吗?但愿真如兰苕所说的,本宫也不必花心思与华阳为敌了。”她说着微顿,似是想起什么,淡淡道:“当年陛下尚未登基,华阳锋芒逼人,以致于陛下对她忌惮不已,如今华阳举止虽低调许多,却未必如表面看上去那般无害。不过这些便罢了,只要她拿捏得了分寸,不连同邓氏参与裴党之事,便不至于成为大患。不过,本宫听说华阳昨日非但去行宫探望了太皇太后,回程之时,还又去了丞相府。”   萧令璋毕竟是丞相之妻,关于她的动向,段妁也有暗中派人盯着。   她们刚闲聊到一半,明德殿传递消息的内官便急匆匆来了,禀报了朝议上发生的事。   “你说什么?”段妁霍然抬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内官惶恐道:“丞相突然提议增援云中,而且这次似乎是早有准备,甫一上谏,朝中诸多大臣便纷纷附议,陛下没有理由当殿否决,只能先应下了此事,但具体派哪个武将、如何调兵增援,只说容后再议。”   谁都知道近来邓太尉的二公子近日生死未卜之事,陛下这边迟迟未表态,丞相原本也没有异动。   谁知突然就出手了。   很明显,裴淩是出手在帮邓氏。   可他怎么会突然就出手?   难道怕什么就来什么,萧令璋和裴淩彻底联手了?   裴淩已足以为帝王心腹大患,如若又与太皇太后一脉的外戚邓氏结为一党,必为祸事。   柳苕兰闻言,也不禁面露讶然,她才刚同皇后说了几句萧令璋的好话,没想到这么快就传来这种消息。   段妁尚未回过神来,紧接着,又一内官匆匆进来禀报:“禀娘娘,淮安王妃方才递了帖子入宫,说是想见一见李美人。”   淮安王妃姜漪是李美人的姨母。   偏偏是这个关头。   段妁面色变了又变。   大长秋何绾不禁偏头看向皇后,压低声音问:“娘娘,若是淮安王妃来了,那责罚李美人的旨意……”   段妁闭目,“不必了。”   事情还不明显么?   偏偏是今日这个时机,丞相出手帮邓氏的时机,淮安王妃便公然进宫为李美人撑腰,仗的是谁的势,一目了然。   段妁忽然想起,李玉衾初次得宠的那日,正是太皇太后寿宴。   这前前后后的事叠加在一起,若说先前段妁只知李玉衾背后有人指点,却看不出那人是谁,现在真相便彻底浮出水面。   ——是萧令璋。   ……   朝露殿中,此刻寂静得呼吸可闻。   李玉衾独坐在软榻上,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听着殿外风声呜咽,仿佛随时会有凤谕传来将她治罪。   她昨夜彻夜难安,想了许多法子,但都悉数被推翻,如今被幽禁永巷的杨滢便是前车之鉴,终使她李玉衾有华阳长公主暗中相助,但公主一来未必能从皇后手里保她,二来,也未必肯为了保她而暴露自己。   “美人……” 宫女战战兢兢地递上一盏热茶,却被她一把挥开。   “滚出去!” 李玉衾声音发抖,两眼发红。   “砰——”   就在此时,殿门忽地被推开。   李玉衾惊惧抬头。   只见一道女子身影徐徐踏入殿内,身后跟着两名宫婢,正是淮安王妃姜漪,见李玉衾呆呆地望着自己,唇角便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   “怎么,连姨母都不认得了?”   “姨母!”李玉衾回过神来,又惊又喜地提裙起身,因动作太急,险些摔了。   姜漪忙伸手搀着她些,示意左右退下,待殿门合上,才抬首点了点她的眉心,无奈道:“瞧你这点出息,这么点事儿,就把你吓成这样?”   李玉衾尚处于惶恐不安中,咬唇道:“姨母不知,如今皇后手段了得,这些时日但凡触怒皇后的妃嫔皆被严惩,昨夜皇后她那副样子……明摆着要拿我开刀!”   姜漪嗤笑一声,“她段妁再厉害,也得看看朝堂上的风向。”   李玉衾怔住,不解地抬头看她。   姜漪攥紧她袖中双手,压低声音道:“今晨朝议,丞相主动提出向云中增派兵马,看似只是个小事,实则可以看出,丞相出手与邓氏已是联手。陛下当场沉了脸,却不得不让步。”   李玉衾瞳孔微缩,心跳陡然加快。   “如今朝局微妙,陛下忌惮丞相,段家也不敢轻举妄动。” 姜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且安心,皇后就算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李玉衾指尖微颤,一股热流从心口涌上来。   “那……我该怎么做?”   姜漪微微笑道:“你什么都不必做,只好好安分守己,照常去服侍陛下,勿要让人拿捏到把柄,该有轮到你的机会,自是不会落下。”   李玉衾听到这话,才终于吃下了颗定心丸,原本发颤的指尖缓缓攥紧。   方才的不安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反而是隐秘的兴奋和冲动。   她倾身拜道:“衾儿多谢姨母提点。”   -   另一边。   亲眼在长秋宫目睹这些事发生,柳兰苕直到酉时离开皇宫时,都有些没回过神来。   任她少时见惯族中的明争暗斗,但那些都不过是些要不了性命的算计,与之相比,后宫前朝之中这些的阴谋算计,才真真是会随时杀人于无形。   每个人都藏得着实太深了。   那位长公主竟在幕后操盘 ₴Đ 了这么多的事。   难道,真是她看错人了吗?   柳兰苕揉着太阳穴,一路乘着车回到府上,心绪仍旧不安。   才堪堪抵达府宅外,下了车,便看到平时跟在段浔身边的侍从吕塬快步迎了上来:   “不好了,三公子他……”   “阿浔怎么了?”   “今日有些消息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三公子自朝议回来后便整个人不太对劲,两个时辰前忽然跑到屋顶上喝酒,这都喝第三坛了……”   柳兰苕闻言怔了怔,连忙提裙快步过去,谁知刚到院子里,眼前就“啪”的一声从天而降一个酒坛子,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吓了她一跳。   哪有人大晚上的不睡觉,偏偏拎了坛酒坐到屋顶上,喝成这样?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这样了?”柳兰苕捏紧帕子,焦急不已,仰首朝着屋顶上唤,“阿浔!你快下来,屋顶上危险,勿要饮太多酒了,当心伤身。”   无论柳兰苕怎么唤他,上头的少年不知是喝醉了还是怎么的,未曾搭理。   柳兰苕急得跺脚:“这傻小子!到底是有什么伤心事,值得他喝成这样?”   身边的管家婆提议道:“不如奴去找几个强壮的家丁架着梯子上去,把小公子强行绑下来?”   柳兰苕瞥她一眼,“绑下来?阿浔武功高强,便是我们府上的家丁全上,也奈何不了他。”   如今整个府上都冷冷清清,从前还有他阿父和两位兄长约束着他,如今谁都不在了。   虽说长嫂如母,段浔平日里也对柳兰苕尊重有加,听得进她的劝告,但真当他固执起来的时候,那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他年少气盛,执意娶南荛,便是铁了心一意孤行,谁的话都不听。   近日就连在他阿姊跟前,也都藏了不肯说的心事。   这小子是越发倔了。   柳兰苕也无计可施。   她蹙眉沉思半晌,只好吩咐身侧侍从:“派人去陆府一趟,问一下陆大人现在是否方便过来一趟。”   ……   屋顶上的少年一直喝了一坛又一坛酒,都迟迟没有把自己灌醉。   他一直都很清醒。   昔日白马金鞍、肆意风流的青州小公子,可谓是从小就接触酒这些玩意儿,便是在军中,也称得上是千杯不醉。   天色如墨,唯有月光如水,铺在青瓦上。   段浔单腿屈起,借着月光端详着手中的旧香囊,手背上几道青筋,随着力道收紧而凸迸而出,另一条手臂随意搭在膝头,手边搁着半坛未饮尽的烈酒。   段浔并非贪杯之人,只是今夜朝堂上的消息,实在需要用醉意压一压翻涌的思绪。   萧令璋就这么果断地与裴淩站在了一起,意欲逼陛下干涉云中之事,丝毫不在乎这种决定一旦做下,她先前的谨慎低调悉数被推翻,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何止如此,就连幕后协助李美人争宠之人也是她。   她每一步都走得精准狠绝,让人意想不到。   少年鬓角的头发凌乱地散落下来,挡住了那双迷离的桃花眼,睫毛颤动,望向丞相府的方向。   那里灯火如昼。   他又想:阿荛现在在做什么呢?   此刻过得如何?周围是否群狼环伺?有没有在裴淩面前受委屈?   少年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   冰凉的烈酒顺着下颌脖颈流下,打湿了衣领,灼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痛。   喝空的酒坛相继滚落屋顶,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段兄,你快下来!”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段浔垂眸望去,只见陆恪站在廊下,不知在急什么。   他扬了下眉梢,没回答,只是懒洋洋地晃了晃酒坛。   “陆兄,上来喝一杯?”   “喝什么喝!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疯!”陆恪更急了,“为兄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想办法,总能想到法子。”   “你先别喝了,下来说话。”   “哎,我说,你也别太颓废,肯定这里面还有——”   话音未落,段浔忽然站起身,衣袍在夜风中猎猎翻飞。   下一秒,他纵身一跃,从屋脊上轻盈落下,稳稳地落在陆恪面前。   他侧身,朝着陆恪看过来,眼神像是在瞧个傻子,“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呢?”   只见清冷皎洁的月光下,少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亮得慑人。   陆恪愣了一下。   他和眼前的少年久久对视着,无言地沉默半晌,才挠了挠头,尴尬道:“……不是,你这……你大半夜的跑屋顶上喝什么闷酒?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心事……”   段浔轻笑一声,随手将酒坛抛给他,陆恪手忙脚乱地接住,却见少年已经转身朝书房走去,背影挺拔,哪有半分颓废?   “谁告诉你,喝酒就是难过?”他头也不回,嗓音带着一贯的散漫张扬。   陆恪抱着酒坛急急追上。   虽不理解他到底在想什么,但还是忍不住追问。   “话又说回来,我也正想问你,今日朝廷那事,你到底怎么看啊……”   “陛下不用邓氏,我亦不便出手,她想救她舅舅一族,自然不能再继续隐于幕后,必须借助裴淩之力。这般选择,无可厚非。”   这个“她”,毫无疑问,自是指萧令璋。   段浔甚至觉得,这样也好。   至少她没被段家束缚,也没因他踌躇不前。   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愿意为了给段家伸冤而赴死的南荛,现在终于是在为自己而活。她有了自己的立场与选择,有更重要的责任要担。   这样很好。   段家欠她,他这条命也欠她的。回洛阳后他最为担心的,就是她还傻乎乎地像当年那样,为他连命都能不要。   现在,他反倒能安心了。   段浔下颌微崩,下意识攥紧掌中香囊,垂下眼道:“陆兄放心,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很清楚,剩下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 68 章 段浔:“臣   夏蝉鸣叫, 月影下移,高墙深院遮挡攒动的人影。   萧令璋每日午时都要小憩一会儿,才能保证体力够用, 待睡醒后便一直坐在窗前, 吹着雨后的凉风。   冷风铺面, 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令她清醒了很多。   谢明仪见她终于醒了,便立即端着药走进屋内,萧令璋闻声偏头看过去, 和她对上视线——谢明仪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示意这药已经被换过了。   萧令璋便放心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这几日, 裴淩还是如从前她住在丞相府时那样,照例让人给她熬药, 但萧令璋绝不会喝他送来的药, 还是让谢明仪偷偷把药换了。   在换药方面, 谢明仪的动作也是越来越熟练了。   其实也可以不这么麻烦。   那日留宿丞相府是因为夜里下暴雨, 但过了两夜,萧令璋早就可以回公主府了,却依然还是没急着离开。   裴淩让她别走,说留在丞相府安全,萧令璋也认同这一点。   不用想也知道, 这几日外面必是局势复杂,乱糟糟一片。   但她必须不动如山。   喝完药后, 萧令璋把空药碗递给谢明仪,对周围侍奉的婢女道:“都下去吧,不必伺候了。”   众人鱼贯而出, 小心关好了门,只留萧令璋独自托腮倚在屋内。   她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梳理一下眼前乱局。   从一开始被裴淩逼着做回公主时,她就一直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就像皇帝虽碍于太皇太后而不便处置邓家,却处处在朝中职位上边缘化邓氏,以致于邓氏一族虽明面上依然是鼎盛豪族,却早已丧失实权,日渐衰微。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她当年和裴淩那般作对,裴淩却丝毫不怕她做回公主后会不安分。   她一直是被孤立的。   甚至,她的处境还要更复杂一些,她当年本就和皇帝不合、身份敏感,现在更是被套上了一层裴淩之妻的身份。   这层身份既是保护,也是枷锁。   这样一来,就算她想对付裴淩,也无法向外界求助。皇帝和那些朝臣都不会信任她,不会给她机会。   裴淩也正是清楚这一点,前几日他敢对她不闻不问、什么都不管,也敢在邓家出事时放任局势发展。   除了裴淩,萧令璋还可以选择向段浔开口,段浔必不会拒绝她。但段家现在属于皇帝的立场,段浔稍有不慎,就是把致命的刀往裴淩手上递。   这种处境下,裴淩笃定她来找他。   当晚她和裴淩谈好,第二日裴淩就当殿上谏云中之事,当然,作为“合作”的交换,萧令璋必须让淮安王妃同时进宫去见李美人,以在皇后跟前“自爆”,告诉皇后她才是李美人背后的主使。   这样一来,皇后对她产生戒备敌意,她就彻底下不了裴淩这艘船了,裴淩才会安心去帮邓家。   裴淩的步步 𝐬𝐝 谋划,堪称精密。   萧令璋不知道皇后和段浔会怎么想。   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她并不仅仅为了邓家就把自己完全架在火上烤,她接近裴淩,其实还一层更重要的目的。   丞相虽统领百僚,却仅仅只是文臣,职权有限,然而文臣武将勾结,外加他兼任司隶校尉,便性质彻底不同了。   裴淩的野心,当真只止步于丞相之位吗?   若是以前,萧令璋不会怀疑,但她刚想起了他的身世,当年他被杨晋和姑母欺压到那个地步,后来还敢选择为官,明晃晃地站在杨晋跟前,想必是抱了极大的仇恨与野心。   当年她父皇在时,满朝文武皆夹着尾巴小心翼翼,裴淩却敢暗中插手夺嫡之争,如今他又还有什么不敢的?   平时他处处皆藏的甚好,直到姑母大闹宫门,裴淩似乎才突然开始倦于掩饰。   加之近日,皇帝夜里又召了太医令。   萧令璋越想越不安,她再与皇帝不睦,她也是萧氏的公主,绝不可能完全装聋作哑。   但她无法将这种想法向旁人倾诉,只能自己先接近裴淩再说。   先确保二表兄和邓家无恙,逐步打消裴淩的戒心,再徐徐图之,既然皇帝的猜忌在所难免,那她也便不必再费尽心思地遮遮掩掩了,一开始她在皇帝跟前各种演戏伪装,不过是为了明哲保身,但现在这个局势已经没有必要了。   萧令璋蓦地想起,身边还有一个皇帝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她忽然披衣起身,推门踏出屋,正好看见阶下守着的韩蹇。   他就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体格高大,脚边投落的侧影笔直冷峻,好似一柄光华敛在鞘内的寒剑。   萧令璋唤:“韩蹇。”   韩蹇朝她转身拱手,“殿下。”   她朝屋内抬了抬下巴,没有多说什么,便转身回屋,韩蹇已经意会了她的意思,低着头快步跟上。   待进了屋,萧令璋背对着他兀自倒了杯冷茶,淡淡问:“近来陛下可有让你向宫中传信?”   韩蹇没想到公主如此敏锐,低声道:“有,属下正在思索如何往那边传达消息。”   韩蹇这几日也看不懂萧令璋的举动。   一开始段将军让他贴身保护好长公主时,他想的不多,只觉得段小将军吩咐的事准没错,但随着在公主身侧时日渐长,韩蹇发觉这位主君行事冷静、体恤下属、聪慧善谋,便不自觉彻底效忠于她。   近来他虽未彻底看懂局势,但在他看来,以公主的品性,自不会与丞相同流合污。   萧令璋笑了一下,“你就如实禀报,不必添油加醋,也不必替我解释遮掩。”   韩蹇怔了怔,“对段将军也如此?”   “也是如此。”   “可这样一来,属下担心……”   “事已至此,做多余的举动也是枉然,没什么可担心的。”她打断他的话,微微回身,不施粉黛的面容在室内略显得苍白,眸光却极沉静,“你还敢继续忠于本宫么?”   韩蹇微微一凛,下意识抬头,疾声道:“末将对殿下绝无二心!”   “那便去做。”   “是。”   韩蹇快速退了出去,萧令璋待他离开后,才猛地闭了一下眼睛,抬手抚住发晕的头部。   情况真是麻烦。   这几日她见不着留在公主府的周潜,又不想让裴淩察觉到周潜的存在,便是想叫医官诊脉也没法子。   她闭着眼睛缓了缓,又唤绿盈进来,“给我更衣。”   绿盈诺诺应下,一面招呼侍从去拿衣裳铜盆等梳洗的物什,一边含笑问道:“殿下此时更衣是要做什么呢?”   “去见丞相。”   ……   韩蹇所写的字条被飞鸽传书至段宅时,段浔正坐在院子里,低头擦拭自己的剑。   随他征战沙场的剑斩过无数敌军、淬过无数热血,如今歇息数月,稍一出鞘,仍旧锋芒逼人。   少年看到飞鸽,猛地抬眼,收剑入鞘,以手腕接住信鸽。   往常,韩蹇会给他送两张字条。   一张照实给他,一张是专门给陛下看的。   但这次只有一张字条。   ——“公主为保邓氏,主动与丞相相谋。”   段浔的眸色暗了一寸。   他薄唇紧紧抿成一线,下颌绷紧,指骨攥紧字条,许久才起身,对身后侍从了道:“备马,我要进宫。”   半个时辰后,这张字条被呈到了御前。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久久盯着字体不语,表情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显得有些阴沉。   许久,皇帝才表情阴冷地笑出了声,“朕就知道,这个华阳老实不到哪去,先前在朕跟前装了那么久,也真是煞费苦心。”   一边的吕常侍眼观鼻鼻观心,悄悄瞄向段浔,后者面无表情,垂着眼没有说话。   无人接腔,殿中更是安静得压抑。   皇帝闭了闭目,深吸一口气,语气沉沉道:“裴淩在朝堂上数次逼朕,这云中也并非调不得兵,只是朕有别的顾忌。”   顾忌恰恰在于裴淩。   如今朝中能用的心腹之臣本就少,裴淩的手已经伸得超乎想象,加之杨家一倒,与裴淩抗衡的势力又少了一支,倘若皇帝这次顺应裴淩的要求,派武将去云中,就怕裴淩又在要人选里面做文章。   到底谁还没被裴淩收买,连皇帝都拿不准了。   最令人放心的是昔日被段纮统辖的北军,但大将军一位当前空置,还暂无武将能与裴淩抗衡。   皇帝思及此,忽然按住了发痛的太阳穴。   边上的吕之贺见状忙道:“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忽然拍案恼恨道:“朕登基至今,也算勤于政务,于国于百姓皆无愧于心,可偏偏遇上的是裴淩!”   成也裴淩,败也裴淩。   他的皇位是裴淩帮他一步步夺来的,可现在最令他恼恨的人也恰恰是他。   他从前还总是想,到底是不是因为他登基后的猜忌多疑才将裴淩越推越远,可如今又觉得,此人本就狼子野心,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是裴淩掌中的玩物和傀儡。   裴淩当年要是真的忠心于他,为何不杀华阳?为何他让裴淩在先帝驾崩时矫诏写赐死圣旨,他拿出来的却是赐婚圣旨?   那婚到底是先帝赐的,还是他裴淩自己写的?   吕之贺见陛下又因裴相动怒,着实也不敢再多语,只好偏头看向站在那边的段浔,咳了两声,催促他开口劝劝。   谁知这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将军开口便是:“陛下,臣有一计,或可助陛下。”   皇帝眯眼看他,“什么?”   “臣挂帅出征。”   此言一出,皇帝怔了怔,吕之贺也瞪大眼。   段浔上前两步,单膝跪下,不疾不缓道:“陛下急需武将与裴丞相抗衡,臣年轻资历浅,功绩不够,尚不能承袭家父之位,唯有以战事立功。若臣领兵出征,一来大军必过云中,云中之难可解,陛下不必深陷两难;二来,如今将近入秋,若再往后捱到冬日,那则兵马粮草皆不够,如今正值发兵突袭匈奴之机,陛下将虎符交给臣,待臣战胜归来,便名正言顺与裴淩相抗。”   皇帝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也如此大胆。   虽说上回,段浔打赢了个漂亮仗,可没有任何武将敢笃定每次都能战胜凯旋,更何况他年纪还轻,又是段家唯一的男丁了,留在洛阳慢慢提拔也是可以的。   空气有刹那的安静。   久到少年年跪在地上的身影快要成了一座雕塑,皇帝情绪莫测的声音才响起,“爱卿忠勇有加,只是……确定如此?”   段浔抬头,黑眸清亮,“臣确定。”   皇帝沉默。   “此事,朕考虑一下。”他按着太阳 ʂԃ 穴,想起了素来疼宠段浔的皇后,“你可同你阿姊这么说过?”   段浔摇头,又说:“若是阿姊知道臣的决定,虽会万般担心,但臣想,她不会阻拦。”   也许段家儿郎的宿命便是走上这条路,他想起自己幼时,总是问阿父,为何总是要打仗?不打行不行?这一场又一场仗打下来,最后到底得到了什么?   如今真正站在这个位置上,他才终于明白了父兄为何如此。   身在其位,太多身不由己,与其坐以待毙为人刀俎,不如搏上一搏。   这是段浔深思熟虑过的。   他留在洛阳所能为阿荛和姊姊做的都太少,何况他本就是武将出身。   不如以血杀出一条路来。   ……   关于段浔要出征的消息,传出去时已是二日后,正是皇帝与丞相在朝中僵持不下时,皇帝突然当殿说出了这个决定。   百官皆始料未及。   连丞相长史严詹都稍许惊讶了一下,属实没想到会这样,下意识看向丞相的神色。   打仗这种事毕竟兴师动众劳民伤财,虽为天子提出,却要经过三公决议,方能执行。   但说不打的理由确实少。   毕竟云中为边境,边境生乱的原因疑似与匈奴蠢蠢欲动有关,年初匈奴刚吃了败仗,估计现在正是想一雪前耻的时候,就算他们不打,匈奴那边也未必不会先动手。   这个时候朝廷直接派大军过去先发制敌,十分符合情理。   有关打仗的消息传遍洛阳时,萧令璋正在屋内绣香囊。   她以前答应过给段浔的新香囊,因各种事而拖延了数月,还差最后一点便可以做好了。   “嘶……”   针不小心戳到手指时,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谢明仪赶忙过来查看公主的手,拿帕子按住她的手指,“这烛火太暗了,奴婢要不把灯点亮些?”   萧令璋摇头,“不是灯的问题。”   是她自己心静不下来。   这几日她去找裴淩,裴淩皆没有再避讳她谈论政务,裴淩身边的那些僚属一开始看到她还颇为束手束脚、表情不自在,次数多了也渐渐习惯自然了。   她总是没听到什么特殊的消息,不知皇帝那边是怎么打算的。   隐隐的,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萧令璋看了看天色,索性收起香囊,起身出去。   入夜以后,廊庑下悬满了一盏盏灯笼,来往巡逻的侍卫隐匿在黑暗里,只偶尔有枪戟被月色反射出银光。   议事的前堂灯火明亮。   萧令璋从后门而入,两侧侍卫见她皆倾身施礼,她缓缓来到屏风后停下,只见烛火最亮出,裴淩身着官袍慵懒随意地坐在上首,底下诸僚在大肆谈论着今日朝堂之事。   今日情况似乎不同。   她听到他们口中隐约提及“打仗”二字。   她怔了怔,眉头紧皱起来,还待细听,不知自己衣袍的一角从屏风后露出,正好被裴淩注意到了。   “公主来了。”   裴淩一语点破她的存在,底下吵吵嚷嚷的人声霎时消寂。   萧令璋只好从屏风后徐步绕出,“本宫打扰丞相了么?”   “不打扰,臣正在和他们商议几日后段将军出征之事,殿下来的正好。”   裴淩黑沉的双目锁定在她脸上,面色含笑,问她道:“不如臣亲自操办宴会,为段将军践行,殿下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 69 章 鸿门宴。   出征?   段浔要出征?   萧令璋怔了怔, 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对上裴淩的视线。   裴淩是故意问她的。   且不说段浔为何突然出征,好端端的, 裴淩怎么会想亲自为段浔践行, 打的是什么心思?   下马威?还是鸿门宴?   这宴饮请柬一发出, 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全洛阳都会觉得他不安好心。   众目睽睽下,萧令璋不动声色,只露出一丝端庄得体的微笑, “丞相既然这么问, 想必已经有了决定,何必还问我?”   “自然也要看公主的意思, 万一公主觉得这样不妥呢?”他淡淡笑了笑,眼神温柔而专注地凝视着她, “毕竟臣虽是一番好意, 但难免有人会觉得臣要害他, 殿下说, 臣对他发出邀请,他敢不敢来?”   他看似面色含笑,实则看似温柔的眼眸深处汹涌着嫉妒与杀意。   很明显,他这话意有所指。   萧令璋本就没多少耐心,此刻也彻底敛了笑意。   只见这玄裳华服、仪态端庄的公主微微昂首, 不紧不慢道:“本宫和丞相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丞相的意见, 自然就是本宫的意见。”   “丞相自便即可。”   耀目灯火下,女子秾丽的眉眼显得有些冷冽。   她说完便拂袖转身。   身后侍女往两侧散开,让出路来。   裴淩见她态度冷淡, 面色遽然变了变。   不等她离开此处,他立即在众目睽睽之下起身离席,快步追上她的背影,拉住她的手腕。   “恼什么。”   他压低声音,拦在她跟前,垂眼看着她,似无奈又似叹息,“殿下若是不爱听,臣便再不提旁的人了。”   她不喜他处处与段浔比较,裴淩不是不清楚。   却总是忍不住处处较劲。   越是自卑阴暗、自知不受偏爱的人,越是想以此来反复试探,以此来满足那些见不得人的嫉妒心和占有欲。   “臣只是太在意殿下了,并非怀疑殿下。”他极有耐心地低低细哄着,垂眼望着眼前尊贵端丽的公主,面对她冷峭的眉眼,抬掌轻抚她的鬓发,“你这几日虽在我身边,我却总觉得不真实,好像还在梦里,就怕一不留神,你又会消失不见……”   她道:“丞相要是还没睡醒,本宫不介意帮你扇几下醒醒神。”   这牙尖嘴利的样子,非但没令裴淩发怒,反而哑然失笑起来。   “殿下若是实在忍不住想扇,臣也并不介意。”他捉着她的手,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喉结滚了滚,“只要殿下能消气,扇多少下都好。”   此情此景,换作从前,以萧令璋的反骨,说不定真会动手扇他。   但他此刻这副含笑凑近、被打也甘之如饴的样子,让她忽然觉得扇他也不过是在奖励他,一下子没了兴趣。   萧令璋挣动了一下手腕,裴淩的指尖冰凉又潮湿,像蛇一样紧紧箍着她,将她的手腕牢牢禁锢住了。   “放开。”   他松开手指,却依然挡在她的面前。   萧令璋走不掉,也不想与他多说废话,干脆继续望着他,面上的微笑不变,“消气?消什么气?我什么时候说自己生气了?”   裴淩看着她突然间装傻的样子,微微一怔,罕见地沉默了一下。   “……罢了。”   裴淩无奈地笑笑,仔细理了理她身上的披风,“殿下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多待一会。”   “我留下来也没什么用处。”   “好歹让臣看见。”   萧令璋没有说话,只不紧不慢转身折返回去,兀自在前堂主位边寻了处位置,敛袖落座。   底下群僚面面相觑。   在他们眼中,便是方才公主露面之后便冷冷拂袖要走,丞相追上去同她低语了几句才好不容易哄好了,现在终于肯回来坐下旁听了。   若仅仅是一个寻常妇人,她的存在便不足以引人留意。   可萧令璋却是不同,贵为当朝长公主,仅仅只是敛裙端坐在那处,堂中气氛便随之一变。   底下众人纷纷精神微振,举止言辞愈发小心拘谨。   ……   夏风闷热,但临近入秋,日趋凉爽。   成朔帝下令要出兵匈奴,随着打仗的消息传出来,最忙碌的当属大司农、尚方令、考工令等负责调集粮草、武库的部门,凡九卿处理事务皆往上奏报丞相,再由丞相决议后,统一向天子奏报。   正当是诸事繁杂的时期,偏偏有个丞相意欲宴请平襄侯的消息传遍了洛阳。   自登丞相之位后,裴淩便从未在府上举办过任何宴饮活动,一是他性情孤僻不近人情,素来不喜社交寒暄,二是他思念亡妻,更不爱那等放纵热闹的场合,便是旁人费尽心思地宴请他,他也极少赏脸前往。   这是他第一次破例。   宴请的对象还是与他势如水火的段浔。   这场宴饮,与其说是践行,不如说是鸿门宴。   谁也拿不准裴淩想干什么。   裴淩既在朝议时通过了出征的决议,按理说做不来临阵杀将之事,可偏偏他又是个不可按常理推测之人。   三年前他杀前司隶校尉庞聪,便是府上先斩后奏,待皇帝收到庞聪诛杀裴淩事败的消息之时,庞聪的头颅便被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呈上殿来。   以裴淩行事之放肆乖张,手段之干脆冷酷,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皆凝聚在了段宅。   段浔敢去么?   他若去,便是只身涉险任人宰割;他若不去,便是告诉天下人 𝐬𝐝 他胆小懦弱,懦弱之人怎堪统率大军驰骋疆场?   狄钺奉命前去段宅送请柬,身后跟着乌泱泱的黑甲府兵,柳兰苕带着一干家丁在门口与他对峙,冷冷道:“狄将军请回吧,阿浔不会去丞相府的。”   柳兰苕到底是段家大公子之妻,昔日段家长子年轻有为,拜为右将军诸吏散骑给事中,参与中朝决议,也算位高权重。   区区狄钺的武职,在她眼中并不值一提。   “是么?”狄钺面色冷肃,丝毫不急,看向后面刚出来段浔。   柳兰苕见段浔出现,急忙往边上挪动一步,继续死死挡在少年跟前,“还请将军去转告丞相,多谢了丞相的一番好意。”   狄钺没理她,只径直看向段浔,似笑非笑道:“丞相盛情相邀,段将军可不要拂了丞相的面子。”   段浔淡淡道:“我去。”   柳兰苕大惊,急切回头道:“阿浔!你莫要中计!届时你安心出征便是,何必去趟这浑水。”   “嫂嫂不必担心。”   “这不一样,你这傻小子!莫要瞎逞能……”   以往他在宫里可以随意行事,毕竟有皇后和陛下在,可丞相府哪是说去就去说走就走的地方?到时候要是丞相给他设了个圈套,再趁机对他不利,谁都保不住他。   段浔置若罔闻,抬手接过狄钺手中请柬。   狄钺笑了,微微抚掌,“段将军好胆色。”   少年微扯薄唇,黑眸透冷肃杀,“还请狄将军回去告诉丞相,他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便是。”   裴淩最好是能直接杀了他,否则等他将来有了机会,必会将裴淩千刀万剐。   夺妻之恨早该清算,外加种种别的恩怨。   “哼,不知死活。”狄钺不以为然,只觉段浔狂妄自大,才敢屡次挑衅丞相。   他面无表情一挥手,身后将士乌泱泱退下,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了。   段浔接下请柬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与这则消息一同传入太尉府的,还有丞相府送来太尉府的请柬。   邓太尉毕竟是华阳长公主的亲舅舅,又是朝中辈分极高的老臣,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太尉府内一时也不得安宁。   “这个关头办什么践行宴?怕是别有居心!”   “陛下明摆着借此机会要将虎符交由段浔,一旦他战胜归来,便可承袭大将军之位,丞相怎么会给他成长起来的机会?”   “这次宴会只怕是不简单。”   “云中之事我们只怕已经触怒陛下,要是再淌这浑水,就怕……”   “……”   底下的邓氏子孙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各个皆慌张不安,坐在上首的太尉邓衡咳嗽着,他的胡须早已泛白,看上去苍老了不少。   再如何,他邓衡都是历经三朝的老臣。   邓氏乃开国功臣之族,家学渊源,受世人敬仰,前后更是出了两任皇后,对萧氏皇族可谓是忠心耿耿,却落到这份上,得寻求权臣依附尚可立足。   “阿爷!”看似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不解地看向邓衡,“难道我们家族今后就要依托于丞相?阿爷不是教我们行忠君之事么?可这难道不是有悖臣子本分吗?”   “祁儿你还小,不懂的事还有很多。”徐青月不悦地出声打断他,随后道:“我们只求明哲保身,是陛下没有给我们活路,现在太皇太后尚在,我们尚且还有所依托,可万一将来哪日太皇太后不在了……我们全族下场只会比杨家还惨。”   何况,他们追随的也不是裴淩,而是华阳公主。   徐青月从袖中掏出又一张信件,这是萧令璋几日前就早早写给她的,她将之展开,递给邓衡。   “殿下早些时候,早就给我交代了她此举的全部缘由。”   “此局当须忍,该要我们配合装装样子的时候,还是不得退。”   ……   长秋宫亦是连夜灯火通明。   整个洛阳只怕人人都在暗中不安分,内官前前后后进出长秋宫数次,最后一次禀报消息时,皇后掌中所握佛珠倏然断裂。   只见玉珠乱溅,滚落满地,好似不详之兆,隐隐预示着什么。   段妁沉默良久。   边上的何绾心跳加速、手脚发冷,只能强忍着不安宽慰皇后道:“娘娘不必担忧……也许小将军是自己有把握,才接了这请柬。丞相若是此事对他不利,便是早已超出人臣范畴,连陛下都没有放在眼里,与谋反又有何异?”   便是裴淩要谋反,也得挑个合适又有利的时机才行,现在这时候不合适。   何绾只能这样安慰。   段妁袖中手指掐着衣摆,指甲盖因用力而泛白,自语喃喃道:“裴淩不至于现在就害阿浔……他这样做相当于直接告诉陛下他要反,这绝非明智之举……此次宴会,定是他想借机震慑阿浔,顺便立威于百官……”   她这话不知是说给旁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段妁又问道:“这次丞相宴请的都有哪些人?”   那传信内官道:“只宴请了朝中秩次两千石及以上的部分官员,包括执金吾、光禄勋等要职官员,还有邓太尉在内的三公也皆在受邀之列。”   段妁听到三公皆在,尚安心了几分,又问:“北军呢?”   “回娘娘,丞相没有邀请他们。”   昔日段纮统率的那些武将皆非裴淩一派,裴淩不邀请他们前去,也实属正常。   段妁深吸凉气,脑子转得飞快,“阿绾,你去传信给兰苕,让她出面……不,就以本宫的名义,即刻去联系荣将军他们。”   说罢她又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时发黑,还好何绾反应及时伸手搀住了她。   “娘娘,您保重……”   “我没事。”段妁勉强摇头,“不知陛下这几日头疾好转没有,我去看看陛下……”   ……   无论外面什么动静、有多少人大惊小怪,裴淩要亲自设宴款待段浔之事,说起来都只是个小事,极难有改变的可能。   几日时间不过一转眼。   很快,就到了践行宴的日子。   这次的践行宴由丞相府操办,堪称奢华气派,当日洛阳城内受邀官员皆是位在九卿以上,无一人敢来迟怠慢,早早便小心翼翼地坐在席位上。   连邓太尉也亲自来了。   有人作壁上观,有人拘谨不安,还有人在等着看好戏。   铜雀衔烛,满堂灯火辉煌。   气氛却凝重得令人窒息。   段浔是最后来的,抵达丞相府时,满堂宾客早已坐满。   他前脚刚到,大门口便传来轻微骚动,侍从进来禀报,说几个北军校尉正在外头吵闹,也想来丞相府赴宴。   这些人不请自来,显然不在丞相府邀请的宾客之列。   想必是担心段浔的安危,才跑过来硬闯。   裴淩高座主位,好整以暇地听着,广袖轻挥,“罢了,放他们进来。”待那几个武将入内,他微微以手支额,唇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几位来做这不速之客,怎么?莫非是担心平襄侯在本相府上受委屈?”   “丞相言重了。”荣崧不卑不亢地拱手施礼,低声道:“末将等不过是想来讨杯酒喝,想必丞相雅量,不会见怪。”   “自然。”裴淩抬手示意侍从添座,“来人,赐座。”   众人陆续入席。   丝竹声起,舞姬翩跹。   侍女们手捧鎏金酒壶,如穿花蝴蝶般在席间游走。   裴淩端坐上首,把玩着手中酒爵,语态闲适清淡,“平襄侯主动向陛下请缨出征,实属忠勇可嘉。”   段浔面无表情,“丞相谬赞。”   “大军不日即将开拔,今日我敬你一杯,祝平襄侯早日凯旋。”裴淩唇角噙笑,看似是祝贺,口吻却显得有些戏谑,“平襄侯远在边关,不必挂念洛阳。你不在时,我自会替你好生照拂……你身边的人。”   说罢目光偏移,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侧轻纱帷帐,似有所指。   恰在此时,环佩叮咚,有轻缓脚步声逼近。   是华阳长公主来了。   萧令璋身着玄色织金曲裾,袖摆缀以朱色云纹,东珠耳铛,浅施粉黛,凤眸鸦青鬓间金步摇随步轻晃,在灯火映照下散发出耀目金光。   萧令璋并未急着过去落座,仅仅只是静立原地不动,微微侧身,目光朝着席间掠去,落在段浔冷峻的侧脸上。   她此刻刚到,还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𝐬𝐝 。   而那坐在席间的少年,听到裴淩明晃晃的挑衅之语,指节泛白,手中酒爵几欲变形,侧颜冰冷。   满堂灯火忽然刺目起来。   段浔缓缓举杯。   “将军!”   段浔身侧武将急忙低声提醒。   ——以裴淩之行事乖张,这个酒水会不会有问题?   裴淩好整以暇,“将军为何不饮?这可是陛下御赐的上好美酒,段将军可莫要辜负了。”   段浔要是喝,便要冒着酒里下药的危险;若他不喝,便正好让她亲眼看看他懦弱怕死的样子。   萧令璋本可以平静旁观,忽然抬脚,徐步朝下方走去。   她一动,便霎时吸引满堂官员的目光。   只见她抬手拿过那斟酒侍女手中的酒壶,自斟一杯,含笑朝段浔举爵,朱唇轻启,“既然丞相敬了平襄侯,本宫也敬你一杯。”   说罢,她便要先行饮尽。   裴淩眸光骤寒,倏然起身,快速夺过她手中酒爵,“殿下玉体违和,岂可沾酒。”   他的广袖朝下方冷冷一挥,爵中酒液“哗啦”一声倾洒于地。   却正好是洒在段浔座前。   堂中霎时鸦雀无声。   周围众人见状,面面相觑。   只有祭亡者,才会洒酒于地。   此举无异于明晃晃的羞辱。   萧令璋眸光一凝,心下微沉。   且不说这酒中有没有下药,段浔平时行事坦率直接,遇到令他愤怒不平之事更是从来不忍,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比谁都大胆肆意。   从前他就不怕得罪裴淩,此时裴淩如此羞辱,以他的脾气只怕要再忍不得。   加上近日之事……   连她也不确定,他心中是否带有怨气。   但此刻若被激怒,只怕是正中裴淩下怀。   却见一片寂静中,素来脾气冲动的少年却微扯唇角,抬起锋利冷冽的眉眼。   “多谢丞相。”   少年目光沉静,抬手举爵,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 70 章 “提早见血   段浔将酒饮尽的刹那, 四周皆鸦雀无声。   众人神色各异。   这酒水里到底有没有蹊跷,谁也拿不准,虽说公然下药这事听起来委实过于荒谬, 但偏偏这是在裴淩的宴会上, 众人眼中裴淩, 本就是个不择手段之人。   即使是萧令璋, 也不确定裴淩到底想干什么。   所以,她方才故意上前给段浔敬酒,实则是先行试探这酒水有无问题。   裴淩却突然起身, 将她手中的酒泼了出去。   他不许她先饮。   如此反应, 更显得其中暗藏玄机,萧令璋尚未来得及有所反应, 下一刻,段浔便这样当着他们的面, 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萧令璋眼皮骤跳。   裴淩亦是眸光一凝。   段浔不紧不慢地搁下酒爵, 黑眸清明镇定, 丝毫不惧地直视着裴淩。   “果然是好酒。”   少年薄唇锋锐似刃, 似笑非笑,“谢丞相美意。”   别人不敢豁出命去赌,他敢。   裴淩微微眯眼。   许久,他才抬手,轻轻抚掌。   一室静谧中, 不疾不徐的击掌声格外突兀,敲击着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平襄侯喜欢便好, 看来今日,平襄侯可与我不醉不归。”   裴淩侧颜冷清,连唇角噙着笑都微微泛冷, 侧眸看向身侧的萧令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般,执了她的手柔声道:“殿下既然来了,便先随臣入席罢。”   段浔的目光似有似无地从他们交握的手上扫过。   “好。”   萧令璋落睫,随着裴淩转身,走到上首的位置入座。   舞姬鱼贯而入,丝竹管弦声再起。   方才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小插曲,一切很快便恢复如常,只是经过敬酒一事后,表面看似和谐平静的宴席,愈发透着一股异样氛围,令人坐立不安。   侍从一一呈上各色美味的飨食,裴淩主动执箸,为萧令璋布菜。   “臣特意请了全洛阳最好的厨子,吩咐他们做了殿下爱吃的菜,殿下尝尝看。”   他待她举止亲昵,好似一个珍视妻子的温柔丈夫。   萧令璋浅尝了一口,也微笑着回:“丞相有心了。”   他们夫妻间相处和谐,毫无间隙,席间众人看得清楚,加之此刻萧令璋的舅舅邓太尉也端坐于席间——邓衡这五年来时常在陛下跟前称病,极少参与国事,今日既亲自来了,便也相当于代表邓氏表了态度。   人人心思各异。   九卿之列,崔汤今日也在,他受邀也代表着崔氏没有不给裴相面子,只是他全程低调饮酒,静观局势。   萧令璋端着虚假的笑容与裴淩说笑,待尝完裴淩给她夹的菜,趁着掩袖饮茶的功夫,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向段浔。   那少年将军至始至终面色平静,漂亮的侧颜浸在煌煌灯火里。   他看着十分正常,没有什么不适之处。   ——先前的酒水应该没问题。   之前极短暂的敬酒试探,更像是心理上的博弈施压。   如果段浔怕了,不敢饮酒,才是正中裴淩下怀,不仅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表现出懦弱怕死,裴淩更会因为他的不识抬举而继续发难。   裴淩的数次施压激怒,段浔皆忍住了。   就在此时,正在段浔身侧上菜的侍从忽然一个不慎,打翻了手中的碗碟,油汤顷刻间洒了一地。   那人吓得噗通一声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丞、丞相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   裴淩略一抬下巴。   “拖下去。”   话毕,便立即有侍卫提刀涌入,将此人按住快速朝外拖去,求饶惨叫声转瞬远去。   不过短短一刹,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便在眼前消失。   段浔捏着酒爵的手指猛地缩紧,冷声道:“丞相真是好威风。”   “平襄侯不必见怪。”裴淩眼底含着戏谑般的笑意,轻描淡写道:“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事,这般废物无用之人,留着也徒有后患。今日乃我宴请各位的重要场合,谁来跟我作对、敢扫我的兴,这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大军出征在即,这提早见见血,就当添个彩头了,平襄侯说呢?”   段浔侧颜如冰,抿唇不语。   他身边的荣崧等人已经有些坐不住了,表情都不太好看。   但是他们必须忍。   裴淩生杀予夺,公然视法度为无物,更像是在以此施威震慑百官,告诉他们,敢与他作对的下场。   又过了须臾,有人快速进来禀报,说宫中来人了,是陛下跟前的内常侍吕之贺。   皇帝突然派人来,原本安然坐在此处的一部分官员,顿时好似屁股发烫般坐不住了,恨不得找个洞躲进去藏起来。   只有裴淩笑意不变,让人进来。   吕之贺进来后,极快地扫了一眼坐在此处的官员有哪些人,又确定段浔此刻安然无恙,才放心地含笑对裴淩道:“今日陛下听闻丞相设宴,想着丞相为国殚精竭虑、劳苦功高,便命奴送些飨食过来,方便丞相与诸位大人共享。”   实际上皇帝是何用意,众人心里门清。   裴淩道:“臣谢陛下赏赐。”   吕之贺若有所思地告退离去了,宴会很快就进行到尾声。   ……   月明星稀,府宅内喧闹热闹、灯火通明。   今日宴席看似简单,并未发生什么大事,实则在不少人心里皆敲了记警钟,很多人表面还在笑着寒暄,转而便流露出凝重之色。   萧令璋并未在宴会上停留很久,未等宴会散场,便以精力不济为由先行离席,将场子留给这些朝堂上的男人。   她也没有急着先回寝居歇息,而是在庭院里散步吹风,边走边出神。   等她回神时,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丞相府极偏僻的地方,便又折返回去。   折返时,那边宴会几乎已经快结束了。   时有宾客出来,热闹喧闹,赴宴的官员身边皆带着随身侍从,看着甚为拥挤。   萧令璋隔湖站在亭台上,望着那边涌动的人影,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是在寻找什么,直到身边谢明仪悄悄唤她一声,“殿下。”   她闻声偏头。   正好看到靠近湖这边的假山后,有个人影在。   明明很黑,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萧令璋偏偏认出是谁了。   她就站在这边的亭子里,明 𝐬𝐝 明隔那边并不算近,也不知段浔是怎么过来的。   也许她不自觉地想再看一眼段浔,段浔远远瞥见她以后,也不自觉地冒着危险过来,想再瞧她一眼。   他们彼此对视。   她站在光下,他站在黑暗里。   “明仪。”   “哎,殿下……”   “帮我放风。”   萧令璋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把心一横,蓦地抬脚朝那边快速走去。   她借着草木遮蔽身影,快速背对着他,脊背紧贴假山。   她用只能彼此听见的声音问:“……这些时日,你……还好吗?”   她有些不知该怎么问。   萧令璋一直都清楚,阿浔虽看上去没心没肺活泼张扬,实则心肠细腻柔软,尤其会在意她的一切态度想法。   青州的南荛一无所有,只会为了段浔而活。   但现在她已经不是南荛了。   人人皆有自己肩负的责任,段浔有,她也有,该各自抉择的时候,便很难再兼顾上对方。   她不后悔这样做。   但她也不想让他难过。   “啊,没事儿。”少年静默了一下,旋即嗓音带笑,“阿荛这是在担心我吗?”   “你放心,我好得很,我知道这是假的,不会吃醋的。”   萧令璋有些意外。   他看起来比她想象中要豁达很多。   加之他今夜宴会上表现得丝毫不乱,十足冷静镇定,连她都极少看见他这般内敛成熟的一面。   萧令璋本将信将疑,现在也快要被说服了,觉得他真的没事。   “……那便好。”萧令璋彻底放心了。   是她多虑。   他能不被她影响情绪,再好不过。   空气安静了一刹。   微暖的清风吹来花香,隐约夹杂着她身上熟悉的清涩药香。   少年微微别过脸,眸底泛着晶莹,闭了闭眼睛。   明明黯然,却竭力忍着,语气听起来依然平静:“此番我出征,阿荛留在洛阳,要记得好好喝药,照顾好身子,不必担心我,遇事也不可再像从前那样不要命地涉险,要注意安全。”   其实萧令璋没什么可担心的,真要说注意安全的话,段浔才是最危险的那个吧。   但她相信他,正如当年送他出征一样。   “我等你凯旋。”   “好。”   她离开了。   段浔看着她远去。   月下少年的睫毛微微颤动,垂在身侧的手攥得青筋迸露、毫无知觉。   他很冷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像最初接下请柬时,连陆恪都不解他为何非要涉险,不停追问:“你若不去赴宴,最多也只算拂了裴丞相的面子,他也不能将你如何,你又何必明知危险还去?”   “就算让人觉得你懦弱又如何?时局乱,则需忍,君子成大事,不必拘于一时意气。”   彼时天朗气清,洛阳城外的山崖上白云舒卷,清风扑面,隐约有秋时之爽气。   陆恪坐在树下,捏着酒壶连声叹气,表现得倒比段浔还要惆怅。   段浔负手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低不可闻,“这不一样。”   他若仅仅只顾自己离开,忍辱负重也罢,山长水远,胜负一时难定,他有耐心和裴淩慢慢耗下去。   可阿荛留在洛阳。   就算裴淩不会伤害她,有她留下来,于他而言也与裴淩手上的人质无异,令他根本无法放心。   他不仅要让所有人看到他的态度,更要以此让阿荛明白,他段浔能有十足的底气回来。   他把这想法跟陆恪说了,陆恪捂着额头长叹一声,“唉,你啊……我要是说你是个痴情种,你是不是还会觉得我在夸你?”   段浔笑,“就当陆兄是在夸我了。”   “你就这么笃定,长公主她没背叛你?”   “什么叫背叛?”   “就、就是……她虽是被迫与丞相站在一边,但万一,我是说万一,她真决定与丞相在一起,不要你了怎么办?”   “绝不可能。”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   陆恪:“我是说万一。”   段浔沉默一瞬,又冷声道:“……没有万一。”   “你……哎,算了,当我没问。”陆恪也懒得说他了,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又仰头饮了口酒。   其实这世间,最禁不起考验的就是真心,毕竟真心这种东西最是虚无缥缈,比起权力来,更是不值一提。   何况她做出符合自己立场的选择了,她未必喜欢裴淩,但或许真的会选择裴淩。   道理他懂。   但没关系。   她若不选他,只能说明他段浔还不足以配得上她,那他便拼命往上爬,直到能重新站回到她身边便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 71 章 他会亲自带   践行宴赴了, 行李也收拾好了,大军开拔的前一日,段浔除了私下见几个沙场上的战友, 便只剩下最后进宫一趟, 觐见皇帝。   君臣面对面, 成朔帝这些时日似乎很疲倦,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坚毅、势在必得的少年将军,淡淡道:“段卿此去,不知要多久归来。”   “最短三月, 最长也不过大半年。”段浔道:“臣随家父征战数次, 对匈奴已是十分熟悉,出征已是臣最有把握的办法, 还望陛下勿要担忧,等臣凯旋。”   “当真这么有胜算么?”成朔帝问。   “有。”   段浔斩钉截铁。   往西北部而去, 便是山川河流, 出了边关后则是广袤无尽的流动的黄沙, 黄沙底下埋藏着数不清的英魂枯骨, 即使是常年驻扎在边关的将军,也没有把握能在次次活着离开那里。   但段家儿郎的字典里永远没有“退”字,哪怕没有胜算,他也要去打出个胜算来。   段浔从不在乎名利与地位,但他愿意成为那柄被鲜血淬炼出的剑, 去替他在乎的人荡平一切。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至于这个过程中,会为之付出什么代价、结局如何, 他并不在乎。   只是,至少有半年时间不在京城,而洛阳内波云诡谲处处杀机, 随时可能迎来翻天覆地的动荡。   段浔这一走,或许回来便是沧海桑田。   “臣不在洛阳后,陛下切记保重龙体,谨膳饮,以亲信侍御,勿给奸佞小人暗害之机。”段浔单膝跪地,鬓边垂落的碎发遮住长长的睫羽,不疾不徐道:“朝中虽有裴相只手遮天,百官不得不慑于其威,却也不乏以权宜之计暂时隐忍、实则忠于陛下之人,权臣势大,终难敌人心所向,邓氏虽外附丞相,然太皇太后当年临朝摄政、素秉国钧,岂能坐视权奸祸国?若遇良机,臣以为陛下不妨借势而为,适当用之。”   成朔帝怔了怔,没想到段浔会突然帮邓家说话。   丞相府设宴那日,他特意派吕之贺去送赏赐,一是为了确保裴淩不会动段浔,二是为了确定赴宴的官员都有哪些,哪些人已在明面上投靠了裴淩,哪些人又是暗地里想巴结裴淩。   邓太尉也在宴席上。   但段浔却说,邓家未必完全不可信。   诚然以太皇太后在百官心目中的威望,她绝不会将大局视为儿戏,将江山葬送于如此权臣之手。   可偏偏又有个萧令璋搅合在中间。   归根结底,哪怕已经过去了五年,成朔帝心里对萧令璋,也还是介意的、忌惮的。   或许是因为他少时卑微、出身旁系,即使荣登皇位,也无比清楚这把龙椅是裴淩帮他夺来的。   而萧令璋生来是嫡出的公主,还处处不输于皇子。   她当年,是那么的目空一切,那么看不起当初的他。   他始终记得她飞扬跋扈的样子。   成朔帝闭了闭眼,现 ₴Đ 在面对裴淩的威胁,他对萧令璋的个人情绪的确不该盖过处置国家大事该有的理智。   他沉沉道:“朕知道了,段卿放心出征,朕现在便将虎符交给你。”   “是。”   吕之贺立即走上前,接过陛下手里的虎符,转而递交到双手高举的段浔手上。   只有将军出征,才能名正言顺手持虎符,号令三军,这也是对抗与武将勾结的裴淩最直接的方式。   段浔道:“臣定不辱使命。”   ……   段浔面圣过后,本该直接出宫,可转瞬想了想,又转头去了一趟长秋宫。   他还想与阿姊告别。   这些时日,听嫂嫂说,阿姊因为操劳也身体不适,却从未对外宣扬。   已过未时,大长秋何绾守在殿外,见他来了,微微笑道:“皇后娘娘先前在午休,此刻不知醒没醒,不过将军既然来了,娘娘定是愿意见将军的,将军直接进去便好了。”   毕竟是血浓于水的姐弟,此刻不见,下次不知何时再能见了。   段浔不再多问,直接抬脚走了进去,一路走到内室,转过屏风,才对着远处垂落的帷帐唤道:“阿姊,是我。我来看看你。”   隔了一会儿,帷帐后才传来女子低微的声音,“是来辞别的么?”   “嗯。”   段浔垂眼。   “那就万事小心,阿姊等着捷报传回来。”   这些年,段妁早该习惯家人出征,只是她本想着,弟弟好不容易才从战场活着回来,阿父阿母已不在人世,她身为长姊,就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弟弟活着。   但她也知道,这些只不过是她出于亲情的自私想法,只代表了她自己。   在家国大事上,这些都不能作数。   弟弟真的已经长大了。   自那日段妁意识到段浔有秘密瞒着她时,最初她是愤怒的,后来冷静下来,不是不能明白他是有自己的苦衷。   阿浔虽是他们兄弟姊妹中年纪最幼、最为顽劣的那个,却一直聪慧而独立,在大事跟前比谁都分得清轻重。   所以段妁不问了。   他想说就说,不想说便算了。   段浔站在原地,静默无言,望着眼前紧闭的帷帐,许久低声道:“让阿姊总是为我担心,本是我不对。”   他抬起双眼,认真道:   “待我回来,便该知道如何将那件事告诉阿姊了。”   希望那时,他能亲自带着阿荛,来与阿姊相认。   他会亲口告诉阿姊:这便是我的妻子阿荛,她一直都在,阿姊可以重新与她认识。   那便是他心里最美好的希冀。   至于现在,再多的话,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段浔抿了抿唇,最后说了句“阿姊好好保重”,才转身离去。   出宫后他出城去了军营一趟,深夜方回,本该早早休息等待第二日启程,只是在洛阳的最后一个夜晚,段浔仍旧无眠。   他坐在家中屋顶上,看着丞相府的方向出神了彻夜。   待到天一亮,他便出城了。   城外大军很快就休整完毕。   少年身着银盔铁甲,长发利落地高束,高踞马上,目色沉沉地望着眼前乌泱泱的大军。   他的身后,荣崧等将领皆已整装待发。   “将军,时辰已到,该走了。”副将上前提醒。   段浔淡淡“嗯”了一声。   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该见的人也都见过了,想必已不会有谁再来送他出城。   他攥紧手中缰绳,正要出声下令,就在此时,女子的声音忽然响起——   “等一下!”   段浔动作一滞,回头看去。   只见远处快速驶来一辆马车,驾车之人正是段家家仆吕塬。   吕塬轻吁一声勒紧缰绳,将车快速停下,随后柳兰苕伸手揭开帘子,提着裙摆下车,急急来到他跟前,松了口气般笑道:“可算是赶到了,今日下人打扫屋子时,在你房里发现了个东西,我猜你定是不小心落下了,便给你送来。”   段浔怔了怔。   “是这个。”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囊。   柳兰苕很早就留意这个香囊了,阿浔总是不离身,虽说已经旧了,但从上面独特的针脚也可以看出,这是一个不擅绣工的女子认真做的。   这必是对于段浔很重要的东西。   段浔翻身下马,接过她手中香囊,重新系在腰上。   “嫂嫂,我……”   “你不必多说,我都明白。”柳兰苕抿唇微笑,“你放心,皇后娘娘那儿、还有家中一切,都交给我便好。”   “多谢嫂嫂。”   段浔对柳兰苕抬手,深深一拜,“嫂嫂之恩,段浔也铭记于心。”   随后,他翻身上马,对着身后严阵以待的将士沉沉喝道:“传我命令,即刻启程!”   身后战鼓擂起,声响震天动地。   他勒缰策马,再不回头。   -   大军清晨启程,彼时萧令璋刚起不久,绿盈正在给她梳理发髻。   她约莫猜到这个时辰段浔该离开了,虽无法亲自去送他,但上次一面,她和段浔已经算道过别了。   这些年来,段浔在她跟前的态度总是坚定明确,足以让她打消许多顾虑。   他不在也好。   接下来,该是她和裴淩之间的较量了。   还未梳妆完毕,裴淩忽然亲自过来了。   他身后跟着的侍从手里端着药,谢明仪见状,下意识便想伸手接过,她在换药一事上已经非常熟练,裴淩却忽然以眼神制止她的动作。   他不紧不慢地在萧令璋身侧坐下,含笑道:“今日臣清闲无事,便来看看殿下。”   萧令璋透过铜镜看着他,“清闲无事?恐怕不止吧,丞相今日心情看着甚是不同。”   讨厌碍事的人不在洛阳了,他当然心情不错。裴淩但笑不语,只携了她冰凉的手,轻柔地摩挲着,“臣这几日在想,虽与殿下多年前便成婚了,殿下也回到臣身边这么久了,但民间夫妻之间的相处,臣还是不是那么了解,总是未能做一个合格的丈夫。”   “什么意思?”   “不如臣亲自喂殿下喝药。”   谢明仪下意识看向萧令璋。   萧令璋心头一滞。   他这样说,会显得似乎已经洞悉了她暗中换药的事,萧令璋垂下睫羽,面上保持镇定,“未免太过麻烦。”   “哪有丈夫会嫌照顾妻子麻烦?”他似随口说了一句,招了招手,侍从把药递给他,他低头吹了吹,笑道:“医官也有些时日没给殿下诊脉了,臣也没问过殿下,记忆想起来多少了?”   他盼着她快些全想起来。   “只有一小部分,大多是很久远的事。”她含糊地说着,绿盈已经给她戴好最后一支发簪,退了下去。   萧令璋看着眼前黑乎乎的汤汁,手指攥紧掌心,脑海急转,想快点搜刮个不喝药的借口来,又不会让他起疑心。   实在找不出办法的话,就只能按照从前的做派,蛮不讲理地发发脾气了。   恰在这个关头,有人从外头进来,低声道:“禀丞相、公主,刚刚外头……荣昌公主来了,似乎很焦急,说现在就要见长公主殿下。” 作者有话说: 打仗章节不会很多,拉一下剧情,男主很快就回来了 第72章 第 72 章 有些人,就   荣昌公主尚未成婚, 不便出入宫闱,更何况她素来怕裴淩,这样破天荒地来丞相府, 更像是有急事。   通报的下人不敢耽搁。   不过须臾, 萧婼便跟随引路的侍从踏进府内。   萧令璋在寝居等她。   萧婼心里揣着许多事想说, 但看到堂姊身侧安然而着的男人时, 登时把话咽了回去。   裴淩面上含笑,“荣昌公主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萧婼怕极了他, 被这样一问, 顿时有些慌神。   她在内心告诫自己,裴淩再怎么一手遮天, 现在也不敢对她如何,便镇定下来, 看向萧令璋笑道:“许久没见堂姊了, 我来与堂姊叙旧。”   萧令璋微微一笑, 也很快接腔:“阿婼来得正好, 许久不见,我也想阿婼了。”说罢起身,顺势忽略还未来得及饮下的药,执了萧婼的手柔声道:“走,屋内闷热, 我们去外头的亭子里说。”   裴淩眸色微暗。   萧婼抿了抿唇,不去看裴淩的脸色, 低头跟着萧令璋出去。   接下来虽是独 ₴Đ 处,但萧令璋问及萧婼所来何事,萧婼也只是勉强挂着笑容, 口中只说是想念她了,与她说着常见的关切之语。   萧令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她坐在凉亭里,手指摆弄着手中白玉棋子,懒洋洋道:“上次与阿婼下棋还是数月前,不如现在再来手谈一局,让堂姊瞧瞧阿婼的棋艺是否精进。”   下棋最能看出一个人心思是否专注。   萧婼忙磕磕绊绊道:“不、不必了……我下不过堂姊……”   萧婼虽是公主,当年跟在太后身边,也没少与内外命妇打着交道,但到底不像那些心眼藏得深的人,笑容总是透着勉强。   她显得心事重重。   这些时日,太常、宗正等皆在竭力筹备公主出降之事,按理说是天大的喜事才对。   谢明仪侍立于萧令璋身后,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萧令璋莞尔微笑:“自己人下棋,计较的是过程,而非输赢。”   萧婼心跳加速,忍不住心直口快地问出一句:“堂姊与我当真是自己人吗?”   “何意?”   萧令璋看向她。   萧婼张了张嘴,又抿紧唇,低声说:“我知道堂姊待最我好,这些年,连皇兄都不曾真正在乎过我的感受,只有堂姊会,倘若没有堂姊,我早已嫁入了孙家,阿婼心里一直是感激堂姊的。可是,我与堂姊……终究不是一母同胞,这些时日我总在想,堂姊为什么要待我这样好?”   “堂姊流落民间数年,吃了那么多苦头,我若是堂姊,一定会很难释怀。”   萧婼没有将话说的太直白。   她想问:堂姊是真心对我这么好吗?还是为了别的目的?你是不是仍对我皇兄有怨气,所以才会这样与裴淩站在一起?   外面人人皆说,裴淩出手保了邓家,华阳长公主和太皇太后都是裴相这边的。   萧婼觉得不是这样的,堂姊是堂姊,裴淩是裴淩。   她从小就羡慕敬佩的堂姊绝不是这种人。   可站在萧令璋的立场上说,如果她当年坠崖真与皇兄有关,她现在这样选,也无可厚非。   萧令璋唇边的笑容渐渐敛去了。   “阿婼。”   她淡淡道:“有些事,堂姊同你说了无用,你若想知道,便自己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迟早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你我虽是堂姊妹,但我们都是大邺的公主,都姓萧。”   ……   萧婼没有久留。   待她走后,萧令璋才抛开手中棋子,面无表情道:“阿婼还是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萧婼能来找她,说明是一开始是带着目的的。   但在看到裴淩后,她便打消了那个念头,甚至当面问出了这样关乎立场的问题。   谢明仪曾侍奉萧婼整整五年,以她对萧婼的了解,想了想认真道:“荣昌公主应是为了婚事而来,她不想嫁给崔大人。”   萧令璋料想也是。   “她以为崔汤也投靠了裴淩。”   最开始皇帝刚赐婚时,萧令璋便听说了,萧婼在殿外亲自拦了崔汤,与他发生了口角。   轻微的争执后,萧婼消停了一阵子,没有接着闹下去。   大抵也是半信半疑,怕冤枉了崔汤。   直到践行宴那日,崔汤也来丞相府赴宴了。   萧婼应是知道了。   所以她才彻底忍不住了。   “荣昌公主毕竟是陛下的胞妹。”谢明仪长叹一声,她是心疼萧婼的,忍不住帮她解释两句:“如若将来崔氏一族同丞相合谋行欺君之事,将来无论谁赢,她都难以自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至少她还肯来找殿下,说明心里是想要信任殿下的。”   只不过她又正好撞见裴淩和她在一处,以为他们真如外界传的那样。   萧婼怀疑的其实没错,她的的确确还对龙椅那位带有怨气,但也不全是因为旧怨。   倘若这么多年来,邓家未曾身陷绝境,裴淩未曾只手遮天,段家未曾满门战死,萧元惔是位像她父皇那样手腕如雷霆的君主,她输了便也输了。   她愿意俯首为臣,做个公主享一世荣华富贵也不是不好。   萧令璋道:“事已至此,婚事不可能再取消。”   荣昌公主出降崔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有些话关乎大局,萧令璋也不便直接向萧婼透露。   崔汤自从执掌廷尉以来,虽看似并没有处理什么大案,但以廷尉之职权,他得以暗中梳理这些年来囤积的卷宗,整理朝中官员升降之事。   这五年来,邓氏一脉遭受大肆打压,族人分散各地,皆以难以凝聚在一起成气候,除此以外,还有许多曾与裴淩不睦的大族也相继受到贬谪,这些单单是名单整理成册,都是足足有数页之多。   崔汤一边暗中联络那些人,一边将名册收集好交给萧令璋。   萧令璋让他也给了皇帝一份同样的名单。   皇帝忌惮邓家,不肯用之,萧令璋不强求,但他需要提拔能用之人与裴淩对抗,便该从这里面去选。   只是裴淩的势力太过于壮大,皇帝早已丧失主动权,想在不撕破脸的情况下提拔这些人,也只能是无关痛痒的闲职。   如若委任要职,难免不引起裴淩注意。   萧令璋按了按眉心,转瞬又想起什么,起身道:“去叫人备车,我回公主府一趟。”   “是。”谢明仪转身去安排了。   今日虽是大军出征,按理说无人注意萧令璋的动向,但裴淩得知她要去公主府时,还是给她随身派了不少侍卫。   半个时辰后,公主府内,周潜叹息道:“殿下恢复记忆之法本就是剑走偏锋,还是该按时喝药,不可中途停药,否则对殿下身子并无益处。”   周潜说的苦口婆心,但萧令璋神色平淡,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大概早就习惯了。   当年,还有段浔时刻在身边盯着她添衣喝药,不许她胡闹,现在一个人久了,有时候操心的事太多,她甚至会忘记自己还是病着的。   周潜见她这副完完全全没放在心上的样子,心里只有无奈。   萧令璋忽然问道:“周医官可懂毒?”   周潜一顿,“臣……略有涉猎。”   萧令璋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大半,原先她以为,当年她用淬毒的剑射裴淩时,裴淩衣衫里面穿了护身软甲,她没有得手。   直到姑母宫门对峙的那夜,她想起来,为何裴淩分明娶了她,却连着数日都没有碰她。   因为他受伤了。   她当初用的是会让人毙命的剧毒,裴淩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还活着。   不知道这毒现在对他还有没有影响。   她对周潜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在他耳侧说了几句。周潜顿时意会,低声道:“臣稍后便去查阅古籍,依殿下所言,此等稀有毒药,本该是神仙难解,至今无事的话应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法子才压制毒性。”   “好。”萧令璋颔首,“倘若当真依你所言,我想知道有没有重新诱发毒性的办法。”   周潜心跳微快,不知公主是要害谁,只恭声道:“喏。”   -   段浔率领的大军自洛阳出发,不过十余日便可抵达云中。   自大军出征后,洛阳再度变得风平浪静,无论是裴丞相、还是皇帝,皆毫无动静。但人人皆知,众人只是在等待一个契机。   很快,随着大军抵达云中,段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镇压当地暴乱,肃清贼寇。   邓太尉次子邓礼受伤但还活着的消息被传回洛阳,成为了打破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   最高兴的莫过于太尉夫人徐青月,顾不得皇帝和丞相会如何,只在萧令璋跟前喜极而泣。   “多亏有殿下相助,如若再拖上几日,只怕礼儿性命难保。”   但转瞬,皇帝就下诏,将邓礼召回洛阳。   徐青月一时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萧令璋道:“解决了边关之事,接下来就该主动出击匈奴,陛下不信邓家,也不想将后方交在表兄手上,召他回来也好。”   徐青月料想也是,又试探着问:“可此次立功的是平襄侯,礼儿未能平叛,回来以后,陛下是赏是罚……”   舅母这话的意思,萧令璋听懂了。   她是希望萧令璋还能在丞相跟前多说说好话,最好能保邓礼回京后安然无恙。   谢明仪在边上听着,已经有 ₴Đ 些不太高兴,看向萧令璋,萧令璋面色依然含笑,颔首道:“此事不劳舅母担忧,我会解决的。”   徐青月松了口气,再三对她表示感激后才起身而去。   谢明仪倒是不理解了,“虽说邓氏是殿下母亲的家族,可殿下为他们做的着实太多了,徐夫人这话说的轻巧,可殿下每回见丞相都要装样子,又哪里轻松了?”   萧令璋把玩着手里绣好的香囊,唇角携着笑,微微摇头,“明仪,你不懂。”   “如裴淩这般谨慎多疑之人,我越是带着目的去找他,他才越不会疑心我。”   她要是无欲无求,裴淩反倒不安心。   她就是要白拿他的好处,理所当然地利用他,在他跟前傲慢任性、颐指气使。   有些人,就是贱骨头。   好好的真心不要,只配被她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 73 章 公主竟然给   暮色四合, 将要入夜时分,丞相府的书房,裴淩仍在翻看底下官员呈来的密函, 严詹站在一侧, 正低声禀报这两日朝中要事。   段浔出征, 各方皆需要调度军饷粮草, 战备繁重之余,加之皇权分割党羽互斗,百官皆在暗中关注此战成果, 心知此战若胜, 只怕后面的事便要复杂起来了。   自古以来,权势斗争皆是如此。   然而, 裴淩早从当年的身在漩涡中心、身不由己,转而变成那只执掌大局的手, 立在最深最暗处, 静静操控着一切。   他正垂眸静思, 外头忽而狄钺的声音:“丞相, 是末将。”   “进来。”   狄钺推门快步而入,严詹偏头打量着他,皱眉问:“丞相不是派你跟着殿下么?怎么回来了?”   “这不是因为殿下嘛。”狄钺挠着脑袋,笑了笑,“殿下今日特意让末将过来传句话, 说已过酉时,让丞相去公主府与殿下一同共用晚膳。”   严詹听到这话, 意外极了,看向裴淩。   裴淩搁下手中册子,微微扬眉, “哦?”   他以为段浔出征,云中之事已定,她眼下对他没有所求,应当跑得比谁都快,没想到她丝毫没有避开他的意思。   还邀他共用晚膳。   她会待他这么好?   还是说,又在打什么主意?   习惯于靠手段去争夺一切之人,从不敢信白来的好处。裴淩垂下眼,一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既本能地产生怀疑,又有隐秘的高兴,似潮水涨跌,时起时落。   他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良久,拂袖起身道:“既是公主邀请,自然不能缺席。”   “备车,去公主府。”   ……   夜色渐深沉,日光彻底落下后,裴淩才踏入华阳长公主府,衣袍下摆被夜露沾湿,满身清寒。   “殿下难得相邀,臣连官服都未来得及换。”男人清俊的面容逆着灯笼散发出的光,黑眸瞬间攫住了她,眼含笑意。   萧令璋倚在软枕上,今日身着绯裙,九凤衔珠步摇在烛光里闪烁,衬得上扬的凤目略显冷峭。   她身子未动,只抬眼瞥他,“丞相来得倒还挺快。”   裴淩的目光扫过光可鉴人的紫檀木案,笑意瞬间凝在唇角。   案上莫说佳肴,连盏热茶都无。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不显,“看来是臣会错意了,以为殿下要与臣一起用膳。”   “哦,让丞相失望了。”萧令璋不紧不慢,语气轻描淡写,“本宫实在是肚子饿,所以已经先用过膳了,没来得及等丞相,也没留什么剩菜剩饭。”   她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说白了,她压根什么都没准备,今夜不过借个由头骗他来而已。   裴淩喉结微动。他今日公务繁忙,听闻公主相邀,连晚膳都推了匆匆赶来。   明明觉得有诈。   明明猜到了没这么简单。   但此刻腹中空空,亲眼看见这情景,仍觉得方才残存的一丝期待尤为可笑。   这才是她,那个只有对他不假辞色,他才会觉得安心的萧令璋。   他敛去情绪,垂眼看她,“那殿下见臣,可还有别的目的?”   萧令璋开门见山:“今日我舅母来过。”   “是么。”   “她说,陛下已经下旨,召表兄回京。”   后半句已经不需要她说了,他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   ——她想让他安排一下邓礼的事。   裴淩垂下眼睫,侧脸在室内的灯烛下莫名显得冷清,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殿下还记得邓礼么?”她连邓礼都想起来了,却还没想起和他有关的事?   萧令璋意外地看向他,“表兄与我从小一起长大,我能记得阿父阿母,自然也该记得他。”   “呵,关于他的事,殿下全记得?”   “也不是全部……”   “殿下及笄后的事呢?”   “你问这么仔细做什么?”   萧令璋记得与表兄幼时的记忆,大表兄邓铉年长她十岁,乃是她皇兄先太子的谋臣,自她有记忆起,便也如兄长般待她好。   而二表兄邓礼只比她大两岁,他们幼时常常一起玩耍。   她自小便擅长骑射,那是因为邓礼随着舅舅在军中校场学马术,她知晓后,也吵着闹着要一起。   邓礼打小顽劣,总是故意欺负着她玩儿,实则也像兄长般照顾着她,处处将她护在身后,每当她犯错惹祸,邓礼总是当先出来为她顶罪,不让她受任何委屈。   当年她钦慕裴淩,父皇母后反对,她只能私底下向邓礼诉说那些女儿家的心事。   少年耳朵被她念得快出茧子了,每次都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还是会听她把话说完。   分享完以后,她还威胁他:“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不准说出去!”   “听!到!没!有!不许说!”   邓礼抬手掏了掏快要聋掉的耳朵,耸耸肩道:“知道了知道了,不过你以为就算我不说,别人就看不出来啊?”   “反正你不许说。”她信誓旦旦道:“不能破坏我的大计,我一定要嫁给裴淩。”   她的“大计”说白了只是死缠烂打,并没什么实际用处。   邓礼静静看着她闹,还时不时调侃她两句:“你的情郎呢?今日到手了没有?”然后遭她一顿追打。   待萧令璋再长了几岁后,太子已薨,她阿母缠绵病榻,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她。   “阿礼品性端直,文武兼备,将来必成大器。”母亲强撑着病弱的身体,对舅舅低声道:“阿兄,我所能做的事已经不多了,只盼着璋儿将来能过得平安幸福。”   “旁人我不放心,但若是阿礼,定会比旁人都更加好好待璋儿。”   她躲在屏风后悄悄偷听,听到母亲想把她嫁给二表兄,委实吓了一跳。   再后来,阿母还未来得及为她定下婚事,便撒手人寰。   那一年,邓礼到了从军的年纪。   她极少再见到他了。   对于萧令璋而言,邓礼只是她的儿时玩伴而已。   她不知道裴淩为什么这么问。   她不知道,裴淩也想起了一些往事。   当年先皇后临终前,曾数次恳求先帝将华阳公主许配给邓礼,先帝当时已决意打压外戚邓氏,华阳虽是先皇后所生,但身为公主不参与皇储之争,加之又是先帝老来得女,先帝疼她,因此并未应允将她贸然嫁出。   至于萧令璋自己,不管她怎样将喜欢裴淩之事闹得人尽皆知,在帝后眼里,都只是稚子胡言,算不得数。   没有人真放在心上。   没想到这样拖着拖着,到了最后,华阳公主嫁人一事竟成了满朝文武都操心的大难题,先帝年迈病重,接连半月不上朝,她贴身侍疾,比尚书台更加接近天子,盛宠优渥,权力日渐膨胀。   萧元惔与裴淩深夜密谋,曾说:“华阳不能一直留在宫中,只有她嫁出去了,今后出入宫闱不便,就再难妨碍你我大计。观清不如暗中联络百官,联名上奏,逼陛下尽早为华阳赐婚。”   裴淩当时盯着手中书册,似乎心不在焉,没听见萧元惔在说什么。   萧元惔唤了他两声,他才回神,垂睫道:“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其实有什么好长计议的呢?   他那时便隐约明白,是他的私心不想让她嫁人。   他也深知,如他这般卑贱之人,想娶公主不过是妄想。   自卑 ʂԃ 伤怀无益,优柔寡断也无益。   人这一生,本不该任感情左右,怀揣妄念。   他身处漩涡,早已没有资格为了谁而偏私,仍旧冷静地按照计划执行一切。那一日,百官联名上奏,朝议过后,他仍在御前奏事,内侍来报,说华阳公主求见。   那少女进来后,一言不发地跪在先帝跟前。   先帝以为她仍抗拒出嫁,叹息道:“你年岁不小了,怎可任着性子胡来,一直在朕身边像什么话?”   萧令璋却抬起头,微微一笑道:“让父皇为难,是儿臣不孝,儿臣此番是想告诉父皇,儿臣已经有了心上人,愿意出嫁。”   先帝下意识瞥了一眼立于殿中的裴淩,微微蹙眉,以为她又要闹着嫁给裴淩。   谁知下一刻,她嗓音清晰、掷地有声道:“儿臣想嫁给邓太尉之子,邓礼。”   “邓礼与儿臣自小有一起长大,从前便待儿臣甚好,儿臣亦相信他的品性为人。”   “求父皇成全!”   她端直地跪在殿中,双手撑地,俯身叩拜。   裴淩就站在一侧看着她,眸光沉沉浮浮,数不尽的迷惘好似汹涌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袖中掩藏的手指,早已攥得发青。   他算计得了一切,却算不到,她会主动请求嫁给别人。   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她就嫁给了邓礼。   虽说她最终还是落到了他的手里,新帝继位后,邓礼也被贬黜到了千里之外的边关,可此人至今未娶,恐怕心里还是想着她。   裴淩自然是介意的。   诸多思绪一闪而过,男人唇角仍噙着笑,睫羽之下的眼神却逐渐冰凉起来,“既然殿下开口了,臣自然不会让殿下失望。”   萧令璋总觉得他此刻的气场有些冷凝,却不明白是为什么。   裴淩看了看外面,此刻夜色沉沉,时辰已越来越晚,等他再从公主府折返回丞相府,恐怕都要过了戌时。他忽然垂眼,唇角的淡笑不知是自嘲还是戏谑,“臣只是没想到,来帮殿下做事,殿下却连顿晚膳都舍不得赏。”   萧令璋含笑抬眸,对上他深沉暗涌的眼睛。   彼此都清楚对方是什么人,可总有人没有自知之明,心怀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好呀。”她不紧不慢地招了招右手,“明仪,去把厨房里还剩着的那碗面端来,给丞相填填肚子。”   谢明仪转身去了,片刻后捧来陶碗,只见碗里的面早已坨了,上面飘着几片蔫了的菜叶。   裴淩眼看着眼前的面,下颌绷紧,侧颜瞬间变得冷峻起来。   他没动,气氛紧张起来,周围的人都表情各异。   连守在门口的狄钺都跟着心跳加速起来。   给丞相吃这种东西?   公主绝对是故意的。   萧令璋将裴淩隐藏的怒意与紧绷尽数收入眼底,在满是灯火下抬起脸,朝他露出一抹看似极“温柔体贴”的笑容,“为妻亲自让人为丞相煮的面,虽然寒酸,但丞相该不会嫌弃吧?”   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萧令璋姑且能想到用一碗坨面来敷衍他,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殿下待臣,当真……”话到嘴边又咽下,他紧紧抿住唇角。   出身寒微之人,什么残羹冷炙没有吃过?他甚至吃过比这还要难吃一万倍的馊饭馊菜,至少这碗面,是她第一次主动为他准备的吃食。   裴淩垂眼,抬手捧起面碗。   萧令璋蹙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的反应。   她眼睁睁看着他吃完了。   她用一碗坨面,换来了裴淩出手。裴淩后来也没有食言,半个月后,邓礼抵达洛阳面圣,有裴淩在御前为他兜着,将云中之乱的责任转移,邓礼也并未被皇帝发落治办事不利之罪。   至于回京后的官职,因光禄勋下属奉车都尉一职空缺,裴淩便举荐让他担任此职。   这确实是不错的结果。   后来,舅母徐青月又来了公主府一趟,同萧令璋道:“礼儿此番受了不少伤,医官已经在着手医治了,好在没有落下什么残疾。殿下许久未曾与他见面了,此番若是没有殿下,他该凶多吉少,按理说,该让他病愈之后亲自登门谢过殿下。”   道谢是其次,徐青月想着,他们多年未见,也该叙叙旧。   “舅母说笑了。”萧令璋微笑道:“我不过顺嘴提了一句,若真要谢,当答谢丞相才是。”   徐青月听她话里意思,悄悄打量着她的面色,也瞧不出些许端倪来,只好讪讪笑道:“殿下说的是。”   徐青月走后,谢明仪似乎有话想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忍住了。   几日后,邓礼果真亲自去了丞相府。   他去答谢裴淩。   当年的邓二公子为高门嫡子、风流倜傥,整个洛阳上下能配得上他的贵女都屈指可数,如今却对着裴淩卑躬屈膝。   裴淩负手立在堂中,侧身瞥向地下端直而跪的青年,微微眯眼,嗓音冷淡:“多年不见,邓将军别来无恙。”   堂下青年拱手长揖:“今日前来,下官是特意来谢过丞相搭救之恩。”   “邓将军严重了。”裴淩唇角倏然浮现一丝戏谑的笑意,缓缓踱步到他跟前,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摆上的灰尘,悠悠道:“本官还以为,邓将军不敢来呢。”   “当年将军是如何来我府上放肆的,还真是历历在目。”   邓礼闻声,微微抬头,露出一双清湛的双眸。   一刹那硝烟弥漫。   他知道裴淩提的是什么事。   那时,萧令璋坠崖的消息传来不久。   新帝继位,邓氏自身难保,人人自危,谁还顾得上华阳是如何死的?所有人都在隐忍退让,无人站出来质疑此事,好像她死了便死了,是谁杀的已经不重要了。   唯独邓礼怒火冲天,提剑直冲丞相府,剑指裴淩。   别人不敢来问,但他敢。   邓礼不如长兄那般隐忍沉稳,他这般行事相当于将把柄递交到裴淩手上,非但未能杀得了裴淩,转而还被降罪,贬出洛阳。   这一去就是多年。   但他仍旧没有后悔过当时的所作所为。   别人冰冷麻木,那是别人的事,可是他邓礼在乎,就不惜用命去追究。   邓礼垂眼,看着面前缓缓出现一双鞋履。   他的手攥得骨节泛白,自嘲般地扯了扯唇,低声道:“是下官当年莽撞无知,言行无状,冲撞丞相,还望丞相大人有大量,既往不咎。”   他谢罪的方式倒是诚恳。   看来长达数年的打压贬谪,早已让他褪去一身桀骜之骨,毫无当年那个潇洒风流的邓二公子的影子,如今自边关回来,连容颜都在风吹日晒下沧桑了不少。   裴淩冷笑。   “若非因为夫人亲自求情,本官岂会帮你?”   “下去吧。”   他拂袖转身,倦于再多看一眼。   仿佛眼前之人只是低贱的尘埃。   邓礼躬身下拜,“……下官告退。”   邓礼离开后,裴淩仍站在原地,狄钺瞥向他的背影,不知他在想什么。   他应该是高兴的。   毕竟昔日又一仇敌,也跪在了他脚下。   “公主呢?”裴淩微微回身问,唇角确实噙着笑意。   狄钺道:“您忘了吗,今日是荣昌公主出嫁的日子,殿下方才已经进宫了。”   “是么。”裴淩转身,“备上贺礼,再拿上先前我吩咐做的那只发簪,走,去崔家道贺。”   -   另一边,萧令璋刚刚进宫。   宗正太仆那边筹备的事很快就完成,眼下已经入秋,已到荣昌公主萧婼出嫁之时。   崔氏一族门庭若市,早早便浩浩荡荡地布置起来,预备着尚公主的殊荣。因荣昌公主的生母太后早已离世,此次公主出降,由皇后亲自在宫内操持,届时吉时一到,萧婼便从长秋宫出嫁。   她进宫的时候便收到消息,知道她先前对舅母的暗示,舅母已经听懂了,会劝邓礼去见裴淩。   裴淩会刁难羞辱他,但不会做的太过。   萧令璋若无其事地进宫,来到长秋宫外,正好听到殿中传来女子们喜气洋洋的说笑声。   “殿下真是好看极了,奴婢们都看晃了神。”   “听说崔大人生得也年轻俊逸,和公主想必是般配极了。”   所有人都满口夸赞,笑得合不拢嘴。   萧婼端坐在铜镜前,一身华贵喜服,高挽 ʂԃ 发髻,凤冠华美。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发怔。   段妁双手按着她肩,柔声道:“崔汤为人端方正直,仪表堂堂,也从不贪色风流,阿婼不必担心太多。”   “皇嫂,我不是担心这个……”   萧婼偏头望向她,似有话想说。   萧令璋登时抬脚,从殿外不紧不慢地现身,含笑唤道:“阿婼。”   萧婼眼睫一颤,慌乱地抿紧了唇,“堂姊……”   “今日是阿婼大喜的日子,堂姊可不能缺席,一定要亲眼看着阿婼出嫁才是。”萧令璋慢慢走近,含笑看着她,亲自拿起侍女手上的最后一支发簪,帮她戴上,“阿婼今日可真好看。”   说罢又转身,朝着皇后俯身一礼,“华阳见过皇后娘娘。”   段妁含笑托起她的手,“早就听说华阳妹妹与荣昌感情极好,今日也是来给送嫁的罢?”   “正是。”萧令璋也笑。   她们对视着。   萧令璋和皇后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次次印象深刻,彼此也算有好感。但自她暗中相处李美人争宠的事暴露以后,想必在皇后眼里,萧令璋已经坐实了心机深沉、虚伪多面之名。   此刻双方都只是皮笑肉不笑。   萧婼看着她们如此,越发攥紧了衣摆。   柳兰苕似乎看出这空气中无声弥漫着的硝烟,连忙上前打围场:“不知殿下还记得妾否?当初偶遇殿下捎妾一程,真是妾与殿下的缘分。”   萧令璋微笑:“自然记得。”   到了吉时以后,萧婼起身拜别皇后,在锣鼓声和宫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走出长秋宫,登上崔家迎亲的车马。   萧令璋站在长秋宫的玉阶上,看着远处的人越来越远。   谢明仪站在她身后,心里五味杂陈道:“倘若先皇后没能那么早便离世,殿下出嫁的情景想必也会是这样。”   萧令璋笑容微敛。   是啊,她是皇后嫡出的公主,倘若阿母在世,她就不会受到那些委屈。   她也会像萧婼一样,风风光光地从长秋宫出嫁。   可现实是,她的婚礼非常仓促。   先帝驾崩,她本该依礼制守孝,只是父皇遗诏令她即刻出嫁,又因丧期不可风光大办,因此她的婚礼既没有像萧婼这样筹备得那么盛大,也没有亲人送嫁。   整个过程她都十分恍惚。   待回过神来,她已经孤零零地站在了丞相府里。   萧令璋掩在袖中的手指渐渐攥紧,指甲嵌入掌心,掐出了血印也不自知。   待她从宫中出去,又到了崔家,前来崔家喝喜酒的人看到长公主驾临,皆上前恭敬作揖。   人流涌动间,绿盈快步过来,附耳说丞相来了。   萧令璋垂眼不语。   绿盈悄悄贴近,小声说:“奴婢方才看着,丞相心情甚是不错。”   “是吗。”她微微笑了。   裴淩多疑又善妒,尤为介意这些曾与萧令璋瓜葛颇深的人,邓礼这个时候反常地去见裴淩,她不闻不问,才最是助长裴淩气焰。   忍一时之辱,才能让对方掉以轻心。   她每一步都算的精密。   片刻后,裴淩果然过来了,面色含笑,先送了给崔家的贺礼,又来到她跟前。   “今日虽是别人的大喜日子,此情此景却让臣忽然想到,与殿下夫妻许久,还未送殿下些随身之物,便特意命工匠打造了这支鸢尾东珠簪。”他心情极好,抬手将发簪插在她鬓间,瞧着眼前的妻子端庄美丽的样子,含笑道:“殿下喜欢么?”   价值连城的宝石点缀在她鬓发间,衬得女子凤眸熠熠,贵不可言。   萧令璋垂着眼帘道:“我本是多病之人,不施粉黛,光戴上这发簪才更显得格格不入。”   她提起自己的病,他眼中怜惜更甚,“臣会把公主的身子慢慢养好的。”   “届时我们——”   他的话稍稍止住。   他想说,既然他们已经合作到了这个地步,是不是离她接受他也已经不远了?他们是不是就可以不彼此称呼得这般生疏?   他还是想听她像从前那样唤他裴观清,或是像寻常夫妻一样唤他郎君。   至于更多的,譬如生个一儿半女……   也会实现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 74 章 册封段浔为   秋风渐凉, 崔府内红灯笼高悬,入夜后仍喧闹,宾客久久不散。   红烛高照, 锦帐低垂, 萧婼坐于喜床上, 心里乱如麻。   待到外头丝竹声渐歇, 只余更漏滴水声,守在一侧的侍女秋竹这才小声提醒,“公主, 驸马爷想必快来了。”   萧婼抿紧唇, 双手死死攥着衣袖。“把门闩上。”她蓦地开口。   “这……”绿竹与几个婆子闻言皆愣住了,犹豫道:“殿下, 这恐怕是不妥,新婚之夜, 哪有把驸马关在外头的道理?”   “本公主说闩上就闩上!”萧婼明丽娇艳的脸上满是怒容, 凤冠上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你们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众人面面相觑, 只好照做。   不久后,外头便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崔汤身着大红喜袍,玉带束腰,俊朗的面容因饮了酒而微微泛红,他抬手欲推门, 却发现门纹丝不动。   “公主。”他嗓音温润,不急不恼, “臣崔汤求见。”   萧婼心跳如鼓,强自镇定道:“夜深了,驸马请回吧。”   门外的人沉默片刻, “今日是臣和殿下的大喜之日,依礼……”   “依的什么礼?以后本公主说的话就是规矩。”萧婼猛地打断他的话,声音拔高,冷冷道:“别以为我嫁给你了,你就能为所欲为!皇兄下旨赐婚,本公主不能抗旨,但你也休想想碰我一下。”   这话说得太过。   卧房外,跟在崔汤身后的小厮也面露惊色,悄悄观察自家公子的神情。   崔汤神色平静地听完这番话,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似嘲讽,倒像是早有预料。   “还记得很久以前,臣对殿下说过,日久见人心。”青年的嗓音清冽好听,语调也不疾不徐,“殿下不了解臣,对臣如此排斥,也属情理之中,臣既心悦殿下,自然也不会做令殿下不悦之事。”   萧婼听到这话,一时怔住。   崔汤毕竟是高门嫡孙,被她这般羞辱地关在新房外,她想过他会恼羞成怒、强行闯进来,唯独没想到他会如此平静。   “公主今日受累了,今夜便好生歇息,夜里凉,公主记得保暖,臣便不再此处打扰了。”崔汤的语气极为温和,丝毫没有勉强她的意思,又看向身后跟随的下人,“好生照料着公主,若有差池,拿你们是问。”   说完,脚步声渐远。   萧婼听着外头的声音,见许久没有再传来动静,才意识到崔汤真的离开了。   他就这样走了?   她微微松一口气。   又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更恼。   “公主……”秋竹小心翼翼道:“奴婢瞧着,驸马他……似乎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萧婼恨恨切齿,不知是在气别人还是气自己,“谁准你替他说话了?”   她纵使以前被崔汤短暂吸引、对他心生好感,如今也对他好感全无。   这种人表面衣冠楚楚,实际上根本不是什么善类,和朝中那些专营算计的人并无两样。   这一夜,崔汤与萧婼分房而睡,往后三日皆是如此。   三日后,公主依礼回门,当与驸马一同回宫。   萧婼路上便有意不与崔汤同乘,回府后更是直接搬去了离主院最远的别院,巴不得离他远些才好。   崔汤见此情景,便命人将那别院重新修葺,又添置了许多珍玩玉器在里头。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事,无论公主想做什么,全都要依着她。”他淡淡吩咐下人。   那下人期期艾艾道:“可是公子,您都这样忍让了,公主待您着实是……”   崔汤:“无妨。”   崔汤素来脾气好、有耐心,以崔汤的出身,他若娶别家女郎,断不会有婚后这般不给他面子的,但既是自己选了尚公主,这些结果便该有所预料。   萧婼所使的这些小性子,也无伤大雅。   崔汤转而又吩咐下人:“去打听一下公主喜欢吃什么,每日都备些公主爱吃的菜。”   那下人挠头,“奴去向谁打听啊,公主那边的婢女也不待见咱……”   崔汤沉默不语,转而又想起华阳长公主身边有一位武功高强的谢娘子,那位谢娘子曾侍奉了荣昌公主多年,想必对她的喜好十分了解。   他对侍从招了招手,低声附耳几句。   又过两日,萧婼刚刚睡醒,便见一队丫鬟捧着食盒鱼贯而入。   “殿下,这是驸马命奴婢们送来的。”丫鬟们低声道。   “又是他让送的?”萧婼看也未看,十分不耐,“我才不吃他送的东西,都拿出去!”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违逆,只得将食盒放在外间。   可那香气却绵绵不绝、丝丝 𝐬𝐝 缕缕地飘进来,萧婼本丝毫没有食欲,闻久了倒是饿了。   好香。   怎么感觉味道这么熟悉呢?   萧婼有些坐不住了,见四下无人,便悄悄凑过去,打开食盒,发现里头竟全是她爱吃的——水晶虾饺、梨花酥……甚至还有宫里才有的蜜饯金橘。   萧婼心里升起一丝困惑:他从哪儿打听到的她的口味?   以为她这么轻易就能妥协吗?   休想!   傍晚,崔汤忙完公事过来,听人说荣昌公主唤人把那些食物都扔出去了,沉默了许久。   下人道:“公子,既然如此,我们还要继续准备么……”   “备。”崔汤淡淡道:“为什么不备?公主不吃是公主的事,你们几个,每日都不可懈怠。”   下人低头道:“喏。”   每日的膳食照例继续送来。   起初,萧婼是断不肯给崔汤半点面子的,凡他送来的布匹,通通撕了;他送来的膳食,通通倒了。   她想看他什么时候能卸下这装模作样的伪君子面具,露出本来面目。   可未曾想,崔汤极为能忍。   这一忍便是好几个月,任她如何,他都八风不动,一如既往。   萧婼闹着闹着,便自觉一个人闹下去也没意思,不闹了。   毕竟每日是锦衣玉食,比宫里还要自由,整个崔家上下无人拘束她,她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所谓的“夫君”更是忙于政务,见不着几次。   和她想象中出嫁后的生活不一样。   但确实没什么不好的。   但她很快又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了,托着腮趴在桌上,纳闷道:“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崔汤是不是太把我晾在一边了?”   虽然是好吃好喝地供着她,但崔汤人呢?一天下来也见不着一次。   那侍女忍笑道:“可这是殿下亲口说的呀,不许他没事来您面前惹您心烦,来一次就把他赶出去一次。”   萧婼:“话是如此……”   但他也不能这么心安理得吧?!   明明是她一开始下定决心要晾着崔汤,给他点儿颜色瞧瞧,没想到竟然反过来变成了他晾着她。   他应该摇尾乞怜,求她原谅才对,就算被赶出去也该锲而不舍地死缠烂打!   “都这个时辰了,他还没回来?”萧婼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太阳都要落山了。   秋竹:“是啊,按理说,这个时辰崔大人该从衙署回来了。”   萧婼喃喃:“难不成他是在故意躲着我?绿竹,你去问问,这几日他都这么晚么?”   绿竹出去打听了,片刻后回来说,确实如此。   别的朝廷官员都不会在衙署留这么晚,甚至一夜不归,但唯独崔汤时常如此。   “我倒要去瞧瞧,他在做什么。”萧婼腾地起身,朝外走去。   ……   此时此刻,崔汤正在华阳长公主府上。   崔汤与萧令璋表面上关系泛泛,所有联络皆是在暗中进行,若无必要,他也不会暗中来华阳公主府。   实是因为,今日一早,朝议上发生了一桩要事。   ——几个肱骨老臣当殿上疏,请求陛下从旁系过继子嗣。   崔汤缓缓道:“他们说陛下膝下尚无皇子,为江山后继有人,应趁早决议。陛下正当壮年,彼时嘴上虽没说什么,实则谁都看得出龙颜震怒。散朝之后,朝野上下便皆在暗中议论,怀疑背后有人在背后暗中撺掇。”   成朔帝还年轻,听到过继皇子这种话,难免震怒。   数月前成朔帝虽闹过一次头疾,但这几个月医官都小心伺候着,情况很是稳定。   今日这一气之下,反倒还引起不适了,召了太医令进宫。   崔汤叹息道:“按理说,段将军捷报传来,人心当定才是。”   萧令璋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册,闻声眼也未抬,淡淡道:“人心当定?不会的,这段时日,洛阳留的血太多,连那些老臣都乱了,否则今日也不会这样做了。”   自大军出征以来,前方的捷报便一直陆陆续续地传回京城,几乎没有什么间断。   段浔不仅承袭其父之风,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   这仅仅只是他的第三次出征,换作别的男儿也许才刚刚习惯于驰骋疆场,他却不再只是将领,而是三军主帅,能打胜仗。   段家不出平庸之辈,他们天生就是为国效忠的。   但这又如何呢?   洛阳内,人人自危,震悚于裴淩之威。   萧令璋此时正浏览的名册,正是这几个月来朝中陆续提拔的官员——这些人未必身居要职,却多数在她先前令崔汤拟好的名单上,都是确保不会与裴淩勾结之人。   但这些人中,有人才刚刚上任。   便性命不保。   一部分死去的人的名字已被划掉,朱笔的痕迹猩红刺目,让她闭了闭眼。   萧令璋道:“今日上谏的那些大臣,皆是我父皇在位时就极有能力的老臣,他们个个自视清高、颇具傲骨,做不来抛开颜面趋炎附势之事,想必今日这番上谏,是发自他们内心。”   择宗室子过继之事,对裴淩也并无好处,贸然做出这种提议也容易得罪裴淩。   这些老臣肯冒着风险直言上谏,足以证明他们的忠心。   崔汤神色似有动容,垂眼叹道:“其实臣一直都是这样认为,朝中多数大臣不是不忠,也不是不知裴丞相霸道专横、已失人臣本分,只是他们各怀己见,似一盘散沙,极难被凝聚起来。”   他们缺少一个主心骨。   龙椅上那位天子,其实觉得是个很好的君主,若是生在盛世,当是个守成之君,可偏偏碰见的是裴淩,便难免显得优柔寡断、缺少雷霆手腕。   思及此,崔汤不禁抬眼,看了一眼端坐于前方的华阳长公主。   她华服玉簪,仪态端庄,凤目在灯火照耀下散发着熠熠威严。   萧令璋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头也不抬,淡淡说道:“有些人虽看似投效于裴淩,实际上态度摇摆,你暗中联系他们,看能不能争取过来。”   崔汤拱手:“臣明白。”   “快要入冬了,战事一停,段浔必然归京,想必还有大事发生。”   “殿下是在担心段将军?”   萧令璋翻册子的手一顿,垂眼否认:“不是。”   崔汤一向聪慧,审断刑狱之人,平时观察何其细致入微?他能察觉到萧令璋对段浔的态度一直以来都极为模糊,表面上横看竖看都关系一般,但又处处透着暧昧。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   他心下按捺住这些想法,打算告退离去,萧令璋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命人唤周潜进来,继续给她施针。   崔汤脚步一滞,他是知道这件事的,不禁出声提醒:“恕臣再多言一句,殿下一直避开丞相准备的药,私下另辟蹊径,且不说伤身与否,臣担心一旦事情败露,会不会引起什么后果?”   虽说这是萧令璋自己的身体,轮不到旁人置喙,但裴丞相对她的在意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若说裴丞相的软肋是什么,眼前这位殿下或许算是其中之一。   尤其是这几个月,萧令璋假意对他态度转变,已是在暗中欺骗。   万一有朝一日真相败露,她是否会因此置自身于危险中?   萧令璋笑笑,“此事你不必担心,我骗他的事多了,早就没法一笔勾销了。”   崔汤叹息。   “臣告退。”   谢明仪主动在前引路,一路上借机询问崔汤近日荣昌公主过得好不好,崔汤应答了两句。   待到暗中从后门回到衙署,却听到贴身小厮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方才荣昌公主来 ʂժ 了!”   崔汤脸色微微一沉。   他大步流星地进步,只见衙署内堂,那少女端坐在主位,一双杏子眼冷冷睥着他。   “你做什么去了?”萧婼问:“为何半夜不在衙署?”   崔汤这次面上再无笑意,黑眸沉沉地望着她,“臣方才出去有事。”   “什么事?”   “恕臣暂时无可奉告。”   萧婼猛地一拍桌子,桌上茶水哐当摇晃,“有什么事是见不得人、不能对外说的?是出去偷鸡摸狗了?还是背着本宫偷偷养了个外室?”   崔汤沉默不语,没想到她会这么误解,身边的小厮已经急急道:“哎,殿下,这话可说不得,我家公子清清白白,从不和任何女子……”   “闭嘴!本宫问他,岂容你一个下人插嘴!”   萧婼怒火翻腾,只想听崔汤回答。   青年俊朗的面容在微光下好似剔透的冷玉,此刻微微叹了一声,“臣可以对天发誓,绝无背叛公主之意,只是有些事当属机密,臣暂时不能告诉公主,也是为了保护公主。”   萧婼听他这么说,心里微微咯噔了一声。   崔汤抬起手,对她深深一揖,“公主请回吧,臣还有要事,先不奉陪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   萧婼猛地起身往前几步,急急拽住他的袖子,“等等,你——”   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她想问他,当真是就要站在裴丞相那边吗?当真要与权臣站在一派,与她皇兄作对吗?可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   “我不待见你,并非是不喜欢你这个人。”萧婼咬了咬牙,一字一顿道:“你知道我憎恶什么,你最好别后悔。”   她贵为公主,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他被皇兄革职,她再和离另嫁。   萧婼气冲冲地离开了。   崔汤还迎风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小厮迟疑着问:“公子不去向公主解释一下么?”   崔汤抿唇,“暂时未到时机。”   他不是不知道,她误会了,不告诉荣昌真相,是怕她心思单纯被人套话,一旦出了大事,便是殃及性命的大事,谁又赌得起?   裴丞相在愈发专权跋扈,甚至近日杀了不少朝中官员,丝毫不顾忌陛下的想法。   群臣战战兢兢。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情况下,他崔汤所行之事,便如赴汤蹈火,成败皆是一夕之间。   崔汤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叹道:“这天,果真是乌云压顶,山雨欲来。”   “啊?”那小厮不解挠头:“难道不是要变好吗?大家不都说,段将军马上就要凯旋了……”   “这不过是表面罢了。”崔汤淡淡道:“倘若是你,明知这是头尚未长成的猛兽,会眼睁睁看着这头猛兽逐渐成长起来、露出獠牙吗?”   答案当然是不会。   裴丞相定有后手。   下一步到底是什么,谁也不得而知。   -   萧令璋来到丞相府时,夜色已深,前堂依然灯火明亮,外头重兵把守,可见是丞相正在议事。   狄钺见她来了,上前拱手,“殿下,末将这就去知会丞相一声……”   他作势要走,萧令璋抬手制止,“不必了,我直接进去。”   狄钺闻言,也没有阻拦。   她与裴淩逢场作戏到现在,何止骗了裴淩,几乎也让周围这些人跟着相信她与裴淩关系好转,有希望好好过日子,虽至今未能同房,但众人皆觉得是迟早的事了。   萧令璋缓步入内,便听到里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尚书台已草拟好诏书,即刻就能发出。”   “先单独召段浔回朝,把宋崧那些人留在云中,以免他们坏事。”   “陛下今日在朝中被那几个上谏的大臣气到,已传了太医令,明日便可顺理成章罢朝,就对外宣称陛下患疾,是被那几个老顽固气的,如此顺理成章。”   “先待段浔班师回朝上交虎符,便可——”   话到此处中断。   他们意识到她来了。   萧令璋心下沉了沉,面上露出一抹微笑,昂首挺胸、毫不避让地徐步入内。   裴淩挥袖命众僚退下,拿着披风起身走向萧令璋,温柔地罩她身上,“殿下来了,臣今日忙于公事,未能陪殿下。”   “你忙便好,我不需要你陪。”   萧令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男人清朗俊美的脸。   他在给她系披风系带。   她没有躲开,裴淩心里便已经十分满意了,只要她不排斥他,什么都好,他又温柔地理了理她鬓发,看她看得久了,心里蓦地涌起一股情不自禁的冲动。   想要吻她。   但他也知道,现在还碰不得。   他喉结滚动,呼吸微沉,克制地用手臂揽住她的肩,“用膳了吧?”   “嗯。”   “那便好,臣陪殿下回屋歇息。”   萧令璋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待回了屋子,侍女们已点好了灯烛,她在榻边坐下,裴淩掖袖帮她摘取鬓边沉重的步摇,将盘起的发髻放下来。   他近来喜欢亲自伺候她,就像民间的老夫老妻一样,看着她乖乖坐着一动不动的样子,便觉得心满意足。   婢女端来水盆,他亲自帮她擦了擦手,忽然含笑道:“有一物,臣想先给殿下看看。”   “什么?”   裴淩拍了拍手,立刻有人从捧着个黑匣从外头进来。   打开黑匣,触目一片明黄。   他将圣旨从匣中拿起,亲自递到她的手中,丝缎面料触感柔软。   “殿下看看。”   她徐徐展开圣旨,看到上面的字,不由得怔住。   这是……册封段浔为大将军的圣旨?!   他会这么好心?   “这是今日尚书台拟好的圣旨,只是还未盖上玉玺。”裴淩的视线落在她的侧颜上,柔声问,“殿下会喜欢么?”   萧令璋隐隐听出他话未说完,估计这圣旨是拟好了,但盖上玉玺是有条件的。   她不动声色,抛开手中圣旨,故作不在意,“我只希望他平安活着,至于他做什么官、有何殊荣,又与我何干?”   “殿下是怕臣提出什么条件交换吧。”他一语戳破,低笑着揽紧她肩,温热的呼吸喷洒她耳畔,“别怕,臣怎么舍得威胁殿下?臣要的条件很简单,对殿下来说,是举手之劳。”   她蹙眉,刚想问什么,就见他抬手从她枕下拿出她一直藏着的东西。   是香囊。   她已经绣好、还未来得及送给段浔的香囊。   “既是香囊,自然是妻子当赠给丈夫的,殿下就用此物来交换,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 75 章 托孤。   萧令璋看到这香囊时, 神色便微微一凛。   她为何好端端的要绣香囊,此物到底是给谁,裴淩定是能猜到的。可他明知此物不属于自己, 却还要开口索要。   看似是用区区一个香囊换取段浔的官位, 实际上, 是在逼她二选一。   若她选择将香囊给裴淩, 这圣旨自是会盖上玉玺,却也代表了她放弃段浔,转而选择裴淩。   裴淩想要她的“选择”。   哪怕萧令璋已经选了一次又一次, 却从未有过实际的信物来允诺。   可诺言就是诺言, 不管用什么做凭证,一旦允诺之人想转头反悔, 又能如何呢?   越是这么反复强调,她越是能一眼洞悉裴淩这副云淡风轻外表下的孱卑, 心里微微泛起讽意。   她浓密的眼睫低垂, 丝毫没有迟疑地抬起头来, 笑了笑, “这么便宜的买卖,自然要做了。”   裴淩垂眸看她,没有说话。   她拿起他手里的香囊,亲自系在他的腰间,低声道:“战事快结束了吧。”   “嗯。”   他下颌微微绷紧。   她系香囊的时候, 整个人几乎快要钻进他的怀里,他鲜少看她这般主动, 甚至受宠若惊。   她又问:“大军什么时候回京?”   “五日后便开始回程。”   那就是很快了。   再算上路上所需的时间,左右不过半个月,段浔便会回到洛阳。   将领出征之后回京述职的第一件事, 便是上交虎符,将兵权回收。   萧令璋蓦地想起在前堂听到的只言片语,一旦段浔上交虎符,便是任人宰割,陛下今日之后将“一病不起”,裴淩一定会有下一步。   可下一步是什么呢?   萧令璋试图将自己代入裴淩的角度去思考这一切。   若她是裴淩,宿敌即将回京升职,必除之而后快,从前还能任其发展,因为仅凭段浔一人难以蚍蜉撼树,可到这个关头,就万万留不得了。   待裴淩走后,萧令璋冷静下来,唤谢明仪进来:“你暗中去太尉府一趟,让舅舅或二表兄去留意一下洛阳城内的布防情况,切记不可让裴淩的人有所察觉。”   谢明仪惊讶不已,意识到将有大事发生,便低声“喏”了一声,转身去了。   次日,谢明仪折返回来,神色极为凝重,低声禀报:“殿下,从前几日开始,洛阳便暗中封锁了 𝐬𝐝 。”   “什么意思?”   “就是……如今洛阳城门看似通行如常,实则是只进不出,城门处皆是裴丞相的人,凡出去之人皆会严格搜身、查验身份,执金吾也增加了巡逻班次,夜里城门提早封锁,连只苍蝇都不可能放出去。”   萧令璋眉头紧锁。   果然有事,而且事情肯定不小。   就是不知道这是在提防什么?难道是怕有人察觉风声暗中出城报信?可是又能传递什么消息?又能改变什么?   萧令璋尚未理出头绪,便见韩蹇快步进来,抬手禀道:“殿下,方才宫里来人,递了这封密信来给殿下。”   宫里能给她传信的人,只有李美人。   ……   同一时刻,美人李玉衾派出去的奴子已经赶回朝露殿。   “美人,信已经暗中递出去了。”   “好。”李玉衾摩挲着手中的热茶,仍觉脊骨泛冷。   秋风阴冷,万物皆是一片萧杀之气。   自从太皇太后去了行宫,华阳长公主便极少再进宫,趁着眼下陛下因病罢朝、宫内外皆是裴相势力的时机,她才敢给萧令璋递信。   一个时辰后,萧令璋真的亲自来了朝露殿。   李玉衾快步迎了上去,屈膝行了一礼,笑道:“妾许久不见殿下了,殿下近来可好?”   萧令璋无视她的寒暄,兀自寻了一处坐下,才抬眼看向站在跟前略显局促的女子,“李美人有话可以直说。”   李玉衾也不再拐弯子,面上绽笑,柔柔道:“妾近来心里不安,陛下抱恙之事……殿下应当知晓。原本各宫皆以为只是小病,没想到连着罢朝几日了,今早妾又听说皇后娘娘亲自去了德阳殿,也被挡在了外头。”   “陛下怎会病得这么重?难道只是被那些老臣在朝堂上气了一下,便——”   李玉衾欲言又止。   萧令璋微微出神,联想到先前在丞相府听到的那些话,垂眼问:“美人去求见过陛下么?”   李玉衾微怔,旋即笑容微涩,“妾倒是不曾……”   自她背后之人是萧令璋的真相暴露后,加上裴丞相在朝中的影响力,李玉衾料定皇后不敢再动她,在宫中的确是底气足了三分。   但陛下那边即使虽未表态,李玉衾也能隐隐感觉到,陛下待她冷淡疏离了许多。   李玉衾不是不清楚,陛下介意的是什么。   身为后妃,失去圣心便足以致命,可李玉衾从前就未曾得到过什么宠爱,现在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她也无路可退了。   一旦她失去了裴相和华阳长公主的撑腰,只会死的更快。   “既然不曾,那你便去试试罢。”萧令璋语调清淡,注意到李美人惊慌的面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微微笑道:“正好,我也有事需要你做。”   左右已经明牌了,做什么都无须遮掩,李玉衾打着裴淩的名义,别人能拦皇后,但未必会拦她。   如果她能见到陛下,便可看看成朔帝如今身体是否还康健。   以及他们到底想如何对付段浔,萧令璋心里约莫有了猜测,但还需要再确定。   她朝李玉衾招手,后者微咬下唇,犹豫片刻,还是倾身凑过去。   在朝露殿短暂停留后,萧令璋不欲久留,转身出去。   正穿过几座宫室,走到拐角,远处忽然传来喧闹声。   “宫禁森严,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谢明仪蹙眉,吩咐身后随行的侍女,“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侍女快步过去查看,很快折返回来,恭敬禀道:“回殿下,那边是永巷的宫人,估计是犯了什么规矩,正在被人训斥。”   永巷?   萧令璋转瞬想到什么,蓦地转身,快步朝那处走去。   “你们在吵什么?”   那宫人本苦苦哀求着眼前的几个内官,蓦地听到一道清冷的女音,转头仓惶看去,只见一群人浩浩荡荡,为首的华服女子被人簇拥,风仪凛凛。   上一刻尚态度冷漠的内官神色骤变,赶忙恭敬俯首。   “拜见华阳长公主。”他面色讪讪,笑意谄媚,“这宫人没有规矩,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又沉声对边上的宫人使唤,“还不快把她拖下去!”   那小宫女奋力挣扎着,仍旧被上前的二人用力扼住手臂,眼看就要往下拖去。   她鬓发散乱,濒临绝境时突然就爆发出巨大的力气,竟生生挣脱出来,一把朝着萧令璋跪下,好似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失声哀求道:“奴是杨美人身边伺候的宫人,求长公主殿下救救我家杨美人!”   萧令璋平静问:“杨美人怎么了?”   “我家美人现在情况危及,再不请到医官便性命难保,奴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求殿下随奴移步……”那小宫女只顾着低声啜泣,话语间支吾不清,似是不便说出具体原因。   谢明仪想起了什么,眸光闪烁着,低声道:“殿下,该不会是……”   萧令璋:“走,去看看。”   -   另一边,杨滢躺在床上,好似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脸色煞白如纸,浑身   “您再忍一忍,医官一定快到了……”   身边宫人的哀泣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她却比谁都清楚,医官根本不会来。   自从她失宠迁居开始,陛下便再也不会管她的死活,就算她早产的消息传出去,皇后也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啊……”   她以齿死死咬住帕子,都大冷汗沿着鬓角滑落。   意识模糊之际,眼前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以为自己痛到产生幻觉,直到萧令璋的声音刺得她醒神。   “还不快给杨美人看看,必须保母子平安。”   那女医急匆匆地奔到榻前。   杨滢瞳孔微缩。   “你……”   “别说话,节省体力。”萧令璋握住她汗湿的手,“别担心,医官会保住你和你的孩子。”   果然是早产。   萧令璋先前听到永巷二字时,便心生预感,隐隐猜到了会是什么事。   可当她真的踏入这里、亲眼看到此刻的杨滢时,她的瞳孔微微震颤,心底五味杂陈。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在为了权势专营算计,连她也不能脱离其中。   可就在他们皆在为天子的子嗣问题而争执不休、甚至算计争斗之时,所有人都忘记了,在无人问津的永巷,杨美人的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孩子。   她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可怜的是,这个孩子还不足月,却要迎来生产。   杨滢现在的情况十分危急。   萧令璋来之前便猜到一二,吩咐其他人都守在外头,不可走漏消息,此刻看着女医急急忙忙地为杨滢诊脉施针,忙前忙后,便一边帮杨滢擦拭着额角汗水,一边吩咐谢明仪也去帮忙。   “别怕,会没事的。”萧令璋低声安慰道。   杨滢再也无言。   她浑身颤栗着,身下褥子早已被汗水浸透,咸腻的汗混着泪淋漓而下,腰斩般的痛意活生生撕裂了神智,痛到痉挛的手指下意识反握住萧令璋的手,指骨用力到泛白。   谢明仪见她的手背快被抠出血来,不禁道:“殿下痛不痛?要不换奴婢来……”   “不必。”   萧令璋忍痛抿唇,没有缩回手。   掌心触感湿黏,眼前的女子更是如同被水里捞出来,气息愈发微弱,连叫都叫不出声来,医官熬好了药汁喂了两碗,才堪堪能多撑住须臾   可大抵是胎位不正,这孩子迟迟生出不来,萧令璋心里逐渐焦躁难安,分明是深秋,也不禁冒了一身热汗。   “啊!”身后的宫女忽然惊呼一声。   萧令璋闻声低头看去,只见殷红的血刺眼醒目,瞬间浸透杨滢身下的褥子,飞速朝外蔓延。   她彻底愣住,一股寒意从心里陡然升起。   “不好了,殿下!”边上的女医端着水盆的手骤然一抖,慌乱道:“好像大出血了……”   大出血。   萧令璋神色陡变,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我……我撑不住了,不必再废些功夫了……”   杨滢眼神却渐渐涣散下来,竭力偏头,朝她露出一丝虚脱的笑容。   “当初的事,是我错了,我后悔了……”   她后悔为了帝王的恩宠处心积虑这么多年,到如今才看清,什么恩宠,什么皇嗣,都不值得她这样拼命。   当初 𝐬𝐝 为了得到陛下的宠爱和皇后之位,她豁出了一切。   全家的性命,还有数不清的人命。   现在为了这个孩子,她连自己的性命也要赔上了。   不值得。   可后悔也晚了。   大悲大恸之下,杨滢蓦地仰首,汗水沿着脖颈没入衣衫,只听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起,边上的女医大呼道:“出来了!出来了!”   萧令璋没有去看孩子,只一瞬不瞬地望着杨滢。   那血越漫越多了。   萧令璋的双眸如被刺痛,大脑更是霎时宛若针扎般剧痛无比,难受地闭了闭眼睛。   杨滢还在竭尽全力地攥紧她的手,牙根战栗着,拼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最后几句:   “我的孩子……只能交给你了……我不求你善待,只求……求你……”   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若是从前,杨滢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临终前唯一可以托付的人,竟会是萧令璋。   她曾算计了无数次的萧令璋。   萧令璋未必会对这个孩子有多好,可是她绝不至于因个人恩怨,去迁怒于一个无辜幼子。   她们自幼相识,杨滢对她的性子再了解不过。   还记得幼时,那时的杨滢才年仅七岁,随着母亲成安大长公主入宫,第一次看到那个坐在昭懿皇后身边的小公主。   萧令璋朝她笑,“你也是我的表姊妹吗?”   杨滢知道,华阳是被帝后宠爱的公主,娇蛮跋扈,还总是与她的阿兄闹得不愉快,母亲因此极为不喜华阳,杨滢也只能表现得和母亲一样不待见她,不能与她一起玩耍。   可杨滢又忍不住悄悄羡慕她。   许多她想都不敢想的事,萧令璋都敢做。   甚至,杨滢曾在心里暗暗地期待过,萧令璋会不会成为那场夺嫡之争的最终赢家。   可萧令璋输了,杨滢亲眼目睹了她的下场,血淋淋的例子,仿佛告诉她,这是敢反抗的前车之鉴。   她认命地进宫为妃,多年过去,时过境迁,萧令璋却回来了,还是昔日的样子。   可她杨滢已经回不去了。   “你答应我……好不好……算我求你……”杨滢眼皮沉重,干枯的嘴唇翕张着。   萧令璋看着眼前虚脱的女子,大脑越发刺痛,蓦地捂住剧痛无比的脑袋。   一段记忆猝不及防地朝她涌来。   那是六年前。   那时她亲眼看着手足一个个惨死,便萌生了想要让父皇再生一个皇子、她再扶持幼弟登基的想法。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皇,她的父皇是一个英明而冷酷的君主,冷血薄情却又自诩深情,母后分明是被他活活逼死的,可他却又在母后薨逝后时常怀念。   她便不顾人言,在民间找到身世凄苦、又肖似阿母的吴美人,亲自进献给父皇。   吴美人成功怀孕,又在萧令璋的指示下隐瞒怀孕之事,等到胎相渐稳,再寻机拿出这个筹码,杀满朝文武一个措手不及。   可吴美人还是死了。   那日,也是和眼前这般情景相似。   萧令璋来晚了。   她火急火燎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了榻上难产而死、身子尚且温热的吴美人,还有那个死在襁褓的孩子。   “殿、殿下……吴美人诞下的是死胎……”跪在地上的内官瑟瑟发抖着。   “死胎?”她浑身因怒而发抖,牙关咬得发紧,愤而拂袖,指着他们怒道:“荒谬!怎么可能是死胎?是你们这些人害了她,你们受了谁的指使,别以为本宫不知道!”   到底是谁错了呢?是下手杀死这对母子的萧元惔错了?还是她萧令璋错了?   她一心挟子上位,想要成为监国摄政的大长公主有错吗?争夺权势有错吗?凭什么只许别人去争,她就不能去争?   可为什么,她已经很努力地在保护这对母子了,却还是害死了她们?   她不想再看到杀人流血,可她无法逃避。   萧令璋浑身抖得厉害,眼底红得快沁出血来。   “殿下,殿下?”谢明仪奔过去,揽住她战栗的双肩,“你还好吗?”又疾声去唤那女医,“快、快来给殿下看看!”   “……不必了,我没事。”萧令璋闭了闭眼睛,终于从回忆中缓了过来。   她看向眼前的杨滢,说:“我答应你。”   杨滢听到了这句话,才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萧令璋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摇摇晃晃地起身来到窗边,撑着手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才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谢明仪帮她擦拭手上沾染的血迹,屡屡瞥向她惨白的脸色,似有话想问。   此刻,宫人抱着孩子上前。   “殿下,是个小皇子。”   萧令璋微微一怔,回首看向这襁褓中哇哇啼哭的孩子。   她环视四周,冷声道:“今日之事,任何人都不许外传,对外只准宣称杨美人染疾,一尸两命。若谁敢把真相说出去,休怪本宫无情,非但你们自己的性命,便是你们家人的性命也绝不会留!”   众人皆跪了一地,战栗噤声,喏喏称是。   萧令璋伸手接过这孩子,把他抱紧在怀中,这婴儿一落到她怀里,便不再哭闹。她又命谢明仪帮自己披上披风,当作遮挡,趁着此时外头无人,快步离开永巷。   小舅舅邓翀今日在宫中值守,与她同行一段路,见她怀中婴孩欲言又止,也未曾多问,只道:“殿下前几日问的事,臣今日又派人去仔细查过了,洛阳城门皆是重兵把守,谁出谁死,想必是有什么事不能泄露出去,臣猜,段浔回京后便性命堪忧了。”   她垂着眼帘,“册段浔为大将军的圣旨已经拟好了,只是要他拿虎符去换。”   邓翀讽刺地笑了,“虚名有什么用?手上没有兵的将军,也只是名义堵世人的嘴罢了,也许还连带着骗骗我们这些人。这不是陛下派段浔出征的初衷。”   邓翀说完,便朝她拱拱手,继续去别处巡逻了。   萧令璋陷入沉默。   已至申时,天上烈日仍在,却将落未落。   她抱着怀中刚出世的婴孩,久久伫立在巍峨耸立的宫墙跟前,穿廊而过的风掠起她的披风,唯有身影被日光拉得愈发孤长。   她忽然做了一个冒险大胆的决定。   她把怀中的小皇子递给谢明仪,“明仪,你去把这孩子安顿好,这段时日你不必再回到我身边了。记住,这个孩子的存在万万不可让别人知晓。”   “那殿下呢?”谢明仪是不愿从她身边离开的,“奴婢当年不过离开殿下一会,便没能来得及保护殿下,如今怎么能放心留殿下一个人?”   萧令璋已经下定决心了,冷静道:“有件事,只能我去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 76 章 数不清的箭   秋末冬初, 岁关将至,气温日渐转冷。累月的征战之后,守在边关的将士们逐渐有了疲态, 但因捷报不断, 将士们的士气依然十分高昂。   回想起数月前, 那时士气还不高。   对于天子亲自委任的主帅段浔, 许多人抱着怀疑的态度,觉得他太年轻,对他并不服气。   边关地形复杂, 再往外走边是黄沙漫漫, 一眼望不到边际,加之匈奴人狡诈, 极擅长利用地形优势以骑兵伏击,即使是驻扎在此处长达十年的将军, 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打胜仗。   终使他有过战功又如何?   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罢了。   但随着几场仗打下来, 众人渐渐对这位年轻的主帅开始改观。   最初大军快抵达云中时, 段浔便令大军于三十里外驻扎, 自己只率五百精兵绕 ʂժ 后袭击,在没有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先擒发动暴乱、与敌军勾结的幕后主使,并顺利接管下当地兵防,与后方慢行的大军会和。   当夜,他火速定下作战计划, 次日天微亮时便立即出兵。   速度之快令众人瞠目结舌,也令敌军措手不及。   行军作战最忌急功近利, 偏偏段浔行事手腕快如雷霆、十分凶狠,起初几场仗占尽先机,打得酣畅淋漓, 但随着敌军渐渐反应过来,便变得吃力了起来。   连续半月的苦战后,众将议事,所有人皆反对继续主动出兵,段浔却淡淡一笑,“打,为什么不打?”   “可是将军,我们现在——”   “我是主将,听我的。”段浔冷声打断那人,“不听军令行事的,一律军法处置。”   新上任的将领最易贪功冒进,段浔的行事风格恰恰吻合了众人的担忧,紧接而来那场仗果然时机不对,险些酿成大祸。   一时军心动摇。   人人皆在背地里议论,说这位段将军不够沉稳,能力远不如其父其兄。   段浔知道他们私下怎么议论的,却依然表现得不甚在意,连荣崧都忍不住问:“您是不知道他们说的么?还是说,您是故意的?”   段浔淡淡道:“连我们这边的人都看不穿,敌军自然也不能‘摸清’我的性子,还能让他们再猖狂几日。”   一时的小胜小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后面的大捷。   “可万一匈奴人也比较谨慎,觉得您是故意伪装的,又当如何?”   “如今匈奴王庭争锋内乱,涉及夺位之争,如今敌军主帅正急于立功夺位,想必不愿夜长梦多,我都表现得如此像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纨绔’了,他还这样犹豫不决,他身后的人自会催促他。”   段浔擦拭着手里的剑,语气不疾不缓。   被血洗过的剑在月下愈发锃亮,倒映出他一双浓黑而狠戾的眼。   主帅需要的不止是勇猛,更是对全局的掌控,段浔固然没有绝对的把握,却也不会拿数万将士的命当儿戏。   后来果真如段浔所言,几场试探过后,匈奴军断定段浔的能力不足、且后方无援兵,便陡然发动了猛攻,段浔佯作不敌连连败退,直到被逼到无处可退,退守城内,苦苦支撑。   外头敌军开始叫骂:   “你们大邺是无人可用了么,竟然选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当主帅!”   “毛还没长齐的段浔小儿!你爹都死在了老子的刀下,还不快下来给你爹的鬼魂磕几个响头!”   “还不跪下求饶,还能赏你个痛快的死法,否则把你脑袋摘下来当夜壶!”   敌军哈哈大笑。   身边副将偏头看向段浔的神色,只见那匿在暗处蛰伏的少年将军侧颜依然十分沉稳,毫无表情,只有一双眸子漆黑,好似凶狠嗜血的野狼,泛着幽幽森光。   他不动怒不生气,任由对方挑衅。   敌军尚在猖狂时,却不知真正的大军主力埋伏在三里开外的山岗里,早已暗中绕后,随时将他们一网打尽。   渐渐的,寒冷的长夜过去,天空微微破晓。   段浔拿来玄铁所制的沉重长弓,弓弦拉满,指扣羽箭,微微眯眼,飞矢瞬息呼啸而出,好似流星破空袭来,穿透敌军副将的咽喉。   他冷声道:“杀!”   与此同时,身后号角齐齐吹响。   旌旗在空中被吹得烈烈飘扬,好似即将振翅而飞的雄鹰,与此同时,远处涌来了数不尽的兵马,乌泱泱的好似黑色的浪潮,马蹄声震起地面上的砂砾,仿佛撼动山岳。   上一刻尚在得意猖狂的匈奴人见此情景,瞬间面露惊恐之色。   段浔将手中长弓递给身边的将士,亲自拔出长刀冲杀出去。   “杀啊——”   骑兵们齐齐嘶喊着,瞬间黑色的浪潮往前席卷而去,鲜血浸入泥土,马蹄声瞬间将敌军彻底吞没。   此战大捷。   众士兵皆难以置信,纷纷爆发出震天般的高呼。   少年高踞马上,摘下头上的兜鍪,颊侧染血鬓发微散,眼底却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随后的战事便势如破竹,一往无前,连续数月皆是捷报不断。   转瞬要到年关,自收到朝廷颁下的圣旨后,边关大军便开拔返程。   军中所有人皆兴高采烈,有人嚷嚷着终于赶得上回家过年了,有人急于回去见到亲人,还有人立了战功、想快些回去领了赏赐,好娶个媳妇儿,再去洛阳最好的酒楼好好快活一番。   段浔坐在火堆边,右手拎着酒,单腿曲起,望着眼前噼啪燃烧的柴火出神。   “将军不想家么?”   不远处蓦地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是荣崧拎着酒过来,慢悠悠地坐在他身侧。   段浔沉默。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辣辣的酒灌入腹中,催生出一团焚烧五脏六腑的火。   他抬袖抹去唇角酒渍,原本清明的黑眸有些迷离起来,才露出一个极是散漫的笑容,“想啊。”   他当然想家。   尽管他的家已经不在青州了。   他在乎的人在哪里,哪里才是他思念的家。   少年垂睫,摩挲着手中酒坛,没有继续让自己就这样醉下去,他还需要一直保持清醒冷静的头脑,去思考接下来的事。   陛下如常召他归京,前来送圣旨的官员说陛下龙体康健、一切如常,似乎所有事都按他最初的计划去进行,但这些未必不是表象。   裴淩仍在,洛阳便始终可能存在着陷阱和危险。   但有圣旨传唤,他不想回,也必须回。   荣崧不知他在想什么,又笑道:“打仗的事也算告一段落了,等到了洛阳,估计末将得改口唤您‘大将军’了。”   段浔没有说话。   荣崧又问:“将军在想什么?”   段浔抬眼,看着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山峦,淡淡道:“我在想,行军作战不过是最简单的事,真正的战场,并不在此。”   真要做大将军,哪有那么简单。   火光照亮少年的侧颜,微蹙的眉头、浓密的睫羽,流畅的下颌线本似剔透的玉,被风刀霜剑磨砺过,便好似锐利的冷石。   “想想也是,八成回去了也没什么好事。末将听说,裴丞相这几个月在朝中越发肆无忌惮,杀了好几个反对他的大臣,连陛下都拦不住。”   “先前您出征时,裴相就敢明晃晃地为难您,这次您回去,只怕要变本加厉,说不定这一路上都不安稳,要小心刺客。”   “此人阴险狡诈,连弱点都找不到,真要说个软肋,估摸着只有华阳长公主了。”   听到“华阳长公主”这五个字,段浔的眼睫才动了一下。   裴淩对她有多好,他并非没有耳闻,听说邓礼归京后并未被陛下降罪,反倒还得了个不错的官职,想必这也是裴淩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才出手的。   她大概……真选择了裴淩。   也好,他原本担心她会成为裴淩挟制他的人质,至少这种事不会发生了。   他和裴淩,不管斗得谁死谁活,都能保证她不会受伤害。   这几个月,段浔只要睁眼就是在忙于打仗,不让自己分心去想关于萧令璋的事,也是怕自己联想到离去的前一夜匆忙的情景,勾起伤心失落的回忆。   他只来得及与她匆匆见一眼,说两句话。   甚至没来得及抱抱她。   这少年原本坚定又自信,第一次不敢问她是不是真心选择了裴淩的权势,还是在与裴淩做戏。   段浔抬起袖子抹了抹额角,状似在擦拭并不存在的汗,才起身冷淡道:“我先去歇息了,明日一早继续启程,三日内便要抵达洛阳,不得耽误。”   ……   洛阳的公主府。   萧令璋午睡刚醒,又是头疼欲裂,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她心知这是因为周潜施针加快恢复记忆的原因,副作用如今逐渐显露出来,便撑着手支起身子,哑着嗓子唤明仪。   进来的却是绿盈,“殿下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适?”   “……没什么。”   萧令璋一顿,忽然想起来,谢明仪已经走了好几日了。   她让谢明仪安置小皇子,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传来,想必已经是安置妥当了。   算算日子,段浔也已经快要抵达洛阳了。   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裴淩封锁洛阳,所有消息都传不出去,李美人从宫中 ʂժ 传来消息,说连皇后还是见不到陛下,似乎正在暗中联系宫外的朝臣,想要联合起来对付裴淩,而陛下此刻是什么情况谁也不清楚。   人心惶惶。   萧令璋用凉茶润了润嗓子,才问:“丞相那边可有人传消息过来?”   “回殿下。”绿盈笑着说:“丞相派人过来说,丞相今夜已经推去了公务,会准时来公主府赴宴。”   是她主动相邀,裴淩自然会来。   尽管他已经被她戏耍过一次,吃了一碗坨掉的面,但萧令璋十分清楚,他现在沉浸在和她做夫妻的幻想中,永远都会不长记性的。   “好。”萧令璋垂眼,“再去把周潜叫来。”   数月以前,她就让周潜去调查,为何当年她用淬毒的箭射中裴淩,裴淩却没有毒发身亡,后来历时许久,周潜终于查出了答案。   “那毒虽烈,但如果用另一味烈性相当的毒药以毒攻毒、压制毒性,便不会显露出症状。换而言之,只要不接触另一味毒药的解药,体内积压的毒素就永远不会被再度引诱出来。”   当时听周潜禀报完,她便说:“你去想想办法,能不能将这解药融入饮食中,或是融入香料里,总之要神不知鬼不觉。”   周潜察觉出她的意图,但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今日,周潜被绿盈唤来,将筹备好的药瓶递给萧令璋,道:“此物无色无味,殿下将药粉藏入指甲缝中,或是直接置于酒水中,便可让对方饮下,但不可一次放入过多,否则当场便会毒性发作。臣建议殿下分多次下药。”   “毒性发作……会死么?”   “此毒当年虽致命,但现在已过去数年,无法让人立刻毙命。”周潜道:“但吐血昏厥是必然的。”   萧令璋了然,挥袖命他退下。   待申时过后,裴淩果然如约而至。   男人身着常服,玄衣衬出清隽冷拔的气质,当亲眼看到满满一桌子菜肴时,眼底微微露出诧异,含笑揶揄道:“看来这次,臣终于不是吃冷面了。”   “你想吃的话,也不是不行。”萧令璋一双凤眸浸在光里,懒懒托腮看着他,“这一桌子饭菜,就当喂了狗。”   他的妻子说话总是夹枪带棒,却终于少了那些疏离客气,倒怼得他愈发心猿意马。   裴淩向来冷峻的眸色此刻充满温柔,走到她身侧,一把将她紧紧揽住。   他的唇贴着她颈侧,“那臣……做殿下的狗,也不是不行。”   她眼睫颤了一下,指节攥紧衣袖。   裴淩将她抱在怀里,终于没有感受到她的抵抗和挣扎,心里欣喜之余,忽然泛起浅浅的自嘲。   这自嘲不是悲伤,反而是后知后觉的喟叹与惋惜,觉得这个拥抱在当初本该唾手可得,如今却这般艰难。   这样想着,他将她又抱得紧些,好像要填补心里的那个缺口,低声道:“臣以后会对殿下好的,欠你多少,我都会补回来,不要再消失了。”   萧令璋抿紧唇。   她和裴淩的账,不是他说这句话就可以抵消的。   其实随着她的记忆逐渐恢复,萧令璋渐渐也开始不理解,为什么裴淩一开始怕她想起来,后来却要主动帮助她恢复记忆,难道就是因为段浔吗?他宁可她把心思花在恨他上,也不想让她爱别人?   萧令璋没有说话,拿起眼前的酒壶斟满,递给他,“别耽误时间了,饭菜都要凉了。今日我备了酒,你应该能饮酒罢?”   印象里的裴淩从不碰酒。   “能。”裴淩依依不舍地松开她,坐在她身侧,接过她的手中的酒,想也不想就喝了一口。   萧令璋见状,也没多说,兀自拿起银箸夹菜,她知道对他太殷勤也会令他怀疑。   但裴淩似乎酒量不好,只吃了几口,便抿紧唇不动了。   密密的睫毛覆下,男人的侧脸此时显得紧绷。   萧令璋见他如此,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察觉什么,刚想问他怎么不吃了,忽然见他微微抬起有些湿润的眼睛,一把攥住她的手。   “……”她微微一惊,“丞相怎么……”   “臣想听殿下换个称呼。”他骤然截断她的话,双眸死死攫取在她的脸上,“唤臣观清,好不好?”   萧令璋对上他漆黑的视线,不确定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便勉强别过脸,含糊地唤了声“观清”。   观清。   她以前是这么叫他的。   他倏然笑了,指骨攥得她更紧,一把将她扯到跟前来,萧令璋以为他借酒意发疯,一下子也急了,低头咬他的手一口,仓惶地挣脱出来。   “还是这么怕我。”   他自嘲一笑,没有再勉强,很快又撑着额角,狠狠闭了闭双眸,似乎状态很不对。   萧令璋这才知道,他酒量原来这么差。   沾酒就倒。   可知道他这个弱点的人几乎没有。   她一时也沉默了,看着那些被下了药的菜,觉得没吃完怪可惜的,还不死心地迟疑着问:“你……还吃么?”   裴淩双眸紧闭,侧脸紧绷。   她叹了口气,只好下次再说,唤外头守着的狄钺进来,指着裴淩道:“扶他去歇歇吧。”   狄钺看到丞相罕见地醉了,一时也瞠目结舌,又迟疑着问公主:“是……回丞相府,还是就在这……”   萧令璋心想,正好趁此机会可以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便道:“回丞相府。”   待去了丞相府,萧令璋也随着狄钺进了裴淩的卧房,命人去准备醒酒汤,就接过下人端上来的汤道:“这里有我,你们都下去罢。”   狄钺见公主这般关心丞相,甚至亲自照顾丞相,不禁面露喜色,想着等丞相清醒了一定要告诉他。   当下他不敢打扰他们独处,带着人快速退了下去。   萧令璋等没人了,把醒酒汤放在一边,一边观察着裴淩的状态,一边悄悄在他的卧房翻箱倒柜。   以裴淩的谨慎多疑,他的卧房里未必有东西,但找找总是万无一失的。   没想到她不小心碰到一个匣子,匣子掉落在地,里面的画像倏然滚了出来。   是她的画像。   看上面的穿着样貌,还是多年前稚气未脱的她。   那个时候,她甚至还在对他死缠烂打。   萧令璋看得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裴淩原来那么早就喜欢她了。   她快速收好画卷,继续翻找其他东西,直到翻到一封暗格里的密报,上面写着:当日德阳殿外禁卫戍守将领乃李常、徐缙等人,悉已笼络,万事俱备。   德阳殿外禁卫?   当日?当日又是哪一日?   笼络德阳殿禁卫干什么?除了谋反,还有什么是他们要做的?难道是……以皇帝的名义杀功臣?   萧令璋脑海中忽然蹦出这个大胆的猜测,骤然起了一身冷汗。   大军已在折返途中,段浔好端端的不可能不回,更不可能不去面圣,加之洛阳内所有的消息传不出去,极有可能是这样。   萧令璋心跳如擂鼓,快速收好密信,回头看了一眼榻上裴淩,端起醒酒汤喂他喝下。   待裴淩醒来后,听到狄钺笑着说:“您是不知道,您醉酒后全程是公主照顾的您,公主还亲自喂您喝汤呢!属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么。”   裴淩怔了怔。   他依稀有印象,可又模模糊糊的,像梦一样,没有那么真实。   现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狄钺在边上笑。   “你笑什么?”裴淩瞥他一眼。   “属下想,您和公主要是真的快要和好了,也算苦尽甘来了。”狄钺颇有些感慨,这些年丞相是怎么从孤寂中煎熬过来的,他是全都看在眼里的,“您看,公主还送了您香囊,以前段浔天天戴着他那破香囊炫耀么!他那是旧的,您这个可是新的,这就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您才现在是公主喜欢的人。”   裴淩漫不经心地听着他的话,眯起眼,凝视桌上的空碗,脑海中幻想他的妻子喂他喝汤的情景,唇角便不自觉噙了笑,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忽然便理解了当初的萧令璋,当一个人年少时一腔炙热却得不到回应,该是如何的失落煎熬,那人肯待自己好一下,又该是如何的欣喜若狂。   他和她错过太久了。   真的已经不能再错过了。   “公主呢?”他问身边的下人。   此刻天色 ʂԃ 已晚。   下人答:“回丞相,公主今夜歇在府上,不过这个时辰……公主应该已经睡了。”   裴淩便起身决意去看看,他现在太想看到她了,哪怕她已经歇下了,他在外面默默站一会儿也行。   可到了她的卧房外,却看到灯还亮着。   守在外面的绿盈看见他来了,也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会来。   “丞相,殿下才沐浴完,奴婢要不要去通报一下……”   裴淩沉默。   “不必了,她身子不好,让她早些歇息。”   绿盈听到丞相这么说,心情忽然变得复杂极了。她对于公主的计划并非全然了解,但也看得出来,公主并没有真的喜欢丞相,只是利用而已。   绿盈其实觉得他可以进去看看的,至少公主现在对他态度很好,既然早晚都会知道真相,不如短暂地沉沦一下,多和公主说说话,还能再高兴一会儿。   丞相甚至不让她告诉公主,说他来过。   也许他觉得来日方长吧。   -   后来两日,萧令璋几乎日日和裴淩在一起。   她数着日子,算好药的剂量,每日只给他下一点点,等到积蓄到临界点,他体内的毒素就会发作。   她觉得自己很冷静,冷静到近乎无情,甚至连自己也看不出一点昔日南荛的影子了。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她。   那个不择手段的萧令璋。   她认识段浔的时机很巧妙,当年的她经历过那么多,其实再也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了,要不是因为失忆了,她和段浔甚至不会有彼此走进内心的机会。   也许是冥冥中注定的吧。   就像现在,她射了六年那支的箭,终究还残留在裴淩的体内。   下最后一次药的时间,是一个很平静的清晨。   她不吃早膳,裴淩便亲自来找她了,哄她多吃些食物,这样对胃比较好。   那日的天暗沉沉的,洛阳上空乌云密布,预示着即将下雨,府内巡逻的侍卫便少了许多。   “臣记得殿下最爱喝这个粥了。”裴淩还穿着身官服,亲自端着粥,递到她唇边。   她偏头避开。   “喝腻了。”   “那殿下想吃什么?”他丝毫不恼,耐着性子低哄,“臣让厨子去做。”   她随口说了一种点心,裴淩便命人去准备,须臾之后,绿盈端着点心过来了,萧令璋咬了一口点心,又觉得不好吃,还是想喝粥。   “殿下方才不是说喝腻了?”   “我现在想喝了不行吗。”   她这般反复无常,落在裴淩眼中,便像妻子在对着夫君肆意撒娇,心里不禁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继续喂她喝粥,萧令璋又关心起他来,“你用过早膳了吗?”   他怔了怔,“还没有。”   “那你吃这盘糕点吧。”她仰头朝他笑着,“等会就要进宫朝议了,饿着肚子多不好。”   裴淩凝视着她笑意明媚的脸,喉咙微紧,“好。”   “晚一点进宫也关系吧?”   “无妨。”   好像又沉溺在美好的梦境里,飘飘乎不知所以,裴淩拿起这糕点尝了几口,外头的风忽然大了起来,萧令璋又让身边侍奉的人都退出去,关好门窗。   这样一来,他们便是独处了。   裴淩心头泛起淡淡愉悦,正要说话,痛意却来得猝不及防。   他只觉一股痛意顺着五脏六腑直蹿上来,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捂着胸口,竟生生呕出一口黑血,喷洒了一地。   萧令璋没有扶他。   她甚至只是淡淡看着。   裴淩何其聪明,转瞬明白什么,猛地抬眼,“你——”   天边乌云滚滚,一道惊雷划破天空,刹那照亮女子明丽慑人的容颜。   她问:“我多年前射你的那一箭,滋味如何?”   萧令璋冷静地看着他,脸上冷漠到近乎没有表情。   看着他呼吸急促,下颌绷紧,竭力抿唇压制痛意,唇角生生溢出了黑血。   素来俊美如玉雕琢的脸此刻青筋毕露,眸底殷红得快要渗血,好似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裴淩浑身痉挛着,抓着桌角的指骨泛白,黑眸死死盯着她。   五脏六腑痛得钻心,却抵不过内心的迷惘和痛苦,像潮水般向他淹没而来。   裴淩有很多话想问。   但偏偏又自知,如他这般的人,再问也是自取其辱。   到底是沉湎于假象而不自知,还是自我麻痹故意不知?   裴淩急火攻心,一口黑血再度呕了出来,再也撑不住,猝然昏倒在地。   萧令璋冷眼看着眼前昏迷的人,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他没死,有那么一瞬间,她恨不得给他补一刀,可她也清楚,裴淩未必没有多作准备,他若现在死了,他手底下那些人不知道会做什么可怕的事。   她还要考虑邓家。   萧令璋快速拿出披风罩住自己,推门出去。   绿盈已经提前把其他人支开,因为下雨的缘故,几乎没有什么侍卫巡逻,萧令璋一路来到丞相府的后门,韩蹇已经提前等候,给她备好了上好的马匹。   韩蹇道:“殿下当真有把握吗?末将觉得这太过于铤而走险,可以替殿下前去报信。”   韩蹇不是没有听说过萧令璋会骑马,却从未亲眼见过,更是难以想象这般柔弱的公主骑马的样子。   何况,洛阳离段将军的大军,还那么远。   她一个人单枪匹马闯出去,体力真的吃得消么?   萧令璋平静道:“我自幼便学骑射,不必担心我。现在能出城的也只有我,他们谁都敢杀,唯独不敢杀我。”   “我走后,裴淩必然大怒,你记得按照我交代你的话行事。”   说罢,她翻身上马,一扬马鞭。   “驾!”   ……   辰时,洛阳城门处。   一大清早城门刚开,守在此处的士兵还打着哈欠,似乎还没睡醒,显得无精打采。   忽然之间,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那守城门的士兵看着有人骑马过来,一下子清醒过来,上前就要拦,“干什么的,还不速速下——”   “马”字尚未出口,一阵疾风擦面而过,马前蹄高高扬起,纵然一跃,竟直接要闯出城门而去。   守在暗处的弓箭手这下也惊了,大喝道:“丞相有令,谁敢闯出城,格杀勿论!”   几乎刹那,所有弓箭手已悉数在城楼上就位。   无数寒箭倒映着日光,齐刷刷反射出冷锐的锋芒。   萧令璋勒缰驻马,冷不丁调转马头回身看过去,毫不避让地面对着森然冷光,微微扬首。   看到马上之人的容颜刹那,为首的将领李奢瞪大眼睛,急急大喝:“等、等等!先别放箭!”   怎么会是华阳公主?!   这位可不仅是当朝长公主,更是丞相的夫人。   人人都知道丞相对她有多爱重,真把这箭放出去,他们才是不要命了!   一时之间,众人犹豫不决。   萧令璋朝他们扯唇冷笑,再度猛扬马鞭,沉声低喝——   “驾!”   疾风席卷草木,天边乌云滚滚,天地俱暗。   女子身下烈马刹那迅疾如闪电,鬃毛线条凌厉,马蹄荡起烟尘滚滚,衣袂随着烈烈飘摇。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一幕,谁也不敢放箭阻拦,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一人一马,就这样消失远去。   李奢发怔良久,才猛地回神,一脚踹开身边愣神的将士,骂道:“一群没用的东西!放不了箭,连人都拦不住么!还不快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 77 章 “去把她抓   清晨薄雾蒙蒙, 乌云压得极低。   将士们尾随着追出城门的刹那,天空陡然有惊雷炸响,瓢泼大雨瞬间泼下, 地面弥漫开来的水汽模糊了那道策马而去的女子身影。   萧令璋就这么跑了。   李奢尚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丞相一边吩咐他射杀所有擅闯城门之人, 一边华阳长公主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冲出洛阳了?   伤了公主是罪, 失职也是大罪。   这让他如何是好?   李奢咽了咽口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而吩咐身后将士:“你速速去丞相府一趟, 将此事禀报丞相!记住必须是秘密奏报, 此处的动静不能惊动任何人!”   长公主出城之事一旦泄露,只怕会引起京中权贵们 ʂԃ 的注意。   人怎么样暂且不论, 不能坏了丞相的大计。   但早在数日之前,萧令璋便已让邓家暗中留意洛阳各个城门的动静, 以及诸如羽林右监李奢等这些武将的一举一动, 加之此次萧令璋的举动打得李奢措手不及、方寸大乱, 一时城门处骚动压不下去, 也逃不过暗处之人的眼睛。   “华阳长公主?你们确定没看错?”   段宅之中,柳兰苕正拿着剪子仔细修剪眼前的花枝,闻声蹙了一下眉头,抬头问道:“长公主好端端出城做什么?”   那禀报之人低声道:“小的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只看到长公主当时骑着马, 直接就和城门口的李将军发生了冲突,只差一点儿, 他们就放箭了。”   “怎么会是这样……若是她出城,丞相的人不该拦才是。”   柳兰苕喃喃着,眸光瞥向廊庑外。   暴雨倾盆, 天地俱暗。   这般恶劣的天气不宜出行,人人皆知公主体弱多病,更不该冒雨。   除非是遇到什么十万火急之事。   这个节点,城外有谁?萧令璋为什么要出城?   难道她是去行宫见太皇太后?   不像。   为了见太皇太后甚至不惜打草惊蛇,着实没有必要,萧令璋大可以派邓家人暗中去,或是带着公主仪仗大张旗鼓地去,自然没人阻拦当朝公主去太皇太后跟前尽孝。   大可不必这样冒险。   柳兰苕放下剪子,沉默不语,身侧之人见她神色不对,悄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太蹊跷了。”   柳兰苕越发想不通了。   她又联想起近日的另一桩事。   久居永巷的杨美人突然因病暴毙、一尸两命,消息传到长秋宫时,那些宫官说话皆支支吾吾、含糊不清,说不清具体死因。   皇后派大长秋去查,只查出那日萧令璋进过宫,还去朝露殿见了李玉衾。   皇后与柳兰苕提及此事,皆认为杨美人的死绝对与华阳脱不了干系。   若是华阳杀了杨滢,这背后肯定也有丞相的意思。   “前些日子,那些老臣都逼着陛下从旁系中过继子嗣,可他们皆忘了,杨美人肚子里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尚不知是皇子还是公主。”当时皇后道:“若裴淩真有夺权篡位之心,他一定不愿看到陛下立储,这个孩子便是阻碍。”   “也未必是长公主下的毒手。”   柳兰苕甚是聪颖,想到了别的点,“杨美人肚子里的孩子,对李美人而言也是个威胁,妾听说杨美人从前便与李美人不合,也或许是李美人故意借着长公主的势,趁机下手。”   有很多种可能。   但她们当时唯独没有想过,萧令璋和裴淩之间会出问题。   今日萧令璋的举动,看起来就像完全没有问过丞相的。   难道他们内讧了?   柳兰苕眉头越皱越深,满面忧色,继续沉重地吩咐道:“你继续去让他们盯着,此刻丞相的反应至关重要……”她又补了一句,“再去留意一下太尉府,顺便,去向几位将军传信,让他们皆有所准备。”   这些时日,陛下生病,皇后见不到陛下,段浔又不在洛阳,便只剩下柳兰苕在宫外替皇后暗中联系那些昔日的段氏旧部,随时准备应对裴淩。   那人急忙领命去了,柳兰苕心焦地在府中等待着,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又有下人匆匆传来消息说:“丞相府至今没有什么动静,就、就是方才城门口,狄将军亲自率领几个精兵出城了……”   “丞相没有露面?”   “没有,小的只看到了丞相身边那位严长史。”   更不对劲了。   以裴丞相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怎么会至今不露面?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不管怎样,华阳出城,裴淩现在极可能被分心,没功夫去留意其他。   现在是个机会。   柳兰苕快速起身,“备车,我要进宫见皇后。”   -   丞相府烛火高照,白日乌云压顶,暗沉得好似黑夜,唯独室内灯火通明,无数下人端着水盆、药碗进进出出。   密密麻麻的府兵包围在寝居外,铠甲长刀被地面积水反射出一片银锐冷光。   午时雨停,唯有屋檐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混着急促的脚步声,令人心悸。严詹早在发现丞相出事时便压住了消息,接管了整个丞相府的调度和安排,此刻面色冷凝得骇人,站在廊庑下。   卓邱忙活了许久,才拭着额角的汗快步出来,拱手对他禀道:“禀长史,丞相这是旧疾复发。”   “怎会突然复发?”   “下官也纳闷,按理说,那些毒素早该被压制住了,若无刻意引导绝不会突然反扑,今日来势汹汹,才会致使丞相突然吐血昏厥。”卓邱说着,见严詹脸色越来越差,又忙不迭补充道:“好在已经没有性命之忧,想必丞相很快就会醒了。”   严詹闻言,没有作声。   他一向温润的神情早已彻底皲裂,表情阴冷得快滴水。   就在几个时辰前,严詹刚刚发现丞相重伤倒在屋内时便大惊失色,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城门口的李奢便派人传信来,说长公主闯出城门了,李奢不敢放箭,才放任她逃了。   严詹当时心里一凉,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会在公主这里出岔子。   他已经可以想象到待丞相醒来,当是如何勃然大怒。   身后传来脚步声,严詹瞥向过来的侍卫头领吕畅。   “谢明仪呢?”   未免打草惊蛇,严詹没让人直接围住公主府,只命人暗中先控制公主身边的人。   吕畅低头道:“回长史,末将方才将公主府都搜了一遍,也没有看到此女,连公主身边那个韩蹇也不在。”   严詹拂袖愠怒道:“没用的废物!”   谢明仪不见了,韩蹇也不见了。   可见丞相确实是被公主所暗算,并且预谋已久。   狄钺也站在一侧,脸色极差,“是我疏于职守,忘记了公主从前便最擅伪装,骗了我多次,如今还是……中招了。等不及丞相醒来了,不如我先带人去追公主。”   严詹冷声道:“不计一切代价也要把人抓回来,不可再心慈手软,你才能将功折罪。”   “我知道。”狄钺抿紧唇,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吕畅见严詹脸色依然森冷,心里踌躇不已,迟疑道:“长史,末将发现了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说……”   “什么?”   “末将在长公主府发现了一个医官,此人甚为可疑。”   吕畅挥手,命人将五花大绑的周潜押了过来。   严詹快步上前,俯视着眼前这个面生的医官,他从未听说过公主身边还有医官,按理说她的身体一直是丞相派卓邱在负责。   他寒声质问:“你是什么时候来公主身边的?先前宗正安排公主府属吏,为何我不曾见过你?公主引诱丞相毒发的药引子,可是你受公主指使暗中调配?”   周潜跪在地上,咬牙不语。   严詹很快失去耐心,拂袖命人带下去,“严审,必须把他的嘴撬开。”   丞相府用来对付的人刑讯手段极为严酷,即使是武将也扛不住几轮,周潜不过一个文弱医者,终使对公主忠诚,也扛不住这番折磨,很快就招了。   严詹看到下人递上来的供词,只觉背脊寒飕飕的,汗毛竖立。   他万万没想到,公主竟然瞒了丞相这么多事。   偏偏此时,丞相醒了。   裴淩倚靠在床上,乌发尽数披散,脸色苍白如缟,一双眸子浓黑得慑人,捂着剧痛的胸口,嗓音阴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在哪?”   室内安静得呼吸可闻,严詹低着头,终使见多识广如他,也不知该如何禀报这桩桩件件。   待他顶着压力将发生的事说了,又将周潜供出的话递给丞相过目后,没想到眼前的人突然急火攻心,再次呕出一大口血来。   “丞相!”严詹大惊。   裴淩喘息剧烈,死死抿住唇角,不让鲜血继续滴落,哑声道:“她竟瞒了我这么多……”   他让卓邱给她治病,是出于疼惜爱怜,每每看着她弱不禁风的样子,便想着快些将她的身子养好些,早日与她回到从前。   可凡是他送来的药,全都被倒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在身边偷藏了个医官,宁可剑走偏锋,不顾危险,让 ʂԃ 别人用偏方给她治病,也绝不信他。   还有,他数次问她想起什么没有,次次都饱含期待。   她都说没有。   可她若没恢复记忆,怎会知道他中毒?   她分明是早已想起来了!她只是不愿与他有牵扯,才这般苦苦装傻,百般伪装,甚至欲借此杀他!   他就这么不让她信任,就这么让她恨吗?   这数月来,他以真心待她,无论她想做什么他都尽数答应,原以为终使一颗铁做的心也该捂化了,却是他一个人的妄想。   他不是没有给过她选择的机会,不是她先为了邓家来求的他么?不是她在他一次次给出的选项里选择他的么?   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是她,对他颐指气使的是她,到头来翻脸无情的也是她!   裴淩思及此,一双眼似冰冻九尺之寒,唇角淅淅沥沥淌着血,喘息愈发急促,散落的乌发遮住苍白的容颜,按捺不住汹涌而出的怒与恨。   她这个时候出城,除了是为段浔,便再无别的可能。   全都是为了段浔。   滔天怒意和嫉妒在胸腔内翻滚,如滚水在肺腑炙烧,男人眸底猩红,额角青筋毕露。   “去——”严詹低着头,许久才听到裴淩近乎从齿缝里溢出的冰冷嗓音,“再多加些人手,去把她抓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下、下官已经让狄钺去追了,李将军的人也在追。”严詹低声道:“下官这就再多安排些人手,用最快的战马,公主体弱,加之近日天冷多雨,想必怎么也跑不远,很快就能追上……”   他这话也彻底点醒了裴淩。   近日接连都是雨天,又临近寒冬,她的身子情况那么差,就这么跑出去,简直是不要命了。   她总是这么不顾一切,以命相搏。   可连她自己都不顾惜这些,他又为何要替她顾惜?   裴淩猛地闭了闭眼睛,下颌绷得死紧,晃动的烛火映在他苍白阴鸷的面容上,好似地狱里杀出来的狠厉修罗。   “她跑不了。”   他冷静得可怕,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竭力压抑着快要发疯的情绪,唇角的血殷红刺目,黑眸映着两簇幽幽火光,“整个邓氏一族都捏在我手里,还有段浔的阿姊和嫂嫂……段浔逃不了这一劫,她也休想做回南荛。”   “她就算骗了我,也该回来,既那么在乎这些人的命,便该知道离开我的后果。”   严詹暗自心惊,低着头缄默不语。   “去带人围住太尉府,我受伤的事不可声张。”   “遵命。”   严詹拱手,转而快步出去,待到走到了廊下,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才好了……”他微微苦笑。   -   暴风雨来势汹汹,但往往持续不了多久,待洛阳向西行百余里后,便是崇山峻岭,山水环抱湖泊河流,地势错综复杂,且雨天湿滑危险,极易出事。   萧令璋一路纵马疾驰,马蹄飞踏入水坑,高高溅起水珠。   身后的追兵如影随形。   萧令璋身下所骑的,乃是韩蹇提前备好的最精良的胡马,比寻常马匹体格更加高大,速度也更快,可一日千里,便是在广袤疆场上都游刃有余。   即便他们想抓她,也没有那么容易。   疾驰而过的影子迅疾如电,只能在空气中留下残影,冷风将萧令璋的衣袂吹得猎猎飞扬。   先前的大雨完全浇湿了她的衣衫,湿透的额发黏在脸颊上,转瞬就被迎面而来的烈风吹干。   “驾!”   萧令璋口中发出一声低叱。   她竭力压抑着胸口狂跳的心脏,深深呼吸着,保持气息不乱,压低身子稳住重心,攥着马鞭的右手便用力扬起,狠狠抽落,发出阵阵破空清响。   “长公主殿下,您还是快停下吧!别让我们为难。”   “您要是再不停下,便莫要怪末将得罪了!到时候若是不小心误伤了殿下,小的也没办法。”   身后的追兵扬声呼喝。   萧令璋置若罔闻。   她很清楚,这些人更多的是在吓唬她,没有接到裴淩的命令,他们绝对不敢放箭射马,强制让她坠马停下。   但他们人手多,中途可以换马换人接着追,而她只有一人一马,中途终使疲惫也不能停下。   她只能一鼓作气。   好在,萧令璋已经提前背过了路线,且几日前段浔大军便已启程返京,算算日子,如今离洛阳也不算太远,最多一日一夜的功夫便可赶到。   权力乃世间最诱人的东西,这世间诸多人受其摆布,个人的能力微如草芥,不去以命争取,便没有转机。   终使出身皇家又如何,不去争不去夺,便不会有人甘心把这令人垂涎的权力拱手送到她手里。   她的兄长、母亲,哪一个不是死于他人的争抢?   她从前是输了。   但她输得起、不怕输。   她怕的是就这样认命。   萧令璋的掌心被缰绳狠狠勒着,绳索嵌入肉里,痛而不自知,五指骨节用力到泛白。   纵使已经许久不曾碰马,但自小骑射的手感还残留着在她的血脉深处,她骑马的动作很快就从稍显生涩变得愈发娴熟,纵使浑身体力远不如前,也能凭借意志咬牙撑着。   女子漆黑的眸底冷静异常,双腿夹紧马腹,再度狠狠抽鞭。   “驾!驾!”   她头也不回,一意孤行。   眼看迫近了危险的山崖边,身后的追兵见她非但不减速,甚至还越来越快,不由得心惊肉跳。   “殿下!速速停下!不可冒险行事!”   后者唯恐她坠崖出事,丞相追究起来他们性命难保,只好一咬牙,操刀狠捅马背,身下马匹骤然发出嘶鸣,高高扬起前蹄,蓦地加快速度。   萧令璋不料对方突然这么快追上来,甚至想伸手抓她,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对方力大无穷,手掌一把重重扼住她肩,萧令璋本就力气不够,当即死死咬牙,猛地松开左手缰绳,掏出怀中短刃,隔空朝对方切去。   那将军不料她还随身带刀,急忙缩手躲闪,下一刻萧令璋张嘴以齿咬住马鞭,换右手猛然勒缰,在逼近山崖边时陡然一个打转冲向山崖,看得对方心跳几乎凝滞,实则下一刻她猛夹马腹调转方向,矮身与他快速错身开来。   鞭身狠狠抽打身下马匹,再度加速,转瞬拉开距离。   那将士被她这一番快如雷霆的动作惊得瞠目结舌,完全没想到这是一个病弱的公主能做到的,竟生生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追上去。   天边日光渐落,霞光将灭。   耳边呼啸着风声,鼓膜似乎都在作痛,身后追兵渐渐没了声音,似是被她甩远了。   她却不敢停。   上下颠簸的马背硌得骨头生疼,萧令璋眉头紧锁,脑袋渐渐发沉发晕,额角顷刻间就布满细密的汗珠,只狠咬牙根踩紧马镫。   不知煎熬了多久,日光渐升,落在她黯淡的眸底,宛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悄然升起的一缕光。   她仰面看着远处,竭力喘息,尚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好似看到了印着邺字的红色旗帜迎风飘摇,乌泱泱的黑潮朝她奔涌而来。   ……   大军班师回朝,入夜后便要驻扎停留,营帐外自有军中哨兵巡逻守备。   天刚微亮,将士们早已睡醒,预备重新启程,当有人率先发现远处有蹊跷时,已有一二骑兵率先上前横枪阻拦。   “何人在此!速速在此止步,还不离去!”   萧令璋面白如雪,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喘息着道:“我乃华阳长公主,萧令璋。”   她这话一出,对方顿时呆了一呆,怀疑耳朵出了问题。   “如、如何证——”   “何必多言。”她飞快打断对方,拽着缰绳摇摇欲坠,努力维持说话的气息不断,“速叫你军主帅段浔出来,本宫身份自有分晓。京中有要事传达,不得耽误。”   对方闻言心惊,不由得上上下下打量着形容狼狈、衣衫脏污的萧令璋,按理说她浑身上下完全找不出一丝属于当朝公主的仪容华贵,像是哪来的野丫头冒充的,但隐隐又觉得出此女凤目凌厉,确有常人所没有之凛然气场。   可华阳长公主和段将军不是素来不和吗?这事不是都被当成茶余饭后的话,聊得人人皆知吗?   那将士心生疑惑,不敢耽搁地调转马头 ₴Đ ,当先回营去禀。   萧令璋眼前阵阵发黑,身下的马一旦停下,也彻底支撑不住伏倒在地,她强撑着身子的不适缓慢下马,小腿肚子打颤,几乎站不住。   那骑兵不知去禀了多久,久久也不见回,身后急促的马蹄声渐渐响起。   她心口一凉。   难道是……   仿佛验证她的猜想,狄钺的声音蓦地响起:“殿下,随末将回去吧。”   她咬牙,倔强地没有回头,浑身如拉满的弓弦般死死绷着。   就在身后马蹄声越发迫近之际,一道冷箭倏然破空而来,咻地擦过她的耳畔,直直射入她身后。   只闻马匹嘶鸣,人仰马翻。   数十骑兵快速从远处包抄而来,紧接着便是咻咻咻数个冷箭射出,为首的少年武将单手持弓,天边乍升的日光照亮那张俊秀挺拔的脸庞,好似天然雕琢而成的美玉,被打磨出冷锐的锋芒。   他在掠近她的瞬间压低身子,朝她伸手。   “手给我!”他急喝。   萧令璋朝他伸手。   朔风冰冷,刮蹭着她扬起的面庞,身子腾空而起刹那,转瞬就落在少年温暖干燥的怀里。   狄钺方才被射落马下,抬头便看着她落入段浔之手,面色遽变,眼睁睁看着他们策马离去,再想追也追不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 78 章 “我不会让   清晨薄烟布满山谷, 随着东升的日光渐渐弥散。   冷风拂面,草木飒飒,湿润的泥土香与身后人凛冽的气息交织混杂, 无端令人心安。   身下马背颠簸。   萧令璋已经体力不支、头晕目眩, 终使被腰侧坚硬的手臂牢牢圈在怀里, 垂在空中的手指却仍旧布满血痕, 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她低头喘息着,双眸近乎失焦。   “还好吗?”   耳侧传来他压低的嗓音。   她怔住,眼神重新聚焦, 仰首朝他看去。   从她的角度, 只能看到少年微微紧绷的下颌、被风沙磨砺凌厉的面部棱角、抿紧的薄唇,温热的体温隐约隔着衣衫传来, 他的胸膛坚实无比,不动分毫。   数月不见, 他似乎变了。   变得愈发沉稳凌厉, 似出鞘的利剑, 令人一眼看去便仿佛被狠狠摄住。   她已撑到极限, 只勉强挽起唇角,“……还能撑。”   她的虚弱显而易见。   段浔睫羽覆下,一瞬不瞬地观察她,听到这话,眸底暗了寸, 唇抿出冷冽的弧度。   回想起方才,他本在帐中整理盔甲, 忽然听到士兵来报:“外头发现一个可疑女子,自称是华阳长公主,想求见将军。”   他当时虽觉得荒谬怪异、难以置信, 可直觉又告诉他,真的是她来了。   他的阿荛总是有着一腔孤勇。   从前她能以孱弱之身千里迢迢前往洛阳伸冤,如今又如何不敢单枪匹马闯出洛阳?   他不假思索地冲出营帐翻身上马,心脏随着微妙的期待而怦怦直跳,可在亲眼看到她刹那,心底汹涌而至却是愤怒和心疼。   但凡他晚来一刻。   后果不堪设想。   段浔攥着缰绳的指骨扣紧,环紧怀中女子,再度沉沉喝了声“驾”。   转瞬间,他们便回到营中。   几个将军早早听到动静,皆守在营帐外在翘首等待,眼见着他们将军头一回失了镇定火急火燎地骑马冲出去,转瞬便抱了个女子回来,纷纷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咱们将军怀里抱着的是谁啊?”   “这荒郊野岭的,从哪凭空冒出个小娘子?”   “我说呢,怪不得方才将军着急成那样,原来是去英雄救美了啊……”   几个将军嘻嘻哈哈地调侃着,才刚打完胜仗,军中士气十分活跃,五大三粗的汉子们一闲下来便爱瞎起哄。   他们的主帅虽严于治军,平时却丝毫没有什么显贵子弟的架子,待下随和,平时私底下不必讲究什么。   段浔勒缰驻马,听到他们轻浮的说笑声,心里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垂下眼,当先翻身下马,没什么多余举动,当先朝着马背的女子单膝下跪,抱拳施礼。   “末将段浔,拜见华阳长公主!”   此话一出,众将俱惊。   方才热闹欢快的说笑声顿时没了。   华阳长公主?   嫁给裴丞相的那位华阳长公主?   谁都知道,他们这位段小将军曾一而再再而三地得罪了这位长公主,那些事迹甚至被编成了话本子在民间流转,有时,众将士们聊起京中那位只手遮天的裴丞相,心里皆不痛快,便将他们将军当街冲撞凤驾的故事当成笑话谈起,仿佛以此便能发泄些许不满。   此刻,众将士面面相觑。   段浔没有抬头,而是一字一顿、语气沉凝道:“方才情况紧急,末将举止僭越,还望殿下恕罪。”   听到他们将军都这样说了,众人这才纷纷醒神,虽震惊不已,却也随着他哗啦啦跪下施礼。   “拜见华阳长公主!”   齐刷刷的声音,响彻四周。   萧令璋坐在马背上,居高临地俯视为首而跪的段浔。   她的鬓发已彻底被汗水沾湿,模样狼狈,早已没了公主该有的仪态,可此刻,无人敢抬首打量她。   不管他们私底下关系如何。   今日这般场合,段浔会优先尊重她的身份。   她微微深吸一口气,淡淡道:“……不必多礼,今日多谢将军搭救,劳烦将军扶我下来。”   “是。”   段浔起身,走到马前,朝她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匀称,因常年动武,指腹早已被磨得粗粝,将她纤细的手掌裹住,触感温暖。   萧令璋在他的搀扶中下马,他垂下长睫,低声道:“臣扶殿下先回帐中休整。”   “好。”   他一路护着她转身,掀开主帐外的帘子,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面。   入了主帐,光线陡暗。   萧令璋乏力至极,几乎全身重量都依托着他的手臂支撑,尚未开口说话,就感觉到腰身被蓦地揽住,被他死死嵌在了怀中。   “阿浔——”   她只觉对方揽得她极紧,衣衫下的手臂的肌肉紧绷如铁,蕴藏着少年人独有的遒劲爆发力。   段浔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锦绣富贵堆砌出的馥郁熏香,而是黄沙、泥土与血腥味交杂的味道,污浊又沉闷。   “让我抱抱你。”他嗓音低哑,指腹摩挲过她的鬓角。   原以为她选择了别人,不要自己了。   无数个在边疆的夜晚,他不断用忙碌去麻痹自己,逼自己不去想这些。   可夜里卸下盔甲的时候,他看到怀里还随身揣着的香囊,站在床侧,站了许久。   他捏着香囊,眼底是落寞的,想把它留在军帐里,作战时不带在身上。   可转瞬又想:万一这次出意外了呢?   万一他战死了,身边没有她的东西,当孤魂野鬼也是孤单的。   段浔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豁达乐观,他也会嫉妒,一想到她和别人正过着夫妻般的日子,便嫉妒得恨不得杀人。可是,他又不得不庆幸,她是理智的,是离了他也能好好活着的。   就算他死了,她也能过得好好的。   这本该是最让他放心的。   只是心口的位置还是一阵阵钝痛,像是被人用力捶打,沉闷得喘息不过来,恨不得用刀生生剜着,才能感到片刻爽快的痛感。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被他封存起来,一直维持到了今日。   在看到她的瞬间彻底瓦解。   “阿荛。”段浔低下头来,将脸颊埋在她颈窝,轻轻蹭着,好似厮杀过后偃旗息鼓的猛虎,伏在熟悉的巢穴里,轻嗅她发间的幽香,“我好想你,做梦都在想你,没想到你会来,原来美梦也可以成真。”   这样的话,说出来难免肉麻。   可此情此景,他这样说出口时,语气温情脉脉,似羽毛拂过她的心尖,带着轻微的悸动与柔软。   她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回应,身子陡然一轻,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她“哎”了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脖颈。   段浔轻松地抱着她,把她放到床上坐着,在她跟前俯下身,手指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   “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他们不敢伤我的。”   萧令璋声音很低,段浔听见了,却没有停下动作——就算她这么说了,不亲自检查一番,他始终不会安心。   她罕见地安静下来,乖乖配合他的动作没有抵抗。   段浔检查得很细致,先确定她身上没有血迹、衣衫也没有破损,又掰开她攥着衣摆的手指,看到掌心满是磨破的血痕。   他动作一滞,立刻转身去翻药箱。   很快,他拿着一瓶金疮药过来,半蹲在她面前,“别动,忍一忍,我给你上药。”   萧令璋摊开掌心,金疮药撒上伤口的刹那疼得她抿紧唇,没喊痛。   “疼不疼?”   “还好……”   在他跟前,她不需要撒谎,又不想他太紧张。   段浔了解她的性子,没有停下动作,继续低头轻轻吹了吹 𝐬𝐝 她的伤处,烛火下少年的侧颜极为专注,呼吸喷洒在她的掌心里。   有点痒。   她忍不住蜷起指尖。   “对了阿浔,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从洛阳……”   “不急。”他打断了她的话,桃花眼微微弯起,“等你休息好了,再告诉我也不迟。阿荛,军中没有女子衣物,我命人先找一套干净的男装,你将就着换上,再好好休息,此处是我军帐,无人敢擅闯进来,你什么都不用怕。”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萧令璋沉默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她都有些不习惯被他照顾了。   回想这一年多以来,她处处都是靠自己。   忘记了在青州的家,忘记了很多关于从前的事,忘记了曾被他细心照顾五年,却学会了不再轻易相信别人。   上好药,段浔将她的手心仔细包扎起来,才起身出去,去吩咐人去准备衣物。   萧令璋独自坐在帐中,抬头打量周围陌生的环境,主帅的军帐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她的眸光自挂在架子上的盔甲、铁剑上一一扫过,还注意到不远处案上摆放着尚未收好的舆图和军中文书。   处处都是他生活过的痕迹。   偏偏是这样的地方,却比置身于华丽宽敞的宫室要令她心安。   萧令璋抬手,指尖缓缓抚过段浔睡过的软枕,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人放松了,疲倦便汹涌而至,覆过白日苦苦坚持的理智,她忽然觉得眼皮沉重,意识不断地被往黑暗里拽,不知不觉便阖上了双眼。   她就这样睡着了。   段浔拿着干净的衣物从外头回来时,正好看到倚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萧令璋,他怔了怔,目光落在她的睡颜上,呼吸不自觉放轻。   整颗心像泡在水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她太累了,即使还不知道京中发生了什么,却能猜到能让她不顾危险地前来见他,定不是什么小事。   不管是什么,都有他守着她。   段浔取下架子上挂着的外袍,披在她的身上,手掌一遍又一遍摩挲着萧令璋颈边垂落下来的乌发。   他不敢伸手去抱,怕吵醒她,只能低头凑近,感受她清浅又均匀的呼吸声。   听了许久,方能彻底确定她就在身边,此刻是真实的。   少年猛地闭了闭眼,最终只是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辛苦了,阿荛。”   -   萧令璋睡了很久。   醒来时不知是什么时辰,她躺在段浔的床上,伸手盖着他的衣裳,床边点着盏光线微弱的油灯,不远处还放着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   四下很安静。   段浔不在这里。   萧令璋撑手起身,拿起那套衣物,往身上比了比。   虽是男装,尺寸却相差不大,她没有犹豫地换上,又将长发打散,学着那些男儿,重新梳了个简单方便的高马尾。   她的力气已经恢复了很多,只是头脑还昏昏沉沉,便想出去透透气,干脆也不等段浔回来,起身走出主帐。   天色已晚,外面俱是火光,草坡上的火把耀目刺眼,巡逻的士兵来来往往。   没有人留意她的存在。   萧令璋第一次来到军营这种地方,对军中的一切倒有些好奇,反正段浔不在,可能是去忙了,等他的功夫,她索性四处转转。   不知道左弯右拐走到何处,忽然听到一阵有些吵闹的说话声,她循声过去,正好看到少年熟悉的挺拔侧影。   几个将军都坐在火堆前聊天,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萧令璋隐隐听到“年关”“宫宴”“回老家”“吃饺子”等字眼。   对了,萧令璋想起来,快要过年了。   虽然还没有到那个日子,但对于常年不归家的将士们来说,只要想到马上便能回家和亲人团聚,便已是极大的幸福。   段浔侧对着她站在火堆前,没有坐下来聊,似乎只是临时在跟他们说着什么,噼里啪啦燃烧的火把晕出暖光,映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如墨玉刀裁,显得深邃。   终使没有盔甲在身,周身凛冽的气质也不减半分。   直到有人眼尖地发现她,率先出声,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萧令璋虽尴尬,却也十分镇定,朝他们微微颔首。   “段将军。”她唤。   比起白天时的狼狈,她此刻已将自己收拾得妥帖,面庞白净秀致,即使不施粉黛、穿着简朴,也难掩珠玉似的光芒。   段浔微微眯眼,眸光落在她的身上,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此刻的装束,微微扬眉。   他的阿荛,这样穿也好看。   他直接朝她过去,低声问:“睡醒了?身子可有不适?”   “好多了。”   她朝他微微笑着,注意到他身后将士纷纷投注过来的异样目光,心里明白别人在好奇什么,便别过脸道:“这里不方便,我们单独出去走走吧。”   这几日的事态很复杂,她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好。”段浔便侧身吩咐底下人不必管自己,随即带着她单独走到营帐后面的山坡上。   明月皎洁,落满山岗。   萧令璋没有耽搁,直接开门见山地提起洛阳中的事,或许从前,她还有心有顾忌,很多事不想让他担忧,便不会多言。但如今,她已经不再需要伪装,也需要段浔的配合,有什么话都直言了。   段浔耐心地听她说,心里了然,一切果然按照最坏的情况在发展,他尚未抵达洛阳,裴淩就已经对陛下下手了。   他很早便能猜到一部分事态发展,此番班师回朝也心有怀疑,但裴淩显然将所有事都处理的很好,圣旨是陛下的字迹,前来军中传旨的也是皇帝的“亲信”,易让人放松戒备,误以为洛阳内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裴淩封锁城门,也是不想京中消息传出去,让他察觉到异常。   他道:“当初裴淩设宴为我践行,又如何不是在试探满朝文武?他们明知裴淩行事,却慑于其威,不敢妄动,如今陛下‘病重’,这些人也全无作为。”   萧令璋道:“这几个月,裴淩在朝中杀鸡儆猴,若无领头之人出来,朝中自然无人敢先率先出头。”   她想,很多人都在指望段浔回京后能做那个出头羊。   段浔若成,他们便顺势在背后摇旗助威、沾沾功劳;段浔若败,得罪裴丞相的下场也无须他们去承担。   段浔知道她话中的意思,此刻笑了一声,似自嘲般,懒洋洋道:“我知道,这也是我该做的事。赴汤蹈火粉身碎骨的事,我们段家人早就做惯了。”   “我不会让你粉身碎骨。”   萧令璋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眼睛,“我来见你,是因为能见到你的人只有我。陛下此番病了以后,朝中大事便由裴淩全权处置,若你此刻回京,裴淩会以陛下的名义召见你,让你交还虎符。你未必能见到陛下,可一旦归还虎符,便会落入他们的圈套。”   “阿浔,你如今手中兵权在握,你不回洛阳一日,裴淩便对你有忌惮。”   段浔听她说完,唇角挂着的轻漫笑意倏地止住,睫毛微垂,定定地看着她。   不知看了许久,他忽然极轻地“嗯”了一声。   “阿荛。”   “怎么了?”   “你很在意我,对不对?”   她一脸意外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胡话,脑子坏掉了?”   段浔笑了笑,不再继续问,蓦地朝她走近一步,猝不及防地伸手抱住她,紧紧的。她愕然了一瞬,不自在地在他怀里挣扎起来,“这里也军营 ʂԃ 也不远,你就不怕被人看到……”   “被看见又怎样?”他大言不惭,“我抱的是我夫人,我段浔光明正大地娶回家的。”   更何况,她都来见他了,之前传出的不合谣言便会不攻自破。   他们不必再装下去了。   他段浔不想再在人后偷偷摸摸,不想再掩饰那些对她的在意,更不想看着她和别人卿卿我我。   她本就是他的妻子,他一个人的妻子。   相比于他的自在,萧令璋心里却揣着太多计较,譬如眼下事态复杂,她毕竟不再是南荛,跟别人解释起来也很费劲,不如等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再……还未想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段浔便突然她面对面这样抱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把她抵在了树上。   月光透过树梢的缝隙,微微洒落在他含着笑意的眉睫上。   “这里有树挡着,会好些。”他哑声说完,便迫不及待地低下头来,堵住了她的唇,她身子颤了一下,按在他肩头上的手指下意识蜷起,感受到独属于段浔的气息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霸道强势地攻占一切,又温柔地绞缠着她的唇舌,不放过一丝一毫。   这种感觉十分久违,却又异常亲切熟悉。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的记忆已经率先被唤醒,萧令璋的心脏突突地跳动起来,一双黑眸升起含雾,倒映着他的脸。   她就这么呆呆地望着他。   段浔被她盯着看,眼底更似有火灼烧,那双素来笑吟吟的桃花眼变得暗沉无比,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把她撕碎,把她嵌入体内。   少年喉结克制地滚了滚,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唇齿间皆是她的气息了,呼吸间都泛着甜腻,他餍足般地亲了一下她的唇角,“阿荛,谢谢你。”   哪有人亲完还说谢谢的,她喘得急促,没工夫回话,只伸手锤了下他的肩膀。   少年舔了一下唇瓣,垂睫望着她笑。   “我想谢谢你,没有阿荛,便没有我段浔今日。”   他说这话的语气并非完全轻松,很多事压在心里,千头万绪,将来更不知会有什么发生。   但此时此刻,荒郊野岭无人打扰,离洛阳也甚远。   他想好好珍惜她。   在战场上死过一次的人,只会更加在意眼前拥有的一切,得到和失去皆是命数,只能用力抓住相伴时的每一日。   顾及萧令璋身体不好,段浔并未在外面耽搁太久,很早就把她亲自送回主帐中去了,让她早些歇息。   待安置好她,段浔大步走出主帐,看到好几个将士都忍不住看他,似乎欲言又止,气氛十分诡异。   还是荣崧先按捺不住,咳了一声,凑到他身边问:“将军,您方才和公主聊得怎么样?”   “怎么了?”段浔淡淡瞥他。   “就是……那个……我们几个方才悄悄商量过了,您要是喜欢长公主这样的,也不是不行,就是这世风日下的,公主已经嫁了人,您这样好像说出去不太光彩,虽然不一定是您主动的,也可能是公主先强迫您的,但还是低调些好。”   “不过将军您放心!我们都会守口如瓶的!”   段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第 79 章 “她知道不   同一时刻, 洛阳内尚不太平。   柳兰苕入宫匆忙且低调,皇后听到她带来的消息,面色微凝, “当真?”   “千真万确。”   柳兰苕道:“丞相府至今没有动静, 按理说, 公主出城该是十万火急, 不知还有什么大事比此事更为让他们重视。妾便想着,趁眼下无人注意宫中,或许是个机会。”   本来陛下抱恙, 谁也不见, 其中定然有丞相的手笔。   但现在丞相不在。   就凭现在宫里那些人,不妨试试硬闯能否成功。   段妁闻言思忖片刻, 便不再犹豫,定了定神起身拂袖道:“走, 摆驾德阳殿。”   德阳殿外仍是重兵把守。   数十虎贲军执戟戍守于殿阶下, 守在阶下的虎贲侍郎见皇后凤驾浩浩荡荡而来, 微微皱眉, 急忙上前拱手施礼,“末将拜见皇后娘娘,还请娘娘留步。”   段妁俯视着他,“本宫要见陛下。”   “陛下龙体抱恙,需要静养, 下令谁也不……”   “放肆!”段妁陡然拔高嗓音,眸似寒霜, 凌厉似剑,不疾不缓地冷声道:“旁人见不得陛下,可本宫是皇后, 谁给你们的资格敢拦本宫?是谁给你们下的令?倘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尔等可担得起后果?”   以往守在殿外的都是皇帝最信任的吕之贺,如今却只剩这些人。   那人被皇后如此冷声呵斥,不由面露怯色,转瞬念及段氏如今人丁凋零,不比往昔,纵使皇后的亲弟弟备受天子器重,但此人如今不在洛阳,皇后背后空无一人,得罪皇后事小,得罪丞相才更会掉脑袋。   思及此,他分寸不让,沉声道:“娘娘恕罪,末将也是听命行事,除非陛下亲自下令,否则——”   “慢着。”   身后蓦地传来一声低喝。   段妁循声看去,见是一身甲胄、面色刚毅的中年将军大步流星过来,朝她拱手施礼,“是臣管教不周,让底下人失了分寸。皇后娘娘若想探望陛下,实属情有可原,只是陛下需要静养,除娘娘外的任何人,都不得跟随进殿。”   此人正是虎贲中郎将,邓翀。   段妁凝视着他,面上不动声色,心知他还有另一层身份:华阳长公主的亲舅舅、邓太尉的弟弟。   华阳闯出城门之事乃是突然发生,若说是临时起意,事先并未与邓家人串通,那么此时消息还来不及传进宫里,邓翀此刻该并不知情。   可偏偏这次,邓翀突然放行了。   他从前是拦过她的。   段妁心里隐隐有一个怪异的念头划过,呼之欲出。   时间紧迫,她来不及细想,袖中手指攥紧,微微颔首道:“还是邓将军更懂君臣规矩,既如此,其他人都留在外头,本宫自己进去。”   大长秋何绾担心邓翀不可信,急忙看向段妁,“娘娘……”   段妁道:“你们在此守着,本宫自己进去。”   不管是不是陷阱,机会只有一次。   何绾见皇后态度坚决,只好低声应喏,带着身后宫人和柳兰苕一起留守在原地。   段妁独自敛裙,缓缓踏上殿阶。   殿门开阖,吞没了女子纤瘦的背影。   柳兰苕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掌心皆布满汗渍,心里极是不安,隐隐担心事情有变,稍后便有人冲进来阻拦。   只盼着皇后快些进去了就出来,切勿被丞相的人发现了。   偏偏担心什么,什么便会来。   远处很快出现一抹黑色身影,身姿挺拔,正不紧不慢地朝此处走来,身后尾随着浩浩荡荡的将士,玄衣划过巍峨宫室下的暗处光影,无声掠起一阵凛冽冷峭的风。   坏了。   柳兰苕心口一阵发凉。   难道是她猜错了?   丞相什么事都没有?也没有被公主的事转移注意力?   这权臣着实狂妄得很,出入宫闱竟公然不穿官服,一身玄衣,腰束金带,绣满金纹的宽大袖摆随风而动,好似地狱而来的修罗劈开天光,俊美的容颜被玄衣衬得白如冷玉,双眸阴戾似渊。   见丞相过来,众多武将、宫娥纷纷低头施礼,不敢出一声气息。   连柳兰苕也咬着下唇慌忙俯首,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皇后进去了?是你放的?”裴淩不紧不慢地瞥向邓翀,分明唇角噙笑的,眼底却携了丝令人胆寒的杀意。   邓翀低头,不卑不亢道:“皇后娘娘位居小君,母仪天下,而今忧心圣体,并无他意,下官恪守君臣之份,不敢不遵。终有不适之处,亦当循礼而谏,不该横加阻拦。”   “呵。”裴淩眸色骤冷,广袖生风,缓步迫近,俯睨阶下之人,“好个恪守君臣之份,你是在暗指本相?你们邓氏一门,一个个当真好得很,昔日如丧家犬摇尾乞怜,如今硬气起来了,靠谁苟活至今倒是忘了,以为我不会杀你们?”   看在萧令璋的面子上,他才肯对邓氏一族施以援手,如今邓翀这种做法,不用想便是和萧令璋早有串通。   先前不过是故意对他虚假逢迎,时机到了便翻脸。   他裴淩活到现 ʂժ 在,还从未被人如此当成傻子戏耍过。   当真以为他不动怒?不杀人?   邓翀依然垂首缄默,面色未变。   他们邓氏先祖曾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开疆拓土,功勋彪炳青史。家族百年簪缨,世代名臣,不知多少宰辅将军皇后皆出此门。纵今时家势衰微,但卖国叛君、助权臣篡逆夺权之事却不会做。   否则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太皇太后?何以慰昭懿皇后在天之灵?   当初华阳写信劝他们暂时隐忍,以保全家族为重,天子对邓氏一族猜忌已深,若无自保之策,一旦倾覆,纵太皇太后尚在,亦无力回天。但事到如今,华阳已离京,局势已明,既无退路,他们跟裴淩鱼死网破又何妨?   见邓翀一言不发,俨然一副打不碎的硬骨头的模样,裴淩冷笑不已,拂袖寒声道:“带下去,此人违抗皇令,其心可诛,即刻押入诏狱,择日处斩。”   邓翀被侍卫按住,押了下去。   见此情景,柳兰苕怔了怔,霎时胸口沉闷,连带着呼吸不畅,脊背渗满寒意。   她自是能看出裴丞相此时被坏了事的盛怒,却没想到他对邓翀也能断然下杀手。   听方才丞相话中口吻,难道是华阳长公主一开始就在和丞相做戏,戏弄利用了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今日长公主之举,便说得通了。   但还有个最关键的问题,长公主出城是为什么?除了去找太皇太后求助,还能找谁?   柳兰苕一边冷静思索,大脑转得飞快,忽然眼尖地注意到裴淩腰侧似乎挂着个香囊。   这香囊的样式……好像在哪里见过……   柳兰苕还待细看,感受到一缕极冰冷的目光擦过头顶,连忙屏息垂头,心里阵阵发虚,唯恐被裴淩盯上,也跟着大祸临头。   不知是裴淩根本不认得她,还是丝毫没有把她们这群人放在眼里,只冷色警告身边武将以后严格看守德阳殿,否则邓翀便是前车之鉴,便拂袖而去了。   耳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四周重归寂静。   这就走了?   柳兰苕霎时松了口气,又隐隐有种怪异的不安感袭上心头,不由得侧目和身旁的大长秋何绾互相对视一眼,也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魂未定。   ……   远离德阳殿后,严詹紧跟在裴淩后头。   他看着眼前之人冷漠挺拔的背影,心下忧虑,又不敢过多进言——连医官都反复强调要静养,偏生丞相不听,刚醒便撑着病体进宫,绝不给旁人揣测的机会。   这一身玄衣,令严詹回想起六年前。   那时裴淩被长公主一箭射中,为了掩盖血迹,也是这般装束。   他一贯擅于忍痛,从不外露出半分弱点。   是以世人眼中皆是他冷酷杀伐、刚冷无情的一面,对他既俱且怕,唯独没有同情怜悯。   连长公主也是如此。   明明这一路走来,丞相也万分不易,其中苦涩委屈不过是从不表露,她却只看得到段浔家破人亡的苦楚,看不到丞相为她忍了多少。   哪怕到了现在,丞相还戴着这香囊。   严詹心里叹息,转而回想起方才站在那群宫娥中装束不同的女子,他阅人无数,早已养成了过目不忘的本事,一早便眼尖地认出那便是段家大公子的夫人、段浔的长嫂。   他出声询问道:“丞相既然连邓翀都拿下了,方才何不也将柳氏也一同拿下?或许此女能成为胁迫段浔的筹码。”   裴淩冷淡道:“筹码不缺这一个,倒是方才那出戏,要让她看得清清楚楚。”   严詹怔住,低头细细揣摩这话中含义。   “您是想趁势而为,让他们觉得您失算了一步,好促使他们去做下一步?”   “不错。”   至于这下一步是什么……   这些时日埋在洛阳各处的眼线早就汇报了消息,皇后早早就在暗中联系朝臣,如今裴淩来晚了一步,让邓翀成功放皇后见了皇帝,那便索性顺水推舟,让他们得意一会。   事情到了如此关头,他们想必会一不做二步休,在裴淩动手前抢占先机,先下手为强。   严詹不禁感慨道:“丞相深谋远虑,下官佩服。如今公主坏了您的大计,原本的计策已不可行,若是先引皇后和那些朝臣动手,再将他们以谋反之名一网打尽,便再也无人敢反对您……至于段浔,他不回来,自然也鞭长莫及。”   “这洛阳岂是他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裴淩冷笑,“她想让段浔不回来,那他便永远别想回来了。”   “不过,若是这样,那长公主……”   “把邓翀处斩的消息传出去,她不敢不回。”   裴淩抬手攥住那香囊,指骨直捏得发青,眼如淬冰,仿佛透过它直直盯着那个最令薄情虚假的人,嗓音冷冽,“她知道不回来的代价。”   --   裴淩走后,柳兰苕仍旧焦躁地守在殿外,等了许久,才终于看到皇后从殿中出来。   何绾当即迎了上去,“娘娘,方才丞相来过了,方才邓将军直接被下了诏狱。”   段妁听罢,久久不语。   柳兰苕见她脸色极差,精神游离,此番进殿之后反而更似紧绷到了极点,心跳漏了一拍,问道:“可是陛下情况不好?”   “比本宫想象中还要糟。”段妁闭了闭目,指甲陷入掌心,低语道:“原先我还想着,阿浔那边这几日便要回京,不妨再等等消息,往后捱一捱,但现在看来,朝堂内外皆已被裴淩把持,陛下已无力见任何外臣。若阿浔回京,也只有九死一生。”   怪不得裴淩封锁城门,他想杀阿浔夺虎符,不许走漏消息。   “那……如今应该怎么办?”   段妁摇头,思绪好似无数条丝线被一双无形的手揉成一团,彻底混乱,越急越理不清,喃喃着道:“阿浔不知洛阳情况,或许过几日便要按时归京,或许我们不能等他了,要在他归京之前动手,最晚也是他归京当日……先下手为强……”   “也未必……万一阿浔能提前料到,不回来呢……”   段妁感觉眼前像是有一片迷雾拢住了双眼,明明真相呼之欲出,偏偏又因那一叶障目,而看不分明。   以至于连她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没想到很快,又有新消息传来。   段浔递交到朝廷的折子里,明明白白地写了路上遇到暴雨,导致山体溃塌堵塞道路,大军不得不临时改道去绕远路,要延缓许多日才能归京。   旁人看不出,只当真是意外,但只有一部分人知道内情如何。   萧令璋报信极为及时。   随后,裴淩便以天子名义下诏,令段浔大军原地驻扎,不必绕路也不必继续前行,让将士们将堵住的山路清理干净。   诏书送到军中时,段浔只粗略扫了眼,扬眉嗤笑一声,“他果然换了别的招数。”   原先,诏书令他回,是想设计杀他取虎符,如今见计划不得逞,便诏令他不得归。   武将抗旨擅自带兵归京,视同谋反。   他不能回京的这段时日,裴淩必会有所动作。   段浔放下手中的圣旨,侧眸看向身边熟睡的萧令璋。   这几日,来抓她的人有好几拨。   那些人来势汹汹,皆被他亲自驱逐而去,自知不能得手,临走时威胁有之、恐吓有之,皆扬言他段浔胆敢私藏公主、与丞相作对,不仅不得好死,还会连她一起牵连。   段浔并不在意。   他只想好好守着她。   萧令璋这一路奔波,果然还是受了凉,明明重逢那日看着还无恙,夜里却浑身滚烫,还好以段浔对她身体状况的了解,多留了份心眼,才及时发现不对。   他连夜命人去最近的城镇里找来医士,亲自守在她身边照顾。   萧令璋早已不再习惯身边有人,有时半夜惊醒,下意识想去摸枕下的刀刃,被黑暗中伸过来的一只手紧紧攥住。   “别怕,是我。”   她意识到是段浔,才安静下来,默不作声地展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阿浔……”   “嗯?”   “我……有点难受。”   “我知道。”他摸了摸她汗湿的发顶,“和以前一样,阿荛有我陪着,会好起来的。”   就像从前很多个在青州的日日夜夜,伤痕累累的她被他守着守着,不知不觉便痊愈了。   那时,她是无家可归的孤女,他也只是个散漫爱玩的纨绔子弟。   如今她是尊贵的长公主,他是统率千军万马的将军。   明明都变了。   又好像还是一如从前。   段浔垂睫看着她的发顶,她体温滚烫,像一团火烤着他,压得他心口沉闷。他纵容地任她搂着,将手臂抽出来放在她腰间托住,这样她会更舒服放松一些。   随后他便久久保持不动,只用修长的指节一下下捋着她柔软的青丝。   这几日,段浔对萧令璋的照顾,底下的将士们都看在眼里。   一开始大伙儿都调侃段浔,一窝蜂地起哄,没人觉得这是桩大事,毕竟自古英雄好美人,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段浔对公主用 𝐬𝐝 心至深,其中的感情也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段浔没有跟任何人解释。   他们之间的事,无须让天下人理解。   连着病了三四日后,萧令璋终于好转起来,这一日,她从昏睡中醒来,睁眼望着帐顶,浑身皆是黏腻的汗,大脑异常清明。   她觉得自己好了不少,便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她来找段浔的本意只是通风报信,并没有打算从此以后就留在军中,这样也不是长远之计。   裴淩何其聪明,他不会给她逃避苟安的机会。   正收拾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段浔来了。   他伫立在门口,眸子浸在暗光里,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萧令璋说:“我该走了。”   段浔的眼睫黯淡了一寸,没有说话,只走过去,主动帮她收拾那些包裹。   萧令璋心里还在琢磨着:这几日生病耽搁了不少时间,眼下洛阳不知局势如何,她不能直接回,先前她和崔汤早对如今的情况提前有所准备,还是要按计划执行。   她先去洛阳城外看看情况,若有机会,先去行宫见皇祖母。   但裴淩未必猜不到她的打算,或许提前就设好了陷阱等她自投罗网。   此行必然艰险。   这些想法,她还没来得及将告诉段浔。   她以为段浔会主动问。   可她等了又等,也没见他开口。   他们之间仿佛有一种微妙的默契,谁也没有对即将到来的事主动做出告别。   她悄悄侧眸去看段浔,只瞥到少年此时紧抿着唇,下颌紧绷,又密又长的睫毛低低垂着,素来张扬漂亮的侧脸即使在暖光下也显得寒峻又压抑。   她知道,阿浔此刻心里定不好受。   他只是憋着不说。   为了打破一下气氛,她突然说道:“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先前本给你做的新香囊,我送给裴淩了。”   他吃醋也好,生气也好,好歹给点反应。   段浔闻言,收拾东西的动作微滞,蓦地掀起眼帘,一双漆黑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她。   “我有没有说过,阿荛做的香囊其实并不好看?”   萧令璋:“……?”   她没想到不仅没激到他,自己倒成了恼的那个,“……我知道我的绣工不怎么样,你也不必这样提醒我。”   他慢悠悠地揶揄道:“虽说是模样凑合吧,但阿荛亲手做的,我未曾嫌弃。”   她愈发气恼,“你敢嫌弃一下试试!”   “岂敢岂敢,夫人饶命。”   “你不敢?那你如今提它作甚?”   “什么?是我提的吗?”他微抬下颌,似笑非笑瞥她,“难道不是阿荛自己先提的么?”   “你!”   夫妻间偶尔拌一下嘴,气氛忽然变得没那么沉重了。   见她一脸郁闷,他轻笑着俯身环住她的腰,把下颌搁在她的肩膀上,一字一句道:“比起那些物件,我更在意人,其他人就算得到了阿荛做的香囊又怎样?那不过是自欺欺人。”他轻嗤一声,笑道:“我知道,阿荛只喜欢我。”   “要是阿荛日日在我身边,我还要那香囊做什么?”   萧令璋沉默。   她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可她心意已决。   虽然此行结果未知,但总要放手争取一下的,不争取的话,她会不甘心。   很多年前,就有很多人对她的做法极不理解,不明白她明明备受父皇宠爱,为何不趁机嫁个好人家,余生过着享封邑相夫教子的日子,何其富贵安逸。何必非要去蹚那些浑水,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中?   连裴淩都不理解,劝她老老实实收手。   可他们都低估了她,萧令璋没有那么好骗。她很早便知道,他们心情好的时候能随手给她很多好处,许诺她富贵无忧的生活,可谁又能保证,这是永久的?万一哪日他们心情不好,或是有人进了谗言,难道不会突然将她杀了吗?   这样的人,这样的下场,萧令璋不是没有见过。   伴君如伴虎。帝王身边,多是这样的例子。   萧令璋不相信他们的承诺,她只是不想让别人来决定她的将来。   他们都以为她这五年吃了苦,当被磨平了锐气,不敢再产生反抗的念头,可萧令璋恰恰是经历了五年民间生活以后,才练就这身不怕摧折的硬骨头,也亲眼见识到有些当权者有多该死。   萧元惔或许有心做个好皇帝,可他从一开始也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根本不是裴淩的对手。   萧令璋收敛心神,继续埋头收拾包裹。除了干粮,她几乎没什么必需品要带。   段浔见她又闷闷地不说话了,也沉默了一瞬,下颌微微绷紧,别开脸,视线盯着案台上燃烧的烛火,直直盯得眼睛发涩。   他忽然说:“我亲自护送你走一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 80 章 太皇太后金   当日深夜, 段浔就去秘密安排军中事,确保他不在军中的这段时日不会走漏风声,一去一回的功夫也不会耽误事。   待翌日寅时, 天色黑得不见五指, 天边只有星零几颗星星, 段浔穿了身低调朴实的布衣, 戴好斗笠,以面巾覆脸,便驾着一架朴实的马车, 带着萧令璋悄无声息地走了一条偏僻隐秘的小路。   山路僻静, 四周静得只有草木簌簌声和马蹄声。   萧令璋安静地坐在车内,听着外面时起的马鞭声。   她不说话, 段浔也一路无言。   少年眼帘低垂,沉默地攥着缰绳, 看着荒道边的杂草出神。   以他的脾性, 本绝不会答应她涉险, 有什么事让他段浔去扛便是, 何必非要她铤而走险?若他能眼睁睁看着阿荛陷入危险,才不配为她的夫君。   但他很快也想起来,当初他一心出征,阿荛什么都没说,只安静地送他出征, 笑着说等他回来。   她偷偷哭过,其实他是知道的。   但这么好的阿荛, 温柔善良的阿荛,从不会强迫任何人去做不愿意的事。   原来风水轮流转了,才能真正感同身受, 知道成全对方的那个人,心里所承受的煎熬也不亚于离开的那个。   这一路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马车速度比单人骑马要慢上许多,待离洛阳城外快到二十里的城镇时,已是夕阳西下,又继续西行了一会儿,段浔勒缰驻马,环顾四周。   他沉声道:“阿荛,你别乱跑,我去周围看看。”   “好。”萧令璋知道他不会走远。   车外传来脚步声和轻盈急促的风声,段浔施展轻功,转瞬消失在原地。   洛阳城外分布着星零几个小村庄,黄昏时分,路上还有几个小商贩在游走叫卖,段浔去了萧令璋所说的地点,找到了相应特征的人,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迅速折返回来,再根据指路去固定的地点。   “到了。”待来到一间屋舍外,段浔当先下马,单手按着腰侧佩剑,另一只手屈指,笃笃敲了门三下。   “是谁?”   门被一下子推开,轻软的少女嗓音响起,旋即尾音骤然拔高,“平襄侯?你怎么在这里?”   萧令璋听到熟悉的声音,怔了怔,索性揭帘朝外看去。   “阿婼?怎么会是你?”   那少女闻声看过来,露出一张熟悉的标致脸庞,看到萧令璋时登时惊喜道:“堂姊?你果然没事!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萧婼此行,并不算巧合。   时间回溯到数日前。   那日夜里,谢明仪带着早产的小皇子匆匆来到崔家,找到崔汤,二人连夜商议如何安置小皇子 ʂԃ 的对策,没想到正聊着,却被萧婼撞了个正着。   萧婼早早怀疑崔汤有事瞒着自己,加之崔汤早已在当初相府赴宴时便表明了支持裴淩的立场,萧婼终使早已嫁他,也做不到对他所做之事视若无睹,便一直派人暗中盯着他。   当日崔汤反常地不曾回卧房,萧婼带着一干人气势汹汹地过来,本想杀他个措手不及,抓到崔汤的把柄,却没想到看到了谢明仪。   谢明仪的为人,萧婼是清楚的。   见事情被撞破,谢明仪和崔汤彼此无奈对视,便决定将真相告诉她。   萧婼怔然听了许久,一时懵懵然,脑子难以消化,沉默许久才恍惚喃喃:“原来,堂姊真的只是在演戏。”   她误会了堂姊,以为堂姊为了权力也选择了不择手段,故意帮着裴淩和皇兄为敌。   “有些事不能直言,瞒着公主有苦衷,否则以裴淩的多疑,必然觉察出不对。”谢明仪说完又看向崔汤,“殿下已着手给裴淩下毒,此事很快也便会败露,我担心殿下会出事,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不知崔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崔汤说:“而今城门关闭,除了殿下,谁也无法传递消息出城,以殿下刚烈的秉性,也会直接硬闯。只是,一旦真这么做,必然激怒裴丞相,同时,丞相计策失效,必会临时改变计策。”   “有一种可能,丞相心知事情败露,便不再继续封锁城门,反而为了引殿下重新回京自投罗网而故意放出破绽。”   谢明仪问:“殿下可有提前嘱咐崔大人做什么?”   崔汤道:“我先前与殿下商议过此事,如今洛阳兵防在裴淩手中,即便有段浔在外对抗,可而今朝中百官皆见不到陛下,若要关键时刻主持大局,令满朝文武心服口服,除非太皇太后临朝。”   可太皇太后年迈,几乎走不动路了,怎么可能出面?   崔汤道:“长公主数月前便嘱咐我在城外提前安排人手,日常装作商贩,以备特殊时期传信。加之有信物予我,持此信物,或能去行宫一趟。问题是如今这个关头,谁去都不稳妥,裴淩未必没有防备。”   萧婼闻言,想也没想便道:“让我来呢?”   二人纷纷愕然地看向她。   萧婼浑身僵硬,被他们的眼神盯得紧张不已,双手攥了攥裙摆,“毕竟本、本宫好歹也是皇兄的胞妹,除非他们现在就要造反,否则不敢直接动我……吧?”   那些人谨慎多疑,对谁都会十分提防,但萧婼在旁人眼中只是个毫无威胁、刁蛮任性的公主,说不定反而会让他们松懈。   谢明仪沉默许久,“不如奴婢跟公主一起,如若遇到危险,至少能保护公主。”   萧婼飞快摇头,“不行!明仪,你素来跟在我堂姊身边,他们必然认得你,你跟着我只会更危险。”她蓦地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底的不安,勉力朝她展颜一笑,“你还要照顾这孩子,就留在崔宅,等我堂姊回来。至于别的,你……就放心吧,你瞧,我都已经长大嫁人了,才不是以前那个胆小鬼。”   谢明仪眼睫倏然一颤,唇动了动,低声喃喃道:“奴婢从来都没有当公主是胆小鬼。”   她还记得当年的萧婼,连个子都还没长高,却敢不管不顾地闯入丞相府,在裴淩手里保下她的性命。   当时多少当官者袖手旁观。   那些人的胆量,都不及这个挡在谢明仪眼前的小公主。   在她谢明仪的心里,萧婼一直很勇敢。   萧婼咬了咬唇,听到谢明仪这句轻飘飘的话,眼眶莫名酸涩起来。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将眸中的水雾生生逼回去。   想起边上还有个最讨厌的人,萧婼扭头朝崔汤走去,扬起下巴打量了他一眼,“你说日久见人心,我不曾了解你,你又何曾了解过我?”   他处处瞒着她,当她萧婼是个只需要被保护的弱女子,她今日偏偏要崔汤看看她的本事。   崔汤怔了一瞬,对上少女明澈清亮的杏眸。   他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公主已经让臣刮目相看。”   萧婼闻言只笑了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一丝一毫也没有停留。   待萧令璋只身闯出城门的消息传来,不久后果然如崔汤所料,裴淩下令将城门解封,萧婼便寻了个由头出城,实则前往行宫。   她手上有萧令璋提前给崔汤的信物,太皇太后身侧的刘少府一看便知她为何而来。   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   萧婼也不知这般顺利是好是坏,但至少她平安与堂姊见面了。   “堂姊。”萧婼接过身后侍从手中的黑漆木匣,将此物双手递给萧令璋,“皇祖母命我将此物交给你。”   萧令璋抬手打开木匣,只见匣中之物长宽一寸有余、厚近两寸,其上雕琢盘龙钮,金光凛然逼目。   ——正是太皇太后金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第 81 章 “主公有令   深更半夜, 黎明前夕,北风呼啸不绝。   正是最冷最黑暗的时刻。   萧令璋听萧婼快速说完前因后果,看着眼前的金印, 沉默了许久。   萧婼一直觉得自己此番出城、取得金印、在此处与堂姊会和, 整个过程都太顺利了, 心里隐隐不安, 见萧令璋神色凝重,不禁问道:“堂姊,可是有哪里不对?”   萧令璋没说话。   不等她开口, 边上抱着剑的段浔已是嗤笑一声, “哪里都不对,八成是中计了。”   这不是裴淩的风格, 他没这么傻。   大开城门,甚至连行宫都不派人守着, 就这么让萧婼在眼皮子底下跑来跑去, 白白给他们机会。   萧婼闻言怔了怔, 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急忙环顾四周。   此时此刻,除了萧婼提灯站立的位置,这破旧小院周围俱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阴冷冷的寒夜教人心慌,好像有什么东西蛰伏在暗处,她生生打了个冷颤。   萧婼不自觉压低声音, “那、那怎么办?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眼前二人都没回答她。   萧令璋飞快抬手,“啪”地阖上金印的木匣, 迅速将此物揣在袖子里收好。   段浔微微眯了眯眸子,慢慢环视四周,眼神一寸寸沉了下来。   周围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脚步声,只有细微的风声和雨水拍打树叶的声音。   花木随着微风细微摇动,将周围模糊的灯笼光驱散。   但若细听,这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不像是微风引起。   淅淅沥沥的雨拍打在面颊上,好似牛毛般微不可查的银针利器,携一股铁锈般的杀气扑面而来,冷而刺骨。   周围的空气,陡然凝滞了几分。   少年浓黑的眼睫低垂下来,指骨微屈,无声无息地扣在剑柄上,往靠近萧令璋的方向挪动一步。   就在这时,萧令璋余光陡然划过一道冷光。   “小心!”萧令璋顿时警觉地出声。   她猛地伸手拉住一边还没反应过来的萧婼,把她往自己身边拽,几乎是同时,站在她前面的段浔已咻地拔剑出鞘,手中明光一闪,身形已如轻燕般擦着她们的肩侧飞掠了出去。   剑身震开重重雨水,破空刹那发出低沉嗡鸣,紧接着“铿”然一声刀刃相接,快若雷霆,几欲迸溅出火星。   “果然阴险。”段浔笑意微敛,嘲讽出声。   四面簌簌声陡然变得急促猛烈,越来越多的黑影宛若地府里蹿出的鬼影,朝着院子中间的少年扑去。   “主公有令,抓住公主!所有碍事者格杀勿论!”   其中一人高声呼喝。   趁着黑衣人和段浔快速缠斗在一起的当口,萧婼身边跟随的几个侍卫也纷纷拔剑冲上来,将萧令璋和萧婼团团护在中间。   萧令璋死死拉紧萧婼的手,能感觉到萧婼身子在打颤。   在此之前,萧婼从未没见过这种杀人流血的场面,此刻一双杏子眼死死盯着和段浔缠斗的黑衣人,煞白着小脸颤声道:“堂姊,这下……该怎么办?”   萧令璋冷静道:“我们先走。”   来者人不少。   绝对都是有备而来。   非但如此,他们个个身手不凡,对段浔用出的每一招都是致命杀招。   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谁派来的人,这也是为什么,萧婼出城、去行宫 ₴Đ 、与她碰面都如此轻而易举。   因为萧婼就是诱饵。   用来钓萧令璋这条“鱼”。   裴淩今日派这么多人来,想必提前料到了段浔可能就在她身边,针对的不仅仅是她,也包括段浔。   段浔武功极高,以一当十亦难落下风,何况沙场磨砺过的将军,在身手矫健灵活的同时更是兼具沉稳和杀伐之气。   萧令璋在此无用,除了令他分心,甚至会连自己都搭上去。   趁着段浔拖住他们了,她必须快些走。   萧令璋丝毫没有犹豫,拽着还在发愣的萧婼往马车里去,冷声吩咐周围的侍卫,“快去驾车,先离开这里。”   “可、可是,堂姊……他怎么办……”   萧婼瞪大眼睛,心怦怦乱跳,看着段浔就这么杀进入群里,想问就这么不管他了啊?   他能行吗?   真的不会出事吗?   萧令璋上车的动作稍滞,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段浔。就在这时,那些刺客察觉到她要跑,立即调转剑势,朝她飞身刺来。   段浔眸色一冷,猛地旋身飞踹开跟前挡路的两个刺客,也朝萧令璋掠来。   寒芒如雪,直逼萧令璋的双目,刺得她下意识闭眼。   待她重新睁开双眸,那刺客已被一剑封喉,轰然倒地。   几缕殷红的鲜血溅上少年漂亮且冰冷的侧颜,那双眸子漆黑沉冷得似寒潭冷玉,晦暗幽深,一时狠戾似修罗。   “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她,找死么?”   他冷笑着,弃了手中长剑,换成腰间藏匿的软剑,斑驳剑光耀亮他锋芒毕露的眉睫。   “阿荛,你先走,不必管我。”   他头也不回地,说完就再度冲了上去。   “堂姊,快进来!”萧婼已经钻进了马车里,急急叫她。   萧令璋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快速矮身进车。   有段浔挡住全部的刺客,加之这片郊外全是树林,草木茂盛,深夜漆黑易于隐蔽,她们很快就能甩开那些追过来的刺客。   萧婼全程提心吊胆,手指死死攥着裙摆,掌心早已被汗水濡湿,直到后面追杀的声音彻底消失,才勉强缓出口气。   她颤着嗓音去唤萧令璋,“堂姊,我们——”   萧婼的声音忽然顿住。   她看着堂姊,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替她们挡下刺客的人是段浔。   不对啊,怎么会是段浔?   就算堂姊此次出城是给段浔报信,那也是为了对付裴淩,武将无诏返京视为谋反,段浔何至于冒着抗旨的风险送堂姊来这里?更何况像方才那样为堂姊抵挡危险?   方才危急时刻,她是不是听到了平襄侯唤了堂姊一声“阿荛”?   堂姊何时有了阿荛这个小名?   萧婼没记错的话,平襄侯早逝的妻子就叫南荛。   那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好似电流流窜过四肢百骸,直袭天顶盖,这一刹那,过往所有的事好像都被揭开了那层看不清的面纱,全都清晰起来了。   萧婼直直盯着堂姊的侧脸,久久没回过神来,竟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   萧令璋顾不上萧婼的心思,她此刻只思忖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问萧婼:“阿婼,除了你先前告诉我的,洛阳里可还有什么事发生?尤其是宫中,你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   “宫中……”萧婼回过神来,低声道:“倒是有一件事。堂姊闯出城门的那日,我听说皇后去见了皇兄,后来裴淩进宫,为此事大发雷霆,下令将邓翀将军打入诏狱了,说是要以抗旨罪处理。”   萧令璋怔了怔。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除此之外呢?没有别的动静?”   “这还不算大动静吗?”萧婼不解。   萧令璋道:“他没有对皇后做什么?”   萧婼摇头,“没有,不过我想,当时裴丞相被你的事分了心,才进宫晚了一步,当时再阻止皇后见皇兄已经来不及了,他也只能迁怒于邓将军,难不成还能当场把皇后强行从殿中拽出来吗?哪怕是事后,他既然还没公然造反,怎敢公然对一国皇后做什么?”   萧婼的话,听起来貌似合乎逻辑。   但萧令璋深知裴淩是怎样狂妄大胆的一个人,始终皱着眉头,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那种预感并非一切失控的危机感。   而是这一片暗涌的波涛下,似乎有什么被她忽略了。   不对劲。   抓邓翀估计是为了报复要挟她,可皇后又是一码事,皇后早就在暗中联系那些朝中老臣,如今都已经见到了皇帝,以裴淩的作风,他若计划周密,断不会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拖久了只会夜长梦多。   除非时机未到。   或者,他在等一个时机。   电光火石间,她脑海中又一道念头快速闪过。   “不对!”她蓦地出声,脸色极差。   萧婼被她吓了一跳,朝她看去,只见暗光下女子本就纤细瘦弱,衬得衣衫单薄,此刻双瞳漆黑、脸色发白,无端令人心头一紧。   萧令璋喃喃道:“皇后可能会动手。”   萧婼心脏突突地快跃出嗓子眼,“皇嫂?她怎么会……而且,不是说……现在时机已经到了吗?”   萧令璋眼神微凛,“恰恰如此,才不能动手。”   别人能想到的事,裴淩怎么会想不到?   裴淩此人,擅于蛰伏埋线,尤其喜欢放长线钓大鱼,给对方反抗的机会,不是因为他心慈手软优柔寡断,而是有更大的目的。   联合文臣无用,若是皇后想先下手为强,必然会联合一干武将,调动武库,带兵控制皇宫……   她若是裴淩,便会提前准备,诱他们先动手,无诏调兵联合武将可视为谋反,那时便可顺理成章地以谋反之罪将他们一网打尽。   皇后谋反,等同于段氏一族谋反。如此一来,即使段浔手握兵马,也只能束手就擒,他若心有不服、私自带兵回洛阳,就是彻底坐实了谋反罪名。   思及此,萧令璋顿时觉得背脊渗汗。   若真是这样,那可真是好算计。   萧婼问:“那、那该我们还能阻止这件事?我们现在自身难保,才摆脱追杀,难道现在就回京吗?可这还来得及吗?平襄侯也还没回来,我有点担心……”   不知道段浔什么时候能回来。   来不及了,来不及等段浔回来了,也来不及跟他告别了。再多耽搁一刻,可能就会有无法挽回的后果。   萧令璋的手指死死攥紧衣摆,竭力冷静下来道:“说不定最危险的地方正是最安全的地方,裴淩越是四处派人抓我,越是可能没想到我敢跑到他眼皮子底下,我现在便要进城。”   萧婼瞪大眼,不假思索道:“那我陪你一起!”   萧令璋摇头,“阿婼,堂姊有别的任务要交代给你。”   当日已是深夜,再挨两个时辰天便微微亮了起来,萧令璋已经提前更衣准备,藏在商贩的货物里,很快顺利进城。   如今城门已开,查验十分宽松,任谁都可以自由进出。   但越是城门大开、毫不设防,就越像是一个引诱猎物自投罗网的陷阱。   萧令璋知道崔汤在城中安排的眼线的位置,暗中跟随对方抵达崔家后,萧令璋见到了崔汤,这几日皇帝罢朝,崔汤一直在府中闭门不出,见她无恙,才松了口气,继而低声说道:“看见殿下无碍,臣便放心了,裴淩已经盯上了崔家,臣已命谢娘子带着小皇子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萧令璋颔首,低声说:“你去帮我备一套宫中的衣物,再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北宫卫士令司马桁,让他带我进宫。”   司马桁是多年前萧令璋的亲信,也是萧令璋母亲曾向先帝提拔过的人,当初谢明仪数次向萧令璋提及为何不提拔司马桁,便是考虑到会有这种情况。   卫士令隶属卫尉,官阶虽小,却负责宫禁巡查,乃是负责宫廷戍卫的核心职官。   崔汤没有耽搁,也没有多问萧令璋为何此刻非要铤而走险,转身去吩咐了,待萧令璋更换完装束,便被崔汤暗中派人送到宫门附近。   “臣派人去盯着丞相府的探子说,裴丞相此刻不在宫中,殿下可抓紧时间行事。”崔汤临别前嘱咐。   司马桁带人进宫较为方便,萧令璋与其会和后,便以宫外采买宫人的身份跟在他身后顺利入宫。   踏入宫门的刹那,萧 ₴Đ 令璋仰头望向眼前遮蔽日光的宫阙高阁,心头倏尔一震。   那种久违的窒闷压抑感扑面而来,挤得心脏沉沉的,喘不过气来。   眼前宫道深长漆黑,一眼都望不到尽头。   分明是她走过无数遍的路。   她咬了咬牙,径直朝着长秋宫的方向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 82 章 国丧。   长秋宫外看起来一如往常。   殿阶下守着重重宫人侍卫, 萧令璋身着宫人服,埋头缩肩,脚步匆匆靠近, 甫一近前, 便见一内官扬声叱责:“站住!哪个宫的, 还不速速停下来, 长秋宫岂可擅闯?”   那“宫女”始终低着头,嗓音也压得极低,“烦请通禀, 奴有要事求见皇后。”   “皇后娘娘有令, 谁也不见。”   那内官说完,见那宫女仍旧杵在此处不走, 便欲出声驱逐,还未来得及开口, 便见眼前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宫女”再度往前一步, 微微昂首。   飞檐打落的暗影恰恰覆在凤眸之上, 冰凉凌厉, 令人不敢迫视。   那内官怔了怔,还未反应过来,紧随至的是一道凛然金光,直逼他双目。   是太皇太后金印。   对方见之大骇,一时连真假都无暇分辨, 下意识便后退数步,惊异地看着她。   “你、你是何人?你怎么会……”   “见金印如见太皇太后, 还不跪下。”萧令璋冷声道。   那内官陡然听到这话,脑子还没做出反应,内心的惊骇已促使他膝盖一软, 霎时伏倒在地。   见金印跪拜总归没错,若是假的,也赖不到他们头上;万一为真,他们更是有几条命都招惹不得。   他这一跪,周围守着的宫人侍卫俱已俯首退避,不敢再拦。   萧令璋俯视众人,不再言语,迅速收好金印,拾阶而上。   待萧令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那伏在地上的内官才缓缓抬头,后知后觉地醒神过来了。   他方才隐隐觉得这宫女仪态非常,容貌惊人,隐隐在哪见过,才会被那番架势立刻镇住,现在细细一想,何止是眼熟,那长相……分明是华阳长公主啊!他曾侍奉先皇后多年,华阳长公主七分肖似先皇后,他怎的才反应过来?!   那内官尚是惊魂未定,另一边,萧令璋已顺利踏入了长秋宫。   比想象中更顺利。   她火急火燎地穿越了大半个皇宫,此时体力已是开始不济,后背满是汗渍,好在还是顺利进来了。   可抬眼却见殿中无人。   方才那内官不是说,皇后下令谁也不见么?   萧令璋怔了怔,心底忽然滋生出不好的预感,连脚步也越来越急,越来越快,最后竟提起了裙摆,火急火燎地朝着内殿奔去。   谁知当眼前一幕映入眼中,脑海中好似有惊雷瞬间炸开,萧令璋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身子晃了晃,若不是及时撑着边上的屏风,便险些没站稳。   只见一女子无声无息地伏在榻上,右腕悬于空中,空药瓶滚落在地。   萧令璋的嗓子眼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糊住,彻底喘不上气来。   手脚宛若千斤重,迟迟往前迈不出一步。   她死死咬着牙,察觉到口中的涩意,才终于往前扑去。   “皇后!”   脱口而出的是皇后,可实际上,她想唤的是阿姊。   这是阿浔的亲姊姊。   萧令璋手抖得有些厉害,她想过很多可能,想过可能她来迟了,皇后已经中了裴淩的计,或者,她赶上了,但是皇后不相信她。   可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   萧令璋的手触碰到女子悬在空中的皓腕,触感还是温热的,便急急忙忙地又去试鼻息,对方已经感觉到她的触碰,缓缓睁开眼来。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空气也安静了。   萧令璋屏住呼吸。   她看到段妁涣散湿润的目光望着她,瞳孔好似没有聚焦,又完完全全倒映着她的身影。   “是你……”   段妁艰难道。   萧令璋被钉死一般立在原地,脸上落了泪也恍若未觉,后知后觉地急急起身,想朝外奔去,“我去唤医官。”   “不必……去了……”   身后,段妁的声音气若游丝。   “阿荛……陪阿姊……最后说说话吧……”   萧令璋脚步顿住。   她一时精神恍惚起来,甚至怀疑自己是听错了,迟疑着回头,目光落在女子毫无血色的面庞上。   段妁朝她一笑。   “我知道,你就是南荛。”   在柳兰苕将猜到的真相告诉她时,所有的事都可以解释了。   为什么萧令璋好端端的会突然出城,为什么阿浔那夜宁可长跪不起,也什么都不肯说。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该如何说,也不能说。   怕横生事端,也怕以姊姊的性子,一旦知道萧令璋便是南荛,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和裴淩如此周旋,一次又一次将自己置身于漩涡中。   萧令璋也不愿多一个人为她操心。   他们的顾虑,段妁都能明白。   可对于段妁来说,她早已将素未蒙面的南荛当做了亲人,多么希望南荛也还活着。   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可以为了段家,就那样死在冷冰冰的诏狱里呢?   所以听到真相的那一刻,段妁没有气自己被瞒着,而是由衷地感到高兴。   她的愿望实现了。   可惜才相认便是诀别,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瞧瞧她。   殿中门窗紧闭,熏香闷得人燥热,连带着眼睛都跟着发烫起来。   段妁目光温柔地看着萧令璋。   萧令璋唇瓣颤了一下,才终于扑了过去。   “阿姊!”   “哎……再唤一声好不好?”   “阿姊,阿姊,阿姊……”唤到后面,声音已经哽咽。   “好孩子,你受苦了。”段妁唇角挽起一丝笑容,强忍着毒发时的痛意,柔声道:“不要自责,阿姊这条命……本就是你当初舍命救下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不欠段家任何。”   “阿姊自尽……一是为了大局,二是为了……解脱……”   段妁已经太累了。   从前,杨滢总认为是段妁抢了她的皇后之位,可杨滢到死都不知道,段妁宁可最开始没有嫁给萧元惔。   她苦心经营、和杨滢斗,是因为要守着家人而已。   身在此位本就不是出于她本意,是萧元惔心有不甘,去争去夺,才将她也一并带到这个位置上。   还记得封后大典那夜,萧元惔对她说:“妁儿,朕虽成了帝王,但最幸运的莫过于身边还有你 。”   “朕日后不管身边有谁,心里都只有你一人。”   这样的许诺,段妁是相信了的。   后来,萧元惔又对她说:“妁儿,朕提拔你的父亲,让你父亲做朕的大将军,好不好?”   帝王意欲提拔她的家人,这是莫大的宠爱,是别人求而不得的。   段妁也以为他是真心想要待她好,待段家好。   可渐渐的,他宠爱杨滢,广纳妃嫔,与裴淩日渐君臣离心,将她架在火上烤了这么多年。   最开始她对她的夫君还满怀希望,毕竟他们是一起从最艰难的时候熬过来的,见过彼此之间最狼狈不堪的样子,她不相信有些感情那么容易变质。   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即使她心冷了、看透了,也渐渐走不掉了。   段妁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她忽然想起,她去见到皇帝的最后一面。   那时,整个殿中都空空荡荡,她就站在帷幔边,看着她的夫君,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此刻躺在龙榻上,像一只斗输的败犬,还在苟延残喘。   萧元惔一边咳嗽着,一边艰难地对她道:“去调兵……杀裴淩……他对朕下毒,以谋反之罪,拿下他……”   段妁没有说话。   萧元惔不是一个好夫君。   至于到底是不是一个好皇帝,她已经不想去想了。   就像段妁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来,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她只记得自己身为皇后的模样。   “陛下放心,妾永远记得,妾是这大邺的皇后,妾会尽到皇后的职责。”   她轻声说:“妾走了,陛下保重。”   她走得十分坚决,毫不回头。   如果下辈子还能选,她绝不会再嫁给这个男人。   所谓的尽到皇后的职责 ʂժ ,不过是在最后以她微薄的力量,去挽救江山不被权臣窃取。段妁本想以皇后印玺调动武库先发制人,可这么多年浸淫在权力里,她又怎么想不到其中可能有诈?   裴淩既然裴淩的诏令不许段浔回京,那么她要让段浔可以有堂而皇之地回来的理由。   那便是国丧。   本朝以孝治国,亲人离世,武将自然有理由回来奔丧。   剩下的,便全部交给阿浔和南荛了,至于她自己,终于可以得到自由了,解脱了。   段妁急促喘息着,五脏六腑都被牵扯得剧痛,猛地呕出一口黑血。萧令璋急忙抚着她的背,豆大的泪珠滴在段妁的手背上,烫得出奇。   萧令璋死死咬着唇,满眼俱是涩意。   “阿姊……”   从前,萧令璋也在心里憧憬过无数次,能有机会与段妁相认。   还在青州时,段浔便总是滔滔不绝地跟她提及自己的家人,每当说起他们,少年总是神采飞扬。   她看得出,阿浔出生在一个很幸福的家里。   那是孤女南荛从未感受的,也是出身帝王家的萧令璋所梦寐以求的。   可越想要什么,越是难以守住。   她眼睁睁看着阿母和兄长离世,如今又眼睁睁看着段妁离开。   窗牗外的日光逐渐下移,风吹叶动,发出沙沙声。   怀中的女子渐渐没了生息。   萧令璋死死咬着唇,咬得口齿中满是铁锈味,才抬起手臂,抹了一下眼角的泪。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先前被皇后支开的何绾此刻回来,亲眼看见这一幕,蓦地跪了下来,抽泣着俯身长拜。   “皇后薨——”   哀泣声瞬间响彻长秋宫内外,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会如此突然。   萧令璋跪坐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待听到天边传来一声声钟鸣时,才彻底回过神来。   丧钟敲响,响彻洛阳。   所有人都可以听见。   何绾抽泣着上前,对萧令璋一拜,道:“长公主,宫中危险,还请先随奴婢离开这里。”   萧令璋没有说话,只机械地跟着何绾往外走。   可才走到殿外,她就看到外面来了很多的侍卫,如潮水般顷刻间堵住了长秋宫的出口。   何绾满面惊色。   萧令璋也不得不站住了脚步。   她垂下眼帘,“果然已经晚了。”   那是一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直觉,暗处有一双眼睛已经锁定了她,就像饥肠辘辘的野兽,在丛林深处蛰伏已久,只待一击毙命,将猎物吞入腹中。   她朝着那边看去,只见裴淩一身玄衣,缓缓现身。   裴淩看着周围伏地哭泣的宫人,倒是难得的有些惊讶,不是没猜到皇后也许十分敏锐,不会中计,却全然没想到她会有如此极端的做法。   不过,蝼蚁之命何足一提,手染鲜血久了,他对这些早已没什么感觉。   现在,他只想抓萧令璋。   论对付她的手段,还有谁比他更擅长?   萧令璋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睁睁看着裴淩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   日光下男人的脸俊美无俦,唯有一双眸子冷戾黑沉,随着他踏入殿中,整张脸都逆着光浸在了黑暗里,连空气都变得湿冷阴沉,无孔不入地侵袭着心脏。   他唇角噙笑,走到她跟前,随后缓缓俯身,冰冷而强烈的视线在她脸上一寸寸割过,就像思考着如何宰杀猎物般肆无忌惮。   直到看够了,他才俯身凑近她耳畔。   “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呢?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 83 章 抚养幼帝,   四周死寂一片, 森森兵甲下,枪戟被日光反射出锐冷杀气。   萧令璋站在原地,眉眼俱冷。   裴淩俯身含笑说完, 便直起身子, 近距离地俯视着她的眼睛。   一连奔波数日, 萧令璋的面上带着极为明显的疲惫与苍白, 面颊瘦削到快要凹陷,但纵使如此,她身着宫人装的模样也难掩脱俗之气, 一双黑瞳镶嵌其上, 似水洗过般锐利明亮。   四周有风袭来,吹得人心里发冷。   她的身子单薄得仿佛要被风吹倒, 却仍旧巍然而立,脊背挺得笔直, 似一只快要折颈的鹤。   他视线缓慢下移, 看到她颊侧未干的泪痕。   裴淩极少看见她哭。   从前不管遭遇什么, 她受伤过、晕倒过, 却极少以泪水示弱过。   是因为被他抓到了?还是……为了别人?   她与皇后至多也只是见过几面、交情不深,也值得她这般在乎?她待他狠辣无情,却待别人如此真心?   裴淩的脸色早已是压抑到极致的愠怒,此刻瞬间被火点着,猛地抬手, 狠狠攥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向自己。   他冷笑道:“怎么不说话?死到临头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萧令璋被迫仰头, 用力挣扎了一下,下颌处的手指却如铁钳般牢牢钳制着。   眼前之人面色幽暗沉凝,煞气腾腾, 指尖扼住的仿佛不是她的下巴,而是脆弱的脖颈,能将人呼吸慑得窒住。   她越挣扎,便越像困兽犹斗。   萧令璋放弃了挣扎,一咬齿根,冷冷逼视眼前这双黑眸,“你的手段,我也不是第一次领教了,有什么可多说的呢?”   她早该算到的。   他先前派杀手跟踪萧婼,极有可能是在虚晃一招。让她们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招数,已经没了后手,实则裴淩最擅计中计,早早在宫中守株待兔,等她自投罗网。   寻常人都不会想到在皇宫设置陷阱,只有裴淩对付萧令璋的时候会。   因为他最明白她的性子,知道她非刀山火海不闯,越危险的地方越敢来。   但既然能想到这一步,他会想不到她是抱着怎样的决心而来么?还有什么好问的?   裴淩眸色愈发暗沉,指尖力道加重。   “看看你如今的样子,离了我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可不可笑?”   “当初若没有我护着你,你早在刚来洛阳的时候便死了,凡你所求,我无一不应。给了你无数机会,你偏选与我作对,怎么?就这么想找死?”   萧令璋眼尾仍残留着哭过的薄红,此刻却深深吸了口冷气,唇瓣颤动了一下,才道:“小恩小慧而已。”   “我是受你照顾不假,可是谁将我推到必须仰人鼻息的境地?若换我身居高位,我也能随手施恩,逼你感恩戴德。”   将她打落云端,再待她好。   她不是什么受到丁点恩惠就会被哄好的傻姑娘,这样的好,她一点也不在乎。   其实从前,哪怕裴淩选择她的对立面,萧令璋也觉得他没错,他没有对不起她,毕竟,他从未正面回应过她的感情,她有什么理由强迫他一定要帮着自己?说到底,他们也只是普通的交情而已。   可既然为敌,那就为敌到底,临到最后突然变卦逼她嫁他,便算他自找苦吃,自作自受。   她也始终觉得自己没错,要怪就怪他自己不清醒。   裴淩听到这句“小恩小惠”,薄唇骤然抿紧,面部的肌肉都瞬间绷紧到抽搐。   他像是被气得笑了,喉间发出一声冷呵。   “真以为我不杀你?”   四周寂静得呼吸可闻,哪怕裴淩的声音不大,旁人也可以听得清楚。此话一出口,站在石阶上的狄钺和严詹皆神色变了变。   狄钺登时想上前劝劝,却被严詹眼疾手快地拉住。   萧令璋沉默须臾,倏然唇角微微一牵,“随你。”   她既然来了,就是做好了迎接所有可能的后果。   死过一次的人,也不怕再死一次。   当年她摔下悬崖的瞬间,其实是不疼的,后来活着的过程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不如死。南荛努力活下来是为了好好过日子,而萧令璋活着,就是为了此时此刻站在这里,阻止裴淩继续造反下去。   好像兜兜转转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六年前。   不同的是,那个被伤心的人,已经不再是她了。   萧令璋感觉到下颌的手指攥得更紧,她强忍着疼,眼睫掀起,唇角携着几分坦然到近乎挑衅的情绪直直看他,“现在就动手吗?你敢吗?”   无异于诛心之言。   裴淩指尖微颤,一双黑眸死死攫住她的脸,眸底火光乍现。   他下得了手么?他甘心么 ?   他此生所求所 ʂժ 谋皆能得到,从无挫败之时,唯独对她束手无策,就算恼羞成怒杀了她,也掩盖不了这样可悲的事实。   只要有一口气在,她便要与他作对到死,即便他费尽心思地对她好,也不过是惘然。   思及此,裴淩呼吸窒痛,磅礴怒意与恸意掺糅在一起,隐隐牵动着身上的残毒旧伤。   残积多年的毒素被诱发,早已从伤处蔓延到其他位置,只是勉强压制着。   “死?”他缓缓松开手,抬手按住发痛的肋下,转开脸冷淡道:“没这么容易。我这么不好过,岂能让你好过?”   萧令璋没有说话。   已经分不清他是下不了手,还是单纯的不甘心不泄愤。   她也根本不想去揣摩他的心思,缓缓闭上眼睛,安然站在原地等待。   “带走。”裴淩闭了闭目,冷然拂袖。   身后的侍卫意欲上前。   狄钺生怕那些人太粗鲁会伤了公主,赶忙主动挤上前去,低声道了句“殿下得罪”,手还未碰到萧令璋,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丞相!”   来者是公车司马令康胥,快速上前抱拳道:“启禀丞相,宫门外忽然来了许多大臣,全都说要求见陛下……而且为首之人是荣昌公主,她怀中抱着一个男婴,说是……”   他神色惊异,吞吞吐吐,犹豫着不敢说。   “是谁?”裴淩冷声问。   “说是……陛下的皇长子,生母是永巷殁了那位杨美人……”   谁都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冒出了一个小皇子。   那位杨美人对外宣称是因疾暴毙,裴淩是有印象的,因为那日萧令璋进宫见过李美人,为此外面还有流言说是她杀了杨美人报仇。   裴淩意识到什么,猛地回身,目光如剑袭向萧令璋。   方才还闭目束手就擒的女子,此刻已经睁开眼,坦然含笑地回视着他。   “这一步,你没想到吧。”   裴淩千算万算,没算到她最大的依仗并不是段浔,而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婴儿。   她只身入罗网,在此拖住他,也给萧婼制造了时机,去召集文武百官。   即使她死了,萧婼也会替她完成后面的事。   正统之名掌控在他们手上,即便裴淩篡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根基断不会稳固。   有坐拥大军的段浔和鼓动世家的崔汤在,有太皇太后和邓氏一族在,裴淩也讨不了多少好处。   多年前她满盘皆输,如今重来一次,怎会还输得那么惨?   裴淩久久盯着立在暗光中的女子,眼底暗光沉浮,幽深难测。   他蓦地冷声道:“狄钺,按住她。”   狄钺愕然,但还是伸手钳制住萧令璋的胳膊。   裴淩上前,将手探入她袖底,果然从里面发现了一把匕首。   他从前送她的防身匕首。   他唇角一扯,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嘲讽,刀身在眼前转了转,白芒映出他一双盛怒的眼,“又是这招,怕我拿你去胁迫段浔?”   即使对她的怒意仍旧无法平息,他也不得不由衷发出一声喟叹,她的胆识和聪慧,当真世无其二。   萧令璋说:“我齿后也藏了毒,你做什么都没用。”   他想撬开她的嘴都来不及。   裴淩怔了怔,一股难言的窒闷冲上心头,五脏六腑都跟着抽搐起来,竟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捂着肋下的指骨隐隐泛白。   他这才终于知道,原来,她真的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她当真,一点机会和余地都没有给他留。   康胥久久得不到丞相下令,不由得看向一边的严长史。   严詹见眼下局势僵持住,只好上前低声道:“丞相,下官以为……虽说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若是能双方各退一步,也不是不行……”   严詹是纯从利益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处不处置华阳长公主,已经不重要了,段浔那边注定会动手,到时候如若真打起来,就是两败俱伤。   倒不如双方各退一步。   反正来日方长,下次还能徐徐图之。   萧令璋知道现在的局势对自己有利,便淡淡开口道:“各退一步的话,便是先让皇长子登基,幼帝无母,皇后薨逝,便由本宫亲自抚养,丞相和段将军同为辅政大臣,辅佐天子。丞相依然大权在握,如何?”   这是她一开始就预想的最好结果,裴淩经营多年,在朝野中的势力犹如参天之树,不可撼动。   想彻底斗垮他,不能一蹴而就。   她若抚养幼帝,便是临朝摄政的大长公主。   萧元惔这些年做不到的,自有她去接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 84 章 段浔语气平   和解既达成, 便该平息这场乱子。   宫门处朝臣聚集,眼看着局面便快失控,萧令璋仍一身宫女装束, 如此露面难免不妥, 且手中仍旧没有作为担保的筹码。   她看向裴淩。   裴淩垂袖伫立于原地, 侧影冷清, 察觉到她的视线,便平声道:“来人,去把吕之贺叫来。”   吕之贺是天子身边亲信, 以往天子颁发诏书, 亦由此人亲自传与尚书台。   不消片刻,吕之贺便战战兢兢入殿。   他手捧托盘, 其上放置明黄缣帛和一方黑匣,进来时步履急促, 心惊胆颤地垂着头, 大气也不敢出, 只余光瞥到突然出现在此处的萧令璋, 心底惊异非常。   裴淩说:“放一边。”   “是、是。”吕之贺掌心满是冷汗,谨慎将东西放下,便垂首退到一边。   随即,宫人上前,将准备好的笔墨放在一边。   萧令璋徐步上前, 拿起明黄缣帛,徐徐铺展于紫檀长案之上。   ——这是一张空白诏书。   凡制诰天下, 必以朱砂御笔,钤玺颁行,昭告四海。   萧令璋垂眸看着眼前的圣旨。   她自幼长于宫廷, 亲眼目睹父皇治理江山的场景,亦在心底暗中幻想过无数次执掌大权、挥毫拟诏的场景。   可当自己手持圣旨,朱笔在握,却丝毫笑不出来。   这条路,是以骸骨堆积的。   将来也注定要手染更多鲜血。   萧令璋右手执起笔,手腕摆动,霎时笔走龙蛇,字迹苍劲似昆刀刻玉,洋洋洒洒落于诏书上。   “萧令璋”三字跃然帛上。   此名一落,便是以血肉之躯入千秋史册,再无悔途。   “请丞相过目。”她搁笔,微笑着抬眼看向裴淩。   裴淩缓步上前,瞥了一眼这圣旨上的内容,眼底掠过一丝冷嘲之色,颔首:“臣该恭喜殿下,终于得偿所愿。”   萧令璋报以冷笑,“彼此彼此。”   政治博弈便是如此,各取所需,谁又有资格嘲讽谁?   这一局,谁也称不上真正的赢家。   但萧令璋本就处于极劣之势,下的本该是必输之局,如今既然没有输,便代表她赢了,不是么?   萧令璋双手打开黑匣,拿起其中的玉玺。   玉玺盖下,便成定局。   她收好圣旨,微微一笑道:“本宫此刻仪容不整,会见朝臣不妥,仪阳宫中正好有我昔日旧衣,便先去更衣了。还请丞相耐心等待片刻。”   仪阳宫是萧令璋当年未出阁时所住的宫殿,一直空置至今。   不等裴淩回答,萧令璋便直接抬脚朝殿外走去,快要踏出门槛时,她脚步微滞,偏首看向角落的阴影里垂首而立的女官。   她蓦地开口:“宫道太长,还请大长秋宫为我引路。”   何绾是皇后身边近人,如今皇后仙去,真相过于敏感,何绾若单独留在这里,极可能会被他们直接处理了。   何绾闻声抬头,一双眼睛仍带有哭泣过后的红,愣愣看着萧令璋。   她很快反应过来,低声道:“奴婢遵命。”   严詹见萧令璋要把何绾也一并带走,忍不住皱眉看向裴淩,欲言又止。   裴淩侧颜如冰,薄唇紧抿成一线。   他没有开口阻拦,看着何绾就这样跟着萧令璋离开了。   待离开长秋宫,那些围在殿外的侍卫也没有再拦着她们,只有几个裴淩派来的侍卫远远跟着萧令璋,以防有个万一。   天色灰沉得压抑,冷风穿梭过宫道,其声如亡灵呜咽。   萧令璋朝仪阳宫的方向走,何绾低着头紧随其后,待拐过弯走到无人之处,何绾才忽然压低声音道:“多谢殿 ʂԃ 下救奴婢一命。”   萧令璋淡淡道:“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是。”   何绾垂着眼睫,谨慎回答:“殿下放心,奴婢此生绝不会背叛皇后娘娘,即便是为了皇后和段将军,也永远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   “您只会是公主,不会是南荛。”   为了皇后和段将军?   那若有一日,她与段浔不再是一路人,何绾便不会再守住这个秘密么?   萧令璋只淡淡笑了笑,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先前我想要隐瞒,是因为顾虑太多,洛阳城内神鬼混杂,我不敢轻信于人,亦有人不会轻信于我。稍有不慎,我非但自己有难,也会牵扯到旁人。”   “可如今,就算他们知道真相,也不能拿我如何了。”   何绾默然。   她心里有些微的迷茫,本以为萧令璋是要提点她守口如瓶。   现在看来,又不尽然。   也许,萧令璋护她的目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   何绾抿了抿唇,又轻声问:“有一事,奴婢心中始终忧虑不解,也是皇后娘娘最后仍挂念不下之事,不知殿下是否方便回答。”   萧令璋脚步一顿,“你是想问段浔吧?”   何绾点头,“是,奴婢想知道段将军如今在何处?若他知道皇后娘娘……”   “我不知道。”   萧令璋垂下眼睫,如实回答。   她当时走得匆忙,来不及等段浔回来。   即使她临走时曾交代过萧婼,暂时不要告诉段浔她去做什么了,以免他知道后心急做出冲动之事,但以段浔之聪慧,怎么不会察觉出端倪呢?   现在整个洛阳,怕是都知道了皇后崩逝的消息。   萧令璋手指不禁攥了攥。   以段浔的秉性,若是知道他阿姊去世,该会有多伤心?   ……   同一时刻,北宫朱雀阙门处仍旧气氛紧张。   薄雨濛濛,水汽凝结成白蒙蒙一片,遮蔽了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   以廷尉崔汤、太尉杨衡、大鸿胪许晟等诸多老臣为首的文武百官,正头戴委貌冠、着玄端素裳,整齐肃立。   萧婼怀中抱着襁褓,唇微微抿起,神色十分忧虑。   她想起昨夜与萧令璋分别时的场景。   那时,她们才刚刚逃脱追杀,还未来得及商量接下来怎么办,萧令璋却忽然说要先走一步。   堂姊临行前,萧婼听她细心嘱咐了许多——   “阿婼,我走以后,为了防止裴淩还留了第二波刺客,你等天亮再动身回城。先去找崔汤,告诉他皇后那边或有异动,让他即刻通知邓礼做好完全应对之策,盯紧执金吾,一旦发现有人暗中去调武库,必须及时拦住。此外,小皇子的存在已不必再瞒,可立即昭示百官。”   “至于朝中,太尉已私下与几位老臣通过气,有他们牵头鼓动百官,趁裴淩注意力在宫中,你即刻带着小皇子与他们一道进宫请求面圣。无论我在不在,你只需记得,段浔手中有兵马,朝官聚集人多势众,他们必会有所忌惮。”   萧婼听她殷殷嘱托,字里行间大有要将所有后事皆托付给她之意,不禁打断了问道:“那你呢?”   萧令璋沉默。   许久,她才轻声道:“裴淩这人,这么多年来都算无遗策,也正因如此,他行事总是过于自负,一面筹谋着权力,一面还不肯放过我。”   “他只有见到我,才会自以为计策得逞,从而掉以轻心。”   乌云飘动,天边弯月终于显露出来。   蟾光如丝,幽幽照她目,只见女子眸中如蕴寒冰,大有决绝之意。   萧婼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低着头没吭声。   “怎么了?”萧令璋问。   “我……我觉得我该劝你的。”萧婼低垂着眼睫,又闷闷道:“但我知道劝不动,从小到大,堂姊总是这样,但……或许是这样的堂姊,才最让我打从心里敬仰不已。”   她鲜少见到这样一个女子,能死过一次又回来,能屈能伸,能卷土重来,还从不畏死。   萧婼幼时虽总是胆小躲着她,却从不敢说,那时心里也是向往堂姊这样的。   只是这份小小的希冀还未萌芽,便被世人断然否定。六年前,萧婼还是个年纪小懵懂不知事的小女郎,最喜欢悄悄看着那个耀眼如明珠般的堂姊。   直到堂姊死了。   她的死成了宫中训诫她的例子。   看,帝后所出的嫡公主又怎样?这就是不安分的下场。   女子天生就该好好嫁人,学习针线女红,想争想夺的,都是叛逆纲常,自寻死路。   当人人都这么说,连谢明仪也都只能缄默不语,无力辩驳。   有些事,只有你成功了,才能向世人去证明你是对的。   “你去吧,剩下的事交给我。”萧婼抬眼道。   萧令璋微微一笑,用食指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然后将手收回袖中,“我走了。”   “若之后段浔来了,问及我去做什么,先不必告诉他实情。”   说完,萧令璋转身步入黑暗,再未回头。   萧婼等她走了,松开咬紧到泛疼的牙根,微微缓过了口气,决定按照萧令璋的吩咐等天亮便动身。   只是尚未捱到天亮,黑暗中一道人影倏然掠至身前。   萧婼只觉浓腥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不禁倒退数步。   斑驳的光影下,少年转过身来,露出一双湛黑而冰冷的眼睛。   “怎么只有你?她在哪?”他嗓音清冽,身上黑衣隐隐沁出血色。   萧婼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的血,还是那些杀手的血。   他手中长剑尚在滴滴答答地淌着血,脸颊、鼻梁、眉骨处皆是斑斑血迹,血的殷红点缀在那张过分漂亮冷锐的脸上,宛若阴曹地府里杀出来的修罗。   萧婼被他周身杀气摄住,一时反应不过来,嗫嚅道:“她、她先走了,她说来不及等你……”   四周虽暗,萧婼却清楚地看见,少年那双乌黑慑人的眼睛里杀意褪去,短暂茫然了一瞬。   像只被丢掉的小狗。   “为什么?”他抬眼问。   萧婼移开眼,竭力用平淡的语气撒谎道:“因为有些事,要早做安排……趁着你拖住刺客,她此时进城才不易被丞相的人察觉……”   段浔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萧婼也不确定他信了多少。   “她走了多久?”他复而抬眼,嗓音已经冷峭下来。   “才一盏茶的功夫……”   话音未落,段浔已如乘风一般再度掠入树林深处,身形快如鬼魅,连一句话都没留。   萧婼急急想要叫住他,却发现他早已没了影。   好快的轻功。   萧婼惊奇地瞪大眼睛。   她深呼出一口气,强自按捺下心头不安。   其他人都不在,她只能按照堂姊的嘱咐,继续鼓起勇气捱到天亮。   随后的一切,皆如计划进行。   只是群臣才刚刚聚集,萧婼便远远听见丧钟响彻洛阳。   崔汤说:“是皇后。”   萧婼脸色一白,大脑好似被什么砸中,嗡嗡直响,久久反应不过来。   “皇后崩逝,虽有鸣钟白日之惯例,却不至于这么快,恐怕是有意为之,”崔汤冷静地分析道:“武库那边也没有动静,看来皇后还是没有行此险招。”   何止没有,皇后甚至算上了自己的死,去充当这其中的一环。   那萧令璋呢?   是不是已经被裴淩抓住,或者遭遇不测?   不管是何情况,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对于输还是赢,萧婼心里仍旧毫无把握,但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皇兄皇嫂、为了这天下百姓,她也不能被恐吓至退缩。   她答应了堂姊,就不能让她失望。   萧婼这样想着,一边抱紧襁褓,小心护着怀中婴儿,一边抬眸看着拦在跟前的羽林卫,冷声呵斥道:“本宫怀中的正是陛下的皇长子,尔等安敢阻拦?还不速速让开!”   羽林右监李奢正率人挡在她跟前,闻言面露讥诮,“臣劝殿下还是莫胡闹了,殿下说这婴儿是皇长子,可有证据?”   李奢知道,此时已有人去禀报丞相,他只管在此处拦着便是,对眼前这个平素没什么存在感的公主也并不放在眼里。   萧婼微昂下颌,冷冷道:“是不是皇长子,自有皇兄圣断,本宫无须向你证明。”   “哦?”李奢看向她身后 ʂԃ ,戏谑道:“那殿下带这么多人来,倒不像是去陛下跟前认亲的架势。”   萧婼镇定自若,缓声道:“皇兄龙体欠安,本宫忧心如焚,特与诸位大臣们前来请安。”   她自知这些武将不敢公然动她,便大着胆子往前迈一步,意欲硬闯。李奢见状眼神一冷,执鞘的右手快速横挡在她身前,高声喝道:“无天子诏,任何人都不得擅入宫禁!违者以谋反罪论处!”   剑未出鞘,态度却无比强硬。   萧婼被他这般突然地一吼,身子不禁颤了下,眼底惊惧未定,跟在身后的谢明仪快速挡在她跟前,将萧婼牢牢护住。   崔汤眼神冷了一瞬,沉声道:“李将军又是奉谁的诏,挡在此处?”   “下官自然是奉陛下诏。”   李奢嘴角噙笑,一派猖狂之色,似有些玩味地瞥了崔汤一眼,又继续对萧婼道:“殿下私自召集朝臣已不合礼法,臣劝殿下即刻收手,择日向陛下告罪。”   如此恐吓,对萧婼这般年纪、甚少接触外臣的公主而言,着实是有些唬人。   萧婼的眼睫轻微抖动了一下。   她眼底泛红,蓦地咬了咬牙根,继续无畏地看向李奢,道:“若我非要强闯呢?李将军难道要连本宫、连陛下的皇长子、加上本宫身后这些大臣们也一并都拿下吗?”   李奢被她这般硬气的话微微一噎。   恰在此时,御史中丞孔巍上前道:“你区区一个羽林右监,奉的谁的命,自己心里清楚。我们今日非要见陛下不可,除非你李奢有胆子把我们都杀了。”   李奢冷嘲道:“原来孔御史也在啊,末将倒有些糊涂了,您前些日子不是三番四次告病不来丞相府么?如今病好了,也跟着在这儿凑热闹了?”   孔巍朝他狠啐一声,“我呸!我自与尔等鹰犬之徒不同,桀之犬可使吠尧,狐假虎威,终露尾耳,老臣此生只为大邺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先前不过受你等胁迫罢了!”   李奢被啐得满脸沫星子,脸色阴沉了下来。   果然不是什么靠得住的,这些平日里就一堆臭毛病的酸腐文臣,在丞相跟前装得是唯唯诺诺,一有人起头便统统跟着反水。   李奢心知康胥已去禀报丞相有一会儿功夫了,约莫丞相那边很快就有动静,他只管在此拦着这些人,必要时先杀几个鸡来儆猴,待动了真刀,又有几根硬骨头还敢站在此处?   他右手逐渐挪至腰侧,只待一声令下。   恰在此时,一支黑羽箭破空而来,携雷霆之势嗖地刺穿李奢的喉咙。   “啊!”   霎时鲜血飞溅,高高喷洒在厚重宫墙上。   方才还嚣张之人双目圆睁仰倒在地,右手捂着被箭射穿的喉咙,抽搐半晌,转瞬没了声息。   一箭毙命。   萧婼面露惊色,抱紧襁褓急急后退。   众人纷纷骇然回头。   只见此刻本该不出现在这里的少年手持长弓,弦犹在震。   他唇角含着恣意懒散的笑,那双素来明媚漂亮的桃花眼里却是一片冰冷。   段浔语气平静,“我看今日,谁敢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 85 章 公主仪仗所   这一箭着实突然。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连崔汤都有些错愕, 完全没想到段浔会在这时候突然出现。   崔汤眼尖地注意到段浔身后带着几队人马。   按理说,段浔亲率兵马远在洛阳以外数里,最快赶过来也要一天一夜, 来不及进京, 那么这些将士是从何处调来, 自然不言而喻。   是北军大营连夜过来的。   皇后先前早早有所准备, 终使最后不曾调兵围宫,约莫也早就知会过一些武将,眼前的这些将领好几个熟面孔, 都是昔日跟随段纮征战过的旧部。   但就算这样, 崔汤也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段浔就这样露面了?   他没疯吧?   圣旨明令他不许归京,就算以奔丧为由也不该这么快, 这露面的时机和公然抗旨无异,他还敢在宫门杀人?   崔汤和萧令璋商量好的原计划其实是尽量避免打起来, 最好先施压再和谈, 能各退一步最好, 否则他们召集一堆文官在这里, 岂不是白送人头?   但谁曾想,他们没把段浔这一步算进去。   这下何止是那些朝臣看傻了眼,连对面挡路的羽林卫都没反应过来。   谁也没见过如此行事的。   段浔眸光冷冽,瞥了一眼周围这些表情呆滞的人,冷声道:“挡路者死, 还不速速让开?!”   李奢已死,失了主心骨, 挡在宫门口的将士们霎时犹豫不决,面面相觑。   少年冷笑,眼睛微眯, 指腹再度搭上弓弦。   只闻咻然一声,又有一人被箭矢贯穿喉咙,轰然倒地。   羽林卫霎时方寸大乱。   崔汤看得喉头发紧,不禁上前一步,“段将军,你先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段浔未曾看他一眼,将弓箭递给身后的将士,黑瞳深处俱是冷意,“我与崔大人所求不同。”   其他人都等的了,唯独他等不了。   萧令璋安排好了一切,会有人去替她做剩下的事,即使她被裴淩伤害了,旁人想要的结果也可以达成。   可段浔所求,无非是亲人平安,他的妻子平安。   他的亲人自有他自己去护,而他的妻子,娶回家便不是为了看她一次次为他在乎的人而赴险,他只恨不能竭尽所能,将这世上所有能保护她的力量都给她。   崔汤张了张口,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当口,一道沉冷的嗓音倏然插了进来。   “好生热闹,看来诸位这是要造反?”   声音响起的刹那,众人皆是一惊,有胆子小的朝臣已经缩了缩脖子,悄悄缩到人群后头去。   裴淩拢着袖摆,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冷淡扫过地上已经断气的李奢,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陛下病重,诏令将军不得回京,段将军抗旨还带兵逼宫,莫非是要弑君篡位?”   他话音落地刹那,空气中却响起轻微“嚓”的一声,是薄刃出鞘的声音。   跟裴淩身后的狄钺失声大喝:“丞相小心!”   原本立在数丈之远的少年已经唰地拔刀朝裴淩冲了过来,身形快得好似鬼魅,空气都好似被短刃割破了一般,发出轻微嗡啸声。   刹时雪光刺目,四周羽林卫来不及反应,只有狄钺瞳孔一缩,完全来不及思考就拔剑迎了上去。   刀剑相接之声铿然响起,狄钺只觉剑身颤鸣,虎口发麻。   未缓下一口气,眼前短刃反射出的光沿着视线飞旋一圈,极快地擦着他鬓边而过,直直掠向他身后。   好在裴淩身边高手不止狄钺一人,有人及时冲上来将这匕首挡落。   裴淩拢袖而立,冷笑出声,“想杀我?”   段浔收手后退一步,鬓角碎发被风拂动,再度拔出长剑,直指裴淩咽喉,“她在哪里?”   不用想也知这个她是谁。   裴淩见他如此心焦,又联想起方才萧令璋那副不怕死的样子,倒是如出一辙的不怕死,他眼底晦暗了一寸,唇边笑意泛冷,“怎么?想一起做一对鬼鸳鸯?”   “死的是谁,还不一定。”段浔冷笑。   裴淩淡淡道:“宫门重地,天子脚下,单你肆意杀害朝廷命官一罪,足以我将你拿下。”   “杀了便杀了,”段浔扬着眉梢嗤笑一声,“不若多杀些,让丞相的这些走狗去为丞相在黄泉路上开路,岂不更好?”   裴淩“呵”了声,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半是戏谑道:“倒是不知皇后在天有灵,看到你如此辜负她一番苦心,是如何感想?”   段浔的眼睫颤动一下。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袖底攥着剑柄的手指咯咯作响,骨节泛青。   对于最坏的结果,段浔并非没做过心理准备,从昨日夜里萧婼眼神躲闪地骗他时,他心里就有了预感,所以他顾不得再回军营,只能先传信,自己连夜赶去北军大营。   可人之在世,无能为力的事太多。   他已竭尽全力而为,却仍旧有守不住的东西。   段浔倏然一垂双目,“拿下。”   身后北军齐齐刀剑出鞘,玄甲如寒光剑雨,严詹见状立刻便要喊人拔刀,却被裴淩抬手制止。   裴淩面色冷清,身形依然巍然不动,瞳孔倒映着森森寒光。   他好似已有所料,果然下一刻,萧令璋的声音急急响了起来。   “都停下!”   众人皆怔了怔,闻声纷纷抬头看去。   只见萧令璋乘辇从宫道尽头过来,身后宫人侍卫随行,内宦高声喝道:“华阳长公主到——”   段浔原本凝立雨中,眉目寒意凛冽,雨水略微打湿他的侧脸,勾勒出锋利干净的轮廓。   听到声音时,他身子微微一僵,猛地抬头看了过去。   萧令璋已梳妆完毕,身着玄纁袿衣,金绣鸾纹熠熠生辉,凤冠珠翠仪容华贵,虽雨痕沾鬓,却威仪愈盛。   仪仗所至,剑戟如潮水般退避。   很快,双方都让出一片空地来。   萧令璋目不斜 𝐬𝐝 视,双手高举,同时亮出太皇太后金印和圣旨,冷声道:“本宫奉太皇太后之命进宫,已经见过陛下,正要传陛下旨意。”   说完,她看向早已事先与她约定好的裴淩。   裴淩不紧不慢地抬手,“臣听旨。”   有他率先配合,严詹康胥等人也全都跟着施礼,余下其他人面面相觑。   太尉邓衡看清楚了局势,便理理袖摆,也跟着上前一步,“臣邓衡听旨。”   邓衡带了头,御史孔巍、廷尉崔汤等人便紧随其后。   群臣悉数回过神来,齐齐跪地执礼。   萧令璋含笑俯视着群臣,缓缓展开手中圣旨。   “朕染恙日久,沉疴难起,恐大限将至。美人杨氏诞育元嗣,功在社稷。今册皇长子为东宫,以承宗祧,由华阳长公主萧令璋代为抚育,为大长公主,监理国政。另,擢段浔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加丞相裴淩为太子太傅,二卿当效周公辅成王之例,共参枢机,辅弼幼主,待皇帝冠礼即成,还政于朝。”   众臣彼此对视,谁都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臣遵旨。”裴淩语气清淡,起身领了旨。   萧令璋收好圣旨,含笑看向方才差点杀起来的双方人马,“好了,都散了吧。”   四周仍旧很安静。   一干老臣彼此面面相觑,都脑袋发懵,久久没反应过来。   严詹狄钺等人知道前因后果,但康胥尚是一头雾水,看了眼被地上被射杀的李奢,又看了看边上的段浔,忍不住问道:“这就没了?那平襄侯无诏入京、擅闯宫门一事,罪同谋反,难道就这么——”   “平襄侯?”萧令璋极快地截断他的话,含笑反问:“他在哪里?本宫怎么没看到?”   康胥:“……”   康胥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来。   他看向杵在一边的段浔,心道这不是平襄侯本人吗?这么大一个活人站在这儿,公主还说没看见?   萧令璋含笑看向严詹,“严长史今天可有看到平襄侯?”   严詹明白她的意思,配合地出声道:“回殿下,臣没有看到。”   萧令璋又看向不远处的孔巍,“敢问孔御史,今日可有看到平襄侯?”   孔巍方才还发懵,现在也极快地反应了过来,心里暗自猜测到他们是私底下达成了什么交易。   圣旨已经当众念完了,从今以后段浔就是统领内朝的大将军,可与丞相平起平坐,没人此时会想不开自惹麻烦。   他故作困惑地“嘶”了一声,抚须道:“平襄侯?老臣莫不是老糊涂了,平襄侯不是一直没回京么?”   萧令璋微微扬眉,最后又看向康胥,“这么多人都没看到,康将军确定自己看到了平襄侯么?”   “……”康胥悻悻然闭嘴,低头改口:“回殿下,是末将看错了。”   萧令璋微微一笑。   有时候事实固然重要,但只要所有人都学会装聋作哑,那么不存在的事也可以成为“真相”。   归根结底,规矩是人定的,谁掌握了话语权,谁就永远是对的。   而这些人话中的主角段浔,始终站在原地没动。   自萧令璋出现开始,他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其他人说了什么,他并没有那么关心。   不知看了多久,他才垂下眼睫,通身肃杀之气早已不知不觉消散殆尽,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条逐渐柔和下来,执剑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三分力道。   萧令璋能感觉到有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没有回头去寻找,见眼前之事已解决得差不多,便又微笑着看向邓太尉,“舅舅身子向来不好,今日如此劳累,不妨先回去歇息,若是有空,还请代华阳去行宫探望一番皇祖母。”   邓衡朝她抬手揖了揖,“有劳殿下关怀,老臣这便告辞了。”   说完,邓衡甩了甩袖摆,当先离去。   见邓衡走了,孔巍等人也极有眼色地相继告辞。   地位最高的老臣陆陆续续走了,其他位秩低的也只能悻悻然跟着散了。   严詹见状,也跟着挥了挥手,让堵在这边的羽林卫也逐渐散了。   萧令璋本就多日奔波劳累,今日更是经历了数次艰险,加之方才废了半天口舌,此刻便忍不住有些眩晕,右手死死攥着圣旨,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谢明仪看出她脸色不对,快步来到萧令璋跟前,低声询问:“殿下没事吧?”   萧令璋摇头。   她想起什么,回头去看段浔的方向。   ……却只看见了他的背影。   谢明仪皱眉,“他这是……”   这个方向,估计是急着赶去长秋宫了。   萧令璋一想起皇后,心里也似针扎般,极不是滋味。   “不必打扰他了,我们走吧。”她捏紧手中圣旨,低声对谢明仪说。   谢明仪点了点头,连忙小心搀着她,慢慢往外走。   所有人的反应都被裴淩尽收眼底。   裴淩始终立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他眼底喜怒依然莫测,看似平静无波,袖中指骨却隐隐泛青,下颌紧绷。   有时,他当真恨不得撬开萧令璋的脑袋,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明明身体难受成这样,都偏要硬撑,不肯妥协。明明知道他根本不会杀她,却偏要以死去搏。   狄钺方才与段浔交手过后,到现在仍内息紊乱胸口滞痛,强忍着不适上前唤了声:“丞相。”   “走。”   裴淩神色冷冽,拂袖而去。   -   大乱平息,风波初定,随后皇城内外便挂上缟素,皇寺丧钟长鸣白日,是为国丧。   未几,天子驾崩的消息亦如朔风卷地,顷刻传遍四海。   虽未真正兵戈相向,但此番动荡已令朝野人心浮动,乱局虽平,余波未息,加之新帝年幼,需要由萧令璋亲自抚养,为方便起见,萧令璋便不能长居宫外。   长乐宫空置多年,她便顺理成章地搬了进去。   萧令璋将多年前服侍她阿母的贴身宫人调来了长乐宫,有些宫人是当初看着她长大的,多年未见萧令璋,心中感念非常,伏地低泣道:“看到殿下如今好好的,想必昭懿皇后在天之灵,必然欣慰。”   萧令璋含笑让她们起来,一一赐了赏。   随后,她亲自去了一趟行宫,与皇祖母讨论过后,下了一道懿旨。   ——擢谢明仪为右郎中将,职属光禄勋。   这道懿旨由太皇太后亲自颁下,可谓是让谢明仪一步升天,成了本朝第一个秩次两千石的女将。   但很多人心知肚明,这不过只是开始。   萧令璋监国,段浔晋大将军后,朝中势力迟早会迎来真正的大洗牌。   洛阳的第一场雪落下时,长乐宫生起了火龙。   连续多日的操劳过度下,萧令璋终于又病了一场。   这一场小病,除了她身边心腹,几乎没有人知晓,毕竟正处于需要安抚人心的关键当口,还有大大小小的事需要去处理,若她染恙,少不得会生出乱子。   “殿下病了,段将军也没来一下。”绿盈送药时不禁嘀咕了一句。   萧令璋端起药一饮而尽,不以为意道:“他也不知道我病了。”   她倒不需要这份关怀,听说,自从那日之后,段浔就一直跪在长秋宫皇后灵前,哪也没去。   他一定很自责。   绿盈接过陶碗,本欲退下,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直言道:“可是,奴婢今日听到了一些流言。”   人心不定时,最易起流言蜚语。   绿盈起初听见那些窃窃私语时,也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若是 ʂԃ 别的无关紧要的流言,她自会直接去打发了,可偏偏他们谈论的事对于萧令璋来说也影响不小。   外界都传,段皇后殡天那日,萧令璋曾强闯长秋宫内殿,之后皇后便崩逝了,于是都揣测皇后之死与萧令璋有关,萧令璋早有野心,这是为了夺权故意为之。   毕竟当日之事,大多人讳莫如深,皇后自尽的真相不能对外宣扬,有辱皇家颜面,对外称的都是因疾暴毙。但伺候过段皇后的宫人都知道,皇后临终前并未染恙。   所以这其中到底是什么原因,便耐人寻味起来。   绿盈焦急得很,“奴婢不知道这流言是谁传出来的,就是止不住担心,要是这种话落到有些大臣耳朵里,更有甚者,被平襄侯听见了……”   萧令璋沉默须臾,“我知道了。”   她这些时日一直不怎么出门,心思也都放在朝堂上,倒是忽略了很多小事。   她想了想,又吩咐绿盈:“去把大长秋叫来。”   绿盈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去了。   ……   彼时何绾恰好不在长秋宫。   皇后停灵十日,这期间有许多人来过,内外命妇,公卿大臣,何绾始终守着,寸步不离。   直到今日柳兰苕在皇后灵前哭得伤心过度,何绾才扶着她暂离了一会儿。   空荡荡的大殿内,唯独只有少年一人跪着的影子。   段浔始终垂着眼睫,兀自失神,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抬眼。   他想起何绾许久未归,不知嫂嫂怎么样了,便起身朝外走去。   却正好听到殿角的宫人在小声谈论着流言。   “你们在说什么?”   那几个宫人被吓了一跳,忙不迭对他施礼,又在紧张惶恐之下战战兢兢地把话复述了一遍:   “奴婢该死!奴婢只是……听宫外的人都在传……皇后娘娘崩逝那晚,是公主强闯寝殿,之后娘娘就……着实太巧合……”   段浔眉头皱紧。   “这些话,你们从哪听的?”   “是、是宫内外私底下都在传……”宫人跪在地上答。   好似当头棒喝。   段浔这些时日意识混沌、不理外事,此刻陡然惊觉外界传言竟演变成这样,才蓦地清醒过来。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向长乐宫的方向。   刚抵达长乐宫,正好碰见宫人端着药正要朝里面走。   “站住。”段浔叫住那人。   对方见是他,忙不迭躬身施礼。   段浔瞥了一眼那药碗,眉头蹙起,“这是药?公主病了?”   “回大将军。”那送药的宫人小心道:“大长公主病了已有些时日了,这是今日丞相命人送来的……”   听到她果真病了时,段浔面色一僵,手指捏了捏,眼神在听到“裴淩”二字时冷了下来。   “他还真是好心,焉知这里面有没有下毒。”   段浔抬手端起那碗药,蓦地朝着一侧花丛里泼了去,随后放下空碗,冷声道:“带话给丞相,以后公主的事,轮不到他挂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 86 章 长公主疑似   长乐宫灯火明亮, 窗牗紧闭,宫人守于廊庑下,行走皆悄无声息。   萧令璋身上披着狐裘, 端坐于案后饮茶, 随宫人前来的何绾来到殿中, 俯身行礼:“奴婢拜见大长公主殿下。”   萧令璋抬了抬手, 侍立一侧的绿盈快步上前,拿来软席。何绾小心起身,复而坐好, 嗅到空气中的药味, 不禁关切道:“殿下近来凤体可安好?”   “有些小恙,不是什么大事。”萧令璋含笑望着她, “我唤你来,是想问你, 明贤皇后已仙去, 今后长秋宫空置, 大长秋意欲何去何从?”   明贤, 正是皇后的谥号。   何绾低头望着眼前的地砖,轻声道:“奴婢幼时只是一介孤女,无依无靠,承蒙段纮大将军心善收留,得以进段家侍奉。后来, 奴婢随着皇后娘娘嫁给先帝,又陪着娘娘进宫, 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即便殿下不来问奴婢,奴婢也会来拜见殿下,请求自此离宫, 为皇后娘娘守灵。”   何绾的这番回答,在萧令璋意料之中。   段家毕竟对何绾有恩,终使是从报恩的角度,何绾也愿意舍弃女官的荣华富贵,自此去皇陵了此余生。   萧令璋叹道:“本宫能明白大长秋的感受。说来,本宫身边的谢明仪亦是与本宫从小一起长大,虽名义上是主仆,但多年来的情谊却与手足无异。后来我坠崖生死未卜,明仪一心为我复仇,险些遭到毒手,好在荣昌及时救了她,否则我至今都会为此难以释怀。”   何绾自然见过谢明仪,也听说了谢明仪被破格擢升为右郎中将之事,明明是宫女出身,却能与那些男子同朝为官,手掌兵权,不知多少人暗中羡慕。   很多宫人都在私下里说,谢明仪是仗着背后有华阳大长公主撑腰,才能如此一步登天。   不是所有人都有她这样的幸运。   何绾听萧令璋说这长长一番话,心里隐约明白她话里有话。   “殿下想对奴婢说什么,大可直言。”   萧令璋微微一笑,也不拐弯抹角了,“大长秋这些年协助皇后掌治内帷,六宫无不心悦诚服,可谓劳苦功高。若是余生用以守灵,就此埋没,又与明珠蒙尘何异?”   何绾缄默不语。   萧令璋又说:“明仪如今已在前朝为官,今后不在本宫身边,本宫身边缺少一个左膀右臂。先帝身边内常侍吕之贺已向本宫请求辞去职务,今后行走尚书台和宫禁内外,着实缺少一个对这些都熟络、又能让本宫放心的人。”   何绾忍不住抬首,问:“殿下当真信任奴婢吗?”   若她是萧令璋,一定巴不得何绾远离洛阳,毕竟她再怎么样都是段家出来的人,未必就能做到和萧令璋一条心。   萧令璋淡淡道:“本宫用人,只看能力与品性,至于忠诚与否,本宫不急于一时,相信等时间长了,你自会有所抉择。届时若你依然不喜这宫中生活,本宫会放你离去。”   萧令璋不喜欢强迫人。   只是对于何绾,她略有些惜才之心。   重新提拔任何新人都有被裴淩买通的可能,倒不如选何绾,至少,何绾对裴淩定是有恨意的。   此时此刻,何绾沉默,也是因为想到了这些时日来的种种。   她比谁都明白,皇后娘娘看似自戕,实则是被丞相逼死的。前有江山社稷,后有血亲的安危,帝王再也不能成为指望,两难之下,只能选择最决绝的那一条路。   何绾选择离宫,其实也不过是想自欺欺人地逃避这一切,她不想再经历这些事了,可就算她走了,权臣仍在,大仇未报,段将军还在朝堂上,面对数不清的明枪暗箭。   若是皇后还在,也会想护好段浔和南荛。   漫长的寂静中,何绾闭了闭目。   她俯身一拜,以额触地,“奴婢愿追随公主。”   萧令璋见她想通了,微微莞尔,“起来吧。”   何绾正要起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萧令璋闻声抬眼,不料正对上段浔漆黑的眼睛。   那少年就伫立在门口,身影逆光,隽秀的脸显得晦暗不明。   萧令璋怔了怔,何绾也没料到他突然会来,霎时愣住了,扭头看了看萧令璋,又迟疑地看向段浔,下意识想要解释什么,欲言又止。   萧令璋全无挖了他人墙脚的尴尬,神色自若道:“何绾,你先回长秋宫。”   “是。”   何绾神色复杂地起身,退下了。   待到殿中无人了,萧令璋才看向段浔,唇角弯了弯,“你怎么来了?”   段浔垂眸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她身姿纤瘦、未施粉黛,终有明珠桂枝装饰乌鬓、朱红口脂遮蔽唇色,也仍旧难掩几丝疲倦病态。   绣满金丝暗纹的宽大狐裘罩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压垮了似的。   段浔缓步朝她走过去,朝她伸出手。   萧令璋迟疑地把手递给他。   谁知他攥紧她的手的那一刻,整个人便沉沉地覆压过来,左臂顺势将她纤细的腰肢环住,埋首在她温暖的颈窝里,将她往自己怀里紧紧搂住,恨不得把她嵌入体内。   萧令璋突然被他抱得这样紧,整个人都有些呼吸不过来。   她刚想说话,环在腰上的手臂立刻松了 ʂԃ 松,改为了托着她的脊背。只是他的动作依然带着极不容拒绝的强硬,把她完整地禁锢在怀里,又从细枝末节处,透处几丝说不出的温柔和缱绻。   段浔久久不动。   萧令璋便也安安静静的,任他抱着。   仿佛是太累了,他抱着她闭上双目,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梳头水的香味,喉结滚动,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萧令璋眸光闪了闪,伸手攥住他另一只按在自己肩侧的手,将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握着他的掌心,摩挲着他指腹新长出来的厚茧。   “对不起,我本来……是不想让你担心的。”她说。   他嗓音发闷,夹杂着微不可查的涩意,“我知道。”   没有人比萧令璋更在乎他家人的安危,她自己也曾对他说过,在心里也想把他的阿姊当做亲姊姊看待。   外界流言不断,都说段妁的死与萧令璋有关。   怪他这几日都守在长秋宫里哪也不去,才没及时制止流言,让她平白遭到误解。   “无端起流言,背后或许有人推动。”段浔的唇角分明噙笑着的,眼神却泛冷,一下下地摩挲着她的乌发,贴近她耳侧道:“这件事交给我调查。”   萧令璋摇头,毫不在意,“不过是几句议论,无足轻重。”   她赢了这一局,自有人不甘心,只要有所嫉妒不甘,就必定会有人造谣她得到这一切的手段不正。   就算没有这个谣言,也会有别的谣言。   甚至,她越急于自证、越表现得在意,在有些人眼里,越是心虚的证明。   无所谓了。   身居高位者,何须在意蝼蚁之言。   她含笑道:“若是有人暗中推动,其目的之一也是想离间你我。我劝何绾留在身边,加之有你入主内朝,今后常来长乐宫走动,久而久之,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段浔听到“何绾”二字,眸色微暗,弯腰逼近她的眼睛,“何绾毕竟是出身段家,阿荛说的这么坦然,真就不怕我会介意?”   他嗓音压低,仿佛带着某种审视压迫的一位。   萧令璋却抬,捧住眼前这颗脑袋,掌心忍不住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笑着道:“你要是介意,方才就说了。”   段浔被她揉得猝不及防,有些愣住。   他垂眼凝视着她片刻,蓦地倾身上去,含住了她的唇。   萧令璋身子微微后仰,却被他的大掌托住后腰,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缠绵的吻。   微凉的触感贴紧唇瓣,黏腻酥麻,饮过药的苦涩被吞噬殆尽,紧随而至的混着这个年纪血气方刚的武将独有的强势与热烈。   她微微一颤,呼吸完全乱了章法,混乱之余用手攥紧他的衣袍。   她抬起双眸,却对上他的戏谑又含笑的眼神。   他是故意的。   这少年亲吻之余不乏坏心思,故意咬啮着造成细微疼痒后又温柔地去舔吻安抚,让她呼吸一起一伏间,后背不禁泛起了细密的汗水,眼看着唇齿内的所有氧气都被对方一一强势掠夺。   无处放置的软舌被绞缠吮吸,触电般的麻意急遽蔓延到四肢百骸,细细密密,无处可逃。   她心跳剧烈。   一下一下,连着胸腔,咚咚直响。   段浔亲热过罢,手掌才缓缓从她的后腰挪至脑后,放开她的唇,让她伏在自己胸口,下颌抵着她的额角。   他低声说:“还好你还在。”   他差点就要连她也一起失去了。   他来洛阳本就是为了守护在乎之人,若是一夕之间只剩他一人,这还有什么意思?苦苦坚持、血战沙场,又到底是为何?   萧令璋眼里是江山天下,但段浔眼里只有萧令璋。   他侧过脸,微凉的唇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碰,又拉起她身上快要掉下去的狐裘,仔细拢了拢。   “你的病,我再去找名医来瞧一瞧,洛阳的名医总归比青州更多。”   萧令璋伏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她还记得,周潜在裴淩手里。   周潜最清楚她的身体情况,也知道她该喝什么药,以裴淩的审讯手段,肯定早就什么都知道了,但裴淩至今未提,也没有把人还给她的意思。   二人温存了须臾,直到绿盈进来通传,说廷尉崔汤求见。   段浔这才放开萧令璋,仔细帮她理好歪斜的发钗,直到看起来并无不妥,才低声叮嘱:“记得按时喝药,但不准喝裴淩送的药。”   萧令璋笑,“知道了。”   绿盈低着头,将他们之间的亲密看在眼里,一边不敢多看,一边又忍不住偷瞄。   她在心里暗道:先前只见过公主和丞相相处的样子,倒是第一次看到公主和段将军相处,果然公主心里还是更喜欢段将军的。   段浔转身走出殿外,正好看到阶下一袭官袍的崔汤。   他身份已不同往日,崔汤远远见他,朝他抬手一揖,“大将军。”   段浔脸上先前残余的温情早已褪去,只有漠然,视线落在他身上,“崔大人算是极早就暗中追随殿下了吧。”   崔汤一怔,暂时不知他的意思,便没有承认,也没否认。   段浔又问:“大人既是廷尉,掌司法刑狱之责,若旁人动用私刑缉压要犯,当如何处置?”   他年纪虽轻,但崔汤却能从他的话语间觉察出几丝凌厉感。   崔汤斟酌着答道:“自然该移交廷尉,按律处置。”   段浔又冷声问:“有些人还在丞相府,殿下染恙,想必忧思过度,有些事不必劳她亲口过问,难道崔大人不该主动殿下分忧么?”   崔汤何其聪明,立刻明白段浔是想要让他以廷尉职权去向丞相要人,若说如果丞相手里何人最重要,那就是从前负责为公主治病、后来又在公主向丞相下毒一事上出招的周潜。   崔汤也不知道段浔是何时知晓周潜的存在的。   听他话中意思,这件事还得暗中去做,先别惊扰到公主。   他仔细思忖了一下利害关系,才低声道:“下官心里明白。”   段浔不再多言,抬脚从他身侧走了。   不久后,萧令璋又借由皇祖母下了道懿旨,让原本为大长秋的何绾担任中常侍。   这道旨意一下,便引起朝堂内外大肆议论。   谁都没料到段皇后身边的女官何绾会被如此提拔,终使大长公主看中了此女,也该将此女由大长秋迁为长乐少府才对,而非中常侍。   中常侍乃先帝身边吕之贺的职位,历代都由官宦担任,未曾有过女人担任的先例。   有朝臣上奏反对,得到的却是萧令璋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大长秋初为女官,后来也宦者担任的例子,反之为何不可?女子与宦官皆为人而已,岂有高低贵贱之分?”   对方只好悻然闭嘴。   于是,何绾就这样由行走于内帷的宫官,被提拔为掌侍天子左右、关通内外的官员,直通尚书台。   而长乐少府一职,则是落在了十年前的大长秋,彼时辅佐过昭懿皇后、已年近四十的女官班仪身上。   虽已更迭两代帝王,但中间不过才十余年,昔日昭懿皇后的余威尚在,班仪足以令人心服口服。   至于一直以来跟随萧令璋的韩蹇,则迁为长乐卫尉,日夜戍卫长乐宫。   至于丞相那边,看似没有发表意见,大伙也觉得这是因为丞相和公主仍是夫妻关系,先前虽有他们撕破脸的迹象,但具体如何,谁又说得清呢?   萧令璋大刀阔斧地一番任命已足够令人惊奇不已,所谓害死明贤皇后的传言渐渐就平息了下去。   但紧接着,又有一则不起眼的流言渐渐流传开来。   ——华阳大长公主和大将军,私底下交情好像不一样。   知情者听到了也默默不吭声,不知情的人倒是越议论越起劲。   先前在宫门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段浔的一番举止就已经令人看不懂了,如今他又经常出入长乐宫,   据某些宫人说,大将军和公主时常屏退宫人,单独相处。   段浔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长得亦是俊朗好看,自丧妻后始终未曾续弦。   而长公主也承袭了昭懿皇后的容颜,生得貌若天人。   如此想来,也算般配。   只是这等流言到底也上不得台面,加之同时牵扯了公主和大将军,宫人们只敢于宫廷一隅窃窃私语,不敢太过声张。   但丞相安插的眼 ʂԃ 线遍布皇宫内外,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皆能觉察。   月上中天,角落铜炉里沉香早已燃尽,只余灰烬。书房烛火一盏盏点亮,却映不亮那个立在窗前的人的眼眸。   裴淩负手看着窗外许久,一言不发。   流言蜚语虽作不得真,却字字戳人肺腑。   加上那些话着实不堪入耳,居然将丞相活脱脱塑造成了一个被戴绿帽子、被段浔抢尽风头的怨夫。   严詹眼观鼻鼻观心,心知丞相此时不悦,连忙道:“您放心,不过是些嘴碎之人在私底下说说,下官会去尽管处理掉。”   当权者从不畏流言,将其扼杀更是易如反掌。   从位卑时一路爬上来,时至今日位高权重,不知多少人暗中嫉妒眼红,风言风语便如伴在脚下的阴影,永远都甩脱不掉。   裴淩闭了闭目,淡淡问道:“送药的事怎么样?”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操心萧令璋的身体。   那日宫门处,她已是强弩之末,终使努力表现出平常的状态,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没想到只是一个送药的问题,严詹却面露难色,“这个……”他顿了顿,似是在仔细斟酌用词,“送到宫里去的药每次都被大将军截胡,毕竟是在宫里,也不好做得太明显,下官让他们试了许多法子,没想到大将军却说、说——”   他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裴淩冷声问:“说什么?”   “他说,以后公主的事,都轮不着您操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第 87 章 就算只是争   段浔的举动, 无异于直接向裴淩宣战和挑衅。   时至今日,这小子以飞快的成长速度成了大将军,不再忌惮裴淩任何。   但裴淩深知, 段浔能这样做, 他的底气不仅仅源自身份, 更源自萧令璋的默许和纵容。   长乐宫是她的地盘, 所有的事都发生在她眼皮子底下。   没有她的默许,段浔也不可能一次次公然拦截,并且毫无忌惮地说出这样的话。   月光自窗棂间漏入, 在他苍白的脸上投出深邃的阴影。裴淩袖中的手指攥得发青, 仿佛透着某种极其克制的、却又正在徐徐崩裂的情绪。   肩胛骨处的旧伤,被牵扯得隐隐泛痛。   时隔六年, 这道旧伤早该痊愈,却被始作俑者重新唤起, 再度尝到了当年的滋味。   就在此时, 有人推门进来, 道:“丞相, 廷尉那边派人来了,说是要索要一个人。”   “谁?”   “周潜。”   裴淩眼神微冷,转过身来。   严詹仔细回忆了一番,也终于想起来了周潜是谁。   此人曾是公主府的医官,非但暗中协助公主恢复记忆, 如果不是他提供毒药,公主绝不可能成功暗算丞相, 勾起丞相的旧疾。   丞相就算对公主下不了手,不代表他不会拿此人发泄怒火。   严詹看向裴淩,问道:“下官要不过去回绝他们?理由也不是没有, 现如今除了公主那边的人,谁又知道周潜在我们手里?就算有,即使我们不交人,他们又能扣什么帽子?”   裴淩一言不发,片刻后才问:“廷尉来的人是谁?”   “是新任廷尉左平,韩尚。”   “那就把人给他们。”   严詹愣了愣,一时没跟上丞相的思路,正想张口问为何要成全他们,裴淩已经淡淡解释道:“以华阳的性子,若真想找我要人,何必如此迂回?这次崔汤派个不起眼的小吏过来,八成是不想让华阳立刻知晓此事。”   “想要周潜的另有其人。”   至于这人是谁,裴淩当然能猜到。   裴淩冷笑一声,“既然段浔这么想知道她瞒了什么,那就不妨成全他。我倒要看看,他知道了这些,又该是什么反应。”   严詹领了命,对着裴淩的背影揖了揖,便缓步退下。   当日午后,本羁押在丞相府的周潜被暗中带去了诏狱,崔汤得到消息时大为意外,没料到会这么顺利,他本准备了几个和丞相谈条件的筹码,结果对方一句话都没说,放人如此干脆。   只是周潜被他们动了刑,折磨得已不似人形。   崔汤急忙命人去叫医官,确保周潜性命无恙,再派人去大将军府传信。   日暮时分,段浔从宫中出来,径直来了廷尉衙署。   彼时周潜虽难以起身,却神志清醒。   他当着二人的面,将所知的事又交代了一遍。   “公主年初时头部受创,头疾加重,却急于恢复记忆……身子本该静养,却命我用偏方施针…………”   “我曾提醒公主,这样下去会元气,奈何公主执意如此……”   “如今公主的记忆几乎全部恢复,只差最深刻的部分或许还需要时间……”   崔汤拢袖站在一边,眉头越皱越紧,不禁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段浔。   崔汤道:“此前,公主与丞相周旋数月,看似简单轻松不过装装样子,实则处处暗藏玄机,下官皆看在眼里。今日得知殿下所为,倒也不惊讶,这也是当时局势所迫。”   折腾这么大一圈,也不过是段浔想知道萧令璋最真实的身体情况,又不想被她知道,以免让她担心。   他素来细心,萧令璋近来卧床染恙的频率之高,不可能不引起他的怀疑。   他曾亲自照顾了她这么多年,耗费无数钱财和心力,才好不容易一点点将她的身体重新养好。   这才不过短短一年。   这少年侧脸冷峻,好似覆了一层冰霜,低眼睨着眼前的周潜,不知在想什么。   “我知道。”   他蓦地扯唇笑了一下,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转身看向崔汤。   “所以,崔大人,你我才当为殿下分忧。”   崔汤稍稍沉默。   他知道眼前这位少年将军和长公主殿下关系匪浅,甚至曾将自身安危托付给对方,这也是他敢答应段浔的原因之一。   但为臣之道,最忌欺瞒主君。   崔汤斟酌片刻,还是说道:“话虽如此,即便大将军是为了公主着想,下官职责所在,也不能一直帮着将军隐瞒公主。大将军若是问完话了,下官明日一早就进宫,将周潜之事禀给公主了。”   “崔大人自便就好。”   段浔嗓音清淡,并不在意。   若崔汤完全没有知会萧令璋的意思,他反倒觉得此人不值得萧令璋如此倚重了。   只是这少年话音稍顿,又微微转眸,目光再度落在周潜身上,“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事。”   “该怎么恢复公主的身体,还差哪些药材,让他一五一十地写下来。”   ……   翌日,崔汤进宫,将周潜之事禀给了萧令璋知晓。   只是话中用了春秋笔法,略过了段浔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萧令璋漫不经心地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杯盏嘬了一口热茶。   她淡淡问道:“裴淩就这么放人了?”   “是。”崔汤俯首道:“臣猜,约莫丞相是觉得此人长期留着也没有意义,既已与殿下和谈,便也不想与殿下闹得太僵。”   萧令璋听了,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她并不是什么容易被打动之人,也丝毫不觉得裴淩是要和她缓和关系。   “周潜状况如何?”   “勉强捡回了一条命,只是用刑过重,只怕要躺在床上休养数月。”   这也就意味着,周潜暂时用不得了。   萧令璋淡淡道:“他到底为我冒险效力,便多给些银两,保他余生无虞,放他暗中归去罢。”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萧令璋今后不再打算继续用他了。   并非她冷血无情,将人用完了就当作弃子舍弃,而是因为她不敢低估裴淩,所有在裴淩手上走过一遭的人,不能确定其是否依旧忠诚,那就不能再用。   何况裴淩如此好心给人活路,总得有他这么做的理由。   与裴淩作对太久,萧令璋也逐渐养成了多疑的习惯,不以感情去评判所有。   萧令璋挥手让崔汤退下,随后垂眸,继续浏览手中尚书台递上来的奏疏。   这奏疏是由大鸿胪递交到尚书台、再由尚书台整理后递到她手中的,上面详细写着即将到来的年关事宜。   因是新帝登基,意义不同往常,宫宴须得大办才能安定人心。   此外,匈奴即将派遣使臣前来,商谈停战之事。   ʂԃ  之前段浔率领的几场战役打得轰轰烈烈,匈奴耗损兵马粮草过多,早已无力再战,加之其内部早已分裂成南北两部,如今前来求和的是南匈奴,想必也有共伐北虏之意。   的确是个大事。   当初萧元惔继位后,急于建立功绩,几乎年年都发起战争,起初倒是能打几回胜仗,但时间长了劳民伤财,国库逐渐负担不起,反将她父皇在位时期囤积下来的家底都快给挥霍没了。   内忧尚未解决,外患便该放一放,若能休战养兵,囤积实力,自然是不亏的。   但具体如何,要在朝议上决定。   小皇帝年幼,做不了任何决定,便要由萧令璋亲自坐镇主持第一次朝议,只是要想以女子之身镇服群臣,未必算得上易事。   任何一个有分量的大臣,都不能缺席。   萧令璋沉思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奏疏边缘,对身侧的何绾吩咐道:“丞相既然主动送本宫的人回来,本宫也担心丞相的身体,你便带些飨食前去丞相府去一趟,表达一下本宫对丞相的关怀。顺便再去太尉府和大将军府和九卿的府邸都走一趟。”   “告诉他们,后日一早,本宫要在德阳殿举行朝议。”   何绾瞬间听明白她的意思,俯首领命,下去安排了。   先去丞相府,便可让百官看出她已和裴淩谈妥,三公皆在,底下的大臣自然不敢有告病推拒的理由。   再过两日,天色微亮之际,朝中千石以上的大臣纷纷入宫。   裴淩身着朝服,面色冷峻,走在朝臣前列。   不远处,段浔也一身朝服,和身边几个武将一同出现。   二人见了面,也没彼此打招呼。   气氛霎时僵滞得诡异,周围大臣们俱个个屏息装傻,假装自己是个雕塑。   直到内侍通传,众人才纷纷涌入殿中。   殿阶垂帘之后,萧令璋抱着怀中的小皇帝,已在安然等着他们。   她身着轻纱软缎,乌发仔细地被盘起来,藏在光华熠熠的金簪玉钗中,东珠耳铛悬在修长白皙的脖颈间,凤眸漆黑,眉目沉静,仪态端庄之余又令人不敢直视。   众臣俯首施礼:“臣拜见陛下万岁万万岁,华阳大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   萧令璋含笑让他们免礼,目光扫过群臣首列,在看到并肩而立的裴淩和段浔之际笑意加深。   她知道,裴淩不愿前来。   但萧令璋却又料定他会来。   他若告病不给她面子,便是坐实了外面关于她另寻新欢的传言,以裴淩的性子,就算只是争个面子,他也会争。   他不会允许自己输给段浔。   她垂下眼帘,嗓音不紧不慢地响彻大殿,“天子继位已半月有余,朝中之事关乎社稷,不可耽搁,今日本宫召诸位前来,是要商讨近来几个要事。”   随后,萧令璋将手中奏疏一个个拿出,开始依次问话。   大将军丞相太尉皆在,群臣不敢怠慢,凡她所问,皆一五一十回答。   萧令璋曾躲在屏风后,偷偷瞧过父皇是如何上朝的,如今到了自己,坐在这个所有人都只能仰视的位置俯瞰群臣,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没有人敢抬头看她。   ……除了段浔。   底下那少年正定定地盯着她看,唇角噙笑,眸光炙热,仿佛能穿透垂帘。   如此严肃的场合,也只有他能如此松弛散漫了。   就算段浔始终不开口,他如此大胆的眼神也足以引起其他大臣的注意,但其他人就算看在眼里,个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却也只敢眼观鼻鼻观心,在心里猜测他俩是什么个情况。   只有裴淩的神色更冷,下颌紧绷,一言不发。   萧令璋心里哑然,觉得段浔是在故意气裴淩。   但这也是裴淩自找的,当初是谁故意拉着她在各个场合装模作样,想故意刺激段浔、让段浔出错?如今回旋镖扎在他身上,他也不得不受了。   萧令璋等眼前的大司农禀报完近日的国库支出等问题,又转而谈起近日洛阳城内治安。   “执金吾总司京畿巡檄之任,缉盗安民,职司攸关。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加之南匈奴使团即将来访,难免人手不够,捉襟见肘。本宫想,不妨暂时划定区域,将永和里、步广里等一带,暂划归卫尉和光禄勋负责,以纾解巡城压力。如此权责分明,缓急相济。”   此话一出,百官纷纷面面相觑,无人吱声。   谁不知道,华阳大长公主所提到的这些区域正好包括了百官衙署区、重要库府等等,将日常巡逻权移交出去,无异于直接压缩金吾卫的管辖职权。   如此一来,一旦金吾卫越区执法,就可能被弹劾“逾越职权”。   要知道,执金吾丞吴康是丞相的人。   公主此举,更像是在针对丞相。   裴淩听到这话,眼底渐渐流露出讽意,她总是比他想象中更急,才这么快就想从他手里夺些东西过去。   他没有开口,尚书令陈之趙已率先开口,“启禀殿下,臣以为……如此安排不妥。”   萧令璋微微笑着,“哦?”   “京畿巡防乃是执金吾专司之责,职有常守,责有攸归,突然交由卫尉和光禄勋管辖,恐会因不谙实务而致纰漏,届时得不偿失。况且,当下城防有序,未见疏失,倘使殿下突然改制,既有违惯例,亦难服众。”   “尚书令所言,也不无道理。”萧令璋被反对了也丝毫不急,摸着下巴想了想,微微颔首,“执金吾职责重大,吴康将军担任执金吾丞这么久,也算得上劳苦功高,本宫的确不该质疑吴将军的能力,该多加重用。”   吴康冷不丁被公主点名,精神微振,不敢掉以轻心。   萧令璋轻笑着,话锋一转,“不如这样,使团不日便将进京,执金吾便去协助大鸿胪和太常接待使臣、准备年初祭祀事宜。”   “这……”   吴康抬首,略显迟疑。   萧令璋问:“吴将军觉得很为难?”   她已经主动将先前提出的想法收回,况且这次听起来确实是“重用”,吴康沉默须臾,只好抬手谢恩,“承蒙殿下重用,臣自当竭力……”   萧令璋露出满意的微笑。   ……   朝议结束的很快。   待群臣散去,萧令璋抱着的小皇帝乘辇回长乐宫。   谢明仪下朝之后紧跟上公主,直至进入内殿,才问道:“殿下方才在朝议上对付执金吾这招,难道是想以退为进?”   萧令璋不置可否,将怀中酣睡的小皇帝递给上前的奶娘,才转身对谢明仪笑道:“还是明仪了解我。”   谢明仪也笑,“臣就算看不懂,也知道察言观色,方才丞相的脸色冷得跟刀子似的,但殿下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谁都不好说什么。”   “不过臣没想到,居然是尚书令先站出来反对。”   萧令璋垂下眼帘,“尚书台连同内外朝,尚书令一职太过重要,不用自己的人,到底还是不趁手。”   方才陈之趙反对,萧令璋难免心生几分不快。   萧令璋这段时间陆续提拔了个别人作为心腹,想逐步取代裴淩在朝中的势力,但动作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得不偿失。   直接撤换尚书令,裴淩那边也绝不可能松口。   还需要一个恰当时机。   正说着,原本还在呼呼大睡的小皇帝刚一落到奶娘怀里,便突然哇哇大哭了起来。   奶娘微微一惊,手忙脚乱地开始哄着。   “乖啊,不哭不哭了……”   萧令璋的注意力霎时被吸引过去,见这奶娘哄了许久都不见好,才无奈道:“给我抱吧。”   奶娘忙不迭将小皇帝递回来,萧令璋刚抬手接过,怀中的婴儿便霎时安静了下来。   谢明仪忍俊不禁,打趣道:“陛下如今可喜欢着殿下呢,非要黏在殿下身上不可。”   萧令璋未曾生育,也是头一回照顾这般小的婴儿,起初她是手足无措的,现在才慢慢熟悉了些。   她小心掂着襁褓,哄着怀中的小皇帝,见他睡了,才小心冲着谢明仪“嘘”了一声。   谢明仪立刻噤声,见眼前和睦温馨的景象也不欲打扰,自觉退出了殿外。   谁知刚退出去,正好撞见过来的段浔。   “大将军……”   段浔朝她颔首,从她身侧兀自踏入殿中。   冬日天色阴沉,唯独殿中灯火煌然,映亮女 ₴Đ 子立在屏后的身影。   她身上厚重的狐裘已卸下,侧影单薄婀娜,青丝乌黑如锻,散于肩后,在殿中袅袅香雾中微微晃荡。   此时的她,正低眸专注地瞧着怀中婴儿,软语轻哄。   段浔停下脚步。   这少年立在不远处,他唇角散漫的笑意不自觉敛去,黑眸里情绪沉浮,在日光下亦深若寒潭。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纤丽的影子。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阿荛。   他有时会想起,若当初她身体禁得住,他们能要有个孩子,到了今日恐怕也早已能走路认字了。   但转而看见她弱不禁风的模样,又心下疼惜,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从不过分贪心。   失去得越多,越能意识到眼前之人已是他的全部。   无论是什么,都不能以她的身体为代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 88 章 裴淩想不到   执金吾丞吴康近来叫苦不迭。   近日不知怎么回事, 本该月初供给执金吾的装备补给,忽然被不断推脱到月尾,临到最后好不容易送来, 也不过是些做工粗糙的残次品, 清点下来没几个能用的。   底下人皆对此事不满, 吴康亲自派人去问, 少府官员却态度敷衍,只道近来长公主下令缩减国库开支,光禄勋和北军那边也都紧缺着, 让他若有不服便去找大将军自个儿协商。   找大将军?   吴康瞬间想明白了是谁在使绊子。   自段浔成为大将军后, 便开始大力整顿麾下北军,严肃军纪, 清点所有武库。   少府和考工令素来最会审时度势,见段浔得势, 处处都更讨好着大将军府些, 在分配弓弩、甲胄等武器装备时, 只怕都优先保障北军五校和光禄勋的供给。   吴康不是傻子, 段浔和丞相如此势如水火,他若真去找段浔讨个说法,只怕非但东西要不到,还会被反过来冷嘲热讽一顿。   那少府官员见他不肯罢休,又打了个哈欠, 懒洋洋道:“都是按流程办事,您为难下官也没用, 吴将军若是实在觉得不公,也可以写奏疏禀明华阳长公主,让长公主殿下为您做主。”   按理说, 华阳长公主早就下嫁丞相,吴康身为丞相的亲信,公主看在丞相的面子上,也该体恤几分。   但经历过前些日子那场动乱的人都知道,公主丞相不合。   加之上次朝议,长公主明摆着想缩减执金吾手中职权,中途虽改了主意,但若吴康此时主动禀明装备吃紧人手不够,不正好给了公主执行此决定的机会?   真要这样,丞相非活剐了他不可。   吴康太阳穴突突直跳,只好硬吃了这哑巴亏。   匈奴使臣于冬至日的前三日抵达洛阳。   太常负责宗庙礼仪,主导赞助祭,也负责冬至宴的筹备和新帝登基的年后祭天事宜;而大鸿胪掌诸侯及四方归义蛮夷,此次迎、送、接待、朝见使臣皆由大鸿胪亲自接待。   有长公主下令,执金吾皆需要全程辅助,确保一切流程安全顺利。   时间长了,连搬送祭祀用品这等事,太常都敢使唤吴康来打下手。   吴康心头火蹭蹭直冒。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沦落到吃这种哑巴亏,一边拿着最差的装备,一边还得干最杂最累的活。   关于执金吾那边的些许传言传来时,大将军府内,段浔一身窄袖常服,俨然一副刚从军营回来的装束,正垂眼看僚属送来的文册,闻言嗤笑道:“这便招架不住了,看来裴淩的人能力也不怎么样。”   吕塬笑道:“这姓吴的暗地里还在骂公子呢,说都是公子给他下绊子,才害得他现在忙得有些顾头不顾尾了。”   “何须我亲自下令。”   段浔静坐如山,提笔在文册上写了几个字,才抬起一双隽秀冷淡的黑瞳,眼眸深处风雷暗涌,“既然他快招架不住了,时机也差不多该到了。”   吕塬有些犹豫,“您确定真要这么干?毕竟也不是个小事,真的不事先跟长公主说一下?”   虽说他家公子总是不按套路出牌,但毕竟那也不是小事,吕塬心里都霎是虚得慌。   连他都担心长公主知道后怪罪公子。   段浔扔开手中文册,指尖懒洋洋地转了转手中狼毫,似是极淡地笑了一下,“自然是要说的。”   “明日事发前一刻,你去提前跟谢明仪报个信。”   吕塬:“啊?”   提前一刻?这叫哪门子“提前”?   ……   天蒙蒙亮时分,洛阳城内的大小巷内执金吾刚巡逻完一轮,吴康已马不蹄停的集结完人数,准备出宫去帮太常运送祭器。   恰在此时,有人手持丞相府腰牌前来传信,让吴康即刻去丞相府,丞相有要事见他。   丞相传召,和太常相比孰轻孰重?吴康自然耽搁不得,先让人暂缓出城之事,先行暗中去相府了。   谁知刚抵达丞相府,正好撞见出来的严长史。   一打招呼,这才知丞相并未传召。   严詹何其敏锐,眼神瞬间冰冷下来,“蠢货!要你有什么用?传信之人你可查证身份?不经查证便擅自过来,当心中了计。”   话音刚落,自远处吹来的风隐隐约约捎来一股焦糊味。   吴康猛地抬头望向天边。   着火了。   冬季干燥,偏偏火势凶猛,被风一吹便成燎原之势,滚滚浓烟弥漫洛阳上空。   这个方向,正是大鸿胪为使臣安排的暂住之处。   吴康急忙骑马赶去衙署,召集人马,待他火急火燎带着一干提绮赶过去时,只见大火已然扑灭,只剩一片焦黑废墟。   十几名将士已快速疏散完百姓,将此地团团围住。   然而,烧得枯黑坍塌的楼外,被救出来的使臣个个模样狼狈,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为首的女子身着银甲,高踞马上,直到听到吴康赶来的马蹄声时,才勒缰调转马头,侧眸瞥过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吴将军。”   谢明仪似笑非笑,语气戏谑,“将军统率执金吾,负责这京中治安,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来得这么晚?”   吴康心底咯噔一声。   糟了。   ……   当日午后,御史台的一封奏疏便径直呈入宫中,弹劾吴康办事不力,险些酿成大祸,不堪担任执金吾丞一职。   御史台本有监督百官的职责,何况是如此震动洛阳的大火,直接烧毁了整栋楼,若非光禄勋的人及时赶到先扑灭了火,后果不可估量。   长乐宫中,萧令璋摩挲着手中的奏疏,俯视着跪在地砖上的吴康。   吴康顶着来自上方极具压迫性的目光,只觉如千山罩顶。   他心底暗自懊恼愤恨,心知自己是遭了算计,不止是何人如此暗算他,一想到谢明仪赶来得如此及时,难道是谢明仪故意设局坑他?   如果是谢明仪敢这么干,那么下令之人,就是眼前这位……   他想到此,不由心头微惊,下意识抬头,却对上萧令璋冷冰冰的双眸。   立在吴康的身后太常已开口道:“按理,今日辰时吴将军便该与臣一道出城,也不止怎的,臣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吴将军人影,随后起火之事,臣着实不清楚缘由。”   “哦?”萧令璋笑了一声,“与太常无关,也与大鸿胪无关,还偏偏救火不及时,吴将军是去忙什么了?”   吴康脊背渗汗,面白如纸。   他自然不能直说是被丞相召见,结党之事人人心知肚明,却不能当殿直言,何况此事与丞相也确实无关,是他自己犯了蠢,被人诈了。   见吴康支吾着说不出来,谢明仪在他身后凉飕飕道:“若是小事便罢了,偏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现在外头谁不知道使团险些葬身火海?若不按规矩惩处,只怕外头都要有所非议。”   吴康闻言神色慌乱,见萧令璋久久不语,唯恐官位不保成了弃子,不禁咬牙抬首道:“臣冤枉!臣在执金吾的位置上做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殿下怎可单因此事就处置臣……何况臣当初被丞相举荐,先帝亲封,公主想处置臣,怎可不过问丞相……”   “是吗?”   萧令璋丝毫不恼,甚至微微笑了笑,“倒是提醒本宫了。”   “那何绾便出宫走一趟,把丞相请过来。”   吴康霎 ʂԃ 时面无人色。   萧令璋看向太常,“太常卿先下去忙罢。”   太常躬身退下。   何绾则转身出宫去了。   不消多时,裴淩身着官服入宫。   裴淩一路上脸色阴沉如水,早早便听严詹禀报了此事,不用想便知是谁在暗中捣鬼。   早在进宫前,他便吩咐严詹,“去火烧的那栋里查探一番。”   严詹不解,“那里已经被烧成了废墟,还有什么查探的必要?”   裴淩不答。严詹也不敢继续多问,派人暗中去了。   待到裴淩一路脚下生风地进宫,进来便看见吴康那个蠢货跪在地上。   作为棋子,往往不需要太聪明,太聪明则容易失去掌控,可恰恰也是因为吴康不够聪明,碰上更为狡诈的人,则显得不够用了。   “发生了什么,丞相应该也听说了。”萧令璋单手托腮,笑盈盈地望着裴淩,“丞相觉得该如何处置吴康?”   裴淩对上萧令璋的视线。   从一开始,她就没安什么好心。   看似重用执金吾,实际上,给执金吾安排的事情越多,便越发令其无法专注于本职,又利用吴康对他的忠心,致使吴康误判了情况,终于被他们揪到错处。   萧令璋看似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实则比所有人想象中更懂操持权柄。   她自幼长在天子膝下,耳濡目染,朝堂各部之间如何运作,如何给人下绊子,她比谁都清楚。   她想让谁倒霉,谁就逃不过。   裴淩垂下眼,“殿下心中已有决断,何必专程来问臣?不妨直说目的。”   萧令璋笑了,“和丞相说话总是毫不费力。”   “实不相瞒,本宫近日思念一位亲人,那就是本宫的表兄,邓玹。”   “丞相觉得,若本宫召他归京,给他安排什么官位更好?他多年前曾担任太中大夫,而今多年过去,自然该再往上升升,给他尚书令一职如何?”   裴淩闻言,眸光彻底冷了下来。   他早已看出她有别的目的,没想到算盘打的这么大。   尚书令一职虽为文官,却是三独坐之一,为重中之重,但执金吾身为武将,手握兵权,一旦让渡出去不再属于裴淩控制,加上段浔手握北军,整个京师的控制权多半都要在她手里。   历朝历代,若有谋反宫变,执金吾基本都参与其中。   要么交出京师的治安管辖权,要么让尚书台归于她手。   孰轻孰重?   裴淩没有说话的时候,萧令璋也不急,慢条斯理地饮着手中的热茶,她最近身子越来越虚,连凉茶都碰不得,如今需要见外臣的次数多了,又少不得施些粉黛,去遮掩苍白的脸色。   宫室辉煌,她凤袍华贵,金冠桂枝,妆容亦是精致慑人。   裴淩注视着眼前这个仪态端庄的公主,她好像已经彻底回归到最初的高贵出身,身上已经看不出半点去年冬日那个落魄孤女的影子。   是他梦寐以求的样子,却又如此遥不可及。   他垂下眼。   “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以后不许和段浔来往过于密切。”   话题拐得猝不及防。   萧令璋微微怔愣。   裴淩冷冽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蓦地朝她欺近一步,冷声道:“单就这几日,若非我出手切断流言,外头的风言风语将传成什么样子,你自己该清楚。萧令璋,只要你我还有一日的夫妻名分,你都须得记得,只有我才是你的夫君。”   “即便只是装装样子,你也必须装下去。”   “先前谈好了各退一步,殿下若想先翻脸,臣也不介意奉陪。”   说来也真是讽刺。   外面传她另寻新欢,反倒是他这个在传言中被背叛之人,还要反过来提醒她,帮她处理那些流言蜚语。   何其荒谬。   又何其窝囊。   裴淩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做这么可笑的事。   他从记事时起,想要什么得不到?想夺的权,想杀的人,皆一一办到了。   连萧令璋都被他夺到手了。   所以后来,即使段浔从战场上活着回来,横插他们中间,裴淩打从心里也从来不把段浔放在眼里,不认为她真的会被夺走。   可如今,最为傲慢自负之人,偏偏被迫一再让步。   即使与她早已撕破脸,裂隙难填,但名义上她也只能是他的妻子,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   萧令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慢慢走到他身边,然后踮起脚。   “夫君。”   裴淩不应。   他神色冷静气场冷凝,眼神却因这一声掀起轻微的波澜,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怀疑自己听错,垂睫看她。   却见她扬唇微笑,凤眸明亮逼人,鬓角步摇闪烁得刺眼,说出的话却扎心至极:“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这么叫你吧?”   “不过,既然你这么执着于这虚无缥缈的夫妻名分,我答应了。”   裴淩冷冷盯着她。   他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话,袖中的手却逐渐攥紧,咯咯作响,下颌绷得死紧,暴露了他此时隐忍的盛怒。   最终,他转身拂袖而去。   严詹等在长乐宫外,见丞相大步流星出来,面色阴冷得骇人,虽说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急忙上前去道:“而今这个时候,长公主必定是想故意的激怒您,您千万冷静,一旦发怒便是正中下怀。”   最近他们手底下的探子皆有消息传来,华阳长公主在频繁笼络一些朝臣,甚至对裴淩麾下之人反复恩赏,不管她今日提出什么条件,如果裴淩不保执金吾,那么追随他的人也会人心动摇。   裴淩猛地闭目,额角青筋迸出,反复深呼吸也极难冷静下来。   他当然知道她是故意的。   最了解他的人莫过于萧令璋,也恰恰是过于了解,才最懂如何激怒他,如何往他心上扎刀子。   从前还能冷静理智地处理一切大大小小的事,如今只要闭眼,脑子里便全然是被她故意挑衅起来的怒意。   根本无处发泄。   除非杀了段浔,也唯有杀了段浔,才能泄他心底之怒。   -   长乐宫中,大殿内顷刻间已是空荡荡,两侧九龙烛台照亮壁影,在冰凉的地砖上映出绰绰人影。   萧令璋裹着狐裘,伫立在窗前。   “说吧,到底是谁干的。”   谢明仪早就知道,以公主的聪慧,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她心情复杂,低着头,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还能是谁,被殿下惯得如此没名堂。”   谢明仪怎么也算是在公主身边长大,幼时随着公主横行霸道肆意无忌,却从没过见这样的。   放火之前才告诉她去灭火,吓得她疯了似地往那边赶,完全来不及跟殿下知会一声,就被迫跟段浔那小子打了一套配合。   萧令璋没想到这锅跑到了她头上,蓦地回过身,微微扬眉,“我惯的?”   谢明仪说:“大将军知道臣会为了殿下配合此事,才提前命人来给臣报信,只是臣在想,他这次的目的,难道是为了协助殿下成功召邓大公子归京?”   萧令璋没有说话。   她想召邓玹回京的事,其实还没跟段浔提过。   毕竟是她的外戚,与段浔无关,她也没想过把段浔当成亲信下属使唤,让他为了邓氏一族鞍前马后。   她不知道段浔折腾这一出是为什么,她本是打算慢慢来,日后再动执金吾,如今却提前达成了。   平心而论,段浔虽是武将,世人看到的大多是他勇猛善战的一面,因年纪太轻,在朝政上缺乏经验,加之他大多时候总是懒洋洋的,对所有事都漫不经心,总难免被人低估。   非要论智谋的话,他未必就比裴淩差。   只是裴淩喜欢借刀杀人、不着痕迹,而段浔多用阳谋,不屑于遮遮掩掩,沽名钓誉。   萧令璋正走着神,不知道谢明仪已经退开了几步,有人靠近她身后。   整个人被抱起来的时候,她才猛然回神,脊背已经贴到了软榻上。   眼角眉梢覆下温热的吻。   段浔伸手撑在她侧身,俯身啃咬她的耳朵,又亲她的侧脸,不想却亲到一嘴脂粉,不由滞了下。   他用手背抹了抹嘴,有用指腹用力抹去她艳红的口脂,低头如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才问:“在想什么?”   “在想……”她抬眼盯着眼前的 ʂԃ 将军,“你又在折腾什么。”   “在替你出气。”他浓密的睫羽微微垂着,低眼望她,手指修长温暖,怜爱地摩挲她的脸颊,“上回朝议时,你想动执金吾,不是没得逞么?”   “如今你身边有我,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我替你扫清一切障碍。”   萧令璋总觉得他还有没说完的话。   但她也不问了,只抬臂勾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她常年闻药,嗅觉敏锐,这次隐约从他发间嗅到了一丝呛人的烟味。   火还真是他亲自放的。   段浔怕她这个姿势费力,用手掌托住她单薄的背,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缠绕着她的发丝,淡淡问:“他有答应你的条件吧?可有提什么条件?”   “提了。”萧令璋低声说:“让我跟你保持距离,记住谁才是我的夫君。”   他扬眉。   旋即嗤笑,“那我偏要黏着阿荛,今日过来,明日也来,后日也过来,最好以后直接住在长乐宫,气死他……”   这种幼稚的话,也就他说得出口。萧令璋不紧不慢道:“你索性把大将军府也搬过来,整日在我跟前练兵。”   “好主意,我家阿荛真聪明。”   萧令璋没好气地掐他一下。   他笑着,胸膛震动,托着她的手从脊背挪到后脑勺,微微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他低声道:“今日这番敲打过后,吴康想必会老实许久,待新尚书令上任,内朝的事更无须你太过操心,你便好好养身子,不许再生病,知道么?”   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别的情绪。   萧令璋张了张口,想说自己其实还好,虽然周潜被裴淩的人严刑逼供后至今都躺在床上未能下地,她想要的药材至今寻不到,但她已经很少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了。   可转瞬间,她又想到眼前人这两年来所经历的一切。   父母兄长相继逝世,姊姊又被活活逼死,这一切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身上。   人不可能是完全不变的。   只是她所看到的段浔,还和当初一样让她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 89 章 邓玹归京。   从长乐宫出来后, 段浔沿宫道行至拐角处,吕塬早已等候许久。   “公子。”   吕塬疾步上前,低声道:“已经查清楚了, 使团果然没有那些药材。”   段浔闻言, 只点了点头, 表示知道了。   吕塬本有些心焦, 见他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不禁奇道:“难道公子早就已经料到了?”   “终使我从前和裴淩并不熟识,几次三番地和他作对下来, 也大抵明白了他的行事作风。”段浔淡淡道:“你以为他放周潜是因为良心发现?还是真的担心公主?不过是在诱我出手。”   他让廷尉去向裴淩索要周潜, 裴淩说放就放了,没有任何犹豫, 不过就是顺势让段浔得知萧令璋的身体状态。   她的病迟迟好不了,是因为长期以来的药都治标不治本, 缺少几味关键的药材。   而南匈奴使团此次入京, 为表诚意, 进贡名册中包含一些关外特有的罕见的药材。   其中便有萧令璋需要的。   如今华阳长公主萧令璋抚养幼年天子, 皇权在握,进贡给国库的药材她自然也能顺势取用,关键是,裴淩会让她这么轻易拿到吗?使团中途会不会出意外?进贡的药材会不会被做手脚?   裴淩把这一切摊开在段浔跟前,看他如何行动。   是以, 早在使团还未抵达洛阳之时,段浔就已经派人秘密跟在使团身边, 暗中保护监视,以免他们遭到裴淩的杀手暗害,等他们进入洛阳以后, 他又数次暗中潜行,夜探使馆。   以段浔的身手,想查看药材是否还在,其实并不难。   但裴淩也派了人蹲守。   段浔已经连着三四个晚上没睡觉,跟人又是追逐战又是交手的,洛阳最高的几座楼顶的瓦片都快被霍霍干净了。   这也是为什么,吕塬频频劝他沉稳些,都做大将军了,位高权重的,天天晚上跑出去打架算什么样子?若有个什么闪失,可就出大事了。   段浔毫发无伤。   这天底下,能伤他的人还没出生。   裴淩想耗着段浔,段浔也想耗着裴淩。   一日深夜,段浔唯恐吵醒熟睡的嫂嫂,翻后院的墙回了府邸,摘下蒙面黑巾,吕塬以为他没得手难免心情烦躁,却没想到听他冷笑一声,“他倒是盯我盯得紧,把注意力全放我身上,恐怕是忘记了,他手底下那些人可没有他聪明。”   “公子有何妙计?”   “放火。”   那一把火,烧得可谓是惊天动地,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裴淩平时算无遗策,唯独算漏了手底下的执金吾会出岔子。   吴康平日里忠诚能干,堪称裴淩身侧的一把好刀,偏偏这样的人也怕极了捅娄子,遇到些小事不敢上报,唯恐惹丞相不悦,只想自己硬扛过去,于是给了段浔整他的机会。   裴淩不得不优先去保吴康,前去救火的谢明仪带着一干将士顺势涌入大火蔓延的使馆,在大楼坍塌之前将里面的东西全都运送出来。   也正好是检查里面贡品有无损失的好机会。   只是折腾了这么一大圈,这一切还是走向了最坏的结果。   没有药材。   段浔不知道萧令璋的身体到底如何了,周潜所说的话,又是否全然可信。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周潜没有被裴淩所杀,只是因为此人早已投靠裴淩,是有意向他说谎呢?   这一切,段浔只要亲口问萧令璋,便都能知道了。   可他有种直觉,就算问了,也未必能让他安心。   因为他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阿荛已经不再轻易将脆弱的一面展露出来。   以前的她,累了会说累,疼了会喊疼,不会明明很痛却谎称不痛,可随着记忆逐渐恢复,自幼长于宫廷历经的种种都让她不再示弱。   不能说这样不好。   人每到一个新环境,便该适应那个环境的规则。   扪心自问,他又什么都跟她说了吗?许多关于段家的愤怒与不甘,关于阿姊去世带来的打击,他也只是深夜独自一杯杯饮着酒,试图自己消化。   段浔沉默许久,才淡淡道了一句:“他还会有后手。”   目的是什么?想除掉他?想重新夺权?还是裴淩自己不好过,所以也要让背离他的萧令璋也不好过?   吕塬观察着自家公子的神情,他看起来明明还是一如既往地松弛随意,但整个人又似一把笔直的剑,莫名显得紧绷又冰冷。   “公子,其实……”   吕塬想说,他有些操心过度了。   公主明明还好端端的,每日照例见朝臣,距离上次生病痊愈也有许久了,也没听说再有任何身体不适。   她能单枪匹马闯军营报信,能只身回宫挽回大局,如今还能周旋于局势尚未明朗的朝堂,连吕塬都时常备受震撼,自叹弗如。   这样的女子,想必自有惊天的本事和智谋。   也用不着让旁人心疼。   -   十日后,邓玹奉诏归京。   原尚书令陈之趙调任至地方州牧,邓玹接任尚书令一职,这位出身大族、曾在宣宗时期便年纪轻轻位居太中大夫的邓氏大公子,历经多年后重新入内朝,位居“三独坐”之一。   邓玹归京当日,邓太尉与其夫人徐月青、次子邓礼在城外等他。   马车抵达城外,只见那青衣公子徐步下车,徐月青甫一见到儿子,霎时眼中含泪,邓玹刚要对父母下拜,便被她伸手托住,“玹儿,让母亲好好看看。”徐月青上上下下看着他,连连念叨:“甚好,甚好,礼儿回来了,你也回来了,我们一家人总算是齐全了。”   邓礼站在一侧,上前唤了声:“兄长。”   邓玹朝他微微笑着,颔首,“阿礼,近来可好?”   他只穿着素淡青衫,广袖随风而动,身形挺拔却略显清瘦单薄,虽过了而立之年,却一如既往清俊温和,仍能看出当年名动洛阳的世族公子的风采。   这些年过去,比起当初的清冷傲气,邓玹已多了几分沉淀过后的内敛与淡然。   邓礼垂眸,“一切都好。”   他和阿兄,皆是表妹萧令璋想办法调回洛阳的,否则至 ʂժ 今都难以重逢。   时隔太久,即使是亲兄弟俩也相对无言,不知从何说起。徐青月只想着两个儿子好不容易回来,急忙招呼着让邓玹上车,待回了府上沐浴更衣吃饱饭后再慢慢叙旧。   回府休整不久,谢明仪就亲自登门。   “多谢当年公子出手搭救之恩。”谢明仪朝邓玹拱手长拜,“当年我处境艰难,得救后不愿再牵连公子,故而未曾亲自向公子谢过救命之恩,若非公子知会荣昌公主搭救,我性命只怕早已葬送丞相之手。”   邓玹淡淡笑了笑,抬袖让她起身,“谢娘子……不,是谢将军。当年之事不为其他,只凭将军对公主一腔赤胆忠心,在下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现在看来,一切都值得。”   谢明仪见他提及公主,心情难免复杂。   她知道,邓玹救她,只是为了公主,但这并不妨碍她对邓玹的感激。   邓玹年长她许多,那会她和公主都还年幼,处处惹事,他总是如兄长般照顾疼惜着公主,谢明仪自幼伴在萧令璋左右,也受到了他许多照拂。   谢明仪第一次陪公主去广成苑,亲眼目睹了那些驰骋疆场的将军骑马狩猎,回宫后便偷偷练习,却被他看见了。   后来,邓玹从宫外捎带公主爱吃的点心时,也给谢明仪赠送了个设计精巧的弹弓。   邓玹温声嘱咐道:“宫中携带利器易落人把柄,想学射箭,百发百中,不如从弹弓练起。”   谢明仪没想到他会同自己说话。   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宫女而已。   少女无措地握着手里的小弹弓,呆呆地望着他,直到他拂袖离去的背影彻底不见。   那个被世人称为明珠般的邓家大公子,才华卓荦,锋芒内敛,最后连离开也悄无声息。   只有谢明仪记得他是因为救自己性命,才被驱逐多年。   远离漩涡未必是坏事,只是一想到以邓玹之才却被埋没打压至今,过得如此落魄,难免意难平。   谢明仪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这段时日洛阳发生的种种,一时难以说清。殿下也此时正在宫中等着大人,末将可陪同大人前往,路上可向大人细说前因后果。”   邓玹微笑颔首,“好。”   待邓玹整理衣冠,换了身官服以后,谢明仪便与他一道进宫。   时至午后,宫道深长,日光洒落在碧瓦飞甍上的积雪,反射出刺眼的光,整座皇城宛若巨兽俯瞰,巍峨森严。   这么多年过去,皇城内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却又好似什么都没变。   谢明仪路上与他详细说了这些年来洛阳发生的事,包括萧令璋是如何流落民间,又如何失忆,如何历经苦难后辗转回到洛阳恢复公主身份。   关于萧令璋和段浔的真实关系,谢明仪也没有隐瞒。   此前,谢明仪询问过萧令璋,这件事要不要瞒着邓大人,萧令璋的回答是:“表兄他素来洞察力惊人,这其中细节仔细想想便能发现不对,多瞒无益。”   邓玹听谢明仪说完有关段浔的事,许久都缄默不言。   谢明仪问:“大人在想什么?”   邓玹摇头,“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进宫前,他询问弟弟邓礼是否要和他一同入宫。   印象中邓礼与萧令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最是要好,谁知邓礼闻言怔了怔,摇头道:“阿兄不知道这些年来发生了什么。”   “是人变了?”   “……没有。”   邓礼不知道该怎么说,被兄长仿佛能看透内心的目光直视着,不禁别过脸看向一侧,自嘲道:“兄长不知,我回洛阳后,见她次数甚少。”   邓玹微微蹙眉,看着他。   邓礼又说:“兄长知道的,一步错步步错,早在六年前我就不配了,是我无能,没能护好她。”   邓玹见他如今感伤的模样,仿佛还能想起六年前的那个寒冬,那个还不够沉稳的少年愤怒得满目猩红,提着剑就要冲去找裴淩拼命,不禁叹道:“那不怪你。”   那时候,谁又是裴淩的对手呢?   “不管怎么样,我答应过会娶她的。”邓礼似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闭了闭眼,“无论责任在谁,都是我食言了,答应她的事却没能力做到。”   邓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时天子病重,只有华阳公主近身侍疾,她暗中笼络朝臣,试图独揽朝政,自然碍了许多人的路,大臣纷纷上奏逼迫萧令璋嫁人。那个雪夜,萧令璋独自来到邓府,直接开门见山地对邓礼道:“你从前说,倘若无人要我的话,你愿意勉为其难地娶我,还作不作数?”   那其实是他们儿时的戏言。   邓礼愣在了原地,许久,他什么都没问,直接说了句“好”。   所以翌日一早,萧令璋当着裴淩的面请求圣上赐婚,当时在场的大臣不多,只有裴淩、邓玹在,圣上考虑过后答应了,笑着对站在一边的尚书令裴淩道:“此事便交给裴卿,尽快拟旨。”   裴淩倾身领命。   ……   回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邓玹察觉到谢明仪脚步顿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不远处走来的少年将军。   段浔身着常服,身姿挺拔冷峭,好似藏在鞘中的剑,薄唇桃花眼,黑如深潭的眸子被日光照着,没有多余的情绪。   谢明仪说:“这位就是大将军段浔。”   邓玹猜到了,毕竟这一年多来,全天下都流传着这位少年将军的事。   将门之后,骁勇无双。   他是萧令璋身侧最锋利的一把剑。   最初众人都觉得他年轻尚轻,远不如他战死的父兄沉稳,但后来其杀伐果断的行事作风足以让许多人闭嘴,再不敢小觑分毫。   邓玹目光闪了闪,见段浔朝自己走来,便不紧不慢地拱手,“下官邓玹,见过大将军。”   段浔打量了他一眼。   虽说邓家是华阳的外戚,但段浔从不私下结党,也不怎么与邓氏一族来往,此刻不冷不热道:“原来是邓大人,久闻不如一见。今后你我同朝为官,多多指教。”   “自当如此。”   邓玹面色含笑,又上前一步道:“不知大将军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段浔微微扬眉。   二人单独来到僻静无人处后,邓玹便直接将当初的事全盘拖出。   邓玹心知,眼前的人,是如今在朝中最有力量抗衡裴淩之人,只有借助段浔的力量,才能一举击垮裴淩。   “当初圣上已应允公主,让公主下嫁给阿礼,尚书台奉命草拟诏书,一切只待圣旨下达,偏偏这个时候圣上驾崩,拿出赐婚圣旨的人是裴淩。”   邓玹提及往事,“那时候,裴淩位居尚书令,正是负责拟招之人,又是天子亲信,天子驾崩当夜,连公主都被侍卫拦住,未能见到最后一面。”   段浔说:“你是说,裴淩篡改了圣旨?”   单矫诏之罪,便足以诛他九族。   邓玹淡淡道:“裴淩位居相位后,开始与他一手扶持登基的先帝离心反目,焉知不是因为这件事?先帝觉察出他私自做主留下华阳性命,觉得他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容易掌控,这才有了铲除他之心,却不想反过来被裴淩把持朝堂。”   裴淩做事利落且不留痕迹,所以天子驾崩后,侍奉过天子的宫女宦官皆被处理干净,一个不剩。   邓玹忽然道:“圣旨并非被篡改,而是他重新矫诏拟了一份,最初拟好的圣旨也并未被销毁。”   若能证实裴淩矫诏,非但他自己有了欺君之罪,他与萧令璋的夫妻关系,也全都做不得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 90 章 “还撒不开   萧令璋等了小半个时辰, 终于见到了邓玹。   谢明仪走在前面,甫一入殿,便附耳对她说了邓玹途中遇见段浔之事。   “他们私下聊了几句, 不知谈了什么。”谢明仪说。   萧令璋了然。   邓氏是她母亲一族, 段浔又与她亲密无间, 按理说利益相连, 彼此之间也该和睦相处。   但自成为大将军以来,段浔却对待邓氏不冷不热。   这并非因为他容不下邓氏,相反, 这恰恰是聪明的做法。   与萧令璋感情深厚, 不代表要和外戚结党,除非他存有窃国之心, 不然身居此位更该谨言慎行,虽 ʂժ 说小皇帝还不过一介婴儿, 但被人抓到把柄指责也不是好是。   现在外面依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段浔毕竟还是代表着段皇后一族, 和萧令璋不一样, 也绝不可能完全一样。   萧令璋倒不担心段浔和邓玹私下说什么不利于她的话,这二人皆是坦荡磊落之人,如果非要说出个能值得他们联手对付的敌人,反而是裴淩。   萧令璋微微笑着,看向眼前许久未见的邓玹, “许久未见,表兄可好?”   邓玹早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萧令璋的诸多变化, 已有心里准备,但当亲眼看到眼前这个褪去记忆中的稚气青涩、满身端庄威仪的表妹,也有一刹那恍惚。   仿佛看到了姑姑昭懿皇后站在他面前。   凤仪凛凛, 不容直视。   他抬手行了臣下之礼,嗓音温润,一字一顿道:“劳殿下挂怀,臣一切都好。”   萧令璋命人给他赐座。   许久未见,对于眼前这位自幼照顾她的兄长,她也有许多话要说。   邓玹之才,是当年经受过她父皇赏识认可的,若无当年那些变故,他本是父皇属意的为相之才。   现在也不晚。   当日,邓玹自长乐宫离去,又径直去了尚书台进行交接事宜,自此以后便成了新任尚书令。   以此为节点,朝政中心开始朝着萧令璋偏移。   内朝有大将军和尚书令联合坐镇,审议国事、下发诏书的流程逐渐变得更加高效顺利,有前任尚书令陈之趙做前车之鉴,若无丞相带头,也再无人敢在朝议时贸然提反对意见。   偏偏就在众人都将目光放到丞相府,指望丞相能给出点儿反应时,裴淩那边却并无特别的动静。   他照例上朝、处理政务,举止谦和,不违臣礼,丝毫挑不出错处。若非要说有什么异常,便是他闭门谢客的次数多了。   渐渐的,就有关于他身体不适的流言传出来。   萧令璋有所耳闻。   先前,萧令璋给他下毒时生怕不能得手,便没有刻意控制剂量,直接往要命的程度投。这样想想,裴淩身体不适的消息大抵不是空穴来风,那毒极为罕见棘手,否则这些年来,裴淩也不会宁可选择用药压制,而不是彻底解毒。   但具体如何,她派何绾前去丞相府走了几趟,看似送飨食实则试探,也没有试探个所以然来。   毕竟,裴淩从不会在人前展露弱点。   而南匈奴使臣于冬至夜宴觐见,上次大火之后丢失了贡品,使臣为表和谈诚意,又提出多进献一百匹胡马,日后再补上那些药材。   就这样,此事议定完,持续多年的打仗终于告一段落,迎来养精蓄锐的时期。   对萧令璋来说,唯一的遗憾就是原本能寻到的药材再次不知所踪,但她目前自我感觉并无不适,便也没有将注意力放在此事上。   年关过去,又是新的一年。   持续下了三个月的大雪终于停了,天气回暖,百姓开始耕作,梅雨季节紧随而至,各州府出现洪涝,灾民无数,朝廷先后派遣官员治水赈灾,整个朝廷都将注意力转移到修筑堤坝上。   论治国之才,除了那些肱骨老臣外,便当属裴淩、邓玹二人在这方面娴熟,萧令璋抱着小皇帝旁听了几次朝议,见他二人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的和谐。   ——江山缺乏这样的能臣,若是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局面,似乎也不错。   她很快就把这个天真的念头从脑中甩掉。   “趁现在雨停了,先送公主回宫,以免待会儿又被雨淋湿了着凉。”   众臣散去后,段浔不紧不慢地开口吩咐。   私底下的时候,这少年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丝毫没在乎裴淩是否在场,俨然一副他才是正宫的模样。   这种场景最是令裴淩难堪,多待一秒都会觉得自己多余。   裴淩却没有立即离开。   自半年前她在长乐宫气得他拂袖而去后,二人几乎大半年都保持在不冷不热的状态,好似两个不太熟悉的、只是偶尔因为公事被迫碰面的人。   但今日,他第一次感觉到萧令璋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转过目光,看到端坐在御座旁边的女子,宽大厚重的华服凤冠下,那微微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手腕泛着淡青色泽,仿佛能看到薄薄肌肤下起伏的血管。   宫中的锦衣玉食也没有将她养得更胖些。   萧令璋和他对上视线,“丞相可还有话要说?”   段浔闻言眯了眯眼,也扭头朝裴淩看去。   裴淩沉默片刻,淡淡道:“……殿下保重身体。”   她怔了怔,也微笑着回:“丞相也是。”   裴淩便再也没有可说的了。   杵在他和萧令璋中间的这个碍眼的人,硬是像一堵墙隔着他们,将她护得紧紧的。   裴淩冷冷瞥了段浔一眼,转身离去。   段浔像是故意膈应他,见他终于脸色不痛快地走了,才得逞般地嗤笑了一声。   “这就生气了,还没赶上我当初的一半。”   以前裴淩拉着萧令璋在他跟前耀武扬威,可把段浔恶心坏了,段浔全都记在心里,一有功夫就想恶心回去。   何绾见段浔这样,忍俊不禁。   但转而,她想起别的事,低声对萧令璋道:“真是奇了,这段时日,丞相竟真的什么事都没做……”   她长期行走宫内外,也听到有些大臣谈论此事,说丞相一改先帝在位时的跋扈作风,变得行事内敛,不过问别的事。   何止如此,甚至多次公开场合,裴淩都开口询问圣上龙体,以示忠诚。   至于他为什么这样反常,那些人思来想去,都不禁怀疑是因为华阳公主。   抚养皇帝的公主是丞相的发妻,丞相自然只需要好好辅佐小皇帝长大成人,不必再争夺什么。   于是,落在裴淩身上的视线就自动转移到萧令璋身上了。   萧令璋道:“对陛下忠心耿耿,对国事忧心忡忡,对旁人谦和忍让、顾全大局,他走的这一步难道还不够聪明么?”   有时候萧令璋也很佩服裴淩,当年她父皇也称得上一个杀伐果断、多疑善谋的君王,她那些皇兄们稍有缔结党羽、争夺皇位的心思,便会被毫不留情地处置。   能在她父皇的眼皮子底下蛰伏多年,最后帮着萧元惔夺得皇位,裴淩在这方面的耐心早已经超乎想象。   萧令璋以女子之身问政,最易招惹非议。   起初肯定是有人等着看笑话的,想看她出各种岔子,没想到裴淩会这般退让,而他越是一反常态地退让,旁人越会觉得是因为她。   萧令璋揉了揉太阳穴,“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心里想着事情,忘了段浔还在场,刚一抬手做出这种动作,方才还懒洋洋杵那儿的段浔就已经快步冲上来,眉头紧锁,凑到她跟前,“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头疼还是着凉了?来,让我看看。”   “……”   萧令璋被他捉着手,微微哑然。   也不知道碰到了他哪根敏感的神经,怎的激动成这样。   “我没事。”   她想抽回手,段浔却没放开。   “不行。”他皱眉道:“我送你回长乐宫……何绾,你去安排凤撵。”   何绾倾身施礼,转身出去安排了。   萧令璋刚想起身自己走出去,却忽然感觉到腰际一紧。   旋即天旋地转,被人打横抱起来。   “哎,阿浔……”   她吃了一惊。   段浔一路大步流星,她鬓边朱钗摇晃,宽大的衣摆和他绞缠在一处,只看得见他略微紧绷的下颌。   好在周围已经没什么外人,那些个宫人不敢多看,萧令璋在他怀中略微挣扎了两下,毕竟不是头一回被抱,加上裴淩刚走不久,她好似察觉到段浔的醋意,很快也彻底作罢,任他抱着了。   段浔一路走到御撵边,才将怀中人稳稳放下来,只是手掌仍然托着她纤细的后腰,低眸整理她的衣摆。   “还不肯撒开手吗?”她忍不住笑问。   眼前的人身形微僵,显然被戳破心思,桃花眼情绪翻滚,盯着她许久,才终于低低“嗯”了一声。   他自然恨不得多抱抱她。   但礼法规矩在,终究还是将手放开。   -   转眼间,水患平息,灾民亦安置妥当,新堤坝也修筑完成,每日递交进尚书台的奏章都呈现着一片祥和之象。   本该是可以暂缓过一口气的当口,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太皇太后崩逝。   太皇太后早已高龄,又缠绵病榻太久,早在崩逝的半月前便有医官上奏。   萧令璋早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真到这一日时,也不愿接受。   除母亲外,这世上最疼她的亲人也终于走了。   没有时间给她缓过一口气,萧令璋强撑着身子逼自己去面对,有条不紊地安排皇祖母的后事。   这场丧事操办得要超出一贯的规格,仅次于她父皇的丧仪。   毕竟,昔日抚养幼帝、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历经四代帝王,在朝野上下累积的余威犹在。   长信宫设灵堂帷帐,天子年幼,宗正与太常确认后,便按礼由华阳大长公主充丧主。   皇室宗亲、 𝐬𝐝 内外命妇皆去冠素服,争相哭踊,次日小殓,第三日大殓,百官依品级斩衰服哭临后,棺椁便停于太极殿。   待群臣散去,殿中已空荡无人。   萧令璋素衣跪在棺椁前,独自待了许久。   连着忙碌三日不停歇,至今她脑子里仍旧混乱一片,时而想到自己幼年时皇祖母偏宠她的样子,一会又想到自己当初刚失忆归来时,那时无依无靠惶惶不安,只有皇祖母拉着她的手,对她说“你受苦了,还活着就好”。   只有皇祖母真心疼她,盼着她好好活着。   萧令璋上次这般难过,还是母亲离世时,她孤零零地跪在长秋宫,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在这宫闱里保全自己。   是有多么无助,才会去奢望裴淩帮她。   段浔站在殿外,远远看着那道跪立的身影。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失去至亲的难过,但就像阿姊离世之时她默默陪伴一样,段浔也有进去打扰,也没有让身边的人进去打搅她。   越是没有太多时间沉湎于伤痛里的人,越是需要这短暂片刻的清净,才能打起精神应对接下来的事。   时至今日,他和阿荛身边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但他们还有彼此。   就在段浔看着她的背影出神时,何绾拾级匆匆要入殿,她神色有异,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段浔呵住她,“怎么了?”   何绾见是他,忙抬手施礼,她心知他们之间的关系,便也没有隐瞒,快速道:“方才下官去宫外办事,听到不知从何时起,民间小儿都在传唱一则歌谣,里面有一句,像是针对公主而来……”   “什么?”   “青龙隐,白虎踞,凤凰垂翼主孤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第 91 章 她的野心已   段浔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看似只是一则童谣, 除非是傻子,否则都能听懂里头的暗示之意。   “青龙隐”暗指当朝丞相分明位高权重,却隐于幕后, “白虎踞”指大将军主导内朝, “凤凰”则指华阳大长公主萧令璋, 是她垂翼遮挡, 才导致幼主孤立。   这种流言最为动摇人心。   段浔唇角转瞬噙了一抹冷笑,何绾暗暗观察他神色,犹豫道:“此事正要去跟公主禀报……”   段浔冷声道:“我去说。”   他直接大步走向太极殿。   萧令璋正跪着出神, 忽然察觉到有脚步声迫近, 她怔然抬头,睫尾犹挂着泪水, 和对方隔空对视。   她问:“怎么了?”   段浔乍一看见她这般模样,心里便似有根针狠狠扎了一下, 下颌蓦地绷紧, 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喉间。   他也不忍心。   如果可以选, 他宁可独自替她背负许多困难, 但这等朝政大事,她必须知情。   他在她身侧半跪下来,低声附耳,复述了方才何绾的话。   萧令璋听罢,迟迟不语。   她跪坐在地上, 抬眼注视着眼前的灵柩,轻声道:“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从前阿母离世的时候,类似的事便发生过,如今皇祖母离世, 他们坐不住也实属正常。”   久居宫闱,什么捧高踩低的事没见过呢?昔日阿母离世的时候,那些对她毕恭毕敬谄媚讨好的人,也是像这样突然换了个态度,急于将她一脚踹开。   现在也是。   从前皇祖母虽病着,在朝野之中仍存有余威,而萧令璋太年轻,又是女子之身,她的威信没有彻底建立起来,自然有人不想看到她一直掌权,急着想把她从高处踹下来。   那个人,可能是裴淩,可能是诸侯王,亦可能是无数她没想到的人。   能上位是一回事,能坐稳又是一回事。   她只是没想到,这种以童谣动摇人心的手段也会有用到自己身上的一日。   段浔知晓阿荛长居宫闱,自幼所经历的斗争恐怕远超想象,但见她如此轻描淡写地便接受了,也不由沉默。   他道:“你先不必担心此事,我会去追查是何人在暗中捣鬼。”   萧令璋微微仰首。   四面的烛光映在那张不施粉黛的脸上,她今日一身素服,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被火光映得仿佛晶莹剔透。   唯有那双漆黑的眸子,仿佛有幽幽冷光在跳动。   她冷静道:“既然有人已经这么做了,必然是有备而来,查是要查,但不能私下去查,而是要大张旗鼓地查。”她提裙正要起身,因跪久了腿麻,段浔眼疾手快地伸手将她胳膊搀住。   萧令璋没有看他,冷声唤人:“来人。”   殿外的宫人快步进来。   “去传廷尉和执金吾,来长乐宫见本宫。”   不久后,尚书台下诏,责令廷尉和执金吾严查民间童谣的传播者,宣称“此童谣蓄意离间天家、动摇国本,乃奸佞小人编造,大长公主为保护年幼的天子,遂下令严查”。   执金吾动作很快,逮了几个可疑的人,但廷尉并没有审出个所以然。   崔汤上禀之时,态度极为直接:“依臣看,这些人不过只是替罪羊。殿下让执金吾抓人,实在是让臣费解。”   万一是丞相派人传谣,这岂不是贼喊捉贼?就算不是丞相干的,这种事对丞相有利,执金吾也不会认真办差。   萧令璋微微一笑,道:“卿以为本宫扼杀了这些流言,就当真无人敢讨论了?不过是明面上变成私下里。本宫只想把阵仗弄大些,让他们看到本宫的态度就好。”   谣言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会给每个人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就算平息了,听过的人也会时不时想起。   崔汤沉吟一番,抬手拜道:“臣有个提议。”   “卿可直言。”   “眼下已入深秋,必有地方大旱,殿下不妨行祈雨仪式,带着陛下在百姓跟前公开露面,。”   这是个好主意。   掌权之人最忌隐于幕后,只有得到足够的民间支持才能地位稳固。倘若百姓通过此事亲眼目睹萧令璋爱护天子犹如亲子、与皇帝感情甚好,那么那句“凤凰垂翼主孤立”的谣言就不攻自破,再来几个文人写几篇文章为华阳长公主歌功颂德,她的地位就再难撼动。   萧令璋颔首,“那便这么做。”   崔汤的提议即刻被采纳,尚书台将诏令下发至太常,太常丞即刻开始挑选吉日。   这则消息很快不胫而走,散布到了朝野之中。   此事引起群臣议论纷纷。   因太皇太后崩逝不久,尚未出殡,按照惯例,大殓后当至少停殡七七四十九日,最长可达数月,此事尚未完成,如何动工筹备祈雨?   两件大事冲突,一个是孝道,一个则是民生。   还不论停殡其间按礼服齐衰,朝夕奠、朔望奠、诔谥等事宜,祭祀更是要提前几日避殿、斋戒、着素服,以示虔诚。   就算两件大事可以同时举行,皇帝若是成年也行,但如今幼帝走路都走不稳,这一切都要由大长公主代劳?   萧令璋做好了群臣反对的准备,偏偏没想到,第一个反对她的人是段浔。   “避殿素服可以,斋戒便免了。”段浔负手立在她殿中,第一次流露出不悦的神色,沉声道:“你都体弱成这样了,还斋戒?身子还要不要了?”   萧令璋道:“我没事……”   “你哪回不说没事?”   大将军骤然发怒,四周宫人皆垂首缄默,跪了一地。   萧令璋有些愕然地抬头,对上少年微微泛着薄 ₴Đ 怒的双眼,他眼尾冷峭,那双素来笑盈盈的桃花眼此刻死死盯着她。   他的视线滚烫似烙铁,让她不由得垂下眼,错开目光。   她知道段浔对她的心疼和担忧。   前不久她跪在灵堂前,即使不回头,也知道他一直在殿外默默陪她。   可她这个时候不能退缩。   越是皇祖母不在了,她越要撑住。   不知过了多久,萧令璋再度抬眼直视着他,用无比坚决、不容商量的口吻说道:“祭礼的任何一个流程都不能少,否则被御史台抓到把柄,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段浔嗤笑。   被硬生生气笑了。   “谁敢对付你,我来替你挡,谁想拉你下去,我段浔第一个跟他拼命。”   他走到她面前,蓦地俯下身,宫灯自身后投来,在她眼前蒙下一大片阴影。   暗处少年那双黑眸冷静又愤怒,手按在她的肩上。   “阿荛,你能不能心疼心疼自己,你知不知道我——”   他想说,自己为了她的事,操心得日夜难眠。   但话到嘴边,看到她微微抿紧的唇、竭力保持冷静的眼神,便化为了一声略带自嘲的笑。   他们真是一样的人。   他自己阻止不了她,就像当初他知道父兄战死,明知自己去战场上也会死,也依然选择去一样。   她那时都尊重他的意愿了,他还有什么不答应?   少年的薄唇因薄怒紧紧抿成一线,蓦地直起身,转身快步离去。   冷风自殿外灌了进来,少年的背影挺拔冷峭,再未留下任何言语。   萧令璋望着他的背影。   何绾见此情形,隐隐担忧,“殿下,要不奴婢去跟大将军……”   “不必了。”   萧令璋摇头。   段浔是明白她的意思的,让他独自静静也好。   这次不欢而散后,萧令璋的斋戒依然照例举行,也搬去了偏殿居住。   其实所谓斋戒,不过只是减少大半饮食,膳食尽量简朴,不可食用荤腥,并非完全三天三夜不吃饭。   她理解段浔对她的担心,却不明白,他何至于紧张至此。   十日后,护送天子与华阳大长公主的仪仗自皇城正门驶出。   其势浩浩荡荡。   沿路街道警跸森严,羽林虎贲随行,银甲如霜,戈矛如林,连一片森然冷光,龙旗凤幡临风招展。   萧令璋并未坐在封闭的幰车中,而是携幼帝坐于御撵之中,端坐凝然,微微仰首,毫不避让,让天下人都看清她的样貌。   长街两侧有无数百姓聚集,纷纷翘首观望。   比起年仅一岁的幼帝,他们对当朝长公主的仪容更为感到好奇,毕竟更换三代帝王,有关华阳长公主的传言却从不消减。   只见御撵中的女子凤仪凛凛 ,头戴凤冠桂枝、点翠衔珠。   日光映她面,愈发灼灼耀目。   袿衣华服,广袖迎风舒展。   在她身后,大将军段浔亲自佩刀策马,默不作声地护送。   这少年将军的黑眸冷锐如鹰隼,不紧不慢地从拥挤的人群中扫过,任何意图不轨之人皆逃不过他的眼睛。   但最终,他的视线又落在萧令璋的背影上。   自抚养幼帝以来,她的行事作风愈发凌厉果断,针对她的明枪暗箭也与日俱增。   而越是选择一步步从幕后走向台前,等着她的越是步步杀机。   尤其是今日。   从前祭祀素来无女子参加的惯例,而她仗着天子幼年公然祭天,替天子素服斋戒,又携天子站在百姓面前,便是向所有人明明白白地宣告了她的威胁。   会这么顺利么?   如果他是那些蛰伏暗处的小人,便不愿看到她今日如愿,只要中途出了意外,便可拿此事大做文章。   说祖宗和上天不认同华阳,以各种谶语横加攻击。   想到此,少年攥着缰绳的指骨越发收紧。   她的一举一动他皆看在眼里,却始终阻拦不了她的决心,三日前与她争执过后,这少年跑回自个儿府上怄气了两日,烦闷得不行,整整给自己灌了三坛酒。   但到了今日,他也还是默默带上佩剑骑上马,寸步不离地守着,怕人伤害她。   段浔所担心之事,萧令璋也心知肚明。   銮驾仪仗出洛阳城,抵达南郊,但见祭坛高筑,太牢三牲、圭璧玄帛、醴齐清酤,一应典仪皆已齐备。   萧令璋轻携幼帝之手,徐步缓登玉阶,大将军和丞相紧随其后。   太常朗声宣读祷文,继而便是八佾舞起,焚燎告天,香烟缭绕。   所谓雩礼,便是由巫觋跳八佾祈雨,以此虔诚姿态感动上天。   六十四名巫觋手持羽旌,踏着古朴的禹步,振响木铎,祈天降泽。   萧令璋与幼帝立在最上方,凝神观礼,四下场面肃穆。   偏偏就在此时,一道寒光自余光中掠过,快得仿佛是幻觉。   她心头一跳。   那是段浔的剑光。   最先注意到危险的人只有段浔,待到萧令璋发现不对时,距离她最近的巫觋早已从袖中掏出了短刃,直刺她身侧的幼帝!   萧令璋来不及多想,双臂一展,急忙将幼帝护在身后,以自己的背脊迎向那可能的利刃。   匕首破空,已至她胸前半尺。   刃风刺得她肌肤生寒,她迎着刀锋,不避不让。   电光石火间,段浔手中的长剑已经快速横了过来,铿的一声挡住那匕首,手腕用力一翻一挑,剑脊精准磕在刺客腕骨之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刺客一声闷哼,短刃脱手飞出。   “护驾!”他冷喝道。   坛下羽林卫如梦初醒,刀枪并举,向上涌来。   然而余下巫觋中,又有数人眼中凶光毕露,袖中、腰间寒芒连闪,竟有五六把匕首同时亮出,从不同方位朝着萧令璋与幼帝扑来。   萧令璋护着幼帝急速后退。   段浔毫不犹豫地反手挥剑,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掠过刺客咽喉,鲜血飙射而出。他看也不看,足尖一掠,身形快速掠至萧令璋左侧。   一名刺客举刀欲劈,段浔手中长剑后发先至,直刺其后心,只闻“噗”一声皮肉被利刃割开的闷响,剑尖已透背而出,鲜血顺着血槽蜿蜒而下,迅速染红了那身祭祀的巫袍。   段浔手腕一抖,抽剑回撤,带出一蓬血雨。   然而与此同时,右侧寒芒又至。   另一名刺客的匕首已迫近幼帝,萧令璋慌忙去挡,眼看着距离太近,段浔回剑格挡已来不及。   他情急之下直接伸出左手,徒手握住那匕首。   血沿着指缝滴滴答答流下。   但少年衣衫下的手臂坚实有力,稳如磐石,捏着匕首巍然不动。   任那刺客如何奋力前送或回抽,匕首都被他徒手牢牢锁住,纹丝不动!   萧令璋急忙抬眸,看向段浔近在咫尺的侧脸,少年薄唇紧抿,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唯有黑眸冷凝,毫不掩饰冷冽杀意。   就在所有人都被正面的搏杀吸引时,一直冷淡静观其变的裴淩骤然蹙眉,冷声高喝:“小心!”   不知何时,一名伪装成乐师的刺客,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潜至萧令璋身后。   只有裴淩看见了。   这到底有多少刺客?   裴淩眼底闪过薄怒,快速抢步上前,来不及拉开萧令璋,便直接冲上前去抬臂为萧令璋挡住。   “嗤”的一声,是匕首刺入皮肉的声音。   剑锋划过他宽大的官袍袖摆,深深切入皮肉,鲜血立刻氤氲开来,染透了一片衣衫。   那刺客一次没得手,便被冲上来的谢明仪一脚踹翻,直接拿下。   谢明仪下手极狠,不等其起身,已迅捷无比地卸了其下颌关节,防其服毒或咬舌。   “陛下!殿下!可还安好?”谢明仪气息微促,疾声问道。   萧令璋毫发无伤。   她身后的幼帝已经因为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她强自冷静下来,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将他搂在怀里轻哄,“莫怕,皇姑母在。”   待到幼帝哭声渐歇,转为抽噎,她方才缓缓抬首。   此时此刻,祭坛上已四处都是横陈的尸首、斑驳的血迹。   她原本柔和的眸光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她冷声道:“本宫和陛下都没事。”   “将这些逆贼尽数拿下,押入诏狱,给本宫彻查到底!”   说完,她又深 ₴Đ 吸一口气。   众臣面面相觑,皆以为今日祭礼已被彻底打断,八成是进行不下去了,却又听到她开口。   “祭礼照常举行。”   “陛下和本宫今日为国祈福,是为天下百姓,岂容这些宵小打断。”   -   祭坛被重新清扫,祭礼也重新举行。   待到举行完仪式,萧令璋先行带着天子回宫,随后召了医官,为大将军和丞相治伤。   她毫发无伤,但段浔和裴淩都因为她受了伤。   一个伤在手上,一个伤在手臂。   随后,她让谢明仪随行,摆驾去了丞相府。   比起裴淩,她更担心段浔的手怎么样了,但明面上裴淩才是她的夫婿,她必须先关心裴淩。   已近日暮,丞相府燃起了灯,一切恍若从前,萧令璋徐步踏入,无须侍从引路,便能轻车熟路地找到裴淩的卧房。   裴淩已除去白日庄重的官服,只着单衣,外罩墨衫,乌发散开,落在肩背上。   与白日冷冽从容的官威不同,此刻的他竟在烛火下透着几分清冷隽秀。   他看到她来了,倒是淡淡笑了,“真是稀客。”   他料定了她会来。   毕竟她不先来看他,便没有理由再去探望段浔。   萧令璋漫不经心地客套两句:“本宫这是担心丞相,不知道丞相伤得重不重?”   她的语气多少带着敷衍,不像真的关心,裴淩反倒冷笑了两声,“看来这刀是替殿下白挨了,听殿下语气,像是嫌臣伤得不够重。”   萧令璋心道:这不是明知故问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僵成这样了,他难道还指望她真的关心他?   她正要说话,又听眼前的男人继续冷淡道:“既然是假好心,那便不必在此碍眼了,臣倒是该感谢殿下,没有让那刺客照着臣的心口刺。”   这话一出,跟在萧令璋身后的谢明仪微惊。   裴淩此人,果然敏锐,察觉出了这里面有萧令璋的安排。   正常人安排刺客,绝不可能安排这么多人,一波接着一波。   萧令璋被戳破,唇角最后那一丝敷衍的笑意也彻底冷却了下来。   她坦然道:“是又如何?”   当时场面混乱,段浔直接用手握住刀身,替萧令璋挡住那一击,当时多少人看见了这一幕?   她不用想,便能猜到日后会有很多人议论,大将军不惜自身安危也要保护公主。   别以为她不知道,一旦有了这样的传言,接下来就会有人传,说她和段浔私通。   一个女子,一个抚养天子、执掌大权的女子,最容易被挑剔私德。   会有朝臣抨击她,譬如“公主年轻守寡,大将军英武不凡,走得太近,恐非国家之福。”   她怎么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她也提前安排了人,如果段浔受伤,那就再来一个刺客出手,让裴淩也受伤。   萧令璋微微一笑,“道理很简单,你让段浔受伤,我就让你受伤。”   这话简直诛心。   裴淩听了,眼底瞬间冰融火起,指骨猛地攥紧,嘲讽道:“连算计都要利用我对你的在意,这便是你避不开的事实,就算殿下不愿意承认,也还是只能屈从于表面上的夫妻名分。”   “在天下人眼里,你只能是我的。”   再说了,她怎么这么确定是他安排的刺客?什么叫“他让段浔受伤”?   裴淩气极反笑,直接说:“你就没想到过是段浔自导自演?为了早点抢名分上位,为了让你心疼,为了陷害我?你以为他就完全干净清白?”   裴淩一开口,发现自己的语气居然如此怨毒,简直像个气疯了的怨夫。   他说了这么多,没想到萧令璋就淡淡回他三个字:“他不会。”   裴淩只觉心口一窒,狠狠闭上双眸。   指骨攥得死紧,咯咯作响,竭力压制那种怒意才没能爆发。   萧令璋看到他怒极的样子,倒有些畅快了。   看他运筹帷幄、将旁人玩弄于鼓掌的次数太多,她就是想看他怄气的样子。   其实,萧令璋自己也不确定段浔会不会,这段时日段浔在吃醋方面确实很有长进,像老母鸡护犊子般不许旁人靠近她。   但他却分得清轻重,不会在这种大事上开玩笑。   另一边。   大将军府中,亦是一群人在来回忙活。   柳兰苕站在门口,看着下人端着血水出去,吓得魂飞魄散,攥着帕子念叨道:“怎么就受伤了呢?你不是一贯武功好的吗?今日就那么多刺客?这刀伤都快瞧见骨头了……”   医官正埋首给段浔包扎,段浔坐在案后,神色倒是无所谓的轻松,“我没事,嫂嫂不必担心。”   比起战场上受的那些伤,手掌被割破一下算不得什么。   待医官上好药躬身退下,柳兰苕见四下都无人了,才上前压低声音问:“那么主呢?可曾受伤?”   段浔摇头,“她没事。”   柳兰苕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转而想起什么,笑道:“有惊无险就好,仔细想想,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我方才听外头都传遍了,连百姓都在议论,说长公主护着陛下,用身体去挡那些刀……”   人人都在称颂长公主对幼帝的爱护之心。   如此一来,之前说长公主孤立幼主的谣言当然就没人信了。   段浔的睫毛低垂着,那张年轻俊挺的容颜被烛火笼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扯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世上能伤到他的人少之又少,刺客是谁的手笔他不知道,但里面必然有她的手笔。   前几日段浔担心她的身子,彻夜难眠,便令麾下北军加紧巡逻,又派人暗中去查那些最可能靠近她的巫觋,没想到竟真的无意间发现了不对之处。   吕塬当时问他:“公子,这事可要去禀报一下公主?让公主提前做准备?”   段浔垂着眼睫出神许久,最终道:“不必了,装聋作哑便好。”   安插一两个刺客最为稳妥,这么多人便不合理了,巫觋由少府挑选,里里外外少不得要过何绾的手,何绾从前跟着他阿姊做事,这方面最是细致。   与其站在被动的位置,担惊受怕被破坏祭礼,不如她自己主动破坏,让天下人看到她对幼帝的爱护。   萧令璋太擅长演这些戏码了。   就连他这般厌倦权力和争斗的人,有时都不得不承认,他的阿荛生来就该站在高处玩弄权术。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已经慢慢到尾声了,争取12月完结掉,因为现实工作总是分心加上卡文的原因,前前后后写了一年多的时间又不断地修文,感谢现在还在支持我的读者,爱你们! 第92章 第 92 章 “朝野内外   萧令璋从丞相府出来, 便又径直去了大将军府。   她去的时候,医官已经退下,段浔手上的伤也包扎好了。   柳兰苕听闻华阳大长公主驾临, 霎时喜色, “这不巧了, 刚说到殿下, 便真的来了。阿浔你瞧瞧,殿下还是担心你的。”说罢便亲自提裙迈出门槛,出去迎接了。   在她眼里, 萧令璋已经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特别是经历过那些生死关以后, 柳兰苕早在心里将她也当作了段家的一份子,阿浔从小看似顽皮, 实则性子独立很有主见,很少遇到能与他志趣相投、如此有默契的身边人。   这孩子又太苦了。   家人都不在了, 他独自挑起重担, 平时有什么心事, 又什么都不肯说。   他若能和华阳一起走下去, 是最好的。   不远处,公主仪仗浩浩荡荡而来,随行宫人挑灯开路,照亮一方天地。   柳兰苕上前施礼,含笑道:“民妇拜见长公主殿下。”   “此处没有外人, 阿嫂不必多礼。”萧令璋伸手托住她的手臂,也随着段浔亲切地唤她为阿嫂。   柳兰苕倒有些受宠若惊。   “我今日过来, 是看看阿浔伤势如何,顺便也瞧瞧阿嫂。”萧令璋面色含笑,看向身侧的何绾, “说来,何绾与阿嫂也是旧相识,应是许久未见了吧?”   柳兰苕心底霎时咯噔一下,不知该如何作答。   何绾曾是段皇后的亲信,但如今的何绾早已另寻新主,自从何绾不再执掌长秋宫以后,柳兰苕便有心避着何绾,唯恐太过亲密会令公主心生芥蒂。    ʂժ 如今萧令璋问话,也不知是试探,还是其他?   何绾心知公主品性,倒是面色坦然,从容禀道:“回殿下,半年前,奴婢来大将军府宣旨,倒是和柳娘子见过一面。”   “既是有一段时日了,正好趁今日叙叙旧。”   萧令璋笑着,看上去丝毫不介意,在二人怔愣之际,又含笑吩咐身后跟随的谢明仪,“时间有限,我待不了多久,明仪随本宫进去,看看大将军。”   说完,何绾和柳兰苕纷纷让开路来,萧令璋径直朝段浔所在的院落走去。   谢明仪疾步跟上。   -   此时此刻,段浔的屋内光线昏暗,仅有一盏孤灯放在床头,空气里浮动着微涩的药香,莫名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萧令璋推门而入时,挟进了一身更深露重的寒气,霎时将满室沉闷吹散。   她抬眼望去。   段浔并未躺着,而是依靠在床栏上。   他满头青丝未束,如墨泼洒,顺着清瘦的锁骨蜿蜒而下,身上那件雪缎单衣松松垮垮,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萧令璋还未开口,段浔已经听见动静,微微侧眸,掀睫看她。   “阿荛。”   烛芯噼啪一声,爆出极小的灯花。   烛光昏黄,被层层叠叠的纱帐筛过,便只剩下一片沉沉阴翳落在他的眼底。   萧令璋轻轻“嗯”了一声。   “伤得严重吗?”   萧令璋边问,便反手扣紧门,徐步走近,径直坐在他床侧。   直到靠近他身边,她才闻到了那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   她不禁垂眼,视线落在他的左手上。   手掌已经被一层层缠满布条,包扎得严实,根本看不见任何伤口,但明明被包得像个粽子似的,却还能看到隐隐渗出来的殷红血迹,看上去血流的不少。   少年的侧脸明显带着失血过多的苍白,嗓音有些沙哑,听着没精神极了,“你怎么来了?我倒是以为……自己疼出幻觉了。”   他下意识想伸手触碰她的脸颊,偏偏用的是左手,又疼得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嘶……”   萧令璋瞧出他痛,连忙伸手想抓住他的手腕仔细凑近去看,谁知他动作闪避得极快,将左手掩在被褥下。   “一点皮外伤罢了,没什么大碍,不必担心,”他微微别过脸,语气平静,“时辰不早了,殿下探望完丞相,便该早日回宫了,何必还专程来一趟,早日回宫歇息不好么?”   她说:“都去看裴淩了,要是不来将军府,万一某个人回头又吃醋怎么办。”   段浔听到那人名字,面色一沉,转而冷笑,“何至于此,他配让我吃醋么?”   萧令璋心道:你这敌意满满的样子,哪里像是不在意的?也就嘴上硬的要命了。   她顺着他的话敷衍道:“好好好,他不配,阿浔是最好的。”   “……”   段浔像是懒得跟她说了,闭目养神,没再看她。   灯火摇曳下,少年眉眼精致似昆山玉,往日是逼人的桀骜散漫,此时却透着股说不上来的疲倦萧索。   此时此刻,他既不像平时那个锋芒毕露、驰骋疆场的小将军,也不像上次那个在长乐宫与她争吵发脾气的段浔。   她看着他,忽而沉默。   打从上回因沐浴斋戒之事拌嘴后,直到今日祭天,他便做他的大将军,她做她的长公主。   他们也算多日不曾私底下说话了。   今日刺客一事确实有她的手笔,段浔受伤虽不是她故意设计的,也确实和她脱不了干系,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愧意。   萧令璋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喂……”   她小声叫他,“真的特别疼吗?”   段浔不语。   他只是把手往被褥里藏得更紧,紧缩的眉头舒展开来,装作并无大碍模样,口气清淡道:“再如何,伤的也不过是手,严重不到哪去。长公主殿下心怀国事,只在乎为天下黎民祭祀祈福,连自己的身体都能抛诸脑后,我受个伤又算什么。”   他越这么说,萧令璋越觉得不是滋味。   她哪里是这个意思。   她偏头,看到不远处的桌案上放着茶盏,想着主动做些什么哄一哄,便问:“你……你要喝水吗?”   段浔的眼睫颤了颤。   “嗯。”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   萧令璋起身走过去,倒了一杯水,重新坐在床边,凑到他嘴边。   段浔转过头来,一瞬不瞬地盯着萧令璋,眸子里掺着看不透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张嘴浅抿了几口。   距离太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滚动的喉结、还有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的轨迹。   等喝了水,萧令璋才终于成功碰到他那只受伤的手了,她掰开他的掌心,低头凑近细看,鼻尖喷洒出细微的热气,让他手心发痒。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随即被她更紧地握住。   “阿浔的手是要挽弓搭箭的手,伤了筋骨也很严重。”她仔细瞧着,没看出什么端倪,只是段浔此时看着浑身上下像是没骨头,有种无精打采的懒散,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揉了揉他的脸,“嗯……看起来似乎还好……”   就在她越凑近,整个人都快贴上他的瞬间。   萧令璋忽觉腰肢一紧。   原本“虚弱无力”的少年蓦地快速伸臂,把她整个人拦腰一搂。   萧令璋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挣脱出去,整个人就已经被拽得失去平衡,直接跌趴在了床榻上。   他将她半个身子都拖到了床上,死死嵌入了自己怀里。   “抓到你了。”   耳边响起了他的一声轻笑。   这哪里还有刚才的虚弱和沙哑?分明满是计策得逞后的得意和狡黠。   “……”   萧令璋被他骗了。   但她也没恼,思及他现在还是伤患,倒也任由他这样搂着,攥着他衣衫的指尖扣紧,面似酡红,一言不发。   段浔单手托着萧令璋的身子,让她在自己身上调整姿势坐得稳些,彻底放松地靠在他怀里,不会直接滑下去。   他低眼看着萧令璋近在咫尺的昳丽面容,低声附在她耳侧,“阿荛今夜还能来看我,受个伤也值了。”   萧令璋道:“好话歹话,都叫你说了去。”   段浔笑了一下,把脑袋埋在她颈窝蹭了蹭,“那也是阿荛纵的,你出去打听一下,朝野内外,哪个不知道你偏宠我?”   什么叫偏宠?偏在哪了?她总共就他一个夫君,他这是又拿自己和裴淩比上了?   萧令璋不禁想起先前去探望裴淩时,裴淩那副怨气大得冲天的模样。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就较劲成这样了。   她的态度,至始至终就很清晰直白。他们两个,一个压根没有必要去争,一个根本没有资格争。   萧令璋抬手抚了抚段浔的脸,“手没伤到筋骨吧?”   “没。”   “那便好,至于今日那些伤你的刺客……今日我特意留了几个活口,廷尉已经连夜去审了。等崔汤审出结果出来,就能知道是何人在背后下手。”   段浔坐直了身子,问:“万一审不出来,当如何?”   萧令璋却笃定至极,“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有,那就主动撕开一道口子。”   “崔汤熟悉这些流程,知道该怎么做。”   她的话不知不觉说远了。   “虽说今日场面凶险,但现在看看,也算是值得。祭天祈福已毕,我在百姓跟前也露足了脸,目的便算达成了。剩下的清算倒也不复杂,只要等刺客的证词一出来,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她话语里带着杀机,仿佛胜券在握。   “是么。”   段浔听她语气如此笃定,低眼看着她那张艳若桃李却冷若冰霜的脸,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看来阿荛已经想好了该对谁下手。”   “算是吧。”她淡淡道:“铲除党羽,挨个清算,就算证据不足也无碍,有些人平日里仗着身后有靠山,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总会有把柄在外,我只需要开个头,自然会有人把他们的命送到我手里。”   不过寥寥数语,她便已经给那些人定了生死。   从民间流言的走向,到廷尉如何审讯,再到最后让谁来背这口黑锅,所有的事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这次的刺杀,不过 ₴Đ 是她精心搭建的一方戏台。   萧令璋很清楚,自己在明敌在暗,与其日夜防备,不如以身为饵,自行搅局,顺便巩固她在朝野中的威信。   她甚至早已吩咐谢明仪,挑选的刺客必须身手不凡,确保当场见血。   必要时,她亲自挡在幼帝面前挨上一刀也无所谓。   只有流血,才能让人相信。   只是中途出了点岔子,她算到刺客人多难以招架,也算到段浔会无暇顾及,却唯独没算到他会在情急之下徒手去抓匕首。   但抛开这点小小的意外不谈,最终的效果难道不是很好吗?   今夜过后,全城百姓都会称颂她的贤明仁德。   再无人敢嚼舌根,说她摄政弄权、不爱护天子。   段浔微微眯眸,看着她这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萧令璋。”   “什么?”   她冷不丁听到他直呼她全名,怔然抬头,旋即感受到后脑一股沉力来袭。   下一瞬,滚烫的吻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落了下来。   “唔——”   这根本不像亲吻。   他的手掌蛮横地扣着她的后脑,五指插入她的发间,咬着她的唇瓣。   唇齿相依间,满是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像是发泄心中的愤懑,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动作粗蛮得恨不得把她撕碎,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无可奈何的怜惜。   两人呼吸皆乱。   段浔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双眸情绪翻涌。   萧令璋只觉唇瓣吃痛,鲜血倒灌,耳颊发烫,难得浮现出不知如何反应的怔懵之色。   两人的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抵。她被迫和他对视着,甚至能在他那双黑沉沉的瞳孔深处,清晰地看到自己那张惊讶无措的脸。   窗扇半掩,将外头那清冷如水的月色切得支离破碎,倾泻在少年俊秀如玉的侧脸上,勾勒出略微紧绷的下颌线。   他在生气?   又不完全像。   萧令璋再了解他,一时也揣摩不准他的意思。   少年微凉的指尖抚上她的唇瓣,嗓音沉沉,“不准再有下次。”   他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千万般滋味纷乱地堆积在心里,一时竟分辨不出,到底是何种情绪更多。   想要细细去琢磨,却又被她这股倔强单薄的模样摧毁得一丁点都不剩。   他沉默许久。   他知道,以她的秉性,不管他如何劝,下次再发生个大事,她也未必会听。   他又道:“……就当是为了我。”   “阿荛,我只有你了。”   “下次再要做什么,先告诉我,不管是刀山火海,我替你闯。”   他宁可自己置身危险,也不想再那么惊险地替她挡一次刀。   就算她想把这天捅个窟窿,他也愿意帮她去捅。   只要,她能事事都想到他。   萧令璋听明白段浔的意思了。   从前还是南荛的时候,她总是与阿浔无话不谈,全身心地相信、依附着他,但自从恢复记忆以后,她习惯于所有事都全靠自己,不将希望都押注在其他人身上。   那是久居宫闱、争权夺势以后养成的习惯。   对于一个习惯于面对着处处杀机的公主而言,完全指望别人就等于自掘坟墓。   她已经有过教训了。   以前她那么相信裴淩,盼着他来帮自己,最后等来的却是失望。   尽管她知道,段浔和裴淩是不一样的,她和段浔之间经历的种种,早就已经能证明他们彼此的真心。   萧令璋垂睫沉默许久,才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其实,当年经历了那些以后,我早就下定决心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能喜欢上你,是意外。”萧令璋抬眼望着段浔,“如果不是我失忆,即便遇到后来这么好的你,我也不会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值得我去托付。”   “可是上天让我失忆了,那五年,足够让我看清一个人了。”   冥冥之中,好像都是注定的。   萧令璋不愿意再相信任何感情,也注定了永远不会喜欢段浔,但她偏偏成了南荛,南荛遇见了段浔,也恰好看到了萧令璋不会相信的真心。   萧令璋嗓音低软,“我知道你在乎我啊,阿浔,我一直都是需要你的。”   段浔扣着她腰的手臂紧了紧,声音有些哑:“阿荛,再说一遍。”   她知道他听清楚了,伸手捧住眼前那张隽秀漂亮的脸,认真看他,“你不止是救了我。没有你,也没有今日的萧令璋,”   她扬起头,在他的眼尾处轻轻啄了一下,又道:“只是,不能一直让你保护我,不能让天下人以为我华阳是与大将军勾结把持朝政。我想,我要做到能保护自己,才能和你一直走下去。”   不要谁保护谁,他们各自都要有自保的能力,才能永远并肩站在一起,天下人也不会置喙什么。   段浔盯着她,眸光渐渐加深。   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纠结,忽然被自己那种可笑的、反复的矫情给气笑了。   他再度扣着她的脑袋,俯身吻下去。   萧令璋被他紧扣在怀里,能明显感受到他短短须臾间覆上来的,两个截然不同的吻。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攥紧他的衣襟,闭上眼任他吻着。   ……   屋外乌云攒动,月光时隐时现。   谢明仪始终伫立在屋外,不让任何人靠近。   屋内风停雨歇,气氛逐渐逐渐黏腻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谢明仪见时辰不早了,才上前敲门催促。   很快,萧令璋便走了出来。   “走吧。”她淡淡道。   她依然衣衫整洁、气态沉稳,只是略微有些红肿的唇瓣暴露了方才在屋内做了什么。   谢明仪的视线从萧令璋的面上停留片刻,看破不说破,低声喏了一声,转身在前头带路。   -   卧房内。   萧令璋走了许久,段浔都没有动。   吕塬从外头推门进来。   他本是想禀报别的事,以为公子仍然介意长公主的算计,今夜他和长公主难免又发生口角,谁知段浔正像个雕塑般一动不动地靠在床头,看着空气出神。   不像吵架了。   他看起来甚至有些高兴。   “公子……”   吕塬狐疑地出声问:“您和公主和好了?不介意公主这么不择手段了?”   段浔收回视线。   他语气清淡地反问:“我和阿荛何时离心过?”   “……”   “再说了,介意又能如何?日子还能不过了?仔细想来,也不全是坏事,阿荛若一直单纯善良下去,反倒容易被人暗害,她本是天潢贵胄出身,既有能力,追求站在高处也是情有可原。”   他这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要不是吕塬没失忆,简直都想不起来他之前怎么说的了。   说她不顾安危,说她太执着于权力。   “至于今天的伤……”   段浔举起手,对着月光看了看。   “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 93 章 她只给自己   祭天当日的刺客在诏狱没熬过两日, 便吐了个干干净净。   这一纸供状,如惊雷炸响在洛阳上空。   就在廷尉崔汤将那沾着血手印的罪状呈送御前的当日,洛阳城上空乌云压顶, 闷雷滚滚, 大雨如注, 雨点子砸在青石板上, 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大批虎贲羽林军涌出,轰然打破宁静。   原本还是朗朗乾坤,顷刻间便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带兵之人, 正是谢明仪。   她勒马于名单上一位高官府邸门前, 面容冷肃。   随她一声令下,身后将士轰然撞开大门, 那些官员及其亲眷纷纷哭嚎着,如死狗一般被人拖了出来。   雨水冲刷着他们惊惧交加的面容, 更是这座皇城百年的积威重新洗涤而净。   这把火虽未直接烧到丞相府, 但朝野上下, 明眼人皆能看出来, 华阳长公主的这把刀几乎是贴着丞相的脖子险险擦过去的。   可他们能说什么?说华阳长公主无情?连自己的夫婿都痛下杀手?   可谁人不知,丞相受伤当日,长公主是亲自探望,延医问药?   天子年幼,却在祭天大典上横遭刺杀, 长公主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保护幼帝, 为了大邺江山的稳固,“迫于无奈”、“忍痛”做下的决定罢了。   ʂԃ  就在人人皆观望着丞相府能有何动静之时,几名与刺客沾亲带故的中低级官吏, 竟在一夜之间纷纷“畏罪自尽”。   遗书上字字血泪,皆称是自己“利欲熏心,妄揣上意,私结亡命,酿成大祸”。   将所有的罪责揽得干干净净。   这一手弃车保帅,玩得是炉火纯青,硬生生将那延烧的火势,掐灭在将要爆发之际。   与此同时,一封奏疏直抵御前。   裴淩以“治家不严,失察之罪”为由上表请罪,声称“朝中竟有如此狂逆之徒,臣虽不知情,然身居相位,当统率百官以身作则,此番失察之罪深重,请陛下褫夺臣之丞相印绶,下廷尉彻查”。   此举满朝皆惊。   次日朝议,殿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殿外雷声隐隐,殿内博山炉中吐出袅袅青烟,盘旋在朱红的梁柱之间,透着一股子压抑的肃杀之气。   天子御座旁的屏风后,正垂着重重叠叠的珠帘。   萧令璋端坐于帷后。   她身着一袭玄底纁边的深衣,衣襟与宽大的袖口上,以金线密密织就繁复翟纹,腰束大带,佩组玉,头戴赤金嵌红宝步摇,映得面容愈发冷漠而高不可攀。   底下,群臣正吵得不可开交。   说话声此起彼伏,激烈处,竟有人涨红了脸,全然顾不得平日的仪态。   “祭天台守卫森严,刺客如何混入?若非有人蓄意内外勾结,刺客难道能插翅飞进去不成?臣以为,应该彻查遴选巫觋的官员,是何人私自放入刺客。”   “丞相当日为救公主和陛下亲自以身挡刀,对陛下之忠心天地可鉴,臣以为丞相并无罪过,陛下不可遭受小人挑拨。”   “此案尚有疑点,刺客招供之快、指认之明,未免太过顺遂,真凶怎会如此轻易留下线索?”   “……”   从一开始争论到底是谁行刺,丞相是否有失察之责,到了后面,竟开始揣测是否有人暗中搅混水,说真正的幕后黑手可能是对幼帝即位不满的诸侯王。   甚至还有人怀疑刺客是乃是蓄意引起大邺江山动荡的外部势力,其目的就是让长公主借机清洗朝廷重臣,引起内乱,外敌便可趁虚而入。   萧令璋听着听着,倒是听笑了。   听听,这些人当真是煞费苦心,连这种匪夷所思的理由都能编造得出来。   看来这朝堂之上,裴淩的根基之深厚难以想象,她想仅仅以刺杀之事就撬动裴淩的势力,恐怕是难了。   至于裴淩,他请罪?   这哪里是请罪,分明是以退为进,将那原本可能指向“谋逆”的指控,轻描淡写地化作了“失察”的过失,既全了里子,又占了德行。   他还真是难对付。   萧令璋心里隐隐有些不悦。   但她也知道,若是裴淩这么轻易就让她扳倒,她反而要疑心有诈了。   萧令璋抬眸,视线直直落在群臣最首的位置。   裴淩正长身玉立。   他今日特意前来“告罪”,并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袭素净长衫,整个人显得清朗如松风水月。   面对周遭的纷扰,男人面色平静从容,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慌乱,黑眸清冷淡然,好似两潭古井,毫无波澜。   却又仿佛洞察了一切。   似是感应到了她冷冽的眸光,裴淩抬首。   隔着那层层叠叠的珠帘,隔着这满殿的喧嚣与算计,遥遥相撞。   ……   最终,萧令璋还是没有给裴淩“治罪”。   他是先帝遗诏所封的“辅政大臣”,若萧令璋当真因为此事以天子的名义越俎代庖治罪于他,才会引起非议。   不过她也算没白干。   她本来的目的,就是想粉碎谣言、树立威信,顺便清除几个裴党,此次目的算是达成了。   深夜,丞相府。   窗外雨势未歇,寒意却顺着窗棂的缝隙渗了进来。   屋内并未点太多的灯,只案头一盏孤灯,映照着四壁那排排高耸的书架,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苦涩药味,又被更浓郁的沉水香盖了过去。   裴淩端坐长案后,衣衫微敞。   医官正在给他上药。   有些伤深可见骨,但裴淩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手臂上的外伤未愈,又牵连着肩膀处的钝痛,是旧伤叠加毒发,如附骨之疽,日夜折磨着神经。   伤是那日替她挡刀留下的,这毒是她亲手引出来的。   他习惯了忍耐,不屑于向任何人示弱,就连萧令璋上次来探望他的时候有意试探,也没有看出他有多孱弱。   待医官退下后,裴淩拢好衣衫,才淡淡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此时,书房外廊下,严詹带着羽林郎狄钺、执金吾吴康、羽林右监李奢等武将早早在等候。这些武将大多乃光禄勋与卫尉中的实权官员,掌管着京畿宫禁宿卫的关键兵马。   裴淩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局势如何,不必我多言。”   虽只是一个小小的刺杀事件,但萧令璋是如何打算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许多事都该提早布局了。   自幼帝继位后,裴淩便有意低调、韬光养晦,他素来有耐心,原意是等小皇帝慢慢长大,再寻机出手。萧令璋身为女子,掌权时日一旦过长,即便她屡次有意立威,也终究抵不过天下人心,无法长久。   偏偏萧令璋动作太急。   李奢低声道:“末将近日有疑虑,大将军行事素来我行我素,不按常理出牌,倘若他们不顾颜面,公然对丞相下手……”   裴淩平静道:“若见丞相府被围,或宫中传出任何以‘谋逆’之罪收捕本相的诏书,尔等需切记,该诏必为奸佞矫诏。”   众人心头皆是一凛。   “一旦此时发生,尔等当立即控制本部兵马,紧闭营门,固守待变。”裴淩转过身来,冷声道:“只待下一步号令,便是清君侧、除奸佞、安社稷之时。”   严詹适时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道:“今日,齐王殿下派人送了信来。”   裴淩抬手接过,粗略浏览了一眼。   吴康对齐王略有耳闻,齐王乃宣宗亲弟,先帝在位其间对这位皇叔也算极为厚待,如今齐王虽已年过五十,但此时送信于丞相,目的为何不用想便知。   此时见丞相缄默不语,吴康大着胆子提议道:“若是齐王有意合作,丞相何不顺势而为?如今长公主临朝,牝鸡司晨,奸佞握兵,齐王乃帝室至亲,岂能坐视?不妨令其整饬武备,时刻留意京中动向。若有不测,当提兵勤王,以安萧氏天下。”   这江山,谁坐不是坐?当今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虽说是先帝血脉,可先帝当年也不过宗室子出身,真要论起血统与天命,襄王这些在封地经营多年的诸侯王,未必就比那小皇帝差。   谁都行,唯独华阳不行。   吴康此前吃过大亏,深知华阳太聪明狠绝,若是让她坐稳了那个位置,这天下,便再无其他人的立锥之地。   吴康此话一出,严詹不禁蹙眉,站在边上的狄钺则面色大变。   狄钺猛地抬头看向裴淩,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裴淩面色冷峻,没有说话。   “此事重大,容我再考虑。”裴淩道。   引诸侯王入京,那就是玉石俱焚的下下策。   “都下去吧。”   “是。”众人不敢再言,悉数退下。   待所有人退去,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裴淩走到窗前,抬手推窗,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稍稍冷却了体内翻涌的烦躁。   他闭了闭目,下颌紧绷。   谁都不希望走到“勤王”这一步,他自己也不希望。   再如何自己骗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也骗不了人。   上次宫变,他本就有机会杀了萧令璋,但他没有动手。前几日在祭台上,他看见那刺客冲向她,也是出于本能地上去护她。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又是一个局。   那一刻心寒彻骨。   他越想越嫉恨不公,凭什么?凭什么他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她却可以如此冷静地利用他的感情来杀他?   那种恨意在胸腔里发酵、膨胀,已经不单单对段浔的嫉妒,恨她将他的真心弃若敝履,肆意践踏。   他让人劫走了萧令璋治病的药材,明知道她身体一 ʂժ 日不如一日,就看着她这样磨损消耗下去。   裴淩在等。   他希望她来找他。   只要她来丞相府,到他面前,求他救她,哪怕只是虚情假意,他也愿意暂时自欺欺人。   可她没有。   裴淩闭了闭目。   窗牗外雨声渐大,叮叮咚咚地敲打在屋瓦上,寒意上涌,渐渐沿着衣袂漫上眉睫。   今夜的雨,注定不会停了。   -   翌日天晴,萧令璋午后饮了药,便让奶娘将天子抱来了长乐宫。   殿内地龙烧得暖,博山炉吐着香气,将这深宫内苑熏得暖意融融。   萧令璋难得腾出空来,一手拿着拨浪鼓,一手拿着只做工精致的布老虎,正逗弄着榻上的幼帝。   小皇帝已将近两岁,当年算是意外早产,先天并不康健,虽大多时候都是奶娘和一众宫人照料,但萧令璋时常亲自过问细节,日常吃穿用度更是亲自把关,如今日子一长,倒被养得胖墩墩,看着虎头虎脑、粉雕玉琢。   萧令璋晃着拨浪鼓,小皇帝便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她的衣摆。   “陛下生得越发壮实了。”萧令璋眉眼含笑,任他夺走了拨浪鼓,又拿着小布老虎低声哄道:“乖,叫皇姑母……皇姑母……”   有的孩童生来聪明,一岁便能说话,小皇帝这几日也在试着开口,会说简单的“饿”和“吃饭”,却一直没能连贯地唤出皇姑母三个字。   萧令璋耐心引导了半晌,最终实在不得法,还是才将那布老虎递到了孩子手中。   小皇帝抱住布老虎,忽然抬起头,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令璋,奶声奶气地开了口:“坏……坏……”   萧令璋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的笑意尚未散去,只当是孩子学语吐字不清,耐着性子轻声问道:“陛下说什么?”   小皇帝眨巴了两下眼睛,忽然脆生生道:“坏女人……杀……杀母……”   这一声,虽是童音稚嫩,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空气刹那间凝固了。   “殿下,殿下喜怒!”   一旁的乳母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金砖地上,额头死死地抵着地面,浑身如筛糠般颤抖不止。   乳母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惊恐与哭腔,“陛下年幼无知,尚在牙牙学语之时,哪里懂得这话中含义,定……定是身边哪个没长舌头的奴才胡言乱语,才被陛下学了去……”   萧令璋嘴角的笑意彻底凝结。   她缓缓收回了手,腾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依旧一脸懵懂、不知自己说了什么的孩子。   确实是“年幼无知”。   正因为年幼,才是一张白纸,旁人涂抹什么,他便显现什么。   今日是坏女人,明日便是窃国贼;今日是杀娘,明日便是诛九族。若是再大一些,这话,便是另一层要命的意思了。   良久,萧令璋才闭了闭目,淡淡地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喜怒:“下去吧,好生照顾皇帝。若再有下次,你这舌头,也不必留着了。”   那乳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抱起小皇帝,慌不择路地退了下去。   随着殿门的合拢,偌大的宫殿瞬间空旷了下来,只余沉香之气缭绕在梁柱之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萧令璋久久立在原地,一直侍奉在一侧的何绾似是想说什么,最终也只能跟着退下了。   只留谢明仪站在萧令璋身后。   谢明仪心里知道,萧令璋是因为方才幼帝的话不悦,想了想道:“毕竟不是殿下亲生的骨肉,这血脉里,总归是隔着一层。再加上那些个陈年旧事,臣就担心……将来会有隐患。”   小皇帝的生母杨美人,当年是死在永巷里的。当初外界便传得沸沸扬扬,说是萧令璋杀了杨美人,那会萧令璋一心取得裴淩信任,便也任由了这谣言发展,并未阻拦。   如今事情过去了,真相已难以再澄清,即便无人再敢议论此事,但总保不准有人蓄意挑起事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深宫之中,真相往往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将来,万一有人在小皇帝耳边挑拨离间,说萧令璋是杀母夺子的毒妇呢?   小皇帝听了,会不会因此怨恨?   成安大长公主还活着,小皇帝是她的亲外孙,难道成安真会老老实实颐养天年,不会借着这层血缘搞些什么小动作?   谢明仪忧心忡忡地想着。   萧令璋垂着眼睫,不知在出神地想什么,许久后,才坐了下来,轻声道:“即便是亲生的,这史册上母子相残的例子,难道还少吗?”   “当年皇祖母辛苦养育我父皇,直至父皇亲政,可后来,朝政之中的许多事,皇祖母便再也插不上手了。若意欲干涉,则会引起父皇的猜忌与疑心,连累整个邓氏一族。”   如果当年皇祖母能干涉得了父皇,太子兄长也不会死,她的母亲也不会死。   根源并不在于血缘。   而在于,掌权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倘若父掌权,自是父慈子孝,天伦之乐;倘若子掌权,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了摆脱控制,便是子欲弑父,母子成仇。   谢明仪听着意味不明的这话,怔道:“殿下的意思是……”   她与萧令璋自幼一起长大,这些年来近乎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不难听出萧令璋是话里有话。   但这也是谢明仪第一次完全听不明白萧令璋的意思,或者说,谢明仪隐隐能感知到她的想法,却不敢往深处去想,有些话,便是想也想不得。   萧令璋却微微扬首,眸光沉沉,视线径直穿过窗棂,落在殿外被北风吹得飘摇不止、几欲折断的树干上。   她只觉得,好像已经看到了属于自己的不久之后的将来。   萧令璋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最多八年。”   她只给自己留八年时间。   “在他十岁之前,懂事之前,羽翼丰满之前……”萧令璋深深吐纳呼吸,广袖之下的指骨缓缓收紧,她能听到自己无比冷静的声音:   “那把龙椅,还是我亲自去坐,更稳当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 94 章 她总是屡屡   稚童乱语微不足道, 只是不久后,幼帝身侧的乳母被不着痕迹地撤换,宫人对此讳莫如深, 无人妄论。   萧令璋举止一如既往, 看上去并未将那日的小事放在心上, 朝中事务繁冗, 她虽抚养幼帝,但理应将事务全权交给朝中重臣,但偏偏她事事过问, 因此往常她一更就寝, 如今少不得捱到三更方休。   段浔连着几日在军营。   二人各忙各的,许久未见。   一连忙了好多日, 这小将军才终于抽了个空来进宫,还特意没让何绾通传。   他缓步迈进门槛, 往内室走去。   本来是午休时分, 她平时有午休的习惯, 这日却衣衫齐整地坐在案后, 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握着奏疏,旁边木案上还堆着高高的案卷,但握着奏疏的姿势已经许久未变了。   这模样,是困倦得睡着了。   段浔眸光微暗, 盯着她的背影出神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靠近, 俯下身子,一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手轻轻抽出她手中奏疏, 正要把她抱去榻上歇息。   就在这时,萧令璋猛地惊醒了。   她浑身一个激灵,抬起头。   四目相对,段浔罕见地看见她迷迷瞪瞪的模样,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还没睡醒吗?”伸出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萧令璋愣神好一会儿,才渐渐反应过来,一把扒开他的手,没好气地抬脚踢他,“进来也不叫通传,你要吓死谁?”   “怕吵着殿下午睡,是臣的不是了。”段浔挨了她一脚,也丝毫不恼,反倒大剌剌地挨着她坐下来,将她整个人用力揽进怀里,下颌贴在她颈窝边。   这般放松依赖的姿势,她一时没有推开。   “怎么不午睡?”段浔问。   萧令璋说:“在想齐王的事。”   “齐王?”   段浔这才注意到自己刚刚随手掷开的奏疏。   他伸手拿过去细看。   这是齐王亲自写的奏章,自称前些时日重病缠身,卧榻难起,因此未能赴京参与太皇太后丧仪,如今大病初愈,便上表自请进京。   萧令璋说:“齐皇 ʂժ 叔是我父皇的胞弟,也是皇祖母所出,我也仅仅只是幼年时见过他一面,与他并不熟悉。”   她父皇幼年登基,登基时这位皇叔才出世不久,被皇祖母养在身边,但还未来得及长到弱冠,便因为她父皇开始亲政,被皇祖母送去了封地。   藩王无诏不得归京,一晃多年,齐王已过知天命之年。   这些年来,齐地富饶辽阔,百姓安康富足,齐王将自己藩国治理得是井井有条,也从未向朝廷报过什么大灾大患。   萧令璋道:“皇祖母崩逝,至今尚未到出殡之日,其间我忙着解决流言和祭天,也不敢耽搁任何有关丧仪之事,凡宗室亲族上表请求赴京哀悼,我都已应允,只有齐王的奏章姗姗来迟。”   别的藩王早早就递交了奏疏,只有齐王显得有些后知后觉了。   她本在思索这事,谁知道就这么睡了过去。   段浔却嗤笑一声,懒洋洋道:“臣近日也听说过,这位齐王殿下大病初愈后乍闻母亲过世,当即失态伏地、大哭不止,才以至于旧疾复发,又当场昏厥。”   本朝推崇孝道,换任何人听了,都会夸赞齐王孝心感天动地。   萧令璋惊讶,“你近日不是在军营吗?这又是从哪听的,远在齐地之事都被你打听到了?”   “……”   段浔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被她气笑了,“什么叫我打听?连我远在军营都听说了,此事恐怕都人尽皆知。”   萧令璋这才反应过来,只怕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若无刻意宣扬,什么消息都不可能传得这么快,这样看,萧令璋倒觉得这份“孝心”并没有那样单纯。   但如果是刻意的,演这么一出是为什么?   萧令璋沉默不语,又开始入神地思索:齐王如今又做足了表面功夫,表文更是言辞恳切,她若再不允,便是显得极不近人情了,但应允的话,总是多出一些麻烦事的。   她怕的从来不是麻烦,只是接二连三的明枪暗箭,实在令人疲惫。   段浔见她蹙眉沉思的样子,伸手抚她脊背,低声道:“阿荛心里只怕已经有了答案,尽管做便是,有何突发之事,我自是会替你留意的。”   萧令璋被说中,抬眼看他。   和别人不一样的是,朝臣大多只是出谋划策,不敢多说一些僭越的话,但段浔明白她比谁都有主见,并不需要旁人指手画脚。   他只会直接替她解决忧虑。   萧令璋没有再说话。   她提起朱笔,写下准字,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像是困了,亦或是操心的事终于告一段落了,她整个人顷刻间软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段浔伸手,帮她一一摘下繁重的头饰,才将人横抱起来,走向软榻。   -   齐地至洛阳并不遥远。   不足十日,齐王便可入京。   入京当日,右郎中将谢明仪奉命等在城门外迎接。   待到进了宫内,萧令璋已设了简单的家宴为皇叔接风洗尘。   既是“家宴”,当然并不铺张奢华。   宫室内,萧令璋携幼帝坐在上首,身边挨着的是太尉夫人徐月青,左下方为齐王及其王妃世子,右方则是舅舅邓太尉、尚书令邓铉等。   放眼望去,大多数是邓氏一脉的外戚。   齐王也是太皇太后的亲生儿子,和萧令璋一样身上都流着邓氏血脉。   齐王坐在席上,扫视了一圈,只见萧令璋身侧坐着的便是那传言中的幼帝,此时坐也坐不住,不住踢蹬着双腿,顽劣地摆弄着面前的玉箸,以致于萧令璋频频低声哄他,抽不出空去与齐王寒暄。   这就是当今的天子,一个年仅两岁的稚童。   齐王又留意到廷尉崔汤也在,但裴丞相不在,说明他来之前听到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说到萧令璋和裴淩之事,满京传得沸沸扬扬,但齐王一番打听下来却完全被绕晕了,若只有一种说法便罢了,偏偏什么版本都有,反而让刚入京的齐王一番打听下来仍然一头雾水。   唯一确定的是,华阳和丞相不睦。   那大将军段浔呢?是否又如传言中那般,段邓两族看似没什么瓜葛,实则段浔与华阳才是一条心?   齐王正若有所思,不远处的尚书令邓铉冲他举杯笑道:“齐王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臣敬殿下一杯。”   齐王含笑举杯:“请。”   二人同时一饮而尽。   比起男人们喜好饮酒,女眷们则更只爱闲聊,说些体己话,宴席过后,太尉夫人徐青月主动陪齐王妃在宫中漫步,偶尔聊起洛阳与齐地的风土人情有何不同。   就在此时,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喧哗,徐青月蹙了蹙眉,问身侧侍女:“去看看是发生什么了。”   那侍女前去打探,很快就携永巷令折返了。   永巷令赔笑道:“打搅到夫人与王妃,不过是个宫女在闹,前些时日华阳大长公主特允放归宫女五百名,赐配民间,这不名单刚放出来,少不得就未被选中的宫人在下官跟前哭求不已。”   “原来如此。”徐青月了然,“若是有特殊缘由,值得可怜,公主心善,这恩典也未必求不得。”   永巷令干笑着,暗暗拭汗,低声道:“夫人有所不知,这宫人先前侍奉过先帝的杨美人……”   他不敢多说,暗暗瞥了一眼徐青月身侧的齐王妃。   徐青月恍然惊觉,心中一跳,连忙止了话头,只道:“不过此等宫务我也不懂,还是要按规矩办的,若是不妥也该早早打发了,省得引人议论。”   永巷令喏喏称是,快速退下了。   齐王妃若有所思,旋即微微一笑,继续与徐青月闲聊去了。   -   祭拜太皇太后之事安排在了两日后,   萧令璋夜里正欲就寝,就听到何绾进来低声禀道:“殿下,谢将军来了。”   话音刚落,谢明仪趁着月色大步入内。   宫室内光线暗沉,萧令璋只着里衣站在烛台边,修剪烛芯的手尚未落下,谢明仪快步走到她身后,低声道:“殿下,齐王那边有动作了,他这几日倒没察觉到与裴丞相有所往来,不过倒是时常去太尉府。”   “是吗?”萧令璋回过身,看向谢明仪,“先前宴席上,皇叔与舅舅也相谈甚欢,他们多年未见,要叙的话倒是很多。”   这听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乍一听甚至是好事,倘若能拉拢齐王,萧令璋身边就又多了一个臂膀,在朝中支持更多。   但谢明仪却能从萧令璋的语气里听出不悦。   她已经熬过了最势单力薄的时期,齐王这个依仗对她而言可有可无,但他若动起别的心思威胁起她来,却是最难办的。   毕竟其他藩王并非太皇太后所出,从前萧令璋还以邓氏为身后依仗,但这个依仗显然应对齐王并不那么奏效。   说句大逆不道的,如果齐王有不该有的僭越的想法,哪日齐王要是坐上这把龙椅,受益的也仍是邓氏一族。   舅舅看着她长大,她与舅舅之间的亲情自然是远胜过舅舅与皇叔,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萧令璋自幼便时常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无力,好似一座大山,压在身上喘不过气来。   她的尊贵与殊荣来自于公主的身份,却又屡屡受困于这个身份。   每当她想争什么,却总是被排挤在外。   谢明仪道:“若是齐王和太尉往来过密……陛下现如今年幼,就怕有什么变数……”她话未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不过,臣虽不了解旁人,但尚书令定是站在公主这边的,不妨臣去替公主探探口风?”   萧令璋瞧她一眼,“你倒是信任大表兄。”   谢明仪:“臣只是……”   萧令璋不等她说完,又点点头,“也可以理解,从小到大,大表兄对你我都照顾有加,且行事磊落,是个实打实的君子,即便是我也会信的。”   谢明仪听出她话中笑意,忙反驳道:“这是两码事。”她急急忙忙道:“尚书令纵使是个好人,但这些年不在殿下身边,也知人知面不知心,臣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他待殿下如何?臣只知道殿下才是第一位的,旁人和殿下比起来,那是天上的月亮和地上蚂蚁的区别,简直不值一提!”   她唯恐萧令璋误会,一时忘记了自己本是要夸赞邓玹,将他好一顿贬低。   萧令璋忍俊 ʂժ 不禁, “你莫要多想,若是连你都不信,我倒不知道该信谁了,我也说句实话,你在我心里比旁人都重要。”   有些情谊,是自幼相伴历经生死过的,无须多言。谢明仪总说萧令璋对她有恩,但其实,萧令璋也很感激谢明仪。   如果没有谢明仪,她根本没有恢复记忆、重新立足在这里的可能。   谢明仪听她这般剖心之言,怔怔道:“公主……”   萧令璋不欲多煽情,又把话绕到正题上,“皇叔之事,你先不必跟旁人提及,以免打草惊蛇,若真如我们所想,这几日皇叔必会有所动作,他不可能留在洛阳太久。你只管继续盯着丞相府,加派人手保护陛下。”   谢明仪低声应了。   “臣明白。”   临走前,她回头,借着月光看向那抹立在窗前的单薄背影。   谢明仪忽然想起萧令璋先前设宴的做法,也许,她当时不仅仅是为了试探齐王,也是想借机提醒他们顾念这份血脉亲情。   但这世间,真正能做到不分道扬镳的,又有几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 95 章 满朝文武都   如谢明仪所言, 齐王这几日在太尉府内出入甚勤,旁人都知道齐王与太尉是表兄弟,来往密切些也无人多说些什么。   除此之外, 齐王便再也无甚活动。   只是这日, 一辆看似贵人所乘的车驾堪堪要出城时, 街头忽然响起急促马蹄声, 随从皆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只听那人蓦地勒缰驻马,口中轻吁一声停了下来。   坐在里头的齐王世子萧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唬了一跳,车外随从怒道:“何人如此嚣张放肆?惊扰世子车驾?”   只见外头响起年轻人轻漫的声音, “哦?世子?哪家世子?”   萧睿闻言微惊, 心头愠怒,猛地掀开车帘, 打量外头的人。   只见那年轻人与他年纪相似,稳稳跨坐在高大战马上, 日光下身姿峻拔, 眉目熠熠, 神采昂扬。   此前华阳大长公主设宴, 萧睿同父王参加宴席,却见到的只是宗亲外戚,一时分辨不出此人是谁,既觉得他生得气质风貌极佳,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又觉得态度着实轻漫像个纨绔。   可无论是谁,态度未免太过于嚣张。   连昨日华阳对他父王的态度都还算客客气气的, 整个洛阳谁对他这般明摆着不敬?   萧睿尚且余怒未消,就听到城门边的守卫纷纷拱手施礼,唤道:“末将拜见大将军。”   大将军?   他就是那个段浔?   萧睿猛地吃了一惊。   他唇角噙笑, 悠然看来,“原来是齐王世子殿下,真是失礼了。”   嘴上说着失礼,却并未下马。   萧睿神色变幻,不知道段浔是怎么一眼就认出他来的,转而想起父王叮嘱,说别人行事尚有规矩章法,段浔却是个例外,不管怎么样,能让裴丞相吃瘪的人,绝没有那么简单。   他面上怒意消减了些许,不冷不热道:“原来是大将军,我倒是何人骑马如此急切,倒让我吓一跳。”   段浔侧眸瞥他一眼,漆黑的明亮眼珠泛起浅淡笑意,“我奉大长公主谕旨进宫商讨要事,急切之下倒是失礼了,不过也是缘分,这不,略一惊扰,才发现车内竟是世子。”   他这话好似意有所指。   萧睿心里微惊,面上嗤笑一声,漫不经心道:“我也没想到这般巧合,我幼时在洛阳待过一段时日,至今仍记得郊外有处时常去游玩的处所,如今心有怀念,临时想着去透透气,也能遇到大将军。”   萧睿表面上也确实是个喜好玩乐的王孙公子。   段浔扬了下眉梢。   “世子好雅兴。既然如此,便不打扰了。”   他一扬马鞭,先行而去。   待他走远,车帘落下,萧睿心头仍有些惊异未定。   他此次出城特意没有坐王府车驾,低调行事,确实没想到会突然被段浔这样恰好就撞见,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但若不是巧合,他难不成是闲得发慌、故意吓唬他一下?   萧睿暗自告诫自己莫要惊慌,催促马夫继续往前。   另一边,段浔骑马行了不远,吕塬自不远处一条小巷现身,来了主街,禀报道:“公子,这齐王世子……属下盯了好几日,看着倒没什么异常,他今日出城之前甚至还主动约了尚书令,只不过尚书令以要事在身抽不开为由回绝了他。”   邓玹从来不参与这种私下聚会。   段浔淡淡道:“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齐王巴结太尉,萧睿拉拢邓玹,本质上还是看不起萧令璋,觉得她公主出身,全然依仗着母族邓氏、夫家裴淩,才能走到今日。   吕塬却忽然轻嘶了一声,嘀咕道:“想不到也能从公子嘴里听到说别人不知天高地厚的一日。”   段浔乜他一眼。   吕塬又问:“那我们要拦么?还是任由他们暗中搞这些小动作?就怕会给公主带来什么麻烦。”   “不拦。”段浔调转马头,冷声道:“方才已经提醒过他了,有些人若非要自掘坟墓,那便让他们去死。”   ……   又过几日,有些话传了出来。   先是永巷那哭声传了颇远,都在议论昔日伺候过杨美人的宫人如今备受虐待,后来,太尉夫人主动向华阳大长公主为那宫女求情,却被公主直接拒绝了。   不过是个宫女,华阳大长公主这般处置,传到朝堂和民间,便显得极其冷漠,不近人情。   后来又是些流传在部分文人朝臣清谈会上的无心之言,说当今幼帝生得不似先帝。   但尽管有心人竭力推动,这种风言风语都传得极其有限。   萧令璋听何绾提起此事,不禁笑了,“上回的事,是给他们都吓坏了。”   何绾也笑,“可不是,上回有人捏造歌谣企图构陷殿下,殿下处置手段若雷霆,现在谁还敢妄加谈论皇家?谁都怕掉脑袋。”   上次杀的人确实不算少。   虽然歌谣只是个导火索,萧令璋只是在借着天子遇刺的由头肃清异己,满朝上下那一通血洗,稍有点眼力见的都知道闭嘴了。   “齐皇叔也得亏那时不在洛阳。”萧令璋叹道:“可惜,胆子大的人不多了。”   何绾听她这语气,好像十分遗憾。   恨不得谣言传得更激烈些似的。   何绾沉默了一好会儿,才不确定地提议道:“那……奴婢去安排些人,帮着把动静闹大些?”   萧令璋却摇头,“这事不必你来做。”   何绾好奇,“难不成殿下已经有安排?”她顿了顿,仔细一想便恍然大悟,“殿下难不成交给了大将军?”   萧令璋不置可否。   让何绾去安排,也只会安排些市井小民、贩夫走卒,或者买通些文人学子,这种人传播能力有限,而且现在的问题是哪怕是他们,都未必敢多说些什么。   这事儿自然有人更在行。   何绾憋不住笑意,“殿下好计策,大将军在这方面是在行,洛阳那些世家门阀子弟平日里胸无点墨,又仗着身份行事肆意无忌,更是管不住嘴,就算那些老臣平时里个个谨慎,也耐不住后院起火。”   段浔随便撺掇他们一块儿喝酒投壶,待玩到兴头上,什么话不敢说?世家贵族之流人脉广又擅交际,有什么消息散播得更广,等族中长辈反应过来时,早就悔之晚矣。   这简直是最好的坑害对象。   如萧令璋所设想的那样,有段浔暗中帮着推波助澜,才过了几日,这些传言的一下子传得极快。   朝中位高权重的老臣尚未完全反应过来,萧婼办个赏花宴倒是先听人说了。   萧婼又惊又怒,当场将那胡诌之人怒斥一顿,当即来到宫中求见萧令璋。   “他们是疯了不成?居然敢私下说皇帝并非先帝所的?”萧婼怒道:“质疑皇室血脉,不就是在挑衅陛下、挑衅堂姊,藐视皇室威严!”   萧令璋正端坐在长案后,不紧不慢地饮茶,看萧婼这副匆忙模样,也是一怒之下冲动跑到宫中来的。   宫女过来奉茶,让她消消火。   萧婼却连茶都不想喝,“这些人好端端的为何这样说,焉知没有小人在背后挑唆,堂姊为何还不下令,把他们都抓起来?难不成要等这事威胁到你和陛下吗?”   萧婼虽对昔日皇兄的冷漠倍感心灰意冷,可皇兄已经驾崩,她如今也是地位尊贵的长公主,更是当今天子的亲姑姑,也是真心喜欢杨美人所生的这个侄儿。   当年为了让这个侄儿登基,她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萧令璋平静道:“没有实证,我这样抓人,那些世家怎么看我?”   萧婼:“可是……”   萧令璋截断她的话,“你不必担心,先去回去罢,这些没脑子的世家子弟说的话,谁又会当真?任他们如何传谣,也不敢真闹到明面上来,假的也成不了真。陛下身边时刻有人保护,没有人会对他不利。”   萧婼咬着牙关,虽仍然担心,却转念一想,堂姊向来聪慧沉稳,从来没有她解决不了的事,她就算不信别人,也该相信堂姊。   萧婼松了口气,起身施了一礼,“那阿婼便不打搅堂姊了,先告退了。”   她并没有久留, 𝐬𝐝 直接转身离去。   萧令璋看着萧婼的背影,若有所思,忽然对左右吩咐道:“派人暗中盯着她,莫要让她知道太多。”   何绾叹道:“荣昌公主心肠好,殿下说什么她都十分信任,她还知道殿下和大将军从前的事,也替殿下将秘密保守至今了。”   萧令璋说:“可惜现在不是论交情的时候。”   坐到这个位置上,她需要的早已不再是朋友,而是同路人、盟友。如今她连舅舅一家都不能完全放心,萧婼再心地善良,也毕竟是萧元惔的亲妹妹。   感情和立场之间,她又会选什么?   如果萧婼知道这一切都是她在背后推动,她不能确定萧婼是否还会站在她这边。   既然不能确定,那就一律不能心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第 96 章 “帝嗣正统   太皇太后的灵柩在太极殿停满了七七四十九日, 很快便到最后的出殡之期。   洛阳城中白幡如林,百官缟素,长道两侧禁军甲士持戟而立, 黑甲上缠着白布。   太极殿的正殿上, 太皇太后的灵柩停在大殿中央, 宗室、百官分列两侧, 满殿素白。   萧令璋牵着幼帝的手,拾级而上。   幼帝走路不太稳当,还有些怕生, 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 萧令璋   “大行太皇太后灵前,百官哭临——”   礼官高声唱喝。   满殿大臣顿时伏地恸哭, 哭声震天。   三遍哭临礼毕,礼官正要继续开口,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且慢。”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齐王迈步而出, 他着一身斩衰孝服, 眼眶通红, 看起来倒真像是个悲痛欲绝的孝子贤孙。   “本王此番回京,一为送母后最后一程,二来……”他面向百官,沉声说着,目光落在萧令璋和她身边的幼帝身上, “二来,本王有一事, 不得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个清楚明白。”   这话霎时引起一阵骚动。   御史中丞孔巍最先觉得不妥,皱眉道:“齐王殿下, 今日乃太皇太后丧礼,有何事不能待之后再议?”   “不能。”齐王斩钉截铁道,声音陡然拔高,“此事关乎社稷根本,关乎萧氏江山是否血脉纯正,关乎坐在那御座之上的,到底是不是先帝的骨肉!”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萧令璋的脸色遽变,怒道:“皇叔这是何意?”   齐王不紧不慢,似胜券在握,反问道:“华阳侄儿当真不知么?还是故意装傻?”他蓦地拍了拍手,外头便走进几人,推着一宫人。   萧令璋一眼认出,这是先前伺候过杨美人的宫女。   先前舅母李青月和齐王妃在宫中撞见此人,舅母还专程来向她求个恩典,放她出宫,但萧令璋并未答允。   齐王看向那宫女,“你来说。”   那宫女扑通跪下,慌乱道:“奴……奴是先前侍奉先帝的杨美人的宫人,杨美人当初的确是身患重疾,只是胎相不稳,医官皆说难以保住……后来大长公主便来了,随后奴便得知杨美人生产而亡的消息,实在是……实在是让人难以信服。”   萧令璋冷眼睥她,“生产而亡?当时陛下出生,事涉机密,本宫未对任何人宣扬,你又是从何当场得知?”   那宫女慌张改口:“奴、奴记错了,一开始公主只是突然说杨美人暴毙,还将周围的宫人全部都支开了,不久后就抱着陛下出来,可是奴分明记得杨美人仅仅只是胎相不稳,医官也说没什么大碍,怎么可能突然奴一走就出事……”   这话事涉皇嗣,动摇国本,众臣面面相觑。有一部分人早已在近日听到了传言,说的煞有其事,但那话来源不明,因此不曾附和齐王,静观事态。   许多大臣的目光已经开始在萧令璋和小皇帝之间游移不定。   萧令璋没有看任何人,寒声道:“区区宫女,便敢上殿质疑天子血脉,何其荒谬可笑?本宫凭何要证明此事?来人,把她拖下去!”   “慢着!”   齐王世子抬手指着幼帝,高声大呼道:“若当真让此来历不明之子登上皇位,混淆皇嗣血脉,其罪当诛!”   小皇帝被齐王的厉声大喝吓得哭了起来,拼命朝萧令璋身后缩,萧令璋冷冷看向齐王,“齐皇叔是想反了不成?”   话音一落,谢明仪立即往前挪了几步,手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殿外率领卫尉的韩蹇亦蓄势待发。   齐王一脸痛惜,“你又何必激动?我不过不愿看到此等血脉混淆的情况,你若真的问心无愧,便该给满朝文武一个说法,否则不仅对不起太皇太后在天之灵,更是藐视先帝!”   萧令璋看他这副冠冕堂皇的模样,尚觉心灰意冷,听到他说到最后,反而只剩好笑。   藐视先帝?   别说她从不屑于做这种偷梁换柱之事,就算真藐视了又如何?   她单知道齐王幕后定有人鼓动驱使,但没想到居然可以蠢成这样,是对洛阳局势有多盲目自信才敢如此造次?   她冷静地看着齐王,淡淡道:“我若不给说法,皇叔今日便想当着皇祖母的面,将陛下和我一同论罪了?”   她说完,目光扫兴四周。   崔汤等人是她心腹,神色淡静,宗室神色各异,个别大臣本蠢蠢欲动,但被她目光一扫,皆忙不迭低下头去,吓得险些没站稳。   没有人跟着齐王掺和。   先前几次的流血已经是例子,大将军此刻还杵在那儿,丞相也没发话,谁敢跟?疯了不成?   真要说疑案,那可太多了,不止是杨美人之死和幼帝来历,还有段皇后之死,甚至是先帝之死。   但朝中不乏有些忠心耿耿的老臣,当初崔家暗中联合所有世家,加上荣昌公主抱着男婴站出来抵抗裴淩,才能得到他们的支持,若说是随处寻的男婴,岂不是在戏耍他们?   先帝一直没有子嗣,到了最后驾崩之时突然凭空冒出一个皇子?   此时再细看,横竖都觉得,这小皇帝和先帝确实长得并不像。   萧令璋没管这些人怎么想,只看向太尉邓衡,“舅舅也这样认为吗?”   邓衡拱手道:“臣相信殿下,只是此事既然已经提出,殿下还是当着群臣的面证实清白更好。”   萧令璋闭了闭眼。   当初杨滢临终托孤,事发突然,她抱走小皇帝的时候太仓促,并没有其他人可以作证。   这件事,舅舅是清楚的。   她知道舅舅不是在针对她,舅舅只是在扶持幼帝和齐王之间选了齐王,舅舅从未想过有第三条路,也从未信过她能走出第三条路。   以致于皇祖母还躺在棺椁里,她却不得不和人这样对峙。   就算早有准备,也不愿意此事发生,只是大多时候都是他们在逼她。   萧令璋深吸一口气。   她一身重孝,大袖长袍曳地,转身走到了太皇太后的灵柩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旋即,她起身,转身看向满朝文武。   她满脸痛惜,“华阳诚心待皇叔,奈何皇叔如此薄情。”她叹了一口气,连着说了好几遍“也罢”,才看向身侧的何绾,何绾意会,命人将证人带上来。   她所给出的证据,倒不是证明幼帝身份的,而是证实这宫女是被人买通的。   早在舅母前来求情时,萧令璋便在着手准备,只要证 ʂԃ 明齐王买通这宫人便行了,甚至这宫人本身也是她安排的人。   一番陈词后,齐王猛地意识到什么,指着萧令璋,“你……”他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大长公主这是要栽赃陷害本王!”   “栽赃?”萧令璋觉得可笑,松开身侧握着幼帝的手,一步步逼近齐王。   “是谁其心可诛,皇叔当真不明白吗?”   “高祖皇帝当年册封诸侯王时,立下铁律:藩王非奉诏不得入京,入京不得携带甲士超过五十,不得结交朝臣,不得干预朝政。”萧令璋字字发冷,“皇叔以太皇太后之丧为由入京奔丧,本宫念在骨肉亲情的份上,准了。可皇叔入京短短几日,又是暗中勾结朝臣、买通宫人陷害本宫,又派人在市井散播流言蜚语,当朝污蔑天子血统……”   她霍然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列位大臣,齐王所为,是奔丧而来,还是谋逆而来?!”   她字字冷厉,话音落地,殿中鸦雀无声。   齐王的面皮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身侧世子已经面露惊惶之色,下意识侧身看向位于百官之首的人。   裴淩。   他至始至终含笑不言,冷然旁观。   他分明答应今日帮他们里应外合,分明事先谈好的并非如此。   “裴……”   穷途末路之下,萧睿几乎要喊出声。   他才发出一个字,只见刀光一闪,裴淩已然抽出身侧侍卫佩剑,只见冷光一闪,没入了萧睿身侧一名藩地属官的咽喉。   那属官正站在萧睿身旁,张着嘴似乎也要帮腔,剑尖刹那间穿喉。   鲜血溅了萧睿一脸。   萧睿被彻底震慑住,裴淩单手掷了剑,面不改色转向萧令璋:“此獠妖言惑众,离间君臣,臣一心维护朝纲,情急之下擅动兵刃,请陛下和殿下恕罪。”   齐王与他早有联络,但又如何?   先前齐王世子萧睿确实来城外私见裴淩,确实提及了今日的计划。   “我阿母发现了近日宫中一桩密事。”萧睿道:“当今幼帝未必是杨美人和先帝所出,极可能是华阳随便寻来的男婴冒充,当时不过是为了阻止丞相登位。”   萧睿眼里,裴淩理应站在他们这边。   毕竟先帝当时没有子嗣,裴淩权势独大,都被这不知从何而来的男婴坏了事。   裴淩含笑道:“是么。”   他没有提出任何看法,萧睿一时拿捏不定他在想什么。   但转念一想,若有不妥,丞相应该会直言,毕竟早在入京前他们便与丞相互通书信了,他们怎么看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萧睿恨恨道:“那段浔欺人太甚,害得丞相与公主不睦,如今正是好机会,只要有丞相鼎力相助,便可一举将华阳和小皇帝拽下来。”   “哦?然后呢?”   “届时我父王登位,杀段浔,华阳交由丞相处置,丞相有从龙之功,父王自然也会感念丞相扶持之恩。”   裴淩淡淡道:“听起来确实是一桩好买卖。”   萧睿听他这样说,心中喜悦,又谈了些许细节,倘若指控华阳失败也无妨,反正裴淩身边有可信的武将,只要打她个措手不及便有胜算。   萧睿走了后,严詹从暗处现身。   “他们倒真是会打算盘。”   借裴淩的势对付萧令璋,又绑着邓家,回头反咬一口也未可知。终使裴淩再如何被逼得没得选了,也不至于扶持这样的蠢货,最终让他们来坐收好处。   当真是久不在洛阳,连脑子都如此天真。   裴淩负手而立,闭了闭眼,“除非大邺气数已尽,否则以如今朝中能人稀少、贪欲者却不在少数的情况,自有能者居上。”   有时,裴淩看得清,萧令璋能走到今日也不止是来源于她自己,也来源于那些轻视她之人。   严詹观裴淩脸色,只觉心忧,却又不知丞相的毒如今到何程度了,定了定神才问道:“丞相就这样放过公主?下官就担心,对别人仁慈,终究害了自己。”   裴淩的神色发冷,只说:“我与她之间的事,不由得旁人来替我了断。”   齐王也不配。   眼下血溅大殿,萧睿脑袋发懵,趁此机会,裴淩甩袖道:“还不拿下!”   殿外的羽林军应声而入,将尸体拖了出去,也将齐王和世子压住。   他们动作极快,萧令璋本就体弱,经此一事,忽然身子晃了晃,谢明仪急忙将她搀住,大呼道:“殿下!速速去传太医令!”   萧令璋却说:“不必了。”   皇祖母出殡,她必须亲自操持,不能缺席。   她面容苍白,毫无血色,这副为了尽孝强撑的样子,着实令人动容。   小皇帝究竟是否是先帝血脉先且不论,萧令璋却实实在在是太皇太后的亲孙女。   终于到了丧仪结束之时,萧令璋好似浑身被抽干似的,眼睛一闭,昏厥过去。   场面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当夜,长乐宫乱成了一团。   太尉和太尉夫人在殿外求见,何绾挡在殿外,漠然道:“殿下还未醒,二位改日再来罢。”   太尉邓衡面上满是懊悔,立在此地不走,“老臣心系殿下安危,若没有得知殿下无恙的消息,怎能放心离去?”   他此事倒是关心起萧令璋来,何绾不言,只深深地看了邓衡身侧的徐青月一眼,转身走了。   徐青月搀扶住身形摇摇晃晃的邓衡,低泣道:“早就同你说了,华阳是你看着长大的,到底哪个值得信,你还不知么?”   徐青月早就知道结果该是如此。   最初她本来不想掺和关于杨美人的事,毕竟杨邓两族并不和睦,只是回来以后,见齐王出入府中,便心有不安。   邓玹却似有所料,“阿母不必忧心,若是实在放心不下,不妨便进宫去为那永巷宫人求情。”   徐青月不懂儿子的意思,但也依言照做。   见了公主后,她才终于想明白了。   能保邓氏一族长盛不衰的,除了萧令璋,没有其他人。   邓太尉认为幼帝难成气候,变数太大,等幼帝长成以后更说不定是下一个宣宗皇帝,太皇太后苦心抚养宣宗长大,后来又得到了什么?长远考虑倒不如齐王。   诸多考虑,都是为了家族,邓玹身为邓衡的亲生儿子,尚不能直接劝醒父亲,不若用事实让父亲明白,他们依仗的是谁。   邓家和萧令璋之间,与其说是亲人,如今更是君臣,“忠心”二字绝不能越过。   长乐宫的灯燃到深夜,女医进进出出,人人皆忧心忡忡。   唯有何绾沉着应付完外面前来问候的所有人,一律拒之门外,直到谢明仪来了,才唯一放了她进殿。   “殿下。”谢明仪在帷帐外停下,唤了一声。   躺在床上的萧令璋蓦地睁开眼睛。   两侧宫人掀开帷帐,她缓缓撑坐起身,只见双眸清明,毫无病态。   谢明仪道:“殿下吩咐的,臣已悉数办妥,齐王、齐王世子及其带入洛阳的部曲一律下入诏狱,一切顺利。”她顿了顿,唇角噙着笑意,“臣观满朝大臣神态,只怕即使嘴上不说,心里都会有所怀疑。”   因为萧令璋至始至终没有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来证明幼帝血脉。   没有人再敢站出来质疑皇帝血脉,但人人心里都会有一根刺,这根刺如此不拔除,就会在每个人心里越扎越深。   越是忠心耿耿、保守守旧的老臣,越会在意此事。   而这恰好就是萧令璋真正想要的。   谢明仪单膝跪地,沉声道:“恭喜殿下,经此一事,齐王获罪,其余藩王皆不成气候,幼帝血脉存疑,而今令天下人信服的帝嗣正统,唯有殿下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第 97 章 和离书。   齐王之事暂且告一段落, 但留给廷尉的却是大摊子。   崔汤从诏狱出来之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看着天边的落日,沉沉叹了口气。   齐王和他身边的人都格外好审, 才不到两日, 便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吐了个干净。   就是吐得太多了。   以至于崔汤拿到供状的时候, 脑子都麻了。   供状里的名单包含齐王府的属官、北军武将、地方郡县官员, 还有一个人的名字,用朱笔单独圈了出来。   丞相裴淩。   崔汤目睹裴淩当殿杀人,当时便有不祥预感, 但真正看到裴淩名字的那一刻, 他还是觉得头疼。   齐王与丞相府近三月书信往来,共计五封, 齐王屡次试探丞相口风,丞相虽从未明确表态, 却也从未驳斥, 对朝局颇有微词。   这些内容, 便已经可以被解读为任何他们想要的意思。   但先不论丞相和大长公主还有一层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 便是没有,以裴淩在朝中的威望根基,当年若好对付,便不会有各退一步扶持幼帝登基、裴淩和大将军共同监国辅政的局面,虽说后来天子遇刺之事, 大长公主借题发挥,将他的气焰打压了不少, 但根基也还是在的。   崔汤没有犹豫。   他即刻入宫,求见大长公主。   长乐宫中此时烛火通明,华阳大长公主一身素服, 乌发随意盘起,正低头看着手中尚书台递来的奏章。   崔汤不敢多看,跪下行礼 𝐬𝐝 后将供状呈上,详细陈述了一番审讯结果,便低头等她开口。   殿中阒静,呼吸声可稳。   “裴淩?”   萧令璋终于抬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崔汤道:“臣没想到……这些年,毕竟丞相行事缜密、滴水不漏,满朝针对他之人不在少数,可无一人能真正抓到他的把柄,怎么会如此轻易地留有把柄?”   萧令璋沉默许久,“这不像他做的。”   倘若其他人还可倒信,但裴淩不是这样的人,也没这么蠢。   扪心自问,当年就算是她,在公主和无能宗室子弟之间选,她也会选择选择扶持萧元惔登基。后来裴淩又欲自己掌权,虽未成功,但他定然不可能扶持齐王做皇帝。   齐王有世子,世子亦有儿女,远比幼帝要难掌控。   他最稳妥的做法是熬。   熬到小皇帝长大,亲政之时,自会与她离心。   退一万步说,倘若他为了和她作对而另择新主,也绝不是用质疑幼帝血脉这种蠢办法,他比谁都知道幼帝的血脉不会作假。   他怎么可能做这么蠢的事?   可他与齐王互通书信是为何?   萧令璋只觉处处不对,却说不上来,心头千头万绪,理不分明。   她正想着,崔汤忽然侧头,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   段浔来了。   萧令璋抬眼对上少年漆黑的双眸,他面色沉寂,并无多少波澜,方才崔汤的话他不知听了多少。   崔汤朝段浔拱手示意,才继续对段浔道:“此事若要细细调查,恐怕会有困难,丞相在朝中经营多年,无论是军中还是三公九卿,处处都有他的人。若只凭廷尉署去查,恐怕……””   “查什么?”   段浔皱眉打断他,直接道:“臣请带北军协助廷尉,一同搜查丞相府。”   崔汤被这话吓了一跳。   段浔朝萧令璋拱手,不紧不慢道:“既与丞相有关,于公于私,再行缓兵之计都不妥,若对方做贼心虚,此举只让他们狗急跳墙、再生事端。”   萧令璋沉默了一瞬。   以裴淩的性子,定是不会允许这样搜查,尤其是段浔,因为一旦开始,就算没有罪证也可以变成有,无异于束手就擒。   若他早料到会到这个地步,恐怕他已经做好殊死抵抗的准备。   萧令璋百般思索都不得其解,心头反而越想越乱。难道他故意这样明显,是在酝酿着什么她看不出的计策?是她忽略了什么?   段浔的视线落在萧令璋的面容上,见她久久不言,烛台上火光摇曳,她眼底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不知是不是对裴淩仍有顾念。   他袖中的手攥得紧了紧。   但他并未催促。   最终,萧令璋还是下定了决心,“那便依大将军所言,一切小心。”   “喏。”   段浔和崔汤同时领命退下。   当夜,洛阳城注定不宁静。   执金吾缇骑与虎贲将士同时出动,封锁洛阳城东的永和里。   只是,与他们想象中不一样的是,原以为此去当剑拔弩张,少不得动刀戈流血杀人。   可一切异常风平浪静。   严詹推开大门,躬身抬手,“丞相请诸位入内。”   崔汤忍不住瞥了一眼身边的段浔。   段浔神情冷静,迈进了门槛。   此处他也算熟悉了,曾经阿荛被困在这里,他偷偷潜入数次,那时的守卫并未这么少,此时守卫却不见踪影,唯有正堂大门敞着,四下灯火通明。   裴淩静静立在那里,身着玄衣。   他并未戴冠,乌发用布带束着,俊美的面容浸在灯火下,似风流儒士。   “二位深夜来访。”他淡淡颔首,“看来很是紧急了。”   崔汤看他这副从容姿态,简直浑身发麻,既有畏惧,又少不得有几分佩服。   布衣出身,少年入尚书台,二十几岁拜相,从天子宠臣到从龙之功。   历时三代帝王,却从未失足。   “丞相。”崔汤从袖中取出搜查文书,展开来双手呈上,“廷尉署与大将军府奉监国大长公主之命,前来查验丞相府中与齐王一案相关之文书信件。这是搜查令,请丞相过目。”   裴淩未接,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他笑了笑,眼底的笑意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必看了。”他说,“既然来了,想我若阻拦,反倒是做贼心虚。诸位请便吧。”   段浔见他如此坦然,也并未说什么,抬手一挥,身后将士瞬间涌入丞相府各处。   崔汤也拱了拱手,转身去了。   段浔没有走,慢慢走到裴淩面前。   裴淩抬眼,对上这少年将军冰冷如刀的目光,知道他想问什么。   “想为你阿姊报仇?”   段浔神色更冷一分。   他倏然笑了,并不为他激怒,轻嘲道:“看来丞相对自己害死了多少人都心知肚明。”   裴淩笑而不语,许是夜色深沉,将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照得并不分明。   他不急不慢地寻了个地方坐下,才道:“确实死了很多人,但我猜,将军此时比起复仇,更怕我拖着她一起死。”   杀他从来不难,谁的武功能胜过段浔?   段浔之所以提出搜查丞相府,根本目的是想找到裴淩劫走的那一批给萧令璋治病的药。   被他戳破,段浔也不恼,又从袖中掏出一物来。   “丞相看看这是什么?”   裴淩只看了一眼,眸色蓦地寒冷彻骨。   是和离书   裴淩熟悉萧令璋的字迹,她早已在上面签了字。   此物为什么在段浔身上,为什么此时才拿出来,一切忽然明了。   裴淩猛地闭了闭眼。   段浔见他这般难堪,才觉心中畅快,不紧不慢地将和离书摊开在他身侧案上,淡淡道:“签下和离书,将药交出来,今日之事便可善了。”   说罢,段浔又微微倾身,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戏谑道:“我与她才是两情相悦的真夫妻,你中毒难愈,何必继续抓着自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签下和离书尚能留得体面,不签,你又能活多久?”   这又是句诛心之言。   裴淩先前声称身体不适,满朝皆知,旁人都以为他是故意称病,实际上是为了退避朝堂。   只有萧令璋知道他中过她亲手射的毒箭。   这件事知道的极少,段浔知道,说明她将此事也告诉了段浔。   她对段浔简直毫无保留。   裴淩只觉伤处剧痛,连带着肋下也被扯得生疼,薄唇紧紧抿成一线。   他蓦地睁眼,语气冰冷,“除非我死。”   他还是不肯妥协。   段浔缓缓笑了。   这少年笑起来甚为漂亮,此事眼底淬满寒意,显得阴冷慑人。   “你以为不签,我就没有办法?”   他悠悠道:“与齐王互通书信,只能证明丞相结党,未必能证明丞相有谋反之心,但若当初矫诏迎娶公主之事被揭发出来呢?”   “非但这夫妻名分一开始就不能作数,你更是死罪。”   旧事重提。   裴淩的眼底终于浮现出讶色。   他垂下眼睫,不知道回忆起什么。   他忽然淡淡开口:“那将军便去揭发吧,我求之不得。”他似是觉得好笑,叹了口气道:“若不敢揭发,便是因为你有私心。”   此事要从邓玹归京说起。   邓玹曾任太中大夫,是极少数知道宣宗皇帝驾崩当夜真相之人,先前就与段浔私 ₴Đ 下提及过此事。   至于为何选择段浔,而不是直接将此事告诉萧令璋?   并非他更信任段浔。   当日,邓玹道:“当年你和华阳尚未相识,不曾亲眼目睹她待裴淩有多么欢喜,宣宗和昭懿皇后皆反对这桩婚事,她向来听她母后的话,唯独在此事上竭力对抗。”   “更重要的是,裴淩对她并非没有真心。”   与其说是辜负,他们更像错过。   她对裴淩掏出了全部的真心,裴淩也为她冒险进宫,拿赐婚诏书替换了赐死萧令璋的诏书。   他虽是因私心才娶她,却是在保她的命。   那时的小公主满心怨憎愤怒,恨不得杀了裴淩,可少年时期的感情多么炽热又复杂,如果以前她早早就知道真相,又会怎么样?   哪怕她现在已有了段浔,当年的真心当真对她毫无影响么?   就算她真理智到毫无牵挂,也不该让无关的事继续徒增烦扰。   为人臣下,该为主君分忧。   邓玹说:“既要断情,便必须狠绝,一切过往纠缠皆为阻碍。”   而此事上,段浔和邓玹立场一致。   是人都有私心,段浔自然没有真的愚蠢到要与裴淩公平竞争。   毕竟,他所求的是萧令璋的信任和真情。   而裴淩呢?   他求的是她到死也忘不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结局章 新帝登基,   此次被搜查府邸, 裴淩并无十成把握。   就像段浔也没有十成把握。   权势对决,裴淩自认为还没彻底输给谁过,何况是眼前这个看着年纪轻轻、意气风发的小将军, 他骁勇善战、战功无数, 但没有萧令璋, 他还不足以站在这里和他说话。   裴淩知道自己为什么输。   他时而以为自己够狠, 时而又觉得自己可笑。   当年他负伤累累赶进宫中,是为了救她的命,他不想让那道赐死圣旨真的到她面前, 却也绝不可能承认自己是私心作祟。   成婚后, 他想过向她坦白这件事。   她父母手足皆不在世,把她困在后宅, 也只是靠着恨意过活,那样太可怜了, 况且他也想与她慢慢重归于好的。   大概是天意, 他还没想好怎么和她说, 她就出事了。   再后来。   他觉得不解释也罢。   走到如斯地步, 就算解释了又能怎么样?她会觉得他在骗她,会觉得他用花言巧语欺哄她。   裴淩承认,这是他的心结。   他料定段浔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萧令璋。   “我确实没有那么坦荡。”   段浔被他戳破,也不恼,转过身不再看他, 负手淡淡道:“无论你怎么自欺欺人,现在她身边的人是我, 将来也只有我。”   不远处,那些搜查的将士抬着几个箱子来到了院子里。   崔汤也折返了回来。   今天确实是搜查到了不少东西,但崔汤面色复杂, 看起来反而心事重重。   他不知该如何说。   除了他们想要的“罪证”,还有一些文书副本,譬如这些年来裴淩向朝中举荐寒门子弟的奏章,他亲手批注的考语,学问、品行、家世、能力,事无巨细。   崔汤身为出身顶级世家,最清楚这些年裴淩上位后,士族受到怎样铁血手腕的打压,他身边扶持的心腹,大多来自于家世清白的寒门。   此人太心狠手辣。   但诸多行事,又确实无可指摘。   “丞相。”崔汤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朝他施了一礼,道:“得罪了,丞相府暂时包围,任何人不得出,这些东西下官要先带入宫中,让殿下定夺。”   裴淩看了他一眼,“好。”   崔汤莫名不想和他对视,只埋头吩咐手下搬东西。   闹了大半宿的搜查,终于停息。   虽已是深夜子时,满朝上下已无人睡得着,无数双眼睛盯着丞相府的动静,静待明日的朝局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萧令璋也没有就寝。   崔汤回了长乐宫,将搜查经过一五一十禀报完毕,萧令璋垂着眼没说话,正一一翻看那些文书案册。   裴淩的字她很熟悉,少年时她喜欢看他的字,也曾借了一本他亲自临摹的书回家临摹,只是她无论怎么写都太过锋利,不如他笔锋圆润之中又暗藏从容。   萧令璋忽然问:“他可有说什么?”   崔汤下意识看向段浔,见段浔没有说话,便也道:“臣未曾听丞相额外说过什么,只知今日搜查丞相并未抵抗,似是早有预料。”   “好,你下去罢。”   崔汤揣摩不出公主何意,但也还是拱了拱手,退下去了。   殿中只剩下萧令璋和段浔。   萧令璋看向段浔,问:“事情如何?”   她说的不再是齐王案。   她知道段浔为何主张搜查,她肯同意,也是默许他用任何手段。   段浔走到她身边,低头将她揽进怀中,才道:“好消息是,我在府上搜到了给你治病的药材,等医官查验确认后便能给你治病,但和离书……他并未签下。”   以齐王案善了来作为和离的条件,裴淩并不领情,除了矫诏之事,段浔也没有动用更多威胁他的手段。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   但比起他用尽手段逼迫,对裴淩而言最折磨的,是萧令璋亲自采取无情的手段。   萧令璋对此结果早有预料,段浔和裴淩不一样的是,尽管段浔很爱她,却从来不会不择手段地去占有。   他会将更多选择权交到她手里。   她抬头亲了下少年的脸颊,以示安抚,笑道:“一个虚名罢了,他这般抓着不放,也于事无补。”   待她坐上那个位置,只待一道诏书,没有和离书也无妨。   段浔垂眸看着她的笑颜,“嗯”了一声。   她又勾住他的脖颈,靠在他肩头蹭了蹭,“我最近老梦到以前在青州的时候,那时候我还不能走路,你不管走到哪里都背着我,我总是忍不住自责,在想是不是拖累了你。”   他闻言笑了下,捏她的脸颊,“事实证明,我家阿荛比谁都聪明能干。”   他根本无需去和裴淩比。   裴淩算来算去,却不知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她踏入这朝堂的开始,就是为段家伸冤、为他段浔昭雪,而他选择留在这洛阳,也是因为有她在的地方才是家。   次日清晨。   朝中便有了动静。   先是御史中丞孔巍参丞相裴淩“私交藩王、言辞不谨”,这弹劾奏折写的语焉不详,只字不提谋反,只说身为宰辅当与藩王保持距离,否则有失体统。   旋即尚书台发出了两道旨意,第一道是以谋反罪赐死齐王,另一道则是口谕,令丞相裴淩暂理太常卿事务,协助宗正筹备太皇太后的虞祭与祔庙之礼。   太常掌宗庙礼仪、祭祀乐章,实则远离朝政中枢,“暂理”二字更是耐人寻味,既非升迁,也非贬斥。   虽并非正式诏书,满朝文武都是人精,所有人都读懂了背后的意思。   裴淩坦然接旨,随后,朝中便断断续续有臣子站出来。如裴淩曾一手提拔的左右京辅都尉皆上奏请辞,就连大司农丞亦声称身体抱恙,自请外放。   长乐宫那边始终没有太多表态。   大长公主对丞相之事态度暧昧,让人看不清,偏偏又杀亲皇叔一脉如此利索。   此事细想也能说得过去,毕竟齐王虽然被杀,但“幼帝血脉存疑”的说法实在是像一根刺,大长公主是在以此手腕让他们闭嘴。   怀疑血脉正统?   那又怎样?   通通都闭嘴,再提就是找死。   当时绝对大多数大臣都是这样想的。   倘若他们知道半年后,几乎彻底收拢权力的华阳大长公主会废帝自立,就不会这样想了。   这位正统吗?绝对正统。   这可是宣宗之女、昭懿皇后嫡出,谁敢说她不正统?   甭管幼帝是不是先帝生的了,就算先帝现在活过来,那都不如华阳公主正统。   满朝文武都惊呆了。   本朝女子监国摄政的例子不少,但大多以太后之尊幕后执政,当年的太皇太后也只是临朝摄政,待帝王成年便归还权力,哪有人摄着摄着自己坐上去的?   可要是再从宗室里找出一个令人信服的人来,还能找谁?幼帝?还是有人觉得不是亲生的。其他藩 ʂԃ 王?胆子大的都死了,胆小的也没几个活着了。   宣宗的其他皇子?不好意思,全杀干净了。   姓萧的就只剩萧令璋了。   如果说先前还有人看不懂大长公主的行事,百官这时候才终于都回过味来了。   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当了哑巴,莫说军政大权皆在她手,尚书令、大将军、太尉、廷尉等皆为公主心腹,谁活腻了才会反对。   何况所有人有目共睹,她治国理政的手段并不差。   所有变动没有想象中的血流成河、满城风雨,一切都悄无声息理且又理所当然地发生了。   新帝登基,改年号为盛平。   废帝仍以储君规格养在宫中,封为郢王,裴淩仍为丞相,并未被贬。   再紧接着,短短一个月内,尚书台、御史台、三公府共有二十七名官员被调换。   但这二十七人中,并非全是裴淩昔日党羽,既无株连亦无杀伐,只是打散了许多沉疴已久的运作模式,部分官员虽为裴淩提拔,但若出身寒门、身家清白,她也将他们留了下来。   这一番大刀阔斧后,朝中却并没怎么升起怨言。   又过了大半年,裴淩不再上朝。   虽为丞相之尊,但他的病越来越重,起初许多大臣皆以为是有意称病,但女帝登基的第一年年末,整个大邺上下一片祥和,边境太平,无灾无患,除了太傅薨逝。   他离世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许多大臣想去吊唁,但陛下没有去,很多人也不敢去。   据说,裴丞相的去世疑似是毒入肺腑,却面色安宁,并无什么痛苦之色,只是离世前夜,他给陛下留下了唯一遗物,让狄钺将军转交。   是和离书。   萧令璋的诏书其实早已准备好,只等他病逝后拿出来,也算给他体面,但他偏偏在这时拿出和离书,让她无言了许久。   他们这辈子纠缠反复,临到最后,又怎么不算另一种心意相通。   她已经足够给他体面了。   本朝有“将相不辱”的惯例,丞相地位过于尊贵,若有疑罪皆不下诏狱受审,受诏后即须自杀,萧令璋并未走此流程。   而死人,是不需要体面的。   裴淩离世后的第三日,御史台便对他发起了弹劾。   参裴淩这些年来罪名数十条,结党营私、擅权乱政、私交藩王、贪墨受贿、僭越礼制……令人眼花缭乱。   女帝召三公九卿入宫议事了一整日,两日后,尚书台下诏,细数裴淩诸多大罪,褫夺生前一切官职爵位,家产充公,九族下狱。   裴淩本是寒门出身,无父无母无子,唯一的妻子已经和离,没有其他人受到牵连。   萧令璋没有让人为他立碑,具体葬在何处,无人知晓。   帝王再度下诏,废丞相之位。   大邺朝至此,再无丞相。   -   不久后,洛阳再度下了一场大雪,一如萧令璋孤身击鼓鸣冤那日。   但那时的孤女南荛如今已经身着轻便的常服,和谢明仪一起玩雪。   她们幼年时最爱打雪仗堆雪人,满宫的人都陪着她们闹,那时父皇母后都在,表兄邓玹总是含笑看着她们闹,嘱咐她们慢点,当心摔着。   现如今,萧令璋已是这天下的帝王,谢明仪也如约做了她的将军。   尚书令邓玹立在阶上看着。   段浔过来时,萧令璋正搓圆了雪球扔出去,段浔反应飞快地侧身,雪球正好命中他身后的副将吕塬。   吕塬:“……”   萧令璋笑得乐不可支,吕塬一脸窘色,只敢低头施礼。   段浔大步过去,抬袖掸了掸她发顶的雪,“玩成这样,也不怕着凉?”   萧令璋笑道:“你没发现,我的身体已经好转了很多了吗?”   段浔搜来的药确实管用,且休战之后,番邦贸易兴盛,那些昔日不知从何处去寻的药材,都取得的轻而易举。   从前的伤痛仿佛一场梦。   她不再是走几步便头晕气喘的病秧子。   如今朝政平稳,她不再需要彻夜批阅奏折,甚至已经在同群臣商议,等到冰雪消融之时,便御驾南巡、视察民情。   “我今日看了有关南巡的折子。”萧令璋悄悄踮脚,欺近他耳边,“选的地方朕都不满意,通通驳回,下个折子换大将军来写。”   段浔眉梢微扬。   “臣写的陛下就不驳回了?”   “当然。”   只有他知道,她想去哪里。   她想回青州。   去看看他们曾经的家。   ---end--- 作者有话说: 本文至此完结了,本文跨度太大,很多来自我个人的原因,害得大家追更这么辛苦实在是抱歉,中间一度自我怀疑到想逃避,但还是鼓起勇气出来完结了,给大家一个有始有终。 感谢能看到这里的读者。 此外,本章只是正文意义上的结局,还有一些细节没有交代,后面还会发补充结局【后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