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已读乱回天下第一-jjwxc 作者：吕逐空 简介： 　　柳夜绑定了【已读乱回】系统，主要是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捧读系统给出的句子，起初众人鄙夷她，后来众人崇拜她，最后，她们竟然开始模仿她？？ 　　【文案一】： 　　面对顶级对照组的天才剑修，柳夜声色沙哑，似叹息又似哀怨：“好安静，我以为……我们一直有话讲。” 　　那个传说中惜字如金，清冷孤傲的剑修瞬间耳根通红，结结巴巴道：“师、师姐……” 　　【文案二】： 　　面对名扬天下，还常驻美人榜榜一的天之骄子，柳夜怒道：“第二次，你季傲天，第二次无视我！” 　　“这已经触碰到了我的逆鳞。” 　　季怀思看着几乎快怼到脸上的手指，不确定：“……我？” 　　【文案三】： 　　冷若冰霜的高岭之花师妹一手拿剑，一手拽住柳夜衣袖：“请说出你最喜欢的宝宝是谁，并且说明为什么是我。“ 　　一身正气，从不愿意欠任何人人情的榜一：“想和你一起在冬天吃火锅，不是冬天也行，不是火锅也行，不是你也行，不是我付钱就行。” 　　柳夜：“不是，你们有病啊？” 　　【阅读指南】 　　1.主角团全女，偏群像 　　2.全文角色非常规好人，有很大灰度 　　3.我流修仙，私设如山。 　　修为等级：引气入体、初惑、方悟、金丹、元婴、论道、窥境、见山、登梯、跃龙门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女强 系统 升级流 轻松 [1]第 1 章:【已读乱回系统】（修） 　　少年手中剑随手腕拂动斩出纯白中染着青碧的剑光，手起剑落，剑风从妖兽身躯掠过，猛一声巨响，妖兽四脚齐膝而断，没了支撑，妖兽轰然倒下，震得周围的大树都摇晃起来，鲜血瞬间淌了一地。 　　【英姿飒爽！这一剑，当之无愧的风云阁第一剑啊！】 　　“这不是那谁吗？怎么还在做这些不入流的脏活？” 　　系统的电子音和身后的窃窃私语一同传入柳夜的耳朵，她面不改色地磕了磕剑身上的血，这种妖兽的血液十分粘稠，往往会残留在武器上，变成难以清洗的丑陋血渍。 　　风云阁徒子大多又是剑修，对爱剑如命的剑修来说，这自然是个要命的脏活。 　　而此时，持剑者只将剑尖朝下，血液便顺着剑身下垂的弧度滴落到地上，染红了脚边的土壤。 　　“哎哟，白竹剑让她这么用，我当真心疼呀。” 　　“举世名剑……若是我有这样的一把剑……” 　　“谁让人家会投胎呢，走了走了，等下赶不上交任务的时间了。” 　　议论声逐渐远去，柳夜恍若未闻，连回头看多嘴之人是谁的欲望都没有，等待着妖兽体内的血液流出大半，这才从后腰摸出一把篆刻着符文的匕首，刺向它尚在起伏的心口。 　　若是那群人还在，估计又要说她暴殄天物了。 　　柳夜娴熟地剖开妖兽胸腹，粘腻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酸味，柳夜一身白衣已经被鲜血染成赤红，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取出新鲜的脏器放入任务袋中，然后伸手往妖兽喉咙深处探去，在里面取出此兽最精华的部分，喉心。 　　寻常徒子取喉心，得在喉管中摸索片刻，摸索时四处翻找，指尖是又黏又腻的触感，混着血液搅动起烂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因着喉心又在妖兽喉咙最深处，除非是个手长八尺的怪胎，否则都得乖乖蹲下凑得极近，手指方能够到喉心所在之处，少不得直面妖兽的血盆大口——带着腐肉的腥臭和刺鼻的血腥味的血盆大口。 　　那滋味简直别提了。 　　而柳夜从探手进去到取出喉心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长指一握一松，一团猩红的东西落在任务袋里，发出一声“啪”的脆响。 　　它就像一条离水的鱼，在袋中跳来跳去。 　　妖兽似乎想要发出不甘的咆哮，却只能发出漏风似的嗬嗬声，任务袋中喉心的跳动也越来越弱，最后彻底安静下来，同妖兽的身躯一样，再也没有起伏。 　　无数次的，柳夜对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 　　置物堂的中级任务[红莲喉]，红莲兽没有太大的攻击力，取回其部分器官以及喉心即可，任务难度不算大，但积分点数较高，算是一个性价比颇高的任务。 　　但很少有人会领取这项任务，红莲兽的内脏是极好的炼丹入药材料，因此有相当苛刻的条件……首先，摘取时妖兽必须还活着，否则会影响脏器的鲜活度，其次，为了保证内脏的完好程度，徒子们对战时难免束手束脚，当然最关键的是这个任务肮脏且残忍。 　　修仙者自诩仙人，怎会做这种脏活？那和屠户有什么区别。 　　柳夜是第一个完成[红莲喉]任务超过一百次的人。 　　柳夜第一次做这个任务时当场被那腥臭味熏得偏头吐了个天昏地暗，也时常梦到那双死不瞑目的兽瞳。 　　但这些年，她的心已经和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一样冰冷了。 　　柳夜随手往衣服上丢了个清洁术，起身往下一个任务地点走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世界里有一句老话叫做“长痛不如短痛”，与其一直躲在风云阁里还不如早日完成任务，到时你想回蓝星或者怎么快活怎么过不好吗？ 　　再者说，你过得好便罢了，偏安一隅也不失为一种选择，但你连高级任务都接不了，成天打杂活，去参加五洲秘境处境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吧！】 　　脑海中响起包含情绪的播音腔，抑扬顿挫，娓娓动听。 　　眼见吹捧的方式不行，系统便换了一种话术劝柳夜参加五洲秘境。 　　柳夜有点想笑，她居然从机械的电子音里听出了几分苦口婆心。 　　风云阁的徒子修为到初惑后便要外出历练，按任务难度的高低获得积分，积分榜是衡量徒子战力的重要指标，置物堂积分满1000分后便可领取更高级的任务。 　　柳夜倒是早早地将积分刷够了，不过高级任务需要多人组队，一来是柳夜还没有自大到认为她真的能以一抵五，二是她不想和别人组队，所以至今仍在做中初级任务，也就是系统口中的“打杂活”。 　　不过它所说的“完成任务”并非是置物堂中的任务。 　　“我接不到高级任务，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柳夜十年如一日地回应系统的催促。 　　柳夜心念浮动，一个仅她可见的光屏悬浮在空中： 　　【288号电台系统】 　　【主角：柳夜】 　　【年龄：17】 　　【人设：已读乱回】 　　【修为：方悟（3457/6000）】 　　【人气值：2039】 　　接下来是一串关于她的基础信息的数值介绍，柳夜的视线直接落到最后一行，她无声叹了口气。 　　【惊愕值：3.3/10（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 　　惊愕值的积分点数比柳夜的道心还稳固，如果时间能回到过去，她绝对绝对不会选择绑定【已读乱回系统】的！ 　　…… 　　【捕捉到濒死生命体征，开始数据迁徙，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您好，我是来自高维世界的288号电台，检测到您的生命体征已经消失，如果您愿意成为我台新剧主演配合演出，即可获得第二次生命，签下合同后立即生效。】 　　货车碾过身体的剧痛还残留在她的神经上，柳夜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痛苦，她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合同。 　　并且在意识恍惚中采纳了288的提议，在【我命由我不由天】、【已读乱回】和【姐傲奈我何】里选择了【已读乱回】的人设。 　　【已读乱回（惊愕值刷满10分就可以脱离系统获得自由，只要能让别人惊讶就能完成任务是不是很简单？）】 　　【主角人设已选定，已读乱回人设系统绑定成功，合作愉快！】 　　因为这，柳夜没少跟288掰扯，她可是风云阁首席柳漾之女，不管是选【我命由我不由天】还是【姐傲奈我何】都是相当合适的人设吧！ 　　而且柳漾还是修真界唯一一个跃龙门修为的大能，当之无愧的修真界第一人，她诞下的血脉必然是天才中的天才。 　　坚信这一点的风云阁长老们给柳夜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满月宴”。 　　“在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晚，一声啼哭打破了几近破碎的黑夜，伴随着她的诞生，朝阳自东方升起！此乃天降奇迹，定是人中龙凤，此女便是第一剑修柳漾之女——第一剑阁少阁主，天雷遣散者，乌云终结者，风暴降生·柳夜！” 　　一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女人应声走了出来，披着宽大的长袍，显得十分瘦削，那是风云阁的四长老。 　　扁薄的身形衬得小孩更加圆润，她将柳夜放在红毯上，上面铺满了各式精致昂贵的法器。 　　骤然被众多陌生的面孔围绕着，孩子并没有哭的意思，只是犹豫地朝况慈望去，后者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只见她避开了那些法宝，朝着一柄小木剑爬去。 　　小孩抱着木剑笑得发出了咯咯声，身后昂贵的、光彩夺目的法器将木剑衬托得朴素而寒酸，那双又黑又亮的笑眼却只牢牢地盯着怀里的小剑。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愧是剑仙之女，风云剑后继有人啊！” 　　“小小年纪自有如此坚定的道心，陈某真是自愧不如啊。” 　　“只是独女的周月宴风云仙君为何不来？” 　　“你傻啊？跃龙门剑修早就到了人即为剑，剑即是人的境界，我真怕看她一眼我眼睛就瞎了。” 　　大长老嫣然一笑，冲二长老扬眉：“小夜真棒！一下就挑到了最好的！” 　　素回为了吸引柳夜的注意，特意在符纸上刷了层亮晶晶的丹霜，又拜托况慈把柳夜放在离符纸最近的地方。 　　却没料到小孩竟然喜欢灰扑扑的破烂！ 　　她凑上前轻轻掐住肉肉的脸蛋，假装不大高兴的样子问：“小夜，你品味咋这么差呢？” 　　趁着素眠没注意，素回低声同柳夜商量：“好东西不嫌多，咱把符纸也收下呗？亮晶晶的符纸不比这丑不拉几的小木剑好吗？” 　　素回当然没指望刚出生一月的小孩回答她，自顾自把符纸往柳夜怀里塞，手指故意蹭了点丹霜，企图贿赂小孩：“喏，甜甜的。” 　　就像有的穿越者穿到猫身上会“入乡随俗”地舔舐爪子，柳夜自诩成熟的灵魂也控制不住幼小身躯的本能，她听话张大嘴巴等待投喂——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一大段文字出现在屏幕上，还没等柳叶看清楚，就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将【】内的内容念了出来：“剑！这可是个好东西！大剑在这个版本根本无敌，配上红太狼打野直接抓爆懒羊羊，到后期再来两件肉装更是无敌，直接不虚喜羊羊，我马上就是国服红太狼了！”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0[+2]/10】 　　机械音配着喜庆的播报铃声响彻脑海，与之相反，现实中的人群彷佛被按下暂停键般静默不言。 　　“。” 　　“？” 　　“……” 　　无尽的沉默。 　　几个呼吸前的风云阁人声鼎沸，现下却宛如冰窟，冰冷的寂静似烟雾般笼罩了整个风云阁，让人不寒而栗。 　　已读乱回结束，柳夜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才发觉她拿剑的手竟然高高举起，骄傲的样子彷佛是举起奖牌的奥运冠军。 　　视线所及之处的人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盯着她，被几千双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看着，柳夜简直头皮发麻。 　　离她最近的素回一双猫眼瞪得像铜铃，倘若她有毛，估计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只炸毛猫。 　　柳夜慢慢缩回手臂，试图找补：“哈、哈、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喜欢这个剑——”吗？ 　　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柄剑打断了柳夜的话。 　　半个剑身深深陷入云台之中，裂缝顺着剑尖刺入的位置蔓延开来，风云阁地云台是用陨铁打造，可以说是世间最坚固的材料，此时居然发出了裂帛般的声响。 　　狂风铺天盖地而来，如有战鼓之声，阴云密布，墨色的浓云坠落下来，像张开了血盆大口，把整个风云阁吞了进去。 　　这下没人疑惑“独女的满月宴风云仙君去哪里了？”，也没空去思考“什么羊什么狼？”了。 　　混着可怖威压的狂风将周遭灵气碾成粉碎，在场的修士们像被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困难，跃龙门剑修释放出的一缕剑气就足以让他们殒命。 　　下一瞬，拨云见日，阳光如金色绸缎般洒向大地，温暖席卷全身，众人才噩梦初醒般急促呼吸起来。 　　窒息感如影随形，陈芸下意识探向脖颈处，一道鲜血顺着指尖流了下来，是一道不长不短的剑痕。 　　陈芸看向云台，那柄剑已经不知所踪，只留下满地裂痕，脖子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昭示着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众人惶恐地摸着脖颈，后背早已布满了冷汗，修为稍差些的修士四肢僵直，连话也说不出。 　　若非持剑者手下留情，恐怕在场的所有人早已身首异处。 　　陈芸将颤抖的双手藏在袖口，高声道：“少阁主不过一月就如此口齿伶俐，可见天资卓越、聪慧绝伦，定将成为千古传颂的神话，恭喜阁主！” 　　众人的神志在这一刻清醒过来，连忙跟随陈芸表态，一道道恭贺之声响彻风云阁。 　　“恭喜阁主！” 　　十七年来，没有任何人泄露柳夜的异常，这是柳漾以一剑之威为她创造的舒适区。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大师姐。” 　　见到她后，原本围绕在传送阵旁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上前行礼，身为首席亲传徒子，门派里的所有徒子，不论修为高低年龄大小，都得叫她一声大师姐。 　　柳夜微微颔首，等到她走远，徒子们才又交头接耳起来。 　　“以前我做梦都想拜入风云阁没想到……可前几日落选的同期书信与我，说十分羡慕我，我只能苦笑两声。” 　　“哎……五洲秘境在即，我只希望她别去五洲秘境才好。” 　　“确实如此，各大门派都要参加五洲秘境，柳夜若是又……那得多丢人啊。” 　　年纪尚小的师妹师弟们没经历过柳夜的周月宴，不解道：“你们很讨厌大师姐吗？为什么？” 　　大师姐无非性子独了些，不爱与门内徒子交流，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讨厌之处啊。 　　“这……”被问到的师兄支支吾吾，和几个知道内情的熟人私下悄悄提起便罢了，他是万万不敢将柳夜的事情外传的。 　　但他颇爱面子，要承认自己是在背后乱嚼舌根，他做不到，也不服气。 　　便道：“你可曾见过大师姐出剑？这么多年来大师姐从不与人组队，亦不参与任何门内比试，从未有人见过她的剑法……” 　　“你是说大师姐实力不行？” 　　“不敢，或许大师姐有别的顾虑，沈某资质不够琢磨不透，沈某只是觉得大师姐并无藏拙的必要，仅此而已。” 　　听到师兄意味深长地反驳，几位师妹师弟反而更加觉得此事可信。 　　本来觉得大师姐一直独来独往，是个很酷的人，但现在看来，可能只是用来掩饰自己实力不足的方法。 　　不然大师姐作为少阁主，是修真第一人柳漾的血脉，又有大长老素眠亲自传授剑法，理应象征风云阁年轻一辈的最强实力，为何偏要藏拙不显？ 　　细碎的窃语声层出不穷。 　　另一头，“没那实力还爱装高手”的柳夜正疾速向某个地方奔去。 　　288一改之前的苦口婆心，不停用警报声催促柳夜： 　　【注意！注意！】 　　【西南百里出现兽灾，危险程度判定为中级，预计伤亡人数超过一百。】 [2]第 2 章:我感觉真的很累 　　浓烈的血腥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蓉娘躲在一块乱石后面，对同伴担忧道：“上一次妖兽潮分明才过去三个多月，如今兽潮越来越频繁了。” 　　蓉娘双眼紧紧跟随白衣修士，她身手不怎么花哨，没有衣袂翩飞的飘逸美感，手中利剑剑刃几乎与她人差不多宽，出手却意外的利落。 　　挥、砍、刺，一剑一剑蕴含着森然的杀机，将想要闯入村庄的妖兽斩于剑下。 　　她独自一人站在村庄大阵之前，仿佛千军万马，却见百余只妖兽，齐齐暴怒，朝着村庄扑来，地动山摇，那笔挺的背影在这庞大的妖兽潮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蓉娘一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光看白衣修士的身形，约莫也就和她家大妮差不多大。 　　蓉娘忍不住双手并拢，做出一个祈祷的动作，求神仙保佑这个时常出手相助的小修士平安无恙。 　　许是蓉娘的祈祷凑效，虽然白袍已经被兽血染成赤红，少年的身影仍然灵动如风，游走在兽形庞大的妖兽间，宛如镰刀掠过麦田，硬生生从密密麻麻的妖兽中杀出一条豁口。 　　她这才放下心来，对着后面做了个手势。 　　这名白衣修士已经守护了村庄几年，总是在清理完妖兽后默默离去，这次蓉娘带着众人故意躲在离村头不远处的乱石后，想亲自跟她道谢。 　　小修士或许不在意，但她们却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算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也要瞧清楚救命恩人的模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先前来势汹汹的妖兽群只剩下最后一头。 　　最后一头妖兽似乎意识到了结局，凄厉嘶吼起来，柳夜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震得双耳生疼。 　　她眉头一皱，一步踏出，挥出风云剑一式“风”，利刃带起剑风，一剑封喉，妖兽颈部浮现一道整齐的剑痕，紧接着兽头落地，砸出一个坑来。 　　修仙之人五感非常人可比，柳夜早就将村民们说的每个字一个不落得听见了，眼见着危机解除，柳夜已经准备好开溜了，因此没能看到兽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蓉娘招呼众人朝村口走去，最后一头妖兽被解决，小修士马上就要离开了，她们不得不加快速度！ 　　蓉娘正想大喊稍等，就见一只妖兽突然出现在白衣修士身后，巨大的兽掌朝着修士拍去。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3.3+[0.3]/10】 　　不对！ 　　“小心身后！” 　　柳夜猝然回身，兽掌刮起劲风的呼呼声比焦急的提醒声更快一步传到她耳边。 　　利爪已经斩断了她额前的发丝，额头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血珠子落在了柳夜的睫毛上。 　　这一爪若再近一毫柳夜便要身首异处。 　　千钧一发之际，柳夜不退反进，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然将白竹猛往前一送，正是风云剑第四式，“拨云”！ 　　如果素眠在这里，定然会指点柳夜，她不该使出这一式。 　　“拨云”的特点在于疾而狠，一挑一刺中带着诡谲多变。若这是一场比武对战，对手自然不敢直面锋芒，不得不暂且回避剑锋，柳夜便可趁机挥出下一剑“见日”。 　　可惜这不是一场比试，柳夜的对手也并非肉体凡胎，妖兽不闪不避，白竹剑刺穿了巨大的兽掌，它吃痛大吼起来。 　　柳夜这才后知后觉，心下一沉：“完了”。 　　她的功力还没到隔着兽掌都能一剑将皮糙肉厚的妖兽捅个对穿的程度。 　　白竹剑卡在了兽掌里，妖兽好似完全感受不到疼痛般，竟然以掌握拳，两只兽爪死死得将白竹剑握住。 　　此时后撤为时已晚，柳夜干脆将错就错，双手握住剑柄拼命将白竹向妖兽前胸推去，虎口都被震得生疼，白竹却只往前进了些许，离妖兽的胸口约莫还有一尺的距离。 　　剑好似插入了由巨石铸就的山体里，无法撼动丝毫。 　　刺不穿，拔不出，没了剑的剑修就像被拔掉利齿的老虎。 　　柳夜“啧”了一声。 　　妖兽非“妖”，而为“兽”，没有灵智，只是凭着本能行事。 　　可妖兽不怕疼痛，柳夜却不能以身肉搏，击杀数百头妖兽还能全身而退，对灵气的消耗也不小，此时，柳夜灵府中的灵气几乎快见底了。 　　偏偏村民为了当面感谢她走到了近前，虽说有大阵保护，但妖兽撕裂几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只需要一个眨眼的时间。 　　若是她跑了，这头妖兽转瞬就能冲到人堆里，在大阵启动前杀个七进七出。 　　柳夜退不了，也不能退。 　　妖兽嘴角勾起一抹狞笑，一口咬向柳夜。 　　柳夜骤然弃剑，一把抽出腰间匕首，压榨着经脉中所剩无几的灵气，燕子一般原地拔身而起，跃过妖兽头顶，在空中一扭身，居高临下地刺向妖兽后颈，匕首刺入血肉，发出“哧”的一声。 　　生死关头，柳夜用了十成的内力，手劲大得堪称“入骨三分”，匕首刺入兽体后，也不知是捅在了哪块骨头里，此刻居然也拔不出来了…… 　　柳夜：“……” 　　若是这把匕首也没了，她就真的只能赤手空拳的和这头巨兽肉搏了。 　　柳夜没法，她双手拽着匕首，双脚用力蹬住妖兽后背，试图将匕首抽出来。 　　这头妖兽约莫九尺，柳夜攀着匕首挂在它身上，像极了上辈子她想玩却没玩到的攀岩，远远地看去柳夜又好似一只蚊子，正锲而不舍地叮在妖兽后背吸血。 　　许是戳得狠了，妖兽猛甩动起它庞大的身躯，想把后背上烦人的蚊子打下来，柳夜岂能让它得逞，见匕首一时半会拔不出，便用力往兽体里压。 　　它怒吼一声，巨大兽爪往后背一拍，带着森然的风声，大有与柳夜同归于尽之势。 　　白竹在这当口从兽爪中落下，柳夜足尖用力一蹬，身形灵巧而精准地从空隙中荡了出去。 　　手指微屈，将要落地的白竹被主人召回手里，剑修拿回了剑。 　　白竹剑锋满月似的挥出去，中途被打断的“拨云见日”一招终于圆满。 　　柳夜和兽头同时落地。 　　柳夜从残骸中捡起匕首，竟然还带起来一串长而大的骨头，看上去像是一根脊椎。 　　如果有旁人在，估计能替她洗清“没实力还爱装高手的”的“黑料”。 　　然而柳夜却没多开心，她皱了皱眉，心想：“怎么感觉这玩意智商变高了不少？” 　　这个一捡一想的空隙，回过神来，柳夜已经被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地给围了起来。 　　柳夜有些头疼。 　　村民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道谢，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怕她又要溜走着急的，个个声音洪亮无比，吵得柳夜耳朵嗡嗡的。 　　偏偏她方才结结实实地出尽了风头，耳边是一句又一句的“多谢恩人高义！”，“姑娘小小年纪就如此修为，真是前途无量呐！” 　　甚至有几个小女孩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唤她“剑仙姐姐”。 　　柳夜便也不想直接拂袖而去了，因此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做出世外高人的模样，只点点头摆摆手，意思是“应该的不用谢”。 　　柳夜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被村民们邀请去了村长家里。 　　……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身后有异动？” 　　若非柳夜在看到惊愕值时便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她现在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以柳夜为中心方圆两百里，这个距离是系统所能探查的范围。 　　系统给柳夜提供兽潮的信息，柳夜负责刷怪，给它提供电台剧本剪辑视频所需要的素材，这是她们商量好的。 　　除了触发【已读乱回】之外，她找出了另一个积攒惊愕值的方法——帮助周围的村庄清除兽潮。 　　第一次可以得到0.2积分，后面的积分会随着次数的增加而减少，现在每一次只有0.05积分，所以柳夜听到播报后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系统并未回话，柳夜怒极反笑：“为了收视率连我的命都不要了？” 　　或者说，它终于按捺不住想要借妖兽之手除掉她？ 　　柳夜抿了抿嘴角，抑制住想笑的冲动，保持着怒气冲冲的表情。 　　与系统交流，旁人是听不到的，蓉娘和女儿们看见救命恩人一脸森然笑意，面面相觑，都有些担心。 　　正在为柳夜处理伤口的二妮担忧地问道：“柳姐姐，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柳夜正在气头上，一时不备，下意识想张嘴回应：“无事。” 　　等她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二妮看到恩人姐姐眸光突然变得死寂，木然地说：“我感觉真的很累，有种八十岁留守老人挑了六十担水顶着大太阳去村头浇菜苗浇完发现浇的是别人家地的无力感。” 　　二妮帮家里做过农活，知道在烈日下浇水是多么难受，只是她从没想过，修仙居然如此艰难。 　　小孩似乎被她吓了一大跳，上药的手都颤抖了一下，她有些惊恐，但也能理解：“这、这样吗……原来如此，所以你每次除完妖兽就会离开，是因为要抓紧时间休息呀。” 　　仿佛生怕耽误到柳夜休息，女孩手上的动作都加快了几分。 　　柳夜头更疼了。 　　傍晚十分，余晖洒落在农家院落，将庭院里的桔子树染得金黄。 　　听闻柳夜要走，村子里的人都来送行，大多数村民都抱着和蓉娘一样的心思，见她和自己孩子差不多大，不由心生爱怜。 　　嘱咐她保重，还有个大婶特意抓了两只野鸡送给柳夜，说她还在长身体的年纪，要多吃点东西。 　　柳夜在吵闹声中闭口不言，她不愿触发【已读乱回】，众人并未察觉柳夜的异样，只有牵着柳夜手的二妮担心地抬头观察她的神色，小孩子也许最能感受到人的情绪。 　　她突然无师自通地大喊：“都不要吵了！柳姐姐八十岁了还要去挑担浇水浇菜苗是很累的！你们不要打扰她啦，让她赶紧回去休息吧！” 　　簇拥着柳夜的人群像被当空淋了一头凉水，原本是“咕嘟咕嘟”直冒气的开水，猛一下降温，连个小水泡都蹦不出了。 　　“……八、八十？” 　　自恃年长把柳夜当小辈关照的中年人们当即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歉：“仙人，抱、抱歉，无意冒犯，我们只是……” 　　柳夜无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飞快地跑了。 [3]第 3 章:你的强来了！ 　　柳夜还无法御剑而行，她提着轻功，一路半飞半跑，一口气就是一百多里，一直到了树林边缘，才停下脚步。 　　柳夜气息如常，身形飘逸得甚至感觉还能再跑两百里，哪怕穿越了十几年了，脆皮大学生仍然时常被修士强悍的体能所震撼。 　　她喜欢这个世界，喜欢脚尖轻点便能跃上枝头的轻盈，喜欢重剑挥舞的破空声，喜欢偷喝二长老藏在树下的酒酿。 　　每次早课练剑时走神，大长老总会用剑轻轻抽她肩膀：“专心”，分明长了一双狗狗眼，神情却严肃又冷淡。 　　谁没做过把酒一杯，无拘无束的江湖梦呢？ 　　至少柳夜做过。 　　但柳夜却只能一直游离在边缘，除了几个长老们，她几乎不与人交流，甚至从未离开过风云阁的地盘——除了风云阁，外面是什么样子柳夜一概不知，更别提什么“江湖”了。 　　柳夜不愿受系统摆布，却又无法与之抗衡，今天它能在【已读乱回】时控制柳夜说话，谁知明天会不会让她自尽呢？【惊愕值】的积累是否会增强系统的能力？如果她不答应，那么系统会不会撕毁合同，让她死？ 　　对方是能夺取她身体控制权的高维存在，柳夜自知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正如大象不会在乎蝼蚁的心思，所以她只是安静蛰伏着，等待这头“大象”露出破绽。 　　好在她终于等到了。 　　沉默久的系统再次上线： 　　【我计算出你的死亡率小于50%，不过这并不是我没有提醒你的原因，收视率不够我将被抹杀，我的宿主自然也无法幸免，或许你不相信我的说辞，但我必须及时修改策略，我不会将我的存亡和一个没有价值的人捆绑。】 　　这次的机械女声不同于柳夜平时听到的那样富有情绪。 　　系统终于露出它的真实面目，冰冷，平淡，残酷。 　　柳夜有些意外288的坦率，她本以为系统会粉饰一番它的所作所为，没想到它直接承认了。 　　它想要借妖兽之手杀了她。 　　288若是想直接杀了她，大可不必如此迂回。 　　她猜测她们之间的协议对宿主有一定的保护机制，系统主动毁约导致主角死亡的代价288不想承担，所以才想制造一个“意外死亡”。 　　直到此刻，柳夜才终于放下心来。 　　这是一场豪赌，柳夜不能让系统成功积聚能量，也不能让系统认为她毫无价值而撕毁条约另寻主角。 　　这场赌局，柳夜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 　　她all in。 　　好在她是一个幸运的赌徒，赌到了一个谈判的条件。 　　系统这番话承认想要杀她之外，也透露了一个信息——如果它想，它仍然可以强行毁约，只要柳夜惜命露怯，恐怕马上就会被288借此拿捏。 　　柳夜漫不经心地玩着匕首：“哦。” 　　【……你不想活下去吗？】 　　“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反正我本来就死了，白白多活了十七年，也是赚到了。” 　　288沉默了。 　　柳夜前几年还会经常触发【已读乱回】，近来越发不配合，有时候大半年才能触发一次，导致它的电台收视率一落千丈，它有意换绑宿主，可是柳夜不是那么好杀的。 　　它在这部剧上投资了不少电量，有几集的收视率非常高，证明【已读乱回】剧本很有潜力，288尝到了甜头，故此它又不甘心毁约腰斩这部剧。 　　【赚到了？所以你并不想死？】 　　“我当然不想死。”柳夜说这话眼皮都不抬一下，懒洋洋地抓了根狗尾巴草含在嘴里。 　　288没看出来她哪里不想死了，如果它有人形，恐怕已经把自己挠秃顶了：【那怎么样你才能配合已读乱回？】 　　“哦，你说那个啊，”柳夜眼皮终于动了动，看上去没那么懒散了，“第一，你不能以任何方式控制我的身体，第二，你不能隐瞒任何情报，第三，你必须辅助我，这些条件全部都加在合同里面。” 　　【我要怎么相信你？】 　　突然间，柳夜和系统的身份互换了，288变成了她们之间谨慎考虑的那一方。 　　贪多嚼不烂，真把系统逼得狗急跳墙反而得不偿失，柳夜适当示弱：“我能活着难不成非要一心寻死？而且你随时能毁约，为何不试试双赢的路呢？” 　　柳夜说话时，耳根微动，不等系统回话，已经提步朝森林里走去。 　　森林里一片狼藉，土壤上一串鲜红血迹，一直绵延到森林边界处。 　　桂芝指尖微动，身边巨树随着桂芝的手腕摇曳，竟然垂下一根枝条来。 　　她身子很轻，拽住枝条像风中打转的蒲公英，转眼就被拉到了高处。 　　桂芝双腿一软，靠在了树干上，朝下看去。 　　妖兽猩红的眼睛死死盯树上的猎物，不断撞击树干，不过片刻古树就有了倾斜的趋势。 　　桂芝收回视线，撕下衣袖将伤口包起来，血液不再从高处低落，妖兽从狂躁的状态下渐渐平息，却依旧不肯离去。 　　除非她有彻底隔绝气息之法，否则只知杀戮的凶兽会一直追猎她，不死不休。 　　桂花妖才化形不久，修为尚浅，她只能且战且逃，路上她击杀了两头妖兽，奈何妖兽数量众多，哪怕她尽力闪躲，仍然受了不少的伤，她的妖力也所剩无几。 　　而且她从未在这片区域遇到过妖兽，它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桂芝甩开杂念，当务之急唯有恢复妖力，她深吸一口气，盘腿调息。 　　庇护花妖的巨树轰然倒地，将森林中的鸟雀惊得乱飞。 　　桂芝甫一落地就催动妖术，藤蔓破土而出似蟒蛇般将妖兽缠绕绞杀，争取到脱身的机会。 　　桂芝手中软绵绵的藤条被妖力催动，缠上头顶树干，她借力一荡，把妖兽甩在身后。 　　然而洪流般的妖兽好似杀之不尽，桂芝的妖力却是有限的。少顷，身后妖兽又涌了上来，眼见距离越来越近，桂芝暗叹一声，任命地从树上纵身一跃而下。 　　横竖死路一条，何必再牵扯无辜的生灵。 　　那古树像是有灵智般急切地摆动起来，树叶都发出“飒飒”的声音。 　　桂芝安抚似地拍拍树干，妖力顺着手腕灌入藤条，藤条猛地绷直，如一条铁链，朝妖兽甩去。 　　许是有了回光返照的力量，藤条挥出一个大而圆的弧度，一时竟没有妖兽能近身。 　　桂芝浑身都是血，有的已经干涸，凝在了皮肤上，有的则还很新鲜，淅淅沥沥如雨点般洒在地上。 　　她不擅近战，应该说花妖这个种族毫无战斗天赋可言，甚至桂芝为了避免战斗，特意选了处方圆百里没有妖的地方，现在好了，死到临头了连个救命的妖都碰不上。 　　桂芝靠在树上，合抱不拢的树干护住了她的后背，可即使是这样，她已是强弩之末。 　　四肢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藤蔓一滞，妖兽趁着空隙一掌拍在她身上，桂芝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拍飞了出去，嘴角立刻见了血。 　　眼前越来越模糊，最后只是机械地挥动着手中的藤蔓。 　　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她呢？桂芝脑子仿佛绣了十几年的齿轮，半天转不动一个弯来，她想不出答案，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微弱。 　　最后一瞬间，她只有一个念头。 　　可惜，无识我者。 　　来个妖吧，人也好，随便什么东西，能够记下她转瞬即逝却又永垂不朽的瞬间——她生前辗转，为了避祸恨不得将自己活成空气，却在临死时一往无前。 　　她的死亡不是桂花飘落无声无息，而是巨树倒塌般振聋发聩。 　　桂芝的手渐渐垂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把一人多高的剑鞘破空而来，竟然将离桂芝最近的妖兽钉在原地。 　　下一瞬，人影与剑光同时出现，来者身形疾如鬼魅，整个人像一柄利剑般刺入兽群，所到之处睥睨无双，剑光几近炫目。 　　桂芝耳边只剩下妖兽的怒吼和血肉被划破的声音，只一个呼吸的时间，周遭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万籁俱寂下她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她被一个人抱在怀里。 　　桂芝目光涣散，已经看不清来者面容，只依稀看到一抹白色。 　　她抬手抓住白色衣衫，有太多话想说，却只说出一句：“你……” 　　剩下的话盘旋在唇舌间，已经无力吐出。 　　然后她听到白衣人掷地有声道：“这种时候就不要再说话了，看得出来你真的很要强，要强的人会很累啊！以后你不用再要强了，因为你的强来了！” 　　桂芝的手终于垂了下去。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 　　【恭喜您！您的人气值又提高啦！】 　　【人气值已满5000，积分商店开启！】 　　柳夜手忙脚乱地在288的指挥下从商店里兑了颗丹药往怀中人嘴里塞去，一边继续先前的对话：“你看，只要你不控制我，我们就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利益共同体，你辅助我，我帮助你，双赢，完美。” 　　288同意了柳夜的要求，看着宿主在新的合同上写下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光看这飘逸的字形便能窥见宿主的振奋。 　　它不解：【这和我控制你说话有什么区别？】 　　柳夜抱起伤患，解决了常年笼罩自己的阴霾，心情大好，她喜形于色，一时忍不住露出一角得寸进尺的真面目来：“你要是实在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288除了增加收视率外别无所求，现在柳夜愿意配合，它心想，与宿主搞好关系也没什么坏处，于是它老老实实洗耳恭听：【请说。】 　　“那就是说了你也不懂，哈哈。” 　　———————— 　　桂芝：随便来个东西吧—— 　　柳夜：你的强来了！ 　　桂芝：……滚啊（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另外可以康康下一本~二开一，感兴趣的话点个收藏吧！这对我很重要>< 　　蛀虫[虫族]：全女虫族 　　【文案一】 　　孙萤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母父叫她“蛀虫”。 　　因为她喜欢读书，不像姐姐那样早早外出打工，一个月赚五千寄回家四千。 　　孙萤不喜欢这个称呼，也不喜欢她的名字。 　　直到她变成了一只真正的虫。 　　【文案二】 　　虫族曾经是宇宙上最强大的种族，纪律森严，强者为尊。母虫对幼虫的争斗冷眼旁观，甚至对最强大的幼虫撕裂其同胞姐妹的行为乐见其成。 　　只有最强大的基因，才有传承的价值。 　　虫王是虫群之主，代表着虫族基因的最顶端。 　　至于成为虫王要踩着多少同类的尸体？没人在意。 　　【文案三】 　　孙萤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和战无不克，无所不能这种词挂钩。她的触足能切豆腐似把敌人对半劈开，这是她最愉快的时刻。 　　孙萤觉得自己是个暴君。 　　可她的子民们都说她不同于任何一位虫王，她温柔，博爱，却又强大得无懈可击。 　　虫王将带领她们夺回一切。 　　阅读指南： 　　1.全女虫族，架空，私设很多 　　2.偏群像 　　穿进只有霸总和娇妻的世界里： 　　【文案一】：沈娇娇很聪明，不管是小时候学唱歌跳舞，还是长大了学做饭礼仪一下都能学会。 　　妈妈说：我们女儿生得这样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随便嫁谁都配得起。 　　爸爸说：娇娇啊，你眼光不要太高。找男人不能光看帅不帅，还要看他有没有担当有没有能力啊，我觉得王总就很好啊。 　　大臣说东宫残暴无情，狂妄自大，专横独断，实在非明君，不堪大任。胤鋆心想，等她登基，她要把这些嚼舌根的人全都杀了。 　　【文案二】 　　沈娇娇快订婚了，男方比她大十五岁，妈爸说年纪大的男人更稳重，她在订婚那天穿越了，沈娇娇看着眼前身材笔挺，英俊潇洒的霸总，双目放光：“这才是我要找的男人啊！” 　　胤鋆在登基那天穿越了，有个妖邪之声说什么她拿的剧本是《被霸总金屋藏娇后不干了》，还说必须要完成任务才能回家，胤鋆只好强忍下杀意。 　　【文案三】 　　沈娇娇感觉自己的天塌了，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沈娇娇，她的男人不对劲。某天傍晚，沈娇娇偷偷跟随男人，准备将这对狗男女抓个正着，却看到她心中宛若天神的男人跪在那个女人脚下，像个谄媚的太监。 　　原来她的天，并不是天。 　　妖邪之声说她演完这场戏，让白月光发现后甩了霸总，开始火葬场剧情之后便能回家了。胤鋆演完了，左等右等，也没能回家，一怒之下杀了那劳什子的霸总。 　　胤鋆推开门，有个女人站在门口，盯着她，说：“我能和你一起吗？” 　　阅读指南： 　　1.双女主，架空，私设多 　　2.可能会带一些别的元素（女巫血族？还没想好。也有可能不带 [4] 微信lyx775153909加好友截图此处加了不回复勿扰，小号勿扰，删广转发死绝 钙片打包30个35元 bg动漫高h里番合集50个45元 26海棠1-6月合集打包65元 26po合集1-6打包65 26废文打包1-6打包65 父子文1500本55元 2011-2024打包16g75元 1vn合集打包300本35元 2025总攻1800p48元打包 2025主攻合集1400p打包45元 bl催眠打包190p35元 bl清水种田文打包100本30 bl快穿300p打包35 bl虫族300p打包38 骨科300p35 视频👨‍❤️‍👨🆔maxandyos35💰 3️⃣6️⃣短篇（也没有很短，好多都是4、5分钟，还是很够看的[馋嘴]） 🌸双jj合集1️⃣3️⃣2️⃣本35💰 🌸花废香香的NTR合集159本[相爱][相爱][相爱]30 🌸花废上的🦴科大合集1080本[相爱][相爱][相爱]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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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施冉强行将粘在“汋霜”上的视线收回，她觉得二师姐应当是瞧不上秘境中的珍宝的。 　　这段时间，她们三人不断接受高级任务，借此磨合，为几日后的比试做准备。 　　两位师姐修为高，不被她们嫌弃宋施冉已经很知足了，偏偏二师姐和苍霓师姐为人和善，宋施冉更只有偷着乐的份了。 　　不过二师姐对“大师姐”三个字的反应好奇怪，宋施冉有些纳闷，难道大师姐与二师姐当真如传闻里说的不合？ 　　苍霓与念静柏相识已久，知道一些内情，此时看念静柏沉默不言，便硬邦邦地岔开话题道：“大师姐当真不去五洲秘境吗？报名明日可就截止了。” 　　五洲秘境，顾名思义，修真界东南西北中五个洲，各洲势力皆会参加。 　　不论是大门派的徒子还是无势力的散修，只要修为达到初惑，便可参与。 　　可以说五洲秘境是整个修真界最大的秘境了。 　　秘境门派排名赌局已开，风云阁和北阵盟的赌盘却无人问津。 　　风云阁和北阵盟——榜首和垫底，二者稳固得令人叹为观止。 　　风云阁位于西洲，比起中洲医者仁心的虚怀谷多了一份强者风范，较之打得鸡飞狗跳的漠焰宗和凌渊派更为淡然从容。 　　不少修真者自嘲：“我道心要能有风云阁地位一半的稳，我还能是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风云阁作为天下第一门派，记名徒子就有三四百人，更有杂事道童数千人。但真正能得到传承的唯有长老亲传，俗称内门徒子。 　　每年只有十几人能成为内门徒子，就算如此，仍有许多其他洲的修士不远万里前来求道。 　　风云阁在修真界的地位和口碑可见一斑。 　　而风云阁于内门徒子，不仅是接受传承之地，更像一身沉重又光鲜亮丽的华服，光是穿在身上就足以羡煞旁人。 　　至于风云阁的大师姐？ 　　知情的徒子嫌柳夜患有“癔症”，不知情的捕风捉影以讹传讹。 　　自然亦有清醒如苍霓、宋施冉的人，但她们从未和大师姐打过交道，总不能以“我一看大师姐面相就知道她不是这种人”来替柳夜澄清吧？ 　　久而久之，关于柳夜的“黑料”愈来愈多，要是脱下来论斤回收估计能卖不少钱。 　　故此，很多徒子都不想让柳夜参加五洲秘境，最好一辈子不要踏出风云阁半步——这样，他们的华服便能永远一尘不染。 　　念静柏的声音和她人一样冷：“不知。” 　　苍霓神色复杂，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苍霓对大师姐并无不喜，但人五指尚且不齐，在大师姐和二师姐里面，她自然是偏向念静柏的。 　　众人只道首席亲传这顶冠冕如何威风，如何华美绝伦，可只有真正承受之人才知晓这冠冕到底有多沉重。 　　苍霓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衣袍，倘若此次五洲秘境，门派失利，谁来担责？——如果大师姐不参加，念静柏必会接过领队之责。 　　她不是不相信念静柏的实力，只是杀人不一定要见血，门派之争也不见得仅靠武力便能取胜。 　　排兵布阵如棋局博弈，一步走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念静柏修为再高又如何，难道真能以一敌千，仅凭一柄’汋霜’挑翻其他几个宗门？ 　　能脱颖而出拜入内门的，无一不是天赋过人者，难免年轻气盛，要驱使这样的徒子，还得分派合情合理的任务。 　　领队者不说振臂一呼天下应，至少得是个能言善辩的御下高手。 　　风云阁设有阁主与首席两职，一文一武，治理门派。这“文武”则是相对而言，弱者自然不能为阁主。 　　据说当年柳漾夺得首席后，阁主一职一直空缺，这才勉为其难地当上阁主。不知是不是出于对柳漾血脉的信任，长老们早早就将少阁主的名头安在了柳夜身上。 　　偏偏柳夜孤僻到让念静柏这种惜字如金，只答不问，能答一个字绝不回两个字的人都显得能言善辩起来，但也仅限于“显得”。 　　真让念静柏领队，苍霓只觉得不妙，她害怕念静柏被高高捧起来，再狠狠跌下去。 　　苍霓张了张嘴，一句“大师姐身为少阁主理应担起职责”在嘴里盘旋几圈，最终还是化成了一声轻微的叹息，消失在风里。 　　在沧澜峰的柳夜还不知道她既是“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又成了“有锅当然是少阁主背”的冤大头。 　　柳夜将伤员放置好后，自顾自走向主殿后院，从架子上扯下一串葡萄，整个人被抽了骨头似的往躺椅上一瘫。 　　葡萄饱满又清甜，正巧况慈的道童端来一杯新酿的果酒，柳夜抿了一口，惬意得眯起眼睛。 　　柳夜从芥子袋里翻出一个鳞片，亮晶晶的，泛着七彩的光，是她清理兽潮时顺手捡的。 　　她递给道童，小孩圆圆的大眼睛骤然发光：“谢谢大师姐！！大师姐天下第一！” 　　道童一蹦一跳地走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里，飞起的羊角辫却像影像般残留在柳夜的脑海中，她忍不住笑了：“小孩。” 　　【这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多不少刚刚好】 　　【挺有意思的剧啊，怎么这么凉？】 　　【楼上别被骗了，现在一共更新了十集，有七集都在打怪，剩下的不是在跑图就是在跑图的路上。】 　　【更到12集了！今天连更了两集，我看得笑得肚子痛……哎哟不对我没有肚子】 　　眼见收视率暴涨，288趁热打铁，也不攒素材了，一股脑剪好直接更新，剧情和柳夜这边的进度相同，延迟不超过1ms，差不多达到了直播的效果。 　　看到弹幕，288默默把封面换成柳夜躺在藤椅上微笑的画面，私戳柳夜：【你以后可以多笑笑】 　　柳夜：“？搞什么，这么突然。” 　　【你看看你的人气值。】 　　柳夜这才想起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居然还没看过面板，她点开浮窗， 　　【已读乱回人设系统】 　　【宿主：柳夜】 　　【年龄：17】 　　…… 　　【人气值：8573】 　　【惊愕值：4.0/10】 　　【商城余额：6073】 　　“这么多？”柳夜惊讶。 　　她过去十七年才攒二千出头的人气值呢！ 　　人气值1:1于系统商城的货币，自动充值余额。柳夜今天花两千五换的护心丹保住了桂芝的性命， 　　如果不是有这个丹药，桂芝根本撑不到回门派。 　　想到这，身怀六千多巨款的柳夜也打算给自己买些保命的东西，她吐掉葡萄籽，翻动着商城打算美美购物一番。 　　洗髓丹三千五？淬体丹五千？炼骨丹八千？经脉丹一万二？ 　　柳夜眉头微动，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没用，她翻到另一栏，是武器类。 　　不知道是不是系统做了处理，排列在商城前面的全是与修仙有关的武器，往下翻才会出现别的世界的物品，她有白竹，对这些修真界的武器不感兴趣，柳夜刷刷往下滑去。 　　加特林一万二？星际战舰xxxxxx？ 　　柳夜点开【星际战舰】，光屏立刻像电脑中病毒一样跳出一个界面： 　　【人气值不足尚未解锁！不可购买！不可查看！】 　　“啧。”柳夜眉头皱了皱，她又没说要买，看一看价格也不行？ 　　又翻找半晌，终于眼前一亮。 　　辣条五千、薯片八千、烧烤一万二。 　　火锅xxxxxx？ 　　柳夜：“？” 　　她不信邪地点开【火锅】。 　　【人气值不足尚未解锁！不可购买！不可查看！】 　　三个感叹号仿佛在嘲讽想凭“六千巨款”搬空商城的无知乞丐。 　　柳夜无言半晌，心想：“火锅和星际战舰一个待遇？！而且辣条凭什么要五千啊！” 　　然后愤愤退出商城界面。 　　并不是嫌贵啊！只是她也没有很想要！ 　　正好此时，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道童又跑了过来，通传四长老治疗结束了。 　　柳夜从藤椅上起身时，产生了一种自己是在蓝星医院等待签字的家属的错觉。 　　这种感觉在况慈把药方递到她手中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这个药煎四个时辰，这个两个时辰，哦对了这副药方还差一味白甘蓝，我这没了，你明日去采些吧，顺便给我带些回来。” 　　“啊？哦。好。”柳夜点头如捣蒜。 　　柳夜读书时有个习惯，拿到卷子的第一反应就是在所有试卷上写上名字。 　　柳夜下意识地把手里药方一张张捻开，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空白的纸，她捏着纸角想把它抽出来还给况慈。 　　将纸往外抽了些，才发现上面其实是写了字的。 　　都说见字如见人，而况慈的字迹，却和她本人是半点也不像。 　　况慈早年受伤，经脉尽断，中途转修医道。身形单薄又瘦削，如果不说她是风云阁四长老，光看外表，更像个普通人，还是体弱多病的那种。 　　但况慈写字苍劲有力，异常狷狂，柳夜一眼就认出来了。 　　【取鳞粉撒在背面，阅后即焚。】 　　———————— 　　感谢在2024-06-0210:27:20~2024-06-0417:02: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您真诚的互联网睡神2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第 5 章:你命在我 　　柳夜抬头对上况慈双眸，像一片广袤无垠的黑海，海面之下藏着汹涌的波涛，表面却十分平静。 　　就像此刻，况慈只是静静看着她。 　　好像柳夜手里拿的不是一张危险程度为阅后即焚的暗号，只是一张寻常的书信。 　　柳夜不动声色地将纸塞回药方里，告辞：“那我先回去了，慈娘好好休息，明早我把白甘蓝采来给你。” 　　回去路上，柳夜忍不住浮想联翩。 　　她娘这个正经阁主行踪不定，风云阁的事宜基本由四长老况慈代为处理。 　　柳漾和大长老二长老三人师承相同，而况慈的师母与她们三人的师母又是同门师姐妹，从小一起长大，四人感情极好。 　　柳夜便是由况慈、大长老和二长老三人一手带大的。 　　如此说来，况慈与风云阁首席、大长老二长老都是至交之情，称得上一句大权在握，有什么话需要况慈以这样的方式告诉她？还是说，况慈在风云阁的地位并如她想的那般不稳固，为什么？ 　　身后一道极为虚弱的声音打断了柳夜的胡思乱想。 　　“……劳烦慢些。” 　　柳夜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伤患，“哦哦，抱歉”，她往回走到桂芝身边，小心避开伤口托着她的手肘，让桂芝倚在她身上，一边说道：“我叫柳夜，柳树的柳，夜晚的夜。” 　　“桂芝，桂花的桂，芝麻的芝。今日多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恐怕已经死了，救命之恩，无以回报……” 　　桂芝说着挣脱了柳夜的手，朝她深深一拜。 　　死于白竹剑下妖兽的尸骨堆起来估计都比山还高了，砍几只妖兽对柳夜来说无非是消耗几秒钟的事，实在受不起这般大礼。 　　柳夜先是侧身避过，又连忙将桂芝扶起来，嘴上也不含糊，赶紧出言截住话头，生怕紧随其后的就是一句“让我做牛做马也在所不辞！” 　　“举手之劳罢了，今日若路过的是旁人，亦会出手救之。修仙者不过争一线飞升之机，无情道也好，有情道也罢，大道争锋，最终皆殊途同归。可是没有哪条道是见死不救，苟且偷生的。” 　　“至少我的不是。” 　　柳夜最初只是为了打断桂芝的道谢，可是话音落在句尾时，一股突如其来的省悟冲进她的脑海，似狂风冲散阴霾，照出一条窥不见尽头的前路来。 　　说完，对上一双含笑明眸，柳夜才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一步蹿到桂芝身旁，躲过视线，扶着她继续朝灵云峰走去。 　　二人一路沉默地走到了柳夜的居所。 　　眼瞧着柳夜就要带着她踏入院子，桂芝终于忍不住坦白： 　　“抱歉，起先没告诉你，其实我是妖怪，留在这恐怕会给你带来麻烦……” 　　柳夜并不意外，抱起桂芝时她就猜到了。 　　欲修大道，第一步便是引气入体。修士身体、经脉，甚至骨髓皆是经过淬炼的，所以修仙者五感、体魄远超凡人，若是没有引气入体这步，凡人即便能吸取天地间的灵力，身体是支撑不住的，会爆体而亡。 　　像桂芝这种能吸纳灵气却轻得像柳絮一般的，非妖即魔。 　　柳夜没一口回绝，只是反问道：“你伤势未愈，恐怕随便一只妖兽便能杀你，此时回去你当如何自保？” 　　“妖魔”在凡界一直是反派的象征，但现在已经不是魔气肆虐的乱世了，魔不复存在，妖界和修真界天各一方，井水不犯河水，近百年来关系有所缓和，有许多修士与妖族关系不错，听说她娘和前任妖皇就是生死之交的好姊妹。 　　桂芝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柳夜举起另一只空闲的手，长手一挥，从山顶指向山脚，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从山脚绕回来，手指落到桂芝眼前： 　　“这灵云峰，一整座山，常住的只有四人，算上你五个，尚不及别座峰人数的一成，谁能来找我麻烦？” 　　话说到这，一阵恼怒涌上心头。 　　合着方才她说了半天，眼前的花妖掐头去尾，只留下一个“不要苟且偷生”。为了避免柳夜“麻烦”，直接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是不是太不把她自己当回事了？ 　　于是柳夜眉头一挑，接着说道：“而且，你知道世界有哪三种命吗？” 　　“不知……” 　　“天命，人命。天命难为，人命在天，还有一种命，是你命在我。”桂芝愣住，柳夜无比自然地继续胡言乱语：“我救了你的命不是让你再有一条命去送死的，我宣布，从现在起，除了我没人能夺走你的生命，你自己也不行！” 　　目睹这一幕的288不解，它迟疑地看着系统界面：【不是没触发已读乱回吗？】 　　与288电子音一同响起的还有系统的提示音。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4.0[+0.2]/10】 　　柳夜垂眸，按下眼底一瞬间闪过的惊讶，心道一声：“果然。 　　她方才一通天花乱坠，看不惯桂芝作践自身的行径外，还有试探之心。 　　十几年来，她已洞悉了惊愕值增长的规律，由人数与个体权重共同影响。虽说人不分贵贱，但每个人的能量和影响力是不同的，在相同的数量下，修士所提供的惊愕值远超凡人，越是强大的存在，赋予的惊愕值便越多。 　　前先在况慈那看到惊愕值便觉惊讶，整个村子的人以为她必死无疑才0.3分，而桂芝一人，便加了0.4分。 　　此刻这一惊，竟然涨了0.2积分。 　　桂芝，一个连妖兽都打不过的微末小妖，为何能提供这么多惊愕值？ 　　柳夜观察着桂芝的神色，心想，得想个办法让她留下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夜风拂过，树叶婆娑发出微弱的飒飒之声，惹得房檐上熟睡的三花猫睡眼惺忪地舔了舔爪子，猫眼追随下方晃动的人影左右摇摆。 　　片刻，无趣地“喵”了一声，翻个身又陷入了梦乡。 　　在院子乱晃的人正是柳夜，她翻箱倒柜好一阵，愣是没找出多的床品。 　　“我明天再去打一个新的床，今天你就睡我的床吧，我睡床榻上就好。” 　　不仅是床，连被褥枕头也没有，好在她早已不是脆皮大学生了，不盖被子也不觉得冷。 　　柳夜没得到回应，以为桂芝还在纠结，又安慰了一句：“你先安心在这住下，其余的事，等你养好伤了再说。到时你要走，我也不拦着。” 　　桂芝也在观察她。 　　夜色沉沉，皎月却好似偏爱柳夜，向修长的身影抛下柔亮的光。 　　柳夜保留着泡澡的习惯，一回房间就脱了外袍。此时身着短打，肌肉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看上去充满力量，却又不显得突兀，手臂线条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月色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柳夜身上，在这无边的夜色里，她就像是一盏蓬勃的新月。 　　桂芝看呆了，直到柳夜凑近拿手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你还好吗？” 　　她回过神来：“没事，我不介意，多谢你。”她想了想，又说：“你不必太迁就我，我身上只是一些皮外伤罢了，我睡床榻就好。” 　　柳夜拗不过她，最终和桂芝一起睡在了床上。 　　一夜无梦。 　　“阵师，金木水火土阵分别根据灵根的属性，可用于增强和削弱，剑修与风雷等高阶阵法配合效果最佳。” 　　耳边是大长老的晨课，柳夜支着下巴，思绪漫游。 　　自从素眠教完风云剑剑法后，早课内容就变成了通史和其他“专业”的一些常识。 　　风云阁类似蓝星的综合性大学，以剑闻名，但门派里道法众多，二长老素回便是符修，还有法修、体修和丹修等等。弟子们经常需要配合，了解一些其他道法的常识是很必要的。 　　柳夜让288在脑海中逐帧重放昨日她和妖兽对战的影像，与系统握手言和的好处凸显出来了。 　　那么多妖兽，柳夜不可能完全记住对战细节，现在一帧一帧看慢镜头，才瞧出端倪来。 　　临死前咆哮的妖兽，其实是为了掩护那头想要偷袭柳夜的妖兽，否则以柳夜的耳力，怎会听不出身后渐近的脚步声？ 　　除此两只，柳夜暂时没瞧出其他妖兽的异样。 　　她在心里问系统：“你有办法把这段影像——“柳夜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只好用了个很现代的词替换，“拷贝出来吗？” 　　【不能。】 　　【况且就算我能做到，你要如何解释。】 　　“……你们作为首席亲传，要团结同门，互帮互助……” 　　柳夜偷偷瞄了眼已经从通史讲习进行到训诫的素眠，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论印在人手一本的《修行讲义》上，还是柳夜亲手所斩杀，“妖兽没有灵智”，这句话几乎贯穿在柳夜十七年的修仙日常中。 　　亦可以说，这根本就是如“太阳东升西落”一样“权威”的事实。 　　“我昨日和两头妖兽斗智斗勇来着。”这句话无异于在蓝星向邻居说：“我是一只蜗牛，我被蘑菇追杀了”一样荒谬。 　　旁人若是听到有人和妖兽斗智斗勇，只会觉着这人智力有碍。 　　柳夜心想：“看来只能活捉一头回来了。” 　　接着关掉光屏，柳夜忍不住眨了眨眼。 　　自穿越来首次体会到了眼疲惫的感觉，许是因着直接在脑海里观看，她揉了揉眼睛，疲惫感却仍然残留在神经上。 　　大长老的训诫终于到了尾声，不知是不是素眠察觉到柳夜的心不在焉，干脆站在柳夜面前问：“——明白了吗？” 　　“明白了~！” 　　“嗯。” 　　两道声音重叠，其中一道淡淡的，像是从唇齿间挤出来似的，几乎被另一道大声又带些谄媚的声音掩盖。 　　柳夜乖巧点头，然后身子一扭就消失在了素眠的视线里。 　　…… 　　桂芝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院子里静悄悄的。 　　柳夜的院落位置是极好的，阳光透过花窗洒进屋子里，清晨的阳光并不灼热，只将屋内照得一片明亮。 　　自化形后，桂芝每日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鲜少有像这般自在之时。 　　她靠着床背坐起来，晒着太阳，有些怔愣。 　　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仍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像是在做梦，似踩在云端那样飘忽不定。 　　桂芝抿了抿唇，打算先起来帮柳夜收拾下屋子，虽然柳夜推辞说“旁人路过自会搭救”，可是对桂芝来说，救她的不是旁人，就是柳夜，也只是柳夜。 　　她起身时看到床另一侧皱巴巴的床单，抿嘴笑了。 　　这几道褶皱一下子把桂芝从云端拉了回来。 　　睡皱床单的罪魁祸首正按着药方采摘药材。 　　【乾位十寸】 　　仅柳夜可见的光屏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点，288已经将柳夜需要采摘的药材全部标注出来。 　　不到半个时辰，柳夜就把所需的东西摘好了，回程路上又斩杀了几只四处乱跑的妖兽，柳夜一并打包进袋子里打算拿去置物堂兑换积分。 　　既然打算让桂芝留下来，柳夜自不会糊弄了事。 　　她一边走一边盘算，床品、日用物是必备的，也不知花妖修炼还需要什么，不过她的积分再兑换几个防身的小物件是足够的。 　　正在柳夜纠结是兑换丹药还是法器之时。 　　另一头，一阵敲门声响起：“大师姐，你打的床制好了。” 　　———————— 　　门派内的置物堂和系统界面都可以兑换物品。 　　1.兑换物品只消耗余额，积分/人气值总额都不变 　　比如置物堂积分满1000后可以领取高级任务，如果兑换了1000分的物品，仍然显示积分1000，可以领取高级任务（人气值同理 　　2.以便区分，门派中用*积分*兑换，系统界面的用*余额*购买 　　感谢在2024-06-0417:02:42~2024-06-0800:35: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乔伊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第 6 章:舌战群儒 　　桂芝停下手上的动作，起身往院门走去。 　　一开门，是一个看着颇为喜庆的小道童，她冲桂芝拜了拜，说道： 　　“大师姐的床打好了，劳烦姐姐跟我走一趟，去置物堂领取一下。” 　　桂芝不疑有他，仅迟疑了一瞬就跟着小道童走了。 　　如果桂芝再多待几日便知，置物堂的物什要么送上门，要么自取。 　　徒子们去置物堂兑换任务时一问便知，哪需要特意派人上门通传，况且修行在外，大多行踪不定，更不会上门知会了。 　　桂芝跟在小道童身后，抬头看了眼天色，此刻天光大放，山雾消散，想必过一会柳夜便要回来了。 　　桂芝心想，等柳夜回来看到她已经把床拿回来了应该会大吃一惊，然后再生气地让她好好养伤。 　　桂芝想到柳夜眉头一皱的样子便觉好笑，暗自抿了抿唇。 　　柳夜的居处在灵云峰的山顶处，洞府外有一条用于通行的木板栈道，外侧不设护栏，栈道底下就是万丈悬崖。 　　昨日已晚，柳夜便没介绍这条栈道的用处。 　　眼看道童踏上了这条栈道，桂芝不由疑惑询问道：“小道友，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如果桂芝此时向后看去，便能看到一块平整光滑的巨石，上面刻满了新旧不一的剑痕。 　　这是柳夜平日练剑的地方，压根不是去往置物堂的路。 　　道童闻言转过身来，对桂芝笑道：“对不住姐姐，我刚上山不久，这里山峰太多啦，弯弯绕绕的路太多，我还没记熟。” 　　“姐姐，我们先从这退回去吧。” 　　桂芝不疑有他，转身向后走去。 　　但当她转身的那一瞬，身后的道童猛向她背用力一推。 　　这一掌结结实实地落在桂芝的后心处，她半边身子顿时失去了知觉，怎么从悬崖边掉下去的都不知道。 　　这哪里是一个尚未入门的小道童能有的内力！ 　　来不及多想，手中藤蔓一现，桂芝立刻催动妖术，藤蔓缠绕上栈道边的巨石。 　　桂芝挂在悬崖边上，似柳絮般在空中荡来荡去，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缓了缓，深吸一口气，试着让藤蔓拉自己上去。 　　可方运转起妖力，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一甜，桂芝当即喷了一口血。 　　这一口血全顺着风落到桂芝脸上，有几滴掉在了眼睛里，视线顿时被血污盖住，一片猩红。 　　花妖手中的藤蔓若隐若现，像即将被熄灭的火苗。 　　火苗最终还是灭了。 　　桂芝重伤尚未痊愈，此时心脉受创，伤势更重。 　　心脉处裂开般的疼，稍一运转妖力，经脉便像被火燎着了般，灼烧似的疼痛从经脉一只流传全身。 　　花妖乃是木属性，最是怕火，她眼前一黑，从空中坠落。 　　风声呼啸，桂芝发狠在舌尖上咬了一下，腥甜瞬间弥散唇齿间，靠着这剧痛维持着清明。 　　悬崖峭壁上光秃秃的一片，夹缝处冒出几缕野草，但实在太过纤弱。 　　桂芝几次和野草错身而过，都无法使细而短的野草顷刻之间变成枝条。 　　狂风将她的眼睛吹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飞出，胡乱地打在脸上。 　　桂芝死死盯着下方，在空中艰难地调整身形。 　　悬崖峭壁间没有草木，地面一定是有的。 　　她必须在摔成肉饼前催动妖术，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从万丈悬崖坠落的速度极快，桂芝的身影几乎化成一道白虹。 　　机会！ 　　桂芝强忍经脉火烧火燎的疼痛，坠落进一棵古树的怀抱，她挂在树上，喘口气都扯得心口生疼， 　　还未等到她缓过劲来，古树猛一震颤，桂芝不由从树枝上滚落。 　　她抬头一看，她方才所在的位置赫然插了一支箭，入木三分，留在外面的箭尾仍然颤抖不止。 　　仅一个照面，桂芝便知她不是此人对手，桂芝甚至来不及发出什么感慨，几个谋面黑衣人破空而来，瞬息间已经逼至近前。 　　…… 　　柳夜尚未走到置物堂便听到那边传来嘈杂之声，巳时大家应该都尚在修炼，怎么会一直围在置物堂处。 　　柳夜心下一沉，想到了昨日况慈给她的纸条。 　　【门派中有内鬼，近期勿躁，勿出风头，低调行事。】 　　柳夜方才走到殿前，尚未踏入，就有眼尖的徒子叫道：“大师姐来了！”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围在殿前的徒子们给柳夜让出一条道，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忽略了在脑海中响个不停的提示音，问道： 　　“你们围在这是为何事？”说着，脚步不停地往殿内走去。 　　置物堂殿内亦是挤满了人，平日大得显得冷清的殿堂此刻竟然看起来逼仄不堪。 　　人群围绕着一个地方，像洋葱似的叠着一层又一层的人，柳夜粗略扫了一眼，竟然在最靠近内圈处看到了念静柏！ 　　柳夜起先只是稍觉不妙，但现在，她可以肯定这件事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如果不是事关灵云峰，念静柏这种热闹绝缘体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大师姐来了……” 　　不知是哪个徒子小声说了句，人群一下子散开，“洋葱圈”顿时像被刀切开一个豁口，露出了中间的内芯。 　　是一个正在哭泣的小道童。 　　她身旁站着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头发以竹簪束起，在一众身着白袍“校服”，发型随意的门徒中分外打眼。 　　是药峰座下的沈肆，风云阁六长老沈放之子。 　　他看到柳夜前来，对那小道童低声哄道：“大师姐来了，先别哭了，同大师姐说说事情经过。再者说，区区一枚丹药，丢了便罢，也不碍事。” 　　“呜呜……今日我本是去药峰送沈师兄结丹需要的丹药，刚到山脚下丹药就被人抢了……”说到这，小道童顿了顿，抬手擦了擦鼻涕。 　　柳夜听到这，眉毛几乎要拧到一处，药峰伫立于灵云峰旁。 　　果然，小道童接着道：“那女修抢了药就往灵云峰上跑去，我追不上她，待我爬上灵云峰时，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先前小道童哭个不停，众人一知半解，只迷迷糊糊听到“大师姐”“丹药”“沈肆”这几个字眼。 　　此时听完事情经过，几个与沈肆交好的徒子上前恭贺道：“恭喜！沈师兄当真年少有为，看来药峰未来崛起之势，已是不可遏制了！” 　　亦有徒子不解：”这女修和大师姐有什么关系？”大师姐从不与活人往来的啊！ 　　立刻就有人解惑道：“我听人说昨日大师姐从外头带回一个女修……” 　　柳夜双目蒙上了一层冷意，不禁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念静柏身上。 　　她昨日带桂芝回门派不假，可医治结束时天色已晚，回去路上空无一人。 　　退一万步说，哪怕有徒子看到了，怎又知桂芝是否留宿？ 　　难不成他们还能猜到生人勿近的大师姐在昨日一定会善心大发，将陌生女修安置在自己的院落里？ 　　再者说，这指控简直漏洞百出，全听沈肆和道童在这空口而言，连个证据都没有。 　　敢做出这般堪称简陋的栽赃，对方是认定了柳夜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的。 　　柳夜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恐怕桂芝已经落得一个“死无对证”的下场。 　　不等她提，288的电子音已经响起： 　　【宿主，我已经在搜查，以风云阁为圆心的两百里范围，预计扫描时间120s。】 　　听到平日里令人生厌的288冰冷的机械音，柳夜竟然安心不少。 　　见柳夜沉默不语，沈肆出言打圆场道：“沈某自是相信大师姐为人的。可此事非同小可，若是平常的丹药便罢了，五洲秘境在即，沈某原想冲击金丹，也好在秘境里为门派出一份力。” 　　沈肆这一句话，字字不离金丹。 　　修士们都知道金丹有多重要。 　　此言一出，便立刻有人替沈肆打抱不平，他压低了声音跟身旁的人说道：“金丹难铸，若是有什么波折，这和断人仙途有什么区别……” 　　可四下都是耳聪目明的修真者，又怎会听不见？ 　　沈肆为人圆滑，在门派内八面玲珑，今日在这的徒子大多都与他交好。 　　那句窃窃私语像水进油锅，立刻炸出响来。 　　“沈师兄真是心善，若是有人阻我丹成，我非与她拼命不可！” 　　“就是说啊，金丹于修士有多重要随便抓个人都知道吧！” 　　“哈哈，大师姐也许还真不知。毕竟她五岁修道至今，修为仍是方悟，尚未结丹呢。” 　　“大师姐该不会是因为眼红别人结丹才这样吧……” 　　早有些人看不惯柳夜，此时不顾真相如何，都浑水摸鱼起来，恨不得马上将其定罪关到偏魂谷关紧闭才好！——如此，柳夜必然去不成五洲秘境了。 　　沈肆转动间，似不经意地拨了拨挂在腰间的环佩，叮当两声，便有个师弟出言回护： 　　“诸位慎言！此事扑朔迷离，不能平白污了大师姐清誉，只是此事与灵云峰息息相关，恳请大师姐和二师姐彻查。往小了说，是门派内纠纷，可若是此女修乃其余势力，怕是潜入风云阁的内鬼。此事不宁，难免人心惶惶。” 　　沈肆比柳夜大上几岁，是满月宴的亲历者，知晓柳夜患有怪症，一遇上人便会胡言乱语，念静柏则是个闷葫芦。 　　柳夜和念静柏二人必然解释不清，灵云峰此局无解。 　　五洲秘境领队之位岂不手到擒来。 　　沈肆微微勾起唇角，他天资过人，弱冠成丹，早不甘屈居人下。 　　不说秘境领队之位，就算是下一任首席他也当得起！ 　　柳夜眼神扫过人群，便知这些王八孙子打的什么算盘。 　　她冷笑一声，先拿那个说她断人仙途的男修开刀：“我知道你，你平常爱说'好兄弟快和我一起去杀妖兽，东西你七我三，我绝不跟你抢。'真当有人和你一起去之后，你对同队之人的付出视而不见，捡战利品时你又说‘我十年了还未晋升你让让我’‘师弟是不是眼花了，我没拿鳞片！'现下在这说我断人仙途，这时候瞬间想起你的身份，演起兄弟情深了？” 　　骤然在众人面前被柳夜道破，那人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猴子，脸涨得通红，却支支吾吾辩不出个所以来。 　　他又惊又怒，这些事他自认做的天衣无缝，柳夜是如何知道的？ 　　柳夜当然不知，这一大半的人脸她都眼生，是288告诉她的。 　　288本体是电台，两百里的探测功能实则是它的拍摄范围，故而发生在距离柳夜两百里以内的事情，都以素材的方式存在了288的数据库里。 　　她根本不听那人如何回答，话音刚落，柳夜又道：“听风是风，听雨就是雨，你们这些人脑子平滑得我太姥复活牵条狗都能在上面健步如飞” 　　说到这，她顿了顿，眼神故意往四下一扫，“方才那几个说我眼红沈师弟成丹之人呢？站出来，别躲在人堆里窃窃私语，此事尚未定夺，就敢血口喷人信口开河！” 　　那几人被柳夜目光扫到，恨不得立刻将自己藏进土里，不敢直面柳夜双眸，低头看着地面。 　　柳夜在外杀妖兽近十载，此时震怒眉目间杀伐之气更上一楼。 　　这几句话当真是凛然生威，铿锵有力，有一股不容违逆的慑人气势，三言两语将原本叽叽喳喳的众人堵得说不出话来。 　　沈肆不料柳夜突然爆发，觉得有些不妙。刚想出言辩驳一二，只见柳夜以迅雷之势闪身到了他身边！ 　　沈肆大惊，急忙想运转法器，纵使他修为高了柳夜小半阶，可他一个丹修，哪里是柳夜的对手？ 　　柳夜快如闪电，转瞬间已经递出三剑。 　　分明是重剑，在柳夜手里却轻盈得似游龙，剑风却凌厉无比似有千钧之势，招招刺向关节要害。 　　沈肆本命法器还没来得及运转，已经被柳夜逼得连退三步！ 　　束发的竹簪被剑风打落，长发狼狈得披散下来。 　　自脖子处豁开了一条极细的裂口，白竹剑尖横在他喉结处，柳夜冷冷开口道：“再多说一句，死！” 　　柳夜若是就地斩杀沈肆定会落得一个“残害同门”的重罪，沈肆觉得柳夜必然不会当真把他杀了。 　　但横在他脖颈处的白竹透着凝重的肃杀，他一时间竟真的不敢出言。 　　这一举动，落在他人眼中，自是以为沈肆惜命露怯了。 　　连五长老亲子都怕死，他们这些普通徒子自然更怕了，先前替沈肆说话的人都闭上了嘴。 　　柳夜趁机锁了沈肆身上几处大穴，提着他像提起一只家畜似的随意往旁边一扔，交代念静柏： 　　“此事我自会查明！那女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沈师弟和这小道童则当作人证，师妹你替我好好保护他们。” 　　“好。” 　　保护二字被柳夜咬得极重，她冷哼一声，问道：“可还有人有异议？” 　　无人出言。 　　那些嘴碎之人本也应按门规处理，但288恰好告诉柳夜扫描结果： 　　【位置】 　　【找到了，还活着。】 　　柳夜心下一喜，着急找桂芝要紧，她暂且将这些王八龟孙放一边。 　　她眼神似刀，重重地落在他们身上，转身走了出去。 　　徒子们顿时给柳夜让出一条宽敞的道来，不少人还在惊异中回不过神来。 　　沈师兄一瞬间就被大师姐给制服了！ 　　眼力稍差些的徒子甚至没看清过程，只知道一眨眼的功夫，方才还站得颇有君子风度的沈肆就被大师姐像鸭子一样丢了出去。 　　等柳夜消失在视野中，寂静的人群才大喘一口气似的，有个师妹目露崇拜：“大师姐好生厉害！这就是剑修么，越级战斗真的很强啊！” 　　沈肆的“年少有为，弱冠结丹”，在对比下，顷刻成了柳夜的垫脚石。 　　方才恭贺他的人把他捧的越高，现下越能反衬出柳夜之厉害。 　　那句“势不可遏”完全变成了笑话，耳畔尽是“大师姐原来如此了得”之语，沈肆喷了一口血，晕了过去。 　　———————— 　　/3/看文的饱饱们~是我码字的动力，嘻嘻感谢在2024-06-0800:35:21~2024-06-0923:5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春山蛙蛙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第 7 章:姐的玉树临风 　　“救命之恩，无以回报……” 　　桂芝道谢的话讲到一半卡住了，她突然想起了她这条命暂时还是柳夜的，不能替眼前这位道友做牛做马，一时有些踌躇。 　　眼前的黑袍人不甚在意地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走近问道： 　　“小事，道友，请问风云阁怎么走——？” 　　柳夜赶到288给的地址，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遍地横着黑衣人的尸体，而桂芝身上的衣服，却是完好无损，没有一丝的褶皱，更无一丝血迹。 　　只剩下一个带着斗笠的黑衣人正在逼近桂芝。 　　难怪桂芝能提供那么多惊愕值，她果然是深藏不漏的大妖！ 　　柳夜更加坚定了要把桂芝留在身边，当下便是刷好感的绝妙时机！ 　　她恨不得高呼一声：“微臣救驾来迟！” 　　顿时飞身到桂芝身侧，桂芝还没看清来人是谁，白竹已经出鞘！ 　　剑光疾如白虹，转瞬间两人已经过了十多招。 　　柳夜先前在置物堂风头无两，本来想上演一出英雌救美。 　　但此刻与黑袍人交手与擒拿沈肆时感觉截然不同。 　　当时她剑挥出去，还有功夫分心观察徒子的动静，甚至能灵巧地在沈肆脖子处割开一条细而长的裂口，以作警告。 　　这一次白竹剑峰划过空气，几乎发出了一声森然的咆哮，与对方长剑狭路相逢，长剑却流水般巧妙又轻盈地滑过重剑。 　　柳夜感觉重剑仿佛戳进了棉花。 　　每一次剑峰相抵，都有一种“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无力感。 　　无论柳夜的剑招如何睥睨无双，对方皆能找到一个极妙的间隙躲过重剑排山倒海的压迫，似广阔无垠的江河。 　　但当其躲过柳夜剑招后，江河骤然变得波涛汹涌，疾刺向她右手当口。 　　这个角度刁钻无比，柳夜来不及回剑变招，只能被迫持剑格挡，重剑立刻往旁边偏了一寸。 　　柳夜侧身避过长剑剑气，面色凝重。 　　“风云剑？” 　　身后的桂芝回过神来，赶忙阻止两人：“柳道友！手下留情！这是好人，她救了我！” 　　柳夜听到了桂芝的声音，却已无暇分辨。 　　黑袍人点破柳夜剑招后便攻了过来，原本圆滑的剑招顷刻脱胎换骨，招招刺向柳夜身上几个大穴。 　　她不敢掉以轻心，持剑顶上，竟然在剑光中连退六步！ 　　白竹睥睨十几载，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柳夜和系统虚与委蛇，压制了十七年的反骨在这一刻猛地回弹。 　　柳夜手背上青筋暴跳，灵气倾泻而出，倏然发力。 　　面对长剑又疾又厉的攻势，她以进为退，以攻代守。 　　白竹被撞开一个弧度，柳夜手腕一拧，硬生生地将偏转的剑锋向黑袍人额前刺去！ 　　行至半空时，又骤然改变方向，陡然加速，满月似地挥向黑袍人右手边！ 　　“拨云见日”两式竟然在瞬息间被柳夜以一个诡异的斜弧衔接了起来！ 　　白竹恰好落在黑袍人右手处，正是柳夜方才被她牵制的落点。 　　季怀思柳眉一挑，好一个以牙还牙，有意思！ 　　她手肘微曲，再次使出行云流水似的剑法，滑溜溜地避过锋芒。 　　柳夜已经吃过一次亏，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击凌厉杀招。 　　她却不退不闪，柳夜心中回忆起方才长剑在空中划过轨迹，眼看长剑将要从自己脖颈间擦过，她在极为有限的空间里持剑一挑，白竹往下一按。 　　风云剑第三式，“追风”！ 　　白竹压得长剑往下急坠，两剑僵持在了一起。 　　黑袍人头上的斗笠被“追风”剑气如切豆腐似的割开，裂成两半，落在地上。 　　她额前长发亦无法幸免，被柳夜削成了额前碎发。 　　柳夜的白袍从靠近脖颈处裂了个大刺刺的豁口，一直到腰侧，露出她里面的短打来。 　　看起来是柳夜更狼狈，但这场比试却是她以微妙的优势胜出了。 　　腰腹心脉可以用软甲保护起来，头被砍了，就是真的死了。 　　白竹还压在长剑剑身上，耀武扬威地抖了抖。 　　惹得长剑颤动不止，猛一下把白竹弹了回去，重剑发出一声沉重的嗡鸣。 　　像白竹这种由上乘玄铁制造的兵器，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自己的意识。 　　但是剑灵的性格和举止，往往还是和主人息息相关的。 　　柳夜自然不会承认。 　　她轻咳了一声，把白竹往身后一收，说道：“唔，不好意思，它还小，不太懂剑道礼节。” 　　柳夜无视白竹抗议的震动，继续道：“风云剑，柳夜。” 　　对方淡淡地把长剑收入剑鞘，恰好在此时开口：“你的剑风——” 　　两道声音几乎重叠。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哦，这个啊。世界上有五种风，微风、大风、刮风、飓风，还有姐的玉树临风。” 　　季怀思：“……” 　　她本来想说，方才柳夜重剑若是差了半寸，便要被她手中的'骨鲠'斩首。 　　刚才那一招，柳夜简直像是把脑袋摘下来别在重剑上。 　　又疯又狂。 　　偏偏还真叫她赌赢了！ 　　劈出一条极窄，但的确通向凯旋的险路。 　　季怀思盯着地上碎成两瓣的斗笠，抿了抿唇。 　　本想和柳夜交流一番剑道心得，不料对方居然真是疯子。 　　她捡回先前被柳夜突兀打断的问题：“柳道友，你可知——？”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柳道友？除了知晓我是三界最强最猛最凶最蒂，举世无双独步天下所向披靡，邪魅嗜血究极狂暴的天下第一名剑，你还了解我多少？” 　　桂芝手上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就连柳夜都忍不住在心中吐槽288： 　　“不是，你这写的什么词？前面就算了，邪魅嗜血是什么玩意，我是什么蚊子吗？” 　　黑袍人头也不回地跑了，柳夜看着突兀出现在手里的信嚷道： 　　“哎！你别跑啊！你！站住！不是，你总要说这信给谁啊！” 　　一看轻功便知黑袍人修为了得，瞬息间柳夜视线里就只剩下一个黑点。 　　“风云剑，错不了。” 　　清风将黑袍人的话送到柳夜耳畔。 　　柳夜一愣，一瞬间脑海中迸发诸多疑虑，暂且被她压了下去。 　　她回头围着桂芝绕了一圈，看到桂芝无大恙，放下心来。 　　柳夜这才往地上的黑衣人看去，有几个身上都有明显的剑痕，是致命伤。 　　还有一具尸体无致命外伤，颜色发紫，是死于毒发。 　　想来是黑袍人打算捉拿一个活口，对方服毒自尽了。 　　柳夜太阳穴猛一跳。 　　武功尚可，训练有素，察觉不妙立刻服毒自尽，不似寻常修士，倒像是专干脏活的死士。 　　她蹲下来仔细在尸体摸索一番，没找到另外的线索，只好作罢。 　　另一边，风云阁内部，在死士自尽后。 　　原本蜷缩在角落的小道童仿佛突然被看不见的丝线操纵着，往旁柱上一撞。 　　死了。 　　置物堂顿时乱成一片。 　　———————— 　　榜一：和她说话会不会变傻啊（有神金！快跑啊！） [8]第 8 章:开山（修） 　　柳夜思虑万千，自她脱离系统桎梏来的这几天，感觉比之前十七年都要长了。 　　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回味方才剑锋相交的快意，脑子却又堆满了疑虑。 　　一边是遍地黑压压的尸体，一边是满是阴谋的陷害，一会又想起异变的妖兽。 　　还有手中这封信。 　　如今在风云阁里的人，习风云剑剑法的不过三人，她、念静柏和大长老素眠。 　　素眠这二字，砸到外界去，也是个能砸出个坑来的名人。 　　若是有人要书信与她，只消说是风云阁大长老，绝不会以‘风云剑’这种含糊的指示。 　　至于她和念静柏，柳夜是自觉不配以‘风云剑’自称的。 　　譬如她方才自我介绍，师承后必还跟着她的名讳，不会直接以风云剑代指自己。 　　柳夜直觉这封信是写给柳漾的……可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她娘了。 　　最普遍的传言是柳漾在闭死关冲击飞升。 　　但这封信若真是给柳漾的，传言便不攻自破了。 　　倘若柳漾没在闭关，却长年不在风云阁。 　　不顾她的门派、同门师妹，甚至亲女，那她在忙什么？ 　　想到这，柳夜盯着手里洁白的信封，几乎从中嗅出一股混着血腥味的风雨欲来感。 　　她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就连弹幕都看出情况不简单。 　　【感觉好像从哪里看漏了，怎么一下子从砍砍砍无脑爽剧变成烧脑剧了？】 　　【对付这个小妖，值得出动这么多死士吗？】 　　【没记错的话，这个仙侠小世界是有专门做寄送业务的势力的，送信人不经过中介势力，说明这封信很重要，怕里面的信息遗漏。但是又找了一个路都不认识的人跑腿？也不指明到底送给谁，这不符合逻辑啊？】 　　【好诡异，不确定，再看看】 　　原以为摆脱系统控制就能实现向往的武侠生活，却被迫变得多虑多思起来。 　　柳夜无声叹了口气，打算先从简单的事开始处理。 　　她回头看向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桂芝：“你还有别的亲人吗？现在门派人心浮动，跟着我恐怕你有危险。” 　　桂芝摇摇头：“没有，我从化形起就没见过同族，倒是远远地看到过几只蛇妖虎妖。” 　　柳夜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尚未成形的念头，转瞬间像一条线融入了成团的迷雾中，如线融入毛团，再也理不出头绪。 　　这是柳夜犯的第一个错。 　　这时她没能明悟这句话背后令人发寒的深意。 　　风云阁作为第一门派，选址定然是择福地而据。 　　灵气充沛，凡人在此，哪怕不能修道，都是极为长寿的。 　　就连柳夜院落房檐上的三花都颇为通人性，怎会只有桂芝一个花妖能化形修道？ 　　她只好作罢，接着讲出自己的安排：“那我拜托四长老，我去五洲秘境的这段时间，你就跟着她修医道吧。” 　　这是柳夜要做的第二件事。 　　无论这迷雾背后还有什么阴谋，今天这场闹剧，就是为了阻止她进入秘境。 　　不惜出动死士灭口，将所有的责任推到柳夜头上。 　　既能让灵云峰交出领队之位，又能挑拨柳夜和念静柏之间的关系。 　　假如桂芝今日死了，哪怕柳夜理智上信任念静柏，恐怕也难免起疑心。 　　是谁能最先知晓桂芝留宿灵云峰？又是谁泄露了消息？ 　　而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有可能在日后生根发芽，长成苍天大树。 　　柳夜眼眸闪过一阵寒意，既然众人都不想让她去，那这秘境她是非去不可了！ 　　守香童子眼看烛火几乎燃至尽头，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袍，打算将桌上的报名表收起来。 　　猛地，一股清风自平地旋起，道童仰首望去，修长的手指握住了燃到尽头的香烛。 　　以香代笔，灵气顺着手腕流入香烛，在表上写下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香烛燃尽，在两字旁灼烧出一个洞，万分狂野。 　　来人抖了抖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烟灰，笑眯眯地拿起来递给道童：“收好啦，可别丢了。” 　　“好的，大师姐。” 　　在大师姐报名参加五洲秘境消息席卷风云阁时，大师姐本人正在戒律堂对峙。 　　“死了？”柳夜冷笑一声，”泼完脏水就死，这是不是太巧合了点啊，沈师弟你说呢？” 　　沈肆已整理好仪容，闻言笑了笑：“大师姐说笑了，置物堂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沈某还未有如此神通。” 　　闻言，他转向柳夜身旁的桂芝，说道：“不过，这不是还有一位人证么，搜魂针搜一下便可知晓真相。” 　　“胡说八道！” 　　搜魂针会给人的神魂造成不可逆的伤害，重则修为倒退，甚至灵智全无都有可能。 　　柳夜本就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此刻见沈肆竟然还敢说出这种荒唐的话，顿时一怒。 　　抬手就持白竹劈了过去。 　　沈肆没想柳夜突然发难，更没想到，只是一会不见，柳夜的剑招竟然脱胎换骨一般。 　　原本极为凌厉的剑招带上了些许飘渺之感，走转间似流水般水波不兴。 　　杀气尽被波流包裹，却又无处不在。 　　站在旁边的桂芝此刻心底不合时宜地浮现起一句感慨来。 　　原来杀机是可以这样若有似无，却又招招致命的。 　　戒律堂的徒子们和沈肆一样惊诧，没料到大师姐忽然进攻，更不曾想到大师姐竟然真的毫不手软！ 　　眼见沈肆就要成为白竹剑下亡魂，皆七嘴八舌，手忙脚乱地上前拉架。 　　可白竹剑锐不可当，根本无人敢近身。 　　“大师姐！手下留情啊！！” 　　“竖子尔敢！休伤吾儿！” 　　来者轻轻向沈肆的方向弹了弹手指，百斤重的白竹就像棉花一样，被波动的空气轻松弹开。 　　修为到了一定程度，并不一定要比招式法宝，仅动用些微内力就够修为尚浅的小辈们喝一壶的。 　　白竹被弹开后，混着威压的灵气并未消散，而是直冲柳夜门面而来！ 　　沈放要让这不知好歹的臭丫头长个记性。 　　柳夜要是被这灵气打到，估计得几个月才能养好。 　　整个戒律堂仿佛都被这浩大的灵气笼罩着，修为更差的桂芝甚至被这威压压迫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柳夜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突兀地浮现出碎片般的回忆。 　　素眠一向是认真严肃的，但却包容万分。 　　不论是柳夜‘癔症’发作，还是她贪玩耍赖皮，素眠都从未露出过失望或是苦恼的神色。 　　这种神色柳夜只见过一次。 　　素眠谈起她的剑法时。 　　“小夜，你的剑，只有招式剑法，没有势，也没有魂。这样的剑是没法走太远的。” 　　柳夜一直没能明白素眠的话，太过玄乎。 　　又或者说她向来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剑使得着实不错，听到这样的话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听完就被她扔在脑海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吃灰了。 　　此刻却突兀地被她想起来。 　　怒浪般的空气直朝柳夜拍来，像惊涛拍岸，她几乎听到了狂流拍击山岳的巨响。 　　柳夜没有慌乱。 　　身后的桂芝想要扑上来替柳夜挡过这一击而响起的急促的脚步声，戒律堂徒子慌乱的话语，或者是沈肆得逞的轻笑。 　　在这一瞬仿佛都远去。 　　耳畔只剩下她的心跳声。 　　她双肩微微下沉，双手持剑。 　　难以琢磨的灵气波动顷刻变得缓慢，在即将打在柳夜头颅时，她终于‘看’清了空气的轨迹。 　　双眸清明的同时，柳夜总算明白了素眠的话。 　　剑修，就是要争，要夺！ 　　争一线生机，夺一寸天光。 　　万万不可退让，今日退一步，明日就要退两步！ 　　今日她杀心已起，被迫退避，白竹已经败退一次。 　　倘若此时，她白竹在手却选择退让，恐怕今后这一辈子拿起剑的瞬间都会想起此时的怯懦。 　　剑修的剑，不止是法宝。 　　更是她立足之处，只要剑还在，她就有所依仗。 　　持剑者，只要一息尚存，哪怕身处悬崖，手握利剑，剑峰向前，便能劈出无数条生路来！ 　　柳夜双脚半寸不退，手腕一拧，双手挥动重剑。 　　白竹剑身发出‘呛’的一声轻响。 　　剑刃中沉睡的魂灵终于苏醒，有那么一瞬间柳夜感觉手中的重剑微微战栗起来。 　　和她的心跳几近共振。 　　柳夜盯着灵气里最薄弱的那条线，手起剑动。 　　风云剑最后一式，‘开山’！ 　　以前柳夜只觉风云剑招式起名相当雅致，却不曾想有一日她当真能在自己的剑风里嗅出‘开山’的气势。 　　白竹以一种堪称横冲直撞的鲁莽挥了出去，足以劈开山岳丘陵的剑风划破了厚重的灵气。 　　波涛汹涌的大江好似撞上高耸的山岳，灵气从中间碎成两半，险而又险的擦过柳夜脸颊。 　　柳夜身后的椅子和其他杂物，顿时碎得稀烂，散落在地上。 　　更添一分混乱。 　　“一父一子当真放肆！跑到这撒尿，你真当我灵云峰没人了！” 　　一把相当花哨的折扇凌空飞来，方才沈放沈肆一对父子信手站着一副看好戏的闲散样子顿时全无。 　　沈放运转灵气，还是被这折扇逼退了两步。 　　折扇耀武扬威地飘回主人手中。 　　柳夜被一个高挑的背影挡住。 　　是二长老。 　　柳夜紧绷的神经和身子顿时一松，手上的白竹差点掉下来。 　　她不动神色地将脱力的双手垂在衣袖里。 　　柳夜垂下眼，隐去眼底的杀意，抬眸挑衅地冲沈肆挑了挑眉。 　　接下来的事，因为两个长老的参与，直接从“丹药迷案”升级到了“柳夜残害同门”和“药峰污蔑欺压凌云峰，藐视首席”的对峙。 　　转为了门派势力的斗争。 　　争斗地点也从戒律堂升级到了长老院。 　　最后结果平票，各打四十九大板和五十一大板。 　　罚了柳夜和沈肆半年的月俸，沈肆还要打扫一个月的药堂。 　　但药堂本就归药峰管，等于没罚，只是面子上多给了些首席派面子。 　　柳夜经常不在门派，现下才知晓情况，心下一惊，又带着些了然。 　　风云阁八个长老，首席派就占了三个，居然才堪堪平票，也不怪况慈那般小心谨慎。 　　柳夜不缺钱，半年月俸不过塞牙缝的。 　　灵云峰内不仅没人怪她，素眠看到她的剑，忍不住像她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 　　“小夜真棒。” 　　而柳夜许久未见的二长老素回还是如以前一样跳脱，她用折扇扇柄放在柳夜头顶，又平行地横到自己身上，摇了摇头： 　　“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我高？” 　　柳夜成功被她逗得跳脚，素回扇子一挥遮住嘴巴哈哈大笑，一双狭长猫眼飞扬地舞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幸福得朴实无华。 　　桂芝在四长老处修医，许是花妖出生，对草木很熟悉，上手极快。 　　柳夜仍然每天都在外面游荡，想活捉一只异变妖兽带回去。 　　也不知是她运气不好，还是异变的妖兽太少。 　　三日下来，一直到宗门大比，也不见它的踪影，只能先放一放。 　　…… 　　敲钟徒子连敲三下，沉重又肃然的钟声响彻风云阁。 　　“五洲秘境，门派比试，开始！” 　　———————— 　　近期考试周+写论文随缘更中，暑假恢复，希望各位大女人见谅不要抛弃我啊啊><如果能动一下水灵灵的手指点个水灵灵的收藏就更好噜。（别逼我求你 　　感谢在2024-06-1111:16:09~2024-06-1523:1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春山蛙蛙、真理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川贝绵羊、您真诚的互联网睡神、守得云开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女主控袭来、您真诚的互联网睡神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第 9 章:纵横 　　柳夜踩着点来的，三声钟响恰好结束时，身形才落在山脚下。 　　所有参与秘境之行的徒子都到了，柳夜前面站满了人，好在她身量高挑，落在队伍最末端也能清楚地看到前方。 　　今日风和日丽，柳夜出门时踏着清风，晒着柔和的太阳，心情很是舒畅来着。 　　眼前这座峰却整个笼罩在迷雾中，看不清全貌。 　　只能看见山脚有个高耸而古朴的石门，山峰前的空地熙熙攘攘站满了等待比试开始的徒子。 　　说是比试，柳夜觉着更像是考核。 　　此举主要是为了将空有修为没有实力的徒子踢出队伍，免得他们去秘境里送死。 　　这山峰名叫‘纵横峰’，有位雅号‘纵横’的前辈在此峰飞升，特意留下了她的一缕神魂来帮助门内徒子修行。 　　因是大能飞升之地，纵横峰严格意义上已经不算一座真的山峰了。 　　更像是尚未成型的秘境，山脚下的石门便是进入的通道。 　　每一位徒子从石门进入，皆是独立的小空间，在里面接受大能前辈魂魄的考核。 　　说是比试，则是因为从石门出来后，每个徒子的令牌上会显示分数，两千分以下的就会被淘汰。 　　不过到底是同一个门派的前辈，最多丢脸些，不会有危险。 　　故此，聚在此处的门徒大都有些跃跃欲试之意。 　　“不知道我能得多少分，好紧张。” 　　“放心，听说这位前辈很和蔼的，只要你态度好，不会为难你的。” 　　“害，这个我知道，但谁不想拿高分呢？” 　　…… 　　“现在的最高分还是首席当年斩获的八千八百分，一直到现在都还保留着。” 　　“不知道沈师兄今年能拿多少分，听说他已经成丹了，说不定是这次的最高分。” 　　“放屁！想来二师姐自然是更厉害的！” 　　“要我说啊，今年最佳定然超不过去年萧师姐的五千五吧！” 　　柳夜抱剑支着腿懒散地靠在树上，被迫听了许多她娘的光辉事迹，又被迫听到一番莫名其妙的关于“到底谁会是今年最高分”的争执。 　　她左等右等，靠在树上的左腿换成了右腿，也没听见人说出她的名讳！ 　　柳夜刚想“啧”一声，怀里的白竹就率先发出了沉闷的嗡鸣。 　　自柳夜领悟剑意后，白竹同她更加心有灵犀。 　　她的剑法越来越纯熟，有时候，甚至勉强能够到人剑合一的门槛。 　　就是好像白竹的脾气比她的还大一些—— 　　柳夜那声还没成型的“啧”便这么中道崩殂了，她安抚似地拍了拍剑身，跟着人流走进了石门。 　　踏入石门的那一刻，柳夜心想，等着她以超越她娘的超绝分数，惊艳全场吧！ 　　没想到走进石门后，脚下便突然一空，柳夜就这么直挺挺地掉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柳夜腹诽，这老祖宗不厚道呐，哪有一开门脚下便是空心的？ 　　不是说为人和蔼吗？莫不是成心想叫她出糗吧？ 　　身体疾速的下落中，在即将着地时，柳夜拔剑出鞘，对身下连出三剑。 　　分别是“风”、“云”和“追风”，是风云剑的前三式。 　　“风”、“云”和“追风”比起后面凌厉的杀招来说，更为飘逸灵动。 　　但白竹为重剑，柳夜总觉得施展起来差点意思，故此她更习惯使风云剑里凌厉的招式。 　　自顿悟剑法后，柳夜在剑道上的领悟可谓突飞猛进。 　　既然剑于剑修不只是剑，剑法自然亦可不拘泥于招式。 　　飘逸灵动的可是饱含杀气的杀人剑，凌厉剑招也不一定声势浩大。 　　此刻三剑一出，顿时在岩壁上留下了深深的剑痕，剑风卷起尘土将柳夜托住。 　　重剑一撑，便稳稳地落地了。 　　倒是终于有些衣袂翩飞的飘逸美感了。 　　她先从储物戒中拿出夜明珠照明，抬头观察环境。 　　岩壁散发的古老的味道弥散在空气中，柳夜举着夜明珠靠近墙壁，照亮了几道充满岁月感的凿痕，凹陷处几乎被尘土填满。 　　哪怕修士不会吸入尘土，柳夜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逛了一圈，再没看到别的事物。 　　四周由岩壁封闭起来，看起来只是个很普通的洞穴，前方有一条不算宽敞的甬道。 　　柳夜举着夜明珠往甬道里走去。 　　起初她密切地注视着四周，始终维持着灵气在筋脉中流转，蔓延全身，以便应对突发危险。 　　怎料防了半晌，别说危险了，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柳夜不禁停下脚步，狐疑地往后看去。 　　甬道里安静得几近诡异。 　　她方才走过的石路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漆黑一片，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哪怕甬道里没有光线，落在修士眼中最多是黯淡些。 　　不该像是此刻，身后除了黑暗之外余下空无一物。 　　这简直像是用墨水把双眼糊住了。 　　这不正常，很有可能是祖宗对她的第二轮考核。 　　此时柳夜应该做的事——举着夜明珠上前查探一番。 　　柳夜面对百头妖兽时没怕，面对登梯修士的威压没怕，但现在她的双腿却像被黏住了似的。 　　倘若柳夜有毛，后背已经炸成一团了。 　　她吞了吞口水，在静谧中发出一声突兀的“咕噜”，碰上石壁后在甬道里不停回荡。 　　声音在甬道里来回穿梭，就好似黑暗里有人在悄悄模仿她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咕噜”。 　　妈呀——！ 　　柳夜拔腿就跑，灵气一瞬间提到了极致。 　　在恐慌下，柳夜原本“尚可”的轻功超常发挥，几乎达到了“足下生风，踏雪无痕”的境界。 　　也不知跑了多久，柳夜灵府中的灵气快见底了，前方仍然空无一物。 　　只是一条漫长而无聊的石路，就连岔口都没有。 　　“……” 　　柳夜扶着墙喘着气，她不敢往后看，自欺欺人地靠着岩壁坐了下来。 　　心想，纵横前辈难道今日非要看她出糗不可吗？ 　　也许此刻正躲在某个角落看她拔足狂奔的狼狈模样捂嘴偷笑。 　　被门派势力裹挟，被阴谋诡计暗算，连在宗门比试里，大能前辈也要给她下绊子？ 　　柳夜这人是颇有些吃软不吃硬的。 　　想到这，柳夜抿了抿唇，从储物戒里拿出昨日去蓉娘家打包的烤鸭和烧鸡，盘腿吃了起来。 　　当然，主要还是仗着祖宗是自己人，不会真的拿她怎么样。 　　更不可能一辈子把她困在这。 　　不然哪怕那一团黑气中当真有鬼，柳夜也是要拿剑闯一闯的。 　　夜明珠被放在腿边，勉强将昏暗的甬道照亮，微弱的亮光好似即将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没有光线，没有妖兽，更没有人的气息，充满了沉闷的、让人窒息的感觉。 　　柳夜就在这般环境里若无其事地大快朵颐。 　　香气弥漫，蓉娘自从知晓柳夜爱吃辣后，便每次都特意做几只辣口的烤鸡给她带走。 　　黑暗里凝现出一个轮廓，走到柳夜身旁，凑近看了一会。 　　这是她的地盘，她若是不想叫人看见，是无人能看到她的。 　　看这丫头刚才进来意气风发的模样，原以为是个心浮气躁的，不想心智倒是坚定。 　　她这人和别的修士有那么些微的不同，不常将正道挂在嘴边。 　　在她看来，道途上最重要的莫过落子无悔。 　　无论歧途还是正道，坚定道心，终有一日能走到尽头。 　　似晨光照耀大地，流芳百世也罢，似噩梦笼罩黑暗，遗臭万年也好，哪个不是纵横天下？！ 　　更别提这小丫头本来就是她们正道的好苗苗，纵横越看越觉得柳夜对眼缘。 　　她起了捉弄的心思，俯身对着柳夜脖子吹了口气。 　　一阵凉意吓得柳夜一抖，半只烧鸡掉在了地上。 　　纵横峰里能搞出这种名堂的只有一位，柳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明摆着欺负她！真当她不会发火吗！ 　　柳夜猛一下把夜明珠收起来，身子转了个圈，面对岩壁蹲了下着，像一只蘑菇。 　　纵横：“……” 　　丫头好是好，就是有些易怒，还有点孩子气。 　　再戏弄下去恐怕小丫头真要生气了，纵横哭笑不得地开口，开始第二轮考核。 　　柳夜只听见一声飘渺又肃穆的声音，不像是从任何位置传来的，更像是浸泡在灵气里，无处不在。 　　【倘若你碰到一位修士，你发现她神魂上有功德金光，灵气中却散发着腐朽黑气。她说她认识你，你如何回复？】 　　柳夜方才听徒子们交流时，便听到纵横前辈十分喜爱文试。 　　这一环便是问心，考验门徒的道心以及对道途的见解云云。 　　柳夜还没来得及细想，脑海中的提示声便响了起来。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她想到被前辈捉弄的惨样，此刻顽心一动，跟着就念了出来： 　　“什么，原来是你！你竟然还记得我，咱俩从小就不认识，小时候我在我家玩，你在你家玩!” 　　纵横：“……”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4.8[+0.1]/10】 　　她前些日子对来路不明的黑袍人胡言乱语了几句，又在靠置物堂大展身手，借此收获了不少惊愕值，达到了4.8分。 　　不过徒子们接受了柳夜不是废柴大师姐的事实后，想再得到惊愕值就比较难了。 　　此时久违地收到惊愕值增加的提示，柳夜先是愣了一下，魂魄竟然也能给予惊愕值。 　　随后笑了起来，这完全是意外之喜啊！ 　　柳夜心里对前辈那一丝丝微妙的埋怨顿时消失了，开始认真已读乱回起来。 　　【如果修道路上你遇到一位修士，你们二人心有灵犀，十分般配。你决定让她成为你的道侣，你如何做？】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道侣须知： 　　1.我是天。 　　2.跟我说话前要添加敬语。 　　3.我说话中途不允许插嘴。 　　4.每天早晚都要向我问好。 　　5.不允许冷落，质疑、欲擒故纵，害我胡思乱想。 　　6.必须细心照顾好我的小情绪。 　　7.永远记住我是天下第一。” 　　【你怎么看待“灵石乃身外之物”这句话？倘若你是一位极为贫困的修士，面对趾高气扬的修仙世家后代，你如何与她相处？】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大小姐，灵石够用吗？够的话分我点，不要说我不要脸，将心比心，你的法宝都是谁买的？是，都是你自己买的，你平时吃的丹药穿的法衣都是谁买的？我承认也是你自己买的，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给自己买这么多东西是不是太自私了？为什么不给我买？” 　　…… 　　柳夜就这般牛头不对马嘴地将惊愕值提升到了5.3分，正偷乐着，屁股猛一下被狠狠地踹了一脚。 　　这一下被踹得狠了，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 　　柳夜就这么连滚带爬地摔进了那团无尽的漆黑中，得亏她反应快，用手肘撑了一下，才没落得一个大马趴的下场。 　　饶是如此，柳夜仍然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堪堪止住身形。 　　她自知理亏，拍拍衣袖站起来，闷声抬眸看去。 　　眼前的景象和她想象中的布满鬼怪的场景可谓是毫无类似。 　　———————— 　　来复习一下人物和设定吧 　　目前可以公开的人物信息： 　　首席派【柳漾（失踪）素眠（大长老，剑修）素回（二长老，符修）三位同属灵云峰，况慈（四长老兼代理阁主，医修）沧澜峰峰主】 　　反派（？）【沈放（六长老，丹修）药峰峰主，沈肆（沈放的儿子）】 　　势力未知：【季怀思（黑袍人，剑修）送信人，兼桂芝救命恩人】 　　修为设定： 　　引气入体/初惑/方悟/金丹/元婴/论道/窥境/见山/登梯/跃龙门 　　约了超酷的稿子有没有看到！请夸！ 　　感谢在2024-06-1523:19:04~2024-06-1722:30: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就放弃了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山间月29瓶；女主控袭来6瓶；乔伊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第 10 章:她没有剑了 　　眼前一片祥和之景，白墙黛瓦的小村庄坐落在葱郁的竹林旁，日落洒在青石小道上，柳夜的身形也在地上形成一个斑驳的轮廓。 　　她原本准备拔剑的右手垂了下来。 　　等等，她的剑呢？ 　　柳夜胡乱地在身上摸索一通，甚至自欺欺人地往只有拳头大的布袋里看去—— 　　白竹重百斤，又宽又长，根本不可能在里面。 　　白竹不见了。 　　刚放下的戒心陡然又升了起来，升到一半时乍然漏气，坠落下去，扁扁地瘫在心脉处。 　　再也飘不起来。 　　就连她时常引以为豪的修士健壮的体格亦消失了。 　　薄衫套在干瘦的身子上，颇有点不合适。 　　凉风大刺刺地从裤腿窜进来，冷得她一激灵。 　　哪怕白竹在此，以她现在的身量，估计都拿不动近百斤的重剑。 　　前些时日柳夜才终于领悟到“只要剑指前方，生路就在前方”的剑意。 　　柳夜有些怔愣。 　　可是如今剑没了，她的生路在哪呢？ 　　“小夜，怎么了，不舒服吗？明天你就在家里休息吧，我去就行。” 　　一声充满忧虑的声音唤醒了她几近涣散的神智。 　　柳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院子里的，或许是因为这副身躯的本能，等她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坐到了餐桌前。 　　她先摇了摇头，胡乱地扒了几口糊糊饭。 　　热腾腾的食物入腹，柳夜的五感骤然回笼，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眼神飞快地扫过饭菜，以及饭桌上另外两人。 　　小孩瘦弱的跟一只小猫似的，方才问话的女人应该是她们两的娘亲。 　　桌子上除了红薯，就是玉米糊糊混着的饭，一丝荤腥都无。 　　柳夜回答道：“没事，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女人闻言摸了摸柳夜的额头，将她凌乱的碎发拨到耳后，眼里全是心疼：“对不起，都是娘不好……” 　　不知道为何这个家里只剩孤女寡母，总之，柳夜是这个家里目前唯一的劳动力。 　　女人又接着说道：“等二妮再大一些，离得开人了，娘白天就托宋奶奶帮忙照看，到时候跟你一块下地。” 　　没吃东西的时候还不觉得，吃了几口热食，柳夜顿时感觉胃里面空荡荡的。 　　饿得仿佛能吃下一头牛。 　　柳夜刚才狠狠地刨了几口饭，现在嘴里全是糊糊，便只含糊应了一声。 　　“都会好起来的。” 　　也不知是在对柳夜说，还是对自己说。 　　饭后，柳夜躺在木板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空。 　　天黑得早，村落里亮起一盏盏灯。 　　不是逢年过节的时日，村子里也没什么活动，静悄悄的。 　　只有青蛙在水田里无休止地鸣叫，混着蟋蟀的声音，构成了柳夜在这个幻境中的第一晚。 　　她本想趁着众人睡着，偷摸出去寻找白竹的踪影。 　　没料到头放枕头上没一会，她便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起来，被身上的汗味熏得干呕了一下。 　　柳夜简单洗个澡后，就到了下地做农活的时辰了。 　　接下来的一天时间，她都在田里忙活着，傍晚回家用过餐，柳夜又上了床，打定主意，今天晚上一定要出去找白竹。 　　果不其然，她再次以飞快的速度进入了梦乡。 　　万幸的是她这次记得先洗了澡。 　　这般规律又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七天后，第八日的晨间，柳夜在饭桌上惊讶地发现昨日还像小猫一样的孩童猛然长大了。 　　先前约莫是一两岁的样子，还不怎么会说话。 　　二妮看着柳夜瞧盯着她发呆，以为柳夜还没吃饱，便伸手把她手里的馍馍递给柳夜。 　　小大人似的拍拍柳夜的肩膀，甜甜地说道： 　　“姐姐多吃点才能力气大大长高高~！等我再长大些就能帮姐姐干活了~！” 　　说罢，攥紧小拳头冲柳夜一举，大有要在稻田里和她姐姐一决高下的决心。 　　柳夜敛下神色，把馍馍还给二妮，抬手擦掉她唇边的碎屑。 　　起身说道：“等你长到和我腿差不多长的时候再说吧。” 　　柳夜敏锐地察觉到她变高了不少，身形也不似从前那么单薄了。 　　看来，幻境之中的时间变化以五年为一个跨度。 　　每七日一变，第八日应是前七日的五年后，以此增加。 　　如果这个推断是正确的，那就意味着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更何况她这具身体——每天风吹日晒地在外劳作，还只能吃干粮果脯，想必是个早死的命。 　　盛夏的蝉鸣刺激着柳夜的耳膜，她皱了皱眉，感觉思绪绕成了一团乱麻。 　　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不存在任何修仙者或者妖鬼的凡人世界，柳夜曾经想象过的妖魔鬼怪只存在于恐吓小孩的故事里。 　　没有任何危险，就连村里子的人也十分友善，常常照拂她们一家。 　　柳夜走在路上，经常能碰上几个与她相熟的大娘，会以“今天杀猪肉吃不完了，坏了就可惜了”的借口把肉塞给她。 　　这个世界太过真实，以至于有那么几个瞬间，柳夜有些恍惚，仿佛她真的活在这个世界之中。 　　“这是一场比试，一次考验。” 　　柳夜不断地告诫自己，以免完全陷入幻境。 　　但她却没有看出任何异样，更无法理解纵横前辈为何要设下这样一个幻境。 　　如果考生都不知晓考题，该怎么作答？ 　　耳边的议论声打断了柳夜的思绪。 　　“村子里新来的那个……听说是什么夫子……只要百斗大米便能去听课，二妮，你想去念书吗？” 　　“不去，我以后要和姐姐一起种田的。” 　　柳母一听，也有些迟疑。读书那是富庶家庭的孩子才有资格读的，以她们家的条件，柳母是根本不敢肖想的。 　　如今只要百斗米便能去，她本来是想着让二妮也去试试。 　　但去年收成不好，要是给了的话家里存粮便有些紧张了，再加上二妮日渐长大，食量也越来越大了……再加上二妮也没什么兴趣，要不—— 　　“去读，米不是问题。” 　　柳母和二妮惊讶地看向柳夜，两者对视一眼，皆在双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柳夜会突然插话，还显得如此强势。 　　“去读。” 　　柳夜一锤定音。 　　柳夜轻飘飘地决定了二妮忙得像陀螺的未来，每日天还未亮透时便起床背书，有时甚至柳夜睡着了，二妮都仍在研习。 　　一同被决定的，还有她自己的未来。 　　原本农村里的小孩长到一定年纪便要帮着家里干农活，柳夜执意要让二妮念书，等于亲手送走了她的助力。 　　柳母日渐衰老，养活三张嘴的重担完全落在了柳夜身上。 　　柳夜的手掌和肩膀上的茧越来越厚，过度的劳作让她的背部不可避免地变得弯曲。 　　二妮并不是那种过目不忘的孩子，甚至因为开蒙晚，念书是有些吃力的。 　　可是她比任何人都刻苦，彻夜通明的油灯燃了一盏又一盏。 　　分明柳夜和柳母都宽慰她，“读不出什么名堂也没关系，身体要紧”，但她看着姐姐日渐佝偻的身躯，就好像有一条拇指粗的鞭子抽在她身上，让她片刻也不敢停下来。 　　二妮念了书后才知道，自己当年说出的那句“要和姐姐一起种地”是多么可笑又无知。 　　她才知晓原来世间不止稻田中的蟋蟀和青蛙，还有朦胧的远山，壮阔的江流，巍峨的城池。 　　她要带着姐姐走出这片土地。 　　每当二妮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她就幻想自己是一匹马，背上驮着柳夜和柳母，只要她再咬咬牙，她就能载着她们离开这里。 　　就这样，二妮通过了县试，咬牙撑过了府试。 　　然后是院试、乡试、会试、殿试，最终一举拿下状元。 　　多年后，二妮成了别人口中权势滔天，生杀予夺的“柳相”。 　　在柳府中，却是会趴在柳夜腿上摩挲着姐姐手心厚重的茧，撒娇让柳夜多活几年，看到柳夜佝偻的背影会转过头偷偷抹眼泪的妹妹。 　　柳相特请皇恩赐御医照看柳夜，又为她寻来天下奇珍异草。 　　天下人皆道柳夜慧眼识珠，苦尽甘来，辛苦小半辈子就能换来无尽的荣华富贵。 　　只有二妮觉得，姐姐的眉心从来未曾真正地舒展开过。 　　好似一直在寻找什么。 　　到了后来，柳夜也记不清自己在幻境中呆了多久。 　　直到她死的那一天，她等待的考验一直没有出现。 　　随着年龄的增长，柳夜的思绪也愈来愈缓慢。 　　她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模糊的双眼把手中的拐杖错认成白竹，想挥出一招“拨云见日”，一身老骨头就这么摔在了地上。 　　柳夜躺在雪里，迟钝地想，她的剑呢？ 　　黑暗吞噬了大雪，这个幻境结束了。 　　身心逐渐衰弱的无力感还残留在魂魄上，柳夜有些恍惚，然而还不等她意识回笼，便感到剧烈的疼痛。 　　寒风刺入骨髓，拳头落在本就冻得僵硬的身体上，就像被重锤猛击似的。 　　柳夜痛得蜷缩起来。 　　她正在被几个男乞儿殴打。 　　柳夜以迅雷之势把手里的馒头整个塞到嘴里，拼死咽了下去。 　　那几人见争夺无望便停了手，临走前泄愤地狠狠踩了柳夜几脚。 　　柳夜躺在地上，冰冷的风疯狂拍打着她瘦骨嶙峋的身体，她缓了一会，慢慢地挪到背风口处。 　　不确定地想道：“我没能打破上一个幻境，老祖宗又给了另一次机会？” 　　幻象还未结束，这一次，柳夜变成了一个乞丐。 　　凭借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尚存在记忆中的格斗技巧，柳夜常常能抢到食物，成为了这片区域里最为健壮的乞丐。 　　在她一拳打掉男乞丐的牙齿，又两招把他腿给打断之后，再也无人敢触她的霉头。 　　但是乞丐终究是乞丐，柳夜死在了一个寒冷的冬天。 　　这一次，柳夜仍然没有打破幻象。 　　就这样……一世又一世，她变成无家可归的孤女、灾年荒季的饿殍、战乱里的流民—— 　　被乱世追赶，浑浑噩噩，随波逐流。 　　她见过无数的苦厄和诡计，看到铁骑踏破城池后的地狱之景，血泊里混杂着的碎尸和血肉，充满绝望的哭喊和哀嚎。 　　如此可怖的绝望之景，哪怕只是瞥上一眼，也足以在神魂上烙下一个难以抹去，深可见骨的血印子。 　　如果柳夜有剑，她可以一剑平定乱世，可从刀刃下救出为国捐躯的将军，以免她的头颅被悬挂于高墙，最后被秃鹫啃食得面目全非。 　　她可从铁骑下救下尚未开口言语的孩童，如此，她也不会变成路边无人收敛的小小尸骨。 　　如果她有剑——！ 　　可柳夜只是站着，双手颤抖着，双腿仿若陷入泥沼中，动弹不得。 　　曾经柳夜以为只要利剑在手，天下便没有她不能走的路。 　　梦醒时分也十分大逆不道地想过，再给她十年，她柳夜的名字未必会屈居柳漾之下。 　　可现在，剑无踪，她柳夜不过是乱世之中一只蝼蚁。 　　柳夜再次死了。 　　意识残留的几个瞬间，柳夜不再思考白竹去哪了。 　　而是迟疑地想，她真的适合修行吗？ 　　倘若她没有遗传柳漾血脉，资质平平，也没有白竹这般神兵，那日在戒律堂面对沈肆的栽赃陷害，她还能全身而退吗？ 　　又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是一位修士，只是像幻境里的这般，似浮萍，似蝼蚁。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生路不再悬挂于剑峰。 　　褪去一切外衣，只剩下独属于“柳夜”两字的内壳，她该如何踏出一条路？ 　　幻境里的柳夜越来越迷茫，困惑，甚至道心都有些动摇了。 　　纵横却开怀地大笑起来，大手一挥，停滞的幻象再次循环起来，畅快道：“好，好，好！好极！若是早生百年，本座定要收你为徒，授予真传！今日便送你一道机缘！” 　　柳夜眼前一黑，她又回到了第二个幻境，变成了乞丐。 　　不同的是，这次挨打的是别人。 　　———————— 　　感谢在2024-06-1722:30:13~2024-06-2001:18: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没头脑不高兴?13瓶；汪汪队小队长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第 11 章:当杀之人，有何不可杀！ 　　拳脚密密麻麻落在瘦小的身躯上，被打的乞丐疼得在地上打滚，死死蜷缩着瘦削的身体，周身不住地颤抖，却仍然死死地护住怀里的糕点。 　　面孔因巨大的痛苦而扭曲变形，唇齿间尽是铁锈味，乞丐死死地咬着牙，鲜血仍然难以遏制地从嘴角处流出。 　　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染红了一片。 　　她也有几日没吃饭了，疼痛几乎令她昏迷过去。 　　可是每当她眼眸中的光将要熄灭时，想到奄奄一息的妹妹，死寂的双眼又能迸发出光亮。 　　微弱，却仿佛垂世不朽。 　　“大人，要出手吗？” 　　小道对面，客栈高层上靠窗处，修长的手指拿着茶杯，抿了一口茶，摆摆手。 　　这位大人一身紫色华服，袖口处绣金线祥云，腰间扎条同色金丝祥云纹带，腰佩的白玉上雕刻着几条金龙。 　　假扮侍女的女官闻言领命对楼下的金吾卫摇了摇头，心里却充满了疑惑。 　　难不成大人赏给小乞丐吃食，就是想看着她被打死？ 　　地面上的鲜血几近刺目，女官不忍地别开了视线。 　　大人的目光落在一旁存在感弱到被忽视的乞儿身上。 　　她躲在树后站了很久，身形比地上挨打那个乞丐还要瘦小。 　　此时不跑，是想干什么？ 　　柳夜躲在树干后，竟然能被不算粗壮的树干遮个七七八八。 　　她先是惊讶于自己这过于瘦弱的身形，又被那几个打人的男乞丐健壮的模样吓了一跳。 　　柳夜前一次被打，虽是瘦削，但打人者也没好到哪里去。 　　对方的年岁、体格、甚至际遇都与她相仿，皆是饿得狠了为了争一口饭吃。 　　故此柳夜才有发狠反抗的机会。 　　不似此刻，这几个打人的一看就比挨打的乞丐大了好几岁。 　　在围殴之下，小乞丐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可以说，蜷缩着身体护住吃食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柳夜更别提了，她还没挨打的那个长得高。 　　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要一直留在此处。 　　许是前一个幻象的地狱之景太过惨烈，柳夜死时的不甘太过深重，以至于此刻她竟然生出了螳臂当车的想法。 　　小乞丐疼得发抖，抬眼间无意瞥到了躲在树后的柳夜。 　　四目相对。 　　柳夜看到小乞丐满是鲜血的嘴巴一张一合，做了个口型，鲜血便流水似的从嘴角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小乞丐的衣襟。 　　小乞丐以为这样的警示能吓走柳夜，事实上她早已力竭，此时尽力张大嘴巴，双唇也不过是微微蠕动了一下。 　　但柳夜却看清楚了。 　　她说：“快跑。” 　　柳夜脑子轰得炸开，郁结在胸口的疑虑和不甘顷刻化为了找死一般的鲁莽。 　　她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 　　柳夜体弱，战斗技巧还是在的，此刻她一脚踹向其中一个男乞丐下盘。 　　对方纹丝不动，狞笑起来，嘲笑柳夜的自不量力：“哈哈哈哈！兄弟们，这有个小不点还想出风头呢哈哈哈，给她点颜色看看！” 　　说罢，雨点般的拳头就要落在她身上。 　　就当柳夜以为自己要以身殉道之时，有剑声破空而来，几个男乞丐皆双腿断其一，齐膝盖处断裂，留下一个整齐的裂口。 　　失去平衡，他们狼狈地摔在地上，疼得止不住地哆嗦，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哀嚎，求饶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饶命……” 　　小乞丐错愕不已，瞪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 　　仿佛要把他们的惨状牢牢记在心里。 　　柳夜倒没过多关注他们，她眼神黏在来人的剑上。 　　剑刃上有股泡过鲜血的特有的咸味，淡淡的，有些刺鼻，柳夜却觉得安心极了。 　　金吾卫看着小乞丐柔软到堪称温柔的眼神，愣了一下。 　　她杀的人估计都比这还没她腿高的乞儿吃的饭多，身上自有一股瘆人的戾气。 　　不说小孩了，就算是宫中的文史官吏，见到她，也会被她身上厚重的杀气震慑到。 　　金吾卫收剑入鞘，小乞儿眼睛就好似跟着剑一起进了剑鞘里似的。 　　方才亮晶晶的黑眸一下子变得黯淡了些。 　　她感到好笑，矮身亲自把柳夜抱了起来，任由乞儿脏脏的外衣在她金丝外袍上留下一片黑色的污渍。 　　璟嵘看到她生人勿近的近卫把小乞儿抱了进来，向来运筹帷幄的天子迟疑一瞬，疑惑她方才的哪一句话让金乌理解错了。 　　她说的是“把她们带过来”，并非“抱上来”。 　　不过很快，璟嵘便知晓金乌为何要抱她了，这小乞儿着实讨人喜欢。 　　璟嵘问道：“你真觉得你打得过他们？” 　　“打不过。” 　　“那你为何不跑？” 　　柳夜没吭声，璟嵘见小乞儿用一种懵懂的眼神望向她，一瞬了然，这小乞丐连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读书了。 　　即使小乞丐知道了答案，但要准确地表达出来，恐怕亦困难万分。 　　殊不知柳夜只是在疑惑纵横此意何为。 　　若不是这贵人现身，她便要死在那条小道里。 　　柳夜前一次做乞丐时可没碰见贵人，唯一不同的是——她先前有自知之明，自知不敌，只明哲保身。 　　难不成，纵横前辈是想教她自不量力，有勇无谋的？ 　　璟嵘轻咳一声，不再为难小乞丐，换了个简单的问题。 　　“那这几人你想怎么处置？” 　　只见小乞丐眼神都未有施舍给他们，干脆利落地从唇齿中蹦出一个杀气腾腾的字来：“杀。” 　　仅仅一字，却冷冽的像一把利刃，直直地刺入了几个男乞丐的胸口。 　　他们立刻哭得涕泗横流，不停向柳夜磕头，求饶道：“是我们不好，放过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璟嵘特意叫金乌将柳夜和打人者放在一处，此时他们的鬼哭狼嚎毫无阻碍地传入了柳夜的耳朵。 　　只见乞儿眼神冷漠，没有一丝波澜，眉宇间淡淡的，好像方才扬言要处死他们之人并不是她。 　　“杀人并非儿戏，你不能随随便便就要了一个人的命。” 　　“当杀之人，有何不可杀！” 　　这句话听起来当真凌厉威严，锋芒毕露，充满了森寒的杀意。 　　小乞儿蓬头垢面，衣衫破烂不堪，双眸却熠熠生辉。 　　如此霸道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她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妥。 　　仿佛，她生来就合该如此，翻手之间便能掌控生死。 　　璟嵘和金乌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瞧见了惊喜之色。 　　“哦？为何他们是当杀之人，难不成打了你们，就要被处死？你以为你是谁？” 　　璟嵘起了试探的心思，这句话说得当真刁钻，恐怕朝堂上的重臣听了这话脸也要涨得通红。 　　金乌站在璟嵘身侧，忍不住悄悄用剑柄戳了戳她肩膀。 　　意思是，“行了，别太为难人家小孩了” 　　璟嵘没管她，修竹似的指节盘着腰间的白玉，轻轻摩梭着金龙的轮廓，耐心等待柳夜的回答。 　　“他们的年纪比她大很多，力大无比的样子不像是缺一口吃食，这几人不曾走上绝路，却做把人逼至绝路之事，哪怕她没死，怀中的糕点恐怕早就碎成渣了，这与杀人有何区别？再者说，同为乞丐，自该知晓一口吃食对她们有多重要，知恶做恶，当杀。倘若对出生不满，对天有恨，自可以诛杀作恶之人，却只敢欺辱弱小之辈，当杀。被三言两语恐吓，便吓破了胆子，是无用之人，当杀！” 　　“知恶做恶，畏强欺弱的无用之辈，为何不当杀！” 　　柳夜本来只是随口回答一番，但说起来时脑海中倏然回忆起先前幻象的经历，那时她见过太多作恶之人，却自身难保，现下恨不得将那些当斩之人通通斩杀。 　　几个“当杀”简直杀气凌然，柳夜整个人好似一柄利剑，整个客栈雅室都笼罩在她的刀锋之下。 　　光听这几句话一股肃杀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那几个乞丐从最初的鬼哭狼嚎，到此刻的噤若寒蝉地伏在地上，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止不住地颤抖。 　　哪怕断腿因着颤动不停在地上摩擦，钻心的疼痛让他们面部扭曲，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有一种直觉，再发出一点声响，就立刻会被柳夜斩杀。 　　璟嵘哈哈大笑起来，将腰间白玉一扯丢给柳夜：“好极！妙极！你可愿与我回宫？” 　　柳夜没有立刻去接掉在地上的白玉。 　　璟嵘会些武功，准头尚可，倒不至于故意丢在地上羞辱柳夜，这好歹也是她准备带回宫的人。 　　是柳夜往后躲了一下，先在残破的衣衫上擦了擦手，才郑重地将白玉捡起来。 　　金乌挑了挑眉，一瞥她肩头那一片漆黑污渍，觉着擦了之后，手恐怕更脏。 　　落在一旁的女官眼里，则充满了怜爱与赞许。 　　好孩子，有气度，还知礼数，哪怕落魄至此也有如此气节。 　　女官偏头用手帕抹去眼泪，可怜的好孩子，好在得大人青眼，再也不会受苦了。 　　好孩子盯着雅座上的人。 　　她坐得笔挺，身如青松，神色懒散却难掩眉间凌厉杀伐之气，剑眉下的凤目好似能洞察一切，那是足以支撑起整个天下的锐利。 　　璟嵘察觉到乞儿的目光，剑眉一挑，问：“何事？” 　　“能不能把——”柳夜目光四下一扫，没见到那个小乞丐的身影，可能被抱去医治了，“那个人，能不能和我一块走？” 　　璟嵘颇有兴致把玩茶杯，笑道：“若是我说不行呢？” 　　“那要如何你才答应？” 　　璟嵘这次是真诧异极了，她原以为柳夜会回答诸如“她不去我也不去了”充满孩子气的话，没想到乞儿竟然还会讨价还价。 　　此时圆滑的手段和她先前杀气凛然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很好，过于刚烈的手腕并不适宜治理天下。 　　凌厉的凤眼溢出三分笑意。这几日在朝堂上，受迂腐大臣搞得郁结于心的那口气倏然吐了出来，简直神清气爽。 　　当真是捡到宝了，怪不得今日冥冥之中有股强烈的感觉，吸引着她微服出访。 　　璟嵘长手一挥，便有女官上前抱起柳夜。 　　璟嵘想拍拍乞儿的头，犹豫半刻，还是收回了手，只答道：“放心吧，都依你。” 　　柳夜就这样被璟嵘带回了宫。 　　纵横峰外，白昼退去，黑夜来临。 　　“桂芝姐姐，我们要不先回去吧。” 　　桂芝采药时，发现越来越多的人结伴朝纵横峰走去，便藏在一旁，侧耳一听，原来是同门师姐要去接她们的小师妹的。 　　柳夜是灵云峰大师姐，想必没人去接她…… 　　况慈看出桂芝的心不在焉，便给她放了一日假，又吩咐羊角辫道童陪着她，以防不长眼的门徒冲撞了她。 　　路上有几个男门徒看到眼生的美人，原以为是门外徒子，心里痒痒本想上前搭讪，偏头瞥见羊角辫道童，心里一惊，拿不准桂芝与沧澜峰是何关系。若是四长老亲传，便不是他们能随意轻慢的人了。 　　最后踌躇几下，还是歇了上前搭话的心思。 　　桂芝对此事丝毫不知，她到纵横峰时，已有大片的人群聚集在山脚处。 　　桂芝便暗自庆幸她今日来了，否则等柳夜出来，发现旁人都众星捧月般被簇拥着，唯独她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好吧，桂芝抿唇一笑，她可不认为柳夜会因此难过。 　　只是旁人有的，柳夜也要有。 　　桂芝手上拧着食盒，选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等待柳夜。 　　她入纵横峰，总听羊角辫道童念叨大师姐喜欢吃什么，便偷偷学着做了一手。 　　没料到她还有做厨子的天资，给沧澜峰的众人尝过了，众人皆道好。 　　食盒里装的是糖醋排骨和辣子鸡，据羊角辫道童说，这是柳夜的最爱。 　　每个徒子从石门里出来，同门师姐师兄便蜂拥而上。 　　偶尔玉牌上的分数出众，会伴随着阵阵惊呼。 　　就这般，众人三五成群地议论着离去。 　　原先密密麻麻的人群逐渐变得稀疏，最后，偌大的空地里只剩下桂芝和道童两人。 　　自从柳夜进入纵横峰已经过去了九个时辰，现下已经到了第二日的凌晨了。 　　夜色中，微风轻拂，带着丝丝凉意将桂芝的长发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点点星光挂于天幕，洒下细碎的光。 　　小道童睡眼惺忪地扯着桂芝的衣袖。 　　桂芝摸了摸小道童的头，抱歉道：“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早些带你回去的。我先陪你回去，等下我再自己过来。” 　　不等小道童反驳，桂芝眼疾手快地塞了个糖醋排骨到她嘴里，接着说道：“你不必担心我，你回去睡一觉，明日再来陪我是一样的。” 　　她嘴里嚼着糖醋排骨，耳边是桂芝姐姐的轻言细语。 　　“再说，如果大师姐等一会出来了没人接她，她肯定会很难过的，你也不想要大师姐哭鼻子吧。” 　　小道童咽下排骨，妥协道：“那好吧，我明日一早便过来找你。桂芝姐姐，若是有危险，捏碎四长老给你的令牌即可。” 　　送回羊角辫小道童，再回到山脚下时，桂芝发现了石门处昏昏欲睡的守分道童。 　　柳夜迟迟不出，记分的道童便只能一直守在此处，心里恐怕难免有埋怨之意。 　　想到这，桂芝提着食盒向她走了过去。 　　———————— 　　感谢在2024-06-2001:18:54~2024-06-2112:40: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41539230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1539230、乔伊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153923010瓶；乔伊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第 12 章:帝女 　　宫里，梅妈妈给她梳洗完毕，换好衣服。 　　女官给柳夜准备的是一件紫色银细花纹底锦服，脖颈口带有白色绒毛，腰间系了条绣满白鹤的绸带，林妈妈仔细地把白玉金龙玉佩挂在腰封上，而后用簪子把柳夜的头发高高束起来。 　　柳夜的皮肤触碰到贴身衣物，像滑过牛奶似的。 　　别提锦缎华服了，柳夜甚至记不起上一次穿过这么干净的衣裳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她忍不住轻轻抚摸起来。 　　梅妈妈看她这模样，有些心疼，轻叹一声。 　　她方才听女官说起柳夜，如何八面威风进退有度。 　　此时一看，还只是个小孩子呐，不过一件衣服而已，竟值得她像捧什么宝贝似的这样爱惜。 　　梅妈妈矮身牵起柳夜的手，一边哄她：“可是饿了？我们先出去叫陛下瞧瞧。” 　　宫里的女官们悄悄睁大了眼睛。 　　方才不觉得，现在洗漱干净，发现这孩子的眉宇，竟与今上有几分相似。 　　尤其还穿了身和璟嵘相似的紫色衣裳，腰间挂着白玉金龙，瞧着仿佛是缩小版的圣上。 　　就是太矮了些。 　　这玉佩挂在璟嵘身上恰恰好，此时悬在柳夜腰间，竟然垂到了她膝盖处。 　　每走一步就和膝盖撞一下，发出清脆的“咚”的声音。 　　金乌别开脸笑了起来，女官们咬牙强忍着，定力差些的便低下头去死死盯着地毯。 　　尤其柳夜走路还特别威风，气宇轩昂的样子。 　　像一只用尽全力伪装成一匹孤狼的小狗。 　　璟嵘抿了抿唇，刚想出言笑话柳夜，便瞧见这一身紫色的小人和她有些相似的眉眼。 　　她偏头望向金乌，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饱含促狭的双眼。 　　璟嵘牙疼似地摸了摸下颌，把嘲笑柳夜的话吞了下去，冲梅妈妈招了招手。 　　后者心领神会地把柳夜抱起来，以免柳夜再闹笑话。 　　梅妈妈将柳夜放在玉榻上，挨着璟嵘。 　　长手利索地把柳夜腰间的玉佩摘了下来，递给梅妈妈：“叫内务司拿去改改，再制些衣裳，料子就用西域进贡的那些。” 　　璟嵘原想说让内务司给柳夜做衣服时，不要做与她衣服颜色相同的。想了想，她衣服多不胜数，况且这么一提未免太过刻意，干脆让内务司用那些个花里胡哨的料子，也免得放私库里吃灰。 　　梅妈妈是个妥当人，她应了一声：“先前已经同内务司说好了，料子用的是杭锦，一会我再支人跑一趟。” 　　璟嵘甩了甩手里的玉珠串：“不碍事，给她多做几身。麒麟纱也一并用了吧。” 　　麒麟纱一年才得五匹，圣上对柳夜的看重令女官们暗自乍舌，更加不敢轻视柳夜。 　　柳夜坐在玉榻上不言不语，瞧着却也不拘束，忽闪着大眼睛，仔细地听着。 　　璟嵘深感好笑，不知母皇当年看着年幼的她是否也是这般。 　　“饿了吧？先吃点儿茶点。” 　　话音刚落，便有近侍乘上食盒，几个精美小巧的点心摆在桌榻上，因不知道柳夜的口味，御厨便做了好些搭配的饮水粥食，甜咸皆有。 　　梅妈妈相当细心，想着柳夜是小乞丐出身，怕她殿前失宜，索性一口一口地喂她。 　　她舀起一勺糯米丸子甜羹吹了吹，才仔细地喂进柳夜嘴里。 　　柳夜不挑食，吃相很乖，又兼她长得与璟嵘有些像，梅妈妈忍不住笑弯了眼睛：“咱今天把这都尝尝，日后想吃什么同这屋里的姐姐们说便是。” 　　香甜可口的热食下肚，耳畔是梅妈妈的轻声细语，一旁的璟嵘斜靠在玉榻上看折子，金乌和女官们一左一右站在璟嵘身后两侧。 　　也不知是怎的。 　　或许是因为柳夜经历的前一个幻境是山河动荡的乱世，她不曾拥有过片刻的安宁。 　　又或许是她在一个又一个幻境中穿梭，恨自己无能的不甘和幽怨、对道途的茫然和困惑、一次次死亡时的恐惧和无助全都积聚在心里。 　　她独行于乱世，了无依靠，满腔苦闷无处倾诉。 　　此时骤然被人这么关心，柳夜才发觉自己好像有点委屈。 　　她嘴巴一瘪，两行眼泪瞬间喷涌了出来。 　　“哎哟，怎么了这是？” 　　梅妈妈放下白玉碗，抱起柳夜柔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胸口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柳夜小小的胳膊环住梅妈妈的脖子，哭声高昂万分。 　　梅妈妈轻轻抚摸着柳夜的脊背，慢慢等她平静下来。 　　柳夜又累又乏，竟然就这般一边哭一边伏在梅妈妈肩上睡着了。 　　“都查清楚了？” 　　“是。”璟嵘接过暗卫双手递上的信封，后者顿时像影子融入黑暗，寻不到任何踪迹。 　　信封上写满了柳夜的生平，包括但不限于她在何年何月何时何地抢了小半块碎馒头，唯独没写她的母父。 　　暗一是最出色的暗卫，若是她都查不到，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柳夜是一个身世清白的乞儿。 　　其二，对方布局高明到连皇帝最好的暗卫都查不出手脚。 　　烛火高照，在窗幔上映出朦胧的影子，里面的孩童睡得正香，发出轻微又规律的小鼾声。 　　璟嵘想起柳夜下午一张脸都哭得湿漉漉的，眼睛和鼻子通红，哪怕睡着了还要时不时哽咽两声的可怜样。 　　长手往烛台处一探，狭长凤目看着两指间夹着的信在红烛下逐渐泯灭，最后落成一片烟灰。 　　罢了，纵使这是一场棋局，她也输得起。 　　第二日起来，璟嵘问柳夜有没有名字。 　　柳夜在心里向她娘抱歉一声，摇了摇头：“没有。” 　　“那我给你起一个，你以后就叫‘璟峥’。” 　　金乌站在一旁接话：“峥嵘峥嵘，是个好名字。” 　　柳夜按下心里的惊讶，她装小孩哄大人很有一套，眨着大眼睛纯真地盯着璟嵘：“争？争馒头的争吗？” 　　璟嵘：“……罢了，你先从认字开始吧。” 　　当今朝堂上一般分三流，宗亲、世家和清流，平日里三者相互制衡，这还是第一次三者统一战线反对帝王。 　　“臣今日上朝路上听说陛下从外面带了个乞丐赐名璟峥，老臣当场就把这多嘴之人捉起来了，天子子嗣，此乃天下大事，哪能胡言乱语？” 　　“皇上若是想要孩子，从宗室过继几个就是了。您这……这不合规矩呀，老祖宗在天之灵恐难安息。” 　　“恕臣多嘴，陛下此举恐引人心惶恐，天下动荡啊。” 　　璟嵘力排众议，柳夜亦不负她。 　　柳夜在十岁时批复了她人生中第一个折子，十五岁随璟嵘上朝听政，同年被立为储君，成为西朝帝女。 　　二十岁时，满潮百官已无人质疑她的才能。 　　“陛下，殿下是您唯一子嗣，万万不可啊！” 　　“这封折子竟然迟了五日才送回帝都，恐怕镇北将军……” 　　“陛下，现下当为大局为重，请陛下三思。” 　　镇北将军乃璟嵘胞妹，二人一文一武驻守天下。 　　前几日战事败于北国，这原本不碍事，偏偏赶上洪涝天灾，战报传回帝都已经晚了五日。 　　灾后最怕疾病，本就急需大量药材和粮食安顿灾民，恰逢前线战事告急，城镇自身难保，送至前线的粮草药草都是拆东墙补西墙的。 　　而且，朝廷援军迟迟未至，这场灾难之后，人心浮动。 　　此时最需要的是一个足够份量的人前去坐镇，赈灾支援，以安民心。 　　但内阁不可能让柳夜冒一丁点的风险，已过了五日，谁知道此时战局如何？ 　　若是镇北已败，那帝女前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璟嵘没接话，吩咐女官：“去把帝女叫过来。” 　　柳夜到麒麟殿坐下，刚听完始末还没说话，内阁大臣便率先表态道：“殿下，臣直说了，哪怕十个镇北将军加起来都没有您重要，您不能有丝毫的闪失！身为臣子不能让殿下涉险，臣愿赴镇北，替陛下分忧，请陛下恩准！” 　　内阁大臣为天子近臣，亦能稳住局面，但相较于帝女亲临，则大打折扣了。 　　柳夜看向璟嵘，这是她第一次从锐利凤目中看到犹豫的神色。 　　俗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璟嵘此刻则是手心手背一同被刺穿了。 　　柳夜一拍桌子，沉声道：“皇家乃臣子依仗，镇北将军驻守边疆，兢兢业业二十载，从未有过失！我的臣子与我同在，我绝不会舍弃她！”她隔空对方才谏言的御史言官一指，问道：“宋卿，若是你，你就这样被皇家放弃，可甘心情愿！宋卿前些时日还说我文武双全，现下不会有比我率军亲征更合适的了！” 　　宋御史将头一低，手上却仍然做着请陛下恩准的动作。 　　正是因为帝女文武双全，才智过人，才容不得有一丝闪失。 　　柳夜双手一抬，扬声道：“儿臣愿率两万精兵支援，请母皇赐圣旨！” 　　“准。” 　　哪怕宋御史有一百个理由不让帝女以身犯险，也不得不承认，帝女方才无比强硬的态度格外令她心安。 　　当江山倾颓之时，天子就该救苍生于水火，为子民撑起这将倾倒的天下江山！ 　　帝女合该有折服四海的气魄。 　　宋御史视线紧紧跟随着柳夜的背影，她抬手按了按发红的眼尾，心想，她会永远追随这样帝女。 　　璟煜长矛一推一划，近前的北军立刻被她挑得人仰马翻，但她却没有得意之色，英气的剑眉紧皱着。 　　粮草告急，镇北军已有近两日没吃饭了，镇北皆是骁勇善战的精兵，拼死一战，未必会输。 　　可朝廷援军迟迟不来，后勤粮草未到，甚至连一封圣谕都未有传来。 　　她们是不是已经被朝廷放弃了？ 　　倘若皇室放弃了镇北军，那镇北军此刻又是在为何而战？ 　　若非镇北将军乃天子胞妹，恐怕军心早已溃败不堪。 　　但动摇就是动摇，哪怕只有一丝一毫，这样的迟疑在战场上是致命的。 　　镇北军败局已定。 　　往常她带领镇北军杀进敌军，能将他们的队形破出一个豁口，从而使敌军溃败，现下本该紧随其后的将士们生死不知。 　　璟煜被北军团团围住。 　　她抹了把脸上早已干涸的血污，手中长矛柄碰到身上的麒麟甲，发出铁刃碰撞的锵锵声，随即与似潮水般涌上来的北军战在一起。 　　可惜，说好今年除夕与皇姐同饮来着。 　　就在这时，璟煜感到从身下骏马蹄间传来的震颤——谁在纵马？ 　　紧接着传来重物划破空气的声响，摔在璟煜身侧，激起一阵尘土飞扬，竟然是北军将军！ 　　只见她的身体被铁矛洞穿，此时长矛入地半寸，她的尸体就这样被钉在了地上。 　　璟煜回头看去。 　　只见来人手里拿着一面沾满血的战旗，战旗上的“西”字随狂奔的战马飞舞起来。身后跟随的将士无一不是高手，逆着北军人流朝璟煜的方向杀了过来，所到之处竟然撕开一片真空地带。 　　璟煜听到有人大喊了一声：“是帝女！” 　　听到帝女两字，镇北军像回光返照似的不要命地反扑起来。 　　———————— 　　（。幻境被我写成快穿了，但是好爽！就是这个帝女爽！ 　　感谢在2024-06-2112:40:28~2024-06-2301:36: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乔伊2瓶；疏浅影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第 13 章:“吾女” 　　帝女亲征，镇北军拼死反扑，北军溃逃百里。 　　柳夜率数千轻骑乘胜追击，死死咬住北军副将，直将其斩于马下才折返城池。 　　靖北城是距离边境最近的一座城池，既为前方大军提供了补给，也是西朝的一道屏障。 　　其地势极佳，四周有护城河环绕，高耸的城墙坚固万分。 　　若是镇北军覆灭，靖北城则会成为北军侵入西朝的最后一道防线。 　　但众人心知肚明，若是镇北十万精兵覆灭，再坚固的石墙也无法阻挡敌军的步伐。 　　天灾后，整个靖北城南部都是一片残檐断壁，城里多数粮草已运送至前线。 　　粮食草药都稀缺时，能稳住局面已是勉强。 　　大多数无家可归的百姓流落街头，眼里都是一片死寂，就连靖北城城主都做好了紧闭城门，誓死守关的准备。 　　柳夜率骑兵进入城门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围在城门口的蓬头垢面的百姓，还有一些伤势稍轻些，暂未送入医馆的伤兵。 　　百姓看到城门大开，纷纷让开一条路，却没有一个人离开，目光都紧紧追随骑在最前方的人身上。 　　人群里有人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更多的是远远地朝帝女磕头叩拜。靖北城里很多人一辈子见过最高的官便是城主，见到柳夜，并不知道该如何行礼，唯有磕头叩谢，以表谢意。 　　柳夜夹道而行，听到百姓小声抽泣，汇聚成一声又一声清晰可闻的哽咽。 　　“帝女，是帝女……” 　　“朝廷没有放弃我们，太好了。” 　　“我们有救了……” 　　柳夜本该直接去城主给她安排的住处，战情、赈灾，皆要上书皇帝，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处理。 　　柳夜双腿一夹，汗血宝马当即停了下来。 　　百姓抽泣的声音骤然变小了，唯恐惊扰冲撞了贵人。 　　柳夜怕支援不及，一路疾驰到此，已有两夜没合眼了。 　　刚才又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此刻困倦席卷，双眼几乎都磕了起来。 　　她强压下倦意，骑在马背上，借着极高视角，将所有人都看进眼里。 　　她正色道：“今日奉母皇之令巡视镇北，镇北军的战情，靖北城的灾情，朝廷无时无刻不挂心。我以帝女身份，代替母皇，代替西朝，向在这场战役和天灾中所有出力的将士和百姓，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镇北军不是从未败过，但皆是小败，大胜于北军，才得以将敌军铁骑阻拦于国土之外。 　　但我更知道每次呈给圣上的折子中的死伤将士，不只是我朝百姓，更是你们的姐妹兄弟，如果不是你们，便没有繁荣安定的西朝！有许多人丧生，但因此有更多的人活了下来！ 　　你们驻守在朝廷边疆，为我朝兢兢业业付出，我不会忘记，母皇不会忘记，朝廷不会忘记！” 　　柳夜顿了顿，目光郑重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伤兵，每一位百姓，右手举起沾满鲜血的铁矛：“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若下次再遇险情，请诸位相信朝廷，相信母皇，我以帝女之名向天起誓，我朝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子民！靖北永安！” 　　百姓怔愣地看着柳夜，甚至鼻涕挂在鼻尖都忘记了擦拭。 　　原以为帝女是端坐朝堂，高高在上的，她们无法从有限的学识中找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此刻的帝女。 　　但她们眼里情不自禁地涌出一阵热泪，一种情绪在她们心底滋生，而后膨胀，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 　　有位断腿的将士踉跄地站起来，含着哽咽的吼声打破了百姓的怔愣，她的武器落在了战场上，她猛拍三下身上的盔甲，发出震耳欲聋的锵锵声： 　　“靖北永安！西朝永安！帝女永安！” 　　“帝女千岁平安！” 　　此战大捷，北国正副将皆死在柳夜手里，西朝帝女之名威震四海！ 　　不止如此，之后的赈灾事宜，安置伤患，对有功之人的赏赐，也处理得十分妥善。 　　除了朝廷的赏封，柳夜还自私库中拿出两百万银子，以予阵亡伤残者补贴。 　　以至于，方经历过大灾大难的靖北城竟看不出颓丧之意。 　　不过几日，城里便又显示出市井热闹来。 　　从今以后，朝廷和帝女在靖北城百姓，甚至镇北军将士心中，不再是一个高悬于天遥不可及的符号。 　　在场的所有人恐怕今生都难以忘却一身血污的帝女在城门口朝她们致谢的那一幕。 　　哪怕日后军权更迭，不再由皇家把控镇北。 　　镇北军这十万精兵，永远会是一支完全效忠于帝女的军队。 　　英武如璟煜，都被柳夜出众的政治天赋，以及对战机的精准把握所震撼。 　　对于皇姐在外随便捡个小乞丐都能挑到宝的运气，璟煜分外眼热。 　　远在皇城的璟嵘鼻头一痒，对来回踱步的梅妈妈道：“梅妈妈，你转得朕头晕。” 　　梅妈妈在殿外绕来绕去跟个陀螺似的不停。 　　她特意在麒麟殿外头选了个僻静的角落，就是怕碍着璟嵘看折子，却不想一眼就被璟嵘瞧见了。 　　看来圣上亦心神不定，否则以璟嵘的定力，是半点不会被外物所影响的。 　　梅妈妈轻叹了口气，朝璟嵘走去，一边道：“殿下刚回来时，像个小猫儿一样，一直都在我跟前瞧着，从没离开过，这一走……我怎能安心呢。” 　　璟嵘看向窗畔间玉瓶里插着白兰花，是柳夜出行的那日晨间帮她采的，璟嵘一直没让女官换，花已枯萎了。 　　“她自幼习武，金乌都说她天赋卓绝，若不是帝女，也是个威武将军的料，定没事的。”梅妈妈已不年轻了，眼尾皱纹渐深，璟嵘不忍看她如此忧心，便站起身来，走到梅妈妈近前，牵起她的手宽慰道。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斥候声嘶哑的大吼： 　　“报——！” 　　璟嵘感觉手上被梅妈妈捏得一紧，向来运筹帷幄的她竟然在此刻生出了几分堂皇之情。 　　“镇北战事大捷！斩杀北军三万人有余，北国正副将军皆死于帝女之手！” 　　后面的几日，柳夜和璟煜乘机将边疆防线向北推进百里。 　　柳夜连斩北国两位大将，北方元气大伤，镇北至少能有五年的安宁时间。 　　璟煜难得有闲暇时刻，和柳夜切磋武艺，然后不得不摇头摆摆手说：“我没什么能指点你的。” 　　还亲自下厨给柳夜做了道烤全羊。 　　和璟嵘相似的狭长凤眼看着火光微微眯起来，用木棍翻弄着羊，问道：“感觉如何？” 　　柳夜愣了愣，不光是百姓，她想起将士百姓簇拥着的那日，心头仍然止不住地震颤，那一声声抽泣中饱含着真情的“帝女千岁平安”彷佛还徘徊在耳畔。 　　她偏头看向肤色黝黑的璟煜，回答道：“很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许多事情。” 　　璟煜凤眼笑得弯了起来，她能明白这种心情，她年少时初次随母皇随到镇北时，有种莫名的激动—— 　　那种双脚切切实实踏在我朝土地，江山之上的感觉。 　　璟煜用一种难以描绘的目光看着柳夜，像一位母亲望着自己的孩子，又像臣子看向帝王，充满无尽的爱意和敬重，她说：“你会是一个好皇帝。” 　　柳夜接过璟煜片好的羊肉，惬意地眯起眼来。 　　帝女巡视，甚至亲征的机会是很少的。 　　柳夜原先只知晓天子有肩负起天下江山的责任，但当江山具体到—— 　　蓬头垢面的小女童看到她时，原本死寂的双目顿时爆发出炙热的光茫，肃穆庄严的城主看到她后双肩下意识地微垂，终于松了口气，身残的将士手里握着身亡的战友的衣襟碎角，看到她时热泪盈眶却毫无悔意的神色。 　　原来这便是江山，是她作为天子之女理应守护的天下。 　　她启程回帝都的那日，热闹非凡，城主带着城里各官员，无数的百姓涌上街头，就连医馆的伤员都一定要送一送帝女殿下，只要有一口气尚能走路的伤患，皆挣扎着起身走到城门口。 　　有人大喊：“帝女殿下保重身体！” 　　“殿下千岁平安！” 　　“殿下要天天开心啊！” 　　骏马背上的柳夜听到这般淳朴的祝愿忍不住笑了起来，于百姓来说，平安喜乐便是她们对帝女殿下最真切的祝愿了。 　　许多百姓追随着帝女殿下骑驾，一直送出数里方留住脚步。 　　与此同时，有一道身影正往靖北城纵马疾驰。 　　是朝廷送信的斥候。 　　斥候到镇北将军殿外，将信封双手一抬高声道：“将军！朝廷的信！” 　　北国内乱政变，北国新任皇帝政治风范较之她爹凌厉不止十倍，连带着北军打法都变得悍勇起来，是璟煜从未见过的悍勇。 　　但无法否认的，璟煜对北军掉以轻心，才让北军有了可乘之机。 　　她作为镇北军的首领，有逃不掉的责任。 　　璟煜瘪了下嘴，回忆起儿时做错事被皇姐教训时，皇姐剑眉一竖，薄唇微动便能说出几句冰冷至极的话语刺得她双颊通红。 　　母皇每次都在旁边捧着茶杯，双眼含笑着看着她们，每每璟煜向母皇求助时，母皇便慢吞吞呷口茶问：“你皇姐可有哪里说错了？若是哪里错了，你反驳她便是。” 　　偏偏璟煜天生好动，调皮顽劣，几乎每次都能被皇姐抓个正着。久而久之，她最怕的人便是璟嵘。 　　她接过信件，暗叹一声，没想到她如今已是统帅十万精兵的英勇将军，也逃不过皇姐的训斥。 　　谁知拆开信封，里面掉出来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就两字。 　　龙飞凤舞入木三分的两字：吾女。 　　光看字迹便能瞧出来信者写这两个字时是多么意气风发。 　　璟煜牙疼似的“嘶”了一声，十分羡慕，眼前瞬间浮现起皇姐眉头一挑哈哈大笑的得意神气的模样。 　　她将信仔细放到匣子里，里面一排排全是璟嵘写给她的信件。 　　璟煜将匣子放到书架上，紧挨着另外几个信匣。 　　骤然想起她初到镇北那年。 　　璟嵘送她到皇城口，原以为璟嵘会像年幼时，教她帝女应当如何稳重，如何胸有成竹方能撑起江山天下。 　　璟嵘只是说了一句：“吾妹璟煜，定能扬名天下，英勇无匹。” 　　———————— 　　后续单独写一篇关于这个小世界的文！已经在专栏预收里，感兴趣的饱饱可以点个收藏哦！~ 　　感谢在2024-06-2301:36:18~2024-06-2515:17: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绿色笔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iniraing 30瓶；夜未眠11瓶；乔伊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第 14 章:笼中之雀 　　璟嵘退位让贤之时正值盛年，满朝文武百官却无反对之意。 　　因帝女足智多谋，文武双全，贤能较之其母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且帝女心怀天下，从谏如流。 　　西朝能有这般帝女，实乃上苍垂怜。 　　历史上许多忠臣终其一生也未能等到明主，大臣们无不庆幸能够追随帝女殿下。 　　皇权平安过渡，柳夜于二十五岁时登基，礼贤下士，君臣契合无比。 　　柳夜从璟嵘手中接过的本就是一个繁荣和平的朝堂。 　　在她掌政后，河清海晏、政通人和，甚至降低赋税后，税收仍比先前多了五倍不止。 　　登基第五年，柳夜亲征北伐，再次将边疆防线向北推进数百里，边防愈发稳固，一直到柳夜退位之时，北国都不敢来犯。 　　至此，迎来整个西朝有名的最为繁荣鼎盛的时刻，后世称之为“峥嵘盛世”。 　　盛世的帝都连上天都格外偏爱，星星灯火好似永远不会坠落。 　　夜雨悬檐，柳夜半倚在麒麟宫的玉榻上，透过窗畔的几盏华灯，看朦胧如霜的月色。 　　曾经梅妈妈将小小的她抱到这玉榻上，而后的岁月里，她便时常坐在此处看璟嵘处理折子。 　　柳夜手下意识地摩梭着玉榻上雕刻的飞龙，这是璟嵘的习惯，她不知何时也学了过来。 　　夜雨泠泠之声倏然在耳畔间放大，她这一生——除了亲近之人逝去得早，再无遗憾。 　　殿外梅花飘来阵阵幽香，柳夜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觉着有点冷，好似又回到了作乞儿时饥寒交迫的冬夜里。 　　冬雨滴答之声时远时近，柳夜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代明君于麒麟殿无疾而终，享年八十岁。 　　良久，耳边寂静一片，好似大梦初醒时的怔忡。 　　柳夜听到一声喜庆的祝贺，而后是几乎要刺破她耳膜的婴儿哭啼声。 　　她愣了半晌，才意识这响彻天际的声音是她发出来的。 　　“恭喜娘娘，是公主！” 　　嬷嬷将柳夜放到贵妃身侧，一手用手帕擦拭贵妃额间的汗珠，另一手娴熟地轻拍柳夜，嘴上还说着吉祥话：“瞧这精神劲儿，是个福泽深厚的孩子呢。” 　　殿内的婢女和稳婆亦纷纷附和，恰好柳夜哭得累了，歇了声音。 　　她们便赞她“机敏过人”，“聪明伶俐”。 　　饶是一辈子听赞誉之词到耳朵起茧的贵妃也忍俊不禁，她虚弱地抬起手将顺了顺柳夜的胎毛。 　　这是她的孩子呀。 　　贵妃似是叹息，又仿若终于松了口气，笑着摸了摸小猴子般丑陋的脸颊，眼里全是爱意：“娘给你起个小名儿可好？就叫安之。” 　　较之野心勃勃的父兄，贵妃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长大，不做任何人的筹码和棋子。 　　安之。 　　娘希望你，不论处于何种境地，皆能安然自若。 　　远在宫外的镇国公听到贵妃诞下公主的消息，仰头望天，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 　　贵妃母族乃当朝第一武将世家，手握兵权。贵妃长兄现任正二品尚书，弥补了家族在文官上的空缺，称得上一句权势滔天。 　　镇国公双手攀着桌檐，神色淡淡。 　　若贵妃生下的是小皇子，天子之位他们必然要争上一争。 　　但偏偏是个公主…… 　　罢了，皇帝多子多福，柳夜之前已有七位皇兄，皇位之争必然惨烈万分。一旦卷入便无法抽身，成则贵为天子，败则满门覆灭。 　　或许，这是上天的旨意，要让他们躲过此劫。 　　贵妃倚在榻上，双目含笑地看着殿外疯跑的孩子。 　　她是个聪明人。知晓以她母族的势力，她能怀孕诞下柳夜已是意外，贵妃心知肚明，这会是她仅有的一个孩子。 　　贵妃娘娘对这段难得的母女缘分极为珍视，对柳夜更是疼爱有加。 　　皇帝大概是因为对枕边人心怀歉疚，柳夜又是公主，不会对帝位造成什么威胁，所以也对柳夜百般纵容。 　　可以说，柳夜想要什么，贵妃便能给她寻来什么，若是贵妃寻不到的，皇帝便给她找来。 　　宫中的女人再没比贵妃更显赫的家世了，可此刻，即使是手腕强悍的贵妃面对柳夜的要求也犯了难。 　　柳夜想要习武。 　　她养在贵妃膝下，处在后宫。后宫女人不得干政，因着皇帝敏感多虑的心思，贵妃便极少召家人进宫。 　　柳夜能接触到外界的信息的机会是很少的，她花了近五年的时间才摸清此次幻境的背景。 　　她知晓宫外有许多女孩羡慕她，这是她生辰时她表姐告诉她的—— 　　“安之，你为何看起来不大高兴？别难过了，我很多朋友都羡慕你呢，你贵为公主，金枝玉叶，要什么有什么，多好呀。” 　　表姐没长柳夜几岁，较之小孩的童言稚语，贵妃之母，一品诰命夫人说话则有深意得多了：“小公主颇得圣心，只要咱家还有一口气，公主便能无忧，将来不管谁……都是她的皇兄，娘娘不必忧虑，但许多宫内之事还需娘娘留心。” 　　这是她在生辰宴上偷听到的，老夫人与贵妃的对话。 　　自贵妃诞下公主后，原本被视作眼中钉的镇国公一系成了各皇子派笼络的对象。 　　虽说不管哪位皇兄登基，柳夜都能得到其庇护，但若是有从龙之功，家族便可再昌盛百年。 　　可是柳夜自璟嵘膝下长大，她天生就伴随着权力，后又掌政几十载，权倾天下。 　　她既已成飞龙，安能如鸟雀一般活着？ 　　“母妃，我想习武。” 　　贵妃身边没有会武艺的侍女。 　　柳夜若要习武，只能请皇帝给柳夜寻个师傅，公主之师，必只能出自朝堂。 　　可贵妃母族手握虎符，本就十分尚武，此举落在皇帝心里，极有可能认为贵妃是在借机笼络其它武将。 　　以皇帝多疑的性子，必定是不会同意柳夜习武的——自他登基以来，日复一日殚精竭虑，铁柱磨成针，好不容易才将部分兵权从镇国公手中剥落，又盼星星盼月亮地培养出了几个武将，怎会让贵妃借公主之名笼络武将？ 　　可除去皇帝心腹，余下会武的，还能有资格成为公主之师的，便只剩下贵妃母家了。 　　这更是万万不行啊！ 　　于贵妃而言，向皇帝开口说柳夜习武之事，只会打草惊蛇，凭白引起皇帝的猜忌和防备。 　　只是贵妃极为聪明，生下的孩子也绝不是愚笨之辈，她并不觉得习武是柳夜随口一提的无理要求。 　　哪怕此时的柳夜才五岁。 　　贵妃没有一口回绝柳夜。 　　贵妃屏退众人，她望向堪堪与桌腿齐高的孩子，正色道：“你为何想要习武？” 　　柳夜没有说话，偏头看向与华灯挂在一处的鸟笼。 　　雀鸟吃饱喝足，正用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时不时发出悦耳的鸣叫。 　　它知晓自己身处牢笼吗？它在方寸之地饱食终日，梳理羽毛时永远能心无顾虑，不必担心有猛禽袭击……但是它不能飞。 　　可是——外间豺狼当道，猛禽飞掠，在外飞翔的野雀许久才能饱餐一顿，终日都活在生存的恐惧之中。 　　雀鸟为何不飞？是不愿飞，还是不能飞？ 　　柳夜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愿做笼中之雀。 　　贵妃顺着柳夜视线抬眸看去，神色大变。她暗自庆幸将侍从都打发走了，否则今日凤梅宫殿外的雪定会被鲜血染成赤红。 　　殿内一片死寂，唯闻雀鸟啼鸣，几个呼吸间，她们母女二人皆没有说话。 　　柳夜看着贵妃微微低垂眼睑，仿佛在沉思，又似在探寻。 　　良久，贵妃抬眸看向柳夜，眼眸的爱意如水中月一般化作细碎的银浪，翻涌上来的是不忍和哀戚，但更多的是称心与自豪。 　　目光中交织着的情绪，一瞬间复杂到柳夜读不懂。 　　柳夜对上贵妃双眸，仿佛掉进了深邃的湖泊，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无尽的思绪。 　　殿内被沉默笼罩，母女四目相对间，却又彷佛什么都说了。 　　分明这是一条比皇子夺嫡凶险百倍的绝路。这一刻，贵妃却没有像她父亲镇国公一样感叹：“如果生的是个男儿就好了……” 　　她恐惧，却也期待这一日太久。 　　身体里沉寂许久的东西死灰复燃一般，她好似又变成了尚未出阁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娘知道了。” 　　女皇，皇女，一字不差，然云泥之别。 　　但她会为安之铺筑一条康庄大道，哪怕是以她一身白骨。 　　可她的皇女比她更果决、更敏锐、也更令人心疼。 　　柳夜在来年开春之季与七皇子产生口角，两个孩子在荷池边争执起来。 　　被七皇子一推，柳夜惨叫一声，跌入了荷池中。 　　她抑制住求生本能，任由冰冷的湖水灌进她的胸肺里。 　　公主生死不知，朝堂震惊，皇帝震怒。 　　初春的湖泊仍冰冷刺骨，柳夜体魄再怎么强健，也只是个未满十岁的孩子。 　　公主高烧的第三日，凤梅宫外乌泱泱地跪了一大片请罪的御医。 　　面对贵妃、皇后、皇帝以及镇国公的四方压力，御医院的老头三天里像折了三十年的寿。 　　此时颤巍巍地伏跪在地上，满是皱纹的皮肤简直像挂在瘦巴巴的骨架上的鸡皮，身体因着惊惧止不住地抖动： 　　“老臣无能为力……只能看公主能否撑过今夜，若是撑过了便能无虞。” 　　贵妃抱着床榻上的高烧昏迷的柳夜沉默不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夜因高热发红的面颊，并不因太医的话流露难过之意，似一尊石像。 　　皇帝很想等一切尘埃落定，若是柳夜无恙，便略罚七皇子一二，此事便过了。 　　在皇帝心里，公主嘛，自然是比不上皇子的，再加上七皇子不仅是皇子，更是他的嫡次子。 　　嫡出皇男子本就比皇子更为骄纵，更何况庶出的皇女？他是不愿因柳夜责罚这个男儿的。 　　可贵妃的沉默让皇帝心惊，他怀疑猜忌镇国公不假，但他更需要依仗贵妃母家势力牵制匈奴。 　　他想等尘埃落定，却承担不起贵妃母族滔天的怒火。 　　若是柳夜熬不过今夜……不论皇帝责罚什么，都显得无力—— 　　人都死了才想起惩罚七皇子，这不是明摆着不把公主，贵妃、甚至镇国公一系放在眼里么？ 　　皇帝心里狠狠缓了两口气，避开皇后的视线，吩咐太监：“七皇子残害手足，此乃大罪，此事不了我实在心下难安，若所有皇子都似七皇子这般心狠手辣，朕简直愧对列祖列宗。罚七皇子五……“皇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贵妃的神色，见她仍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狠下心来：“……十杖板子。” 　　皇后听到五个板子时已经哀嚎出声，差点晕厥过去。 　　内务府的酷刑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就算是做惯了苦力的太监，也会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哪怕内务府手下留情，十杖板子下去，年仅十岁的七皇子不死也得脱层皮，若是落下个残疾，这辈子就毁了。 　　她不顾皇后仪容，竟一下朝皇帝跪了下去：“皇上！盛儿可是你亲生的儿子啊！你不能这么对他啊！” 　　凤钗从发端掉落，皇后瀑布似的黑发胡乱地披散下来，垂落在两肩。 　　皇帝不忍地移开视线，他与皇后青梅竹马长大，自然知晓皇后此人有多在意仪态容貌。 　　他嘴唇嗫嚅两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 　　感谢在2024-06-2515:17:40~2024-06-2800:37: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川贝绵羊10瓶；喵喵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第 15 章:坛子里装的是什么 　　皇后见皇帝迟迟没有回应，发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他。良久，皇帝都未敢正视她。 　　她发髻散乱，身子不受控制地摇晃一下，心下了然，不再替七皇子求情，扶着侍女的手从地上坐起来。 　　皇后也是个狠人，她冲领命的太监颔首：“既如此，就在这殿外行刑吧，也好肃清宫中风气。” 　　凤梅殿外传来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因在贵妃面前行刑，内务府不敢放水，板子拍打在肉体上皮开肉绽的声响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皇帝攥紧了拳头，心痛万分，七皇子的惨叫声几乎把他的心剜下几块肉来。 　　皇后双目一片血红，她的指甲深深刺入了掌心，鲜血从手心里渗了出来，与她的红袍融为一体，分辨不清。 　　如此重刑，与镇国公一系便可两清。 　　更重要的是，此举保全了三皇子的清誉。若是柳夜身死，日后立储，三皇子作为与七皇子一母同胞的兄弟定会受到非议。皇后这招弃车保帅，牺牲掉了七皇子，为三皇子撇清干系。 　　当十大板落下，七皇子已是血肉模糊，残破之人，此生再无夺嫡可能。七皇子被废，极大削弱了皇后派的势力，也让皇后与皇帝彻底离心。 　　贵妃此局可谓大获全胜，可她并无欣喜之意，她只想知道—— 　　她的皇女，何时才能醒来？ 　　怀中的小人儿浑身一颤，竟然开始抽搐起来。 　　好冷…… 　　柳夜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呛水，窒息，刺骨的寒冷。 　　她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身体慢慢往下沉去。 　　就当她快坠落到湖底时，柳夜的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 　　是一双还没有她手指大的手掌，这双手实在太小，只让溺水者沉落的趋势延缓了一瞬。 　　下一刻，湖泊中仿有魂灵苏醒。 　　一双双手触碰着她的脊背。 　　其中一些尚未分化出五指，碰到柳夜背部，她竟有种被“蹼”触碰的感觉。 　　一股股极其微弱的力量自下而上，她们就这样托举起柳夜，以一种十分缓慢，却不容抗拒的态势将她送出这片水域。 　　即将浮上水面那刻，柳夜神智终于恢复清明。 　　她回头看去，身后却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个静静躺在池底的坛子，湖泊漫无边际，坛子竟也绵延四去，没有尽头，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水域。 　　“咳咳咳……” 　　贵妃怀里的柳夜猛地咳嗽起来。 　　“太医！” 　　在太医老头的照料下，公主渐渐好转，不过多时便又活蹦乱跳起来，七皇子因伤势过重，落下了病根，成了个瘸子。 　　柳夜借“想强身健体来保命”而获得了习武的机会，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师傅，她只需要用一个人来宣扬她的天赋。 　　同时，也为将来的皇位之争铺垫下政治基础。哪怕只有一丝，积少成多，亦终能为她所用。 　　待日后七皇子长大，知晓自己是一个被牺牲的棋子后，他与他皇兄，焉能善终？ 　　柳夜十岁那年，公主善武已世人皆知。 　　她也因此得到了和皇兄们一起念书的机会——皇女于皇帝，就像置于桌畔的玉麒麟，虽不堪成大器，但总是让人面上有光。 　　龙爪上的明珠，自是愈为夺目，愈能为真龙增添一分气度。 　　十五岁那年，晚读书五年的公主文学韬略已隐隐有超越其皇兄们的趋势。 　　这一年，有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注视着她，若试探，似惋惜，或警惕，最后都汇聚为——“如果公主是个男儿便好了”的感慨。 　　同年，柳夜生辰宴时特召镇国公与贵妃长兄。 　　面对长辈，柳夜端坐主位平静地接受了他们的行礼，双唇微动，只说了一句话：“伴君如伴虎，屈居人下，不若取而代之。” 　　半晌，镇国公父子对柳夜跪伏：“臣愿效忠殿下。” 　　二十岁那年，皇帝为柳夜立公主府，封号“麒瑞”，寓意着朝中的祥瑞。 　　公主搬离皇宫远离朝堂，她的皇兄皆在朝堂当差，皇位之争暗潮涌动，而这一切与柳夜全无关系。 　　她就如同历史上各个公主般，成为了皇朝锦上添花的那朵花。 　　皇城的风云，挟裹着无尽的野心和贪婪，演绎着数不尽的手足相残，兄弟反目。等风尘褪去，几个皇子罚的罚，贬的贬，竟只剩下了跛脚的七皇子……和公主。 　　皇帝和众臣才如梦方醒。 　　柳夜并非老龙爪下可随意嬉戏的明珠，而是一飞冲天的金龙。 　　这一年，匈奴进犯，镇国公守住边界，两国缔结和平之约，重修邦交之好。但条件是求娶皇朝公主，从此两国互为姻亲，成永世之盟友。 　　柳夜在民间威望很重，近些年来，支持公主的人愈来愈多。 　　一旦公主离开皇朝，追随她的臣子不可能随她一同远嫁。如此，皇帝便能切断公主的根基，没了依附的臣子只能另寻新主，皇帝便有机会重新培养一位太子。 　　皇帝同意使臣条件。 　　当夜，帝都城门紧闭，朝中近半数武将带兵包围皇宫，天子近卫悉数战死。 　　柳夜下马，朝天子宫殿走去。与皇兄们不同，她儿时鲜少来此处，此时持剑抬眸缓视一周，竟有种新鲜的陌生感。 　　皇帝坐在龙椅上，头发散乱，身上龙袍破了几处大刺刺的裂缝，早已没了天子威严的仪容。 　　他双目饱含怨毒，狠狠地瞪着柳夜。 　　看着柳夜提剑走近，皇帝疯狂地笑起来。 　　谁知柳夜根本不理他，连一个眼神都没落在他身上，她恍若无人地围着天龙殿走了一圈，时不时上手打量几番，思考着如何修改殿内装横。 　　皇帝双目红肿，终于撕掉了所有伪装，他抬手指向柳夜，怒目圆瞪，好像要把她生吞了似的：“逆女！逆女！哈哈哈哈，女人即位，倒反天罡！我是皇帝，是天子！你杀了我，你怎么向天交代！” 　　柳夜轻笑了一声，觉得无趣，提着剑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她将长剑递到皇帝胸前：“天若问我，我便以此答天。” 　　说罢，长剑就要刺入皇帝胸腹。 　　“我当初就该杀了你。” 　　柳夜停下手中的动作，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笑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早就该杀了你！你这弑兄弑父的逆女！”皇帝追悔莫及，原以为公主是他养在笼中供人观赏的雀鸟，却不想有朝一日会被雌鹰利爪绞得粉碎。 　　“错了。你早就想杀了我，”柳夜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帝，一字一句道：“可是你杀不了我，从前你依仗镇国公，不敢杀我，不能杀我。后来……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我权倾朝野，而你已无能为力。” 　　“你以为你今日败北是因为你的疏忽，才让我羽翼渐满。然而不是，是因为你的软弱、无能、蠢笨。” 　　“我今日之胜，多亏皇兄们恰似父皇。” 　　字字诛心。 　　皇帝目眦欲裂，怒急攻心，当即一口血喷了出来，竟然就这么死了。 　　这一场宫变之快，皇帝仓促逝于天龙宫，当夜一同过逝的还有七皇子。 　　第二日一早，已尘埃落定，新帝择日登基。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朝中不少大臣纷纷辞官致仕。 　　有的人甚至直言“满朝忠臣才士，为什么要听女人的！” 　　他们想要借舆论攻势拿捏她，让公主知难而退，哪怕从藩王那过继一位男儿改立太子，也决不同意女人掌政。 　　柳夜并不理会他们，辞官便辞官，人各有志，所谓君臣需同心，她不会勉强别人效忠于她。 　　至于那些不安分的，杀了便是。 　　柳夜点点头，摆摆手，人头悉数落地，血流成河，无人再敢质疑什么。 　　登基第五年，她修改法律，惠及天下女子。第二十年，朝中官员已有半数为女人。 　　许是幼时溺水身子落下亏损，女皇并不长寿。 　　后世对其贬过于褒，认为她杀伐过重，暴戾恣睢，实非明君。 　　然而柳夜并不在乎，幻境结束时，她的神魂出现了那片漫无边际的水域中。 　　池底仍有坛子，但不再绵延不尽，零星几个散落于四周。 　　柳夜缓缓潜入湖中，不再似儿时溺水时那般痛苦不堪，她竟可以在水中自如地呼吸。 　　她沉入池底，将手放在罐子的边缘，良久，她都没有勇气往坛子里面看去。 　　如果她能再多做些什么，此时池底将会是空荡一片吗？ 　　坛子却心有所感似的亲昵地蹭了蹭柳夜的掌心。 　　好像在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谢谢你。 　　柳夜仍心有遗憾，却不像前几个幻境那般愤概不甘。 　　她没注意到，在这个幻境里，她没有试图探寻幻境的异常之处，不再思索纵横前辈此意何为？甚至脑海中不再是满腔不安的疑惑——“我的剑呢？” 　　纵横、考验、白竹，彷佛都在离她很遥远的地方。 　　今世前半生她步步为营终得坐宝座，后半生终有能力做所想之事，结果虽非尽善尽美，后世言之“暴君”遗臭万年。 　　柳夜亦无怨无悔。 　　柳夜缓缓闭上眼睛，与周身的坛子安眠于池底。 　　耳边一片嘈杂，呐喊嘶吼混在一起。 　　柳夜睁开眼，血红的残阳刺她眼睛一眯，瞥见远处城池台上的站着满身血污的士兵们。 　　柳夜心沉了下去，她回到了之前山河破碎满是地狱之景的幻境。 　　此役为守城之战，勉强将敌军铁骑拦下，不多日后，镇南将军战死沙场，以身殉国，而后海国铁骑长驱直入。 　　“姑娘，能起来么？快走吧。”身旁的大娘见柳夜孤身跌坐在地上，赶忙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边说道：“你是自己一个人吗，要不你随我们一道走吧，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大娘招了招手，远处跑来两个和柳夜差不多大的同龄人，应该是大娘的孩子。 　　其中一个接过柳夜，另一个掏出布袋里的馒头撕碎了喂到柳夜嘴里：“喝点水，我们拿了很多干粮，不用担心，和我们一块走吧。再晚一些恐来不及了。” 　　柳夜接过水浅浅喝了一口，抿了抿干裂的唇角，被她刻意忽视的回忆翻涌上脑海。 　　守城之战后，城守疏散城民，让她们往更内部的城池迁移，留下之人与渤海军殊死一战，然敌我军力悬殊，故而众人皆知此战结果如何。 　　上一次柳夜便随流民一道走了。但渤海军冲破边关的速度更快，柳夜尚未行至最近的城池，便听闻镇南将军身死之讯，渤海野人将镇南将军头颅挂在她曾经拼死守护的城池墙上，最终被秃鹫啃食地面目全非。 　　柳夜轻轻挣开扶住她身子的手，躬身朝三人道谢：“多谢你们，你们路上多多珍重，我就不与你们一道走了。” 　　说罢，她踉踉跄跄地逆着人流往城中走去。 　　柳夜尚未走近镇南军帐前，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了下来，长枪横在柳夜身前，来人冷冷地问道：“小孩，擅闯军事禁地，乃死罪。” 　　长枪上血污斑驳一片，传来铁刃浸泡鲜血的刺鼻味。 　　柳夜不退不闪，抬头看向士兵双眸：“我要参军。” 　　———————— 　　这个幻境结束考核就完咯！ [16]第 16 章:镇南 　　“你要参军？” 　　她没把柳夜的话当回事，开什么玩笑，如此瘦弱之人来参军？送死还差不多。 　　高大士兵把横在柳夜身前的长枪收回，顺带也收起了冷冰冰的敌意，她放缓了声音：“你趁早走吧，再晚些可就赶不上人流了，你孤身上路也不安全。” 　　说罢，借着身高优势，不着痕迹地多看了柳夜几眼。 　　像是要把她记在心里。 　　海国军力强劲，冲破边城不过时间问题，士兵早已清楚她自身结局，亦或者说，此时留下守城之人，皆心知肚明。 　　能为朝廷争取到时间，便是胜利。 　　此人虽说异想天开，但有这心，就是极好的。 　　不过无论如何，她们也不会让从未受过训练之人白白上场送死的。 　　如果守关之战必须得由尸骨堆砌方能阻挡敌国铁骑，那也一定是她们的，而非普通人的。 　　高大的士兵从衣襟里掏出一个肉夹馍，这是她昨日领的，一直没舍得吃，递给柳夜。 　　还不忘叮嘱道：“喏，偷偷藏起来吃，别叫人看到了。” 　　柳夜闻着肉香，腹中空荡荡之感顿时以不可阻止之势席卷全身。 　　她神色复杂地接过肉夹馍，听到士兵对她说：“快些离开吧。” 　　柳夜站在她面前，三下五除二地把肉夹馍吃了，对士兵说：“我要参军，并非戏言。这样吧，如果我能在你手下过三招，你就带我去见镇南将军如何？” 　　方磊：“……” 　　她顿时感觉被柳夜欺骗了一个肉夹馍的感情，这人不走就算了，竟然还当着她的面吃掉了肉夹馍！ 　　这可是她揣了一整天都没舍得吃的啊！ 　　于是不等柳夜反应过来，长枪已掠至柳夜身前，带着肉夹馍的怨念，使了五成的力道直戳过去。 　　柳夜并不硬接，流民身躯相当瘦弱，但相对的亦十分灵巧。 　　她脚下微微退开两寸，长枪划过空气，发出“簌”的一声，险而又险地擦过柳夜衣襟。 　　仅一招，便可看出来者功力，方磊收起随便之意，剩下的两招使出了十成的力道，皆被柳夜四两拨千斤地躲过。 　　长枪每次再近一丝一毫便能刺破柳夜四肢，光看其躲闪时对距离的精准把控，便可知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更何况柳夜手无寸铁，只躲不攻，方磊已使出十成劲力亦无法伤其分毫。 　　不用比了，柳夜功夫的是远远高于她的。 　　她收起武器，对柳夜道：“请随我来。” 　　方磊将长枪挂在背后，神色复杂。 　　此人武功卓绝，对时机的把控极为娴熟，故而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分明可以轻松躲开长枪，却偏偏以这种堪堪躲开的惊险方式来避过她的武器——只要是习武之人都知晓，对战失败并不可怕，让人难受的是只差一丝就能成功。 　　方磊郁闷万分，一个肉夹馍的怨念也随之水涨船高！ 　　“她至少得再还我一个肉夹馍外加一个鸡腿！”方磊愤愤地想着，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帐营里的士兵们不明白战友为何领着一个如此瘦弱之人进来，也许是新来的军医吧。 　　跟在方磊身后的柳夜接受着各方诧异的打量，尚不知晓她已经欠下了一个肉夹馍加一个鸡腿的外债。 　　天知道她那样做只是因为要节省力气。 　　柳夜深知她自己的短处，故而为数不多的力量必须全部用在刀刃上。 　　“将军！骑兵方磊求见。” 　　“进来。” 　　柳夜跟随方磊踏入营帐内，看向端坐主位之人。 　　镇南将军武艺之高强，名扬四海，海国甚至早就扬言道，“若无镇南将军，她们拿下陆朝就如游泳一般简单。” 　　对柳夜而言，镇南将军四字可谓如雷贯耳，同她一道迁移的流民无时无刻不在为将军祈福，希望镇南能撑到朝廷援军到来。 　　每当柳夜听到时，唯有沉默。 　　海国资源匮乏，故子民大多能征善战，海国将士皆是能以一敌十的力大无穷的野蛮人，敌我军力差别巨大。 　　再加上沿海区域地势平坦，在地势上我军也无任何优势，再派兵驰援不过螳臂当车罢了。 　　只要不蠢，皇帝定然会舍弃掉镇南，在更内部的区域重铸防线，利用崎岖地势来弥补军力上的差距，此战才会有转机。 　　柳夜能想到的事，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镇南将军自能想到，甚至比柳夜更有远见，所以她才会让城主疏散陈城民，暗示她们向山区转移。 　　镇南将军心知肚明，留下的将士亦心知肚明，不会有任何援军抵达海边。 　　此为必死之局。 　　被当作弃子牺牲掉的镇南和她的将士们以身入局，为迁移的流民和朝廷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镇南军五万精兵尽数为国捐躯，无一幸免。 　　五万将士的尸骨都无人收敛，被铁骑践踏，永远无法回归故土。 　　问义不惧死，以己身白骨铸一曲慷慨悲歌。 　　这便是陆国镇南，在所有幻境中，便是她让柳夜最为痛恨自己无力。 　　柳夜两世来第一次见到镇南将军面容。 　　出乎她意料，镇南将军不似璟煜一般气宇轩昂，身量不矮，但绝对算不上魁梧，甚至还没方才拦住柳夜的方磊高大。 　　镇南将军相貌平平，普通到没有任何特点，普通到像极了每个幻境里柳夜遇到的路人。 　　像第一个幻境中借口“肉吃不完坏掉就可惜了”，常常照拂她们一家孤女寡母的村民；似柳夜当乞丐时街边碰到的大娘，分明她的日子也不好过，却总是会心疼柳夜给她买几个肉饼；又似柳夜率军出征时紧随其后，无惧敌军，却默默身死的无名小将。 　　但她有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仿佛能照亮至暗的黑暗，这是能支撑起整个镇南的坚定和不折。 　　“我要参军。”柳夜第三次说出这句话。 　　柳夜黑眸直视镇南双目，带着同样的坚定。 　　帝女不可能记住所有的将士，连帝女都记不住，怎谈天下？ 　　柳夜作为西朝帝女亲征时名扬天下，可这并非她一人功劳，而是所有无声死去的将士加之一起，方才铸就了她戎马沙场的赫赫威名。 　　而这一次，柳夜要成为紧随镇南将军之后的将士，无法功成名就，亦不能名扬四海，只是作为一个士兵追随自己的将军。 　　就如同无数将士那样追随西朝帝女那般。 　　———————— 　　感谢在2024-06-2915:07:57~2024-06-3018:38: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先生、触摸风的轨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川贝绵羊18瓶；欲骟堂堂主11瓶；喵喵杀佩琪3瓶；送给女冠男戴的评论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第 17 章:三尺之内，我是无敌的 　　“你为何要参军？” 　　能被方磊带到帐中，至少不似她表面看上去如此体弱之人。 　　镇南很好奇，她双眼闪着光。 　　此人不是士兵，自也从未领过朝廷俸禄，与镇南军更谈不上什么深厚的战友情。 　　此时从军，根本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乱世出英雌固然不错。但纵然她天赋异禀，想要扬名立万，也要打上几场胜仗才行。 　　现下这个时机参军，不过是沙场再多一具尸骨罢了。 　　怪哉怪哉，难不成这世上当真有非要一心寻死之人？ 　　柳夜抿了抿唇，没说话。 　　她上一次倒是真与流民一道走了，镇南争取到的时机终不敌战马奔驰的速度，陡峭山路亦无法阻止敌国肆虐之势。 　　无数将士死于战乱，海国十万大军如闯入无人之境，直逼帝都，铁骑所到之处皆满目疮痍，一路上死了多少百姓，不可计数。 　　那地狱之景，柳夜光是回忆起来仍觉不忍，更不用提镇南军了。 　　此时的她们是想用一身白骨交织堆叠，搭成能够使臣民百姓通往平安的一座桥廊。 　　可营帐里只有柳夜知晓，这一战，只有白骨，没有平安。 　　她愣了愣，最终盯着镇南将军没有说话。 　　被这样无视，镇南反而笑了起来，问道：“你需要什么样的武器？” 　　将士们都在传军队里面来了个怪人，此时来参军送死就不提了，竟然不要长矛不要长枪，选了一柄剑当武器。 　　行军打仗不是武侠比试，不讲究招式潇洒花哨。 　　谁的武器最先能伤到敌方，谁就能从战场下活下来——敌方手持长枪在六尺之外便可刺向盔甲，退一万步说，纵然柳夜真是个武侠宗师，长剑难道还能有六尺那么长不成？ 　　拿着剑上战场，那不只能挨打么？ 　　但不论柳夜出自什么原因参军，镇南军上下皆对她很是敬佩。 　　故而这声“怪人”里除了调侃，更多的是关切和担忧，有人知晓方磊和柳夜关系好，便怂恿她去问柳夜。 　　“你当真要用这柄剑？” 　　镇南将军专门让随军铁匠按照柳夜的描述打了柄新的剑。 　　方磊把玩着柳夜的武器，很轻，约莫不到她长枪一半的重量，最关键的是，很短，只有她长枪一半那么长。 　　意味前面三尺的距离内柳夜都只能挨打，不能还手。而且还需骑马近身，剑才可够到敌方。 　　可战场上混乱不堪，刀剑无眼，柳夜真的有余力纵马近身吗？ 　　柳夜从她手中接过剑，随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这是按照白竹的模样打的，但比起重百斤的巨剑，此时柳夜手中的剑只能叫做剑宝宝，约莫只有白竹三分之一那么大。 　　柳夜率兵亲征过，方磊的担忧她自然知晓的，她做帝女时惯用的武器也是铁矛。 　　但以她此时瘦弱的身体使用长枪反而事倍功半。 　　流民之躯力量有限，大开大合的悍勇招式并不适合她。 　　故此，柳夜从未想过带领镇南打败敌军。 　　柳夜不需要像名震四海的大将那般以一敌十从而威慑敌军，柳夜只需要斩断镇南将军周身铁刃，保她无虞。 　　镇南将军，就是镇南军的主心骨，只要镇南这一面旗子不倒，镇南军心便可朽木不折。 　　这也是上一世镇南大将军在边境城池被攻破之前就已经战死的原因。 　　海国的野蛮人好似生来就对战机格外机敏，下一战，她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击杀镇南将军。 　　而柳夜要做的仅一件事——保护镇南将军。 　　“就用这个吧，我用惯了剑，现在改用别的怕不顺手。” 　　柳夜将剑别到背后，就像她从前背着白竹那般，抬头看到方磊欲言又止的模样，柳夜踮起脚拍了拍方磊肩头说道：“别担心，我肯定在你之后死。” 　　刚硬了一辈子的枪兵好不容易升起的那么一丝柔软的感情霎时被柳夜这一句击得粉碎。 　　同时脑海中顿时又浮现出前些时日在营地口被柳夜戏耍的不堪回忆，方磊不甘落后，硬邦邦地说：“没事，你死了的话，我定会给你多烧些纸钱的。” 　　“那就一言为定啦！” 　　柳夜背着剑笑眯眯地走了，方磊长腿一迈急忙追上去，讨价还价：“那不行，你得多给我烧一个肉夹馍和一个鸡腿，不对，两个肉夹馍两个鸡腿……” 　　长枪随枪兵的跑动发出锵锵之声，混合着二人的口水战，与春三月营帐前破土而出的新绿，还有春燕扑腾翅膀翩飞之声，一同汇成陆国边陲的最后一曲绝唱。 　　边关哨兵擂响战鼓，如雷鸣般震耳欲聋。黑色人马呐喊声从远方传来，震颤大地。 　　年过五旬的城主佝偻着微垂的肩膀，亲自打开城门，而后与伤残的士兵一齐登上城楼最顶端，她上不了战场，打算和这些缺胳膊少腿的士兵一齐在高处放冷箭，尽绵薄之力。 　　城主站在城池上凝视着下方的将士，她这一生驻守边海之城，谈不上戎马沙场，但对战争绝不陌生。 　　战前本该说些鼓舞气势之言，她早做惯了这样的事情。 　　可前生说惯的话在唇齿间盘旋，竟都觉得不妥，最后绕齿一旋，化作了一声高昂的大笑：“诸君，望来生再相逢，当歌对酒！” 　　话音落下，城主竟然从后腰掏了个酒壶出来：“这一杯，我敬大家！千秋忠烈，当镇山河！” 　　说罢，一饮而尽！ 　　城主平日颇为自律，除过节和庆功宴外可谓是滴酒不沾。 　　这一遭，惹得马背上的将士们纷纷起哄。 　　与城主关系私交甚好的镇南将军大叫起来：“好你个观之！怪不得我平日喊你喝酒你都不应啊，原是在这等着呢！” 　　城主此刻能饮酒，她们这些打仗的人却是不能的。 　　士兵个个都是海量的主，腹诽城主狡猾，恨不得当场把她喝趴下。 　　镇南双腿一夹，骏马便跑出去好几里，无需她多言，士兵们催马跟上，马蹄卷起尘土，镇南军纵马弛向最后的战场。 　　初春的微风将镇南和诸位将士的答复送至城主耳畔，混着铁蹄踢踏之声：“狡猾的观之，来世一定要让你醉倒在地！” 　　听到这样的回复，城主忍不住畅快大笑起来，心底和喉间却涌出一阵热辣之意，她尚未察觉，已是泪流满面，身旁的士兵发出的抽泣亦清晰可闻。 　　城主努力咽下哽咽，按了按发红眼尾。 　　观之乃她的字，观之观之。 　　就让她以眼作笔，以身作笺，观这场银枪如龙，胡茄悲歌，血封边海，始于初春，也止于初春的绝响！ 　　她举起右手：“全体弓箭手听令！放箭！” 　　箭矢如雨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射向黑色人马。 　　阵列中，箭矢比镇南军更先一步袭向海国士兵，不断有骑兵中箭倒下，但她们的阵型依旧严整，仿佛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敌军十万精兵袭来，黑色战甲如黑云压城般遮天蔽日，而镇南军算上城墙上那些伤残的将士统共才五万人。 　　军力如此之悬殊，即便渤海铁骑不是什么骁勇善战的悍勇之士，镇南军也不可能是她们的对手。 　　五万将士是在拼一身血肉，为朝廷争一息时间，好争一隅平安之地。 　　镇南军是为了希望拼死一战。 　　可柳夜已知结局，明知前路晦暗无光，偏要纵身入局，她又是为了什么而战？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柳夜纵马跟随着镇南将军，紧坠在她身后不到三尺的距离，这三尺，正好是柳夜剑身的长度。 　　战鼓擂动，两军短兵相接。瞬间，战场上便响起了一片金铁交鸣之声。长枪奋力劈砍，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铿锵之声，血肉横飞，有的士兵则被敌人长矛贯穿胸膛，倒地不起。 　　这是前些时日怂恿方磊劝柳夜将剑换成长枪的士兵，而柳夜连回眸看她最后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渤海军力大无穷，铁矛一击洞穿枪兵右肩，人骨与铁刃相摩之声，直叫人牙酸腿抖。 　　枪兵不敌，跌落下马，发出一声闷哼，只一瞬，而后被铁骑踏碎，淹没在尘埃里。 　　柳夜听出来了，是方磊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鲜血染红了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黑甲如潮水般涌来，其中几道长枪同时向柳夜刺来，她整个人仰身避过，身子几乎平躺在马背上，从密密麻麻如阵法似的银枪下避过，敌军长枪尽数落空，莫名其妙地落在了战友的武器上。 　　刺向敌人自是用了十成十的劲力，此时攻向战友，收势不及，纷纷被对方挑下马去。 　　柳夜近处顿时一片人仰马翻，而她腰后的剑尚未出鞘。 　　她双眼死死追随着镇南将军。 　　渤海精兵破开重围，长枪活络刺向镇南后背，与此同时，黑色人马一拥而上，几把长矛劈头盖脸地便朝镇南正脸挥了过来。 　　镇南大喝一声，长矛一挑，迎面将袭来的渤海将士横扫下马，后背的攻击却已来不及格挡，情急之下只能护住自身要害。 　　就在这时，镇南将军听到身后传来“呛啷”一声。 　　铁剑出鞘，自下而上地架住敌军银枪，柳夜手腕灵巧一翻，轻柔地卸掉长枪上力拔千钧的力量，而后剑刃灵蛇般地划向黑甲，那人脖子上顿时多了个血洞，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在这生死交错的瞬间，镇南将军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在战场上纵横驰骋，所向披靡，势不可挡。 　　“杀！” 　　镇南怒吼一声，义无反顾地冲进敌阵，镇南军士气大振，一时间竟与十万敌军战得难分高下。 　　海国主帅眼睛微眯。 　　不知为何，精兵几次围攻不成，眼看着几次已经攻到镇南周身三尺之内，都被她躲了过去。 　　镇南将军是镇南军的主心骨，她自然亦是。因此，既然军力已远超镇南军，她没必要以身涉险，不幸战死其次，她身死引得军心大动才是大罪。 　　她眼神落在镇南身上，果然，镇南不死，镇南军便不会倒。 　　海国主帅一扯缰绳，不再避战，策马向镇南攻去。 　　———————— 　　感谢在2024-06-3018:38:06~2024-07-0117:35: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灵、庄生晓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第 18 章:剑来！ 　　柳夜像阴影里移动的幽魂，宛若镇南将军的影子，紧紧追随着她，将三尺之内的敌人通通斩杀。 　　铁剑出鞘，一击必杀。柳夜并不恋战，见血后立刻收剑入鞘，为下一剑积蓄力量。 　　混乱中，一时竟无人发现镇南身后还有一道身影，只当镇南所向无敌。 　　盔甲下的碎发已被汗水浸湿，紧贴在颊边，柳夜能清晰地听到她自己渐重的呼吸声。 　　修仙者都有力竭之时，更不提柳夜此时只是一个瘦弱不堪的流民，每呼吸一次，喉咙就像被砂纸磨过般刮得疼。 　　柳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双目落在策马奔来之人身上，心沉了下去。 　　来人横长枪于身前，高声道：“随我拿下镇南！” 　　震得战场上渤海将士都为之一颤，渤海军纷纷大叫一声，跟随主帅往镇南将军方向攻来。 　　柳夜不动声色将目光收回，狠狠吸了一口气，全身的劲力都被这口气提了上来，她不再藏拙，手上铁剑一挥，使出早已刻入神魂中的风云剑法——“拨云见日” 　　剑刃满月似划过敌军，镰刀入麦芒，近前杀红了眼的渤海军闪躲不及，皆被柳夜一剑封喉。 　　在江流般的黑甲里，柳夜周身突兀空出三尺空白，她没有停顿，猛拉缰绳，骏马陡然加速，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率先迎上了渤海主帅。 　　来人手臂似有无穷力气，剑刃架上长枪，柳夜的虎口顷刻被震得裂开一道血口子，剑刃都被打得偏开一寸。 　　主帅再上前，长枪来势汹汹如疾风骤雨，一枪接着一枪，刁钻地刺向要害，枪枪致命。 　　柳夜一次次险而避开，手中铁剑仿佛成了无坚不摧的盾牌，将致命枪峰尽数挡在三尺之外，再也无法靠近持剑者一分。 　　“是你。” 　　渤海主帅双眸盯着柳夜，她这才知晓为何精兵无法攻进镇南将军周身三尺范围。 　　她不等柳夜回答，运转枪头，这一次的攻势比方更疾更狠，且更加精准，枪如游龙，带有千钧之力，直直刺向柳夜头颅。 　　两道身影霎时混成一团，只听见铁刃相交之声响个不停，眨眼间两人已过了十几招，柳夜被逼得倒退十米有余。 　　柳夜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四肢有种透支的脱力感，她几乎不敢大口呼吸，怕一泄气，身上仅剩的那一丝力气也随之流走了。 　　她双目死死盯着渤海主帅，咬牙强行将全身都快裂开般的疼痛忍了下去。 　　双手握着微热的剑柄，剑柄已被她虎口伤口流出的血浸透，此时已经干涸，混着她的体温，几乎将她手掌和剑柄黏在了一块。 　　柳夜没露怯，渤海主帅也并非等闲之辈，根本不让柳夜有丝毫调息的机会，刹那间长枪已经直奔她面门而来。 　　柳夜在极为有限的空间里持剑一挡，让长枪偏了一寸，枪峰便擦着她面颊而过，柳夜脸颊顿时被划出一道狭长的血痕，紧接着来人身姿灵巧，长枪竟灵活地转向柳夜胸前，她不得已又被逼退一步。 　　就这样且战且退，柳夜竟然已经被逼到离镇南将军近前，渤海主帅再近五步便可进入围剿镇南将军的战圈。 　　镇南将军被渤海精兵围攻不露败象，已是十分勉强，若再加一个武艺比起镇南只高不低的渤海主帅，定撑不了多久了。 　　柳夜已退无可退。 　　柳夜稍一用力，手腕便似刀割似的疼，铁剑险些从手里掉下去。她狠狠咬破舌尖，铁锈味顿时弥散唇齿间，靠着这剧痛维持清明，还有余力冲渤海主帅露出一个挑衅的冷笑。 　　渤海地势险峻，故而国内子民善武但文化水平不高，一直被陆国嘲笑为“野人”。 　　但主帅只野不傻，根本不理会柳夜的挑衅，竟然毫不犹豫地调转枪头，直指镇南。 　　柳夜无法，只得纵马追去，铁剑挥向主帅后背，剑峰堪堪要刺到肩胛时，本背对着柳夜的主帅仿佛后背长了眼睛似的，双腿用力一夹，与主人万分合拍的汗血宝马跑出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好够她躲开三尺剑身，又正好空出够她转身变招的空隙。 　　长枪以蛮横之力横扫向柳夜！ 　　原来主帅假意进攻镇南，实则故意引诱柳夜露出破绽！ 　　攻守之势转瞬异也！ 　　柳夜本已是强弩之末，此时仓促格挡，来不及以招式卸掉长枪上蛮力，铁剑瞬间脱手，飞了出去。她矮身避过枪峰，下一瞬，长枪以一个极为刁钻的攻向柳夜！ 　　就当枪峰即将贯穿柳夜之时，一只手拉住她盔甲后颈处，竟直接将她从马背上提了起来！ 　　是镇南将军。 　　镇南松手将柳夜放在她身后，骏马驮着两人，便没一人那么灵巧了。 　　七八个长枪攻来，骏马身形稍稍一滞，镇南和柳夜两人身上瞬间就挂了彩。 　　柳夜方才打斗时憋着一口气，这会停下来，那口气泄了出去，整个人像脱水似的，脸白得吓人，针扎似的疼痛一直从四肢蔓延至全身。 　　甚至方才长矛刺破她血肉，她都没感觉到疼，直到皮肤上传来粘稠而温热的触感，她才发现腰腹处已经被长枪洞穿了一个口。 　　她无力地趴在镇南将军后背，目光四下一扫，竟看不到几个身着金色盔甲的镇南军，入目之处全是黑压压的一片。 　　她们被包围了。 　　柳夜甚至一时数不清周围到底有多少海国将士。 　　柳夜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流失。 　　譬如说她过重的眼皮，往日一个眨眼间她能迅雷似的递出十几剑，此时眼皮磕上再睁开时，本来远在五步外渤海将士竟已经到了近前。 　　她高举长矛，劈头盖脸地便朝柳夜捅了过来。 　　柳夜其实还有意识，可是根本没用，连眼皮眨巴几下都费劲，更何况抵挡这凌厉至极的枪峰。 　　她的手指堪堪才动了两下，长矛已递至脖子处。 　　想来这险关难过，她到底只是一介流民，不，哪怕她似渤海主帅那般力大无穷，恐怕也难以抵挡十万铁骑。 　　个人的力量终归是有限的，一场战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就算万事俱备，两国国力，军力，这并非是任何一人就能使之改变的。 　　哪怕柳夜有掌政两世的经验，她也不敢说，此时如果坐在龙椅上的人是她，这场战役必定能赢。 　　罢了，赌赢了河清海晏，赌输了也不过一死。 　　然而料想的被长矛洞穿脖子的疼痛却没有发生。 　　长矛将刺向柳夜时，渤海将士身下骏马马蹄被绊住——可这沙场分明一马平川，哪里来的乱石绊住马脚？ 　　那人几乎被淹没在尘土里，看不清面容，依稀能看出金色盔甲右肩处有个血洞，双腿被铁骑践踏尽碎，谁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爬到这里来的。 　　仅剩完好的左臂死死地拽住马腿，任由马蹄踢踏在胸腹，渤海将士从马上跌落，骏马也因失去平衡侧翻倒下，压在了金色盔甲上。 　　这一次，她连一声闷哼都没有留下。 　　柳夜脑海中混沌不堪，哪怕此时被救下，她总是要死的。 　　这样救她，值得吗？ 　　脑子像绣了十年的齿轮般，半天转不动个弯来。 　　或许过了一息，或许过了半晌，柳夜也没想出答案来。 　　镇南将军的盔甲在战乱中不不知何时已脱落，露出里面薄薄的长衫。 　　黑色人马一拥而上，无数长枪已经刺向身前。 　　柳夜拼命从马背上站起来，用大半个身子护住镇南。 　　若是盔甲没了，那她便是镇南的第二身甲。 　　身体被长枪洞穿，柳夜苦中作乐地想，她死后魂魄约莫能转修妖道，成一个刺猬精。 　　明明快死了，柳夜唇畔却勾起一抹笑来。 　　经历的幻境似走马灯般一个个翻涌上脑海。 　　曾遇万千苦难，囫囵一生；也曾戎马一生，立于群峰之颠；也孤身入局，血染江山终不悔。 　　原来，义无反顾之时，心早已无暇思考——值得吗？ 　　恰如此时柳夜未有军籍，死了自也无法被后人得知。 　　可那又如何？ 　　不求攻成千古留名，也不求庙堂一席之地，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己。 　　曾经她以为只要长剑在手，便能劈开一条生路，可若是前方尽是万丈深渊，只有死路一条，她又该如何？ 　　鲜血从残破的身体涌出，将身下的骏马都染得血红。 　　柳夜终于明悟。 　　哪怕前路万丈深渊，道途险阻，她双足所立之处便是她的归处，亦是她起源之处。 　　只要她一息尚存，欲立山巅，便无人可阻。哪怕她身死，谁敢折她少年狂气？哪怕她死于渤海将士矛下，谁又敢否认她铁剑锋芒无匹？哪怕她此时跌于马下，谁敢说她不曾立于山巅？ 　　遗传自柳漾血脉的天资从来不是她的依仗，剑亦不是她的依仗。 　　她的依仗，从来只有她自己。 　　不屈傲骨，自有绝响。 　　忽然，天边传来惊涛骇浪之声，曾经柳夜寻千百次不得的白竹，自千沟万壑处破空而来。 　　神兵降世，气盖山河。 　　剑来！ 　　———————— 　　明天入V啦！~感谢大家支持，另外可以康康下一本要开的专栏预收~ 　　蛀虫[虫族]：全女虫族 　　【文案一】 　　孙萤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母父叫她“蛀虫”。 　　因为她喜欢读书，不像姐姐那样早早外出打工，一个月赚五千寄回家四千。 　　孙萤不喜欢这个称呼，也不喜欢她的名字。 　　直到她变成了一只真正的虫。 　　【文案二】 　　虫族曾经是宇宙上最强大的种族，纪律森严，强者为尊。母虫对幼虫的争斗冷眼旁观，甚至对最强大的幼虫撕裂其同胞姐妹的行为乐见其成。 　　只有最强大的基因，才有传承的价值。 　　虫王是虫群之主，代表着虫族基因的最顶端。 　　至于成为虫王要踩着多少同类的尸体？没人在意。 　　【文案三】 　　孙萤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和战无不克，无所不能这种词挂钩。她的触足能切豆腐似把敌人对半劈开，这是她最愉快的时刻。 　　孙萤觉得自己是个暴君。 　　可她的子民们都说她不同于任何一位虫王，她温柔，博爱，却又强大得无懈可击。 　　虫王将带领她们夺回一切。 　　阅读指南： 　　1.全女虫族，架空，私设很多 　　2.偏群像 　　穿进只有霸总和娇妻的世界里： 　　【文案一】：沈娇娇很聪明，不管是小时候学唱歌跳舞，还是长大了学做饭礼仪一下都能学会。 　　妈妈说：我们女儿生得这样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随便嫁谁都配得起。 　　爸爸说：娇娇啊，你眼光不要太高。找男人不能光看帅不帅，还要看他有没有担当有没有能力啊，我觉得王总就很好啊。 　　大臣说东宫残暴无情，狂妄自大，专横独断，实在非明君，不堪大任。胤鋆心想，等她登基，她要把这些嚼舌根的人全都杀了。 　　【文案二】 　　沈娇娇快订婚了，男方比她大十五岁，妈爸说年纪大的男人更稳重，她在订婚那天穿越了，沈娇娇看着眼前身材笔挺，英俊潇洒的霸总，双目放光：“这才是我要找的男人啊！” 　　胤鋆在登基那天穿越了，有个妖邪之声说什么她拿的剧本是《被霸总金屋藏娇后不干了》，还说必须要完成任务才能回家，胤鋆只好强忍下杀意。 　　【文案三】 　　沈娇娇感觉自己的天塌了，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沈娇娇，她的男人不对劲。某天傍晚，沈娇娇偷偷跟随男人，准备将这对狗男女抓个正着，却看到她心中宛若天神的男人跪在那个女人脚下，像个谄媚的太监。 　　原来她的天，并不是天。 　　妖邪之声说她演完这场戏，让白月光发现后甩了霸总，开始火葬场剧情之后便能回家了。胤鋆演完了，左等右等，也没能回家，一怒之下杀了那劳什子的霸总。 　　胤鋆推开门，有个女人站在门口，盯着她，说：“我能和你一起吗？” 　　阅读指南： 　　1.双女主，架空，私设多 　　2.可能会带一些别的元素（女巫血族？还没想好。也有可能不带 　　感谢在2024-07-0117:35:43~2024-07-0218:40: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女人顶天立地2个；雌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女人顶天立地、左右为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第 19 章:金丹 　　“轰隆……” 　　天边传来惊涛骇浪之声，沉闷隆隆的雷声不绝，大片浓密的黑云早就先团在天边，泼墨似的将药峰笼罩。 　　天雷在黑云中不停穿梭，时不时从乌黑中透出一丝耀眼的紫色，如一头紫龙在云层中翻滚。 　　风云阁徒子自各方抬头往雷劫看去，光是从黑云缝隙中窥见紫色天雷，就叫人胆战心惊。 　　稍远一些的徒子只能看到一道道雷光在山巅纵横交错。而在近处，如纵横峰山脚处的桂枝，以及灵云峰上的念静柏等人，都能从那雷云中感受到天道的毁灭之力。 　　门中实力较弱的弟子，更是被威压镇得呼吸困难。 　　那些尚未结成金丹的门徒，这才明白，为什么说修道乃是逆天而行。 　　如此天雷，如果不能撑过，只有死路一条。修士唯有不断地从天道中争一线生机，方可成就大道。 　　半晌，天雷上紫龙身影越来越凝实，威压也愈来愈强。最终，黑云被紫色闪雷切割得支离破碎，紫龙怒吼一声，朝结丹之人砸去。 　　雷劫落下的一瞬，大地震颤不止，整个风云阁都被紫光照亮。 　　七道雷劫落下，药峰上好几处药田都被雷劈成一片焦土，有碎石不断从山峰上坠落。 　　目睹了结丹雷劫的徒子们许久都尚未从震颤中回过神来。 　　在修真界，有一种说法，那就是结成金丹，才算是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 　　金丹，是修士道途的门槛，但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所以才有“阻人铸丹，断人仙途”的说法。 　　丹品定大道，只要金丹铸成，便再无法更改，哪怕日后服用再多的仙品丹药，亦于事无补。 　　金丹品级细分为十二个品阶，每四阶又粗略分为上中下品。 　　若是丹成下品，一生修为只能止步于元婴，丹成中品有望冲击窥镜，丹成上品之人修为大多为见山。 　　即使是上品金丹，亦分高下，金丹九转到十二转统称为上品金丹。 　　可每一转之间，都有着巨大的鸿沟。 　　譬如风云阁大长老和二长老皆为金丹十一转，修为便是登梯，而柳漾则为金丹十二转。 　　大道途中，心性，机缘，甚至气运都缺一不可。金丹九转之士仍有机会炼成登梯修为，但这实在太难。 　　正如登梯修士凤毛麟角，但却并非没有，如几大门派的长老们修为皆是登梯，放眼整个修真界皆是大名鼎鼎，一骑绝尘的人物。 　　每一代里面总有那么些个天资卓绝的修士能走到这一步。 　　但是全天下只有一位跃龙门修士。 　　这便是金丹的差距，金丹十二转与十一转看似只差一阶，实则云泥之别。 　　不过金丹品阶自如金字塔般，丹成上品便足够脱颖而出，称得上是天资过人了。 　　再者说，很多修士穷极一生也未能成丹，不少门徒遥遥望向药峰，脸上皆是羡慕之色。 　　“这就是结丹么……好生霸气。” 　　“紫雷震天际，方得问今朝。” 　　“修仙者自该如此疏狂豪气！” 　　“我什么时候才能结丹啊，这也太帅了吧！” 　　恰此时从药峰传来一声狂笑，混着内力，传遍风云阁：“哈哈哈！金丹十一转！” 　　沈肆运转灵气，原本飘渺万分的灵气凝厚了不少，他往自己灵府中望去，约莫半拳大的紫色园珠上有着一圈一圈古树年轮似的脉络，足足十一条！ 　　在修真界，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沈肆丹成上品，还是金丹十一转，一些和沈肆私交好的师弟们纷纷恭贺他，其父沈放更是喜气洋洋，直言药峰后继有人。 　　哪怕沈肆前些时日在置物堂出了个大糗，一时间当倒也真是风头无两，甚至不少人觉得沈师兄乃当之无愧风云阁年轻一辈第一人。 　　毕竟——首席两位亲传，一个尚未结丹，另一个甚至入考核至今未出。 　　【什么时候更新啊？】 　　【怎么断更了？】 　　【考核还没结束吗，好想知道主角有多少分啊】 　　【在线等，急】 　　288看着已播剧目中不断催更的新留言，恨不得幻化出两只手把闭目入定的柳夜摇醒。 　　它的宿主一踏进石门就像被什么脏东西魇住了似的，眼睛一闭就直挺挺往地上一倒，躺着不动了。 　　任凭它怎么叫，柳夜都毫无反应。 　　现下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柳夜仍然没有任何要苏醒的迹象。 　　288被吓了一跳，赶紧在资料库里翻找，筛选了几个考核相关的片段，这些画面大多都是进石门前拍下的场景。 　　是几个师姐向后辈分享她们的经验。 　　“不用怕，纵横前辈人很和善的。但是前辈毕竟是飞升的大能，考核的方式都很高深，而且千变万化。” 　　288看着躺在地上的宿主，随意绑成一束的头发凌乱地散开，手搭在身旁的重剑，半天一动不动。无论是略显狂放的睡姿，还是这过于简陋的环境，根本看不出哪里高深来。 　　石屋非常狭小，只有一张桌子，两个椅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而且它两百里的拍摄范围失效了，镜头里只剩下这逼仄小屋，288有心想替柳夜打探情报都做不到。 　　288看着这新冒出来的高赞留言【再不更新就退订！】，惶恐不安。 　　它把镜头对准柳夜，剪了一小段预告放上去。 　　很快288就收到了回复： 　　【年轻就是好啊，倒头就睡】 　　预告就有这么多的流量，288本来应该高兴才是，它此刻却无暇开心——预告已经发出去了，要是它的宿主今天还不醒来怎么办啊！ 　　288剪辑预告的时候错过了柳夜手指微动的一瞬。 　　当柳夜跌下骏马将要摔在渤海铁骑蹄下之时，一人高的重剑稳稳地接住了它的主人。 　　睥睨无双的神兵瞬间被鲜血浸染，剑身颤抖起来，一道凌冽剑气从剑身落下，行至半空时，骤然一分为七，带着森冷的肃杀之气，削向周围大片乌泱泱的黑色人马。 　　其中一道划进尘土里，土地露出一条深刻而宽大的断口，将尘土中金色盔甲的镇南军全部露了出来。 　　战圈离柳夜最近的人顿时被剑气震碎，连尸骨都没下。 　　沙场中升起薄薄的红雾，又似绵绵细雨飘到地上，洒在尘土上，飘起浓重的血腥味。 　　所有人都惊呆了，怔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血色的雾气朦胧成一团，众人像被一层极淡的水雾笼罩起来，仿若坠入烟云之中，如梦似幻。 　　渤海主帅一生有很多不解的时刻，但从来没有这一刻有这般鲜明刻骨的感受。 　　她恍惚地伸手触碰四周的水帘般的薄雾，落在手上，凝成血珠，她才明白方才的那一幕不是幻觉。 　　她不明白，她的战友，她的姊妹，为何会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片破碎衣角都没有留下。 　　渤海主帅痛苦地大叫起来。 　　她不惧死亡，无畏痛苦，但是她无法容忍她的姊妹们这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若是十万渤海军以此种方式尽数身死，她不甘心，也不服气。 　　如若此为神怜悯陆国惨遭侵略，才降下神罚。 　　那她便要以手中长枪，诘问神仙——为何渤海大旱时不肯垂怜，任由渤海土地裂开深邃的伤口，如同干渴的巨兽，吞噬一切生机！ 　　如果此番异象乃神仙旨意，那她便要忤逆神仙！ 　　渤海主帅长枪似毒蛇吐信，大喝一声，竟毫无畏色地朝那毁天灭地的剑气冲去！ 　　柳夜在渤海主帅哀嚎的一瞬间，意识骤然回笼，滴在白竹剑身上的血被重剑一点一点吸收，逐渐消失，而后反哺给柳夜，缓慢地填补着身体上的裂口。 　　耳畔哀嚎震天，尤其是海国主帅那种一辈子都不见得会流一滴泪的铁人竟然发出了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柳夜直觉不妙，可是她身上有几个大血洞，还能保持意识已经万幸了，根本没有力气抬头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情急之下，柳夜甚至忘了惊讶白竹竟然会喝血。 　　接触到那诡谲剑气，一个活生生的人立刻就变成一片虚无血雾气，哪怕是随柳夜一道的镇南看了也为之胆寒。 　　此时纵马跑远些，离开战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却没想到渤海主帅直直地冲着这诡异到极点的杀气迎了上去。 　　饶是家国之仇横亘在两人之间，镇南还是对这位渤海统帅生出了几分敬意。 　　眼瞧着她即将被剑气粉碎，镇南不忍地移开了视线。 　　暴戾剑气威风凌凌地走一路炸一路，突然收回，往反方向疾驰而去，碰到重剑像水入江流，未激起什么水花，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其实柳夜也不大确定剑气能不能召回来。 　　剑峰无匹，出鞘必要见血，她练剑这些年也从未听说过剑风削出去还能唤回来的。 　　可柳夜又不可能真的坐视不管，将心比心，如果易地而处，她也愿意拼一身血肉去为她的子民谋得一处福地，让她们远离饥荒贫困之苦。 　　她战败，心有不甘，却并不怨恨什么，海国的这些将士当得起一场堂堂正正的死亡。 　　柳夜冒着被剑气反噬的危险，强行召回剑气，她既愿为镇南拔剑，也愿为渤海将士收剑入鞘。 　　至此，大道至臻之心已初成。 　　“嘭”的一声轻响，柳夜脚下的尘土裂开几道蛛网似的口子，她似有所感地抬眸望向天际，白竹发出铮铮剑鸣，一股摄人剑气肃杀地直冲苍天。 　　白竹重归，柳夜把剑问天，八方谁来接招！ 　　重剑以开山之势挥向天际，一剑破天！ 　　幻境得破。 　　【36：20：31s】 　　系统看着计时器，时钟每变化一次，它的主机就发热地更厉害。 　　宿主已经躺在这睡了36个小时又20分了！ 　　288急得主机都快爆炸了，偏偏它还不敢吵醒柳夜。 　　这个秘境能屏蔽掉它的功能，证明此时在这个小世界中，纵横的权限在它之上。 　　288生怕自己搞小动作被大能察觉到，只能老实怂着一旁，不停祈祷宿主赶快醒来，并且暗自发誓再也不接仙侠背景的剧本了！ 　　“好孩子。” 　　【我的老天奶啊，你终于醒了！】 　　柳夜醒来的瞬间，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在耳边，一个在脑海中。 　　柳夜还没开口回答，一股异样之感从灵府中传来。 　　只见她灵府中的灵气此刻像一汪汹涌波动的江水，不停冲撞，碰到灵府壁，灵气就像水流拍打在岸边那般猛地回弹。 　　作乱的灵气发现冲不破束缚，便忽地疾走，顺着经脉流转全身。 　　柳夜感觉全身经脉都被灵气撑开，涨得生疼。 　　这种疼痛她在引气入体时经历过一次，修士只有以灵气不停冲刷，强行阔开经脉才有资格修道，但此时的疼痛比引气入体时更胜百倍有余！ 　　浑身骨头血肉像要被炸开似的，灵气压根不管她这个主人感觉如何，撒了欢地在她经脉中奔腾，不由分说地从心口乃至骨缝里横冲直撞而过。 　　柳夜疼得直发抖，脸一阵红一阵白，呼吸也因疼痛变得万分急促。 　　甚至方才幻境中被万枪穿身的疼痛都显得单薄起来。 　　她心想，若是现下她再进入幻境，恐怕能刀枪不入似的冷笑一声：“就这？根本不疼。” 　　然后顶着带着好几处血洞的身子和渤海主帅打个有来有回。 　　系统绑定宿主，可以探查她的身体数据，有一种类似心电图的数据来反应宿主的状态。 　　这也是刚才288心急却没有强行采取行动的最大原因，若是宿主垂危，288便管不得大能不大能的了。 　　此时288看着一条代表着病危的曲线以一种难以阻止的趋势往上攀登，而后达到顶峰，成了一条横线。 　　288感觉自己的电箱也跟着这条病危曲线劈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它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地才等到柳夜醒来，怎么一醒来就直接病危了啊！ 　　它化身为一只尖叫鸡：【宿主——！！！】 　　相比于要震得她脑震荡的尖叫声，一旁的纵横倒是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 　　其实她们两抽空点开光屏就能知道。 　　偏偏柳夜疼得神志不清，另一个本来就被成堆的【再不更新就退订】吓得不轻，此时被柳夜一吓更是慌乱，根本无暇顾虑其他。 　　在柳夜信息栏里，有一项许久未变的数据正在飞速攀升。 　　【修为：方悟（3457[+1+1+1]/6000）】 　　而后停在了5999处。 　　柳夜的修为居然直接涨了半个境界，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 　　渐渐的，柳夜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知觉，意识像夜晚的星星一样忽明忽暗。 　　好半晌，她终于适应了钻心刺骨的疼痛，想要睁开眼，眼皮却好像有千斤重，无论如何都睁不开一丝缝隙。 　　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怎么也看不清楚的画像。 　　有一道肃穆女声自画像中响起：“你为何拔剑？” 　　柳夜张了张口，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之声。 　　那声音又问一次，这次较之刚才更加威严，亦更加严厉。 　　“你为何拔剑！” 　　见柳夜不答，水墨画上的笔墨像活了过来一样，原本模糊的水墨流动起来，挣扎着要塑成一个人像。 　　“咦。” 　　纵横坐在石屋里唯二的石凳子上，抬眸往一片虚空之处看去，她不由疑惑出声。 　　原想着送这合眼缘的小丫头一道机缘，让她在幻境中锻炼道心。柳夜比她想象中还要出色，直接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途，领悟了道意，铸就了一颗至臻道心。 　　竟直接在秘境中破镜了。 　　渡劫天雷沾了一个“天”字，便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修士结丹除了机缘之外，必须得万事俱备，除了长老为门徒护法左右之外，还需得布置阵法，炼制丹药等等。 　　这也是为何散修极少的缘故，以个人之力对抗天道？当称一句悍勇，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但在秘境中就不一样了。 　　秘境突出一个“秘”字，盖因其虚无缥缈，变化万千，叫人捉摸不透，依着秘境特点便可将渡劫之人异象遮掩下来，天道察觉不到修士要结丹，便不会降下天雷。 　　所以散修都皆希望自己能在秘境中突破。 　　但修士结丹讲究机缘，有些人离金丹临门一脚，努力几年都戳不破那层薄薄的屏障，忽而有天喝口水便一脚迈过那道门槛也是常有的事情。 　　机缘这种事玄之又玄，想要恰好在秘境里破镜，不是那么容易的。 　　故而，柳夜能在秘境中突破境界，自然是走了大运了。 　　更别提她除了身处秘境之外，一旁还有个飞升大能照拂左右。 　　纵横盯着盘腿入定的柳夜，有瞧了瞧遥远的虚空处，神色莫测。 　　纵横方才暗自感慨柳夜的好运，自秘境中破镜定然万无一失，但此时她竟然从虚空中察觉到了一股窥探之意！ 　　纵横已是飞升大能，在此界地还能强行突破她的封印窥见柳夜渡劫的—— 　　只有天道。 　　纵横不再顾虑，遥遥地往那处施加劲力，将天道的那抹意识从秘境里驱逐了出去。 　　她给自己起名纵横，自有一股疏狂傲气。当年魔气肆意之时，她不过见山修为，便敢挑衅魔尊“我纵横且看你有没有本事杀我”。 　　她今日要护着柳夜，谁也阻止不了。 　　画像上的人像骤然被打散了，快凝成人影的水墨氤氲开来，曲曲折折在画卷上浮动，最后定形。 　　这下柳夜看清楚了，是一幅山水画。 　　还未等她揣摩出此画有何深合意，一股巨大吸力猛地把柳夜吞进了画像里。 　　雾气弥散，白雾顺着台阶而上，一直把金色的山峰笼罩起来，石阶栈道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柳夜站在山脚下静静地看了一会，无人山谷里，四下只剩下冷冽的寒风，以及险峰上的层层栈道，螺旋地缠绕着山峰，从山脚一直延绵至山巅。 　　足足十二栈。 　　柳夜提步向栈道走去。 　　云雾不散，迷蒙一片，柳夜感觉双眼似被白布蒙着一样，还好足下踏着石阶，双足传来脚踏实地的感觉驱散了她心中的一丝迷茫。 　　柳夜感觉自己深陷无边的寂静中，独步踏上一阶又一阶的石台，前方朦胧一片，连一盏明灯也瞧不见。 　　她加快了脚步，穿过无人的栈道，脚步声在空荡的山间清晰可闻。 　　已经走过了十条栈道。 　　柳夜默默数着，一路踏上来并无异样，除了有些累之外身子也无别的不适，她索性再次加快脚步，打算一鼓作气地冲上石阶的尽头。 　　行至十一条栈道的末尾，柳夜刚踏过石台，踩上最后一段栈道的第一个石阶，迎面便被一道威压击中膝盖。 　　她毫无反抗之力地跪了下去。 　　那道威严肃穆之声从头顶上传了过来。 　　“你为何拔剑？” 　　柳夜脑子一片空白，无形威压如巨石般压在她身上，她两手撑在地上，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手背青筋暴起，用尽全力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跪伏在地。 　　她回想起幻境中的种种，无数幼童饿死于街巷，又有千人跪于干涸土壤旁，以头叩地，祈求上天垂怜。 　　柳夜嘴唇翕动，想说她为天下苍生拔剑。 　　然而话语卡在唇齿间，无论如何都难以从唇中溢出，每当她奋力想说出答案之时，威压便更胜一分。 　　好似在说，不对。 　　是了，幻境中的景象终究是虚幻，彼天下苍生非此天下苍生，天道不满。 　　柳夜只感觉千峰群山压在自己身上，胸肺都要被碾碎，唇齿间已隐隐浮现出血腥味。 　　柳夜其实心下隐隐有所感觉，如果她改口而言为此天道众生拔剑，应是天道所想听到的答案。 　　天要让她为众生拔剑，可她从未踏出过风云阁地界，天下苍生与她何关？ 　　柳夜胸口血气翻涌，喉头翻滚便涌出了一口血，顺着下巴滴到石台上。 　　柳夜盯着雨滴般落下的点点血迹，无所谓地笑了起来，分明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压碎了，支撑着她的脊骨却像是顶着巨石于狭缝中而生的修竹，微弱却锐不可挡。 　　她要当妖邪肆虐天下，还是为六道众生披荆斩棘，无数的路在她脚下，只在她的一念之间。 　　攀青山还是坠深渊，她想去何处，皆由她的双足决定。 　　这是她的道，为何要听她人之言？ 　　天道之意，她不愿，便不从！ 　　柳夜早已力竭了，此时还能苦中作乐地想，天下就一位金丹十二转，她结十一转金丹只屈居一人之下，而这人恰好是她亲娘，那便叫不得屈居，四舍五入她也是天下第一啊！ 　　却不想自山脚下旋起一股掌风，这一掌声势浩大，带着纵横天下的疏狂之气。柳夜来不及惊讶，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颤颤巍巍地支起身子，猛地跃出栈道，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柳夜借着这掌风，腾空而起，猛地悠开数丈之高，朝着山顶飞去。 　　于此同时，停滞半晌的数据终于发生了变化。 　　【修为：金丹（6000/6000）】 　　柳夜立于山巅，白衣被狂风吹地翩飞起来，灵府中拳头大的金丹，闪着璀璨夺目的光。 　　丹纹繁杂，交织环绕在金丹上，仔细一看，每一道丹纹竟各不相同。 　　这样精致复杂的丹纹足足十二道。 　　至此，天下金丹十二转的修士，便不只柳漾一人了。 　　———————— 　　感谢在2024-07-0218:40:03~2024-07-0414:14: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到处捡垃圾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雌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土豆10瓶；喵喵杀佩琪5瓶；乔伊2瓶；送给女冠男戴的评论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 催眠文合集第二弹 ———————————————————— 《[主攻]漂亮学霸以为他催眠我了》作者：baba 《催眠医生的私人诊所时间》作者：奶茶酱 《催眠反常识》作者：阿巴阿巴 《催眠学校》作者：吃了没 《催眠强奸猥亵认知改变》作者：gzybf 《催眠强暴直男体育生》作者： 多喝热水 《催眠性爱系统绑定！》作者：风铃草 《催眠我的双性继子》作者：饮尽风雪 《催眠控制》作者：色色发抖 《催眠燃脂健身房(总攻）》作者：摸摸 《催眠玩弄高冷师尊》作者：梨酥脆 《催眠美人当涩情模特》作者：徐徐善意 《催眠调教高冷双性美人室友》作者：玩电话的 《总攻之邪恶爸爸暂停时间》作者：佚名 《我偏喜欢你》作者：顾冷 《我只想商战却在doi》作者：tomorrow 《我靠催眠拯救肉文世界》作者：禾长夜 《无耻催眠》作者：阿银77 《睡遍剑宗高岭之花》作者：小恶魔的后花园 《美人被爸爸催眠暴操嫩批》作者：爱幻想的小草莓 《被催眠的夫夫【总攻】》作者：p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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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本只需要朝天道低头，便能丹成十二转。但因着她的倔强，纵横前辈几近魂飞魄散才让她得以铸就金丹十二转，这叫什么事？ 　　柳夜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剑柄上的轮廓，方才凝结出的金丹居然有了龟裂的迹象。 　　纵横乃是飞升大能，怎会瞧不出柳夜道心的波动？ 　　她笑着摸了摸柳夜的头顶，发现她原本束得高高的头发凌乱得散在肩头，便将灵气全部汇聚在双手上，从地上捡起那条花哨的绸子，将柳夜的头发束了起来。 　　“当真是个好孩子呐，你娘真有福气。” 　　听了这话柳夜的眉头仍紧紧地蹙着，这种话哄哄小孩就算了，想骗她，没门！ 　　柳夜倔强地盯着纵横，大有一幅如果纵横无法说服她，就要把金丹里的精魂挖出来还给纵横的架势。 　　“莫急。我且问你，第一个幻境中，你自有一身武艺，养活自己没问题，甚至能过得很是滋润。你为何不走？那一家子孤女寡母与你有何关系？” 　　柳夜莫名其妙，但还是答了：“一个婴儿，一个是刚生育完的女人，怎么下地做活？难道我要看她们饿死不成？更何况，我知晓自己身处幻境，若是放在现实中，我未必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柳夜深感好笑，幻境中不论功成名亦或身死都对她本人毫无影响，不过是花了十几载时间做农活，还不是真实的，只是在幻境里。 　　这算得上是什么天大的善举不成？ 　　纵横没有反驳柳夜，闻言点了点头：“是，不过幻境而已。如此说来，你若是走了，她们饿死了，不也是幻境么？” 　　“我……” 　　纵横不等柳夜辩驳，截住了她的话头，继续问：“你最饿的那个冬天为何不去抢小乞儿的吃食，你若是那时抢走她手里那个馒头，或许还能活下去。既然是幻境，她们身死对你亦毫无影响不是么？” 　　“陆国军力孱弱，并非你的责任，你又为何偏要孤身入局，为镇南拔剑？” 　　“既是虚幻，你又为何冒着被反噬的危险收剑入鞘？渤海将士如何身死又与你何干？” 　　一句一句掷地有声，宛若晨钟暮鼓般敲响一击，直叩她心门，将一颗惶惶浮沉，郁郁难平的道心安抚下来。 　　纵横淡淡笑了起来：“你可知为何璟嵘能对你青眼有加？不论苦难凄怆，还是意气风发坦荡疏狂。孜然一身也好，众星捧月也罢，你始终自有一套法则，并且不因任何事情而改变，你那天并不知晓有人在观察你，你只是做了平日里做惯的事，便从此逆天改命，平步青云。” 　　“我当时在外头瞧见了，你很疑惑我为何要让璟嵘助你。” 　　说来也奇怪，柳夜手持一柄杀伐凌厉之剑，却有着与之相反的柔软心肠。 　　她自幼被门派众人排挤嘲讽，又外出杀妖兽十几载，她到修真界里明白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所以她执杀伐之剑，欲当剑之强者。 　　可柳夜在蓝星长大成人，遇到的最难熬的事情也不过考试失利，她一个自平安年代长大的且没蹲过局子的人，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柳夜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则融合在一起，成就了独属于她自己的大道。 　　纵横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这位颇合她眼缘的小丫头：“你执掌杀伐，却心怀天下，不论似蜉蝣般无力，或是如巨树般伟岸，都不曾动摇。你很疑惑我为何助你，可我却更奇怪你为何如此惶恐。像你这般的孩子，合该被偏爱不是么？” 　　“你既愿意为镇南拔剑，自有人愿意为你拔剑，譬如我，譬如……” 　　纵横隐去了后面的未尽之语。 　　纵横并不多说，只含糊提点一二。 　　一是她尚且不知天道究竟是何意，那一缕意识不含敌意，下手却也毫不留情，纵横怕说多了反而让柳夜误解。 　　二是大道本该独行，如果什么事情皆由前辈看护，是无法成就大道的。 　　话音落下，纵横也累了，见柳夜一脸难过的模样，笑了起来，心里仍是十分慰帖：“别用那种眼神看着老娘，老娘还用得着你担心？要真过意不去，今年除夕给我拿几坛好酒便是。” 　　然后摆了摆手，做出送客的模样，不再多言。 　　柳夜将手中重剑放在一旁，双手伏在地上，低头结结实实地朝着的石凳方向磕了三下。 　　这是风云阁徒子的拜师礼仪，纵横没有避开，原本懒散地团在椅子上的灵气不自觉地挺起后背，双手交叠，完全没有方才一口一个老娘的豪横劲，看上去颇是正式。 　　三头磕完，礼成，纵横便收了幻境，送柳夜出去了。 　　【第一名：沈肆五千四百分】 　　【第二名：念静柏五千三百分】 　　【第三名：……】 　　守分童子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开始排名，反正现下就大师姐一人分数未知，待大师姐出来，再往排名里挤就行。 　　她嚼着糖醋排骨，一边排名，一边口齿含糊地问身旁的桂芝：“唔，现在还没人的分数超过去年潇师姐的五千五百分。桂芝姐姐，你说大师姐能得夺少分哇？” 　　羊角辫不甘示弱地也夹起一块排骨，掷地有声：“你这不问的废话吗，那还用说嘛！肯定是第一啊！” 　　守分童子一脸无语状，和这个抢食的小伙伴没什么好说的，她抬头看向桂芝，想听她的回答。 　　原本桂芝就是想说柳夜应当是第一，不料被羊角辫道童抢了先，她便颇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但是她也不想说违心话，一时便犯了难，踌躇起来。 　　好在她的尴尬局面很快就被化解了。 　　一张玉牌带着劲力破空而来，这玉牌被当作暗器一样扔了过来，要是被砸中，估计得调养好几个月才能好，幸亏玉牌飞至桌前恰又卸掉了力度，如落叶般翩飞而后精准地落在记分纸旁。 　　玉牌正面雕刻着一柄剑和几朵云，正中间有两字：柳夜。 　　若是门派长老在此看到这一幕定要暗自心惊，灵气放出去自是容易，难的是收势。不过两日时间，柳夜对灵气的把控就已经能收放自如，要知道许多元婴修士都达不到这般。 　　可惜在场的三位并无这样的眼力，注意力也不在这件事上。 　　记分童子倒吸一口气，迫不及待地将玉牌翻面，另一边的羊角辫道童跟着站起身来，急忙把头凑过去，因着动作太急了，羊角辫不小心甩在了小伙伴脸上，又得了两个白眼。 　　羊角辫无视了小伙伴杀气腾腾的眼神，催促道：“快看快看！” 　　桂芝则先抬头看向石门处，自从柳夜入石门考核已经过了两天两夜了。 　　来人与太阳一同姗姗来迟，柳夜踏出石门的那一刻，被阴影遮盖的纵横峰骤然被旭日照得通红，柳夜的一身白袍身处其中，像是苍穹之上的白云朵朵闪着耀眼白光，舒卷自如。 　　桂芝冲柳夜笑了起来，举起右手挥舞着。 　　这是其他师门的大师姐们接后辈常做的动作，桂芝一直瞧着她们，便也不自觉地学了过来。 　　身下传来两个孩童的尖声大叫：“九千九百九十九分？！！” 　　羊角辫道童高兴地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但下一瞬她就把遍布全身的喜气收了回去，一幅风轻云淡的样子，用那种“你怎么这么没见过世面”的眼神看着守分童子：“我就说吧，一定是第一名。” 　　守分童子仍然怔愣地看着柳夜，她比羊角辫大几岁，记分这件事她已做了许多年了。每一届徒子的得分都要誊抄在案，毫不夸张地说，她对所有记录在案的分数都了如指掌。 　　她比身旁一大一小的两个外行，甚至柳夜本人都更明白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 　　这是是风云阁开山以来的最高分，比修真界第一人柳漾的分数都还要高出一截。 　　可谓前无古人，后……恐也无来者。 　　原来当真有人能做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叫群龙俯首。 　　沈肆一脸颓丧，嘴里不停喃喃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朝沈放炼丹房跑去。他抢先一步越过想上前阻止的男药童，跌跌撞撞跑下楼梯，一边大喊着，“爹——！柳夜她，她得了9999分！这怎么可能呢。” 　　这么说着，小白脸已经屈辱得涨得通红，沈肆双肩都耷拉了下来，声音里都带着浓重的酸涩：“爹，你不是说我这次定然能得第一吗？” 　　炼丹讲究静谧，需无外人打扰。 　　这还是沈肆第一次来他爹的炼丹房，与他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他还以为只要放着药鼎就行。可他走下楼梯后已经走了一小段路，一个药鼎都没瞧见，而且这房间大得离奇，几乎和他院落差不多大了， 　　沈肆走在空荡的房间里，竟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他心里蓦然升起一阵寒意，炼丹需要这么大的地方吗？ 　　他直觉自己来到了不应该来的地方。 　　突然听到“嘎吱”一声，沈肆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旁一躲。原是他爹开门，他松了口气。 　　只见沈放一半身子尚在暗室门内，半张脸都隐藏在暗处，鼻梁细而窄，下巴尖削，看上去有些像杀人吸血的妖邪，沈肆竟没由来地有些害怕，而后他又觉得怪异，他怕他爹做什么？ 　　“你下来做什么？”沈放从暗室里走出来，掩上门。 　　沈肆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只是没刚才那么理直气壮了，说话有些嗫嚅。 　　“哦，且让她跳上几天，五洲秘境本就是各大门派间的比试，她能风光到哪去？不碍事。爹向你保证，武道大会你定能夺得榜首，那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个人比试，才是最要紧的。” 　　沈肆得了安慰，方才心头那一丝异样瞬间被抚平了，他本应该问沈放这暗室是拿来干嘛的？ 　　但这可是他爹，他怎么能怀疑他爹呢？ 　　第二日清晨，沈肆再次路过沈放的炼丹房时，看守的药童已经换了一个，若是沈肆执着些，此时再闯下去，便能看到昨日那位男药童的人皮挂在暗室里，可是他唔了一声便走开了，再次刻意忽视了这个细节。 　　他爹可还要让他武道大会夺榜首呢，至于他爹为什么能做到这个，就不是他的事了。 　　沈肆眼神阴翳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柳夜，轻哼一声：“看你能快活到何时。” 　　———————— 　　感谢在2024-07-0414:14:03~2024-07-0514:33: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您真诚的互联网睡神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明路80瓶；L__i 37瓶；板板、万祁10瓶；NLy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第 21 章:求大师姐鞭打 　　黑石碑旁，一脸严肃的大长老踏前一步，素眠平日里向来严厉，门徒本来就有些害怕她，此时她一张口，原本吵闹的人群便立刻安静下来。 　　“你们皆是门派的新鲜血液，应知道纵横前辈的考核对你们来说有多重要。按规矩，得分在两千分之下的判为不合格，取消秘境试炼的资格，反之，则通过。两千分以下的徒子，可以向两千分以上的徒子发起一场挑战，只要赢了，就算是通过了考核。” 　　素眠顿了顿，看着广场里神色各异的门徒，故意提醒道： 　　“五洲秘境每四年一次，此次不行，下次再来也不迟。进入秘境之后生死各安天命，万望你们不要意气用事，强行获得名额，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 　　这道规则，是为少数被误判的徒子们准备的，若是她们只使出五分力甚至更少就能赢过对手，便说明纵横前辈的判断有偏差，而不是让徒子不顾一切地不要命似的挑战同门。 　　以前也有徒子，以自杀式的战斗方式，获得了进入秘境的资格，但最后都陨落在了秘境中。 　　只要头脑稍微活络些的，便知道和同门打得头破血流争个名额不值当。 　　而且秘境不久之后就要开启了，此时打个两败俱伤若是调养不好，拖着病体强行进入秘境，那不是找死吗？ 　　素眠环顾一圈，见众人都听到了，便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名单册，先从低于两千分的名字念起。 　　每念到一个名字，石碑上就会显示出徒子的名字和分数，被叫到名字的人哭丧着脸，从队列中走出去站到一旁。 　　而两千分之上的门徒神色里自有一分倨傲。 　　半晌，终于念到了柳夜的名字。 　　“榜首！柳夜！九千九百九十九分！” 　　素眠冷淡的声音像是水入油锅，立刻溅得劈里啪啦响起来，饶是在场的所有人先前已经知晓了大师姐的分数，此刻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九千九百九十九分……”人群中不知是谁跟着素眠喃喃道，声线里有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 　　“大师姐竟如此了得……” 　　“哈哈哈，是谁说沈师兄是风云阁年轻一辈第一人来着，现在脸疼不疼？” 　　“到底是谁说大师姐实力不行的啊！” 　　“这才是当之无愧的风云阁第一人啊！” 　　“分数居然比首席还高……” 　　这般得分，即使是叫群龙俯首的风云阁首席，也未曾取得！ 　　有不少门徒脸上满是震撼，光是听到这个高分，便有种让人心脏紧缩的感觉。 　　盯着站在人群中央，身如修竹般笔挺的少年，况慈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占据她整个大脑的念头：有些人，生来就注定是要万众瞩目的。 　　她黑眸落在柳夜身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像是透过柳夜看着别人。 　　柳夜抬头看向石碑上的金色大字，只是轻轻一笑。 　　这般风轻云淡的样子立刻让周围的人想起前些日子得意忘形的沈肆，众人目光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有些个不怕事的甚至幸灾乐祸地朝沈肆看去，“有些人啊越是缺什么嘴上越要嚷什么，要我说啊，真正的高手都该像大师姐这般宠辱不惊才对啊。” 　　石碑广场的边缘处，沈肆的师弟们呆滞得盯着石碑上的大字，失声喃喃道：“这……居然是真的，大师姐还是……” 　　察觉到身旁沈肆阴翳的神色，讷讷地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改口道：“但是大师姐尚未结丹，这一次五洲秘境之行，大师姐肯定会被师兄你比下去。” 　　柳夜在满场目光的注视下缓缓行至人群最后，盘腿坐了下来。 　　随着柳夜的退下，场中依旧是长时间的喧嚣。 　　落在柳夜身上，或羡慕，或打量的目光就没有停止过，而后者在这样的注视下居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得意或骄傲，始终维持着古井不波的平淡。 　　仿佛她生来就合该如此，叫众人俯首称臣。 　　“分数已经宣布完毕，下面，未合格之人有权利向合格的同门发出一次挑战，记住，机会只有一次！” 　　闻言，那些差之一线就能及格的人，顿时将打量的目光投向了合格的同门。 　　一时间，场中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起来，一双双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似乎在寻找着自己的对手。 　　柳夜挑了挑眉，她发现竟然有不少目光落在了她自己身上。 　　她不由在心里问了问288：“难道我看上去这么好欺负？” 　　弹幕也纷纷为柳夜抱不平。 　　【那几个人眼神是什么意思，觉得我们主角造假不成？】 　　【可恶啊，求大师姐一击秒杀挑战者】 　　【夜子冲啊，给你打赏人气值！】 　　也有些认真讨论剧情的弹幕。 　　【嘶，其实我觉得还挺正常的呀，因为主角这个分数不是六千分，而是9999，比柳漾的8888还高出一大截。我这看剧的，都能知道柳漾这个人在修真界是什么地位。对修真界的后辈来说，柳漾不止是一个优秀的前辈，更是一座压在她们身上的大山，一座永远也无法攀登的高山。结果突然发现有一天有个人竟然站在了这座山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服的。】 　　【楼上说的有道理，我看懂了。所以她们不是在质疑“大师姐很厉害”而是在质疑“大师姐能有'这么'厉害？”】 　　突然，有个响亮的声音打断了柳夜和系统的交谈。 　　一个身材健硕的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快步行至柳夜面前，微微弯身，双手朝柳夜一拱：“请大师姐赐教！” 　　柳夜微微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了面前的少年。嗯，不认识。 　　但看这身材应该是个体修，她一边淡淡点了点头，一边在心里问288：“这是谁？” 　　288在数据库里查找两秒：【萧煜。】 　　柳夜站起身来，行至广场内设好的擂台边，对着来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萧师妹，请。”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场中的两人身上，与沈放一派的几个长老目光复杂，手掌在竹椅把手上捏出一道深深的掌印，几双眼睛闪着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一道道复杂的目光中，高台上的两人，已经完成了交手前的礼节。 　　萧煜双掌竖起来，竟有灵气能萦绕之上，她深吸一口气，脚掌在地面上一踏，身形便似迅雷般对柳夜冲了过去。 　　体修对战，并没有花哨的招数，一切都是最简单的力与力的对碰。 　　萧煜身形一闪，已经到了柳夜身前，灵气凝聚于右掌之上，握拳狠狠一挥，对柳夜太阳穴打去。 　　迎面而来的拳风吹起柳夜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面对这样的猛攻，柳夜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 　　在手掌即将砸到她头颅之时，柳夜不缓不急地向右踏一步。 　　一寸不多一寸不少，正好躲开了萧煜的攻击，柳夜身子略微一侧身，右手如穿花摘叶般穿过对方防御空隙，修竹似的手指随意点了点萧煜腰腹处。 　　这是一处重要的穴位，若是柳夜击中这里，萧煜立刻便会脚步发软。 　　萧煜一惊，急忙变招，将灵气全部倾泻而出，四肢青筋暴起，步步紧逼，拳拳都带起劲风，高台上的呼呼风声连成一片。 　　萧煜的拳头越来越快，几乎成了一道残影。 　　柳夜并不还手，整个人宛若随风而荡的柳叶，轻盈地擦着萧煜的拳头滑了过去，双足始终保持在几寸的范围里移动，宛若饭后散步般惬意从容。 　　每次拳头都擦着柳夜衣角滑过，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 　　萧煜明显有些急躁了，第五招她右肩处大刺刺露出了一个空门，若是柳夜此时拔剑恐怕能直接洞穿她肩膀，萧煜额头上顷刻见了冷汗。 　　然而柳夜并没出手，修长的食指中指并在一起，只朝她空门处一划一挥。 　　萧煜瞳孔微缩，她看出来了，大师姐这是在以手作剑，方才那一招正是大名鼎鼎的风云剑。 　　在她眼里，修长的手指好似一把长而宽的重剑，从一个颇为刁钻的角度斜刺一剑，泛着森然杀气的白竹好似已经划破了她的肩胛。 　　大师姐分明看出了她的破绽，却不出手，为什么？ 　　但她自然不会认输，萧煜怒吼一声，再次猛攻向柳夜。 　　然而柳夜的脚步不离三尺之内，整个人似乎懒洋洋的，不肯多踏出半寸，只在这个圆圈与萧煜回旋。 　　柳夜几乎寸步不动，萧煜使着各种不同的招数，试图从各个角落找到柳夜的弱点。 　　外人看来，萧煜简直就像个忙碌的陀螺绕着柳夜团团转，却仍然无法伤到大师姐一根发丝，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白竹仍然稳稳地别在柳夜腰后，而剑修也未有要拔剑出鞘的意思。 　　只竖着两根手指，时不时地朝萧煜空荡处比划两下。 　　萧煜这才明白，场下围观的徒子们也恍然大悟： 　　“这，大师姐是在给萧煜喂招啊！每次指的地方皆是萧煜防御的空隙处，有些空挡萧煜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体修讲究的是一往无前大开大合的势头，再加上她们炼体，身体本就比普通修士更强悍，比较抗揍。 　　故此，防御向来是炼体修士的软肋，或者说大部分体修都会直接放弃防御，反正她们抗揍嘛。 　　这也是萧煜比试方才开始就全力以赴的原因，若是无法一开始就以力量和速度压制对手，等到灵力消耗殆尽，再一招接一招你来我往的交手，那对炼体者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已经过了十几招了，柳夜双足依旧稳稳地立在原地！ 　　她使出浑身解数都没能让白竹出鞘就罢了，连打乱大师姐的步伐都做不到！ 　　萧煜从未有过这么大的挫败感，可是她竟猛地顿悟了原先带着几分生涩的拳法。 　　分明她的拳脚已够快够猛，施展起来却总觉得差点意思，像隔着一层朦胧的窗户纸，明明很薄一层，却如何无论都戳不破。 　　萧煜先前追求的是一击必杀，只讲究攻势，认为只要拳脚够快，便能将敌人打趴下，全然不顾自己是否会受伤。 　　殊不知这反而走岔了道，这世上哪能那么轻易就可一击必杀？哪怕柳漾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敢说一剑出鞘便能斩杀敌人。 　　况且，门派里传承了几百年的拳法，怎么可能是教徒子和别人两败俱伤的？ 　　此时萧煜在柳夜的指点下，终于戳破了那一层朦胧的纸。 　　知晓自身漏洞后，下面几招她便有心留意着，凌厉的拳法带上了几分旋回之势，进可攻退可守，简单的拳法也能根据形势衍生出不同的招式。 　　萧煜敛去了挫败的神色，认真记下每一招的漏洞处，打算比试完后回自己院子里再好好揣摩，等下一届五洲秘境定能惊艳四座！ 　　不止是萧煜，台下的所有徒子将或心不在焉，或感觉无聊的神色统统收了起来。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今日聚在此处的好歹也是修为达到了秘境门槛的徒子，不说天资过人，都是已入门修炼了好几年的。 　　更别提少年心性大多狂傲，或多或少都沾了些和萧煜肖似的毛病。 　　譬如说宋施冉，她瞧见萧煜大开大合的拳脚，就想到了自己那快若闪电的一剑，又看到了大姐点向萧煜的破绽处。 　　她垂在两侧的手忍不住跟着比划起来。 　　不禁想，若是台上的人是她，那一击看似迅猛的剑招非但伤不了大师姐，她自己不是兵刃脱手，便是受伤。 　　台下的所有徒子，都借着萧煜联想到自己，进而蹭到了大师姐的指点，此时皆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台上，恨不得将每一招都记下来。 　　最后一招，萧煜灵气已见底，行动迟缓了下来，只见柳夜侧过脸，手指倾斜着朝着萧煜头顶一劈，手腕一转，长指又是一横。 　　台下离得近些的徒子下意识倒退两步，仿佛隔着老远都能被方才那一剑的无匹剑风打中。 　　高台之上的萧煜感觉更甚，电光火石之间，她甚至感觉睥睨无双的重剑已沉甸甸地坠在她头顶，再凌厉地从她身上呼啸而过，先是头落地，再然后是四肢齐断。 　　若是大师姐白竹出鞘，她恐怕已是身首异处。 　　思及此，萧煜将方才生出的失落和挫败一并压在心底，后退两步，心悦诚服地对大师姐拱手一礼：“技不如人，我认输。” 　　而后再深深一躬身，真诚道：“多谢大师姐赐教！萧煜感受良多！” 　　柳夜尚未答话，萧煜周身忽有风起，灵气挥洒向体格健硕的少年。 　　所有人都满脸惊愕地盯着萧煜，愣愣地望着高台中的两人。 　　如果说大师姐先前的指点就让她们心中充满惊叹的话，现在是彻底让大家目瞪口呆了。 　　好半晌，徒子们回过神来，无不有羡慕之色。 　　想来，纵横前辈正是觉得萧煜过于刚直，才有意让她在门派里再历练几年才去秘境。 　　而现在，萧煜在大师姐的指点下，知道了刚则易碎，补全了招式上的缺陷，不仅领悟了道意，还突破了境界！ 　　镜……是这么好破的？ 　　在场的皆是修士，自然知道破镜不可能这么简单，如果不是大师姐的指点，萧煜根本不可能突破！ 　　而且萧煜刚才定然是有些不服气的，既不服纵横给她的评分，也不信大师姐当真有那么厉害。 　　换位思考，若是自己这样被挑战，自是恨不得一招把萧煜打趴下，让所有人都见识见识自己的实力。 　　但大师姐一点都不介意，甚至愿意送萧煜一道机缘。 　　至此，不论众人先前怀着怎样的心思看待这位以九千九百九十九分力压首席，横空出世的惊世天才，此时都心服口服。 　　不论是实力还是人品，柳夜都当得起一句“风云阁大师姐”之称。 　　“多谢大师姐赐教！” 　　几个和萧煜关系不错的师妹，大声地喊道，虽没有萧煜直接晋阶那样的好运，她们跟着蹭了不少指点，自然也领悟了许多心得。 　　“多谢大师姐指点！” 　　“求大师姐鞭打我！我也想破镜！” 　　“啊啊我也要，让我先啊！” 　　———————— 　　怕你们不记得了所以再提一下！ 　　修为：引气入体/初惑/方悟/金丹/元婴/论道/窥境/见山/登梯/跃龙门 　　五洲秘境的门槛是初惑，萧煜从初惑升到方悟啦~ 　　明天上夹子，所以明天的更新推迟到晚上十一点~。~为表歉意，今天评论前20个有红包掉落~ 　　感谢在2024-07-0514:33:45~2024-07-0614:19: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就放弃了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cacius 30瓶；乔伊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第 22 章:收买人心就这么容易？ 　　萧煜深吸一口气。 　　只觉妙极。 　　她一举一动仿佛能微妙地触碰到一根无形的线——这条线将天地万物连成一片，混在灵气之中倾洒在天下的每一个角落，而后又被修士吸纳进体内。 　　万物有灵。山川草木，虫鱼鸟兽，星辰日月皆蕴含在天地灵气之中，天地间的灵动仿若都随着这口灵气进入了她的体内。 　　她沉浸在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中，仿佛与天地间的一切都融为一体。仿若身在云端，苍穹在她触手可及之处，又仿若置身峡谷飞瀑之中，周身白鹤翩飞，天地是如此浩瀚悠长，却又细腻如轻纱。 　　原这才是修道，与天同道。 　　萧煜觉得直卡在她胸脉不上不下的那口不甘不服的郁气豁然开朗。 　　少年一撩道袍，退后半步，再次对大师姐恭敬一礼：“铁松峰萧煜，受教，多谢大师姐！” 　　然后从擂台上轻巧一跃，向铁松峰的门徒所在之处走去。 　　一回到同门身旁，萧煜顿时被扑面而来的喜悦淹没，几个同门将她团团围住，大家纷纷为她感到开心，庆祝仪式带着体修特有的大开大合。 　　“好样的！”有个比萧煜更加壮硕的师姐猛拍她肩膀，萧煜比试后本就力竭，被这一拍脚下一踉跄就要跌在地上，好在旁边有个师妹扶了把手，然后直接将她抱起，旋转了好几圈。 　　瞧这“普天同庆”的模样，不知情的人恐怕还要以为萧煜这是挑战大师姐成功了呢。 　　一张张洋溢喜悦脸庞在旭日下闪着光茫，众人的眼神落在她们身上，没有一个人扫兴地说：“输了有什么好高兴的。” 　　大道本独行，纵然修士不比凡人那般需要陪伴，却也总想要些慰藉，譬如几个温暖的拥抱。 　　独步行至再长，再迷惘的道路，回想起这样热气腾腾的瞬间，便也不会畏惧严寒霜降。 　　这份喜悦悠然随风吹拂，带动了其她人的情绪，高台下欢呼声，掌声，起哄声交织在一片，其中“我也要和大师姐比试”“求大师姐打我！”尤其大声。 　　柳夜收回落在萧煜身上的视线，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在风云阁感受到这么多的欢喜。 　　她久违地，在除了灵云峰以外的地方，产生了一种归属感。 　　柳夜笑眯眯地往前一步，抬高双手，往下一压，示意自己有话说，台下的窃窃私语立刻消失了。 　　台下宛若沸水中骤然加了一大盆冰块，咕嘟咕嘟沸腾的人群顷刻没了声音。 　　远处铁松峰的五长老看到这个场景忍不住挑了挑眉，这效果可谓立竿见影，与方才素眠出场之时有得一拼了。 　　作为一峰峰主，她很清楚，一个门派的领袖，并不只看实力，甚至实力都是次要的。 　　少主必须要真正服众，还得让门派里心高气傲的少年修士们心甘情愿屈居她之下，追随她，拥护她。 　　如果不能选出这般的少主，无论门派实力有多强横，都是一盘散沙。 　　原先灵云峰两个首席亲传一个是孤僻至极的独行侠，另一个是惜字如金的闷葫芦，都不是做领袖的料子，而沈肆心性狭隘，亦不堪大任，她在门派斗争中是保持中立的。 　　依照柳夜如今的表现，宗门势力派系很可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五长老轻叹一声，希望权力动荡之争不要波及到徒子们。 　　沈放派系的长老，看到这个场面，神色微动，似在掂量什么。 　　柳夜借着高台的地形优势，环视台下徒子一圈，郑重地与每个人对视，然后朗声道：“修道若独行万丈天堑，路遥步难行。会碰到无数看似无法跨越的鸿沟，无数个难以攀登的高峰。每每道意上略微精进一二，便已感觉越过万重山那般漫长。道法凝滞，意气失散，郁郁难平，皆是常有之事。” 　　她有条有理的讲起了场面话，以小见大，层层递进，从修炼之道说到个人感触，非常真情实感，台下的人也不由被她说得心绪浮动。 　　“可每越过一重山，又能寻回失散的狂气，剑挑狂澜，拳指星辰。时常有人说，今日落后一步，便是步步落后一寸，此生再无追赶之望。” 　　柳夜气沉丹田，说话特意带上了内力，声音一字一顿如洪钟灌入众门徒的耳朵里，只听她怒斥一声：“胡说八道！ 　　“今日的得分、乃至胜负都不能说明什么，修仙之路自不可能万里坦途，五洲秘境只不过是大道路旁一点瓦砾。 　　要何时，如何拾起这块瓦砾，全凭你们自己做主。” 　　柳夜终于将最终目的娓娓道来：“萧师妹顺心而为，心中郁结得破，破镜自然水到渠成。可你们呢？你们的心境与萧师妹相同吗？若挑战我后没有破镜，会后悔今日的抉择吗？万望诸君不要冲动上头，平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若有挑战之人，我自奉陪。但愿众人皆能明悟心之所向，不再迷茫彷徨。”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5.3[+0.5]/10】 　　有两世掌政经验的柳夜将这一番拒绝说得文绉绉且高深莫测，将从小一心修道练功，文化水平都比较有限的门徒们忽悠地团团转。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大师姐所言十分有道理。 　　“好像是哦！” 　　“是啊，要不是大师姐提醒我，差点就钻牛角尖了！” 　　挑战大师姐还不如选一个能战胜的同门，到时候说不定在五洲秘境里与大师姐一道，反而有机会破镜呢。 　　众人纷纷歇了挑战大师姐的心思，转而寻找实力相近的同门。 　　弹幕亦是大呼厉害。 　　【这……嘶——】 　　【论如何礼貌拒绝别人还能树立威风凌凌的形象】 　　【别说这些天天练武的小傻子了，是我都要被带偏了啊】 　　【夜子完全就是文武双全啊！】 　　【恭喜您！您的人气值又提高啦！】 　　【人气值已满2W，积分商店有新的物品解锁啦！】 　　脑海中不断响起的系统提示音宛如漫天挥洒的金币，咕咚咕咚砸在柳夜心房，砸得她心花怒放。 　　她和萧煜的修为差了两个境界，本可以一击就将萧煜打出擂台，杀鸡儆猴，以立威名。 　　若是经历幻境之前的柳夜还真有可能要这样做，可是她已经不是之前懵懵懂懂只会挥剑的愣头青了！ 　　她掌政两世，与朝中大臣斗智斗勇，收服人心的技巧早已锤炼地炉火纯青。 　　一剑将萧煜捅个对穿只能显示实力强横，并不能让这些修士心甘情愿地追随她，而防守就不一样了。 　　柳夜只躲不攻，否管她自己累不累，至少外人看来大师姐十分游刃有余，给了众人许多自行想象的空间，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将柳夜的实力脑补到了一个极高的高度。 　　而若是柳夜当真与这些徒子没完没了地比下去，不管她实力如何超群，众人看得多了，那一丝惊艳之意褪去，恐怕也觉得“不过尔尔”。 　　柳夜这番话既不着痕迹地拒绝了一众徒子，又不显她露怯，反而更觉得大师姐一心为大伙着想，当真是个好人啊！ 　　一个强大的，实力高深莫测的，却并不倨傲、十分平易近人的形象就这样烙印在了在场的每个人心中。 　　树立了威望、收服了人心，还获得了惊愕值与人气值。 　　一箭三雕，柳夜心情大好。 　　她轻笑一声，忍不住又学着璟嵘的动作摩梭着剑柄上的雕花。 　　等了半晌，未有徒子再点名与她对战，柳夜深藏功与名地退到一旁，足尖轻点，跃上枝头，清闲地靠在树上看热闹。 　　人群中，站在念静柏身旁的苍霓简直目瞪口呆，大师姐从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就这样摇身一变，变成了众人的主心骨。 　　她由衷佩服，觉得大师姐收买人心来简直比卖二个肉夹馍还容易。 　　也不知是因着柳夜的指点，大家的实力增强了，还是受了萧煜的刺激，最后竟然有二十位徒子挑战成功。 　　“还有人否？” 　　等了三息，台下一片寂静，就当素眠要宣布仪式结束时，远处传来孩童稚嫩的大叫：“等等我！二师姐帮我报了名的！我要挑战！” 　　只见来人在空中团几个圈，正从远方凌空飞来。 　　傅爻挥舞着小小折扇凌空写了“止”字，而后小手虚空一抓，往自己身上一按。 　　柳夜从树干上纵身轻跳几下，跃上空中将来人接了下来，好悬不悬落在地上还倒退了两步。 　　虽然小孩才几十斤重，但以登梯修士用丢暗器的方式抛了出来，就不是那么好接的了。若非傅爻的“止”字符，柳夜恐怕要直接被撞飞出去。 　　她把傅爻放下来，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丸子头，问道：“二长老呢？” 　　道袍有些大，穿在傅爻身上松松垮垮的。傅爻随便整理了两下，亲昵地抱了抱柳夜的大腿，“二长老说来不及了，就把我先送了过来。”然后笑眯眯地看向素眠：“大长老，我没来迟吧？” 　　及格队列中的众人不知是先感叹二长老不靠谱，还是先担心自己好。 　　只见还没有她们腿高的小团子根本不问具体的得分，便随便点了一位及格的师兄。 　　等到了擂台上，做过比试前的礼仪后，花哨的折扇凌空划过空气，隔空就划了一道符，是一个“束”字符，落在师兄身上，后者瞬间倒地，四肢被束缚住只能像蝉蛹似的在地上耸动。 　　输给不过十岁修为便达到方悟的小天才倒是不丢脸，他苦笑一声，只能自认倒霉，无奈地说：“我认输。” 　　傅爻解开了符箓，然后蹦蹦跳跳地朝柳夜跑去。 　　灵云峰的所有真传，全都到齐了。 　　———————— 　　素回：来不及了，为师先送你过去！（瞄准）（丢出） 　　来晚啦，本章十个红包~ 　　感谢在2024-07-0614:19:18~2024-07-0717:26: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危★100瓶；北巷11瓶；只喜欢女、川贝绵羊、夜未眠10瓶；桃合5瓶；嘎嘎、喵喵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第 23 章:见过她法相的人都死了 　　一向安静的院落里忽然变得嘈杂万分，在房檐上长年酣睡的三花都被惊动了，一双猫眼追随着在院落里上蹿下跳的人左右摇摆。 　　这天的院落，当真比过年都还热闹。 　　傅爻手舞足蹈地说着素回她外出游历的趣事，简直吹得天花乱坠——因着素回说若是只知道在黄纸上写写画画那和傻子有什么区别？ 　　符修之符道乃为天地之道，竹岭斜松、残月雪霜，枯蝶古道皆可为线，自可成符。天下间有无尽事，就有无尽符，在天地之中，该以万物为线，这才为符修之道。 　　画地为牢，偏安一隅，怎知天下事，又怎画天下符？ 　　故此在傅爻引气入体，也就是约莫她五岁之时，素回便带着她外出游历了，鲜少有在门派里的时候，只有过年过节才回来。 　　也因此，傅爻当真去了不少地方。 　　北洲的荒原冰野，南洲的海天一线，还有些叫不出名字也不清楚具体在何处的幽谷密林，甚至还去了人界。这些地方是什么样子，又碰到了什么事情，傅爻都能说得有模有样的。 　　响亮的童言童语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她时不时还要在地上打滚，模仿着各种妖兽的狼狈模样。 　　柳夜听得入神，十七年了，终于得以在旁人口中窥见这个瑰丽绚烂世界的冰山一角。 　　她看着傅爻模仿妖兽的活泼样，忍不住笑了，思绪也跟着漫天飘飞起来。素回带着傅爻周游天下这么久，去的地方，杀的妖兽都比她多得多，难不成就没碰到过一个变异妖兽吗？ 　　她碰到的变异妖兽只是巧合，还是说是她想多了？ 　　“然后呢？” 　　一道略带急促的声音打断了柳夜的忧思。 　　傅爻靠在桂芝怀里，就着桂芝的手喝着冰镇杨梅汁，闻言只笑了起来，还舔了舔嘴唇边沾上的果汁，并不着急说话。 　　众人无言半晌，谁能料到她小小年纪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吊胃口憋着下半段故事不讲了？ 　　也顾不得长辈还是长老的了，大伙纷纷腹诽，跟着二长老就是近墨者黑啊！ 　　这仙界的五洲，管它上北下南还是左西右东，都大差不差，门派里就有不少同门是外地来的，宋施冉和苍霓并不稀奇这个。 　　她们想听听人界的故事，进而发问：“听说人界没有灵气是真的吗？” 　　桂芝用手帕仔细地擦干傅爻额间上的热汗，又帮她理了理凌乱的道袍。 　　傅爻放下杨梅汁，便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正色地点了点。 　　“那岂不是不能用灵力了？” 　　她嘿嘿一笑，见众人都聚精会神地瞧着她看，有种莫大的满足感。 　　方才装出来的吊胃口的样子顷刻被丢到一边去了，傅爻从桂芝怀里蹦出来，挤到众人中间。 　　“岂止呐！灵气，法宝都不能用，甚至画好的符箓带进去都失效啦！就是因为这个害我倒了大霉，我和师母正在街边买糕点呢，便听到后面有人大叫说'有贼！抓小偷！'，这种事本大侠岂能坐视不管？我直接掏出一张定字符冲上去，往那人身上一拍。” 　　说着傅爻就地演了起来，做出了一个奔跑的动作。 　　“然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傅爻心里简直要乐开花了，万万没想到她讲故事还能拥有捧哏的一天。 　　念静柏是个你问她“二师姐你觉得呢”，会得到一声“嗯”的冰山，绝对不会主动发问，柳夜当时还没脱离系统束缚，对傅爻这种看起来就能提供很多惊愕值的小天才敬而远之，每次都是有多远离多远。 　　她可不会让千里难寻的捧哏失望，赶忙接着道：“那人根本没停下来，反而把我撞倒了，周围的大姨大妈顿时哎哟一片，连忙过来把我扶起来。” 　　说到这，傅爻偷偷笑起来，“因为这事，师母还被骂了呢，那些大婶子把我牵起来，围着师母问她怎么不把小孩看好。哈哈哈！师母当时那个表情我现在想起来都想笑！” 　　素回通常都是让别人无语的那个，一想到这样的二长老还有吃闷头亏的时候，所有人都笑了。 　　傅爻见大家反响热烈，咯咯笑出了声，露出两颗小虎牙，接着把素回的糗事给露了个彻底： 　　“害，不用灵气其实都没什么，在人界用不了灵石，师母就只能去摆摊赚钱，写字画画啥的。有次穷得很了，连着好几天我们都只能啃馒头吃，有个姐姐看我们可怜，便请我们去馆子里吃了顿好的，然后还说师母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邀我们去她院子里住，还说会把我当成她自己的小孩啥的。” 　　柳夜听得目瞪口呆，素回这是被富婆姐看上了啊！ 　　奈何她环视一圈，没一个人跟上她脑回路，念静柏冷着一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桂芝不知道是不是刚化形不久没听懂也没反应，另外两个师妹思绪显然还沉浸在畅想中。 　　柳夜刚点燃的八卦心火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宋施冉在几人里面年岁最小，与傅爻颇合得来，她惊叹一声：“没想到去人界还有这么多事情，多谢你啊傅师妹，这样我以后要是去人界就记得了。” 　　苍霓想得更多：“在你元婴之前都不要想了，不能运用灵力你可知晓这意味着什么？要是你在人界出了什么事，传送符失效跑都跑不了，传音符也用不了，你想让长老来救你都没辙啊。” 　　修为到元婴会练得一个法相，相当于多了一个极为强悍的保命手段。每个修士的法相各不相同，譬如素回的法相是一把折扇，元婴法相自不是真的只是一把普通的扇子——可以粗浅的理解为，如果修士练成以物为形的法相，那么全天下的此物皆可以为其所用。 　　若是素回带着傅爻在人界遇到了麻烦，她不用动用灵力便可催动人界所有的扇子，无论是用作攻击，还是遁走，效果都是极好的。 　　苍霓这番话把众人的思绪又引到了元婴法相上，宋施冉眨巴几下眼睛，声音饱含期待：“唔，也是噢。我什么时候才能元婴呢，不知道我的法相会是什么，好期待啊！” 　　这几天跟念静柏熟悉了，相处起来没了当初那种拘谨的感觉，她问道：“静柏师姐，你觉得你的法相会是什么？” 　　念静柏静默片刻，遥遥头：“不知。” 　　这倒不是念静柏惜字如金了，而是因为法相飘渺难测，所以修为真正达到元婴期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的法相是什么样子。 　　素回乃是当今符道一等一的人物，众人皆以为她的法相会是一支符笔，但事实并非如此。 　　就好像整个修真界的人，都认为柳漾的法相是一柄剑一样。 　　宋施冉也知道法相难以预测，便没追着念静柏要个答案，转而道： 　　“不知首席的法相是什么，我当时听师母说首席的法相不是剑还吃惊了好些天呢……” 　　修真界众人只知柳漾法相并非一柄剑，但具体是什么，她们并不清楚。 　　柳夜听闻垂下眼，这个她倒是知道，是风。 　　是穿堂而过吹得竹筏微微荡漾的清风，也是凌冽寒气呼啸而过将阳光都撕得粉碎的狂风。 　　全修真界亦不是无人知晓，只是见过柳漾法相的人都死了。 　　好在在场的几位并不是真的要刨根问底。 　　三个师妹你一句我一句，随意瞎猜两句就进行到了下一个话题。 　　独留柳夜一人被“柳漾”这两个字勾起万千思绪。 　　她娘到底在不在闭死关？要是不在，她娘在哪？ 　　就这样三个师妹聊得火热，念静柏不说话，但是抱着剑听得很认真，而柳夜和桂芝则是时不时的说上几句。 　　当然，她与桂芝还有些微妙的不同，每每她听到某些个词，就能勾起万千愁绪。 　　让她一颗玩乐之心跌落谷底，而后破碎，再被众人勾起兴致，又升起……如此反复，一个下午便过了。 　　叨叨累了，众人便涌进厨房，看桂芝大厨做饭，再帮她打打下手。 　　柳夜则去拿桌椅了。 　　自打她穿越到这里，院子里从来没有过这么热闹的时候，好在她先前给桂芝打床品的时候顺手定了几把凳子，否则她此刻都没地方坐。 　　等柳夜搬着椅子出来后，看到的便是眼前的这一幕。 　　白日燃尽，暮光落在院落地上，一片斑驳，微风轻拂，樱花从树上翩飞下来，傅爻与桂芝争取要喝酒的喊声回荡在院落里，一旁的宋施冉拿着冰镇杨梅挤到两人中间，不知道在说什么，旁边是各自端着五个菜的念静柏和苍霓。 　　看到柳夜出来，纷纷扭过头看她。 　　“大师姐，快来吃饭啦！” 　　“大师姐！桂芝姐姐欺负我！！” 　　“柳道友，能劳烦你跑一趟吗？我酿的酒忘记带过来了。” 　　“——咔擦！” 　　她神使鬼差地打开了系统的拍照功能，记录下这一刻。 　　柳夜轻功很好，不过片刻便拿了两坛酒回来。 　　桂芝一愣：“我好像只醸了一坛……” 　　柳夜食指一抬，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偷的二长老的。” 　　只见众人围着竹桌，都没动筷，像小朋友一样等着大师姐的号令。 　　恐怕再心硬如铁的人都会被这般惬意绵长击中。 　　柳夜心情大好，落座前还不忘三下五除二地给三花做好了猫饭。 　　这只猫柳夜养了许多年了，只蹭饭，从来不肯让柳夜摸摸。 　　叮咚碰杯声清脆悦耳，院落里是遮不住的喜悦。 　　无人在意的角落，吃完猫饭，三花喵了一声，倏地一下从院落里溜走了。 　　也不知跑出了多久，猫身幻化成一个影子，像水入江流般无声无息隐匿在黑暗中，不见踪影。 　　———————— 　　众人：哇好有意思啊 　　夜子：什么...（烦恼1） 　　众人：真的假的？ 　　夜子：...（烦恼2） 　　惨惨的 　　这章还是十个红包！ 　　感谢在2024-07-0717:26:38~2024-07-0815:07: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乔伊、您真诚的互联网睡神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666127822瓶；千两10瓶；割以永治、乔伊2瓶；骟心大发、泺晏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第 24 章:出发秘境 　　“哟，回来了？” 　　躺椅上的人交叠着双腿，腿上是今儿晨间刚买的最新版《仙闻速报》。 　　这个速报号称是全修真界能最快洞悉修仙界动向的报纸，简言之，是八卦最新最快的报纸。 　　一摊开报纸，最显眼的位置便是她徒儿的画像，黑白水墨只画出本人的五分神韵，静立于纸上，便显玉树临风，英气逼人。 　　一旁配文：修真界散修年轻一辈第一人季怀思新发型流出，季怀思为何突然更换发型，背后的原因究竟是……让我们下期为您揭晓。 　　她挑了挑眉，抬头一看，哎哟，还真是。 　　原本显得飘逸异常的碎发，规整地垂在额前，更添一分……傻气。 　　“这是咋了？” 　　季怀思将佩剑“骨鲠”放下，并不答话。 　　倒是骨鲠听到这句话震颤不已，太阳照在剑身上，光线像被吞噬了般，只有中间一条无形的线闪着微光。好像有人拿了红墨倾倒于上，一丝红线从剑身自上而下铺开，一直到剑柄处。 　　这根光线随着剑身的颤动流动起来，剑身发出轻微的嗡鸣。 　　比起脸上波澜不惊的主人，骨鲠看上去很是生气的样子。 　　“信送到了。” 　　“哦。” 　　见徒儿不乐意回答她便也不追问了，闻言淡淡应了一声，垂眸下去继续看报纸。 　　季怀思黑眸盯着师母，无言半晌。 　　好似让自己亲自跑一趟，千里迢迢去风云阁送信的人不是她一样！ 　　正当季怀思想要出言问几句时，师母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报纸上移开，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她怎样？” 　　她不是一个会在背后说别人坏话的人。 　　季怀思：“……剑使得挺好的。” 　　季怀思从小就被师母养大，后者怎会听不出她话中还有未尽之语？ 　　但师母听到这般摸棱两可的回答竟也没有任何追问的意思，仿佛就是好奇问一嘴，又把头埋进了报纸里，闷闷地从里面传来一句：“知道了，我没什么事了，你想干嘛就干嘛去吧。” 　　耳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速报上方露出一截深黛一般的眉目间伏着几分倦态，待那道高挑的身子消失在院落中，她便将报纸轻而缓地搁在膝头，指节无意识地蜷曲起来，一点一点叩着竹椅把手，也不知在想什么。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沉迷万分的样子？ 　　半晌，她轻轻地靠在躺椅上，半阖起眼。 　　寂静中，椅凳下方的阴影突兀地滩成一团，而后流动伸展，逐渐凝成一个影子。 　　是一只猫。 　　它轻轻一跃就轻盈地落到竹椅上那人的膝头，舔了舔猫爪，喵了几声。 　　“知道了。” 　　她倚在躺椅上，眼神追随着窗外声声啼鸣，飞鸟正于天窗上方结群徘徊，轻叹一声：“且看她造化吧。” 　　而后闻了闻空气中弥散着的味道，凝重的神色淡了几分，眉梢却蹙得更紧了，双眉似拧出了层峦叠嶂。 　　她抬手在鼻子前挥了挥，像是要把这难闻的气味打散，调笑道：“她把你当猫养，你还真把自己当猫了？” 　　三花闻言浑身毛发骤然炸开，乱糟糟地团在一起，竖瞳仿佛都闪烁着怒火。 　　它对着椅子上的人重重的“哈”了一声，然后像轻盈的黑雾一样，又迅速消散在阴影中了。 　　这下院落里彻底寂静了，只剩下微风吹拂，将她膝盖上的报纸一页页地翻开，纸页翩飞宛若蝴蝶舞翼，最后扑扑翅膀停了下来，黑白纸张停止翻动，定格在最末一页。 　　速报不起眼的角落里写着“五洲秘境即将开启，风云阁少阁主终于要出山了！这还是自她诞生以来首次出现在众人眼中，此界五洲秘境群星汇聚，到底是谁能更胜一筹，问鼎秘境？” 　　“嘎啦”一声，柳夜屏住呼吸，做贼心虚般，不自觉将动作放得极轻，柳夜打开门踏进封尘许久的院落，整个过程没发出一丝声音。 　　灵云峰之巅，话本中，天下唯一的跃龙门修士的居所。 　　向来鬼话连篇的话本倒是难得正确一次。 　　柳夜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主殿的石门上轻叩三下，庭院内寂寥一片，叩门袅袅三声弥散在幽静中。 　　门后，许久不见回音。 　　分明是初春三月，竟有几分萧瑟之意自柳夜心底升起，她高挑的身子孤独地立于门前，像一棵种在院子里亭亭玉立的青松。 　　阳光斑驳倾泻于其身，柏枝交错遮掩，阴影中瞧不起来人的神色，只见她手指拂过石门前的台阶。 　　那里放了一坛酒，酒下面压着一张薄薄的信封。 　　柳夜拿起酒坛喝了一口，将掌心按在信封上，良久，她轻叹一声。 　　“娘啊……” 　　素眠的道童每日都会来院落中打扫，萧条谈不上，但一身处其中，便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十年的空白足够将一个人居住的痕迹抹去。 　　柳夜眼睛微微眯起来，感觉自己仿若置身于虚实相交的浮梦中。 　　到底有多久没见过柳漾了呢？ 　　在柳夜的记忆里，她娘一直都很忙，一年也不过见个一两面，而自从她把念静柏领进灵云峰认作亲传后，便再也没回过门派—— 　　甚至一封书信都未曾留下过。 　　诚然，十载岁月于修仙者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可柳夜今年也才十七岁而已。活到现在，只见过她那大名鼎鼎名震天下的亲娘寥寥几面，但感知却好像从未消失。 　　她始终记得那柄带着可以撕裂一切狂风的剑。 　　柳夜手指摩挲着信封，庭院里时不时有清风穿堂而过，撩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自柳漾离开后，这封信，是柳夜收到的唯一一个与她娘有关的物件。 　　柳夜大逆不道地想，反正她娘失踪这么久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要不她拆开来看看？ 　　这薄薄的信笺来来回回，左手换到右手，最后还是以完好封存的状态进了柳夜的口袋里。 　　前几日念静柏结丹成功，算上她，此次五洲秘境之行已有三位金丹修士，足以力压群龙，不知为什么，柳夜心中有种彷徨的感觉，离五洲秘境开启的时间越近，这种感觉就越为明显。 　　她今日本来是打算继续看看能不能活捉几只变异的妖兽，再回过神来不知不觉竟已踏入了柳漾的院落里。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心里隐隐对柳漾有种说不出来的依赖——好像只要柳漾还在，便没什么大不了的，哪怕天塌下来，柳漾也能一剑给天劈开了，就像满月宴那般。 　　恰如此时，信封装在柳夜胸前的口袋，她那莫名惴惴不安的心仿佛找到了依靠，慢慢安静下来。 　　柳夜最后抿了口酒，把空坛子往石门前一放，拍拍屁股起身走了，身子忍不住耸动两下：“嘶，这山巅的风可真大。” 　　携带着淡淡的酒香味，微风缱绻地贴上皮肤，雀跃地拂过与柳夜有七分肖似的眉眼。 　　朦胧海面上，听不见潮声和浪席，只有一声听不清悲喜的轻叹，而后消散在风中。 　　“嗯，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素回高调惯了，觉着风云阁的道袍太过朴素，不能彰显出她们天下第一的气势来。 　　也不知从哪搞来了琴弦串着的环佩，命令徒子们系在腰间。 　　每走一步便能听到叮铃环佩碰撞的清脆响声连成一串，你别说，先别提气势上能不能压倒对方，至少能起到一个扰乱敌人军心的作用。 　　五洲秘境在中洲举行，从西洲最边缘处搭飞舟，因着不是所有的徒子都达到辟谷的修为了，途中还要经过几个岛屿村落补充食水，最后才能到达中洲。 　　风云阁位列天下第一门派，除了实力超群之外，自有其深厚的底蕴和涵养。 　　比如说，她们不会奢华地包下一整条船，让其它小门派门徒无飞舟可坐，也不会耍大牌地让飞舟上门来接。 　　柳夜就这样带着风云阁的众人走下山去，没错，是走。 　　风云阁以剑修居多，平时师姐师兄们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都是由剑修御剑载着同门出行。 　　但剑修要结成金丹之后才能御剑飞行，柳夜和念静柏二人也不能把所有人都载上剑。故而这一趟，她得老老实实地带着众人走到飞舟登船处。 　　管事站在飞舟码头处，尚未看到人，便远远地听到远处悠悠传来叮铃作响之声，余音袅袅，响彻天际。 　　正疑惑着，西洲什么时候出了一个多是音修的门派？ 　　便远远地看到来人，清一色衣着白色道袍，为首的人身量极为高挑，后背背着一把又高又宽的重剑，只瞥见一眼，剑身上便宛若有剑气袭来，管事不敢细看，连忙别开视线。 　　再往后看去，大多数人都背着各式各样的剑。 　　管事压下心中的惊讶，想来这就是风云阁了，急忙迎了上去。 　　“诸位可是风云阁的修士？飞舟早已准备妥当啦，给诸位预留了飞舟的最顶层，这边请这边请，某能亲自送诸位上中洲乃是天大的福气呐。” 　　柳夜摆摆手，谢绝了管事将她们送上飞舟的好意，从戒子袋中掏出一个小袋子放在管事手中： 　　“多谢，我们先在此处逛逛，你自去忙罢。” 　　码头旁很热闹，各种吆喝声不绝于耳，有很多百姓支着小摊，卖药材，丹药的，符箓的，还有卖吃食的。 　　修真界，灵气浓郁，但有灵气的地方就有妖兽出没。生活在这里的凡人，时常被妖兽攻击，却也不曾搬离。 　　盖因着在灵气充沛的地方，不论体魄还是寿元都远远超过寻常凡人，而且受灵气的滋养，更容易生出灵根，从而走上修炼的道路。 　　像风云阁的外门徒子，行动极为自由，一心修行也好，潇洒度日也罢，门派月俸照给，衣食住行皆不曾断绝，通常还有两位杂事道童侍奉左右。 　　如果蓉娘家的某个孩子成为风云阁的外门徒子，还能领着自家姊妹一道上山，充领杂事道童的名额。宗门福地灵气浑厚，运气好的话，姊妹也能开脉修炼，再捎上两位自家人作为杂事道童，如此往复——全家人从此吃上仙家饭也不是没可能的。 　　长此以往，百姓与修士的分别其实也不大明显。 　　此刻在这贩卖丹药符箓的百姓，指不定就是门派里哪个徒子的亲戚。修士修行起来行踪不变，或有些徒子脸皮薄些，将做好的东西托百姓出售皆是常有的事情。 　　柳夜虽然从没出过风云阁，但是以她在蓝星的旅游经验——此处卖的东西定然比秘境旁的便宜得多，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原地解散，好让门派众人去选购一番。 　　不等众人反应，柳夜便率先提步向小摊走了过去。 　　“大师姐人真的好好啊……” 　　“我还想等大家登船了再偷偷溜出来买来着。” 　　“嘿嘿，大师姐也在此处购置，便不用担心被人瞧不起了。” 　　有些个手里不是很阔绰的修士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穷鬼见穷鬼，心里都是相同的忧虑。 　　另一旁的管事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小心翼翼打开袋子，惊得她差点把手里的袋子丢出去。 　　“我的亲娘啊……”只见袋子里躺着两个上品灵石，皎洁无暇，闪着淡淡的蓝光。 　　她摸了摸心口，目光仍流连在灵石上，伸手进去摸了好几下，反复确认这不是幻觉。风云阁家大业大，给外门徒子月禄是一百个中品灵石，而一千个中品灵石才是一个上品灵石。 　　她区区一个小管事，肯定没有风云阁的门外徒子过的舒坦，这比她好几年的工钱还多了！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落在柳夜身上——都“殊途同归”了！ 　　“大师姐（风云阁少阁主）当真是个好人啊！” 　　———————— 　　我们的富二代夜子攒了这么久的压岁钱终于有地方花了啊！ 　　季怀思的头发在和柳夜对剑的时候被白竹削了（第七章 　　仍然是10个红包喵！~ 　　感谢在2024-07-0815:07:39~2024-07-0917:58: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该出手时就出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明路10瓶；鲜奶马铃薯3瓶；骟心大发、中年负商、割以永治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第 25 章:魔法毛毯 　　等到了飞舟上，管事的将柳夜亲自送到房间口，“您有什么吩咐将灵气注入这个铃铛即可。” 　　柳夜顺着掌柜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管事说是铃铛，她瞧着更像风铃，灵玉穿在细弦上，这房间是位置最好的，阳光从窗畔洒进来，照得头顶的风铃流光溢彩，相当雅致。 　　她维持着一副很是见过世面的模样，只微微颔首，便关上了门。 　　然后这位见过世面的，天下第一门派少阁主，将白竹往榻上一扔，长腿一迈疾速走向窗口。 　　芙蓉纹路的花窗半开着，炽碎的光线落在眼皮上，温热一片，没过片刻飞舟便像直升机一样原地拔起，却一点不感颠簸。 　　飞舟不断上升，柳夜站在窗边，俯瞰脚下群山，这才发现十七年从未踏出的风云阁亦不过如此，十几座万丈高的险峰逐渐缩小，脚下的山河渐渐变作一个小点，西洲景象也不过是天地间一盏灯火。 　　直到现在，柳夜才觉得自己是真的走出了风云阁。 　　不多时，飞舟升得更高，以她金丹修士的目力，已经瞧不清地面的任何东西，入目是无边无际的苍云，远处云雾缭绕，近处云朵似棉花成团，光华灼灼，照耀万里，灵气弥散，深吸一口气，竟如饮甘纯露，润泽心脾。 　　柳夜忍不住从窗户探出手去。 　　手抚上苍云，掌心是轻柔的触感，但当她手心收拢想抓起一朵云把玩一二之时，云便流水似地从指缝里溜走了。 　　柳夜玩得不亦乐乎。 　　待到了夜晚，清辉洒在云层之上，闪着银银光茫，如同天池之水，偶有仙鹤穿梭于层云，引起层层浮光游影。 　　视线落到更远处，竟有似虚似幻蜿蜒如玉的流水从飞舟左右淌下，在飞舟之上，就能听见湍急的流水之声。 　　柳夜心神都为之夺取。饶是柳夜因着系统之由，不得已被困风云阁十几载，见到这样的场景，对288的埋怨都变少了—— 　　若在蓝星，此景只能梦中有。 　　“要是每天睡醒就能看见这样的景色就好了！” 　　乡巴佬柳夜当真被这绚丽景象迷得昏头巴脑的，忍不住畅想起“天景房”起来。 　　这个念头只冒出一瞬，柳夜便像打地鼠一样，砰砰两下，打消了这荒唐的想法。 　　飞舟是用上古玄龟的龟甲制成的，再以灵石作为燃料，才得以飞翔天际，遨游万里。哪怕柳夜有花不完的灵石，天底下也再无玄龟给她倒腾了。 　　玄龟，神龙，麒麟等瑞兽，只存在于天地初始之时，后来不知为何，纷纷消亡了，再不见踪迹。 　　正遗憾着，柳夜突然灵光一现。 　　她打开系统商城，手指不停在光屏上滑动，琳琅满目的商城界面迅速随指尖往下滑动。 　　她的商城余额已经有了上万的存款，虽然还没有解锁火锅，但是用来买一些小东西已经足够了。 　　【您是否确认购买[隐身披风]，订单提交后不可取消，不可退款！】 　　【您是否确认购买[灵绳索]，订单提交后不可取消，不可退款！】 　　【您是否确认购买[魔法毛毯]，订单提交后不可取消，不可退款！】 　　柳夜先将隐身披风套在身上，再用灵绳索固定在自己腰间，另一头系在飞舟房间的房梁上，以防魔法毛毯失效害她从空中摔下去。 　　做好这一切，柳夜掏出魔法毛毯，犯了难，拿在手中不确定地问道： 　　“我不会魔法啊，这要怎么用？” 　　【注入灵气激活。】 　　她按照288的指示，手心按在毛毯的图案，注入灵力。激活后，魔法毛毯当真像她儿时在蓝星看的影片般，如波浪般卷曲着抖动起来。 　　柳夜将毛毯像放在窗外，然后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 　　真的能行！ 　　这还不止，她又从芥子袋中取出两个隐身符，分别贴在毛毯和灵索上。 　　这下当真是腾云驾雾之感了！ 　　只见柳夜脚踩立在云端，长发道袍在空中飘飞浮动，在茫茫天际上随风而行，狂放到了极致。 　　而后又拿起白竹，踩着魔法毛毯练剑，目下是苍茫一片，遨游在天际。 　　剑锋往上是万千繁星，明灭不一，往下是山川浩海，剑锋逆着狂风扶摇而上，直指天穹！哪怕没有观众，柳夜持剑在手，走完风云剑六式，已是心潮澎湃，万千星光在周身亮起，犹如流萤般，将白竹剑身照得风华繁盛。 　　柳夜这才真正理解“修仙乃逆天而行，与天同高，与地同寿”这句话的含义。 　　任由狂风吹拂着头发，柳夜环顾一圈，十分自恋地想，此时说她可和日月争辉也是妥当的。 　　她修为到什么境界才能真的做到不借外力便可腾云驾雾，遨游天穹呢？ 　　到时又会是何等光景？ 　　一边想，一边舞剑，甚至十分大胆地从毛毯上纵身一跃而下，等腰间的绳索绷直了，再掐诀御剑飞行起来。 　　直把288看得电箱发热，暗自庆幸系统商场卖的物件品质还过关，要是这灵绳索断了……算了，288打住了让它电箱爆炸的设想。 　　柳夜可谓是把馋了十几年的仙侠瘾过爽了，也不知这样自娱自乐多久，她趴在毛毯上沉沉睡去。 　　而她购物时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每个物品都有使用期限的。 　　第二日，天光乍明，有修士推开窗户，伸了个懒腰，探出头深吸一口充裕的灵气，觉得周身沉疴都好了，再一抬头欣赏一下这凌云乘风的绝色风……光？ 　　她大吃一惊，只见高处竟有一人四仰八叉地睡在云上。 　　睡、在、云、上！？ 　　修士惊讶地揉了揉眼睛，再抬头仔细看去，此人身旁还有个和她差不多长的剑，竟也凌空悬浮着。 　　这、这——这不是风云阁少阁主的剑吗？ 　　徒子捂住嘴，好悬不悬将险些冲出喉咙的惊呼收了回去，甚至不敢大喘气，她暗自心惊，简直不敢想象少阁主的修为到底高深到了什么地步，才能做到这一点？ 　　她悄悄关上了窗户，按着胸口，喃喃道：“原来传闻是真的！” 　　【宿主宿主宿主，隐身衣失效了】 　　幸亏288号及时将柳夜唤醒，这才避免了她被飞舟上所有的修士看到。 　　这几样东西说贵不贵，但也不便宜，昨日买下后，她的余额变少了一大截。往后的几天，柳夜就一直地老老实实窝在飞舟房间内。 　　飞舟约莫行了五日后开始缓缓下降，准备靠岸停泊。 　　自结丹后，柳夜目力极好，遥遥便能瞧见屋舍连绵一片，亭台楼阁若隐若现，仿若人界城池，若不是空中有骑着云鹤的，御剑飞行的，还有些扑棱着翅膀的妖修，柳夜几乎以为她到了人界。 　　西洲山岳众多，村落都是挑着地形依山傍水而存，少有这样大规模的聚集地，更别提这样的巍峨的城池了。 　　飞舟将要靠岸之时，一股念头无端充斥上柳夜心头：终于进城了…… 　　飞舟上满满一船足有好几百人，各门派的服饰都有，三三两两聚在一楼，等待飞舟泊岸，众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谈论着秘境。 　　“三缺一三缺一，我们队已有一剑一医一体，这个配置无敌啦，随你是什么修士，来了就起飞！” 　　“什么？阵修？不要阵修。” 　　“我们这些小门派的人就不跟四大门派争排名了，只希望这次运气好，能多拿一些秘宝。” 　　“只有我想多入境吗？我好拿回去给我幺妹看。” 　　“三十个中品灵石，出售秘境内部留影石分布图！” 　　“不知这次比试难不难，话说赌盘你们下注了吗？” 　　“这次定然也是风云阁第一啦，不过据说风云阁的领队是……” 　　几个修士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得了的存在一样。 　　“唔，你瞧见……了吗？” 　　“那天我看到……凌空而飞。” 　　同门白了她一眼，“……会御剑飞行不是很正常么？” 　　“不是御剑！剑就放在一旁！就是真的在飞！而且……” 　　“这么说，传闻中的……都是真的？” 　　柳夜不想和其她人挤在一起，便带着风云阁的人在飞舟顶楼等着。自从她突破到结丹期之后，耳力也变得敏锐了许多，楼下几个人自认为很小声的对话皆被她听到了。 　　她倒也没有故意凝神偷听陌生人讲悄悄话的癖好，只是风云阁三个字一闪而过，柳夜耳根微动，下意识地便想要听个究竟。 　　如果是正常说话，柳夜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没听见，毕竟风云阁是第一大派，被其余小门派提起也不奇怪。可柳夜一听，却是模棱两可，而且她们似乎很有默契，对每一句隐去的“……”都很了然于心。 　　“……”是什么东西？还是个人？ 　　不巧的是风云阁最不缺的就是剑修，柳夜一时半会也不确定讲的是不是她，倘若真的在议论她——“柳夜”两个字就这么烫嘴吗？ 　　这种诡异的感觉下飞舟之后更加明显。 　　伴随着响彻云霄的脆响，风云阁一行人坠在骑着仙鹤的队伍后面仿佛变成了她们的伴奏背景板。 　　环佩作响之声与偶尔响起的鹤鸣交织起来，倒是出乎意料的和谐。 　　柳夜暗叹一声，没想到二长老这样浮夸高调之人还有在花哨上败下阵来的时候。 　　待走到秘境旁接待的客栈处，柳夜颇有分寸地停在几丈之外排队等候。 　　不过距离远并不影响柳夜偷师，她双眸紧紧追随着仙鹤领队，准备把入住的步骤记下来，免得等会出糗。 　　只见仙鹤首领将一个储物戒“啪”地放在桌上，缓缓道：“换最靠北的地儿，要宽敞的，能停仙鹤的。” 　　做生意的最爱的就是虚怀谷这样的医修，事少，出手阔绰，脾气还很好。 　　老板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好嘞好嘞！” 　　柳夜有学有样，将装满灵石的储物袋推到老板面前，扬声道：“唔，就要最贵的吧。” 　　老板一改方才“见钱眼开”的模样，恭敬地把储物袋递了回来：“份内事份内事，您能入住寒舍，已是莫大的荣幸了。” 　　一阵窒息般的沉默中。 　　柳夜猝然回头，果不其然，原本朝这边张望的修士纷纷转过头去，手上浮夸动作不停，装作很忙的样子。 　　柳夜：“？” 　　———————— 　　打算每一章都发十个红包！ 　　《吕逐空速报》：传闻到底是什么呢？让我们下一章为您揭晓……（无奖竞猜 　　感谢在2024-07-0917:58:10~2024-07-1003:02: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爱楠姐们不可说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第 26 章:根本难不倒她！ 　　”好可怕……” 　　“嘘……” 　　客栈里的修士被柳夜目光一扫，本来想抿口茶掩饰一番，竟发现拿着茶杯的手正在止不住地震颤。 　　几个胆子更小的，两眼一翻，当场从竹凳上后仰一倒晕了过去。 　　柳夜：“？” 　　抓周事件被柳漾以一剑之威揭过，在场的长老都是活了百多年的人精，不至于看不懂柳漾的威胁和暗示。 　　但在场的人也有些年纪尚小，定力稍差的门徒。 　　尤其是外出做任务时碰到别个门派的同龄人，总是羡慕他能拜入风云阁，而后又用敬仰的语气提到风云阁大师姐是如何天资出众……总有些门徒忍不住露出怪异的神色，或是情不自禁地想要反驳一二。 　　等回过神来，想起自家师傅的叮嘱，以及剑仙毁天灭地的那一剑。 　　连忙改口，一副再聊下去就要被灭口的苦大仇深样。 　　在江湖上游历，不同门派之间互相交换信息常有的事，哪有讲一半吊起别人胃口就跑的道理？ 　　对方自不肯助长这种歪风邪气，当即对风云阁门徒就是一顿穷追不舍，刨根问底。 　　谁知不管别人怎么撒泼打滚，“严刑逼供”，风云阁门徒始终维持着讳莫如深的样子，嘴咬得死死的，大有“你要是逼我说还不如直接杀了我！”的意思。 　　实在逼得狠了，丢下一句：“哎，就是那样，你别问了，不是我不想说，是真不能说！” 　　说完转身就跑，速度快得身子几乎成了一道残影。 　　夸张至极。 　　这如何叫人不在意？ 　　余下的修士面面相觑，简直要被吊成翘嘴了，一天不知道关于风云阁大师姐的内幕，就宛若浑身都有蚂蚁在爬。 　　她们都是在外游历修行的，五湖四海的门徒多少都认识一些。 　　又不是托人办是什么麻烦事，想要打探消息也不是什么难事。 　　谁知越是好奇越是打听，十传百百传千，从西洲的小门派一路问到中洲虚怀谷再一路扩散向修真界各地，竟然没一个人知道内情！ 　　个别修士朝风云阁的老乡打听此事，得到的亦是“不能说真不能说啊”的答复。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网，可风云阁大师姐的消息竟然严密成这样……难不成知道她私事的人都——？ 　　大家都是修仙之人，自然知晓“念及某些大能的名字时会被其感应到或许会产生极为惨烈的后果”的恐怖传说。 　　也不知是哪个大聪明最先说出这个猜测，后来愈演愈烈，各种版本都有，比方说剑仙在爱女身上储存了上百道剑气，专杀嚼舌根之人，又或者是风云阁大师姐一出生便能凌空而行，修为深不可测云云。 　　总之，柳夜不知何时俨然成为了修真界的“不可说”，再过几十年或许能取代魔王成为凡间恐吓小孩的睡前故事。 　　等柳夜带着风云阁的人浩浩荡荡的入住东边最大的四合院后，客栈大厅中的人被按下的暂停键才重新启动。 　　不少人心有余悸，戚戚地看着白袍人的背影，确认柳夜不会回头把她们杀了之后，才大喘一口气。 　　另一边房间里，柳夜从储物戒翻出易容丹，从窗户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她要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秘境位于一片大到几乎无边无际的密林中，因此接待客栈实际上处在中洲很偏僻的位置。 　　但秘境四年一界，多年下来，这偏僻之地早已颇具规格。 　　柳夜先去了密林处踩点，关于秘境的消息没探到，倒是看到密林以北的几座山峰上都有一大片的投影石，四面方位上各竖着不同高度的牌楼。 　　牌楼座次由位置高低好坏分为甲乙丙丁……等级的座席。 　　若是于甲等牌楼，来客便会被引向山间修筑的雅亭曲廊之中，各安其座，不会拥挤成一团。 　　柳夜遥遥地看了一眼，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五洲秘境比她想的还要盛大，待向城中心处走近，更是热闹。 　　不少散修、小宗门之人正在络绎不绝地赶来，住不起秘境周边的客栈，便于城中落脚，顺便还能接点任务赚些灵石。 　　此时中洲最热闹的莫过两个地方，一个是赌坊，另一个则是发布任务的江湖势力，赏金阁。 　　考虑到赏金阁的都是争分夺秒忙着赚钱的穷鬼，估计没空闲聊。 　　柳夜便先去了趟赌坊，正好赶上今日的赌局开盘，开的是五洲秘境魁首花落谁家。 　　一阵热闹中，她挤进人群最里层，瞄了一眼赌盘。 　　一些没什么名气的小门派连一席之地都没有，赌盘上只有五大门派的名字。 　　风云阁的赔率最低，北阵盟的赔率最高，但实际上十之八九的众人都压的风云阁，其余几个门派的赔率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的高。 　　若是此次风云阁爆冷出局，压北阵盟的恐怕要一跃成为坐拥百万灵石的大能。 　　而风云阁的领队必然是出来担责的那个。 　　迎接的恐怕就是全修真界的怒火——“煽你爹，退钱！” 　　光是想象了一下，柳夜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在一片热闹中插话，试图给自己铺一条后路。 　　“喂，你们都没见过风云阁领队，就这么肯定她会带风云阁赢？” 　　五大门派作为实力强劲的宗门，根本不屑于隐藏自己的实力和手段。 　　所以都用不着柳夜特意去打听，她光是从秘境客栈到赌坊，这一路走来，就从路人的口中将此界五洲秘境的几个对手的特征听了个七七八八的。 　　很有一种“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的招式，也无人能打败我”的豪横狂气。 　　非常有气魄。 　　而对比起漠焰宗少宗主七岁时就一刀把主殿柱子劈开，凌渊派的灵一师兄得凌渊派掌门真传，实力超群，就连北阵盟的少主传闻都是近百年来难得一见的阵法天才，号称最有望重塑阵修之荣光的人。 　　柳夜——风云阁少阁主，她尚未在路人口中听见关于自己的消息。 　　以“让你们知晓我的招式又如何”彰显其霸气无匹的实力来反推的话，风云阁少阁主分明应该很弱才是啊！ 　　怎么赌坊里的众人一副比柳夜更懂风云阁大师姐的样子？ 　　“你傻啊，……她可是剑仙之女，还能弱不成？” 　　“切，你哪个门派的？一看就是小门派来的，还不知……的实力吧。” 　　又来了，柳夜蹙了蹙眉，又是这熟悉的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柳……” 　　她这句，柳夜当真有这么厉害之语，只说出一个字便中道崩殂了。 　　旁边有个修士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赌坊的众人亦是瞪大眼睛瞧着她，柳夜敏锐地从大伙惊异的眼神中捕捉到了斥责之意： 　　你自己想死就算了，可别拉上我们啊！ 　　捂住柳夜嘴的修士看她一眼，暗叹一声，心想这约莫是从乡下来的孩子，尚不知晓不可说的可怖之处。 　　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万一这傻孩子心直口快的，真把自己给害死了咋办？ 　　就当做慈善了。 　　她对柳夜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把柳夜拉到角落：“你最好不要提及你方才所说那个人的名讳。” 　　柳夜不解，“为什么？”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一个时辰后，柳夜一脸麻木地从赌坊出来。 　　她原以为“说来话长”是那人起兴的话术，没想到当真是说来话长啊！ 　　这一个时辰，她听了约莫十五个不同的风云阁大师姐拥有可以不限距离不限时间，便能隔着十万八千里将提起“柳夜”二字之人斩杀的神通。 　　柳夜下意识地想拍拍身后的白竹，摸了个空，才想起为了避免被认出来，她将白竹放在了客栈里。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问288：“你怎么看？” 　　【……人类的想象力是一种武器。】 　　“话说那位也住这个客栈可是当真？” 　　“如果当真有传闻中说得那么玄乎，有如此神通，我们还怎么和她争？” 　　“一刀一剑，也不知对上莫道友谁能更胜一筹？” 　　“这次五洲秘境还真是群星汇聚啊！刀圣之女和剑仙之女狭路相逢，可有好戏看咯。” 　　“莫道友肯定比不过啊，当年刀圣对上剑仙都没赢过，有其母必有其女……” 　　楼下一声又一声的讨论声传到二楼雅间里，只见一头长发鲜红如火的女子眼睫微垂，面上透着克制的忍耐，手指将刀柄捏地嘎吱作响。 　　听到最后一句，双眸中熊熊燃烧的烈火瞬间被点燃了。 　　漠焰宗的门徒：“莫师姐别——”生气还没说完，再抬头，方才还在座位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门徒顿时慌了神，大喊道：“五洲秘境前禁止私下打斗啊！！会被取消比赛资格的啊！莫师姐！” 　　漠焰宗对门的雅室，一个身着雕花青色道袍的修士瞧着逐渐远去的红发修士低笑一声，拨动了一下腰间挂着的玉佩，方才几个在楼下聊得起劲的人顿时歇了声音，隐了踪迹。 　　“莫烈昀竟然这么容易就上钩了，真是傻啊，这种人还凭什么压我们一头？” 　　“就算打不起来，定也能结仇，到时漠焰宗和风云阁在秘境里斗个你死我活才好。” 　　漠焰宗与凌渊派每界斗个鸡飞狗跳，但漠焰宗门徒实力更强，位列第二的次数远超凌渊派。 　　但若是真让两派结仇，凌渊派此次必能夺得第二，运气好的话拿下第一也并非无可能。 　　雅间中，一片喜气洋洋，都认为这一届的五洲秘境，是凌渊派最有希望夺魁的一次。 　　“灵师兄当真是妙计啊！” 　　几个风云阁的徒子纷纷丢下手中的吃食，忙跑回住处。 　　早就听闻漠焰宗的莫道友脾气十分火爆，万一把大师姐惹怒了，两人打起来取消比试名额就不好了。 　　几个师妹气喘吁吁地一路狂奔回四合院，就看到惹眼的一头红发停在大师姐的院门口。 　　她们对视一番，脸上写满了紧张。 　　还来得及，要怎么拦下莫道友就看她们的了！ 　　几个师妹嘴角紧绷，走到莫烈昀身旁，正打算劝莫道友迷途知返。 　　就见莫烈昀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神死死地盯着前方，写满了不甘。 　　众人大惊，难道这是已经比试过了？输了？ 　　赶忙顺着莫烈昀的视线看去： 　　【比试须知： 　　1.非诚勿扰。 　　2.必须沐浴焚香三个时辰，否则视为不诚心。 　　3.必须隆重，全身需不少于十个装饰品，否则视为不诚心。 　　4.比试需要预约。 　　5.比试前的三日内每天早晚都要向我问好，否则视为不诚心。 　　6.比试前的三日必须每天替我擦拭佩剑“白竹”，否则视为不诚心。 　　7.比试当天大喊三声“风云阁大师姐天下第一！”，否则视为不诚心。 　　8.以上有一条没做到视为不诚心。 　　比试需诚心，不欢迎不诚之人来挑战！若是诚恳，自当奉陪！】 　　师妹们从木板上收回视线，再落在红发道友身上，看她身上除了一把长刀之外空无一物，便知此人连第三点都过不去。 　　一颗不安担忧之心骤然触地，心想，果然是大师姐，根本难不倒她！ 　　———————— 　　秘境客栈可以看作是独家酒店？很大，风云阁住的是最好别墅区*（全是四合院 　　十个红包喵感谢在2024-07-1003:02:27~2024-07-1120:51: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中年负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第 27 章:尚未结丹 　　“嘶……” 　　莫烈昀从小练刀，手掌的茧磨破了又再长起来，也没见她喊过疼。 　　漠焰宗的师妹吓得手抖了一下，手里的珠光凤钗绞得头发更疼了。 　　“嘶——！” 　　几个师妹好不容易将十个装饰品装好，习武之人习惯了大步流星的，特别莫烈昀还是从小练刀的。 　　她刚走没几步，头顶戴着的碧玉蝴蝶头冠摇摇欲坠，几个师妹纷纷上手抢救，然棋差一招，蝴蝶头冠从好几双手构成的天罗地网中的缝隙坠落。 　　摔在地上，无情地碎成了好几块。 　　简直就是在嘲笑试图只用一个清晨的时间驯服华贵装饰的修士。 　　佩戴这般繁杂华贵首饰之人，哪个不是从小就接触的？ 　　像她们这样长发简单束起来，身上一把佩刀再别无它物的，要一下子变成从头到脚都装饰繁杂，珠光绮丽的万分夺目的，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师妹们面面相觑，别提莫师姐行不行了，她们几个先败下阵来了。 　　倒腾这玩意比练一早上的刀还累！ 　　练一早上剑至少修为还能涨一丝丝呢！ 　　纷纷劝道：“师姐，咱这比试是真非比不可吗？难道师姐你真的要帮柳道友擦拭佩剑？这……” 　　她们刀修和剑修大差不差，都是把自己的武器当宝贝疼的。 　　擦佩剑什么的，面子不面子的另说，总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刀啊！ 　　莫烈昀把手腕上的金坠雀环取下来，还是有些不甘心：“难道就这么算了？” 　　身旁有个师妹回过味来：“不对啊，莫师姐，为何咱一定要和风云阁打架呢？明明是那个嚼舌根的人更该打啊！” 　　莫烈昀又把耳朵上挂的流苏耳坠摘下来，往桌上一拍：“你说的有道理。” 　　“太可恶了，我马上就去把他揪出来！” 　　“如此无耻之人，就该往死里打！” 　　晏清河捧着茶，幽幽地看着被别人耍的团团转的同门，无语道：“都坐下，有什么事都进秘境后再说！” 　　如果不是柳道友机敏，以她师姐的性子，还真有可能着了道。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修行之人本就崇尚强者，比武挑战在修真界如同喝水呼吸一样寻常。 　　可这明摆着是冲着二人设下的局，若是柳夜拒绝了莫烈昀的挑战，恐怕第二日“风云阁大师姐畏战”之语就能传遍全城。 　　如果二人当真比划一番，估计刀剑相接的那一瞬，准备举报给监察使从而使得二人名额作废的门徒就已经在通风报信的路上了。 　　晏清河打算上门向风云阁赔礼道歉，若真在秘境里被风云阁针对，那可就麻烦大了。 　　看了看身旁傻乐的同门，晏清河放下茶杯，轻叹一声，“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 　　“哇，多谢沈师兄。” 　　“还是跟着师兄靠谱呀！” 　　几个师弟捧着丹药，忍不住数了数，辟谷丹，回灵丹，止血丹，应有尽有。 　　每种丹药分别十颗，算上门派里分发的丹药，足够支撑他们在秘境里的活动了。 　　沈肆听了这话，神情上忍不住露出一些倨傲来：“小事，师弟们不够了再来问我要便是。” 　　沈肆是金丹期的丹修，其父更是登梯修为的丹修，再加上他们掌管药峰，从来不缺炼丹的药材，平日里炼的丹药恐怕能当豆子吃。 　　对于沈肆而言，这些丹药都是可有可无的，可对于其她门徒却是另一回事了。 　　宗门发的丹药自然也是上好的，份量倒也不少。 　　可是修士都会尽可能的多准备一些丹药，有时候多一颗丹药，便是成败的关键。 　　比如说碰巧和别的修士看上同一个珍宝，实力相当的情况下，如果对面把回灵丹当豆子吃，还怎么打？ 　　这种情况下，宗门分发的丹药份量便不够了。丹药虽然没有法宝那般昂贵，但数量多了也不便宜，所以大多数进入秘境的修士，都是靠着门派提供的资源生存的。 　　沈肆轻哼一声，心想，门派里提供的丹药都是他们药峰供的，我看你柳夜还能去哪找出多余的丹药。 　　* 　　“这里面都有什么？” 　　掌柜的看着来的几个人都是小孩，以为是来捣乱的，便挥挥手：“去去去，这不是你们能来玩的地方，外面有卖糖人的地方。喏，玩去吧。” 　　说罢，她拿出几块碎的灵石递给方才说话的孩童。 　　柳夜将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储物袋往桌上一拍，重问一遍：“这里面都有什么？” 　　同时不忘将桌上那几个碎灵石往包里揣。 　　掌柜的与灵石打交道多少年了，光听这和桌面碰撞的声音就能识别出袋子里面装的什么品质的灵石。 　　忙道：“这边有丹药，辟谷丹，回灵丹，止血丹，还有昂贵的回神丹，这个很贵，是六品丹药，专门对付秘境中的幻术的。这边呢还有符箓，传音符……这边……” 　　柳夜扫了一眼。嗯，确实都是品质上好的东西。 　　小手一挥，打断了掌柜的话：“行了，你不用说了，全都包起来吧。” 　　苍霓和宋施冉都是一步一步正经考试进入内门的，每月银钱拿的不过是门派给的份例，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柳夜将一整个店全包下来了，她们统共五个人，分下来，每人手里每一种丹药各有五十颗，更有上百张上等符箓。 　　苍霓和宋施冉两手面面相觑，双手被丹药符箓塞得满当当的，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师姐……这。” 　　傅爻心趁机拍了拍师姐们的头：“我就说了！大师姐人很好吧！跟着大师姐是最幸福的~！” 　　收回手，心满意足嘿嘿一笑，率先轮起小短腿跟上柳夜的脚步。 　　柳夜小手摸着兜里的碎灵石，朝掌柜指的糖人铺走去：“要五个糖人。” 　　糖铺的老板看她们都是小孩，只收了一个碎灵石，做了五个不同的样式递给她们，眼眸如冬日暖阳，明亮而柔和，透出一种深深的慈祥：“赶紧回去吧，天黑了少在外面游荡。” 　　几个人也没解释，甜甜地道了声谢拿着糖人回四合院了。 　　因着易容丹只能把高的往矮的易，傅爻只能改变容貌，并不能长高。 　　她们几人本就是住一个四合院的，四个大人带一个小孩，怕被别有用心之人看出端倪，干脆便一起易容成了和傅爻一样高的孩童。 　　晏清河叩了几下门，门内久久无人应答。 　　“道友，找我们大师姐吗？她可能出去了哦。” 　　晏清河道谢一声，把带来的南洲特产放置在石门外的台阶上——漠焰宗位于五洲南部，此番赔礼应当能瞧出她的心意。 　　刚转身，耳畔传来几声儿童的稚言稚语，正奇怪着此处怎么会有孩童，就听到从腿下传来一声：“你找柳夜吗？” 　　一低头，和手里拿着一个飞龙样式红糖的小孩四目相对。 　　“呃……？是的，柳道友不在，我打算明日再来拜访。” 　　晏清河不确定眼前这几个小矮人与风云阁是何关系，短暂的疑惑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又是这句话，明日！明日！永远也到不了明日！你的明日像是一把尖刃穿过层层地狱刺向柳夜，她惶恐，她想退缩，她总是期盼着你能明白她的意思，她总是怀念着我们之前的美好，就拜托你这一次！能不能丢掉该死的明日，现在就来见她！”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5.8[+0.1]/10】 　　晏清河：“……？” 　　“这位小道友，柳道友不在此……”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小道友？终于轮到我了！太可笑了，我在这站了整整半刻钟，你的眼中丝毫没有我，每一分的等待犹如刀子般刺痛我的心！你终于舍得正眼看我一眼了！”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5.9[+0.1]/10】 　　晏清河看着还没她大腿高的小葱苗，试图解释：“……我并非有意为之。”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是啊！你有什么办法，你就这样嘴巴一张一合，把我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给击破了，你说完了，你舒服了，你只觉得不是你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那不就是我的问题么！？” 　　晏清河一个头宛若两个大，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幻术魇住了。 　　眼前的小孩吃着糖时不时说出几句令人惊悚的话，剩下的几个小孩也只是一边吃糖一边傻笑着直勾勾地看着她们。 　　【宿主，您的易容丹快失效了，只剩下最后10s的时间了。】 　　晏清河脚下踏着灵气，打算从这万分诡异的场面中溜走，就见原本还不到她大腿的小孩慢慢变高——直至超过她，五官像流水般不断变化，最终凝成一张陌生的脸。 　　“世界上有五种辣，微辣，重辣，特辣，变态辣，还有本大侠来辣！” 　　她双眸猛地瞪大，心想，这样真实可怖的幻术——只有对幻术造诣极深的大能才可以做到。 　　晏清河灵气骤提到极致，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方才还在她眼前的人顿时不见了踪影，柳夜愣住，“她不是来找我的吗？” 　　她身后几个人陆陆续续从幼小的身躯变得高大，柳夜回头一看，被吓了一跳。 　　她们的脸像是变形的果冻，拉扯着不断变化，最后才幻化出五官。 　　宋施冉还乐呵呵地说：“有没有可能，她不认识我们，就像我们也不认识她？” 　　柳夜沉默一阵，在心里质问道：“为什么系统商城卖的易容丹是这个效果？” 　　第二日柳夜再易容上街，关于风云阁大师姐深谙幻术之语又是满城皆知了。 　　对此，修真界众人感觉见怪不怪了。 　　而风云阁的门徒却是感到不安，灵云峰的雷劫只现了一次，大师姐分明还尚未结丹啊！ 　　风云阁门徒不好出面解释，有损大师姐的颜面。但——传闻是不是吹得太过了？ 　　万一大师姐在秘境中撑不住暴露出真实实力可怎么办？ 　　门徒纷纷为大师姐捏了一把汗。 　　“做的不错。” 　　沈肆将一袋灵石放在来人手中，神情却是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他万分眼红柳夜在修真界的名声，却不得不在暗处推波助澜，为柳夜造势。 　　因为只有将她吹捧得很高，待到秘境里发现她尚未结丹，他才能借此踩着柳夜上位。 　　就这样，五大门派，有的韬光养晦，有的勾心斗角，有的忧心忡忡，还有像虚怀谷这种不缺钱的医修们抓紧时间招兵买马的。 　　总之，各路散修，小宗门，乃至全修真界皆期待的五洲秘境终于开始了。 　　———————— 　　面具之下是更美的面具——柳夜：全天下就没一个人知道我的真实实力吗？ 　　因为夜宝从来没出过门，所以晏清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晏清河：你知道几个小孩吃着糖笑嘻嘻地看着我然后说着很诡异的话，五官还突然像橡皮泥一样扭来扭去，你知道这有多恐怖吗？ 　　十个红包喵，感谢在2024-07-1120:51:39~2024-07-1317:18: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3301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息星mi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596921717瓶；息星mio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第 28 章:除了静柏！! 　　秘境开启当天，赌场那群人早已收摊，原本人来人往的赏金阁，此刻也是冷冷清清。 　　此时，几乎所有的人都挤在布满投影石的山峰处。 　　山脚处有一名男修士打扮很是风雅，腰间坠着玉佩，头顶一竹簪，见了一人明艳动人，此间少有，眼前不由一亮，靠了过去，拱手道：“在下陆仁，在无名岛上修行，不知这位道友师承何处？” 　　此人正是作男装打扮的桂芝。 　　领口欲盖弥彰地遮住喉咙，皮肤白得能发光，一眼看过去就是一个纤细的姑娘。 　　桂芝还不知她已经露馅，学着此人拱手回礼：“某四处游历，尚且谈不上师承。” 　　陆仁听此回答，不免自豪，下巴微翘：“正如此，不如与陆某一同上山观影，不必在山脚这处挤成一团。” 　　这观影的山峰，票价十分昂贵，由座次好坏，分别在几十到几百上等灵石不等。 　　普通修士自然是负担不起的。 　　山脚下这里乌泱泱一片大人挤在一堆，还风吹日晒的。 　　如此一来，当然提不上什么舒适了。 　　但四年一会的五洲秘境有几大门派比试，能观摩众道友之技，进而取长补短，还能激励修真界的徒子，引发她们的争胜之心。 　　故此有师承的门徒，皆能凭借自己门派的身份牌免费获得一个座位。 　　桂芝化形不久，这次奉况慈之命来中洲送药，也是初次外出游历，不大懂这些，便抬手道谢：“既如此，某就谢过陆兄了。” 　　待二人行至山腰处，就有一名管事迎上来，稽首道：“不知二位道友从何处而来？小的可安排座次。” 　　各洲各门派门生纷沓而至，负责接待的执事忙得不可开交。 　　但并非所有门徒都一概而论，若是出自名门大派的，便引到上好亭台，至于没什么名声的，那便只能安排稍次些的座席了。 　　陆仁也是第一次来观摩五洲秘境，听师兄弟们说起过此地的规矩，更不提此时桂芝在侧，他不愿叫她看扁了去。 　　他摘下挂在自己腰间的玉佩，上前展示给管事，说道： 　　“在下师承无名岛师门下，还请执事给个方便，安排我等有个好去处。” 　　“原来是无名岛的。” 　　执事听了他的话，瞥了他一眼，随意丢过来一块牌子，抬手懒洋洋地指了个方向：“看到那边的牌楼了没？拿着此牌便可进入，道友快些去吧，晚了好座次可就没了。” 　　“这——？” 　　陆仁神色突变，居然将自己安排在丁等级的座次上？ 　　而且看这牌子简陋的样子，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位置，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到：“这位执事，我师尊乃为无名岛岛主。” 　　他怕执事不明白自己来历，又报了一面。 　　谁知管事听了冷哼一声，面上露出不耐烦之色，掉头一转，便要去了远处。 　　桂芝相当善解人意，她转首对陆仁道：“陆兄，去哪处都是一样的。” 　　陆仁脸皮发热，唯有报以苦笑。 　　这男子道袍对桂芝来说确实宽松了些，她甩了甩稍长的袖口，便朝着丁等牌楼走去。 　　谁知管事的瞥见桂芝袖口处，慌里慌张地掉头追了回来，慌张大喊：“二位道友，留步啊！” 　　柳夜出远门，不大放心桂芝一人在门派，便送了一个柳漾给她的防御法宝。 　　隐蔽性很好，像绣花一样绣在袖口处，可以抵挡见山修士全力一击，亦能发射暗器，攻守皆备，是个相当实用的法宝。 　　绣花模样与柳夜身份玉牌上一模一样，一柄剑，几朵云。 　　管事将桂芝恭恭敬敬亲自送到甲位一处古雅亭台之上，时不时来转上一圈，生怕怠慢了她们，每每还厉声吩咐侍奉左右的道童，叫她们不得有半点懈怠。 　　陆仁看着管事这前倨后恭的模样，心里十分苦涩，又见桂芝一派泰然自若之意，便觉此人定然是有意看他笑话。 　　可管事的如此恭敬，此人地位定然很高，他心下不服，却不敢得罪她。 　　陆仁哀叹几声天道不公，朝桂芝拱了拱手，从高雅亭台处退了出去。 　　桂芝是善良之人，却不是没脾气之人。 　　她莫名其妙地看了陆仁背影一眼，便转过头看投影石中的影像了。 　　陆仁走得很慢，等待着桂芝挽留他，怎知他走出老远了都没听到身后有挽留之声，更加确定了桂芝此前就是故意看他出糗的！ 　　他泄愤似的狠狠踹了一脚路旁装饰用的假山。 　　好巧不巧，被正引着人进来的执事看到，立刻被请了出去。 　　“你们竟然敢这样对我——！等着吧，三十年河西……啊！” 　　陆仁直接被丢下了山，声音断断续续地消散在了风里。 　　亭台中的桂芝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专心致志地盯着投影石。 　　秘境入口处，几大门派分别按上一届排名各自入场。 　　秘境入口处亦放置不少留影石，将几大门派的风姿尽数地传到投影石中。 　　先出场的就是风云阁一行人，队首之人有着极高挑凌厉的身形。 　　四处传来的倒吸一口凉气声汇聚在一起，竟然成了一股不算微弱的声音，桂芝有些不解。 　　秘境位于密林中，柳夜自然看不到众人这夸张的反应。 　　但不知为何，她余光瞥见那怼着风云阁的留影石，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修仙界众人噤若寒蝉的模样。 　　她有些牙疼地“嘶”了一声。 　　【想开点，别人畏惧你总好过鄙视你。】 　　柳夜的神魂是个成熟的现代人，而且还有执政两世的经验，深谙捧杀的可怕之处。 　　她冷冷地往四周瞟了一眼。 　　问道：“如果我有半点失误，不似她们口中那般强大，神秘莫测，还有谁会真心追随我？” 　　身旁的念静柏拿着汋霜紧紧站在落后柳夜一步的右后方—— 　　就像当初柳夜紧紧追着镇南一样。 　　【念静柏。】 　　“……除了静柏。” 　　柳夜有些无力，暗骂一声人工智障，她那个问题当然不包括念静柏啊！ 　　突然，响彻云霄的钟声打破了一人一统的交流。 　　钟声十下，声声入耳，震得众人心潮澎湃，原本笼罩整个密林的迷雾逐渐散开，露出奇幻的真容来。 　　眼前的庞然巨物层峦叠嶂，林立的树木郁郁葱葱，定睛细看却又是一片平整如镜的水面，倒映出苍蓝的天空，犹如仙境，如梦似幻。 　　随着钟声的落下，虚实变换的景象渐渐泯灭，最后只剩一扇巨大的古门立在众人眼前，门后是一片浓雾缭绕，看不真切。 　　一朵白云突然从上空降落下来，素回高立云端。 　　带着内力的传音清晰地把秘境规则送到每一位徒子的耳边：“秘境试炼即将开始，每位徒子有一张传送符，遇到危险时捏碎符箓便可传送出秘境，同时也视为放弃秘境资格。切记，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存活的机会……“ 　　秘境中百无禁忌，珍宝都是无主之物，不存在谁先拿了就是谁的说法。 　　偷、骗，抢，无论任何手段都可，哪怕下手太重，让道友殒命也无需担责。 　　毕竟每个人手中都有一枚传送符，明知不敌却仍不肯放弃身外之物的，这是自己的选择，自也要承担因果。 　　素回说到这，一瞬间忍不住视线往下一瞥，飞快地扫过柳夜。 　　门徒都可以捏碎符箓逃走，但柳夜不行。 　　她忍不住暗叹一口气，孩子长大了，就是这样让人担心啊。 　　杂念皆在眨眼之间，响彻众人耳畔声音并无停歇，最后一句话将秘境入口前的众人情绪拨动到极点！ 　　“于高山之巅群峰之上方觉长风浩荡，山河千年，大道争锋方显少年气魄！那么，愿诸位旗开得胜！“ 　　柳夜尚未抬眸往熟悉的声音来源看去，突然被一阵强烈的吸力吸了进去。 　　眨眼间，方才停留在古门前的人全消失了，偌大的秘境场外空空如也。 　　云雾缭绕中，眼睛像是被米糊蒙住了一般，看不真切 　　好在众人并未失散，柳夜拔剑而出，同门纷纷效仿，拔剑出鞘之声顿时“铮铮”响成一片。 　　柳夜手持重剑，理所当然地走在队伍最前方。 　　落后一步跟在身旁两侧的分别是念静柏和宋施冉，而后跟着的是战斗稍弱些的符修傅爻，和音修苍霓。 　　后面跟着才是风云阁的门徒。 　　这个位置，若是有什么危险，首当其中的便是她们五人。 　　其中最前面的三个剑修以一个三角形的站位散开，将她们身后的两人牢牢护住。 　　念静柏修为已至结丹，还是首席亲传自然肩负责任，可修为尚浅的宋施冉竟然也毫无惧意。 　　送她们保命的丹药符箓自有拉拢之意，却没想到两个师妹都是如此赤诚之人。柳夜抿了抿唇，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恰好288的扫描结果出来。 　　这种障眼法能迷惑修士的双眸，但系统只要还能运作，它自带的功能便不会失效。 　　【左前方五步有一个石台，石台中央放了一个圆珠子，应该是留影石。】 　　柳夜了然，闻言大步走进迷雾中，长腿一迈就到了石台近前，石台正中间是一个周围许多繁杂的符文的圆圈，中心放着留影石，旁边有个规整的凹痕。 　　正好是五指摊开的形状。 　　柳夜毫不犹豫地将手掌放进凹陷里，重重一摁，往里面注入灵气。 　　见此，五人组里面除开柳夜，剩下的四个人除了惜字如金的念静柏之外，都忍不住惊呼提醒一声：“大师姐小心！” 　　几个人害怕柳夜如此鲁莽之举招来变动，但却没有一个人责怪或退缩。 　　她们纷纷抓紧自己的武器，严正以待。 　　见此景，就在柳夜探手往石台上注入灵气之时，一声电子音响起。 　　【回答你之前那个问题，傅爻、苍霓、宋施冉。】 　　… 　　场外原本漆黑的屏幕突然像雪花一样浮动起来，而后现几个血红的字眼—— 　　【打败风云阁，漠焰宗必胜！】 　　而后文字一灭，露出一张写满志在必得的脸，配上一头火红的头发，更添一分气势。 　　“？哇啊！“ 　　观影峰上哗然一片。 　　云朵上坐着的西洲来的监察使——漠焰宗的二长老立刻转头瞪视凌渊派凌云峰的长老。 　　凌渊派和漠焰宗一直斗得起劲，晏聪下意识地便认为这是凌渊派那些道貌岸然的东西搞出来的花样。 　　凌若愣了一下，也是暗骂一声，他们是喜欢背后搞阴谋不错，但这事还真不是他们做的啊！ 　　此等情况只会越描越黑，他索性闭口不言。 　　好在没过片刻，让凌若如坐针毡的误会消失了。 　　另一个漆黑的投影石也亮起了血红的光。 　　【此次秘境，恐怕魁首只能叫凌渊派拿下了。】 　　留影石也是一转，照出一张君子端方的脸来。 　　凌若忍不住偏头偷瞄素回的脸色。 　　素回并未把他放在眼里，风度翩翩地轻摇折扇，这仙气飘飘的样子与其他几位监察使格格不入，仿佛只是来度假的。 　　不多时，又一个投影石上浮现出字来。 　　【啊……好累好困好无聊，好想睡觉……哈欠】 　　观影峰的修士瞬间哄笑，甚至有人吼了一句：“你这个年纪你不修炼你怎么睡得着觉的！“ 　　也不知是不是看到了这句话的心理作用，众人总觉得投影石上显示的虚怀谷首徒眼下当真漆黑一团。 　　素回这才往身旁的莲慧看去，大有一副看好戏的戏谑模样。 　　后者坦然地冲她笑笑，还带着些许“哎我就知道“的无奈神色。 　　接连不断的血红大字和画面出现在投影石上，大伙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最初投影石漆黑一片，想必是还未激活秘境内的留影石。 　　而激活的瞬间，能得知触碰留影石之人的心声并将之展现了出来，而后展示的便是正常的画面了。 　　一般打头阵都是门派的领队，都是天资卓绝的少年人，怎么会一直甘于屈居人下？ 　　而且千年老二和老三嘛，想打败第一，多正常啊。 　　误会解除，晏聪和凌若恢复正常。 　　【打败虚怀谷，这一次北阵盟绝不倒数！】 　　观众席众人会心一笑，皆是有些怜惜。阵师，确实有些鸡肋，不过有志向当然是好事呐。 　　至此，五大门派只剩下风云阁的还未显示。 　　过了一会，投影石上出现了几个血淋淋的大字： 　　【除了静柏！除了傅爻！除了苍霓！除了宋施冉！！】 　　观众席瞬间沸腾。 　　没记错的话，念静柏此人是柳漾唯二的亲传，柳夜的小师妹。 　　傅爻则是风云阁二长老素回的亲传，另外两个人不大认识，但想来应该也是同一个门派的。 　　那说要除掉这几位的人是…… 　　果然，血红大字一褪，众人便直面了一双包含怒意的双眸。 　　系统像报菜名一样念出几个人的名字，加上半死不活机械感的语调，柳夜总感觉288是在借此嘲讽她方才的软弱，一瞬间便忍不住带了些恼怒之意。 　　可她乃是执政两世之人，拿起留影石再回头，就是一副淡然的神色，根本瞧不出方才那瞬的情绪波动。 　　惊慌、诧异、恐惧席卷了观众席，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那位“不可说”的恐怖传言。 　　吵吵嚷嚷间，人群中时不时冒出的“我就知道！”的声音最为突出。 　　整个观众席乱成一片。 　　几个大字，五个叹号，混着血淋淋的配色，宛若鲜红的血迹，彷佛再仔细听就能听见刀剑入肉的刺耳声。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6.0[+0.5]/10】 　　柳夜看着突然弹出的积分细则：“……？” 　　她心想，也不至于瞧见了她的真容就惊讶成这样吧。 　　———————— 　　这下真成“you know who“了 　　二更之约已到，lzk归位。 　　十个红包喵感谢在2024-07-1317:18:22~2024-07-1401:03: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息星mi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中年负商、爱楠姐们不可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第 29 章:你教的？ 　　一朵硕大的白云停留在秘境上方，上方坐着此次秘境的五个监督使。 　　凌若看着投影石里风云阁的影像，淡淡地喝了口茶，幸灾乐祸几乎要从茶杯里漫出来： 　　“看来这一届风云阁的徒子们很是卓尔不群呀~“ 　　比较起其它四个宗门整齐划一，井然有序向外探索的队列，风云阁看起来相当散漫。 　　秘境魁首并不是依靠杀多少妖兽，采得多少秘宝来获得的。 　　而是要击杀一种名为秘兽的东西——顾名思义，一种只存在于秘境中的兽。 　　秘兽的栖息地，习性各不相同。 　　有毫无灵智的，也有的稍微聪明些，甚至有一些秘兽能够像妖修一样施展法术。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外形都十分怪异，而且以修士为食。 　　因其在灵气充沛之地而诞生，自以灵气为滋养，修士对它们来说自然是大补之物。 　　不过同样的，反过来说，灵气浓郁的之处孕育出来的生物，浑身也都是宝。 　　最关键的是，击杀秘兽之后，可以获得一个类似于修士之金丹的秘兽丹丸。 　　修士朝里面注入灵气便能显现出影像或箭头标记一类的指示，指向五洲秘境中的最终试炼之地。 　　于最终试炼之地夺得魁首之宗门，便可获得秘境传承。 　　至于秘兽分明也是兽，为何能有个与众不同的别名？ 　　是因为它们的长相极为怪异，甚至能称得上长得十分倒反天罡——譬如虎头鸡尾，狸身鱼尾等等。 　　总之，每个秘兽长得都好似是用各个不同物种的肢节拼凑而成的。 　　它们还有着与外表十分相符的力量—— 　　只消瞧投影石里几大门派严正以待的模样，便知其不好对付。 　　在修真界有头有脸的名门大派之徒都必须齐心协力方可击杀秘兽，散修自然是无法与之匹敌的。 　　《秘境大揭秘》中有一句对散修的忠告：“如遇有鸡首蛇身之物，莫要迟疑，赶紧跑！” 　　曾经一些小宗门联合起来，杀气腾腾地往秘兽领地里闯，准备给这浑身是宝的秘兽来场鸿门宴，最后纷纷成了盘中餐。 　　久而久之，散修也好，小宗门也罢，便不去奢想击杀秘兽了。她们进入秘境只做一件事——淘宝。 　　哪怕自己用不上，带出去也能卖不少钱。 　　【正南位五寸处，树呈黑色纹理，果实形状似枣子，在《秘境百科全书中》被提到可作药用，《五洲秘境奇珍异草大全》中说可直接食用，其药效与辟谷丹相似。】 　　前几日，名震天下的不可说老老实实窝在四合院中，任劳任怨地给系统翻书。 　　愣是赶在秘境开启之前，把堆得几乎有房梁那么高的有关于秘境的书籍全部存在了288的数据库中。 　　此刻，柳夜在288的指示下在一会蹲下采两株长得跟韭菜的似的草叶，一会抬手在树上摘几个漆黑的果子。 　　身后的同门竟然也有学有样，风云阁一行人看起来比散修更加像来淘宝的。 　　天下第一门派，如此散漫，如此丢人现眼，成何体统！ 　　素回脸不变心不跳，甚至摇晃折扇的力度都没变化一丝，承了这句夸赞，语气轻松：“那是自然。” 　　好像完全也没听出他这句话里的嘲讽——如果摆在大长老书台上的白纸折扇上没有突然浮现出“你教的？”三个大字的话。 　　凌若差点被哽死，放下茶杯讪笑了一下，另起话头：“北阵盟今年瞧着很是不凡。“ 　　北阵盟来的是个老头，二人相视一笑道： 　　“不敢不敢，凌渊派才是一如既往的优秀啊。瞧灵一师侄的运筹帷幄的样子，真让我等望尘莫及。“ 　　晏聪忍不住翻了一个硕大的白眼。 　　一直沉默着的莲慧赶忙出来打圆场，笑道：“哈哈，别说废话了，这些话每次都说也不腻么，还是专心看门徒的表现吧。“ 　　云下。 　　柳夜并不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 　　甭管果实圆不圆润，形状如何，只要288提到的，柳夜全部收下。 　　身后跟着的风云阁门徒一开始还在警戒着，不肯放过一点风吹草动，见大师姐连白竹都收回剑鞘了，便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她们对大师姐有种盲目的信任，尤其是与萧煜同门的那几个体修，她们早在白竹入鞘之时就学着柳夜采药了。 　　队伍里的沈肆看着柳夜老神在在的样子，几乎要笑出声了。 　　“我看你还能装多久。” 　　风云阁所到之处犹如蝗虫过境，一路走过来沿路的树枝被薅了个精光。 　　此时，风云阁的动作已经通过留影石传到了外边。 　　虽然秘境里的一方觉着大师姐尚未结丹，观影峰的一方认为不可说的修为高到深不可测。 　　此时两方的思绪竟然诡异地达成了一致：这是什么，嗯！不认识！但是大师姐（不可说）采摘的肯定的是有用的！ 　　只有云上的莲慧看出了些门道。 　　她发现柳夜采集的几种果实中，大多都是几种极为珍贵的药引。 　　即使虚怀谷极为重视门徒对灵药和药材的了解程度，但秘境毕竟好几年才开启一次，哪怕是虚怀谷最优秀的几个徒子也认不完秘境中的药材。 　　其中有一部分草叶连她都不知道如何使用。 　　莲慧偏头好奇地问道：“你们风云阁还教这个吗？” 　　素回正想说不是她教的，就听到莲慧赞道：“教柳师侄之人基本功之深，就算是我，恐怕也欠缺一二。什么时候得空，我能不能去一趟风云阁，跟这位道友聊聊？” 　　素回扇子“啪”一下展开，颔首：“小夜天资聪颖，并没有系统学习过，不过是听况师妹提了几嘴便记住了。门派里一直跟在况师妹的门徒恐怕在药理上更加厉害。” 　　作为代理阁主的况慈正埋在宗门事务中，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柳夜边走边拿，还不忘抱怨几句：“你总是跟我说这些草有啥用？我又不是医修，拿给我我也不会用啊。” 　　“而且我也不缺钱啊，拿去卖也没啥意思。” 　　288一直在摄像范围中探查秘兽的踪迹，听了这话觉得电箱有点堵塞。 　　总觉得它之前和宿主的关系不是这样的——它怎么莫名感觉自己像给无良老板打黑工的？ 　　【……找到秘兽了。】 　　柳夜一听瞬间将气息收敛，打了一个手势，众人一霎按照队形四散开去。 　　“小心些，进入秘兽领地了。” 　　白竹出鞘，柳夜双手持剑，眼神骤然凌厉起来，眉宇之间的杀伐之气呼之欲出，方才散漫之色半点不存了。 　　她气沉丹田，带上灵力，传音入耳：“铁松峰全体，按五角芒星分布，宋师妹，你带着几个习剑的殿后，音修随苍霓师妹行动，符修听傅师妹指挥，丹修压后方。师妹，随我开道。” 　　“明白。” 　　"没问题大师姐~" 　　“嗯。” 　　风云阁门徒步伐沉稳，却非常迅速，无声中已形成了战斗阵型。 　　首尾是最灵活，也是战力最高的剑修，将自保能力稍弱的音修和丹修夹在中间，符修分散于队列中，方便随时与队友配合，而队列最外围是最为抗揍的体修，若是真遇到险情，她们能抗上片刻，不至于让队伍一下子被冲散了。 　　苍霓和宋施冉心中都有些激动，没想到大师姐竟然分派给她们领导门徒的任务。 　　很久之后，人们对柳夜的总结往往喜欢用“出类拔萃”来形容柳夜的天赋，可若是跟她相处再久一些，则会被她的气魄深深折服。 　　她面对权力的坦荡自信，不是贪婪，也并非想要出风头的弄权，而是一种能折服四海的气度。 　　门派势力错综复杂，各峰和各个长老之间的关系，交织着利益和情谊，更是复杂。 　　毫不夸张地说，纵使柳夜已经凭实力为她自己正名，但在门派里，药峰一脉仍是最大的派系。 　　不过，柳夜并不惧怕放权，也不会因为自己有了权力，就想将整个门派都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门徒们一言不发，哪怕大师姐此举将个别关系很差的门徒安排在一块了也没人有异议，就连商量的意图都无。 　　此时此刻，她们短暂地抛下了师门恩怨，仅将自己当作风云阁的一员。 　　而这样的大师姐，是值得她们追随的。 　　饶是沈肆，都不得不承认柳夜拉拢人心很有一手。 　　柳夜双肩微微下沉，运转着灵气缓慢而绵长地流过经脉，凝神盯迷雾，并不知同门作何感想。 　　对她来说很简单，排兵布阵讲究取长补短。 　　她使剑的不懂别的道法，音修符修的事情就懂的人来管，仅此而已。 　　日落时分，光辉撒在重剑身上，折射出点点斑驳，照亮了柳夜前方的洞窟。 　　整个洞窟呈螺旋状向外延申，甬道很窄，最多只能三人并肩而过，若是铁松峰的体修，只要两人就能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柳夜皱了皱眉，这样的话她们的队形就不得不分开了。 　　她沉吟片刻，符修，剑修，音修凑三人并排而行，更加柔弱的丹修与身强体壮的体修单走，队伍中间穿插几个修为高的剑修便于应对险情。 　　安排好后，柳夜从芥子袋里掏出十个夜明珠，发放给门派众人，然后举着一个率先往洞窟里走去。 　　扑面而来的都是潮湿霉味，甬道高低不平，湿滑难行。 　　就连有着练剑十几载练出的稳健下盘的柳夜都险些跌倒。 　　她沉声传音道：“小心脚下。” 　　一路走走停停，片刻之后，前方再无道路，眼前视线陡然开阔，是一处宽约莫百丈的洞穴。 　　满眼望去竟然密密麻麻一片，灿灿晶莹之光忽明忽暗，犹如天上明星闪烁。 　　云上的素回从投影石中看见此景皱了皱眉，凌渊派和北阵盟的监察使则是一脸幸灾乐祸。 　　沈肆差点笑出声来。 　　看来天不亡他！老天都有意让他借此秘境踩着柳夜出头！ 　　———————— 　　丢脸的时候 　　素回：谁教的？你教的？反正不是我教的 　　被夸： 　　素回：嗯嗯嗯没错我们小夜完全就是天才 　　小剧场： 　　——“你教的？” 　　素眠很疑惑地回了一个传音符：“怎么了？” 　　素回：没事，你教得很好！ 　　能不能猜猜这个秘兽是什么 　　十个红包喵！~ 　　感谢在2024-07-1401:03:11~2024-07-1521:09: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噜啦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屿30瓶；白云深处有只喵15瓶；鸦5瓶；呼呼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0]第 30 章:居然像使唤道童一样置使唤不可说！ 　　放眼望去，竟然是密密麻麻的巨型扇贝。 　　每一只都有一丈大小，其贝壳的地质好似灵玉一般晶莹剔透，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蓝光。 　　一团银白的软肉蜷缩在贝壳中，贝肉同外壳一样晶莹剔透。 　　以修士们敏锐的视力，可以清晰地看到贝肉中的血肉脏器，甚至还有一些泛着银色光泽的脉络，如血管般分布于贝肉身。 　　脉络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银光也随之晃动。 　　细碎的光映在洞穴岩壁之上，宛若碎珠玛瑙，荡漾着层层波光，颇具灵动轻盈之感。 　　柳夜粗略地数了一下，洞穴里约莫有近千只扇贝。 　　每一只散发出的柔和亮光汇聚在一块，竟然照亮了整个洞穴。 　　【此物名为贝子秘珠，脏器中的液体称为珍露。贝子群居之地必然有一只破壳而出的贝王，既然脱去硬壳成为贝王，其身坚硬无比，表皮若铜墙铁壁，传闻刀枪不入，只有使用珍露才能破开其表皮。贝王每日有三个时辰的沉睡时间，一旦醒来，便会外出狩猎。——《五洲秘境秘兽大全》】 　　柳夜了然：“所以我们此刻要做的事就是趁贝王沉睡之时，把这些贝子剖开收集珍露？” 　　【不错，但是别忘了，所有的秘兽的食谱上都包含着修真者……】 　　耳畔传来一声急促的尖叫打断了288的科普。 　　柳夜将所有的书翻了个遍，但其实从未仔细瞧过一眼。 　　如果把288丢在一边，柳夜本质上还是个孤陋寡闻的“学渣”。 　　但徒子们不同，她们几乎都在外面执行过置物堂的高级任务，游历四海，比起大师姐来说，她们可以称得上是“博闻强识”。 　　一个习剑的师兄瞧见第一眼，就认出了此物是贝子秘珠，还不等柳夜下令，就直接开始采集起来。 　　柳夜骤然回首。 　　精铁打造的长剑顿时四分五裂，碎成了好几块掉落在地上。当剑峰触碰到贝肉之时，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贝壳杀机直露。 　　给予妄图采取珍露的剑修致命一击。 　　一丈多长的贝壳，以迅雷之速狠狠闭合，连人带剑一起被吞没。 　　透过贝子秘珠晶莹剔透的表壳，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况—— 　　这名修士的手臂自手肘处全部断裂，在贝子分泌的珍露中，像蓝星的泡腾片一样，在贝壳里融化了。不过几个眨眼的时间，已完全看不出手臂的形状了，一片血肉模糊。 　　血淋淋的贝壳之中，里面隐隐有东西在蠕动，是泛着银光的脉络，它们像触手一般从贝肉中延申出来。 　　试图从断臂裂口处钻进修士的肢体里。 　　那名持剑的师兄惊愕地看着手臂，好似不明白事情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几条银色的血管试图往自己的身体游走，吓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也许并不是他忘了动作，毕竟他是个剑修，持剑的右手和他的剑一起没了，他现下还能干嘛呢？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在柳夜身侧的念静柏不知何时闪身到了断臂修士近前。 　　拔剑出鞘，汋霜剑身泛着的蓝光比贝子更为闪耀！ 　　她挥舞着手中的长剑，施展出了风云剑中第三式，“拨云”。 　　薄而细的剑身只有极为狭窄的一线，挥动起来没有重剑破空而来的气势，也没有长剑流水般花哨的招式。 　　剑刃就像是一条柔软的丝线，当它停止的时候，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血痕…… 　　和一具贝子的尸首，以及一地血迹。 　　那个师兄的右臂沿着细长的血痕断掉，银色的血管竟已潜入了经脉，断肢掉在地上还随着经脉中的触手蠕动几下。 　　念静柏没空管师兄的惨状，贝子眼见食物脱口，当即张着“血盆大口”朝她咬来。 　　只见念静柏衔接一招“见日”，薄薄的剑刃带着杀机，顺着贝子张大的“嘴巴”，斩在贝壳和贝肉的连接处。 　　贝肉滚落在地上。 　　众人好似在一瞬间见证了花开花落的景象。 　　原本饱满剔透的贝肉眨眼间干枯萎缩，最终变成一坨黑而小的烂肉。 　　脑海中的电子音此刻才进入尾声：【只能从那几条散发银光的脉络中汲取珍露，触碰到除此之外的任何部位，贝子便会立刻开启攻击模式，速度极快，一旦攻击起来便不死不休。而且——你已经看到了，珍露只能从活体里取出。】 　　“那珍露要用什么东西装？” 　　288：【一般用灵竹管装——《秘兽食用大全》】 　　柳夜一边在心中询问系统，一边走向那位师兄，给了他几颗保命止血的上等丹药。 　　柳夜本该呵斥他为何擅自行动。 　　却见眼前这人双目迷茫无神，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左手握着柳夜给的丹药都忘记服下，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仍由刺目鲜血从断臂伤口处喷涌而出，将他的白色道袍染得通红。 　　剑修爱剑如命，现下不仅他的剑没了，连持剑的惯用手也没了，在珍露的腐蚀下连个渣都不剩。 　　连哪怕况慈医术再了得，也没法凭空捏出全新一个手臂给他接上——他今生恐怕再也不能执剑了。 　　柳夜沉默半晌，让他捏碎传送符出了秘境。 　　观影峰上哗然一片，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出局的人会是风云阁的。 　　“哇，这个秘兽是什么来头，刚才那一下我都没看清啊。” 　　莲慧轻轻一叹，为风云阁的倒霉感到惋惜。 　　贝子秘珠，被许多修士戏称为秘境中的食人花，看似没有任何杀伤力，以无害的外表迷惑修士达到进食的结果。 　　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若是能够“一针见血”，将珍露从银色脉络中提取出来，而不触及其他部位，那贝子就没有什么攻击力了。 　　故此，贝子秘珠其实是虚怀谷徒子们最想遇到的秘兽。 　　但是剑修主杀戮，大手大脚惯了，被这种要求万分精细的活天然的克制。 　　莲慧盯着投影石中高挑的身影，喃喃：“你要怎么办呢？” 　　风云阁此行统共来了五十个人，还没见到贝王的影子，就少了一个战斗力。 　　柳夜之前把剑修排在了首尾，一方面是因为剑修最擅战斗，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剑修的反应速度很强。方才出局的那位师兄乃是方悟中后期的修士，若是连方悟后期的剑修都没能在贝壳的攻击下做出反应，她们之中的大多数人，恐怕都不是贝子的对手。 　　更何况，这群人中，还有好些个五大三粗的体修，以及不比剑修精细多少但反应一定慢很多的符修和音修。 　　她蹙眉，打了个手势，吩咐道：“都等我指令，没有我指令之前不得擅自行事。” 　　说完，她纵身一跃，落在了一个贝子前，将手中的重剑对准了那条比蚂蚁还小的细长经脉。 　　剑峰触碰到贝肉，传来的触感几乎像是什么都没有一样，柳夜手上稍稍加了一丝的劲，便将沉睡的贝子惊醒了。 　　柳夜这下离得近了，才看清贝子的外壳上还有一层如鱼鳃一样的皮，攻击的时候会微微翁张开来。 　　她刻意等了等，估量着贝子的速度，眼看着就要将她的胳膊撕下来那一瞬，柳夜手腕才一转，“开山”的剑风直接将贝子劈成了两段。 　　柳夜微微颔首，好在这贝子的防御力并不算太高，杀起来并不困难，只要动作足够敏捷，就可以避其杀招。 　　她沉吟片刻，点了几个剑法高超的师妹，让她们试试。 　　“它攻击时，贝壳上的鳃状物会浮动，瞧准了躲开再出剑便可。” 　　云上的凌若看到风云阁吃瘪，心情大好。 　　让剑修从活的贝子中取珍露？别搞笑了。 　　柳夜方才瞧念静柏斩杀贝子，便能看出，其实贝子并不难杀，但问题是她们现在只能从活体中取出珍露，但若是不巧触碰到贝子的其他地方，便只能将其斩杀，而且很有可能折损更多的门徒。 　　有了师兄的前车之鉴，几个师妹自然小心谨慎，听着柳夜的指示，果不其然成功斩杀了贝子。 　　没有人受伤，但是，也没有人成功取到珍露。 　　288此时在脑海中即使添了一句：【珍露浓稠似膏，要采集约莫两百只贝子秘珠才够一管，《百科大全》中建议修士对战贝王至少需要准备两管的量。】 　　柳夜看着洞穴中近千只贝子，心里升起一种荒唐的念头—— 　　该不会全部的贝子都死了，她们都没法收集到珍露吧。 　　杀得了，却不能杀，仿佛走进了死胡同。 　　柳夜无法，只好回首看向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的丹修，问道：“沈师弟可有把握？” 　　沈肆笑而不语，还不是只能张口求他？ 　　丹方上对药材的使用量要求很高，他们炼丹的用银针挑微量的药材是常有的事情，自然比剑修细致得多。 　　他撩了撩道袍，往前走了几步，带着一丝倨傲的神色：“不敢托大，试一试还是可以的。” 　　只见他半跪在贝子前，这个姿势，若是贝子发狠攻击，能一口给他咬的身首分离了。 　　柳夜看得眼皮直跳，她虽恨不得将沈肆这条狗给宰了，但绝对不是在五洲秘境这样众目睽睽的场合。 　　一咬牙，握着白竹剑站在沈肆身边，免得贝子突然发难。 　　外人这样看上去，柳夜好像沈肆雇的打手一般。 　　沈肆嘴角微微勾起，拿出一枚纤细的银针，对着那条银色的脉络刺了过去。 　　观影峰上的众人憋着一口气，生怕自己呼吸太大了影响了沈肆，就连云上几个督察使此时也凝神观看着这一幕。 　　“大师姐，劳烦递一下灵竹管。” 　　柳夜依言递上。 　　贝子中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珍露就是从极小的针眼中流出来，最后凝如实质汇成一小块膏状物，刚好盖住了灵竹筒的底部。 　　沈肆收针，见状轻笑一声：“看来还得取不少才行，只能劳烦大师姐帮我护法了。” 　　柳夜没搭理他，先看向另外几个丹修门徒，又分别派给她们一个剑修，保护左右。 　　云上的莲慧点点头又摇摇头：“此法不错，但仅依靠这几个丹修速度太慢，恐怕贝王苏醒之际也取不够一管。” 　　柳夜尚不知外界的担忧，她安排好这一切，才提步向沈肆走去。 　　后者见柳夜过来，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向下一枚贝壳。 　　“大师姐，劳烦递一下。” 　　“大师姐，可否为我挡一下亮光，有些刺眼。” 　　柳夜依言照做。 　　观影峰上人面面相觑。 　　“这人是谁？竟然能叫不可说护法左右。” 　　“好大的胆子，居然像使唤道童一样置使唤不可说！” 　　“沈师弟，还有针么？” 　　柳夜在沈肆取完第五个贝子时骤然开口。 　　沈肆先是眉头轻轻一皱，而后笑起来，就让柳夜拿去试试，这样才能更加衬托他的风姿。 　　柳夜颔首：“多谢，师妹你来为沈师弟护法吧。” 　　“嗯。” 　　沈肆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心想，爱出风头是吧，看你等下怎么收场。 　　等他从贝子中再抬起头时，身后那群站着无所事事的门徒竟然大喊起来： 　　“大师姐好厉害！” 　　相同的时间，柳夜竟然已经取了两个贝子了！ 　　莲慧瞪大了眼睛，这样麻利灵巧还精细万分的手法，她们虚怀谷的门徒恐怕都望尘莫及。 　　“你们风云阁——？” 　　素回微微一笑：“没错，小夜就是这般天赋异禀。” 　　沈肆不可置信，手上一抖刺到贝肉，险些被贝子咬断头颅。 　　“这不可能啊……” 　　柳夜看沈肆倒腾半晌，便学会了挑刺的轻重手法，再加上她本来反应就比丹修更快。 　　不多时，相同的时间里，她已能采三个贝子了。 　　当然，更关键的是—— 　　她可是第一个完成[红莲喉]任务超过一百次的人啊！ 　　———————— 　　不要小看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的手法啊！ 　　（红莲喉任务在第一章有具体描写 　　感谢在2024-07-1521:09:26~2024-07-1623:26: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无所谓9瓶；我已得重病，需要于奕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1]第 31 章:柳夜心中一阵心虚 　　越往洞穴深处走，洞穴底部就愈发粘腻湿滑，柳夜足下沾满了一层厚厚的脂膏，好几次险些滑倒。 　　她想了想，打算用白竹刮掉鞋底的脂膏，刚把剑尖对准鞋底，白竹就老大不情愿地剧烈颤抖起来，剑身发出嗡鸣之声，震得柳夜虎口微微发麻。 　　柳夜装作没发现，厚着脸皮用重剑将玉色黏物削下来。 　　脂膏顺着白竹，缓慢滑过整个剑身。 　　而后“啪嗒”一声掉了下去，同地面上的一滩玉色膏状物混在一起。 　　膏状物滑过后，原本震颤不止的白竹歇了动静。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白竹的精气神也顺着这脂膏滑走了，滚到了地上，再也捡不起来。 　　柳夜心中没来由地一阵心虚，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一块薄片。 　　这是白竹最爱的磨剑灵片，是由最为上乘的灵石削成的极薄片状物，平日柳夜便用这个东西擦拭剑身。 　　柳夜左手翻过白竹，右手捻住这枚灵片，将灵片朝剑刃上扣下。 　　白竹剑身嗡嗡作响，与先前的抗拒不同，这是一道充满餍足的喟叹。 　　自柳夜六岁起，白竹就伴她左右了，上一世在蓝星之时，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能通过剑身的嗡嗡声来判断铁剑的情绪。 　　肉眼可见的，白竹剑身整体呈现出一到雪亮的光泽，只见剑光一闪便逐渐黯淡了下去，最后凝成一个点，沉入了玄铁中。 　　暗色的剑刃上隐隐泛着内敛的光泽，包裹着凌冽的森然杀机。 　　几个修为稍差些的徒子竟不敢细看，只觉得稍微盯一会，便仿佛被数道无形剑气所慑，眼睛生疼。 　　风云阁剩下的几些个剑修倒是一直眼巴巴地望着。 　　到这步，重剑的保养差不多就该结束了。 　　照往常，白竹经过灵片保养之后，战意昂扬，会不停轻颤示意柳夜拔剑出招，这也是柳夜院落后方的万丈悬崖边的那块巨石上，到处都是凌乱而又深邃的剑痕的原因。 　　然而白竹除了一开始微微颤抖之外，便再也没有了动静，仿佛离了水的鱼，现下正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强撑着。 　　气息非常萎靡。 　　柳夜无奈地笑了一声，又拿出一枚灵片，照着平日亲手保养的架势，用灵片轻轻擦拭着白竹的剑刃，力道轻重不一，时不时还要摁一下剑身。 　　如此往复，用了五枚灵片后，白竹才焕发新生。 　　只有第一枚灵片是用来保养佩剑的，其余的撑死了也就是能起到一个按摩的效果。 　　饶是富裕如柳夜，也不禁感到一丝肉疼。 　　哪怕是最便宜的磨剑灵片，都要二十个上品灵石，更别提她用的还是最为上乘的灵石制成的。这般资质上佳的灵石，一条灵脉，一整年产出的数量也就百个左右。 　　价格昂贵得吓人。 　　这五枚灵片应该能在中洲最中心的地界置办一处不错的居所了。 　　柳夜的举动无疑引起了秘境外人的注意。 　　漠焰宗的晏聪长老亦是一名爱刀如命的刀修，见此，她大为震撼：“你们风云阁的剑修平日都这样养护灵剑吗……？” 　　要不说人家风云阁是天下第一呢，按照柳夜这样养护下去，滴水石穿，每日五枚上等灵片砸上去。哪怕手上的是个凡铁竹剑也该变成名震四海的绝世神兵了。 　　素回今日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摆出她的招牌架势。 　　折扇一展，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不错。” 　　喂了好几片价值千金的灵片后，白竹消了气，终于肯老实地进入剑鞘。 　　柳夜这一损招完全是赔了灵石又折兵。 　　起先脚下光秃秃的，走起来总算不打滑了，但没过多久，鞋底又变得湿哒哒粘腻腻的。 　　这次白竹是怎么都不肯成为削脚剑了，震得柳夜险些脱手，若这次再不顾白竹感受执意刮脚，恐怕十个磨剑灵片都哄不好了。 　　柳夜只好将剑鞘当成拐杖，剑鞘戳在地上，滑不溜秋地哆嗦得像一片落叶，颇具老态龙钟之感。 　　她尚且如此艰难，其她几个丹修更是寸步难行。 　　柳夜做了一个退下的手势，只留她一人在硕大的洞穴中采贝，不停起身再矮身，仿佛勤劳播种的农户。 　　她忍不住想起了二妮，那个会把头窝在她掌心，用脸蹭她手掌上老茧的二妮。 　　手上的动作便不自觉轻快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声哗啦，整个中洲都笼罩在磅礴的雨幕之中，暴雨瓢泼，桂枝所在的亭台檐角落着细密的雨珠，像一方晶莹的珠帘。 　　未有座次的修士舍不得离去，便只能在山脚淋雨。此时距离秘境开启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临近夜幕，湿润的雾气裹挟着水珠凝在周身，好一个仙雾缭绕之景。 　　如此美景却无人在意，她们都抬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投影石中的画面。 　　“我觉得……和传闻中不太像啊。” 　　“就是说，哪有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这般行事的？” 　　“她甚至一开始没有推一个修为弱的门徒让她当‘探路狗’，而是自己先试探之后才让师妹出手的。” 　　“谁不想要一个这样的大师姐呢？” 　　“加油啊！！” 　　【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不知贝王是什么时候开始沉睡的，宿主，你的时间不多了！】 　　柳夜面色凝重，深吸了一口气，竟觉得周身灵气凝滞万分。 　　如果说往常的灵气吸入体内宛若流水，此刻洞穴中的灵气便如同一团淤泥，在经脉中极其艰难地往前翻滚。 　　甚至干脆有些成块的灵气太过庞大，根本无法被修士吸入经脉中。 　　她瞧了瞧手中的一管半多的珍露，当机立断，从布满贝子的洞穴退了出去。 　　加上丹修们采集的珍露恰好两管多一些。 　　柳夜原是打算将所有的珍露都采集起来，凑成三管，现下顾不得那么多了。 　　贝王喜静不喜动，虽然能够在秘境中穿梭游走，但轻易不会挪动位置。然而这个洞穴背靠宏伟山峰，有河水绕山而行，整个洞穴被两者环抱其中，灵气浑厚，周围有大量妖兽栖息。 　　没有修士进入时，秘兽自是以捕猎妖兽为食，这个位置可谓是得天独厚。 　　秘兽有很强的领地意识，光看这洞穴中的贝子秘珠有千余只，想来这只贝王在此已经居住许久了。 　　若非此处太过隐秘，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入侵领地的秘兽皆被这只贝王清理了。 　　【等贝王醒来，无论是否有人触摸贝肉，它们都会听从命令去战斗。如果不需要的话尽量把这些贝子杀了。】 　　和贝王对战，战圈中可谓瞬息万变，若再加上数量庞大的贝子，恐怕凶多吉少。 　　既然已经不需要采集珍露，柳夜不再束手束脚，说了声：“一个不留。” 　　原本无聊地昏昏欲睡的门徒顿时来了精神。 　　音修在苍霓的示意下奏起“破阵”之乐，激昂的旋律声声入耳，引得经脉中的灵气沸腾起来。 　　傅爻还小，正是坐不住的年纪，此时小手中拿着符箓冲到了最前面，看上去颇有要赤手空拳揍扁贝子的气势。傅师妹年纪小，却没有符修敢轻视她，只见傅爻小手高举：“炸！” 　　随着这声稚嫩的童音，符修手中的符箓瞬间离手，洞穴中飘起的黄符似漫天飞雨，带着灵气倏地飞向地面上方才把柳夜害得不浅的那层脂膏。 　　符修们道心，修为参差不一，并不是每一个符修都能像傅爻师妹那般天赋异禀。 　　大多数“火”字符落在玉色粘液层上，瞬间就被粘液吞没，仅剩下的那块黄色碎屑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还未等云上凌渊派的长老凌若嘲笑出声，弱得快要熄灭的火苗沾上脂膏，猛地爆发似的转眼成磅礴的火势，高大的火苗似赤红厉鬼，结结实实地填满了整个洞穴。 　　而这一切好似都在傅爻的预料之中，她指挥战斗时不像讲故事那般拖沓爱吊人胃口。 　　也不知某个师妹是紧张还是修为不够，丢出去的符箓偏了方向，傅爻飞快地往空缺处补了几张火字符，简洁明了道：“吹！” 　　一切只在瞬息间。 　　符修师妹原以为会引来斥责，或遭到同伴的嘲笑，却没想到傅师妹的指令来的如此之快，根本没留给她暗自神伤的缝隙，她连忙拿出符箓，这次攒足了灵气，往傅爻手指方向猛地掷去！ 　　这一次，没有一张符箓偏离方向。 　　原本铺天盖地朝风云阁众人滚滚扑来的浓烟顿时调转方向！ 　　而洞穴本就是只有洞门的死胡同，此时更是简直宛如炉膛一般，火焰被狂风卷起，像一条气势磅礴的赤龙，炙热而明亮，将众人的脸照得通亮。 　　几息过后，燃尽了粘腻的脂膏，原本晶莹剔透的贝子聚集地只余下一片漆黑。 　　傅爻仍觉不放心，本着从师母那学来的良好战术修养——补刀。 　　小手微微一动，一支符笔现形，凌空写了一个“生”字，行云流水地一笔成字，无形的字符在灵气中隐隐能窥见一二波动，就好像……字活过了。 　　这是素回自创的符箓，能够探查生机，若是尚有生机之物，皆能被唤起最后一口气。 　　因此，修真界的符修也称这个符箓为妙手回春符，能自创出符篆，已经足够了得，居然还能引动天地灵气，唤醒生机，这也是素回被誉为天下第一符修的原因。 　　据说，素回的“生”字符可以唤起见山修士的生机，或许这正是素回行事上颇具贱意却人缘极好的重要原因。 　　傅爻年纪尚小，生字符在她手中发挥不出百分之一的威力，不过面对这些贝子倒是绰绰有余了。 　　“生”字符挥洒在黑块上，久久没有任何动静。 　　看来是死得透透的了。 　　宋施冉等剑修意兴阑珊地瘪了瘪嘴，只好收剑入鞘。 　　纷纷交换了一下眼神，等会击杀贝王时定要大放光彩！ 　　观影峰上，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在极短的时间内想到处理贝子的方法，还能分心弥补上队友的缺陷，并且没有丝毫责怪之意，最后还能想到用生字符探查是否真的做到了“一个不留”。 　　这样出众的天资，谨慎的心态，真的只是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吗？ 　　云上。 　　素回温文儒雅地浅笑一下，风轻云淡道：“我徒水平也就那样吧~凌道友见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凌若的错觉，总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烧焦的肉味，不由想到了昨日服用大补之灵物——贝子珍露，胸口顿时一阵说不出的恶心。 　　闻言转头，只好忍着干呕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 　　———————— 　　白竹：我不干净了（尖叫！）必须给我整上一顿spa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 　　贝子珍露乃秘境地脉中精华之物，灵气浓郁，炼化后可直接服用，或用作丹方药方入丹入药皆是大补之物。——《秘兽食用大全》 　　感谢在2024-07-1623:26:24~2024-07-1720:41: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您真诚的互联网睡神10瓶；乔伊2瓶；呼呼、咸鱼一条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2]第 32 章: 拉钩的事情，就一定要说到做到！ 　　闪着光亮的千只贝子成了一地焦炭黑块，原先波光粼粼的洞穴顷刻暗了下去。 　　光源消失，视线反而更清楚了。 　　原来洞穴并不是先前柳夜以为的死胡同，洞穴角落处有一条相当不起眼的甬道。 　　柳夜凝神望去，甬道壁上竟都是尚未成熟的贝子秘珠，皆生长在洞壁上吸取地脉中的灵气，微微蠕动，贝壳上的鳃状物也随之翁张。 　　甬道之下应当就是贝王的巢穴。 　　想必是之前贝子散发出的光茫遮蔽了众人的视线。 　　若是方才由着剑修出手，贝子亦能被杀个干干净净，但地上那层玉色粘液……恐怕没有一个剑修愿意拿着剑当作扫帚清洁洞穴底部。 　　如果不是傅爻用符篆烧掉了地面上的厚厚一层脂膏，只怕这条通向贝王巢穴的狭窄甬道仍然会被遮盖住，让她们误以为洞穴里只有贝子，转而外出寻贝王，错失了在其沉睡期间“偷袭”它的最佳时机。 　　这何尝不是一种障眼法？不知这些贝子秘珠聚集在此是巧合，还是有意而为了。 　　若是后者，该物的灵智恐怕不容小觑。 　　不少修为尚可的门徒都瞧清了，蠕蠕而动的贝子密密麻麻吸附在甬道壁上，一眼望去，怕不只千数。 　　苍霓捏紧拳头，静默半晌，还是忍不住偏过头去干呕一声。 　　这一声，就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风云阁中顿时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哕”声。 　　柳夜抱着白竹站在队列前方，只觉两岸猿声哕不住，听取哕声一片。 　　她其实也觉得有些恶心，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在心中问道：“此刻该如何是好？从甬道行至巢穴即可？” 　　【摄像画面显示贝王正在沉睡。】 　　柳夜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当先几步踏进了甬道里，念静柏等人紧随其后。 　　甬道长而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方才走过三丈甬道已是漆黑一片，为了以防打草惊蛇，她们一路摸黑向前，还能顺带避免直面甬道壁吸附的贝子。 　　幸而一行人小心翼翼未发出任何响动，让她们成功沿着甬道转入了一处颇为隐蔽的洞穴。 　　柳夜睁眼看去，只见巢穴中布满玉色脂膏，地上躺着一坨巨大仿佛如松脂一样半凝固的物体，与之前晶莹剔透可见其内部脏器不同，眼前的这个东西像一颗洁白的果冻，外表光滑，大而圆，无银色经脉，亦无法看清它的血肉脏器。 　　眼神在贝王身上转了几圈，愣是没找到它的口器，更无法分辨首尾。 　　剑修主杀伐，出剑时直指对方的头颅、腹部。更何况她们是在“偷袭”，不能一击毙命还叫什么偷袭？ 　　退一万步说，纵使就算不能一招秒杀贝王，至少也应该重创它，使其战力削弱——毕竟拿剑扎贝王的脚趾头，和刺入它的头颅，完全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她不禁蹙起眉毛：“它的要害在哪？” 　　【未有藏书提到。】 　　这洞穴狭窄不已，徒子们几乎挤成一团，等会若是打起来手脚都施展不开。 　　柳夜上前摸了摸洞壁上的玉色粘液，色泽比贝子秘珠吐露的更加粘腻凝实，脚下试着望巢穴探去，足尖方一接近那一层粘液，顿觉湿滑不已，赶忙用白竹撑了下地才没摔倒。 　　必不可在此处对战。 　　柳夜顿时露出了警惕之色，她沉声道：“所有人退出去。” 　　只留下念静柏和傅爻。 　　“师妹，你同我一起袭击它。” 　　“傅爻师妹，你靠后些接应，若是我和师妹失手，便立刻用火字符点燃脂膏。” 　　“嗯。” 　　念静柏神色淡淡，汋霜上闪着的淡淡蓝光映在脸上，本就清冷的脸颊更添一分冰霜。 　　倒是傅爻的神色有些迟疑，柳夜拍拍她的头安慰道：“无事，不必担心灼伤我们，我们自有保命手段。” 　　“好吧，那你们不能受伤哦。” 　　“不会受伤的，答应你。” 　　傅爻伸出小指头，扣上大师姐修长的小指，左右甩了两下，一脸凝重地往后退去，在脑海中回想着符册，似乎在寻找更加合适的符箓。 　　柳夜冲念静柏点了点头，运起轻功，脚不沾地，当先向贝王飞了过去。 　　二人分别在贝王的首尾两侧站稳脚跟——既然分不清要害，那索性脚趾头和首部一起刺穿得了。 　　她和念静柏对视一眼，高举起手中用珍露涂抹过的利剑，猛地砍了下去！ 　　只听见两道几乎重合在一起的“嗤”，她们讶然发现自己手中的剑刃居然从贝王身上穿了过去！ 　　柳夜手上用力，切菜似的把松脂般的凝状物砍掉一块，后者掉在巢穴地面上，还弹了几下，没有像贝肉离开贝壳那般萎缩。 　　而贝王的身体切掉一块后露出的“皮肤”竟同先前一样，洁白而凝实，没有任何鲜血流出，亦看不到任何脏器。 　　在288的拍摄视角来看，她们两师姊妹看上去简直是在对一坨光滑弹润的果冻痛下杀手—— 　　贝王变成了一个首尾缺了角的果冻。 　　电台观众纷纷发言。 　　【怪不得这东西叫秘兽啊，幼年体和成精的王感觉完全是两个物种啊！】 　　【夭寿啦，果冻成精了！】 　　【真·变态发育】 　　【这可咋办，难道要把它切成年糕条才能杀死它吗？】 　　“……” 　　柳夜发誓，她自穿越以来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面。 　　“快跑！” 　　傅爻皱着小脸，依柳夜所言，不顾还在巢穴中的两个师姐，在她们失手的那一刻手中符箓瞬间脱手！ 　　当火字符方才触碰到巢穴地面中的脂膏时，原本光洁无暇的贝王身上立刻迸发出耀眼的银光，一股难以言喻的尖啸声向四面八方扩散。 　　符箓带着灵气，飞落在地还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 　　傅爻风字符还未脱手，被这突如其来得啸音震得脸色一白，顿时偏头喷了一口血，贝王啸音仿佛刺破了她的头颅席卷全身，她头晕眼花，别说有所动作，双脚一软，就要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用灵气护住耳朵！” 　　柳夜余光瞥了念静柏一眼，见她并无大碍，便大喝一声交代道。 　　而后强忍住胸腹中恶心之感，一口气将灵气提到极致，脚下生风，一把捞起甬道口的傅爻，足不沾地飞掠出去。 　　柳夜单手托着傅爻，灵气从另一手掌心溢出，如有实质，罩住傅爻双耳。 　　贝子与贝王自不可相提并论，火苗方一沾上贝王巢穴中的脂膏，火势顿时如游龙迅速沿着甬道蔓延上来。 　　本来是打算对付贝子那般如法炮制，然而风字符未出，整条甬道宛如炉膛，浓浓烈火扑面而来。 　　生死之间，柳夜的速度不可谓不快，却依然没能摆脱身后紧追不舍的烈火，好几次险些燎烬她发尾。 　　288替柳夜留心着火浪中贝王的动作，电子音大叫起来： 　　【宿主小心！它要吐珍露了！】 　　火浪沾染上更为浑厚的珍露，顿时炸开。 　　一股灼热的气浪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啸声扑面而来，柳夜顿觉周身灵气几近沸腾，后背上的汗毛瞬间竖起——这是身体对危险本能的预兆反应。 　　按理说灵云峰这般，亲传稀少，长老又个个都是说出去能震得修真界抖两下的人物，门下真传的高阶法宝不少才是。 　　但是柳夜和念静柏有个坏毛病，或者说全天下的剑修刀修都如此。 　　无论是防御还是攻击的法宝，皆被她们师姊妹压箱底吃灰去了——刀剑只得向前，总是留一线退路，剑招中难免有回旋轻忽之意，重剑是不能轻忽的。若是修士都不相信自己手中的利刃能劈出一线生机，剑刃也会翻脸不认人。 　　故而，眼看着三人就要被火舌吞没，柳夜和念静柏竟拿不出一个防御法器。 　　而傅爻神智涣散不清，芥子袋是认主之物，除非强行抹除神魂烙印，否则她人无法动用。 　　好在她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修士。 　　来不及打开商城挑选了，柳夜在心中大喊：“帮我兑换一个水系防御法——！” 　　就见怀中之人挣扎着直起身子回首直面火龙！ 　　傅爻将脑袋放在柳夜肩膀上，小脸被火光照得通红，额前的碎发顿时被烧成了灰烬，热浪灼得傅爻眯起眼睛，她强行运转灵气，本就受创的经脉震得生疼，方才被柳夜擦干净的嘴角又见了血。 　　灵云峰的几个长辈性格千差万别，在宠孩子上倒是殊途同归，别看素眠神色总是严肃万分，柳夜吵着不想练剑之时也是一口答应，素回则当属灵云峰溺爱孩子之首—— 　　这是傅爻有生以来，最危险的时刻。 　　没有师母在一旁兜底，师姐们自身难保。 　　她修为不过方悟，年纪尚小，无法像大师姐那般运筹帷幄，但她绝对不会让师姐受伤！ 　　更不会允许出自她之手的符箓，成为灼伤亲近之人的利器！ 　　这次抬手凌空而现的不是风，亦不是观影峰上修士猜测的水。 　　而是“山”。 　　这是她前些时日才习得的高阶符箓。 　　千重浪，万山拦！ 　　柳夜身后来势汹汹的火浪遇到巨大碎石，迟滞了一息，转瞬又破石而过。 　　而这一息，已足够她们冲出甬道！ 　　就当柳夜三人身影飞掠而出之时，甬道巨响一声，如平地惊雷，整个巢穴摇摇欲坠地晃动起来，洞穴中石头沙砾扑扑地往下落，吸附在洞壁上的贝子掉下来，张着贝壳对着下方的音修就要咬去。 　　柳夜转瞬间将傅爻从右手换到左手，单手拔剑，剑刃上的清碧剑光几近炫目。 　　她脚下不动，陀螺似地绕了一圈，剑峰随手腕一转，半空中的贝子的贝肉皆豁开了一个大洞。 　　一剑将数千贝子斩尽！ 　　音修的尖叫戛然而止，贝肉失去生机，半落半砸地打在她脸上，尚未干涸的珍露糊了一脸。 　　“哕！” 　　“这洞穴快塌了！先出去！” 　　柳夜方才被傅爻吓得不轻，这会也顾不得跟小孩讲道理，飞快地指挥众人退出去。 　　傅爻勾起血红唇角，双手环住柳夜脖颈讨好地蹭了蹭，一双大眼睛明亮极了，写满了“下次还敢”。 　　拉钩的事情，就一定要说到做到！ 　　———————— 　　新招，作者打算取名为——螺旋陀螺斩 　　妹宝好帅好萌，让我们一起为她鼓掌感谢在2024-07-1720:41:14~2024-07-1818:32: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屿20瓶；白云深处有只喵10瓶；乔伊2瓶；快来让我吃一口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3]第 33 章:击杀贝王 　　众人方退出洞穴，洞穴陡然塌了，方才所站的位置已经被落下的碎石堵住。 　　然而甬道内仍然在不断地动荡，片刻后，整个洞穴以及下方地贝王巢穴，皆变成一地废墟。 　　整个山洞出口到贝子的洞穴处不是一段小距离，道路湿滑难行，提着轻功一口气飞奔而出耗费了她们不少灵力。 　　门徒踉跄几步，被同门一把扶住，互相搀扶着靠在树干上。 　　对视一眼，都是一脸心有余悸的神色。 　　“……贝王死了吗？” 　　“应该死透了吧？” 　　观影峰上的修士们猜测到。 　　柳夜倒没有先去留意贝王之事，她把怀中昏迷的傅爻放下，握着傅爻胳膊给她把了把脉。 　　她同况慈关系极好，有事没事便去沧澜峰蹭饭，耳濡目染间将医修的本事学了个皮毛。 　　所幸暂无大碍，只是经脉有些使用过度，柳夜给傅爻喂了几颗修复经脉的丹药，又拿出一颗上乘的清神丹。 　　清神丹，顾名思义能使修士神魂清明。 　　柳夜将傅爻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苍师妹，你先看着她，她应该不多时就要醒来了。” 　　苍霓点点头，应了声，从柳夜手中小心翼翼接过傅爻，半坐下来，让傅爻能够倚靠着她的身体。 　　她是音修，坐着也能弹琴。 　　做完这一切，柳夜沉声道：“列队！” 　　柳夜话音刚落下，眼前的乱石陡然一颤，只见碎石中间呈现一个向下的缺口，两侧是如繁星般堆叠的碎石，里面传来阵阵声响。 　　众人屏气凝吸，双眸紧紧盯着出口不放。 　　柳夜双手握着白竹，见贝王久久没有出现，她凝神细听，耳根微动。 　　贝子洞穴百丈下的洞窟才是贝王巢穴，而洞穴本就在山体深处，表面上成了一地废墟，内里深处却仍有不少巨石滚落震得轰轰作响，夹道内还有许多碎石滚落，繁杂的声响混合在一起，须听得极为仔细，才能分辨出其中不同的声音。 　　长身站立在废墟之外，一时间灵力集中到了极致，当时在置物堂一剑破开沈放威压的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又来了。 　　周遭的一切皆变得缓慢，她“看见”傅爻经脉中略微混乱的灵气逐渐平息，身侧拿着汋霜的念静柏像是寂静肃杀的冰霜，带着仿佛能冰冻一切的杀机，而同样拿着剑的宋施冉则性烈如火，不过她修为尚浅，没有念静柏那般声势浩大，只有点点火花。 　　她看见两个符修师妹手中符箓流转灵气中的微妙差别，唯独没看到属于贝王的灵气波动。 　　柳夜身得高挑，眼前地势一马平川，没有任何东西能逃过她的双眼。 　　那么贝王在哪？ 　　柳夜心里打了个突。 　　……头顶吗？ 　　【宿主，上面！】 　　柳夜骤然抬头。 　　几十米高的古树上，贝王如同下山扑食的猛兽，扒在树干上，正面目狰狞地瞪着她。 　　分明贝王没有五官，柳夜心里却无端浮起这样的念头。 　　身体比脑子更快作出反应，她足尖用力一蹬，骤然拔身而起，白竹向下一递一压，借着”追风”剑气如燕子一般往后掠去。 　　不过瞬息之间，贝王狠狠坠在她方才的位置，带起一阵狂风，将柳夜头发吹得飞舞起来。 　　柳夜于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向贝王。 　　它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洞孔，想来应该是在巢穴中被火苗燎起的珍露所灼，首尾各有一个整齐的缺口。 　　贝王硕大的体型几乎把地表砸了个坑，洁白的脂膏中透着点点银色，散着瘆人的光。 　　柳夜和它“对视”一秒，竟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怨毒的敌意。 　　贝王能在洞穴中穿梭，兴许在她们退出洞穴之前就早已埋伏在树上，也不知它挂在树梢上看了多久，竟然一直等到柳夜看到它时才出手。 　　为什么？ 　　然而贝王没留给柳夜思考的时机，松脂般的凝固体中间张开一个口，构造像是刑天的嘴巴——原来这才是它的要害！ 　　她们先前在甬道里吃了大亏，深知这招的威力，急忙吩咐门徒： 　　“灵气护耳！” 　　柳夜目光越过贝王，看向端坐在地的苍霓，后者了然地冲她颔首。 　　苍霓指尖抚上琴弦，将全身灵力汇聚于玉琴之上，一曲“雷动”骤然爆发，众音修纷纷拨弦加入，琴声笛声如狂风骤雨，夹杂着雷鸣之声朝四方扩散。 　　此曲有着扰乱心神、撕裂神魂的可怖效果。 　　风云阁门徒现下以灵气封住耳朵，这招用来对付贝王再恰当不过了。 　　傅爻尚未苏醒，符修一脉群龙无首，不过好在素眠的早课她从来没有落下。 　　柳夜飞快地思索她知晓的几种低阶符箓，大喝道：“用束字符！体修分散而战，保护同门！剑修随我出剑！” 　　风云阁整个队列有序地移动起来，战圈中，靠贝王最近乃是剑修，而后是符修，音修和丹修在离战圈最远的地方，体修们按照柳夜的吩咐，各自站在不同位置，以防贝王掠起突袭自保能力弱的同门。 　　仅仅一息，风云阁队列已成功变阵，而此刻柳夜甚至还未从空中落下来！ 　　众人默契无比，但柳夜现下没空夸赞门徒了。 　　她取出一枚回灵丹三下五除二地嚼碎吞下去，原本灵府中见底的灵气登时充盈起来。 　　持剑手腕一翻，手背青筋暴起，已经一马当先地凌空朝贝王攻了过去。 　　晏聪和莲慧见此景纷纷赞道：“柳师侄果然了不得！” 　　符箓漫天飞舞地朝贝王扑去，剑修一跃而上，不同剑刃上泛着的点点闪光汇聚成耀眼的亮，其中汋霜的淡蓝与白竹的翠绿最为闪耀。 　　“砍中间！” 　　柳夜和念静柏出剑速度最快，然而剑峰方要刺向贝王时，一股巨大的力量自它腰腹处的空洞倾泻而出，剑修的剑刃纷纷被吹得偏开一寸，符箓更是直接被掀飞老远！ 　　并不是柳夜以为的尖啸音，它竟然知道将威胁最大的符箓率先吹开！ 　　这贝王恐怕灵智不浅！ 　　柳夜不觉面色一紧，飞快地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她则借着这股劲力凌空而起，轻功提到极致，足下踏空逆风向贝王掠去，居高临下地递出睥睨无双的一剑，“拨云”！ 　　期间还不忘倒豆子般的吞下几粒回灵丹。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转瞬间白竹已经到了贝王身前！ 　　念静柏不愧是与柳夜相同师承的师妹，没有任何交流，汋霜却仅仅落后白竹一步。 　　是“见日”！ 　　原本必须两招才能衔接起来的“拨云见日”此时一前一后，几乎同时落在了贝王身上！ 　　两剑之间的空隙极为短暂，以至于在场的修士都难以分辨。 　　这一式“拨云见日”，竟然真的只是一式！ 　　这两剑几近神来一招，叫观影峰上众人心提到了嗓子眼，看得眼花缭乱。 　　云上晏聪更是一拍椅把，当即真心实意地叫了声：“好剑！” 　　素回挥扇子的手迟滞一瞬，卡了个壳，错过了接话的最佳时机。 　　两剑破空而来，一剑带着深重凛然的杀机，似有千钧之力，另一柄间薄薄的一线剑刃间泛着淡蓝微光，带着极其幽微，却仿佛无孔不入的凌冽。 　　一左一右，一前一后，风云剑两位亲传将贝王砍了个对穿！ 　　剑从贝王身体洞穿而过，沾满的珍露残留在它体内，蚀得它嗷嗷大叫。 　　“有用！再来！” 　　贝王灵智不浅，尚且不知它还有什么手段，柳夜索性让符修自由发挥。 　　反正她们都是做过不少高级任务的徒子，还不至于不会配合。 　　贝王口器再一张，柳夜顿觉不好，一股凉意顺着她脊背一路扩散至全身，她本能侧身避让。 　　而战圈内修为稍弱些的剑修反应满了一拍，顷刻被一股巨大吸力扯了过去。 　　柳夜和几个体修眼疾手快地上前，将同门望身后一带。 　　然而并不是所有剑修都如此好运，贝王将两人吸到了近前，口器扩大——就像松脂两侧被人扯着，中间的空洞处近乎突兀地被拉长了似的。 　　大口一张，就对着二人头颅咬了下去！ 　　突然，一把极宽的剑凌空刺入，抹向贝王“嘴角”处，血盆大口歪了一些。 　　念静柏闪身上前，左手拉住其中一位师妹的道袍，用力往后一扯，右手中的汋霜则剑朝着贝王砍去！ 　　电光火石间已连出五剑。 　　后者踉跄两步，被身后的同门接住。 　　她恐惧地瞪大了眼睛。 　　贝王吃痛闪躲，却仍然不肯放弃到嘴的零食，发狠咬了下去。 　　好在汋霜使得贝王口器偏移了一寸。 　　贝王咬断师妹双臂，痛得她忍不住发出哀嚎。 　　一体修欺身上前，大喝一声，厚实的双手陡然变大数倍，朝贝王探去，竟然徒手掰住贝王口器！ 　　居然真的压制住了将要彻底闭合的口器！ 　　仅一瞬，玄松就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 　　她全身青筋暴起，双臂因过度用力扭曲成一个骇人的形状，双足所立之处被她生生踩出了一个坑，她大喊道：“大师姐！” 　　柳夜简直一颗心都涌到嗓子眼了，然而此时不是说废话的时候！ 　　长手微屈，白竹凌空飞回手中，十二符文金丹在灵府急速旋转，灵气堪称暴虐地顺着经脉涌向握住剑柄的双手。 　　白竹蛮横地划出一个满月圆弧，是风云剑最后一式，“开山”！ 　　剑风扶摇而上，遇山劈山，见海破海！ 　　贝王被拦腰斩断。 　　玄松见此往后一退，跌坐在地上，她腿骨方才被巨力折断，双手伤势更加严重，几乎没有一块好的骨头。 　　十个手指头都扭得不成样子，双手上却一丝血迹都没有，她本以为两手会被利齿刺穿——贝王口器中竟没有“牙齿”。 　　柳夜提着轻功上前，飞快地从松脂内部取出师妹的双臂，喂了她一颗止血丹：“快出去找虚怀谷来的监察使接上！” 　　铁松峰的体修已上前把玄松抬到后方，索性她只是全身骨裂，并无别的内伤。 　　玄松同门师妹喂了她一颗止痛丹后，从芥子袋里摸出沧澜峰特制的药水，体修总是容易受伤，铁松峰的峰主，也就是风云阁五长老，索性找况慈炼制了各式各样的药水，免得她们总是上沧澜峰劳烦况慈。 　　长老并不鼓励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路数。 　　故此，每月能领的药水份额是有限的，超额了只能自己掏灵石买。 　　这是她最后一管生骨药水了……师妹有一些不舍，但也只有一丝丝。 　　玄松像没骨头似的躺在地上，翻了个白眼：“我回门派给你买一瓶行了吧！” 　　至于她为何到了门派才能还—— 　　自然是因为她的药水早已用光了。 　　“哎呀不……那好吧。” 　　先前尚且不知贝王还有什么底牌，你来我往地过了十几招之后，风云阁众人差不多摸透了它的招数，愈发得心应手起来。 　　贝王巨大身躯被削得愈来愈小，眼瞧着就要胜利，柳夜心中却猛地泛起一丝诡异之感。 　　“你确定所有的藏书中都没有提到击杀贝王的手段吗？” 　　【是的，宿主。】 　　虽说风云阁门徒实力不错，但也没到独步天下的程度。 　　如果以这种程度便可击杀贝王，为何藏书上没有提及？ 　　秘境中的秘兽看似毫无章法，实则都是按照自然规律行事。 　　修真界的一切，不论何种境界，如何种族，皆无法脱离天地自然法则，秘兽亦如此。 　　譬如海兽上岸必定会死，不通水性的秘兽遇水也会溺水而亡。 　　而贝子秘珠只要洞穿贝肉，便能让其失去生机。 　　柳夜脑海中闪过种种画面。 　　师妹那双断了的手臂当时已经被吞入肚中，却没有被腐蚀的痕迹，断臂处的伤口不是剑伤那样整齐，而是像被挤压似的伤横。 　　玄松的手掌没有齿痕一般的伤口，徒手握住贝王口器连皮都没破。 　　…… 　　以及，这只贝王灵智不低，在她们尚未察觉之时就已埋伏在树上，却不出手偷袭。 　　换位处之，如果她是贝王，此举—— 　　是在拖延时间。 　　柳夜骤然醒悟。 　　她像清风般，自飞身而起，足间轻点两下已脱离战圈，对着刚刚醒来的傅爻喊道：“生字符！” 　　竟是往废墟中而去。 　　生字符落在废墟中，乱石堆角落闪起亮光。 　　贝王急得啾啾直叫，回光返照似的将近前的修士掀飞出去，就要朝柳夜蹦来！ 　　不用柳夜指示，门徒们纷纷不要命似的上前拖住贝王，符修在傅爻的指示下引爆风字符，将乱石堆吹开，露出角落处闪着光亮的东西。 　　竟然是一对贝壳，贝壳上布满了银色脉络。 　　柳夜一剑刺下。 　　贝壳被豁开一个大口，像贝肉那般失去了生机，逐渐萎缩，最后凝成一坨黑块。 　　在柳夜刺向贝壳时，贝王全身脂膏般的凝固物熔化了般，化成珍露，洒了一地。 　　玉色粘液上有一颗圆珠闪着银光，是玄珠，也就是秘兽的“金丹”。 　　“好！！” 　　“原来如此，我即刻重新编著一下藏书。” 　　“这就是……的实力吗？随便走着走着就到了秘兽巢穴了！” 　　“尽在她掌控之中！” 　　观影峰上叫好声连成一片。 　　甚至有人打着胆子喊了柳夜的名字。 　　“我觉得柳道友当真与传闻不相同呀！” 　　“没错没错，其实整个门派的行事风格就能看出领队人的人品的，她们居然会拼死把师妹的手臂捞出来啊！”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6.5[+0.1]/10】 　　电台观众也是大惊。 　　【唔，这个仙侠世界好有意思。】 　　【所以这个果冻精其实仍然是贝子，只是把贝肉和贝壳交换了？】 　　【嘶，这玩意智商真高啊，还知道自毁巢穴用乱石遮住自己的要害。】 　　【确实，如果主角没发现，砍死了果冻精没有玄珠掉落估计就去找别的秘兽了，真正的贝王又能重新造一个假贝肉出来。】 　　【主角智商好高！喜欢！杀伐决断！喜欢！】 　　柳夜看不到弹幕，但她能听到系统的提示音。 　　【恭喜您！您的人气值又提高啦！】 　　【人气值已满5W，积分商店有新的物品解锁啦！】 　　秘境开启不过五个时辰，风云阁已成功击杀秘兽。 　　此时，其她四个门派连秘兽的领地都没找着。 　　莲慧飞去秘境口给受伤徒子疗伤了，晏聪偏头看向素回，又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 　　“你们风云阁的招式当真是好剑啊！” 　　素回差点破功，这个称赞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抿了口茶，素回假笑一声说道：“呵呵……你们漠焰宗也不弱……” 　　晏聪用奇怪的眼神盯了素回一眼：“我们用的是刀啊！” 　　———————— 　　玄松：区区致命伤 　　柳夜：你们这群……我都不爱说 　　素回：还好我不使剑呵呵呵呵 　　感谢在2024-07-1818:32:17~2024-07-1917:29: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要恰饭的撒5瓶；乔伊2瓶；高跟鞋男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4]第 34 章:风云阁还是好多人啊 　　已至深夜，月光银辉点点挥洒而下，清辉遍地，勾勒出众人的身影，或坐或靠，或互相搀扶。 　　阴影映照于土壤之上，随修士们的动作摆动，宛若一场盛大的皮影戏。 　　不少修士道袍破烂不堪，脸上、身上皆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痕迹，有的是被贝王掀飞撞在乱石上磕的，有些则是防御不及被啸音所伤，还有些是被队友误伤的…… 　　门徒们筋疲力尽地倚在树干上，喘着粗气，灵府中的灵气空空如也，经脉涨得隐隐作痛，就连肚子都在咕咕叫。 　　但每个人的双眼却异常明亮，带着胜利的喜悦，仿佛能穿透这无边夜幕。 　　两个师妹对视一眼，皆被对方狼狈的样子逗笑。 　　“哈哈哈！” 　　这声笑宛若瘟疫，肆虐开来，相邻在侧的门徒无一幸免。 　　笑得累了，众人停下来，顾不得一身伤，兴趣勃勃地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喂！我们好厉害啊！！” 　　“秘境开始五个时辰就斩杀秘兽，这比去年萧师姐带队的时候还要快吧！” 　　“岂止！我怀疑已经刷新了记录。” 　　而且，算上一开始被咬断手臂的剑修师兄，统共才六人出局，无论是速度还是质量上来说，风云阁乃当之无愧的第一。 　　四下皆是耳聪目明的修士，听到这里，大伙都来了兴致，纷纷围拢过来，分享情报。 　　“唔，反正我知道去年萧师姐击杀秘兽的时间是秘境开启的第二日。” 　　“前些年我还小的时候随同门师姐来中洲观影过，我记得当时听到的最佳记录是三天三夜。” 　　“首席呢？” 　　众人沉默一瞬，登时无语地看向宋施冉，念在她拜入门内时间不长，好心解释道：“留影石和投影石约莫是二十年前才制作出来的，我们正好是第五届。” 　　宋施冉性子大大咧咧的，并不计较，哇了一声，无比自信：“那我们的记录是不是很难被打破了！” 　　苍霓在里面年岁最大，行事也最为稳妥，不冷不淡地提醒一句：“宋师妹慎言。” 　　嘴角却诚实地微微勾起来。 　　宋施冉朝她吐了吐舌头，并不戳破苍霓。 　　众人安静下来，皆被宋施冉这句话勾起无限的遐想。 　　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以一介凡胎之身顿悟出灵根踏上修道之路，天道许她们三分天赋，自应允她们五分桀骜。 　　山河意气，少年心性，本就是逐空踏浪，锐气难挡，恣意不拘的。 　　没有被折断翅膀的雌鹰，注定是要振翅翱翔的。 　　群山困不住她们，尘世困不住她们。 　　终有一天，当登高台。 　　徒子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在战圈外接应也好，挺身上前直刺贝王也罢，总之，若是秘境记录能记录在册，兴许百年后，她们的名字仍然能熠熠生辉。 　　她们不会永远存在，但永远都有人记住她们今日的英勇与热血。 　　身死道陨，风姿却永垂于世。 　　如何不叫人心神荡漾？ 　　风云阁队列里那层无形的隔阂悄然消失了，空气中弥散着无需多言便能理解的默契与情感，比任何语言都要来得更加震撼人心。 　　经此一役，再无峰头师门之分，她们是可以彼此托付后背的战友。 　　柳夜蹲在一旁高大的枝头上，嘴里叼了根通黑的草吮吸着——经288鉴定无毒，味道甘甜。 　　忍不住也跟着轻笑一声，觉得当空高挂的圆月都不及她们坦荡张扬，她心中亦是激荡万分。 　　她囿于风云阁之时，只能孤身一人立于枝头遥望明月，无数次把酒向影时，她应当是有些落寞的。 　　明月是同一盏，她却不再是孤身一身。 　　此时此景，正是她埋藏在酒酿中，久久不为人所知的愿景。 　　柳夜纵身一跃，高挑的影子瞬间像水如江流，与斑驳一地的阴影合在一起。 　　她笑眯眯地把白竹往身后一背，吩咐丹修炼制辟谷丹：“大家都饿了。沈师弟，炼些丹药吧，止血回灵辟谷都炼点。” 　　然后点了几个状态尚可的剑修体修，保护丹修外出采药，说罢，不等沈肆答复，率先提步往外走去：“我去外圈看看周围有无妖兽，你们自己小心些。” 　　傅爻一听，揉了揉眼睛，顿时来了精神。 　　“我也要去！大师姐！等等我。” 　　两刻钟后，开炉出丹。 　　“唔，要不要问问大师姐吃不吃辟谷丹？” 　　玄松出声问道，她正是护法左右的体修之一，先前大战贝王时她躺在后面休养，此时反而是最有活力的人。 　　她没忘记是大师姐抓住了她争取来的分秒时机，不至于让她的好友痛失双臂，当然，更没有忽略大师姐看向她的犀利目光。 　　此举无疑带着认错讨好之意。 　　“对哦，去问问大师姐！” 　　众修应了一声，倒没有她这般复杂的心思，单纯把大师姐当成了自己人，自然是不能吃独食的！ 　　“我去我去。” 　　宋施冉提着剑站起身来，方才抬脚，就发现念静柏的身影已经到了领先她两步的位置。 　　于是二人结伴而行。 　　柳夜怕突发意外，没走很远，二人很快顺着足迹来到一处巨石前。 　　宋施冉喃喃道：“什么味道……好香。” 　　她鼻子像小狗一样抽动两下，空气中弥散着肉香，与清爽的晚风混在一道，带着微微的酒香，熏得人不由眯起眼睛。 　　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神色骤变，脚步陡然加快，领先念静柏一步绕过巨石走了进去。 　　只见柳夜和傅爻二人盘腿坐在地上，脚边放了一个酒坛子，正散发出幽香，二人中间竟然还有个小桌几，案上放着各式美食，中间是摆盘精致的鲜虾活鱼做成的江河兜和海参鱼翅炖雪梨，旁边则是肉质鲜嫩的烤羊腿烤鸡烧鸭等等，梅花形状的五样糕放在案几两侧，分别是红枣糕，桂花糕，山药糕，豆沙糕，以及莲蓉酥。 　　傅爻手中捧着的则是一碗燕窝粥，搭配一杯豆乳。 　　因是用上等储物戒保存的，菜品皆保持着刚出锅不久的模样，散发着些许白雾热气，香气四溢。 　　宋施冉惊讶地合不拢嘴，有几样吃食她甚至觉得分外眼熟。 　　她思索一瞬，这不就是西洲码头上卖的吗，敢情大师姐你是去打包饭食了啊！宋施冉再一想到她是来叫大师姐回去吃辟谷丹的，顿时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吃独食被抓了个现行，柳夜脸不红心不跳地哟了一声：“来了啊，这桌正好坐四个人。” 　　又从芥子袋中摸出两个酒杯，给她们满上，放在桌几两侧的空位上。 　　“她们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苍霓恰好擦拭完琴弦，把琴往储物戒里一收：“我去看看。” 　　半晌，玄松手里拿着装辟谷丹的小玉盒，遥遥地望着苍霓前进的方向，想了想，也站起身来往那边走去。 　　“大师姐！我看你们好久没回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正准备去找你们呢！” 　　柳夜早有准备，她手里捧着初入秘境时采摘的一大堆果实，说道：“唔，劳你担心了，我见外围有果子可以吃，便帮你们采了些回来。” 　　“！” 　　辟谷丹说得不好听吃起来一股药味，玄松大喜，快步上前从柳夜手中接过：“多谢大师姐！” 　　而后欢天喜地地抱着满怀的果实朝营地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姐妹们！大师姐给我们采了果实。” 　　玄松率先拿起来咬了一口，当真甘甜入口，同身旁的同门感慨道：“大师姐真是个好人啊！” 　　“咦，仓师姐，傅师妹，宋师妹你们不吃吗？” 　　“多谢你，我们在外面吃过了。” 　　玄松眨眨眼，哦了一声，总觉得她们看起来有些底气不足，她略一思考，瞬间想起了她看过的话本故事。 　　比方说穷人家的母亲爱吃鱼眼珠子，所以苍霓师姐她们是怕门徒吃不饱才撒谎说自己吃过了呀！ 　　玄松往同门肩膀上一靠，借师妹的道袍擦了擦眼睛。 　　心想，“我们风云阁还是好人多啊！” 　　饱腹后，劳累了一天的风云阁徒子守夜的守夜，休息的休息，打坐的打坐，祥和一片。 　　月色逐渐模糊，昏暗的夜幕逐渐坠了下来，此地灵气充裕，怕引来妖兽秘兽众人不敢生火，无边的夜色笼罩了她们临时的歇脚处。 　　一片寂静中，柳夜终于得空查看面板。 　　【已读乱回人设系统】 　　【宿主：柳夜】 　　【年龄：17】 　　【修为：金丹一层（6200/10000）】 　　【人气值：52573】 　　【惊愕值：6.6/10】 　　【商城余额：36073】 　　柳夜看着稳步增加的人气值和惊愕值心满意足地关掉板面。 　　顺便给系统开放了一部分权限，以便它在自己不方便时兑换保命道具供她使用，做完这一切，柳夜在心里询问288道：“你在这个世界只绑定了我一个宿主吗？” 　　【是的，宿主。】 　　288顿了顿，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柳夜默了默，先前大战血气上涌，热血上头，不那么清明，此时回想一下宋施冉说的话。 　　感觉她们这个配置，在小说中完全就是会被主角踩在脚下的打脸团啊。 　　第一，风云阁蝉联榜首数年，几大门派苦风云阁威压久矣，修真界众人更是觉得，风云阁赢是理所应当的。 　　第二，以傲人的成绩刷新了秘境的记录。 　　第三，带队之人是柳夜，而柳夜则是修真界唯一的跃龙门修士，剑仙之女，大名鼎鼎的仙二代。 　　第四，她头顶还有一定“修为深不可测”的冠冕。 　　嘶——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今天就要让世人看看普通人仍然能战胜高高在上的修仙世家！” 　　柳夜被自己的展望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行，不能再让修真界的众人继续捧杀下去了。 　　她得想个办法抢救一下。 　　柳夜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果子，在心里嘱咐288：“明儿上路的时候帮我留心别的门派的踪迹。” 　　———————— 　　：我们要等大师姐回来，不会吃独食的 　　还是十个红包喵！~感谢在2024-07-1917:29:34~2024-07-2004:11: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乔伊2瓶；名字好难取啊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5]第 35 章:你其实就是想说她是傻大姐吧！ 　　天方才一亮，观影峰上亭台雅座间许多休憩的修士尚未醒来，投影石的画面中，身处秘境中的修士早已行动起来。 　　只要是稍有些常识的，都不敢在秘境中两眼一闭呼呼大睡。 　　更何况，秘境中的灵气比外界浓郁十倍，而秘兽领地的灵气浓度则又更胜一筹。 　　很多散修不舍得睡觉，整夜都在修炼。 　　贝王栖息地本是靠山环水的绝佳位置，水中礁石密布，终年雾气弥散，灵气充沛，周围鱼兽虫鸟等妖兽数量众多。 　　也不知是不是灵气充裕的缘故，秘境中的妖兽更加强大。 　　好在山峰在昨日的对战中坍塌了，众修的视野更为开阔，逼近此处的妖兽都无处遁形。被守夜的徒子们纷纷斩杀在地，仅一个夜晚的时间，风云阁已杀妖兽十头有余。 　　但同样的，宏伟山峰轰然倒塌，动静不可谓不大。 　　原先对这片领地虎视眈眈的秘兽恐有察觉。 　　故此，天色蒙蒙而亮之时，风云阁众人便盘腿调息起来，皆安静地闭目汲取着此地浓郁的灵气，在下一头秘兽到来之前，抓紧时间修炼。 　　【有秘兽来了，从西南方逼近。】 　　过了一会，脑海中响起288的电子音，原本闭目修炼的柳夜蓦地睁开眼睛，黑眸中似有剑光闪过，旋即淡入眼底。 　　“收敛气息，上路。” 　　说罢，她率先矮了身子，将周身气息收敛，原本宛若刀剑般锐利外放的摄人气息几近于无，瞧上去就是长得高高大大的普通人。 　　风云阁门徒纷纷效仿，撤退时竟然也没忘记保持剑修首尾开道殿后，体修在外圈保护的阵型。 　　观影峰山脚下，有少部分外地的修士直接在山脚打地铺过夜，此时天色将亮，有些修士一大早来此处占个好位置，此时看着投影石中的画面压低了声音交流着。 　　“不愧是天下第一门派，这般默契这般纪律有素。” 　　“话说，以……的实力有必要这样谨慎吗？” 　　“但是没必要冒着让门徒出局的危险再杀一只吧，又没有任何用啊。” 　　“就没人在意虚怀谷碰到的秘兽到底是啥吗？” 　　云上，除了一脸悠然闲适的素回，其她几人面色都有些凝重。 　　莲慧瞧着投影石中虚怀谷的队列，更是忧心，垂在衣袍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掌心。 　　“这水中秘兽让我们北阵盟的徒子碰上才好，偏偏叫虚怀谷遇上了，这叫什么事呐。” 　　北洲的监察使摸着胡须，看到虚怀谷倒霉并没露出幸灾乐祸之色，反而皱着眉，他本就两鬓斑白，这忧心忡忡的样子更显老态。 　　倒不是他心善，海兽轻易不出水，平日里组队惨遭排挤的“鸡肋阵师”对付海兽倒是颇有手段。 　　她们不用下水，光是起阵便有数百种击杀它的方法。 　　一方在岸上，一方在海里。 　　海兽若是想要攻击修士便只能上岸，更是死路一条，而阵师可以安心布阵，弥补了其布阵时间长，自保能力弱的缺陷。 　　对多是法修的凌渊派，亦是相同的情况。 　　若是刀修剑修击杀海兽，便只能下海与之一战，修士在水中本就不比在陆地上轻便灵活，自然十分危险。但门派徒子实力不错而且配合默契，再不济小心翼翼地磨上几日，亦能斩杀海兽。 　　可偏偏碰上海兽的是虚怀谷。 　　老头一脸愁云惨淡之色。 　　秘兽有着极强的领地意识，而且海中不比陆地那般有众多不同的地形，一片辽阔的海域中恐怕只能有一只海兽。 　　这海兽叫虚怀谷碰上了，北阵盟再遇上海兽的概率就小了。 　　秘境里头的虚灵子愁得正眼下的黑眼圈愈发显眼了。 　　偏偏她作为领队还不能露出忧色，她看着周围重金聘请来的高手，生无可恋地想，她就不该答应师母来五洲秘境地！ 　　因为虚怀谷不缺钱，本着越多越好的原则，对符合要求的修士来者不拒，整个队伍人数超过了八十，这些经常在江湖上接任务的修士不可能是庸手，都有其过人之处，但—— 　　人五指尚且不齐，她们雇佣的打手能力自然参差不一。 　　最关键的是，这些打手互相之间都不熟悉，怎么敢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 　　打手们垂头看地，谁也不想下去当鱼饵。 　　单论实力，或许不比门派真传差多少，但她们没有默契，更谈不上感情，像玄松为同门奋不顾身之事只在梦里才有，危急关头不被推出去挡刀就已是万幸了。 　　有钱也得有命花啊。 　　而虚怀谷的门徒神色都有些不悦，搞不懂这些打手为何不下海杀兽。 　　这么多虚怀谷真传医修在这站着呢，就算是天王姥奶来了也休想抢走她们要救的人，更何况她们是花了大钱的，那么多个些上等灵石砸在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往岸边一杵，就这么僵持住了。 　　从小到大不是看病就是睡觉的虚灵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心里苦水都快决堤了，忍不住想，若是有人能来帮帮她就好了！ 　　虚灵子也知道这只是她不切实际的幻想，正硬着头皮准备上前劝解一二，就听到四周有窸窸窣窣的响声传出，与此同时，打手们已站在虚怀谷医修两侧，警惕地看着前方。 　　晨雾中，一片朦胧，只听窸窸窣窣之声渐近。 　　而后，树丛中露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只见来人身着白袍，衣袍无风自动，身后有把极宽的剑，身长玉立，腰背挺直。 　　她拱了拱手：“在下柳夜，路过此处。” 　　在她的设想中，她这样气宇轩昂地往这一站，身边就该有个人出来替她说完下一句，“为何路过还偏要要露面”的缘由。 　　譬如说——“我们少阁主人十分心善，见道友有难，自应拔剑相助。”云云。 　　虚灵子亦拱手回礼：“久仰大名，在下虚灵子，敢问道友露面可是需要虚怀谷帮助么？” 　　这便是隐晦的“赶客”了，她们两素不相识，又有秘境试炼之争，怎会无缘无故找竞争对手帮忙。 　　左后方的宋施冉一瞧见对面那乌泱泱的一大片人马，顿时觉得不能让大师姐输了排场。 　　“呛”的一声拔剑出鞘，在这寂静的场面中荡出老远，身后风云阁门徒不甘示弱，亦是纷纷拔剑出鞘，剑刃嗡鸣之声笼罩在晨雾中，破有肃杀之感。 　　柳夜：“……” 　　虚灵子的脸色已经冷了下去，她冷冷地说道：“柳道友这是何意？” 　　与此同时，打手们手中的武器纷纷对准了风云阁众人，场面一片严峻。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柳夜：“何意？世界上有五种意，笑意、冷意、好意、惬意，还有姐的善解人意。” 　　虚怀谷众人：“……？” 　　虚灵子：“善解人意，柳道友所谓的善解人意就是这样刀剑相向吗？” 　　秘境外的莲慧亦偏头看向素回，可她到底比虚灵子年岁更长，若是柳夜想要袭击虚怀谷，一开始就不会故意踩出声响让人发觉，这已是一种示好的信号。 　　但柳夜到底要做什么？ 　　素回对上她疑惑的视线，神秘莫测笑了起来，可有可无地点了个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虚道友误会了，若是我想要袭击你们，大可不必弄出声响。” 　　虚灵子想了想，确实如此，她缓了神色，示意打手们靠后，问道：“那柳道友前来……？” 　　她心里有些古怪，难不成真应了她的心声，有人来帮她？ 　　可以风云阁少阁主是这般会帮助竞争对手的傻大头吗？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关于这个事呢，我简单说两句，你明白就行，总而言之，这个事呢，现在就是这个情况，具体的呢，大家也都看得到，也得说那么几句，可能，你听的不是很明白，但是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不知道的你也不用去猜，这种事情见得多了，我只想说懂得都懂，不懂的我也不多解释，毕竟自己知道就好，细细品吧。” 　　“虚道友请听我娓娓道来，我知道你心有疑虑，一直以来我都被人贴上了各种莫名其妙的标签。比如她们都说我表面上看上去是个独步天下杀伐决断武艺高强修为高深莫测的当世高手，还有什么一米八帅气剑修让师妹又爱又恨什么的，我也只能呵呵了。” 　　虚灵子：“……” 　　不等虚灵子回答，柳夜又接着说道：“我宁愿放弃这些光彩照人的表面，做一个普通人，所以我今日路过，看到诸位道友深陷囫囵，便马不停蹄地过来相助了，虚道友也不必担心欠我人情，报酬呢就是事后帮我们风云阁门徒看看病号号脉。” 　　“好了，我说了这么多，想必虚道友你是个明白人，我明白你明白的意思，我也是明白人，明白人就应该明白我明白你明白的意思，只要大家都明白明白人应明白我明白你明白的意思，这个事就好办了。”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6.6[+0.2]/10】 　　虚灵子呆滞片刻，感觉大脑仿佛被凿开了，混乱不已，好半晌，终于提取出了一大串废话中的关键信息： 　　“所以柳道友的意思是要帮我们……？报酬就是我们帮你们看病吗？” 　　这么简单？ 　　柳夜：“没错。” 　　观影峰上哗然一片。 　　“这这这这……” 　　“啊？” 　　“这，怎么感觉……和传闻中完全不一样啊！” 　　“……感觉，我是说感觉，柳道友有点，嗯，有点憨厚老实？” 　　“你其实就是想说她是傻大姐吧！” 　　———————— 　　可恶啊！就这样晚了一分钟 　　十个红包喵感谢在2024-07-2004:11:24~2024-07-2200:03: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未眠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给你画只狗子、奶茶20瓶；乔伊2瓶；冷静的健身卡、割以永治、爱楠姐们不可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6]第 36 章:“哞~” 　　“虽然我们看不懂，但柳道友如此行事，自有她的道理。” 　　“万一这是柳道友的计谋呢？” 　　与观影峰上众人思绪相同的还有虚怀谷众人。 　　虚灵子听到柳夜肯定的答复后，半信半疑，举止仍然充满了防备，不肯靠近风云阁半步，背在身后的手指悄悄对同门比着手势，示意众人保持警惕。 　　眼前一片方圆数千里的碧蓝海域，无边无际的海面静谧无波，澄澈如洗，更兼海雾弥散，这海域中既有秘兽，自然不可能如此平静。海底中必有暗潮涌动，曲折弯绕，而且尚不知海中秘兽具是何物，凡人对未知有一种天然的恐惧——好比蒙眼摸物一般。 　　修士亦是如此。 　　更何况秘兽本身就是凶兽。 　　虚灵子不信柳夜当真会如此好心。 　　对旁人乃是水域之下是未知，可柳夜到底不是一个普通的修士。 　　她早通过288传来的影像看清了海域下的秘兽。 　　是一只海龟，或许这么说不大妥当。 　　更准确地说，此海兽为牛兽龟身蛇尾，后背上乃为龟壳，而龟壳上还有一双蝙蝠状的双翼，相较于庞大的龟壳，双翼渺小得可近似忽略，此兽虽奇形怪状，每一个部分倒是生得非常精致。 　　并不只是形似，蛇尾上遍布鳞片，龟壳上有凹凸不平的纹路，四肢皮肤褶皱，足处有类似于鳞片般的硬物，与寻常乌龟完全相同，牛兽更是牛鼻，牛角，甚至皮毛都一应俱全。 　　这些个部分单独看上去，每个都能以假乱真。 　　只见它藏在海面之下，牛首上硕大双目赤红，潜伏在离岸边不远处，正死死地盯着海岸上的食物。 　　宛若蓝星处于狩猎状态的鳄鱼，随时准备给下海的修士来上一口。 　　柳夜早在百里之外知晓了虚怀谷此处的近况，此兽由牛、龟、蛇三者组成，这三者皆是能在岸上呼吸之物，难不成三者结合反而丧失了天性？ 　　就好比贝子喜爱潮湿之地。 　　如果柳夜推测的没错，这只海兽应是可以上岸的才是。 　　若是它拼尽全力朝一跃，能把方才面面相觑像竹竿似的站在这的大片修士压个七七八八，何苦一直潜在水中埋伏？ 　　或者说——这只海兽本身都不知晓它自己能够上岸的？ 　　那两头有灵智的妖兽之迷一直似阴霾笼罩着柳夜。 　　她索性就领着众人朝虚怀谷这边赶过来了。 　　柳夜定然不会慷她人之慨叫门徒下水与海兽搏杀，此事皆由她起，自然由她独自承担。 　　她一转身，就这么将后背大刺刺地露给了对面。 　　虚灵子被柳夜的莽撞吓得不轻，不由脸皮一热，柳道友这般光风霁月的洒脱模样，倒衬得她们虚怀谷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毕竟自一见面，虚怀谷的人就一直在暗中催动灵力，保护着自己的要害。 　　柳夜双手一抬，再往下一按，下令道：“调息修炼。” 　　原先持剑在手气势汹汹的风云阁剑修不顾对方大一片拿着武器的修士，瞬间利索地收剑入鞘，没有一个人有异议，就连商量一二的打算都无，纷纷盘腿而坐，抓紧时机闭目修炼起来。 　　她冲虚灵子颔首：“我与师妹御剑将海兽引出水，你们见势攻击，待它虚弱后再下海击杀便可。若此举行不通，在下也别无她法了，我是不可能让风云阁徒子替虚怀谷涉险的。” 　　虚灵子听到这句话后，反而彻底没有了怀疑。 　　拱手道：“若如此自是甚好，事成我宗愿以灵药交换，当然，之前所言的诊脉自也作数。” 　　云上的莲慧更是喟叹一声，拱手朝素回一礼：“贤侄大善，若是素道友得空，五洲秘境之后不如就带着门徒们来我虚怀谷做客几日，中洲景色与西洲不同，也让我宗徒子聊尽地主之宜。” 　　素回哈哈大笑，并不谦虚：“好说好说。秘境一结束我便带着孩子们来贵宗叨扰两日，听闻虚怀谷的酒酿乃当世一绝，早就想体验一二了。” 　　莲慧柔柔一笑：“我们嘛，平日里总和花草土木打交道，有些不成器的徒子便琢磨出了几张酒方子，让素道友见笑了。” 　　凌若和老头看着投影石中的画面脸色都不大好看。 　　听到莲慧一口一个“贤侄”恼怒更深一层，这样子看来，秘境中相遇的两宗应该是联手了。 　　如此，每一届都只能勉强胜过北阵盟的虚怀谷，今年恐怕排名要往前靠了。 　　那么原本位列第三的凌渊派便危险了。 　　凌若嗤笑了一声，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凌某以前怎么不知晓风云阁这般乐于助人呢？怕不是两位道友先前就说好了吧？” 　　五洲秘境有很严格的规程，这才会由五洲的监察使互相监督，为的便是防止门派暗自勾结。 　　譬如说，若是第一与第二的门派联手，那余下的宗门该如何是好？ 　　素回折扇一拍，微微一笑：“凌道友说笑了，小夜从小就这样善良，当初我师姐带她初次杀妖兽，小夜眼睛一眨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哭了好些天，我和师姐才把她哄好。” 　　莲慧温婉一笑，接话道：“大善大善，贤侄一片赤子之心。” 　　“若是偶遇的是凌渊派，我相信小夜也定会出手相助的。更何况我们风云阁没有医修，此举倒也算是各取所需，如果当真若凌道友所言，小夜与虚贤侄最初怎会刀剑相向？” 　　凌若说不过素回，只冷笑一声，不再多言。 　　心想，还什么杀妖兽掉眼泪，这种话傻子才会信吧！ 　　晏聪陷入了沉默，刀法和剑法是有共通之处的。她瞧着柳夜的剑意颇为肃杀，性子居然这般柔软么？ 　　难道这才是炼成至强刀法（剑法）的秘诀？ 　　柳夜不知外界作何想法，倒是鼻腔传来一阵巨痒，好悬不悬才忍住没打喷嚏。 　　念静柏掐了一个手诀，极薄的剑刃陡然增宽，载着柳夜腾空而飞。 　　“大师姐这是打算把自己当饵吗？” 　　傅爻目光紧紧落在半空中的师姐身上，不解地问道。 　　宋施冉沉吟片刻，肯定道：“应该吧，毕竟大师姐和二师姐修为高，在秘兽眼里应该很香吧。” 　　只见柳夜稳稳地站在汋霜上，从储物戒中摸出了一张…… 　　磨剑灵片？ 　　下有秘兽虎视眈眈，旁有百来号人围观，汋霜凌空于海上，海风轻拂，周围弥漫着淡淡的咸味，柳夜就于空中而立，而后开始仔细地擦拭起白竹来。 　　虚怀谷众人：…… 　　剑修擦拭佩剑是一个精细活，好半晌过去了，虚灵子看得昏昏欲睡，柳夜见众人的注意力不在此处，嘴唇嗡动，传音给苍霓道：“等下秘兽力竭的时候我会把它往岸上引，你注意观察带风云阁众人躲避。” 　　说罢，又传音给玄松。 　　“待秘兽力竭之时，你带着体修在稍靠近岸边处接应，提着它的角把它往岸上扔。切记，此举或有危险，你们自身安全为第一，不可勉强！作为补偿，你们接下来五年的药水我都包了，反之若是有人受伤的话……” 　　说完，柳夜遥遥地和苍霓对视一眼，后者垂下眼睑，没露出任何异样来。 　　没等柳夜与玄松有眼神接触，体修师妹察觉到玄松异样的抖动，奇怪道：“师姐，你笑什么？” 　　柳夜：“……” 　　终于，柳夜擦完剑了，虚怀谷众人又打起精神来，聚精会神地看这位名震天下的少阁主打算用何种方法引海兽出海。 　　毕竟若海兽出海这般轻易，她们这些打手也不会硬着头皮在雇主的臭脸色下装傻呆在原地数蚂蚁了。 　　沈肆冷冷地看着天空，心里冷嘲道： 　　“我还以为你有多少能耐，到最后还不是拿出法宝，法宝这种东西不过旁人赠予，呵呵……” 　　凌若优哉游哉地往椅背上一靠，注视着投影石中的画面，一笑：“哟，聪明，知道拿法宝来对付海兽，就是不知这种高阶水系法宝全天下能有几个修士能有了。” 　　半空中的柳夜摸向芥子袋，然而并不是大家所想的法宝。 　　而是一块黑色的……焦炭？ 　　虚怀谷众人：“……这是什么？” 　　宋施冉眼睛微眯，总觉得这玩意有种诡异的熟悉。 　　只见柳夜又从芥子袋中掏出半管珍露，仔细地涂在黑炭身上，再将白竹当成竹签似的，把三只贝子串在白竹剑身上，而后往剑上一坐，白竹仿佛鱼竿似的往下面一垂。 　　做完这一切，柳夜像每一个钓鱼姥那样，虔诚地盯着海面。 　　柳夜想得很简单，毕竟珍露可是修真界大名鼎鼎的滋补灵物，连不少修士都为它趋之若鹜，难不成这头不知道自己能上岸的牲畜还能忍得住不成？ 　　虚怀谷众人：“……？就这！？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风云阁门徒盯着那玩意好半晌，一拍大腿：“这不是贝子秘珠的尸体吗！大师姐你到底什么时候捡起来的啊！” 　　弹幕也是惊讶不已。 　　【哦不，夜子不要什么东西都往兜里塞好吗？好的。】 　　【这才是真正的黄金左手，众人仍未想起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把尸体往袋子里装的。】 　　【不愧是主角，总是能轻易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凌若险些笑出声来：“素道友，我现下有些相信你说柳师侄心性纯善了。” 　　简直傻得出奇，如此简陋的陷阱，海兽怎么可能会上钩啊！ 　　“哇——！” 　　观影峰上看到跃出海面的庞然大物大惊失色。 　　一方面是诧异于它过于奇特的外形，另一方面则是被吓得不清。 　　海兽从海中扑腾而起，激起惊天骇浪，浪花恐怕都有十丈高，其巨大的龟壳望之宛若陆地，其蛇尾却又极长无比，蛇尾盘旋蜿蜒不止，仿佛绵延无尽头。 　　海兽双目赤红，牛鼻喷出一口水气，带起的气流险些将御剑在上的两人掀飞，张着血盆大口就向而人吞去。 　　观影峰上不少人不自觉地往后一靠。 　　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仿佛隔着秘境都能感受到秘兽的恐怖气息。 　　桂芝双手都不自觉地绞在了一块。 　　如果说方才虚灵子还有些散漫，此刻当真是一颗心都随着二人的身影起伏着。 　　对比起海兽那庞大的身躯，说半空中的两人渺小似蚂蚁也不为过。 　　巨大的海浪席卷而来，汋霜仿佛一舟摇摇欲坠的船舶，在空中飘飘荡荡，念静柏冰冷着脸，生死关头，冰霜般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波动。 　　她脚步略一浮动，汋霜顺着凌乱的气流飘曳而上，险之又险地擦着牛嘴旁而过。 　　雨滴般的海水挥洒而下，倏地滴落在柳夜的睫毛上，她飞快地一眨。 　　牛鼻息中喷出的水汽中竟还包裹着不少体型硕大的怪鱼，柳夜眉头一皱，当即白绿灵气外露，形成一道坚固的灵气罩，硬生生地抵挡住了这铺天盖地的怪鱼。 　　同时手腕一拧，用烤串白竹挥出一剑“开山”。 　　剑气逆风而行，遇上高山般的巨浪，宛若切入一块豆腐，轻飘飘地将海浪切开，而后朝着海兽劈去。 　　一击不成，海兽不甘地从牛嘴中发出一声：“哞~” 　　听得在场的众人直皱眉头。 　　海兽如鲸鱼入水般下坠，白竹剑气正好打在龟壳上，连一丝印记也没留下。 　　“哎！差一点就抹着它脖子过去了！” 　　观众席上修士纷纷为这一剑感到惋惜。 　　但其实这本就在柳夜的计算之中。 　　果然，她的推测没错。 　　龟壳不只是外形肖似，其坚硬的特性也吻合上了。 　　柳夜眉头一竖，对着岸发呆的众人怒道：“愣着干嘛，攻击啊！” 　　———————— 　　夜子：怒杀妖兽十几载 　　素回：小夜就是这样心善呐不忍心踩死一只蚂蚁 　　十个红包嘻嘻 　　感谢在2024-07-2200:03:06~2024-07-2222:39: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冠这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您真诚的互联网睡神、清屿10瓶；呜哇我一定能考上、冷静的健身卡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7]第 37 章: 演技简直浑然天成，叫人看不出一点破绽。 　　念静柏剑术了得，好几次惊险地擦着奇大牛嘴而过，汋霜拉着白竹往高一丈，钓得海兽高高地跃出海面。 　　虚怀谷的众多打手不是庸才，拿着灵器各显神通，一个个都卯足了劲，想要挽回方才在雇主前丢掉的颜面，若是惹怒了这群虚怀若谷（人傻钱多）的医修们，以后接任务可就难咯。 　　因此，不用柳夜提醒，数道攻击皆万分默契地落在牛首脆弱的脖颈上。 　　海兽吃肉不成，屡次不甘地发出“哞”的巨响然后潜入水底，而后又被低空飞行的刷满珍露的烤串引诱而出，众修便趁机攻击。 　　如此往复。 　　不能飞得太高，怕海兽不上钩，亦不能飞得太低，被海兽一口吞下，当真是个消耗灵气的精细活。 　　虚灵子双眸跟随着汋霜上下起伏，唯恐念静柏灵气见底御剑躲避不及，被牛嘴伤到。 　　她和同门已把银针，灵药攥在手里，生怕错失了救治的时机。 　　好在虚灵子担忧的事情并未发生，念静柏左手拿着小玉瓶，时不时取出一颗灵丹嚼碎咽下。 　　只瞧汋霜游走之间毫无停滞之感，便能知晓她手里拿的方是最为上乘的丹药。 　　就这样……一颗两颗，二十颗，虚灵子默默将手中银针收了回去。 　　汋霜上两人的举动无疑是全观影峰众人的关注的焦点。 　　“风云阁不愧是天下第一门派呀，好有钱啊！” 　　“极品回灵丹跟吃糖豆似的吞，我想都不敢想。” 　　而亭台间的桂芝神色有些怔愣，她呆呆地看着载着柳夜的念静柏。 　　汋霜灵活如游龙，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巨浪间破风而行，时而骤如闪电。 　　剑身上的二人头发随风翩飞，身姿笔挺，丝毫不为狂风骇浪所折，好似这世界上竟无难事能叫她们挺拔的脊背弯折。 　　她是妖，柳夜是人，修士有修士的道法，妖修自有妖修之道。 　　人与妖本就不同，桂芝向来是知道的。 　　可自她入风云阁以来，从未有过像此时这般如此清晰的感受。 　　她与柳夜之间犹如万山天堑之隔。 　　而念静柏却无需柳夜多言，便能精准而又默契地配合柳夜。 　　以一己之力劈山踏浪，这是花妖从未奢想过的豪情万丈。 　　观众席众人看得热血沸腾，大吼道：“好！” 　　周围的鼓掌喝彩之声打断了桂芝的胡思乱想。 　　只见投影石中的战斗进行到了尾声。 　　海兽牛首上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它不由吃痛地哀鸣起来，坠在海中，原先碧波如洗的澄澈海面顿时被其鲜血染得浑浊一片。 　　看来已是强弩之末。 　　它的鲜血随着海水扩散开去，吸引来了许多方才被它从牛鼻孔中喷出的怪鱼。 　　这些怪鱼可能是许久未进食了，围绕着硕大的海兽，竟迟迟不肯离去。 　　众修看不到海面下的异动，只能看到混着兽血斑驳一片的海面，只有柳夜通过288瞧清楚了，怪鱼在海兽周围盘旋片刻后，竟猛地朝它攻去，张大嘴巴，露出尖利的牙齿，以飞快的速度吞食着海兽的血肉。 　　虽然怪鱼的体型还没它眼睛大，但此刻无数条怪鱼汇聚在一起，柳夜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只鱼，它们将庞大的海兽整个包裹住。 　　看上去好似海兽的影子，又像它的第二层皮肤。 　　海兽约莫三丈宽的蛇尾旋动起来，靠着这股力量，它骤然翻了几个身，将贴在它身上的密密麻麻的怪鱼甩了出去。 　　然而怪鱼很快又缠了上去。 　　海兽的体型甚是硕大，它凭借这样的体型在这片海域中称霸，此刻也因此付出了代价。 　　它实在是太大了，根本无法躲开怪鱼的袭击。 　　无论它怎样闪避，怪鱼如同跗骨之蛆般如影随形，哪怕它将四肢和牛首缩进龟壳中，怪鱼也能从缝隙中钻进去，在它的身上啃下一口又一口。 　　蛇尾上闪亮的鳞片都被啃了个七七八八，全身除了坚硬的龟壳几乎没一块好肉。 　　海兽不甘地怒吼起来。 　　生死关头，龟壳上方生得像摆设似的蝙蝠双翼竟然嗡动起来。 　　它想要飞出海域！ 　　柳夜拍了拍念静柏的肩头，让她御剑向下，凭借着288传来的画面，灵府中的金丹飞速旋转，灵气全部汇聚在白竹身上。 　　不是她惯用的“开山”一式。 　　而是风云剑第一式，“风”。 　　剑气灵巧飘逸地沉入水中，替海兽削掉离它最近的那层怪鱼，让它得以有展翅的空间。 　　而后将白竹剑身上串着的贝肉以一个极为低矮的弧度往岸边一扔。 　　贝肉离海面实在太近了，仿佛只要它稍稍用力一飞便能将这诱人的美食吞进嘴里。 　　在怪鱼的压迫，和贝肉的引诱下，那双几近渺小的双翼竟然真的带起庞大的身躯朝岸边飞了起过来！ 　　也不知是它生来从未用过这双翅膀，还是它实在太重，全身只有牛角露出了海面，海兽硕大的躯体撞在岸边，就要沉了下去。 　　就是现在！ 　　柳夜传音道：“玄松！” 　　早在靠近岸边蹲守接应的玄松大喝一声：“你们去几个人去另一侧！” 　　而后率先朝岸边踏空而去，双手陡然变大数倍，在牛角将要消失于海面之时堪堪握住。 　　“起！” 　　两侧同时用力，拽着两角，竟然真的将这头庞然大物从海底拽了出来。 　　铁松峰众人大喜，嚼碎了提前含在嘴里的回灵丹，气沉丹田，脚下的地面齐齐被她们踩出一个深坑。 　　“上来吧你！” 　　就在虚怀谷和观影峰众人震撼的眼神中，海兽猛得砸向了汇聚在一块的地方。 　　玄松嘴里还不忘大喊：“快攻击！” 　　虚怀谷的打手除了击杀秘兽，还有保护雇主在身的任务，故此虚怀谷众人一直都是扎堆站的。 　　此时玄松这一抛，正正好把她们所在之地笼罩。 　　更何况本来说好的是下海杀兽，计划中明明没有这出！ 　　她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虚灵子顾不得询问柳夜，大惊：“快散开！” 　　高手们顾不得补上最后一击，各自使出浑身解数将周身的医修带离原地。 　　虽然海兽已是奄奄一息，但这要是被它砸个正着，恐怕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会变成一滩肉泥。 　　场面瞬间混乱一片。 　　有些速度极快的打手甚至来回跑了两趟，却还是败给这只海兽奇大无比的块头，无法将所有人全部带出来。 　　除了医修之外，其中不乏一些动作稍慢的法修。 　　眼见着秘兽打在地上的阴影越来越大，虚灵子急得大吼：“传送出去！” 　　话音刚落下，海兽就砸向了那几个人，虚灵子目眦欲裂，幸好，龟甲之下，隐隐有光芒闪烁，这是传送符被激活发出的亮光。 　　玄松呆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事。 　　她有些无措地看向乘着汋霜飞来的柳夜。 　　柳夜从飞剑上一跃而下，冲虚灵子解释道：“事发突然，抱歉，海兽的鲜血引来了海鱼，若是放任它在海里，恐怕很快就被啃噬得尸骨都不剩。” 　　柳夜所言非虚。 　　虚怀谷需要的是玄珠，但光是海兽的鲜血就足以引怪鱼疯狂，玄珠是其最为精华的部分，必然是会被怪鱼啃得干干净净的。 　　玄松她们一拉，带起了不少附着在海兽身上啃噬血肉的怪鱼。 　　一上岸便啪嗒啪嗒地从海兽身体上掉在地上，扑腾几下，翻着白眼死了。 　　虚灵子目光落在死鱼身上，了然地冲柳夜点了点头：“多谢柳道友，还有这几位风云阁的徒子，此事能成多亏了你们。我们只取秘兽丹丸，尸体便交由你们处置。” 　　秘兽可全身都是宝，更何况是这样一头体型庞大的海兽。 　　虚灵子肯作出这样的让步证明她并未生气，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被玄松吞了下去。 　　趁机削弱虚怀谷实力的念头之前从柳夜脑海一闪而过，最终还是作罢，万一大伙演得不行，太过夸张反而落下口舌。 　　没想到看似不着调的玄松关键时刻居然如此靠谱！ 　　演技简直浑然天成，叫人看不出一点破绽。 　　柳夜行至玄松身旁，拍了拍她肩膀，悄悄传音赞道：“干得漂亮。” 　　玄松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所幸虚怀谷众修反应快速，不然还真叫她好心办坏事了。 　　柳夜目光落在海兽身上，与甫一上岸便死掉的怪鱼不同，牛鼻不停有气息喷出，身体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明显还留着一口气。 　　不等柳夜提醒，虚怀谷的打手自也看出异样：“这头兽还活着，小心！” 　　不过它身上全是血肉淋漓的伤口，脖颈要害处又被众人法器所伤，此时只能瘫在岸上发出一声声的咆哮，企图震慑朝它不断靠近的人类。 　　一方是没有受伤的修士，一方却是垂死之人困兽，双方的争斗，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分出胜负。 　　取秘兽丸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像柳夜那样将秘兽整个毁掉，不过这样的话，秘兽的尸体也失去了价值。 　　还有一种便是像虚灵子这般，精准地从兽体中刨出兽丸。 　　若是柳夜知晓挑断哪根经脉便能杀死贝王，而非一剑直接将其捅个对穿，她也能得到一个完整的贝王躯壳。 　　只见虚怀谷众人手脚利索，从牛首脖颈和龟壳的连接处剖出一个圆润的兽丸，风云阁众人很识相地站在远处，没有靠近。 　　柳夜在远处看了一眼，发现和贝王玄珠并无太大区别。 　　就如同人类修士的金丹，虽说品质阶级不同，外观上不会差得太多，妖则不同，妖修没有金丹，而是一种称作精魄之物。 　　而海兽丹与贝子玄珠相似，证明秘境中的秘兽乃是同源之物。 　　那么，秘兽的灵智，是由什么决定的呢？ 　　柳夜率领风云阁众人站在远处的举动让虚灵子好感大增。 　　她主动说道：“柳道友，多谢你们，不知你们怎么打算处理这只海兽？” 　　柳夜眉头一挑，诚实道：“暂未想好。” 　　“既如此，柳道友若是信得过虚怀谷，不如我们帮你们把兽体分割开来，也方便你们存取。” 　　柳夜一笑：“如此甚好。” 　　众医修按照该兽体不同的利用价值，顺着纹路和经脉仔细将秘兽切割成小块。 　　处理完这庞大的尸体，天色都黑了，柳夜婉拒了虚怀谷的好意，带着风云阁众人另寻一块地界扎营。 　　就这样头也不回的走了。 　　观影峰上的众人终究还是没等来她们期待已久的画面。 　　“啊？真走啦？好几次牛口脱险看得我心惊肉跳，居然真的就这样走了！？” 　　“虚怀谷运气太好了吧，如果没有风云阁她们能不能处理这头海兽还是问题。”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柳道友从不在江湖现身其实是剑仙怕她被骗……？” 　　“不是，她把海兽往虚怀谷那边扔不是故意的吗？” 　　“那分明是体修扔的，和柳道友有什么关系！” 　　“我看那体修不像演的，我做错事情就是她那样的手足无措的死样子。” 　　“话说柳道友该不会路过谁就帮谁吧？” 　　虚灵子送走了风云阁一行人，又是解剖又是看病的，真把她们累得不轻，此时缓了缓，方才得空清点人数。 　　“怎么可能？！”她喃喃道。 　　她又不信邪地再数了一边。 　　此前她们可是足足有八十多人，现下人数恰好为六十，竟然折损了二十人有余！ 　　虚灵子狐疑地想：“难不成柳道友是故意的？” 　　而后自言自语地答道：“罪过罪过，人家帮了大忙，怎好背后妄言。” 　　过了一会，有个虚怀谷的门徒拿着烤好的鱼过来，奇道：“师姐，你手里拿着花干嘛呢？来吃饭啦，多亏了柳道友她们，那些鱼长得丑了点，但味道鲜美极了，而且吃了还能回复灵气呢。” 　　———————— 　　虚灵子：她骗我，她没骗我，她骗我，她没骗我…… 　　感谢在2024-07-2222:39:36~2024-07-2320:03: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九枝3瓶；乔伊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8]第 38 章:她骗我，她没骗我…… 　　比起更为关注柳夜是否留有后手暗害虚怀谷的观影峰修士们，云上的监察使眼界明显要高出一大截。 　　想要精准地从兽体中取出兽丹而不损坏其经脉，并不是件容易事。 　　素回偏头看了莲慧一眼，向她道贺：“这样恰到好处的准度和力度，虚贤侄的医术很是了得。” 　　就是不知她现下为何要拿着一朵花，而后一片一片把花瓣揪下来？ 　　凌若的表情从几刻钟前就不大好看，投影石中的凌渊派正在左支右绌地躲避秘鸟的攻击，秘鸟性烈，攻击性极强，双翼强大有力。 　　其如闪电般的速度更是对多是法修的凌渊派有天然的克制。 　　眼瞧虚怀谷拿到兽丹，凌若不想与虚怀谷结仇太过，心中却也当真是不快，只朝着莲慧不冷不淡地道贺一声。 　　“虚师侄不仅医术好，运道也是上佳。” 　　素回闻言，露出了一个极为厌恶的表情。 　　折扇下的浓眉几乎皱在一块，眼底更是盛满了充满冷意的不屑。 　　每一届皆有不少天骄借五洲秘境的机会脱颖而出，扬名天下。 　　但说到底，它也仅仅是一个秘境而已。 　　凌若生得人模人样，做的事情当真叫人不齿。 　　好比现下虚怀谷率先一步拿到兽丹，最终名次便一定在凌渊派之上吗？ 　　退一万步说，倘若当真如此，那也只能叫技不如人。 　　当年群魔肆虐之时，修真界盼星星盼月亮的，巴不得能多些出众的后辈，谁还有心思管你是什么师承什么门派的？ 　　较之人魔大战时血洒五洲的地狱景象，现下魔气当除，修真界一片欣欣向荣，门徒们不用担心魔物暴动，无性命之忧，更不必忧心师门长辈一去不回，连魂归故土都是奢望。 　　徒子们可安心修炼，这正是当时以血肉之躯守护后辈的修士们的愿景。 　　唯愿以吾身断骨，为后世争一隅平安之地。 　　然而此刻，修真界反而变得斤斤计较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意让谁占了先机，得了好处。 　　凌若自诩正道修士，瞧不上妖修，看不起凡人，自觉仙气飘飘高人一等不愿与瓦砾为伍。 　　素回瞧着是他是与正道一点也不沾边儿。 　　本事不大，心胸倒是比米粒还小。 　　素回的脸冷了下去，看着被秘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凌渊派，懒洋洋地扯了扯唇角：“凌渊派的运道倒也不赖。” 　　素回鲜少这般直白地表露出情感。 　　向来阴阳怪气也好，叫人如沐春风也罢，永远都是挥舞折扇轻飘飘的模样，仿佛没有任何事能叫她正色以待。 　　浓眉上似冰霜凝了层摄人的冷意，淡淡的疲惫缱绻在浓眉下的黑眸中，素回望向遥遥的苍穹，长睫微动，心下喃喃，师姐，你便是如此才不愿现身吗。 　　她本来是极为喜爱玩乐之人，此刻自心底浮现出一种难以忽略的厌倦。 　　她用折扇警告地点了点凌若：“凌若，下次说话前想想你们凌霜姥祖，不然不知她瞧这康定盛世作何感想了。” 　　凌霜乃为当年降魔大战身陨的凌渊派修士。 　　凌若脸色煞白，嘴唇嗫嚅两下，没再言语，只是垂眸的一瞬间，阴翳的狠毒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柳夜倒不知道她顺手而为做的好事惹得外界反应如此大，甚至还让百年不变脸色的素回生了气。 　　她带着门徒另寻了一处靠近海岸的地界休息。 　　一是，天色渐晚，入夜的秘境比白日更加危机四伏，浓雾弥散，修士的视野大大受限，如此情况，实在不适合长途跋涉。 　　二是——她想下海看看。 　　海域一望无际，海面之下毫无屏障隔阂可言，海兽定然是将全部有威胁的秘兽击杀才能称霸一方的。 　　换言之，在新的海兽诞生占领这片海域之前，此时是最安全的时刻。只要她以灵气护体，不引来怪鱼，应该没什么危险。 　　海兽和贝王的区别让她很在意。 　　海兽不管是体型还是战力皆远远超过贝王，论防守有龟壳，论攻击有蛇尾和牛角，可二者的灵智可谓天差万别，贝王似“妖”，灵智不凡，还颇具手段，而海兽则更似“兽”，全凭兽性本能行事，也不见它有类似贝王啸音的绝招。 　　能够称霸海域恐怕全凭其可怖的身形。 　　柳夜可以肯定，倘若这只海兽有那只贝王的一成智慧，她们根本就杀不死它。 　　海兽分明拥有极强的天赋，却囿于自身灵智。 　　这是不合理的。 　　来这个仙侠世界十几载，柳夜察觉到，修真界并不存在“关上门再开一扇窗”的说法，只有“打开门又打开窗”的实例。 　　任何强大的，出类拔萃的，都是被天道偏爱的，而像这样的人各方面都是被优待的。 　　天道允她高大的身姿，就不可能掐断她的灵智，就好比玄松那般天赋异禀的体修，哪怕不是很聪明，但绝对不可能是个傻子。 　　此规律自然也符合妖—— 　　所向披靡的虎妖狼妖，拥有健硕强韧的体魄，却并不比花妖草妖蠢笨。 　　而秘兽却与常理背道而驰。 　　可是反过来想，违背常理，逆天而行，何尝不是一种规律？ 　　一种全新的，不受天道控制的，规则。 　　柳夜想到这，心底无端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不敢再细想下去。 　　她甩甩脑袋，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地将谜团存放在脑海角落，一起身，交代门徒道：“你们小心些，我去外围巡逻看看。” 　　听闻这句话，念静柏傅爻她们四个人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大师姐我和你一起去！” 　　其她几个人倒还好，若无其事地跟着柳夜身后。 　　苍霓年纪大，脸皮还薄，欲盖弥彰地结巴两声：“那什么，反正我在此处也没什么事情做，咳咳……我也，和大师姐一同去瞧瞧。” 　　她能很清晰地感受到皮肤烧了起来，完全不受控制，自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无意中对上玄松打量思索的目光，更是险些破功，赶忙转移视线，落荒而逃。 　　玄松瞧着苍霓师姐这般作态。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们肯定又外出给徒子们摘果子吃了，为了避免师妹们不好意思，还撒谎说出去巡逻。 　　玄松老神在在地摇摇头，十分上道地忽略了这拙劣的谎言。 　　同身旁扎马步的师妹感慨道：“大师姐二师姐宋师妹傅爻师妹还有苍霓师姐当真是好人呐！” 　　师妹：“……此话不错，但师姐你干嘛突然说这个？” 　　另一头的虚灵子蹲坐在树下，吃完烤鱼，继续旁若无人地“辣手摧花”。 　　手里的花瓣一片一片被她揪落，嘴里念念有词：“她骗我，她没骗我……” 　　只剩下最后一片，刚好念到“她骗了我”。 　　虚灵子：“……” 　　连续五次，都是相同的结果。 　　虚灵子不信邪地又摘下一朵花，再一次，嗯，仍然是“她骗了我”。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身旁满地的稀稀落落，花瓣细碎地洒了一地，她的心好似也碎了一地。 　　那会她忙着指挥众人逃命，没细想，现下仔细一回味，海兽为何就那么刚好没砸到风云阁的人呢？ 　　按理说，有风云阁相助，她们虚怀谷的人应该不会变少才是，一下子损失了二十多个战力，这跟她们自己杀兽有什么区别？ 　　好吧，区别还是有的。 　　她们给风云阁每个人号了脉，送了不少上乘灵药，还将价值连城的海兽尸首一并交了出去—— 　　甚至自告奋勇地做起了苦力，全虚怀谷上下所有真传齐心协力，费了老大劲才分割好。 　　偏偏同门还欢天地喜地捡地上的怪鱼，一边拾一边感慨：“柳道友人真好呀，有了这些鱼，这段时间都不用吃难吃的辟谷丹了。” 　　不等虚灵子开口，师妹便称赞道：“还是师姐你厉害呀，若是当时师姐把柳道友赶走了，可就没这好事了！说师姐你是火眼金睛也不为过呐！” 　　虚灵子：“……” 　　她口中的这句，“柳道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被骗了”已经盘旋在唇齿间，即刻将要脱口而出。 　　突然听到这句赞扬，只好把这句话吞了回去，好悬不悬差点把自己哽死。 　　虚灵子静默片刻，到底没脸跟同门说自己被骗了，她端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默默注视着浸泡在喜悦中的师妹们。 　　只要她能一直装下去，她们虚怀谷就没被骗…… 　　她转过身去，默默捡起地上的花瓣，此花可入药，她是医修，自然不可能浪费花木草药。 　　身旁的师妹看到了，凑过来八卦：“师姐，你这是要送给柳道友的吗？” 　　早先她们就奇怪师姐为何要先把花瓣摘下来，因着每种药方用量不同，为维持其新鲜程度，皆是等到入药时才决定摘几片花瓣的。 　　虚灵子还未接话，旁就有个颇是潮流的师妹接话：“唔，'花瓣飞'现下很风靡呀，师姐应该是想要在柳道友夺魁之时给她庆祝吧。” 　　看周围同门一脸迷惑的模样，她好心地解释道：“'花瓣飞'，字面意思，就是庆祝的时候将花瓣往天空上一抛，然后——” 　　师妹们想象了一下，都不用等她说完，立刻懂了。 　　“噢~！” 　　虚灵子捡花瓣的手一抖：“……够了，你们不累么，赶紧歇息吧。” 　　而后三下五除二地将花瓣胡乱收到芥子袋中，往树下一趟，闭目睡了。 　　一夜无眠。 　　第二日起来，双眸下的青黑更加瞩目。 　　另一边的柳夜吃饱喝足，喜滋滋地睡了个好觉，一觉醒来精神抖擞。 　　她吩咐门徒在附近自由行动，自己则要下海瞧瞧。 　　———————— 　　柳夜：每日吃独食（1/1） 　　虚灵子：柳夜你这个冷酷无情的女人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 　　感谢在2024-07-2320:03:37~2024-07-2419:35: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9288633、清屿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佩玉鸣鸾5瓶；乔伊2瓶；冷静的健身卡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9]第 39 章:北震岭 　　以防万一，下水前柳夜打开商城买了两个保命的法宝。 　　【龙鳞（伪）[虽然是伪造假货但实力也不容小觑哦]】 　　【售价：12000】 　　【真龙之威，不容忤逆，穿戴者可在水下呼吸，能承受登梯修士的全力一击。】 　　【避水珠】 　　【售价：15000】 　　【其状如絮，形如玉珠，外表纹路如水波纹，捧珠吹气，可在水中辟出一条无水通道（效果因人而异，谨慎购买！）】 　　【您是否确认购买[龙鳞（伪）]，订单提交后不可取消，不可退款！】 　　【您是否确认购买[避水珠]，订单提交后不可取消，不可退款！】 　　柳夜看了看骤然减少的余额，止不住地心痛，不过人气值还可以再赚，小命没了就是真没了。 　　她将龙鳞别在衣袖上，手里握着避水珠，做完这一切，还不忘叮嘱288：“若有异动，定要及时通知我！” 　　【好的，宿主。】 　　随后青碧灵气外溢而出，如有实质，形成薄薄一层，将高挑的身形整个笼罩。 　　她轻轻潜入水底，没有激起一点水花。 　　方一下水，身子只是粗略一停顿，便发觉海底灵气充沛，比陆地上更胜二成有余，身侧海波微动，有一种身处湛蓝天幕的错觉。 　　柳夜慢慢潜到百丈之下，海水冰冷彻骨，好在以她的修为还算经受得住，身边有许多怪鱼往来穿梭，离得近了，柳夜这才发现它们形貌各不相同，甚至还瞧见了《五洲秘境秘兽大全》中大名鼎鼎的狸头鱼尾之物。 　　好在灵气完全包裹住了柳夜的气息，在海兽眼中她与石头别无二致。 　　居然还有不少形似鲸鱼的海兽把她当作了搓澡石，后背在她身上来回蹭。 　　她借机靠近狸头鱼尾的秘兽。 　　那几只搓澡的海兽呆了呆，以它们的智商尚不足以思考石头为何会动这般高深的问题，原地转了两圈便离开了。 　　弹幕随着柳夜的行动兴奋起来。 　　【我的天啊！这是什么！猫猫鱼~！】 　　【太可爱了，疯狂截图ing】 　　【好了，跟大海说再见吧（麻袋）】 　　【恭喜您！您的人气值又提高啦！】 　　听到系统提示音的柳夜嘴唇一弯，总算是弥补了一些方才购物的巨额花销。 　　这些时日，她差不多摸透了观众爱看什么。当然，作为一个任劳任怨做猫饭十几载却从未撸猫成功的修士，心中自有一番别人无法理解的郁郁寡欢。 　　她小心地探出手去。 　　猫猫鱼摆动着湛蓝色的鱼尾，圆润的大眼盯着突兀出现的硕大绿色石头，受惊地往后一退。 　　冲着柳夜“哈”了一声，游远了。 　　弹幕乐不可支。 　　【哈哈哈哈，就这么不受待见吗？】 　　【夜子别撸猫了来撸我吧！】 　　瞧这猫猫鱼的体型，约莫只有她手掌那么大，应是刚诞生不久，现在正分块装在她芥子袋中的前任海域霸主应是尚未留意到这过分渺小的秘兽，还没来得及斩草除根。 　　柳夜双腿摆动起来，跟着猫猫鱼游动起来。 　　她倒要去看看这些秘兽是如何诞生的。 　　游了约莫三刻钟后，一座嵯峨怪山突兀地出现在眼前，窄而陡，望之如通定海神针般，耸立于海域之间。 　　周围有各式各样的海兽围绕而转，混着碧波粼粼之色，宛如银河星宿倒映其中，景象相当壮观。 　　这座山峰宛若一条曲折蜿蜒的线——将海底和海面连接起来，顺着怪山往下看，方觉海水之深不知几许，竟看不到尽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从她心底升起，虚怀谷斩杀的那头庞大的海兽与这怪山对比起来就如同砂砾与险峰的区别。 　　柳夜直觉，在她遥遥望不到的山脚，亦就是海底处，乃是一切海兽诞生的初始之地。 　　以她现在的修为，哪怕有两个价值不菲的法宝傍身，也不敢托大，柳夜想了想，还是歇了作死的心思。 　　谜团未解，但以目前的柳夜，亦只能探寻到这了。 　　比起入秘境前的困惑和迷惘，柳夜已找到了一条明路，虽然暂且还望不到尽头，但她确信，终有一天，她能将一切悉数洞明。 　　视线从深渊般的海底处移开，本着来都来了的法则，柳夜加入鱼群，围绕着山峰游了几圈。 　　发现山壁上蓝灿灿的一片，如彩带一般在山缝中蜿蜒，在石缝中若隐若现，似灵石一般晶莹剔透，但触感却大不相同，用很现代的话来描述，就是一种磨砂的感觉。 　　她在心中问到：“这是什么？” 　　【未有藏书提到。】 　　柳夜看了看左右，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小心翼翼地将海砂拿起来，放在了储物戒中。 　　海岸边的风云阁众人也是玩得不亦乐乎。 　　玄松和师妹也下了海，但她们不敢游太远，只在浅海里捡着明珠珍贝和各色彩石。 　　傅爻央着念静柏御剑载她贴水飞行，苍霓与宋施冉正在采摘之前大师姐摘过的果实，如果今日再不采一些的话，她们晚些就真的只能空手而归了。 　　留影石不防水，没拍到柳夜潜入海底的画面。 　　但海岸边的风云阁众人闲适的模样早就通过投影石传了出去。 　　观影峰上有一些是尚未进入五洲秘境的各门派徒子，纷纷露出了向往的神色：“哇，感觉好好玩。” 　　有过秘境经历的徒子则一脸欲言又止。 　　该怎么告诉你，我的师妹，你们秘境中的真实经历最接近此刻投影石中的北阵盟和凌渊派。 　　凌渊派遇到的秘鸟名为赤羽，单足双翼，双翼宽大有力，羽毛赤红，首部只有一个长而利的喙，其眼睛分别位于腋下两侧。 　　赤羽张开双翼，在空中乘风疾掠，灵活异常，腋下的双眸警惕地观察着凌渊派门徒的举动，时而急坠转向，让法修凝成的法球悉数落空。 　　它躲过攻击后，嘴里发出了“桀桀桀”的怪叫，好似在嘲讽。 　　而后骤然收起宽大的翅膀，像箭一般直直朝着下方的猎物俯冲下去。 　　赤羽急坠而下，速度极快，几乎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红的直线！ 　　可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双翼收紧意味着视野的消失，它无法灵活地改变落地的方向，如果修士能躲过这一击，它只能重新拉高高度重新扑猎。 　　这正是攻击的时机。 　　然而并不是所有修士的反应都能快过天空掠食者的。 　　钩子一般泛着寒光的利爪穿透修士的皮肤，像镰刀入豆腐那般轻易地深深扎入骨髓，弯曲的爪子收紧，瞬间连皮带肉地把这名法修的右臂扯了下来。 　　与此同时，数道攻击落在赤羽身上，不待凌渊派门徒乘胜追击，赤羽脚爪拽着食物，有力的翅膀扇动起来，没有丝毫的停顿，再次飞上了天空。 　　灵一善法术，尤其善幻术，但是他的幻术无法将整个天空包裹进来，对赤羽毫无用处。 　　幸而赤羽没有双耳，当其收翼扑击时，下方修士的任何动作它都无法察觉。 　　众修便放弃了小而快的术法，转而选择施法时间长但威力大的法术，只等它落地之时再攻击。被扑击的修士作为诱饵，拼命以灵气护体，不至于瞬间叫它折断四肢，而同门则趁着这时机进攻赤羽。 　　如此往复。 　　北阵盟的运道更差些。 　　她们遇到的乃是秘兽犬群。 　　此兽成群而行，约莫有近百只，灵敏万分，在巨石树林间跳跃而行，乌泱泱的一大群秘兽瞬间就到了北阵盟近前。 　　幸而群居的秘兽都有一个共通点——身板很脆。 　　譬如贝子秘珠，剑修只要能躲过一招，反手一剑就能击杀它。 　　与虚怀谷中遇到的那只海兽相比，这些秘犬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如果是刀修、剑修，两刻钟之内，就能将这些犬兽全部杀光。 　　偏偏遇到犬群的是阵师。 　　平日里任务组队时，阵师本就因起阵慢而屡遭拒绝，此时碰到以速度和攻击著称的犬群，简直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莲慧偏过头，快不忍心看了。 　　谁料面对这样猛攻，北震岭不退不闪，反而带着几个师妹朝着犬群冲了上去。 　　北震岭喝到：“结阵！” 　　师妹们闻言瞬间利索地移动着位置，几人所站之处汇成一个倒挂北斗的形状—— 　　风云阁周围凡人村落的防护大阵就是这个。 　　此阵主攻击，任何不从阵口踏入阵法之物，皆会被泯成灰烬。 　　观影峰上的众人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江山代有才人出。” 　　“她们就不怕被反噬吗？” 　　“怪不得她们都说北震岭是最有望重铸阵师威名的人，这气魄，谁看了都得说声好。” 　　“加油啊！！” 　　之前不看好北阵盟的观众悉数倒戈，祈祷北阵盟能挺过这一劫。 　　阵道同符道有点相似。 　　一笔一划，一竖一横，结合成线，线再成阵。 　　北阵盟因其垫底之由，对真传的考核不如其它几个门派那般严格，许多无甚追求的修士便会为了享受真传徒子的待遇而踏上阵修之路。 　　但其实并非这么简单。 　　阵法之多，从结丹到渡劫，再到防御，再到进攻，应有尽有，布阵不仅考验阵师对阵法的理解，绘制阵法时每一笔每一划都要保证灵气完美衔接，十分考研阵法师对灵力的掌控。 　　这也是为什么阵法师起阵很慢的原因——通常情况下，阵是无法由多人共同绘制的。 　　就好比写字，一个人写上半部分，一个人写下半部分，这上下两处要天衣无缝地合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有一种方法例外。 　　那就是以人为阵。 　　为阵之人灵气互相牵连，分别立在阵点，以自身灵脉为线形成大阵。 　　不到一息的时间，阵法已成，秘犬被火阵灼烧，发出嗷嗷痛呼，而后泯成烟灰，洒了一地。 　　宴聪是刀修，没凌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见此景，她由衷偏头称赞一声：“后生可畏。” 　　以人为阵并不是什么新奇的法子，但还是头一次出现在五洲秘境之中。 　　灵力牵连极为危险，倘若这几个人中有一人暗藏祸心，稍稍动动手指瞬间就能毁掉其她人的灵脉，而且只要任何一人受伤，其她人也会受到同样的伤害，位于阵眼的北震岭受到的伤害则是阵点之人的总和。 　　也就是说，只要任何一人受到伤害，都有可能让北震岭丧命。 　　凌渊派以消耗同伴的法子慢慢将赤羽耗死。 　　最终折损战力十人有余。 　　北震岭和同门以身为阵截杀犬群，竟没有一条秘犬能活过火阵攻击她们身后的同门。 　　北阵盟无人出局。 　　高下立见。 　　人阵堪称神来一笔，已足以洗刷掉阵修身上所有的污秽。 　　观影峰修士看得热血沸腾。 　　“好！” 　　“阵师居然也可以这么帅！” 　　“娘亲……我也想学阵法。” 　　不少阵修听到周围人的欢呼喝彩，早已热泪盈眶。 　　我们才不是废物呢！ 　　———————— 　　十个红包喵 　　感谢在2024-07-2419:35:18~2024-07-2519:05: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清屿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日行一骟8瓶；乔伊2瓶；佩玉鸣鸾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0]第 40 章:双头巨蟒 　　赤羽浑身是伤，凝结在伤痕上的兽血味道十分刺鼻。 　　凌渊派也没好到哪里去。 　　有十余人出局，剩下的人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凌渊派没有随行医修，只能靠吃丹药治愈，一些更复杂严峻的伤势便没法处理了。 　　按照这个势头进入最终试炼，极为不妙。灵一眼底闪过阴翳的光，转身背对留影石，蹲下身子，从尸首上拔下几根带血的羽毛。 　　修士处理秘兽尸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连云上的监察使也没发现任何异样。 　　灵一命令凌渊派众人原地修炼，然后力竭般靠在巨石上，借着巨石上崎岖的棱角，躲过留影石，接着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枚圆润的丹丸。 　　正是柳夜此前购买的六品丹药，回神丹，服下此丹的修士可以勘破幻术。 　　然而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熔化的回神丹乃是加强幻术的秘方。 　　木系灵气自掌心溢出，将丹药熔化成液，而后涂抹于赤羽羽毛上，悄然给另外几位善幻术的师弟传音道：“剩下的交给你们。” 　　师弟装作前来问询的模样：“师兄，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借机蹲下身子接过羽毛，无比熟练地将其放在储物戒中，等到灵一宣布起步上路之时，他们隐蔽在队列中，将羽毛沿路丢到树丛中，做完这一切，师弟咳嗽几声示意灵一事成。 　　灵一便立刻带队转了前进的方向。 　　这样的事情他们近年来一直都在做，将秘兽血与回神丹混合在一起作为催动幻术之物，这两种东西蕴含的灵气都十分浓郁，能极大增强术法的威力。 　　羽毛所在之处围成的整个区域，皆存在幻术。 　　这样的幻术只能让秘兽误以为这地界有一块垂死的同类，想要进攻捕猎它，对秘兽来说最坏的事情也不过白跑一趟。 　　但是对于修士来说却是致命的。 　　五洲秘境各类秘兽种类之多，即使是专门研究秘兽的人也不可能对它们了如指掌。 　　更别提来参加五洲秘境试炼的门徒了，如果不巧路过此处碰上不了解的凶兽，怕是要折损不少战力，若是更倒霉些，撞见几个秘兽争夺领地，恐怕凶多吉少。 　　“哎，就是不知道咱们今年还有没有上次的好运了。” 　　“风云阁的人一贯和我们的传送点很接近，不知道她们会不会中招。” 　　“如果她们中招自是甚好，此举不成，咱们也不损失什么，当是包赚不赔的买卖。” 　　“灵一师兄此举妙极。” 　　然而事实并不如凌渊派所料想的那般。 　　中招的人不是风云阁，而是漠焰宗。 　　她们传送点落在秘境大荒附近，周围连个秘兽的影子都没瞧见不说，荒原灵气稀薄，她们连吸纳灵气都难，一路赶来，灵符中的灵气都快见底了。 　　好不容易来到灵气葱郁的地界，徒子们还没坐下调息半刻，负责侦查的门徒便兴高采烈地从前边跑回来了。 　　还带来一个好消息。 　　门徒语气轻快：“莫师姐，宴师姐，咱们终于转运啦！前方有一头受伤的秘兽，好像还有水源，等我们除掉它，再在那处扎营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徒子们一听纷纷来了精神。 　　莫烈昀和宴清河对视一眼，没有多想，当机立断下令道：“先斩杀秘兽再休息。”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柳夜那般富足，许多徒子舍不得吃回灵丹，故此，现下的漠焰宗并不是全盛状态，可若要等所有人准备好，恐怕早会被旁的秘兽抢了先。 　　漠焰宗与风云阁，一刀一剑主掌杀伐。 　　漠焰宗门派里多是刀修，众人联手对付一只垂死困兽用不了太久。 　　她们的判断并没有错。 　　可“垂死秘兽”到底只是虚幻的景象。 　　莫烈昀和宴清河持刀在队列前方开道，一左一右带着徒子疾步向前，果不其然，行至半途，顺着血迹远远地就瞧见浑身带血的秘兽无力地躺在地上，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莫烈昀大喜，轻功一提，原地飞掠而起，双手用力一挥朝地上砍去。 　　谁曾想刀尖没有传来刺入血肉的触感，而是像划过空气那样，轻飘飘地擦着秘兽过了。 　　她心下猛地一突，一股寒意自脊背蔓延到后颈。 　　莫烈昀只是性急，并不愚蠢，一刀不重，刀尖行至半空时她就明白自己中计了。 　　可手中的刀刃已经没法收回来了。 　　这一刀莫烈昀使了八成的内力，刀尖没遇到任何的阻力，双手被巨大的惯性带了出去。 　　真正潜伏在树后的危险方才显现。 　　一头约五丈宽的黑色巨蟒缠绕在树上，趁着猎物收势不及那一瞬的僵直，张开血盆大口，以迅雷般的速度朝猎物头颅咬去！ 　　“小心！” 　　宴清河欺身而上，手中长刀甩出一个弧度，砸在蛇头七寸，打得它呆愣一息。 　　这一息足够让莫烈昀撤退。 　　然而因为实力稍弱，落后二人两步的师妹们神色却没放松下来。 　　她们双目猛地瞪大，像是看到什么恐怖至极的景象，师妹尖叫一声：“宴师姐快闪开！” 　　然而她们实在离得太远，连扑上去都来不及。 　　又或者说，这头牲畜的速度实在太快，它蓄谋已久，必不可能叫到嘴的猎物脱了口，黑蟒金色竖瞳锁定宴清河，带着森然的杀气，似黑色风暴般扑向她。 　　“……闪开？” 　　为何要闪开？ 　　宴清河一击得手，自然乘胜追击，手上长刀已经抹向蟒蛇张开的大口和下巴的衔接处，再进一寸便能把这泛着腥臭味的血盆大口劈成两片。 　　她上前接应莫烈昀，身后只有稍慢一步的同门而已。 　　然而她的身体比脑袋更先一步作出反应。 　　宴清河脊背突然有种汗毛倒立的悚然感，直觉在催促她快后退！ 　　来不及多想，宴清河强行扭转手腕，长刀凭空一转，她借着这股力飞快地倒退两步。 　　头颅险而又险地擦着巨蟒兽嘴而过，蛇信扫过她发丝，尖牙上泛着黑色的幽光，一下子洞穿了她右肩肩颈！ 　　也不知是它伪装太好，还是幻术障眼，莫烈昀和宴清河才发现这竟然是一只两头蛇！ 　　它趁二人攻击另一个首部之时悄无声息地掉头，埋伏在宴清河的身后。 　　宴清河闷哼一声，她是右手持刀，这一嘴挨了个结结实实，她甚至能听到巨蟒尖牙与她骨头摩挲的声音，长刀顿时脱了手。 　　刀身落在地上，嗡鸣两声。 　　莫烈昀神色大变，整个人像红色闪电般飞掠向前。 　　另一个巨大的蛇头以不容抗拒的姿态卡在她和宴清河中间，盛怒之下，莫烈昀超常发挥，瞬息间竟然连出十五刀！ 　　蛇头上顿时多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暗黑的鳞片上沾满了紫红色的蛇血。 　　师妹们赶到咬住宴清河的蛇头近前，这样的时刻，哪怕是再为贫穷的徒子都没再吝啬，倒出几颗回灵丹嚼碎了吞下去，灵气倾泻而出，数道刀峰肆虐而至，瞬间穿刺破了巨蟒坚硬的鳞甲，刺入血肉。 　　可这两头巨蟒比她想象得聪明得多。 　　它知道仅片刻的时间，她们不可能诛杀自己，故此不论被如何攻击，伤势多重，都不肯放弃口中的食物。 　　巨蟒疯狂挣扎，直起身子，宴清河被蛇口带到半空中悬挂起来。 　　宽大无比的蛇尾弯曲而来，眼看着蛇尾就要将宴清河整个卷住。 　　莫烈昀头皮都炸开了，顾不得别的，当即大喊：“传送出去！” 　　场外。 　　观众早在莫烈昀递出第一刀的那一刻就皱紧了眉头。 　　在她们眼中，莫烈昀不知道为何猛地脱离队伍，孤身就朝秘蛇盘踞的树上冲去。 　　独自战两头巨蟒，这该说是勇还是莽？ 　　观众还未评判出个结果。 　　就见那睥睨无双的一刀……落空了！？ 　　众人惊得说不出话来，莫烈昀好歹也是漠焰宗的少宗主，丹成上品，自小随漠焰宗宗主，也就是其母练刀，何时变成了这样“眼高手低”的外行？ 　　然而更让众人震惊的还在后头。 　　宴清河一击得手，好似全然不知此兽为两头巨蟒，无视盘踞在身后虎视眈眈的蛇头，不仅不退，还朝前进攻，就这么大刺刺地将自己整个后背暴露在蟒蛇眼底。 　　“这这这……？！” 　　“咦，若是一个人还有可能是失误，两个人同时看错的可能性太低了吧？” 　　“难道双头巨蟒已经进化出幻术了吗？” 　　云上的宴聪看到宴清河被咬的那一瞬就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凌若面前，泛着冷光的刀尖已经横在了他的脖颈处。 　　谁都没看清她是何时拔刀出鞘的。 　　凌若到底只是一个法修，比起刀修来说瘦削一些，此时被刀尖指着更是止不住的胆寒，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然而宴聪另一只手已经死死捏住他衣领，咬牙切齿道： 　　“这是幻术，你们做的？” 　　话虽是问句，但宴聪说得很肯定。 　　修真界对双头黑蟒并不陌生，从未听说它善幻术，而且漠焰宗走的这条路恰好是方才凌渊派所行之路，她不信凌渊派的人手脚是干净的。 　　此时投影石中的宴清河被巨蟒叼到了半空中，宴聪手中刀刃再往前一寸，顿时见了血。 　　自脖颈上流出鲜血染红了凌若的衣袍。 　　“宴道友说笑了。” 　　凌若艰难地露出一个微笑：”灵一怎能未卜先知得知漠焰宗恰好会走这条路？再者说，施展这样强大的幻术所需的时间不是少数，方才若是灵一布置幻术，各位监察使怎会看不出来？” 　　北阵盟的老头出来打圆场：“宴道友，我们知你护妹心切，但此事非同小可，可有证据？” 　　凌若趁机道：“如果宴道友实在不信凌某，待我宗门那些不成器的人出了秘境，不如就劳烦诸位监察使调查一二，我相信灵一他们还没胆子对着几位道友说谎。” 　　幻术这事做得极为隐蔽，就连大部分凌渊派门徒都不知，唯有灵一和几个师弟知晓。 　　再者说，他们本来就不是为了陷害漠焰宗，如此回答倒也算不上说谎。 　　无证据的情况下贸然斩杀别派长老，两派结仇乃至大战都是有可能的事，修士端的都是儒雅端方的仙气飘飘的模样，动不动就杀人魔物才会做这种事。 　　宴聪要是今日把凌若杀了，不光是她自己，整个漠焰宗的名声都会一落千丈，被全天下所不齿。 　　她自己能做到“轻生死”不错，可谁也不是真的孑然一身。 　　她站在此处，一言一行代表的就不仅仅是她一个人，她自小在漠焰宗长大，师承前任宗主，是现任宗主的同门师妹。 　　修士耳聪目明，记忆并不会同凡人那样随岁月衰退。 　　时间如刃，将点点滴滴刻进她的骨血中，她太清楚漠焰宗的一切，此刻怎敢“明知故犯”只凭直觉任性行事。 　　哪怕是世界最为鲁莽无畏的刀锋，也会因情义二字迟疑。 　　宴聪双目赤红，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最好期待里头的凌渊派徒子是清白的，否则……” 　　她手中刀刃反手一切，刀风把凌若所座的竹凳切成了两半，哐当洒落一地。 　　凌若反应不及，直接跌在了地上。 　　老头暗叹一声，别开目光，没敢上手扶他。 　　素回从头到尾就没偏头一寸，似乎根本不在意凌若血溅当场：“怎么还不传送出来？” 　　莲慧焦急万分，扭头答道：“不能传送出来！” 　　“不能传送出去！” 　　就当宴清河即将撕破传送符的那一瞬，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只见来人身长如玉，自天际踏空而来，手中重剑尚未出鞘却也遮掩不住剑身上的肃杀之气。 　　剑大多都是行云流水的道法，世间少有持重剑者。 　　哪怕莫烈昀从未见过柳夜，不等柳夜报上大名，她一瞬就知晓了来者身份。 　　“巨蟒有毒，离开秘境就是死路一条。” 　　柳夜飞快地解释一句，余光往宴清河那一扫，只见她脸色惨白，被咬破的肩颈处早已变得僵硬，身体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态悬在半空，皮肤也变成了黑色。 　　一道诡异的黑色从伤口处迅速朝外四周扩散开来，黑线转瞬间便蔓延到了她的下巴。 　　“切断它的牙齿一并传送出去，赶快，时间不多了！” 　　说罢，不等漠焰宗众人反应，已拔剑上前。 　　莫烈昀头一次听到柳夜名声的时候怒气冲天，恨不得把她打趴下。 　　莫烈昀从未想过，她和柳夜第一次的见面会是这般。 　　———————— 　　乐于助人的夜子上又号啦 　　感谢在2024-07-2519:05:16~2024-07-2603:31: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k 20瓶；莫比乌斯环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1]第 41 章:我知道，你做的那些都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吧？ 　　“大师姐去哪儿了？” 　　傅爻拽着念静柏的衣袖，抬头盯着她眼巴巴问道。 　　念静柏摇摇头，身旁还在四处采果子的宋施冉接话道：“大师姐这样做总有她的道理，傅爻师妹你要不要爬上树采果子玩儿？” 　　傅爻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一蹦一跳地跑到树下，发出挑战：“宋师姐，我们比比谁爬得快。” 　　半个时辰前，柳夜突然扭头问傅爻：“昨儿吃的海鲜宴好吃吗？” 　　——这是宴清河那日上门赔礼送的南洲特产，人被柳夜吓跑了，礼倒是留下来了。 　　傅爻不明所以，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柳夜好像叹了口气，接着问：“那你还想接着吃吗？” 　　“嗯。好吃，想吃。” 　　柳夜摸了摸她的头，下令道：“原地修炼，我片刻后就回来。” 　　风云阁没上当，不过灵一说的也没错，风云阁一行人就在这一带，因此，漠焰宗的队伍方一出现在288摄像范围里，负责打探情报的288就向柳夜汇报了。 　　【漠焰宗遇险，宿主你要去帮忙吗？】 　　她之前所以会出手相助虚怀谷，一来是想要证实她的猜测，二来则是为了扭转修真界对她的看法。 　　这两个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她干嘛还要费劲去帮漠焰宗的人，她们可是竞争对手呢！ 　　柳夜拒绝地很干脆：“不去。” 　　【好的，宿主。】 　　过了半晌，柳夜没再听到288汇报漠焰宗的近况，感觉昨日吃的南洲特产正在她胃里翻滚，闹得她心下不安。 　　“情况如何了？” 　　【她们碰到了双头巨蟒，宴清河中了蛇毒。】 　　柳夜在脑海中看着288传来的画面，皱了皱眉。 　　当日她救下桂芝的时候，为了安抚她，说过“修仙者的道不是见死不救冷眼旁观的”这样的话，并不是柳夜胡扯的。 　　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秘境而已，她和宴清河之间没有深仇大怨。 　　如果她真因为这劳什子竞争见死不救，道心也会受到影响的。 　　风云阁的其她人没瞧见，柳夜却不能装没看见。 　　于是就有了她问傅爻的那一幕。 　　柳夜怕赶不及，便干脆舍了风云阁众人只身前往。 　　傅爻小身板灵活地往树上爬去，顿时将大师姐忘在了脑后。 　　已深陷敌阵的大师姐白竹出鞘，飞身上前，砸在蛇头七寸。 　　这一下砸得狠了，蛇嘴不受控制地一松，宴清河从它嘴里掉了下来。 　　宴清河眼前模糊一片，耳朵里嗡鸣不已，看不见，听不清，只觉得身子一轻，被七手八脚地接住。 　　模糊间她听到有人说：“拦住你那边的蛇头！” 　　而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宴清河感觉自己怀中被塞了一个东西。 　　是巨蟒的尖牙。 　　柳夜一击得手，将泛着黑气的利齿凌空甩了出去，抽空瞄了一眼，黑色的蛇毒已经蔓延到了宴清河耳根。 　　巨蟒被柳夜砍掉牙齿，激得它越发狂躁，四只眼睛死死地瞪着她，竖瞳不带丝毫温度，瞳孔几乎成了一条极细的线，蛇信一扫，就向柳夜攻去。 　　莫烈昀毫不犹豫地横刀上前，抬手架住将要合拢的大嘴。 　　一切皆发生在瞬息之间，她们两连宴清河什么时候传送出去的都不清楚。 　　宴聪坐在竹凳上，看似镇定，实则方才听到莲慧说“中了蛇毒不能传送出来”时差点没坐稳。 　　她本就是漠焰宗的长老，对莫烈昀和门徒的水平再清楚不过，心里其实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却不肯露出来。 　　不是说莫烈昀她们武功不精，而是蛇毒蔓延的速度实在太快，仅凭莫烈昀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在蛇毒彻底侵蚀宴清河之前，就将蟒蛇的獠牙斩断。 　　等意外地看见柳夜出现在漠焰宗的投影石中，宴聪双目赤红，愣了愣，偏头看向素回，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缓了缓，站起来身来，深深朝素回一鞠：“多谢柳贤侄援手，劳烦素道友转告小友，若是以后有需要宴某的时候，只管开口。” 　　说罢，和莲慧一同朝秘境出口处飞身而去。 　　素回淡淡地“嗯”了一声，表面上端的是风轻云淡，其实也不轻松。 　　尤其是方才看到柳夜半截身子都进蛇嘴的时候，浑身冷汗直冒。 　　她悄悄拿衣袖擦了擦掌心的冷汗。 　　这丫头，也不知是跟谁学的，心比天都大。 　　要不是莫烈昀飞身上前卡住蛇嘴，这一口若真咬在身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没记错的话，她和莫烈昀这才是第一次见面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两有多深的交情呢，敢这样大刺刺地把命脉交给别人。 　　万一莫烈昀有歹念可咋办？ 　　素回盯着投影石中柳夜的身影，心想，等这丫头出来非得把她揍成傻子不可。 　　这巨蟒的力量大得超过她想象，莫烈昀拿着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跳。 　　刀修讲究的是一往无前之势不错，但并不是叫她们像傻子一样跟身形比自己大十倍有余的秘兽硬碰硬，力碰力的。 　　莫烈昀手中刀刃都被巨力压弯了。 　　偏偏她还不能松手，她一后退，柳夜恐怕顷刻就会被巨蟒咬住。 　　一双虎口像要裂开似的生疼，灵府中金丹转动到极致，莫烈昀死死地咬牙，半步不肯往后退，竟然真的以一己之力扛住了巨蟒力拔山河的蛮力。 　　分明漠焰宗方才折损一名大将。 　　宴清河乃是金丹修士，不管是修为还是刀法都高出普通门徒好一大截，她被淘汰出局，远比二十个徒子出局更为严重。 　　毫不夸张地说，以漠焰宗现在的战力，恐怕只能和垫底的北阵盟争个一二了。 　　可如果莫烈昀此时拔剑后退，风云阁柳夜就会出局，如此，局势瞬间就会向着有利于漠焰宗的趋势倾倒。 　　但是她从未有过这个念头。 　　趁着莫烈昀刀刃卡住蛇嘴，柳夜足尖用力一踏，自蛇嘴和刀刃的空隙中精准地跃了出去。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对莫烈昀来说却相当漫长。 　　她后撤时手中弯折的刀身“呛”的一声反弹出一个斜弧，双手都有些脱力，但她不愿被柳夜看扁了去，强撑着没表露出来，咬牙上前与柳夜一起将受伤的巨蟒斩杀。 　　一刀一剑，配合极为默契，两个蛇头同时落地，紫红蛇血喷洒而出。 　　观影峰上众人看得意犹未尽。 　　“从未想过刀圣之刀和剑仙之剑配合起来竟然如此潇洒绰约。” 　　“两大高手后继有人。” 　　“柳道友能不能别帮别的门派了，看得我心急，柳道友哪都好，就是这心肠太软了些。” 　　“话说，柳道友是如何知晓漠焰宗遇险的？” 　　云上，素回高高悬挂的心终于落了地。 　　“那个……多谢你救了清河的命。” 　　莫烈昀的同门上前捡起蛇丹。 　　她则与柳夜站在血泊之上面面相觑，她挠了挠头，对柳夜道谢。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命？这世界上有三种命，人命，天命，还有姐迷死人不偿命。” 　　莫烈昀：“……” 　　她猛然想起秘境之前对柳夜的种种挑衅，觉着柳夜应是在生气，现下才牛头不对马嘴地讲话。 　　莫烈昀有些不好意思，但该道歉认错她不会逃避，她深吸一口气：“柳道友，此前我做的事是我莽撞了，希望你——”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我知道，你做的那些都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吧？” 　　竟然这么生气么，道歉都不行？ 　　莫烈昀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而问了一个大伙都很在意的问题： 　　“柳道友怎么在这里？” 　　莫烈昀火红头发凌乱地飞舞起来，这是火灵根极致外溢的现象，每个修道者灵根的属性自与她们的特性逃不开关系，莫烈昀性急，脾气更是烈如火。 　　莫烈昀的耐心可能约莫就信纸那么薄，此时感觉被柳夜轻轻地撕碎了一些。 　　柳夜一撩头发，冲莫烈昀飒然一笑。 　　“大侠，你的确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察觉到你遇险，便立刻赶来救你了！险境罢了，拉紧姐的手，姐带你突出重围！” 　　莫烈昀：“……” 　　她强压下火气，好声好气道：“柳道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莫道友，别嘴硬了，你对我有想法也是人之常情。但是莫道友请你不要生气，我知道你这样说是因为你不敢表现出你对我的在意，毕竟我们两的实力差别有点大，姐让你一只手，你也不是姐的对手。” 　　“……？！” 　　“！” 　　站在莫烈昀身后的漠焰宗师妹看得目瞪口呆，原本她们想问双头巨蟒的尸体如何处置，话被这骇人的场面冻在了舌头上。 　　眼睛紧张地追随着师姐的背影，生怕师姐暴起伤人。 　　柳道友虽然……自恋了些，可也不能让师姐打了救命恩人呐。 　　莫烈昀赤色眉毛一挑，耐心耗尽：“哟，口气比天还大。柳道友出了秘境可敢跟我比试比试？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对战须知，是女人你就堂堂正正地跟我打一场！”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柳夜摇了摇头，淡淡道：“我怕你与我对战后彻底拜倒在我英勇无双的风姿之下。莫道友，请你不要再用这种拙劣的语言引起我的注意了！我实话实说吧，我只能一三五和你一起，我还有别的道友要陪。” 　　这句话还没说完，脚下灵气已经悄然运了起来。 　　莫烈昀默默在心里像念经似的重复，她救了清河，她救了清河，她救了…… 　　莫烈昀忍无可忍！ 　　叫这人在眼前晃悠，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当即脚下生风，对着柳夜的脸上去就是一拳——刀修不拔刀的事，怎么能叫攻击呢？ 　　然而柳夜早有预料，话音刚落，身子便燕子似的悠到了几丈外。 　　恰好躲过了莫烈昀的拳头。 　　“不要哭，我们过几日又能相见了。” 　　长身腾空而起，朝风云阁所在之处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莫烈昀盯着背着重剑的背影，眼睛能喷出火来。 　　要是眼神能杀人，柳夜估计已经被片成新鲜的刺身了。 　　可在观影峰上的外人看来，柳夜说完这句话便要离去，莫道友竟然情不自禁地追出两步，想要伸手拉住柳夜，还目光深情地目送她离去！ 　　顿时哗然一片！ 　　“啊啊啊这是我能听的吗？” 　　“等等——我记得秘境前莫烈昀确实每日都去柳道友院子来着……只不过柳道友每次都没出面见她。” 　　“这么说这么说？？！” 　　“那么问题来了，柳道友口中的'别的道友'究竟是谁呢？” 　　———————— 　　好剑啊（） 　　感谢在2024-07-2603:31:35~2024-07-2723:50: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清屿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冷静的健身卡、我给你画只狗子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2]第 42 章:柳道友这样的傻好人在秘境中是走不远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秘境外的中洲热闹得过分。 　　前来观看的修士越来越多，就连鲜少出世的佛门徒子都走到观影峰山脚下，一颗颗光滑圆润的脑袋在围观人群中分外打眼。 　　山峰之上亭台间的修士个个品着灵茶，吃着灵食，好不惬意。 　　而来晚了的修士可就没这好福气了。 　　因着投影石数量成百上千，遍布四方，若是不求一眼纵观全局，只有一两个感兴趣的门派，便可找一个偏僻的角度观看。 　　一般五大门派的投影石周围人数最多。 　　也能侧面反应出几个门派的人气。 　　以前最冷清的是北阵盟，几乎没人愿意来观战，因为看她们战斗实在是太憋屈了，看得虐心。 　　干啥非要放着别的门派不看跑来受虐？ 　　就连阵师自己都不去看，因为太容易代入，更觉心酸。 　　而其它几个门派都有其固定的受众。 　　法修爱看凌渊派，医修偏爱虚怀谷。 　　除此之外，二者因其特点，也吸引了不少其它道法的修士慕名前来观看。 　　法修施法能给观众带来绚烂的视觉盛宴，后者则能让她们见识到许多奇形怪状的花草用途，说不定哪天进秘境了就指着这小知识救命呢？ 　　当然最热闹的还是风云阁和漠焰宗，没别的，就是硬帅。 　　至于今年嘛…… 　　北阵盟比往年热闹得多，众修观人阵颇感新奇，相较之下，凌渊派的术法就显得老套了，不少人跑去了北阵盟的投影石那。 　　而风云阁比往年更为火热。 　　来得早些的修士往后一看，身后的空地乌泱泱扎满了人，其中要数佛家徒子最为惹眼。 　　佛修双手合十，袈裟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阿弥陀佛，柳道友赤子之心，在这世间行走，能持此善心，实乃众生之福。” 　　有崇拜莫烈昀的刀修看不下去，反驳道：“她疯疯癫癫的还造谣莫道友对她爱而不得，这算啥善心？” 　　佛修摇头，光洁的大脑门熠熠生辉，差点把说话的这名刀修眼睛闪瞎。 　　“非也非也。善不在言论，而在于心。在佛家看来，真正的修行，并非尽善尽美，而是在保持一颗慈悲为怀、广结善缘的心。道友你只看到柳道友疯疯癫癫的言论，没能参透她为何如此。” 　　这下不仅是刀修，围在此处的众人情不自禁地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请道友解惑。” 　　“道友你想，柳道友救下宴道友还帮漠焰宗杀了秘兽，此为一善。柳道友并未因其善行索要报酬，善举不求回报，此为二善。而柳道友故意口出狂言，为的就是不让莫道友负担，此为三善。道友，你扪心想一想，在柳道友口出狂言之后，你对'漠焰宗被风云阁少阁主所救'这件事印象还深吗？” 　　佛修每说一善，围观的众人就点点头。 　　"原来如此，确实经过柳道友这一胡闹，她帮了漠焰宗这件事不知怎的就让人淡忘了。" 　　“那她说的莫道友对她有意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没人觉得死对头握手言和本来就很甜吗？” 　　“大善大善，做好事不留名，差点误会了柳道友。” 　　那名刀修听到最后一善，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想要摇头。 　　但耳畔边都是众人醒悟的感慨。 　　她心想，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对？略一思索，但是——好像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最后跟着众修点点头，恍然大悟道：“多谢这位佛门道友，原是我狭隘了。” 　　秘境里的柳夜听着突然冒出的提示音，愣了愣。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6.8[+0.1]/10】 　　天知道她方才已读乱回一大段，不仅仅是为了戏弄莫烈昀，更想收割一波惊愕值。 　　谁能料到她抛出“莫烈昀对柳夜爱而不得”的猛料，积分没变，又说出“姐还有别的女人要陪”这样惊世骇俗的话语，积分仍然不动。 　　她回归风云阁队伍后开始朴素地采摘草药，像石头般稳固的积分突然动了。 　　柳夜：“……？” 　　所以“莫烈昀爱而不得的花心大萝卜柳夜收集草药”这句话里面让人惊讶的居然是“柳夜收集草药”吗？？ 　　柳夜简直想要尖叫出声，你们修真界的人是不是有病啊！ 　　当然，骂归骂，她是不会放过积攒惊愕值的大好机会的。 　　错过五洲秘境这盛典，下次可就没这么多观众提供积分了。 　　于是，柳夜更加卖力地在树丛中蹿来蹿去，时而飞身上树，时而蹲在路边旁静候花开。 　　譬如说现在，柳夜第n次落后大部队。 　　先前几次徒子们还会停下来等大师姐，次数多了，大伙见怪不怪，知道大师姐弄好了会追上来，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就往前走了。 　　“你靠谱不？怎么还不开花？” 　　【书上记载它的茎叶不自然地膨胀时便是蓝鹰花花开的预兆，花开后会散发浓香，花开的一刻钟之内摘下用作药材灵性最佳。】 　　柳夜静候半晌，只见蓝色花瓣从茎叶中舒展开来，花瓣上仿佛被一层细腻的纱轻轻覆盖，幽兰色的脉络上有几滴晶莹露珠，散发出浓郁的清香。 　　饶是她这个不懂药的外行，光看这外表便觉厉害。 　　她飞快地采集好这一株蓝鹰花，按照288的指示，为保持其鲜度，连根带土地挖了出来。 　　柳夜在心里赞了一句：“好吧，误会你了。” 　　她鼻子轻轻动了动，感觉整个嗅觉都被这浓烈的清香笼罩住了，根本闻不到别的味道。 　　不愧是整个秘境只会生长一株的灵花！ 　　花香定会随风扩散出去，引来顺着气味前来查看的修士。 　　为避冲突，柳夜收敛了气息，鬼鬼祟祟地跑走了。 　　她前脚刚走没过一会，虚怀谷的人后脚就到了。 　　“……没了？” 　　虚怀谷的医修面面相觑。 　　虚灵子蹲下身摸了摸土坑，花香如此浓郁，定然在蓝鹰花开花后被采走的。 　　“被人采走了。没事，此刻我们赶过去采金灵花定是来得及的。” 　　打手则攀上树顶，借着高度，看到一个白袍人的背影。 　　“虚道友，我看到一个白袍人，应就是她采了药，要追么？” 　　“她一个人么？” 　　虚灵子看到打手点了点头，便拒绝了打手的提议：“不用。” 　　虚怀谷作为天下第一的，也是唯一一个医修门派，自有其寻找灵花的手段。 　　秘境中灵花灵草多得是，少了一株蓝鹰花也不算什么。 　　再者说，若是几大门派的人倒可以争一争，为难一个散修像什么话？ 　　原地调息了片刻后，她们又朝着金灵花的方向走去。 　　“这有个坑，难道说……？” 　　“罢了，去采九幽莲吧。” 　　“……又被人采走了？” 　　“这次我们别调息了，这条路上还剩下天心棠和神木，不能再让别人抢走了。” 　　这些花花期都是一年，但她们是不可能在秘境中呆一整年的，所以秘境里只有一株，错过了就只能等下一届五洲秘境了。 　　虚怀谷的医修不像其余门派出门历练都是杀兽，她们外出历练就是四处义诊，故此体力上比其它几个门派稍差些。 　　这次提着一口气，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紧赶慢赶地跑到天心棠，看着一片狼藉的土壤面色凝重。 　　“这不可能！” 　　不用雇主提，打手们纷纷上树探查，果不其然！又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又是那个白衣人！”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意外，哪有次次都能这么好运的！ 　　这个贼人定然是偷偷尾随虚怀谷队列，快到目的地之时再凭借散修行动灵活的优势超过她们，抢先一步偷走灵花！ 　　气喘吁吁的医修坐在地上，还没缓过气来，当下恨不得把小偷抓来入药。 　　不知为何，虚灵子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前几日惨遭柳夜欺骗的事。 　　毕竟此处为秘境深处，四周潜伏的都是高修为的秘兽和妖兽，鲜少有人敢独自深入密林。 　　但她转念一想，虽说都是白袍，柳夜犯不着专门抛下风云阁来膈应她们吧？ 　　更何况，这一举一动都会被留影石传出去，这样卑鄙无耻的小偷行径定会被天下众人唾弃，柳夜不至于这么蠢吧。 　　不过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 　　纵使虚灵子想出了“不是柳夜干的”的一百种说法，但抓到小偷前，她不会妄下定论。 　　她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于是，她掏出回灵丹分给打手，命令她们提起轻功带着医修前进。 　　她就不信这样还追不上那散修！ 　　片刻后，匆匆赶到的虚怀谷众人将正在挖神木的白袍人抓了个正着。 　　“这位道友可真是厉害，能自己找到神木。” 　　虚灵子把“自己”两个字咬得很重。 　　白袍人闻言起身，转过头来。 　　只听医修们倒吸一口气，“这……！” 　　竟然是大名鼎鼎的修真界散修年轻一辈第一人。 　　因其玉树临风，英气逼人，剑眉星眸的相貌而蝉联修真界美人榜榜首的—— 　　季怀思！ 　　医修们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好你个季怀思长得人模人样的竟然做如此卑鄙的事啊！ 　　白瞎她们每次都给季怀思投票了！ 　　季怀思愣了愣，她本就住在中洲，对虚灵子并不陌生，见了个礼。 　　“虚道友，好巧。” 　　虚灵子不动声色地和身旁的打手交换了下目光。 　　打手肯定地对她点点头，嗯，白袍，高挑，拿着剑，束发，就是这个人没错了！ 　　虚灵子得到肯定，再听到如此厚脸皮的回答，简直要气笑了：“好、巧？” 　　鲜少有散修深入密林，但对季怀思来说却不是难事！ 　　害得她差点误会了柳道友！ 　　季怀思本就不是善言辞的人，她见虚灵子没有和她交谈的兴致，点了点头便转身继续挖她的药材了。 　　虚怀谷众人：“！？！” 　　要论心善程度，医修大概就仅次于佛修，换句话说，也就是第二软的柿子。 　　比如说现在，面前这人过于理直气壮的样子倒让她们无措起来。 　　直接抢……？ 　　可是她们来的时候人家都已经开始挖了，是不是不大好？ 　　直接让给她……？ 　　不行啊！简直咽不下这口恶气。 　　已经被气昏了的虚灵子抬起手指向季怀思，正要开骂。 　　“咦，你们都在，好巧啊？” 　　真正的罪魁祸首带着风云阁众人姗姗来迟。 　　柳夜方才按照288的指示，先去了另一处地方，因着那个区域有三个价值连城的灵草，性价比远超这里的独苗神木。 　　“你们在这干啥呢？” 　　虚灵子回头看向柳夜，想到她刚才差点误会了柳夜，不由悲从中来，指着那白袍人道：“她——？” 　　只见指尖朝向的方向，白袍人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个土坑，看起来与先前那几个刨得乱糟糟的土坑如出一辙。 　　就连逃跑也是如此的娴熟！ 　　这般铁证如山！ 　　医修们更加确定季怀思就是那可恶的小偷！ 　　几个医修怒道：“我们好惨啊，被她抢走了灵草，到现在一个都没采到！” 　　“呜呜呜，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我再也不给她投票了……” 　　“太可恶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风云阁的众人不像柳夜有系统，都没听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只听明白了“她们一个灵草都没有”。 　　傅爻上前小大人似的拍拍姐姐们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呀~秘境还有这么多天，肯定能采到的。” 　　柳夜就更直接了，她从芥子袋中掏出刚才在另一头采集的紫阳草，递给虚灵子。 　　“喏，这个送你们，作为交易，再给我们一些药水行吗？” 　　虚怀谷众人对望一眼，都有种不可思议的震惊。 　　柳夜说是交易，但是灵草秘境就长一株，药水完全跟它不是一个等级的啊！ 　　这种明摆着百赚不亏的交易不答应就是傻子。 　　虚灵子还生怕柳夜反悔，连忙答应：“可以。” 　　柳夜想着灵草存在手里她也不会用，还不如拿出来变现，反正她采了好多好多呢。 　　一场交易，一人手拿紫阳花，一人抱着灵药，双方都觉得自己百赚不亏。 　　成交地非常利索。 　　交易完毕，柳夜就先带着风云阁的人走了。 　　路过那土坑，还不忘在心里为自己争辩一句。 　　“你看，你还说我挖灵花的手法不行。我说了吧，我们用剑的挖坑最好就只能挖成这样！” 　　虚怀谷众人目送她们离去。 　　有个师妹感慨一声：“柳道友人真好，可是这样的傻好人在秘境中是走不远的啊！” 　　虚灵子小心翼翼地把紫阳花放好，没有反驳。 　　只有云上的莲慧叹了口气。 　　到底谁才是傻好人啊！ 　　———————— 　　虚灵子发现真相倒计时启动（） 　　十个红包！~ [43]第 43 章:“你有病啊？” 　　五洲秘境进行得如火如荼，五大门派皆获得了玄珠，意味着秘境进行到了后半程。 　　修真界期待已久的五大门派之战终于要拉开帷幕。 　　中洲之外，也有无数修士，凡人，在关注着四年一度的对战。 　　托五洲秘境的福，周边的客栈、小摊贩们因慕名到中洲观影的庞大客流赚得盆满钵满，作为报界巨头的仙闻坊自也不甘落后。 　　连夜赶制出好几版报纸通向各洲，各种风格皆有，任君挑选。 　　其中最受欢迎的莫过于《仙闻速报》和《五洲日报》。 　　《仙闻速报》是主打八卦娱乐消息为的轻松小报。 　　《五洲日报》则涵盖了整个修真界大大小小的事，更为正式。 　　不过风云阁家大业大，订报向来是全订的，负责送信的门徒抱着厚厚一大叠爬上灵云峰。 　　“大长老，报来啦。” 　　“多谢。” 　　素眠不挑剔，拿起最上头的《仙闻速报》翻开，就被好几行夸张的大字吸引了注意。 　　“漠焰宗少宗主与风云阁少阁主不可说的二三事。” 　　“虚怀谷首徒收集花瓣竟只为惹风云阁少阁主展颜一笑？” 　　“佛门对前任不可说的最新评价，大善！” 　　“佛家大能赐柳夜雅号，善剑！” 　　“风云剑与水纹剑的首次相遇~心有灵犀，默契万分！” 　　从这几个标题便能窥见五洲秘境的热闹一二，更能瞧出编报者挑选不出最佳头条的窘迫，干脆全部揉在第一页了。 　　素眠：“？” 　　这惊鸿一瞥，竟然每个标题都与柳夜有关。 　　素眠以为自己看错了，又重新逐字逐句地阅读一遍。 　　不仅没错，还在角落看到了更加离谱的信息。 　　“震惊！虚怀谷首徒竟已经为风云阁少阁主准备好了庆祝仪式，正是现下最为火爆的‘花瓣飞’！连心怀若谷医者仁心的医仙首徒都难以抵抗的‘花瓣飞’确定不来一款吗？现推出同名“柳絮”优惠套餐，通讯符联络九九九八八，即可获得同款，童叟无欺！保真！” 　　她皱了皱眉，对这种不靠谱的娱乐速报的不喜更添一层。 　　这劳什子无良报纸把她们家文静内敛的小夜写成什么样了？ 　　素眠把手头的无良报纸往旁一扔，翻出《五洲日报》。 　　就见几个标题堂堂浮现眼前—— 　　“风云阁以五个时辰斩杀贝王力压群龙！势如破竹！” 　　“从未露面的风云剑亲传初入江湖便一鸣惊人！” 　　“风云阁与虚怀谷达成合作，友善竞争。” 　　“因一善举，漠焰宗与宿敌风云阁握手言和，促成修真界新一美谈。” 　　比起乱七八糟的《仙闻速报》手上的这本报纸确实正经不少。 　　但是—— 　　与虚怀谷达成合作？与漠焰宗握手言和？ 　　片刻之后，心怀疑虑的素眠把厚厚一大叠报纸全部看完了。 　　各家报刊措辞表述各不相同，意思却都大差不差。 　　素眠又将《五洲日报》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仍是有些不可置信。 　　她是看着柳夜长大的，这孩子先前在门派里可是从不与人交谈的。 　　哪怕与念静柏同门师姊妹那么多年，二人也就在每日早课时有些交集，就算如此，说的话也不超过十个字。 　　谁曾想如今去了五洲秘境，竟然“铁树开花”，能够与各家门派的修士都交好。 　　想来，漠焰宗的少宗主和虚怀谷首徒慧眼识人，终于识破了小夜外冷内热的外表，被她的善心和风度飘飘所折服了吧。 　　此乃喜事呀！ 　　平日里不大喝酒的素眠高兴得想来两杯。 　　于是轻车熟路地去素回的院子里的樱花树下偷了一壶酒，原地飞身而起，抱着酒壶坐在枝头。 　　就好似年少时那样。 　　幼时，柳漾和素回最爱偷师母的酒喝，她总是皱着小脸义正言辞地阻止她们，奈何胳膊扭不过大腿，她一个人犟不过两头牛，最终还是加入偷酒小队。 　　她们师母酿的酒烈得很，喝起来嗓子简直像是有刀片在刮。 　　她们三也不愧是一道长大的人，口味偏好很接近，不光素眠不喜欢，每次柳漾和素回一喝也都是呛得龇牙咧嘴的。 　　可是为着这口酒她们不知挨了多少次打。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偷酒、被抓、挨打，就此循环。 　　第二日晨间起来，三人一瘸一拐地上山修习，互相被对方的糗样逗笑。 　　当时年幼的素眠没想明白，乐此不疲地偷酒挨打，不以为耻，反倒像是什么天大的乐趣似的。 　　后来年岁大些，师母便不再拘着她们喝酒了。 　　她们却再也没喝过那烈得发苦的酒。 　　现在想来，并非她们贪杯，而是贪图“做大人才能做的事”的几分快意。 　　小小的人还没树干高，便觉自己并非池中物，迫切地想要闯出一片天。 　　外面的故事有惊心动魄的，有肝肠寸断的，有江湖意气的，唯独没有属于她们的故事。 　　总之，三个小人觉得这小小的灵云峰装不下她们这几个“天下第一”，但是当真闯出风云阁是不敢的，便只能顶着“不可以”去偷点儿酒喝。 　　不过，师母倒是很懂她们，若非只有一条“不可以出风云阁”的禁令，她们三想不到去偷酒喝，定是要下山看看的。 　　想着这些事，素眠抿了一口甜酒，微微笑了起来。 　　如今的她们倒也不负年少的期待。 　　素回传承着师母的符道，替她看尽没有魔气的天下，柳漾传承师母的剑意，为风云剑冠上天下第一的称号，而她则传承师母的意志，将灵云峰管理地井井有条。 　　“传承”和“回家”这两个词，实在太过奇妙。 　　只要素眠还在灵云峰一日，在外头浪迹天涯的人便总有家可归，不至于乱了方向。 　　素眠腰后别着的佩剑随剑主的心绪嗡动起来，她空出一只手抚上剑柄。想着，她习剑天赋略逊师姐一筹，但小夜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等小夜的风云剑名震四海，她倒也当得上天下第一。 　　正胡思乱想着，外边儿道童敲了敲院门。 　　“大长老，山下有几处村子大阵……” 　　素眠原本有些温柔的神色顿时收敛了起来，又变成了严肃的样子：“来了。” 　　* 　　被大长老寄予厚望的风云剑传人柳夜正靠着她的“善心和风度飘飘”在秘境中广结善缘。 　　柳夜按照288传到脑海中的录像片段，带着风云阁众人七拐八拐地“碰巧”找到了漠焰宗。 　　至于她为何要这般煞费苦心地寻找漠焰宗的踪迹—— 　　则是因为虚灵子给的灵药实在是太多了。 　　虚灵子约莫是不愿占了柳夜的便宜，将灵药按人头分发给众人后，竟还剩余不少。 　　柳夜看着手里剩余的存货，感觉就算是一只快尸变的僵尸也能救活了，突然就起了倒卖的心思。 　　漠焰宗少了一个金丹修士，此时保存战力对她们来说就极为重要，这些灵药应该能卖上个好价钱。 　　柳夜慢吞吞地从树丛中现身：“哟，莫道友，又见面了，好巧。” 　　莫烈昀看向来人，火红的头发顿时炸开。 　　柳夜深感好笑，趁机侧头对傅爻传音：“快看，这就是前些天教你的那个成语，怒发冲冠。” 　　“你来干什么！” 　　莫烈昀语气不大客气，但依照她平日里看人不爽瞬间提刀相见，“能动手绝不动口”的性子来说，这样堪称温柔了。 　　眼前的人像一只生气的红色河豚。 　　顿时慰藉了这几日倍感无聊的柳夜。 　　随着玄珠的指引，越走越深入秘境，碰到高修为的秘兽妖兽是常有的事，所以各大门派一路走来惊险万分。 　　但是柳夜有288这位两百里超远范围探路雷达，自然不会失心疯地故意撞进秘兽的领地。 　　一路颇是顺利。 　　人太闲了就想找点事做。可是么，念静柏是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傅爻年纪又太小，苍霓和宋施冉早已习惯了柳夜的胡言乱语，玄松则太过老实，柳夜不好意思太欺负她。 　　可把柳夜闷坏了。 　　她憋住笑，双手举起来，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有灵药，你要吗？” 　　好吧，绝对不是因为她想要故意捉弄莫烈昀才来的。 　　倒霉如漠焰宗，赶路中不幸误入秘兽领地，没人出局，但不少徒子身上都挂了彩。 　　而且，她们也不像柳夜那样能看到虚怀谷的动向，想要找医修换一些灵药都没法。 　　灵药？ 　　这无疑戳中了漠焰宗的软肋。 　　莫烈昀狐疑地看着她，脸上写满了几个大字——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柳夜把灵药放在傅爻手中，派出风云阁方的外交圣手。 　　“姐姐~你们的药。” 　　傅爻的小身板根本拿不下那么多药，从手里往上叠，药水瓶把她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两个松散的丸子头。 　　莫烈昀身后的师妹赶紧上前，从傅爻怀中接过药瓶，生怕她看不见路摔了。 　　“你想要什么？” 　　她可不信柳夜会如此好心。 　　“你们帮助我们夺得魁首。” 　　莫烈昀：“？” 　　你要不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漠焰宗常年屈居第二，早就不甘落后于风云阁，现下你还让我们帮你夺魁？？ 　　柳夜无视莫烈昀杀人的目光。 　　淡淡道：“反正以你们现在的实力也拿不了魁首了啊。” 　　莫烈昀怒极反笑：“既然夺不了魁首，我们为何还要你的灵药？元晴，灵药还给她们，我们就算倒数，也绝对不当风云阁的鹰犬。” 　　被她叫到的师妹有些不舍，迟疑一秒，还是将药还给了傅爻。 　　柳夜“哎”了一声：“你这丫头总是这样性急，话也不听完，知道姐为什么不喜欢你了吧。” 　　然后早有预料般眼疾手快按住了莫烈昀拔刀出鞘的手，“呛呛”两声，‘烈火’出鞘又入鞘。 　　“待我们夺魁之后，再来助你们，双赢嘛。” 　　若真能如此，倒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柳夜话虽然说得很难听，但却没说错。以她们目前的实力是毫无可能夺魁的，与其和北阵盟争倒二，不如答应柳夜的提议，这样名次不至于让漠焰宗太过丢脸。 　　“……我要怎么相信你？” 　　红色河豚眼中充满了浓浓的不信任。 　　虽然柳夜有故意捉弄莫烈昀的可疑动机，但她真的没说谎。 　　秘境开启的前几日，也就是柳夜刚到中洲之时，察觉到她在修真界众人眼中的与众不同时，她有想过五洲秘境爆冷出局，借此一口气将【惊愕值】刷满好脱离系统。 　　后来想起素眠，素回甚至柳漾，最终还是压下了这心思。 　　她是风云剑的传人，再不喜门派，也不会叫长辈蒙尘。 　　再后来，宋施冉和苍霓的拳拳相助，傅爻压榨经脉拼尽全力画出的“山”字符，与念静柏同时斩出“拨云见日”的神来一招，玄松那双没一块好骨头的断手……一幕幕，好似灵气无孔不入般钻进她的肌肤，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刻下烙印。 　　甚至每日玄松都总会留一枚辟谷丹给她。 　　忽然之间，长达十几年积攒在心中对风云阁的不喜和恼怒便倾颓了一大半。 　　某日守夜时她心想，和她们一起夺魁好像也不赖？ 　　这样的念头方一浮现，便跟野草似的没完没了了，悄然间就在她心底长成了一片难以拔除的翠绿。 　　柳夜笑了笑，看向莫烈昀。 　　“倒也不是真要你们为风云阁卖命，若真如此，这魁首夺来倒也没意思。此举只为以防万一，譬如说其它三个门派联合攻击起来我们，届时便需要道友出力。” 　　红色河豚的面色稍稍缓，一锤定音：“行。” 　　莫烈昀刚想回过头去招呼元晴把灵药就收下，就瞧见傅爻不知何时散了发，坐在元晴跟前。 　　而元晴熟练地给傅爻扎着丸子头，嘴里还不忘露出她的大糗事：“我为何会盘发？唔，这个说来话长，就是你们大师姐先前不是立了个牌子嘛，莫师姐想挑战她，非得让我们给她盘头发戴头饰……最后还是没成，不过你这个简单多了。” 　　莫烈昀看着不知何时倒戈的师妹，又被勾起不堪回首的往事，顿时怒从中来。 　　用刀柄给了柳夜后背来了一下。 　　这下柳夜没防住，挨了个结结实实，白袍都被莫烈昀捅得凹进去一块。 　　不是已经达成共识了吗？ 　　柳夜莫名其妙：“你有病啊？” 　　莫烈昀看到柳夜暴起的样子，突然福至心灵，冷哼一声：“就是因为你这样，姐才不喜欢你的。” 　　柳夜：“？” 　　———————— 　　素眠：老师，我们家小夜很文静的，不是你说的这样的吧？ 　　贩剑的柳夜被戳：_(:з」∠)_ 　　第一个学会已读乱回反击的人竟然是小莫，没想到吧~ 　　十个红包~感谢在2024-07-2822:38:46~2024-07-3000:16: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萨煤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泠玦10瓶；乔伊2瓶；清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4]第 44 章:你这个贼！偷药就算了，还偷我的刀！ 　　莫烈昀眸子扫过将傅爻团团围住的师妹们，表情变得略微复杂。 　　“咳咳……” 　　坐在较远处的莫烈昀轻咳两声，然而溢出喉咙的声响瞬间就被元晴兴奋的嗓音盖了过去。 　　“真的假的！你去过人界！” 　　好不容易找到新听众的傅爻早就在一声声“哇”中迷失了自我。 　　“当然是真的！我和师母……” 　　于是，莫烈昀亲眼看着自家师妹坐得离傅爻越来越近，眼睛都亮晶晶的，听到兴头上时还要鼓掌，甚至有人见缝插针地戳了戳傅爻的圆脸。 　　莫烈昀：“……” 　　心里很不舒服是怎么回事？ 　　“人界里灵石是不能用的，师母只能去摆摊，然后还有一个姐姐遇到我们……” 　　眼看着傅爻马上要把素回的老底揭掉，柳夜“啧”了一声，莫名感觉自己突然老了好些岁，叫道：“傅爻，走了。” 　　傅爻眼神一暗，看起来有些委屈，可怜巴巴地盯着柳夜：“我故事还没讲完呢……” 　　柳夜铁面无情，对小孩的可怜语调充耳不闻，长腿一迈，走过去抓着傅爻后颈衣领处，单手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秘境完了你再去找她们玩儿。” 　　说罢，柳夜特意往留影石处望去一眼，心里想着，二娘，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而后在漠焰宗门徒不舍的眼神中抱着傅爻大步离去。 　　傅爻从柳夜的怀里蛄蛹几下，从宽肩上冒出一个头，把下巴支在柳夜肩膀上朝后面的人挥手，约定道：“那我出了秘境去找你们~” 　　漠焰宗门徒学着傅爻挥手起来，高兴地答应道：“不见不散~” 　　看到这一幕，莫烈昀神色一僵。 　　你们不是这才刚第一次见面吗？ 　　她翻了个白眼，暗地里咬紧了牙，眼不见心不烦地收回视线，拔出腰间的长刀，将破厄刀完整演练了一遍，这才感觉舒服了一些。 　　场外。 　　云上的素回的反应比莫烈昀更大。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小孩将她在人界的糗事托盘而出，被投影石传遍了不说，竟然没个分寸地还要讲出那件事——！ 　　因素回行事风格别具一格，修真界里不论是敌是友，巴不得看她热闹的人多的是。 　　就在素回头皮发麻地琢磨着怎么把“天下第一符修下人界穷得两袖清风，引来人界贵族怜惜”之事圆回来的时候，终于有人出来救场了。 　　素回对上了柳夜看向留影石的视线，打消了要把柳夜教训一顿的想法，转而盯着投影石影响中眼睛笑得弯起来的傅爻。 　　心想，等这丫头出来非得把她抽成肉条不可。 　　* 　　“大师姐，我们现在去哪？” 　　柳夜扯了扯傅爻腮帮的软肉，“灵药还有剩呢，如果能碰到别的门派就好啦，先走走看吧。” 　　就这样，柳夜如法炮制，在288的指引下“碰巧”遇到了北阵盟，以“等你们助我夺魁之后，风云阁定会来帮你们”开头，与北阵盟达成了愉快的交易。 　　沈肆看到柳夜的“纵横”之法，越发觉得柳夜有带领风云阁夺魁的势头，眼神阴翳，盯着在丹炉中熊熊燃烧的灵气，也不知在想什么。 　　场外。 　　观影峰上的修士对视一眼，纷纷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那这样柳道友到底要帮多少人？” 　　“帮得过来么？” 　　“她肯定是撒谎的啊啊啊！有没有人来管管她啊！” 　　“别人一定是撒谎的，但柳道友不一定，毕竟她有逐空大师授予的‘善剑’雅号！” 　　“唔，可是柳道友不是说只有被其它三派围攻的时候才需要她们相助吗？现在与漠焰宗和北阵盟达成协议了，只剩下虚怀谷和凌渊派两个门派，故此，她们是根本不用出手的。既然她们不出手，也就称不上‘助’吧？柳道友也就不需要帮她们了呀？” 　　一个法修捋了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马上就有人疑惑反驳。 　　“这么说，柳道友的灵药岂不是白送出去了？” 　　“你傻呀，她们答应了要助风云阁的，肯定不会背信攻击风云阁，最多袖手旁观。柳道友的目的不就已经达到了么？只要不被围攻，风云阁夺魁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噢~”众修恍然大悟，“先提出让她们相助，不妥，再各退一步，最终达成的协议才是柳道友真正的目的。若一开始就把底线摆明了，那结果恐怕就不太妙了。” 　　“不愧是柳道友，大家都是练剑的怎么她这么聪明呢？” 　　摇身一变，成了剑修眼里的智商担当的柳夜本人正盯着手中的玄珠发愣。 　　“咦？” 　　原先显现于玄珠上的银色箭头突然消失了。 　　柳夜举起玄珠倒退几步，箭头指向正前方没错，但—— 　　眼前密林一望无际，树冠层叠犹如云海，巨大的古树盘根错切，林间弥散着泥土的气息，好一个生机盎然之景。 　　可是她们不是来野餐的呀。 　　玄珠从右手换到左手，柳夜在树林间上蹿下跳，惊得雀鸟翩飞，唯独没瞧见半点有关最终试炼的踪迹。 　　难不成这玩意坏了？ 　　柳夜望向苍霓。 　　苍霓人缘最好，入门派时间最长，是她们之中最为博闻强识的，只见苍霓摇了摇头，示意她也不知。 　　无奈之下，柳夜只能让风云阁众人在此地休息，静观其变。 　　本来她所言的“静观其变”颇有破罐子破摔之意，没料到还真让她等来了变数。 　　【宿主，漠焰宗和北阵盟要打起来了！】 　　柳夜：“？” 　　这片密林的灵气根本无需修行者主动吸纳，便自行涌入到经脉之中，如此充沛的灵气，不知有多少秘兽和妖兽潜伏在附近，故此，虽然说是休息，其实门派众人一直没敢合眼。 　　已经好几天没睡觉的柳夜听到脑海中的电子音，第一反应是自己困出幻觉了。 　　“你说什么？” 　　漠焰宗和北阵盟打起来了？为什么？ 　　柳夜看着288传来的影像，里面莫烈昀表情愤怒，正用食指指着北震岭：“你这个小偷！贼！” 　　北震岭简直莫名其妙，但是对面大多都是刀修，真打起来她们并不占优势，又兼最终试炼快要开启了，她不愿在此时折损战力，她压下火气，问道：“莫道友何出此言？” 　　只见莫烈昀冷笑着反问：“你不知道？你们这些灵药是哪来的！” 　　北震岭实话实说：“柳道友给我们的。” 　　“呵，可笑至极！你说谎都不能编个好些的借口！难不成柳夜前脚找过我后脚就找上你了不成，这秘境这么大，怎么就那么巧呢！” 　　柳夜无辜地眨了眨眼，她不解地问288：“漠焰宗灵药被偷了？” 　　红色河豚性急不假，但绝不是会空口造谣之人、 　　可是就算是灵药被偷，漠焰宗门徒还没到没了灵药就活不下去的程度，在大战即将开启之时斗个两败俱伤岂不是更亏？ 　　红色河豚冲动上头就算了，漠焰宗里就没个明白人拦着她吗？ 　　柳夜正疑惑着，就见影像里的莫烈昀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恐怖：“你们的这些灵药和我们的丢了的一模一样，你这个贼！偷药就算了，还偷我的刀！卑鄙无耻的小人！把我的刀还给我！” 　　北震岭更加搞不懂了，有种听到天方夜谭的震惊。 　　她一个阵修，偷刀来做什么，当装饰吗？ 　　莫不是瞧着她们北阵盟回回垫底，想找个软柿子捏罢了。 　　泥人也有三分脾气呢！ 　　北震岭脸上客气的假笑顿时挂不住了，她指着身侧的悬崖：“我北震岭就算从这跳下去，也绝对不偷你的破刀！” 　　“破、刀？” 　　莫烈昀反手从芥子袋中掏出备用的刀片，欺身上前，破口大骂：“你个破阵修还有脸说别人破！” 　　北震岭很想说她说得是刀又不是人，转念一想，自己被骂了又何必解释？ 　　她勾起一抹冷笑：“好好好，谁都想来踩一脚我们北阵盟是吧。结阵！” 　　在百里外看得津津有味的柳夜突然被草丛中响起的簌簌声惊动，她警惕地盯着声响的方向，就见碧绿的草丛中突然冒出一个蛇头，头上有两个犄角，浑身遍布金色鳞片，半直起身子扭动着前进。 　　柳夜看了看影像中北阵盟身着的金色道袍，再看向这条蛇，它半直起身子，远远看起来倒真像一个跑动的人影。 　　她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说时迟那时快，柳夜闪身上前，白竹剑鞘猛地劈向这条金色小蛇七寸。 　　她蹲下身子观察这条昏迷的蛇，试探着按了按涨得向蛇身两侧膨胀的肚腹，果然吐出了不少灵药和……一把刀。 　　柳夜正犯难着，就在这时，秘境之上突然传来了巨大的轰鸣之声。 　　“轰隆隆。” 　　天象剧变，方才还是晴天白日，这时已经彻底昏暗下来，夜幕铺天盖地似的朝众人压下来，所到之处顿时空白一片，修士连声音都未曾发出一瞬，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一片模糊中，柳夜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间，条件反射般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 　　混沌中，柳夜感觉一股大力扯着她的身体往下沉，她放松身体，任由力量带着她下坠，良久，夜幕好似被撕开一个裂口，透出点点斑驳亮光。 　　站稳脚跟后，眼前是一汪极为宽阔的湖泊，不知通向哪里，还有站在她身前的两个背影，居然正是方才打得激烈的北震岭和莫烈昀！ 　　到了陌生的环境，必定是先要环顾四周。 　　莫烈昀一回头就瞧见手里拿着她刀的柳夜。 　　她淡淡地冲柳夜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而后警惕地打量着突兀出现在眼前的湖泊，也不知这条湖泊出现在最终试炼中有何深意。 　　等等……她刚刚看到了什么？ 　　拿、着、她、刀、的、柳夜？？ 　　“哈哈——我说我是不小心捡到的你信吗？” 　　“柳夜，我杀了你！” 　　北震岭愣了愣。 　　她方才一偏头看到身旁的莫烈昀颇感晦气，回头看到熟人，心下稍安，正想问“柳道友何时换了一把武器？”，就见柳夜和莫烈昀闪电般的一前一后从她身边掠过。 　　看到暴怒的莫烈昀，和柳夜手中明显不是白竹的刀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北震岭紧随其后，飞身上前，阵法已抛向了柳夜。 　　“柳道友，你太卑鄙了！枉我那么相信你！” 　　好你个柳夜，表面上结盟，竟然是想暗中陷害她们，险些误会了莫道友！ 　　从混沌中站稳脚回过神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三个人已飞身在半空，缠斗了起来。 　　虚灵子看着被二人围攻的柳夜，暗叹一声。 　　她就知道，像柳道友这样的傻好人是没办法在秘境中走太远的！ 　　———————— 　　经营了一个秘境的柳夜终于迎来了被众人围攻的结局。 　　场外观众仔细分析：这样风云阁是不能被围攻的，冠军稳了。 　　柳夜：被围攻的可能性很小，但不是没有。 　　十个红包！~ 　　感谢在2024-07-3000:16:21~2024-07-3102:55: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5416699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乔伊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5]第 45 章:一千道险关，小夜自有一千零一种道法。 　　莫烈昀大约是从没想过自己的宝刀能弄丢，临时从芥子袋掏出来救场的只是一张极薄的刀片，连刀柄都没有。 　　修长的双指夹着刀片凌空朝柳夜甩去。 　　刀片尚未熔铸成型，但材质却是极好的，甩起来的时候像鞭子般柔软灵活，绷直了却又是锐利无比的刀峰，发出阵阵低鸣。 　　莫烈昀破厄刀一式起手。 　　修长两指夹着刀片往上一挑，刀光从极细的刀尖上一闪而过，软刀似柳絮般轻盈垂挂在柳夜头顶。 　　而后手腕一转一收，软刀被这力道一扯骤然绷直，蕴含着千钧之力，居高临下地劈向柳夜脑袋。 　　而北震岭以手为笔，指尖灵气如有实质，凌空而划，勾连几笔，形成一个小巧而精致的火阵，恰好架在柳夜的落脚处。 　　上有刀，下有阵。 　　莫烈昀和北震岭都是年少成名的天才，此时看她们一出手就知功力深浅。 　　分明两人从未配合过，这会没有任何的眼神沟通，一上一下各显神通，瞬息便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柳夜困在里面。 　　场外观影峰上的观众们看得目不暇接，替柳夜捏了一把汗。 　　“莫烈昀不愧是刀圣之女，随便拿出个铁片也能玩出花来。” 　　“有谁看出北震岭画的是什么阵吗？怎么做到起阵如此迅速的？” 　　“这个是她自创的，将阵法缩小，所需的时间就变少了。” 　　众人感慨万分。 　　“怪不得是百年一见的阵法天才，实至名归呐。” 　　阵法缩小，并不是当真只是“缩小”那么简单的。 　　北震岭只是改变了阵图的大小，阵法的威力却没削减，以更小的阵图发挥出同等的威力，谈何容易？而且阵师一脉属实不算兴旺，前无古人，这是阵图典籍上从未提及的。每一笔，每一划，阵点衔接，皆是北震岭独自摸索出来的，然而这并不是终点，她需要对灵力的控制必须还得精准万分，方能真正做到“阵法缩小”。 　　但看她方才这一招手法堪称炉火纯青。 　　年岁不过十六，便能自创阵法且修炼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怎能不让人佩服？ 　　众修看得心潮澎湃。 　　真心实意地赞道：“后生可畏。” 　　然后，目光又看向了被困住的柳夜。 　　要知道，哪怕是在百年前遍地都是天才的修真界，柳漾都是最为耀眼的那个。 　　无论有多少天资卓绝的人走到她面前，什么刀圣法祖音鬼，都只能得到一句“什么圣什么祖，一群手下败将算哪根葱？” 　　柳漾天纵奇才，眼睛长在脑门上，轻狂无比，树敌无数，硬是凭借一剑追风逐云，横行天下，叫群龙俯首！ 　　众修咬着牙往前走，却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不得不服。 　　就是不知风云剑隐匿二十年后再次现世，作为柳漾血骨的柳夜，手中的剑能否得其母三分神韵？ 　　秘境里的柳夜却没想那么多。 　　进秘境之前她是想要维护先辈的名声，而真正到了刀剑相向的时候，她挥出的风云剑已经不是任何人的剑。 　　她的剑，只是独属于“柳夜”的风云。 　　柳夜眼睛极快地一闭一睁，在危机关头，竟触摸到了“人剑合一”的那层窗户纸。 　　耳畔只剩下她自己重重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 　　与她手中的白竹几近共鸣。 　　柳夜半眯起眼睛，软刀绷直的那一瞬，白竹自后背出鞘，右手手腕往上一横，宽而重的剑自下而上架住了莫烈昀的软刀！ 　　软刀与重剑相抵，并没有发出寻常刀刃相接时那般铁器碰撞的嗡鸣声。 　　莫烈昀一刀不中，手上的力道立刻卸了下来。 　　原本锐利的刀刃突然变得柔软万分，顺势往上一缠，将蛇一样将白竹整个绞住。 　　莫烈昀自小练刀，力气比起柳夜恐怕不相上下，此时二对一也丝毫没有手下留情，软刀绞住白竹后，结实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竟然是想以蛮力将柳夜手上的白竹扯下来！ 　　然而柳夜没有慌乱。 　　她等的就是这一瞬！ 　　握着刀柄的右手撤了一半的力，重剑被莫烈昀往旁一扯，柳夜借着这劲力盘旋而上，顺势躲过了脚下熊熊燃烧的烈火！ 　　这还不止。 　　空闲的左手反手取下后背上的剑鞘，借着莫烈昀的力道自空中旋身一扭，满月般地划出一个弧，使了一个“开山”。 　　这一击宛若神来一招。 　　哪怕只是剑鞘，这睥睨无双的剑风也不容小觑！ 　　原本乘胜追击的北震岭不得不侧身避过这凌厉剑风。 　　手上已完成一大半的暗阵瞬间被打断了。 　　剑身和剑鞘一上一下，竟同时挡住了莫烈昀的刀与北震岭的阵！ 　　高手过招，局势在瞬息之中千变万化。 　　下方的北震岭攻击停滞一瞬，此机断不可失！ 　　柳夜轻功一提，身形倏地拔高三尺，舍了白竹，反手抽出腰间刻蚀着符文的匕首，居高临下地往莫烈昀门面刺去！ 　　莫烈昀手中软刀整个刀身都缠绕在白竹上，离柳夜本就极近，此时反应不及，只好仓促仰面躲过。 　　这一刺一躲，原将白竹绞得死死的软刀脱落，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 　　柳夜借此召回白竹，手指微动，重剑破空飞来。 　　柳夜提剑而上，青碧剑光流星似的递到莫烈昀眼前，二人眨眼间已经过了近十招，那柄深重而肃杀的剑大有压制之势。 　　然而，迟来一步的暗阵覆盖柳夜周身，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柳夜视线陡然变得一片漆黑。 　　莫烈昀手中软刀冲着柳夜额头砍了下来，同时，北震岭赤手空拳自她身后一拳砸向柳夜右肩处的大穴。 　　虽然北震岭不是体修，但金丹修士的拳力也不可小瞧。 　　若是这一击中了，柳夜整个右半身都会失去知觉。 　　观影峰上的众人看到此景，大呼不妙。 　　桂芝更是脸色惨白，险些尖叫出声。 　　风云剑，这个因为先辈才名震天下的剑法，今日在柳夜手里，究竟是何种情形？ 　　暗阵中的柳夜看不见，干脆将眼睛闭了起来。 　　灵府中的金丹疾速旋转，刻蚀在上的十二道繁杂丹纹熠熠生辉，浑厚庞大的灵气倾泻而出，柳夜道袍膨胀开来，灵力肃杀地扩向四周。 　　一片黑暗中，柳夜耳根微动，在极为有限的时间里，分辨出了斜上方软刀带起的刀风，以及身后凌空而来的拳风。 　　风云剑里的那个“风”字在霎那间具象化。 　　相比于“拨云见日”和“开山”剑招，“风”和“追风”两式对于用重剑的柳夜来说，挥剑时飘逸是飘逸，但总是差了点什么。 　　没想到现下在被前后夹击，走投无路时，竟终于让她领悟到了“风”的真谛。 　　白竹剑锋似有轻鸣，一剑“风”，一剑“追风”，轻盈地从缝隙中穿透了刀风和拳风。 　　分明是极为厚重的大剑，在这一刻，竟轻飘飘地充满了灵动与轻盈。 　　柳夜衣袍随风飘动起来，身形借着剑风掠出暗阵。 　　困境当破。 　　被两大天才围攻丝毫不露败相，甚至隐隐有压制之势，这就是风云剑隐匿二十年后重现江湖的神来一笔！ 　　亦是柳夜持先辈之剑，为自己谱写出的画卷。 　　从此修真界再提起风云剑，她柳夜的名字也有一席之地了。 　　“好！！！！” 　　观影峰上众人情不自禁地从亭台上站了起来，欢呼叫好声热烈澎湃。 　　云上的素回畅快地大笑出声，一双猫眼飞扬起来。 　　毫不谦虚地吹嘘道：“一千道险关，小夜自有一千零一种道法。” 　　秘境内的莫烈昀和北震岭对视一眼，皆是心惊。 　　虽然莫烈昀武器不在手，北震岭阵修对战终是略逊一筹，可她们两人好歹也是金丹修士，她们出手之时根本未曾想过，两人全力围攻居然拿不下柳夜。 　　比武对战拼的不只是修为功力，更是偏要惊雷破空，险中求生的那口气。 　　莫烈昀和北震岭一前一后地围在柳夜身侧，心里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 　　“我们可能会输。” 　　北震岭十分理智，一瞧见柳夜没有落败的迹象，身形落后几步，不再冲动上头。 　　莫烈昀“啧”了一声，极为不甘心，而且—— 　　“我一路追着一个金色身影，再往前就撞上了北阵盟的人，你到底是何时偷走我的刀，又怎么得知北阵盟的位置，引得我与北道友碰面的？” 　　她始终没能想明白柳夜是如何做到的。 　　方才柳夜全力施剑，这会停下来，才感觉到经脉运转过猛，隐隐有撕裂般的刺痛。 　　柳夜咬牙憋着一口气，硬撑着不叫她们看出来，端着世外高人的模样冷哼一声。 　　这会突然听到莫烈昀的疑问顿时破了功。 　　那口气泄了出去，手腕一软，险些没拿住剑。 　　柳夜趁着这当口，飞快地吞下几枚丹药，无语道：“……都说了不是我啊！” 　　莫烈昀根本不信：“不是你还有谁？我的刀在你那，你还想狡辩！你快把‘烈火’还给我！” 　　就当莫烈昀上前想要夺回自己的武器时，下方宽阔无边的湖泊突然传来阵阵响声。 　　湖水剧烈波动着，好似沸腾般，湖面水烟翻滚，湖底隐隐有轰鸣之声传来，不过瞬息间，波涛高涨。 　　一直在岸边警惕地观察湖面的虚灵子眉头一皱，大喝道：“快闪开！” 　　她看得分明，这根本不是天降异象，而是湖水下方有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莫烈昀和北震岭两人方才本就是二打一，并没有太过疲惫。 　　此时一听虚灵子的警告，反应稍快柳夜一步，立刻朝着一旁闪避而去。 　　情急之下，莫烈昀扯住柳夜后衣领用力将她往旁边一拽。 　　柳夜被她扯得一踉跄，站稳后理了理被莫烈昀扯得乱七八糟的衣领，很想说一句，“你不用拉我也可以的”。 　　默了默，还是对她道谢一句：“多谢。” 　　两个字颇有咬牙切齿之感。 　　莫烈昀莫名其妙，还没等她说话，自湖中突然跃起一个庞然大物，搅起滔天巨浪。 　　柳夜迎风眯起眼睛，朝这巨物看去，竟然是一头鳄头鲸身的秘兽，身形比虚怀谷斩杀的海兽还大上五倍不止。 　　当初她们举众人之力耗费了不少灵力才将牛头龟兽斩杀。 　　现下她们满打满算就五人，还有两个是不善战斗的医修和法修，对上这头鳄鲸恐怕不妙。 　　然而——这样的凶兽不止一头。 　　湖底之下浮现出几个暗影，柳夜心中“咯噔”一下，顿感不妙：“跑！” 　　话音刚落，九头鳄鲸齐齐跃出，张开的血盆大口形成一张天罗地网，将空中的三人围困其中。 　　这鳄鲸实在是太大了，相比之下，她们就像陷入蛛网的小飞虫。 　　小飞虫也有小飞虫的好，她们三在鳄口中杂耍似的扑荡、蹿跳，硬是从遮天蔽日的九张巨嘴中逃了出去。 　　然而这秘兽比她们想的更难缠。 　　一击不中并不气馁，潜伏在水下，又一次在对空中的飞虫发起攻击。 　　空中的三人被逼得上蹿下跳。 　　岸边的两个也没好大哪里去，鳄鲸饿虎扑食似的朝岸边踊去，虚灵子和灵一避无可避，只得运起轻功飞到了空中。 　　这下空中的小飞虫变成了五只。 　　这秘兽不仅体型庞大，还是群居的，配合默契，柳夜在空中左支右绌地躲闪，居然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进攻时机。 　　她挥出一剑“风”，以长剑为支点，倏地旋身而起，凌空翻了个跟头，险之又险地从两个鳄嘴缝隙中躲过。 　　五个人的面色都十分凝重。 　　总不能就这么躲下去吧？ 　　秘兽的身体强度远超修士，在秘兽力竭之前，她们定会露出疲态。 　　但想要击杀它们则更难。 　　就当五人犯难之时，有道凌然肃穆的声音自天边传来。 　　“原是持兽丹的有缘人……试炼开启。” 　　———————— 　　柳夜：帅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十个红包！~ 　　感谢在2024-07-3102:55:35~2024-07-3122:16: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八重樱落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6]第 46 章:以柳夜尚未结丹的灵力，肯定是比不过他的。 　　五个小飞虫被鳄鲸扑咬的毫无还手之力。 　　它们不仅体型硕大，而且每一次攻击都是九只一起同时发动攻击，位置还各不相撞，九张血盆大口恰好能将五个人来路去路覆盖得严严实实。 　　她们只能在一丝间隙中夹缝求生。 　　“开启啥？怎么试炼？……这就没啦？” 　　莫烈昀狼狈地在鳄嘴里上蹿下跳，一边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 　　肃穆的女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后便消失了，下方的鳄鲸并未随“试炼开启”而停止攻击。 　　北震岭眉头一皱：“难道试炼就是叫我们击杀秘兽吗？” 　　虚灵子身躯一跃，惊险地擦着过鳄鲸巨大利齿而过，长袖一挥，数道银针自宽大的道袍掠出—— 　　这是医修为数不多的自保手段，看诊时用的比发丝还细的银针，极近的距离当作暗器甩出去叫人防不胜防，能杀人于无声无息之中。 　　就见大一片小银针撞在鳄鲸的首部，连皮都没扎破，流云飞絮般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一旁的柳夜足尖凌空一点，躲开血盆大口，后背差点撞进另一只鳄鲸的嘴里，赶忙压榨经脉，疾掠而起，这一套动作一气呵成，体内的灵气却也如流水般流逝。 　　柳夜掏出回灵丹咽下，暗自庆幸当初将整个丹药店买了下来。 　　此时见虚灵子一招落空，百忙之中还不忘抽空挖苦一下虚灵子。 　　柳夜：“好针妙针！” 　　虚灵子：“……” 　　北震岭离得远，没瞧见柳夜这头的动静，却看清了远处的异象，惊骇道：“那是什么！” 　　只见一望无际的湖泊中陡然冒出了一座巍峨险峻的高崖。 　　柳夜若有所思地盯着这座山，而后灵气倏尔肆虐开来，身形极快，化作一道白光往高崖上飞去。 　　剩下几人反应稍慢一步，也是急忙提起轻功朝崖边掠去。 　　虽然暂时不知这高崖作何所用，但与最终试炼有关准没错！ 　　此时柳夜一马当先，顿时成了惨遭围攻的“出头鸟”。 　　一个小而精美的阵法落在柳夜将要落脚之处，她定睛一看，阵法脉络正是北震岭方才布过的火阵，柳夜不得已扭身向旁一闪。 　　谁曾想到方才稳住身形，便有牛毛般的针雨向后背袭来！ 　　只见柳夜反手摸出白竹，头也不回，重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堪称优雅的弧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寸，恰好将十来根银针击落。 　　柳夜大为震撼，被莫烈昀和北震岭围攻就算了，怎么虚灵子也要来掺和一脚。 　　“虚灵子！你！？” 　　虚灵子冷哼一声：“让你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好针妙针！” 　　这一挡一躲的关头，莫烈昀已领先半步，将要抵达高崖。 　　柳夜拔剑追上，然而，就在白竹剑峰即将碰到莫烈昀的肩膀时，一块巨大的岩石从悬崖上砸了下来，二人连忙躲闪，险之又险的从那块石头旁擦过。 　　差点被砸成一滩肉泥，柳夜和莫烈昀二人面色凝重。 　　落后半步的三人亦是如临大敌，原本以为这高崖是生路，竟也如此危险？ 　　就见崖边突然冒出一个脑袋。 　　居然是玄松！ 　　她挠挠头：“不好意思啊大师姐，差点误伤你了！” 　　电光火石之间，柳夜没空去思考玄松为何会在高崖之上。 　　总之，玄松在，那风云阁的门徒必然都在！ 　　柳夜凝重的神色顿时被喜悦替代，指挥道：“风云阁全体听令！阻止她们四人登崖！” 　　看着战在一块的几人，玄松学聪明了，为了避免再次误伤大师姐，宽大厚实的手掌陡然变大数倍，大喝一声，举起一块石头攒足了劲朝战圈外扔了过去。 　　虽然只是一块稍大些的普通石头，但以体修全力扔出可就不是那般简单的了！ 　　灵一正在战圈外看好戏，准备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料飞来横祸，躲闪不及，石头砸在肚腹处，砸得他痛哼一声，喉头一甜，嘴角顿时见了血。 　　灵一眼底阴翳一闪，表面上还要端着清风明月的君子风范。 　　他抹去嘴角的鲜血，叹息一声：“我真的不想伤害道友，但……刀剑无眼，小心了！” 　　莫烈昀正和柳夜打得难舍难分，闻言忍不住偏头瞥了他一眼。 　　“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斩鸡哪来的刀哪来的剑啊！还刀剑无眼，我看你没长眼差不多。” 　　灵一被莫烈昀哽个半死：“莫道友，休逞口舌之快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阻止风云阁！” 　　莫烈昀翻了个白眼：“我用得着你教？” 　　二人谁也没给谁好脸色看，但却同时朝着柳夜攻来。 　　观影峰上的众修看得心潮澎湃。 　　“哇哇哇！被四个人围攻了，非常少见的大战啊！” 　　“不过为何只有风云阁的人出现了，其它门派的门徒呢？” 　　“柳道友加油啊！劈死她们！” 　　秘境中的柳夜原本听到莫烈昀骂人还有些想笑，此时被四个人围着打，顿时笑不出来了。 　　她好不容易闪身避开头顶的暗阵，软刀便冲着她门面袭来，身后一颗蓄势待发的法球封住了退路，一旁还有一个“见缝插针”的虚灵子。 　　几个人的攻击实在太密集了，而且这四个人都不是庸手，饶是柳夜也被逼得捉襟见肘，疲于格挡，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反击时机。 　　好在她并不是真的孤身一人。 　　傅爻拿出法器，刻蚀着符文的毛笔凌空划动，“束”字符成型，小手一挥，无形的“束”字混着灵气波动，朝北震岭飞去，小手再一捏，偷袭成功！ 　　专心对付柳夜的北震岭被控制住，动弹不得。 　　但北震岭到底是金丹修士，而傅爻尚未结丹，有这修为上的差距，“束”字落在北震岭身上便欠缺了几分效果，约莫只能坚持两个呼吸的时间。 　　而这个瞬间已是足够。 　　风云阁的符修们按照傅爻的指挥，数道“风”字符早已冲向北震岭，被束缚住的北震岭险些被猛烈的飓风吹下去喂大鱼。 　　已经快要成型土阵——可以使阵中人行动迟缓的阵法，瞬间被打散了。 　　苍霓带领音修拨动琴弦，在场的风云阁门徒的灵气转动瞬间快了不少。 　　念静柏‘汋霜’出鞘，飞身而来，一击“开山”替柳夜挡下了后背的软刀。 　　分明是同一套剑法，汋霜和白竹施展起来却是极为不同。 　　莫烈昀本想如法炮制，用软刀绞住白竹那般绞住汋霜。 　　刀身如蛇形般缠绕而上，谁知还未等她绷直刀身，汋霜轻快如游鱼，不闪不避，径直从蛇尾般卷曲的刀片中间刺出，眨眼间直取莫烈昀双眼！ 　　宋施冉则带着风云阁剑修从高崖上纵身一跃而下。 　　虽然不能像念静柏那般单挑金丹修士，但配合其她剑修缠住灵一并非什么难事。 　　如此，柳夜周围便只剩下了一个虚灵子。 　　柳夜白竹一挑，将细雨般的银针通通击落，而后拔身而起，借机往高崖上飞去。 　　虚灵子没了别的攻击手段，居然想赤手空拳地上前缠住柳夜，然而高崖上体修们抛出的碎石挡住了她的道路。 　　柳夜得逞地轻笑一声，飞身往上蹿出几寸。 　　谁料差点被玄松砸个正着。 　　玄松愣了愣，看了看自己的手，抱歉道：“对不住大师姐，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正当玄松怔愣时，高崖上又突兀地出现了一大群乌泱泱的人马。 　　居然是虚怀谷的人！ 　　几个念头在众人脑海中回旋几道，瞬间明悟。 　　原来是按照击杀秘兽的前后顺序来的！ 　　虚灵子暗叫一声好，大喝道：“拦住她！” 　　虚怀谷的医修们面上还有些不忍之色。 　　哎，像柳道友这样的傻好人最终还是落得一个被众人围攻的下场，真是太可怜了！ 　　而虚怀谷雇佣的打手们就没什么忌讳了。 　　几十个人一拥而上，玄松等人转身上前拦住她们，但双拳难敌四手，仍然有近二十人朝着柳夜攻去。 　　风云阁的门徒早已分散开了，若是抽身回来抵挡虚怀谷的打手，那好不容易被拦住的北震岭等人自也能空出手来攻击柳夜。 　　柳夜瞬间陷入了被动。 　　紧随虚怀谷门徒之后进场的则是北阵盟的人。 　　有了师妹们结成人阵，北震岭如有神助，以傅爻为首的符修们便不是她们的对手了。 　　柳夜在千军万马中扫了一眼场面，顿感不妙。 　　沈肆这畜生去哪了？ 　　哪怕他是不擅攻击的丹修，光靠着他金丹的修为也能拦下不少人才是。 　　随后，凌渊派和漠焰宗的人先后出现。 　　五大门派顿时战在了一块，场面混乱万分。 　　其中，围攻柳夜的人是最多的。 　　一片混乱中，谁也没发觉当五大门派之人齐聚之时，天际出现了一颗小小的石头，中间凹陷的一块圆弧正闪着光亮。 　　苍霓带着音修分散在战圈之外，她们自知自保能力差便只专注于弹琴，免得给同门添麻烦。 　　苍霓站在崖边的断枝上，此时第一个发现了头顶的异动！ 　　立刻对柳夜传音入耳：“大师姐，看头顶！” 　　柳夜顾不得尚未痊愈的经脉，灵气肆虐而出，手背青筋暴起，将手中的白竹划开一个圆弧。 　　近前虚怀谷雇佣的打手瞬间被挑得人仰马翻。 　　柳夜这才得空往上一看。 　　以柳夜的目力，她清楚地看到了石头凹陷处，与玄珠差不多大小！ 　　她气沉丹田：“师妹——！” 　　念静柏耳根微动，顿时虚晃一招，从莫烈昀的刀尖下脱身而出，朝柳夜赶去。 　　不过片刻，被逼退的人马，又潮水般地涌上来，念静柏恰好飞身而至，替柳夜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没了对手的莫烈昀已疾掠过来。 　　此机断不可失！ 　　说时迟那时快，柳夜原地拔身而起，将玄珠往里石坑里一塞。 　　她往里注入灵气，原本黯淡无光的石头突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九道光柱朝着下方的鳄鲸身上照去，一直不停扑跃攻击的鳄鲸被光柱一照，像被无形的东西压住了，发出阵阵刺耳的嘶鸣，一时竟动弹不得！ 　　柳夜了然，最终试炼果然与鳄鲸有关，却并非直接将其斩杀。 　　她再注入灵力，便瞧见玄珠上有白烟滚动，原本被牢牢压制住的鳄鲸仿若被看不见的大手给提了起来。 　　鳄鲸嘶鸣之声一阵急过一阵，但其实九只鳄鲸的身躯皆还未冒出湖面！ 　　柳夜试着控制灵力，将分散的光柱凝成一股。 　　果不其然，这次倾注相同的灵力，顿时就将一只鳄鲸捉了起来！其庞大的身躯高过崖顶后，放置在石头中央的玄珠上浮现出一个字。 　　“一”。 　　躲在暗处的沈肆面色一松，这是要比较灵力了。 　　他简直要大笑出声了。 　　剑修擅武不假，可若是以这种形式，剑修再能以一抵十又如何？ 　　风云剑再厉害又怎样，柳夜哪怕用剑砍碎玄珠，也无法得分。 　　想要获得更高的积分，唯一的办法就是将灵力灌输进去，而修士的修为愈高，灵力自是越强。 　　以柳夜尚未结丹的灵力，肯定是比不过他的。 　　———————— 　　啧啧啧，最后还是被四个人围攻了！让你嘲笑虚灵子 　　十个红包！~ [47]第 47 章:剩下的事交给大师姐就好 　　还没等柳夜再提起第二只鳄鲸，便感到身后有人飞快靠近。 　　她想也没想便往后挥出一剑。 　　虚灵子往旁边一闪，但还不等柳夜提剑上前，虚灵子便被虚怀谷雇佣的打手里里外外地保护起来。 　　柳夜再看向念静柏那边，她先前一个人抗住漠焰宗和虚怀谷的两派的人已是极限，身上挂了好几处彩，衣襟都被鲜血染红了，身形有些迟滞。 　　到了如此紧要的关头，虚怀谷的医修们也不再于高崖上看戏了。 　　修为尚可的皆飞身而起，为虚灵子护法左右。 　　她们将虚灵子围在人群中间，哪怕四派齐齐围攻，想要剥开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形洋葱圈”也得不少时间。 　　可是往石头里注入灵气仅需几个眨眼的时间而已。 　　最外圈的修士惨遭四派围攻，不得不捏碎传送符逃了出去，在四派的全力围攻下，虚怀谷折损了许多人手，但距离最内圈的虚灵子还差一大截！ 　　虚灵子全神贯注，眼睛一闭，将灵力注入放置在石块中的兽丹中。 　　她方才看柳夜尝试过，此时径直将灵力分为了五股，就见黯淡无光的石块爆发出五股光柱，往下方落去。 　　这光柱一入湖水中，便各自照向一头鳄鲸，往庞大身躯上就是一按。 　　鳄鲸群猝然遭袭，顿时怒吼起来，搅起惊涛骇浪。 　　虚灵子腰背一挺，大喝一声，灵气一股脑地注入兽丹中，只闻轰隆一声闷响，仿佛天摇地动，五只鳄鲸被她一口气提了起来！ 　　鳄鲸出水，带起百丈高的巨浪，伴随着刺耳的嘶鸣，虚怀谷的兽丹上浮现出一个“五”字。 　　场外观影峰上的修士瞪大了眼睛。 　　在她们看来，虚灵子一人卷起了滔天巨浪，好不壮阔！ 　　修为到了这一步，竟然可以以一人之力降服数头鳄鲸，这是何等的神威！ 　　她们皆心生荡漾，震撼不已。 　　“这便是丹成上品吗！好生强悍的灵力。” 　　“这样浑厚可怖的灵力，虚道友应是金丹十一转了。” 　　“让人如何不羡慕！此番回门派，我定当专心修炼！” 　　云上的宴聪亦是忍不住赞许地点点头，沉声道：“虚师侄不精通武艺，但却能压服五只鳄鲸，灵力甚是可观，大道可期。” 　　哪怕同为丹成十一转，也是有差距的。 　　通常来说，习武之人因为时常斗法之故，金丹中的灵力被锤炼得更加浑厚，而虚灵子不过一界医修也有如此浑厚的灵力，当真是天赋异禀。 　　莲慧没有谦虚，只是含笑道：“师姐从未收徒，这还是她成道近百年来收的第一位徒子。想来虚灵子必定是有些过人之处才能叫师姐改变主意的。” 　　秘境中，虚灵子灵力耗尽，鳄鲸没了限制，顿时急坠下去，激起层层巨浪。 　　百丈高的浪花洒落下来，滴在虚灵子惨白的脸上。 　　一口气将金丹中全部灵力倾泻的滋味可不好受，此时她浑身经脉涨得生疼。 　　灵气用尽，险些运不起轻功，要不是被旁边的师妹及时扶住，就要从半空中跌下去。 　　虚灵子瞧见不断削减的“人形洋葱圈”，立刻意识到这是她们首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她们已经折损了不少战力，等下再想要抗住四派围攻就不容易了。 　　故此，虚灵子吞下几枚回灵丹，缓了缓，挣开师妹的手，侧身让出一个空间，示意她来试一试。 　　师妹修为金丹九转，勉强提起来两头鳄鲸。 　　虚怀谷兽丹上的数字仍然是“五”并不是“七”。 　　想来只能一鼓作气地提起鳄鲸才能算作得分，中断后的就不作数了。 　　眼见不行，虚灵子安慰地拍拍师妹的肩膀，准备抽身而退。 　　虽说保护她的同门可以捏碎传送符出去，并无性命之忧，但被刀剑所伤，终究疼痛难忍，她不能仗着自己在最内圈被保护便为所欲为。 　　更何况，金丹就是金丹，灵力就是灵力，不存在像刀剑比武有超常发挥或是失误的说法。 　　丹成几品，又能够储存多少灵力，这不是眼下挣扎几下就能改变的。 　　虚灵子当机立断：“撤！” 　　凌渊派的人趁机上前。 　　现在虚怀谷实力大损，哪怕她们不出秘境，也必须要坐下来调息，这样的话，凌渊派只需要面对余下两派的攻击。 　　不等灵一吩咐，凌渊派门徒有学有样，将灵一保护起来。 　　灵一朝鸟丹中注入灵气，竟然拽起来六只鳄鲸！ 　　而且有了虚怀谷示范在先，灵一成功后便立刻叫门徒撤开，节省了许多时间，同时，也保全了大部分的战力。 　　柳夜站在念静柏身旁，给她简单地包扎了下伤口，眉头一皱，直觉围住凌渊派的风云阁门徒不该是这样的水准。 　　玄松巨大化的双手往前一捏竟然扑了空，傅爻所指挥的符修有一大半的符箓丢出去偏移了方向，好些剑修与不擅近战的凌渊派法修居然还能打得有来有回的，音修拨出的旋律与苍霓所奏的曲子差了好几个调。 　　这若不是故意放水，就是风云阁门徒脑子进水了。 　　可是，如果是这片试炼区域有问题，怎么可能只影响到了风云阁的门徒？ 　　况且，她自己除了有些力竭之外，并无别的感受，还不至于像门徒那般突然变成“眼高手低”的外行。 　　柳夜侧头看向念静柏，问道：“师妹，你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念静柏摇了摇头：“没有。” 　　柳夜看向战圈中傅爻和宋施冉，傅爻和宋施冉一下子送走好几位凌渊派的门徒，身形灵动万分。 　　她又回首望向后方的苍霓。 　　苍霓本就是极为心细之人，也察觉到了异常，对上柳夜询问的目光，她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瞬间，一个可怖的念头浮上柳夜心头。 　　要说她们五人与风云阁的徒子们有何处不同—— 　　便是她们每日雷打不动地出去吃独食，没有吃辟谷丹。 　　而门派中有丹修，秘境中又有现成的灵药，没必要消耗徒子自己的辟谷丹，只需要服用丹修炼制的新鲜辟谷丹即可。 　　而沈肆恰好失踪了。 　　白竹随剑主的心绪颤动起来，柳夜眼神一凝，凌厉的杀意几乎要从眉宇间溢出来。 　　若早知沈肆狗胆包天，竟然下药荼毒同门，说什么她也会阻拦门徒服服用辟谷丹的。 　　云上的监察使们眼力远超年岁尚小的徒子们。 　　早在玄松差点丢石头砸中柳夜之时，素回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莲慧一脸凝重，瞧风云阁徒子头重眼花的模样，必定是被下药了。 　　素回折扇一展，盖住了盛怒的表情，她在心中叱道：“蠢货！” 　　她原只知道沈肆是个废物，没想到竟生的如此愚笨！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宗门势力盘根错节是常有的事，真要深究，五大门派恐怕没一个真正能拧成一股绳的。但是不论宗门内斗得有多厉害，只要一出去，都是一致对外的，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规则。 　　若是早知沈肆胆敢暗害同门，都用不着首席派出手，沈放一脉的长老们都不会放过他的。 　　而远在西洲风云阁地界的沈肆亲爹——沈放看着传讯符上显出的大字脸色惨白。 　　他将传讯符猛地拍到桌案上，脸色阴沉，转手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下，额头血管凸显出来：“蠢货！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沈放知道沈肆藏不住事，不堪大用，便一直不让他下炼丹房，分明他已经承诺让沈肆在武道大会上夺得榜首，这孽障竟还是忍不住在五洲秘境里对同门下手！ 　　手脚还做得如此不干净！ 　　首席派早就想除掉他，奈何他们药峰产出丹药的收入占了风云阁的一半有余，再加上找不到证据，便一直没对他动手。 　　沈肆搞的这出倒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他到底是看见沈肆长大的，知道沈肆没那么大的胆子将同门毒死，下的定是些类似无力散之类的药。 　　倘若真查起来，沈肆去偏魂谷关个几十年的禁闭，暂无性命之忧。 　　反而是他这个当爹的更为被动。 　　沈放口鼻喘着粗气：“没用的东西！” 　　沈放眼皮跳了跳，在大殿中踱了几步，才勉强压制住心中的怒意，当务之急是先把药峰的东西清理掉再说。 　　他先拿出传讯符通知另一个人：“货物延期。” 　　而后独自走下台阶，看着炼丹房里的“货物”，气得说不出来话。 　　这次的货物品质是极好的，都被沈肆这个蠢东西搞砸了！ 　　沈放闭了闭眼，灵火自掌心飘出，登梯修为的丹修的灵火不是凡物，不多时，炼丹房中原本挂着密密麻麻的“货物”顿时被烧成了一地灰烬。 　　他将地上的灰尽数捧起来，闻了闻。 　　又拿出传讯符，说道：“可以炼制一批效果稍次的丹药。” 　　* 　　秘境中的柳夜杀心已起，这是第二次她迫切地想要杀掉沈肆。 　　但现下不是杀人的好时机，甚至不是一个告发沈肆的好时机。 　　门派内竟有内鬼胆敢残害同门，此乃风云阁治下不严。 　　但阁主是谁？首席是谁？是她娘。代理阁主又是谁？是慈娘。少阁主是谁？是她自己。 　　柳夜活了十几载，头一次体会到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滋味。 　　柳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扫了一眼局势，上前接住一位险些从空中掉下去喂鱼的符修师妹。 　　吩咐门徒道：“先撤。” 　　柳夜厚着脸皮将门徒往虚灵子那边领，拜托道：“虚道友，麻烦你们看看。” 　　战局失利是小事，若是徒子当真是中毒，柳夜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多同门身死。 　　虚灵子暗叹一声，她毕竟是医修，早已看出风云阁门徒的异样，做不到真的坐视不管。 　　虚灵子冲同门点了点头，当即拿起银针，对着玄松的几个穴位戳了下去。 　　与之前要用银针将柳夜扎成刺猬的模样完全判若连人。 　　虚怀谷的其她医修也各自寻了一个风云阁的徒子，取出诊疗的银针，对着穴位扎了下去。 　　半晌后，她点点头再摇摇头，对柳夜说：“好消息，不是毒，调息即可痊愈。坏消息，乏力灵虚，头重脚轻，这个症状来看，摄入的计量不是少数目，一时半会估计是调息不好的。” 　　虚灵子身后的师妹们亦点点头：“她们也是同样的问题。” 　　玄松还不知自己被下药了，以为是自己昨日吃的果子有问题。 　　她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抬头望向柳夜，泪眼汪汪地说道：“呜呜，对不起大师姐，以后我再也不乱吃了。” 　　柳夜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无需道歉，不是你的错。” 　　她目光郑重地扫过每一位风云阁徒子：“你们好好在此调息便可，剩下的事交给大师姐就好。” 　　因着要抚摸玄松的头，柳夜高挑的身躯不禁往下弯曲了些。 　　苍霓看着柳夜的背影，有些想哭。 　　她当日担心的“若是门派失利，必定是领队出来担责”之事竟然真的发生了。 　　彼时苍霓与柳夜尚不熟悉，她怕的是念静柏被责怪，才想要劝说念静柏说服柳夜参加五洲秘境。 　　心里想的是“柳夜作为少阁主，有锅自然是她来背”。 　　然而真的当柳夜站出来揽下一切时，苍霓只恨自己天赋不够，尚未结丹，不能替她分担压力。 　　观影峰亭台中的桂芝心已经凉了半截。 　　风云阁现下只余五人有一战之力，其中苍霓、傅爻、宋施冉三人尚未结丹，苍霓还是不善战斗的音修。 　　就算虚怀谷元气大伤，不参与战斗，也还有三个门派的人在。 　　光靠她们五人，该如何破局？ 　　———————— 　　沈肆死亡倒计时（） 　　10个红包！感谢在2024-08-0118:18:40~2024-08-0202:34: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永远相信爱存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名字好难取啊啊20瓶；鸦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8]第 48 章:柳夜拔剑出鞘：“诸位道友，请吧。” 　　灵一拽起六只鳄鲸之后，得意洋洋地看了眼周围，这才带领门徒飞身而退。 　　因凌渊派一脉损失不大，便继续与漠焰宗一齐攻击北阵盟的人。 　　而柳夜五人索性含了几枚丹药，静坐于山巅，闭目调息起来。 　　反正仅凭她们五人是无法突破重围将内圈的北震岭淘汰出局的，还不如沉下心来调息。 　　待到最终，鹬蚌相争消耗战力后，她们或许还有可乘之机。 　　然而，因为虚怀谷与风云阁的缺席，北阵盟要对付的只有漠焰宗和凌渊派，压力骤然减少，北震岭轻易地就将灵气灌注进兽丹中。 　　许是因为时常与师妹们彼此勾连灵气的缘故，同为金丹十一转的北震岭灵力明显更为浑厚。 　　石块散发的光柱，较之灵一的，亦是更为凝实。 　　鳄鲸被光柱牢牢地压制在湖底，湖面平静的没有一丝波纹，宛若一面天镜。 　　谁知鳄鲸居然不甘地挣扎起来。 　　镜子似被打碎了般，发出轰然大响，霎时间浪花滔天，惊涛拍岸。 　　不过片刻，柳夜几人坐在的高崖居然从下方隐隐传来震动之感。 　　原来鳄鲸正在反复撞击崖壁，嘶鸣之声愈发急促，震耳欲聋，仿佛是要将高崖撞倒泄愤一般。 　　云上的监察使面色凝重。 　　与之前虚灵子捉鳄鲸时相比，这一次的鳄鲸力量更大，挣扎之意更盛，许是三番两次被渺小的飞虫玩弄后激起了它们血脉中的凶性。 　　又或许是活络了血脉，总之，鳄鲸愈来愈凶悍，越往后越是不利。 　　素回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目光凝向仍在闭目调息的柳夜。 　　小夜，此局你当如何勘破？ 　　饶是素回，千算万算，此局都是一条死路。投影石画面中的柳夜竟没露出一点颓色，她静静地坐在那，仿佛一棵难折的青松，叫人忍不住生出几丝黯淡的希望。 　　比起更关注柳夜的素回，观影峰上的修士的目光几乎全部追随着石块前的北震岭。 　　只见秘境中的鳄鲸身躯撞在崖壁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北震岭竟足足将七只鳄鲸提出湖面！ 　　但鳄鲸身形还未高过高崖，兽丹上仍然空白一片。 　　而与它们角力的北震岭坚持了几息，脸色已涨得通红，手脚也在微微颤抖。 　　北震岭若能撑过这一关，便能带领北阵盟取得一个傲人的结果—— 　　七只鳄鲸，最次也能位列第三，已超过了她们的预期。 　　一旁的师妹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影响了北震岭。 　　而场外的众修就没这个忌讳了。 　　“我的天啊，我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北阵盟加油！” 　　“北道友撑住！就快到了！” 　　观影峰上修士轰然叫好，纷纷为之鼓掌祈祷。 　　她们爱看天才力拔山河，疏狂豪气，自也爱看弱者反击，笑问青山，闯出一条强者之路。 　　终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 　　属于北阵盟的兽丹上浮现出一个大字——“七”。 　　力压凌渊派和虚怀谷！ 　　北震岭心神一松，“噔噔”踉跄几步，脚下一软，差点摔了下去。 　　师妹早有准备，上前一步扶住北震岭，取出绢帕出来，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水，长出了一口气，互相对视一眼，皆是止不住的兴奋。 　　天知道她们此番前来五洲秘境为的只是不再垫底，现下说不定能争一争魁首！ 　　北震岭朝柳夜望去，沉吟片刻，放弃了攻击漠焰宗，带领门徒退到一边去。 　　这下轮到漠焰宗了。 　　虽然漠焰宗少了一个金丹修士，但漠焰宗毕竟是以刀法闻名天下的宗门，徒子大都是极为擅长战斗的刀修，此时碰上法修，并不落后多少。 　　几个师妹拼死拦住灵一，内圈的莫烈昀轻叱一声，火红的灵力注入蛇丹，蛇丹顿时冒出几缕白烟。 　　最终拽起六只鳄鲸，与凌渊派并列。 　　默默观察的北震岭惊讶地挑了挑眉，毕竟除了从未露面的柳夜之外，其她年轻一辈中成名的天才丹成几品皆不是什么秘密。 　　莫烈昀只有金丹十转——这也是北震岭索性放任不管的缘故。 　　却没想到她强悍到如此地步。 　　云上的素回挑了挑眉，感慨道：“后生可畏。” 　　莲慧也是啧啧称奇，真心实意地偏头向宴聪赞了一句： 　　“莫师侄小小年纪竟然能将十转金丹锤炼得如此浑厚，真是当之无愧的武道天才。” 　　莫烈昀十五岁结丹，比起其母那柄霸道无匹的刀，她走的是快刀的路子。 　　这也是受了金丹的影响。 　　要知道丹成上品中，每一转看起来只有一步之遥，但却是天壤之别，所能驾驭的灵力相差何止数倍之多。 　　但莫烈昀在鳄鲸血脉活络之后，居然还能与金丹十一转的灵一平分秋色，便可窥见她平日的修炼，已经将金丹锻炼到了何等地步。 　　莲慧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若是宴贤侄未出局，此番漠焰宗或许能更胜一筹。” 　　莫烈昀若在鳄鲸血脉活络之前就出手，抓起来的鳄鲸恐怕就不止六只了。 　　但她们缺少了一个金丹高手，硬撑着当“出头鸟”，很难应付四大门派的围攻。可若再加上金丹修为的宴清河，便不是难事了。 　　宴聪听到妹妹的名字，眼神暗了暗，盯着投影石中莫烈昀，摇摇头道：“小莫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是对于常年位居第二的漠焰宗来说，与手下败将凌渊派并列，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况且风云阁暂时以“一”的积分垫底，若非如此，漠焰宗与凌渊派便是倒数第二。 　　可风云阁当真会垫底吗？ 　　又或者说，其它门派会给风云阁再次称量灵力的机会吗？ 　　这一刻，整个修真界的目光，都凝聚在了秘境中的柳夜身上。 　　秘境中的几个门派领头人亦是如此，看向柳夜的目光，或打量，或警惕，或不屑。 　　灵一突然言道：“柳道友，我们皆完成了，你何不再去称量称量？” 　　虚灵子神色复杂。 　　她是医修，本就常与草木兽虫打交道，自然也发觉了鳄鲸的变化。 　　鳄鲸的这般变化，应是一种平衡的手段。 　　比如最先试炼的虚怀谷，面对的是四个门派同时攻击，而刚才的漠焰宗却只需要对付一个凌渊派。 　　不过，柳夜她们所将面临的情况，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北震岭试炼完毕之后便率领众人调息，为的就是养精蓄锐，不让风云阁得逞，如此，她们便有可能夺魁。 　　夺魁……那是她们从来不敢奢想的事情。 　　恐怕门派中的长老，甚至北阵盟盟主本人，都未曾想过。 　　被冷嘲热讽，欺压多年，北阵盟终见一举夺魁的曙光，她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更不用说一旁还有虎视眈眈的凌渊派与漠焰宗。 　　哪怕各派在混战中都折损了好些战力，人数都远远超过风云阁！ 　　现在漠焰宗尚有二十余人，其中有一大半都是擅长武斗的刀修，凌渊派在猎杀秘兽时折损的人数更多，但因其很快地就完成了试炼，现在也保留了约莫十五人的战力，而北阵盟足足有三十人！ 　　反观柳夜等人，她们仅有五人。 　　先不提近百人的门徒，光是三个门派领队就够她们五个喝一壶的。 　　灵一和北震岭虽然是不善战的法修和阵修，但好歹也是金丹修士。 　　倘若由柳夜和念静柏二人对战她们三，傅爻等人就必须要拦住剩下近百名门徒，其中，苍霓还是不擅战斗的音修。 　　退一万步说，哪怕傅爻她们以三敌百，这才堪堪打个平手。 　　可是，平局对风云阁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念静柏和柳夜其中一人必须腾出手来往石块中注入灵力。 　　而灌注灵力不能中断意味着无法攻击，亦无法防守，整个后背就大刺刺地露在外面，若是同门护法不利，随便来个刀修就能将其捅个对穿。 　　这意味着至少有将近五个呼吸的时间，她们中的一人必须在三个金丹修士的全力围攻下不露败相！ 　　同时，还要防备冲破傅爻三人组防线的漏网之鱼。 　　只有这样，才能为其争取到时间。 　　可是……傅爻三人拦住三派门徒已是天方夜谭。 　　仅凭一人拖住三个同等修为的天才，哪怕是极为擅长对战的剑修，也是几乎不可能办到的。 　　想到这，虚灵子暗叹一声，转过身对灵一道：“既如此，何不等风云阁徒子再调息片刻？” 　　灵一儒雅地笑起来：“如此也罢。我倒是等得起，就是不知柳道友是否等得起了。” 　　通常来说，最终试炼乃是五洲秘境的最后一关—— 　　也就是说，秘境即将关闭。 　　留给风云阁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柳夜必须在秘境关闭前做出选择。 　　见柳夜没说话，灵一微微一笑，不再多问，在他看来，柳夜不过是在死撑而已。 　　他戏谑的目光有意无意看向柳夜，不过后者似是看不见听不清，仿若未闻，没有丝毫的反应。 　　方才听到虚灵子说风云阁门徒无法恢复时，柳夜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她比虚灵子更加了解宋施冉、苍霓和傅爻的实力，她们是无法阻挡那么多徒子的。 　　可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方寸之地给她退缩了。 　　柳夜反而平静了下来。 　　破局的关键在于沈肆。 　　一幕幕她未曾在意的细节翻滚上来。 　　五洲秘境之前，柳夜只见过沈肆不到五次，此时她在脑海中把记忆片段掰碎了，一点一点地观察着，试图从极为有限的信息中洞悉沈肆这个人。 　　所幸，他蠢得宛若天成。 　　正所谓咬人的狗不叫，但沈肆不同，他若是咬了人，定要犬吠几声昭告天下——“看，我是一只会咬人的狗，我咬到人了。” 　　譬如他暗害桂芝，诬陷灵云峰之时，声势浩大，恨不得叫全门派都知晓。 　　那么，此刻沈肆下药咬伤了同门后失踪了，必定不是“畏罪潜逃”，而是在等待一个犬吠的时机。 　　沈肆必定就在附近。 　　可是沈肆为何如此自信他能踩着柳夜出头？ 　　恐怕他当真以为柳夜尚未结丹。 　　既如此，他为出风头不惜对同门下手，不小心说漏了嘴，将“大师姐尚未结丹”的消息传播出去，也不足为奇。 　　柳夜内视着灵府中拳头大的金丹，上面的十二道繁杂纹路闪着璀璨的光。 　　万望沈肆当真如她所想的那般又蠢又毒，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半晌，灵一见柳夜仍然闭目不答，往高崖上的枝头上一落，双手往后一背，大声道：“难不成风云阁今日当真要草率收场？柳道友可是心怯了？” 　　柳夜淡淡一笑：“既灵道友如此替风云阁着想，我自也不好让你扫了兴。” 　　说罢，轻功一跃，化作一道白光下了高崖，于空中站定。 　　一时之间，天地之中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柳夜拔剑出鞘：“诸位道友，请吧。” 　　———————— 　　排名：（目前） 　　第一名、北：7 　　第二/第三：漠，凌，6 　　第四：虚5 　　第五：风1 　　感谢在2024-08-0202:34:25~2024-08-0303:16: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夜未眠20瓶；69288633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9]第 49 章:谁说她是金丹十一转了？ 　　“咦？” 　　“以五敌百，这真的可能吗？” 　　观影峰上的众修对视了一眼，柳夜几次无视推拒，她们都以为柳夜会一直忍气吞声下去。 　　毕竟风云阁仅剩五人，只怕很难在三大门派的联手下突破重围。 　　云上的凌若亦是十分诧异。 　　他原以为柳夜闭目调息是不愿再去称量灵力，这倒也是个对策，至少不用平白再丢脸一次。 　　倒是没想到柳夜居然一口应下了。 　　秘境中的灵一看着柳夜这副镇定的模样，心下一咯噔，心中升起了一丝疑虑，暗道柳夜难道还有后手？ 　　但事到如今，多想无益，哪怕她柳夜生出三头六臂，也抵挡不住三派围攻。 　　叫修真界世人好好看一看风云阁是如何从天下第一跌落下来的。 　　柳夜的目光静静地看向四周，双手将白竹置于身前，重剑与空气轻轻摩擦，发出肃杀又短促的破空声。 　　在场的徒子正是少年狂傲的年纪，当即迎了上去。 　　从试炼的石块处到柳夜所立的这一小段距离，转眼间便被三派徒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并没有因为风云阁仅剩五人而掉以轻心，个个都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柳夜目光扫过人群，不动声色与念静柏等人对视两眼，暗自深吸两口气，一马当先地迎上了莫烈昀和灵一。 　　后方的苍霓传音入耳：“灵气护耳。” 　　一首“雷动”，宛如一道闪电，琴音、宛如狂风暴雨，伴随着雷声，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围绕着傅爻和宋施冉的徒子顿时不受控制地走神一瞬。 　　傅爻和宋施冉立刻欺身上前，高压之下，两人超常发挥。 　　宋施冉像串烤串似的一剑穿透了两个阵修的肩膀，傅爻左手持一大叠黄色符箓，不要钱似的挥舞而出，右手一刻不停地在空中写写画画，两人联手，一瞬间就逼得六人撕碎传送符逃出秘境。 　　然而，仅凭苍霓一人，实在是难以长时间地控制好几十人。 　　下一瞬，围绕着傅爻和宋施冉的门徒又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所谓“擒贼先擒王”，聚在此处的徒子都不是蠢人，皆知道若是先将修为更高的念静柏和柳夜打败，剩下的三人无论如何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见傅爻三人被牵制住，许多徒子便朝着念静柏和柳夜方向飞去。 　　索性念静柏对战北震岭还有余力，细长的汋霜一挑一横，顷刻就将徒子们拦了下来。 　　柳夜目光微动，一边应对着二人的围攻，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掂量现下的情况。 　　苍霓压阵，距离石块最远，时不时飞身靠近用琴偷袭被傅爻定住的徒子，而傅爻和宋施冉拼尽全力，试图拖住更多的徒子。 　　柳夜则在最前方，离石块最近。 　　冲破傅爻二人防线的门徒被稍微靠后一些的念静柏尽数拦了下来。 　　风云阁五个人，从后向前一字排开，场面分裂为四个战局。 　　眼下看来，勉强还能稳住局势。 　　而就在这时，有两位刀修趁着念静柏被暗阵束缚，刀尖飞快地递向被二人夹击的柳夜。 　　柳夜仓皇间只好横剑格挡，还要分出一般心神来留意莫烈昀和灵一，出手时便有些用力不足，被两个漠焰宗刀修师妹用力一抵，白竹立刻走偏一寸。 　　她好像灵力不继地躲闪两下，白竹剑身上的翠绿剑光看上去略微有些暗淡。 　　灵一向来自诩聪明过人，此刻果然中计。 　　心里想着：“果然盛名之下名副其实者实在稀少，看来沈肆那窝囊废告诉他的‘柳夜尚未结丹’的消息不假，”他冷哼一声，“一个尚未结丹之人也配叫‘风云剑传人’，修真界这帮没眼光的东西，竟然真对'不可说'传闻信以为真。” 　　灵一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微笑。 　　不过这也无妨，修真界众人越是觉得柳夜厉害，今日他击败柳夜，必定一战成名，扬名天下。 　　叫世人好好看一看他这样如龙似凤的俊彦！ 　　灵一想的心潮澎湃，竟不顾一旁的莫烈昀，当即就想要单枪匹马地将柳夜拿下。 　　他上前几步，顿时和柳夜在半空中缠斗起来。 　　柳夜眉头一挑，高手对阵，最忌讳眼高手低，她见灵一眼神浮动便知晓灵一已经中计，正好莫烈昀落后一步，还没赶来！ 　　就是现在！ 　　柳夜大喝一声，青碧剑光骤然变得闪亮，出手时却刻意留了三分力，轻飘飘地将灵一推开，转身就向着石块飞掠而去。 　　在灵一看来，柳夜这一招有气无力，不过是鱼死网破前的垂死挣扎罢了。 　　立刻追着柳夜的身影而去。 　　柳夜却不避不闪，仿佛要拼着被她们重伤也要拽起鳄鲸一般。 　　傅爻和宋施冉二人已经尖叫出声：“大师姐！” 　　念静柏的汋霜上的蓝光大盛，连破二人，拼着被刀修一刀洞穿也要向着柳夜飞去。 　　眼见灵一的法球和莫烈昀的刀尖就要突向柳夜后背，她却好似认命了一般，中断了灵力的灌注，下方失去限制的鳄鲸顿时碰撞嘶吼起来。 　　柳夜仓皇地划出“开山”一式，逼退已靠至她身前的两人。 　　情急之下，柳夜竟然忘记了将石块凹槽中的玄珠取出来！ 　　躲在暗处的沈肆眼神一亮，就是现在！ 　　他一直躲在暗处，灵气比场上的所有人都要充盈，此时从树丛飞身而出，竟然没一个人反应过来。 　　回过神来，沈肆已经在玄珠前站定。 　　柳夜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在沈肆出现的那一刻终于落了地。 　　她像是早有预料，大笑道：“沈师弟，我们的计谋成功了！现在就靠你了！” 　　莫烈昀眼神一凝，当即丢下柳夜，软刀灵蛇似的攻向了沈肆后背。 　　灵一目光侧过，在柳夜和沈肆二人中来回移动，迟疑一瞬。 　　他并没有听信柳夜的三言两语，但他自认聪慧过人，又是个善于算计之人。 　　一瞬间心思在脑海中绕了好几个圈，想出了数种可能，再加上他本来对沈肆并非全然的信任。 　　此刻忍不住对沈肆产生了怀疑。 　　如果她们一开始并未协商，柳夜为何要带着念静柏四人特意为沈肆铺路？ 　　可风云阁门徒头重脚轻的症状做不得假，沈肆的确给她们下药了，柳夜又为何会答应沈肆这种计谋？ 　　总之，这一点犹豫和怀疑，叫他出手时不由自主地迟缓了。 　　既没有攻击往玄珠中注入灵气的沈肆，也没有拦住趁机脱身的柳夜。 　　柳夜的这一声大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肆身上。 　　沈肆面色阴沉，暗骂一声。 　　好在他早有准备，莫烈昀的软刀刺入他后背时，好似被无形的东西抵挡住了。 　　而后沈肆身着的白袍不堪重负般当场碎成好几块，四分五裂地从半空中掉落—— 　　原来这是一件防御法衣！ 　　这时，沈肆已经成功往玄珠中注入了灵力。 　　而就在这几个眨眼的间隙，柳夜已退至一旁，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吞下了几枚最为上乘的回灵丹。 　　万军之中，苍霓的琴弦都断了几根，索性被她彻底掰下来当作武器，傅爻和宋施冉危机更甚，甚至空不出手服下回灵丹，灵气耗尽，两个人脸色惨白，身形迟滞下来，身上的白袍血迹斑斑。 　　她没有管万军之中的傅爻和宋施冉，也没有上前援助念静柏。 　　柳夜飞快地催动灵气炼化着药力，静静地在一旁调息。 　　玄松在听到柳夜喊出“交给沈师弟”的时候颓丧的目光陡然绽放出光彩。 　　原来大师姐还预留了后手。 　　就见沈肆在万众瞩目之下拽起五只鳄鲸，与漠焰宗和虚怀谷并列第三，也就是并排垫底。 　　虽然比先前的“一”好了许多，但对于垄断榜首的风云阁来说，已堪称奇耻大辱。 　　云上。 　　北阵盟老头微微一笑，松了口气，看来风云阁也不过如此，此次五洲秘境的魁首只能叫她们北阵盟拿下了。 　　他捻着胡须，笑赞一声：“此人可是沈放道友的男儿？在关键时刻，作为丹修，居然还能提起五只血脉活络后的鳄鲸，足已见其出众傲人的天资，将来不可限量啊！” 　　凌若没有出言，但是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素回。 　　素回并无动作，只是黑眸一瞬不移地盯着投影石中的画面。 　　凌若不屑一笑，大局已定，到底还有什么可看的？ 　　秘境中，石头般坐定的柳夜倏然动了。 　　误以为沈肆便是风云阁最后的底牌而晃神的众修，停下了手中的攻击。 　　毕竟她们来此处又不是真的为了与风云阁结仇的，试炼结束了还以多打少，未免太过欺人太甚。 　　就在众人停手的瞬间，一眼未曾眨完的间隙，伤痕累累的四人也骤然动了。 　　四人动作毫不拖泥带水，立刻将轻功提到了极致，到了柳夜面前站定！ 　　因三派门徒围堵而被迫分割开来的五人终于聚在了一起！ 　　五个人不再是一字形的分散开来，念静柏四人围成一个半圆，死死地将柳夜护在里面。 　　然而，一瞬的迟疑只够她们形成阵型将柳夜围在中心，并不足以让柳夜完成试炼。 　　四个人脚步仿佛黏住了一般，不肯往后退半步。 　　念静柏汋霜一横，将莫烈昀拦了下来。 　　傅爻在空中勾勒一个“山”字符，覆盖住几人足下的火阵。 　　宋施冉拿剑的手传来阵阵刺痛，她死死咬牙忍住，竭尽全力将手中的剑刺向灵一。 　　苍霓别无它法，将古筝往几个人身前一放，竟直接将珍贵的本命法器当作盾牌护住几人。 　　傅爻和宋施冉本就在围攻中受创，此时过度运转灵气，同时喷出一口血来。 　　可是念静柏她们仅仅才四个人，三派门徒人数超过她们十倍有余。 　　此时，乌泱泱地朝她们袭来…… 　　一旁的虚灵子面露不忍，只好掏出芥子袋中收集的花瓣抛出，试图阻碍徒子们的视线。 　　半圈中的柳夜身形笔挺地站在石块前，一动不动，只剩衣袍在狂风之中飘扬。 　　秘境外，观影峰的众人皆是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长身而立的人影。 　　凌若呵呵一笑，转过身对素回温言道：“柳师侄此等心性可赞可嘉，但是现下秘境即将要结束了，鳄鲸恐怕更难对付，哪怕柳师侄为金丹十一转，恐怕也难以力挽狂澜。” 　　投影石上的画面偶有点点雪花似的斑驳。 　　留影石不稳定，此乃秘境即将关闭的预兆，在这个关头，秘兽都会变得更加凶猛。 　　素回没有说话。 　　众目睽睽之下，处于一片混乱中的柳夜能清楚地听到出耳畔的声响。 　　她能听见长刀刺入血肉的声音、可以清晰地分辨出琴弦崩断的声音与将喉头鲜血咽下的咕咚声。 　　她的目光凝聚在玄珠上，鼻尖却早已被同伴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笼罩。 　　这是念静柏四人以自身血肉为她争取到的机会，她不能，也会不允许自己让同伴的鲜血白白而流！ 　　灵府中的金丹疾速旋转起来！ 　　灵气好似下方被搅动的湖泊，顺着她的经脉游走全身，外放而出。 　　灵力注入到玄珠中，九道光柱洒落而下，一照射到鳄鲸身上，顿时不受控制地被提了起来。 　　九只鳄鲸奋力扑腾起来，拼命摇晃身体，下方的宽广无垠的湖泊顿时像煮开的沸水般滚动起来。 　　灵一面露惊讶，随后又是一丝了然之色。 　　果然，九只鳄鲸被拽出湖面后，竟又被丢了下去。 　　想来是坚持不住了。 　　一旁的沈肆一愣，哈哈大笑出声，他这一笑，引得场外的凌若也讥讽一笑。 　　他正想出言嘲讽素回几句，尚未出声，盘旋在唇齿间的话语骤然被“轰”的一声打断了。 　　这声响竟是从投影石的画面中传出的。 　　只见半空中，忽有一道无形的气息自柳夜身上悍然冲天而起，竟有拔山扛鼎，掀动四海的力道！ 　　连秘境中的高崖都被震得微微颤抖起来，下方的湖泊更是卷起层层巨浪。 　　伴随着这声闷雷般的巨响，湖水卷起狂流，那九只鳄鲸，一个不落，被一把拽出湖面！ 　　柳夜再度将鳄鲸往上提，挣扎不止的鳄鲸竟在束缚下发出阵阵悲鸣，其音绵绵不绝。 　　柳夜似是犹觉不够，灵力顺着长指倾泻而出，自她头顶竟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虚影——是十二丹纹萦绕周身的金丹！ 　　在令人头皮发麻的悲鸣声中，柳夜将半空中的九只鳄鲸“连根拔起”，径直高过高崖数丈，几乎与半空中围攻念静柏四人的徒子们一样高，吓得三派门徒赶紧退开。 　　近百人整整齐齐地分开站在鳄鲸两侧，乍一看，倒像是给秘兽夹道欢迎的！ 　　九只鳄鲸竟然就这般停滞在了空中！ 　　柳夜单手抚在玄珠上，像放风筝似的拽住九头鳄鲸，狂风而过，白袍飞扬不止。 　　半空中站立的徒子只觉身心战栗，足下发软，险些从空中跌下去。 　　柳夜立于半空，回首向四周望去，气沉丹田，带上了内力，问道：“我欲夺秘境魁首，谁有异议？” 　　随着这声大喝，她头顶上的虚影也随之变大数倍，十二道复杂丹纹萦绕盘踞于金丹之上，仿若一头金龙。 　　似有龙吟！ 　　她环视一圈：“谁有异议？” 　　满场寂静无声。 　　白竹随剑主的心绪震颤起来，发出阵阵嗡鸣。 　　柳夜长眉一挑，又问一句：“谁有异议！” 　　她连问三声，四大门派齐聚在此，却是无人敢应！ 　　柳夜随手将空中的鳄鲸往旁一丢。 　　许多徒子害怕被鳄鲸砸成肉泥，当场捏碎传送符逃了出去。 　　瞧见玄珠上的那个“九”字，柳夜大笑起来。 　　柳夜生了一双大而细长的眼睛，眼尾比普通人的微微上挑一些，她不笑的时候显得冷淡又不好接近，此时睁大眼睛笑起来，本就上挑的眉眼往上斜出一个肆意的弧度，看起来盛气凌人极了！ 　　高崖浪边一片死寂无声，唯有风云阁门徒的哈哈大笑之声传出。 　　一旁的沈肆失魂落魄，脸色像死了三天似的惨白，浑身冰冷，心跳几乎停止，张口结舌喃喃道：“这不可能……” 　　场外，观影峰上的众人哑然无声，良久都未能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从竹椅上站起来的，看着投影石中的画面几乎错不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 　　凌若和北阵盟的老头二人皆是面色铁青，默然无语。 　　此时身旁突然一声狂笑传出，凌若和老头不禁转首看去，原是素回狂笑起身。 　　她“啪”的一下将折扇推开，扬眉吐气，先前为小夜的种种担忧和顾虑皆在狂笑中肆意放出。 　　素回低头瞥了这两人一眼，又是得意大笑，宽袖摆动，神色堪称倨傲。 　　她拿折扇点了点脸色惨白的凌若，奇怪道：“谁说她是金丹十一转了？” 　　———————— 　　全体起立！ 　　就问你们帅不帅！爽不爽！(邪魅一笑 　　十个红包感谢在2024-08-0303:16:46~2024-08-0420:57: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嘴臭王专治舔男哥、尽骟尽美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全世界最霸道的自已10瓶；尽骟尽美7瓶；ideal 5瓶；今日晴4瓶；vbvcvea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0]第 50 章:吾全名乃“名什么不重要，足以杀你” 　　自柳漾结成金丹十二转后的近百年，修真界再无一人结成金丹十二转。 　　一百多年前，魔气肆虐，天才云集，修成十二转金丹的修士不计其数，但现在，却是凤毛麟角。 　　早十几载前便有诸如“修真界式微，妖界崛起”之语传出，几大门派面对此等惑乱人心之言，有心挽回不利局面，奈何修真界已远无当年齐心协力共抗魔族之势，形如一盘散沙，面对谣言竟无从下手。 　　谁曾想，从未露面的柳夜以金丹十二转之能力拔九鲸，于五洲秘境之上力挫四大门派徒子，扬名显威，居然阴错阳差地打破了谣言，再聚人心。 　　此事一经投影石传出，整个修真界哗然而动，震惊异常。 　　皆知风云阁又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金丹十二转。 　　仙闻坊已经在加班加点地制作报刊了。 　　不出两个时辰，柳夜“十二金丹天才剑修”、“凝聚人心的头狼”与“修真界之光，打脸妖界少主”的名号便会传遍天下。 　　而素回眯起眼睛，表面上端着若有若无的笑，其实缩进衣袖里的手正在偷偷擦拭掌心的冷汗。 　　孩子大了，还有自己的秘密了？ 　　素回先前光是知道柳夜结丹了，并不知晓她是金丹十二转。 　　以她登梯修士的目力，能察觉出修为的变化，至于更细微的金丹几转，就无法得知了。那日念静柏结丹，也是素回问了才知晓是金丹十一转。 　　而柳夜此丫头，是有些臭屁的，当年她学会风云剑还特意跑到素回面前舞了一套——所以素回见柳夜不主动提，便以为她亦是金丹十一转。 　　死丫头居然藏得严严实实的？ 　　害她在这头自作多情，替柳夜坐立难安。 　　素回盯着画面中柳夜的后脑勺，心想，等这丫头出来要把她脑袋揍成包子不可。 　　下一刻，秘境外的所有投影石皆斑驳一片，最终漆黑一片，彻底失去了作用。 　　观影峰上众人意犹未尽，感佩激荡的，深思暗忖的，思虑绵长的，如许种种，皆是各怀心思。 　　总之，不论大家如何看待这位一战成名的金丹十二转，今日种种，无疑都给天下众修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数百年后，柳夜力拔山河让同辈英才不敢言语之事，当如烈日朝阳般悬挂于苍空，被众人仰望。 　　既试炼结束，监察使的工作也到了尾声。不过，一般情况下，徒子们是不会在秘境结束后就立刻返回宗门的，毕竟好不容易出门一趟，除却争夺名次，也要玩耍一番才是。 　　莲慧面带笑意，邀请两位同僚去虚怀谷游玩两日。 　　素回和宴聪欣然答应，三人率先一步踏着云光离开了。 　　而北阵盟的老头和凌若愤愤不平，原以为此番定然能够稍压一压风云阁的气焰，怎奈柳夜睥睨无双，监察使散了之后，二人便闭关不出，不见生人。 　　秘境里，即将被揍成包子的天才剑修、凝聚人心的头狼、修真界之光柳夜，突然像被魇住了似的闭目一动不动。 　　准确地说，灵一，北震岭以及柳夜三人同时入定了。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烟雾将三个人笼罩其中，这烟气磅礴浑厚，将三个人遮了个彻底。 　　玄松愣了愣，想要上前查看大师姐的情况。 　　虚灵子扯住她，捡起被她弄掉的银针，又扎了进去：“别动，她没事，这是秘境传承。” 　　玄松听到大师姐没事后乖巧地坐了回去，点点头：“哦哦，多谢你，虚道友。” 　　虚灵子医诊时真有医者仁心的那种风范，玄松描述不出来，但不影响她偷偷对着自家同门师妹感叹。 　　“虚道友人真好啊！” 　　因为玄松说的是悄悄话，虚灵子还得装作没听见，低头摆弄银针。 　　正擦拭着，她就感觉身后有几道存在感极为强烈的视线。 　　她转过头，对上几个虚怀谷师妹炯炯有神的双眸：“？” 　　而后虚灵子就听到几个人的窃窃私语。 　　“师姐的‘花瓣飞’时机不对吧，当时柳道友还没夺魁呀！” 　　“嘘……我看师姐心不在焉的，恐怕就是在为这件事懊恼呢！” 　　“那我们出去再为师姐准备一下吧？在柳道友回西洲之前再庆祝一次。” 　　虚灵子：“……” 　　心说，柳夜给你们吃了什么迷魂汤药不成？还有她怎么就心不在焉了？ 　　她默然无语半晌，而后眼不见心不烦地闭目调息起来。 　　柳夜尚且不知因她而起的种种风云。 　　她眼前一片漆黑，悠长的种磐声萦绕耳畔，三声肃穆钟声后，眼前霞光一片，云光缥缈。 　　“吾乃‘名什么不重要’仙尊，小女子不才，修为区区半步飞升，仅斩杀魔头……甚多，不计可数，因天劫将至，特留此传承，以待有缘人。” 　　一道威严的声音在柳夜心中响起，让她震撼不已。 　　秘境有两种形成的方式，一种是强者飞升，另一种是大能坐化。 　　譬如，如果柳漾身死，一身修为灵力并不会消失，而是形成一个全新的，独立的空间——世人称之为秘境。 　　而道陨身亡，魂魄自也无法保留，故此，大能圆寂产生的秘境因为是无主之境往往危险而混沌。 　　反之，羽化飞升的强者通常会留下一缕神魂，秘境有主，便有规律可循。 　　譬如风云阁的纵横峰。 　　五洲秘境雷打不动的四年一届，还有试炼传承，柳夜一直以为是飞升之地，却不曾想是坐化之处。 　　以陨落前残存的意识控制身后事，足以窥见其可怖的实力。 　　还有，什么叫“小女子不才，修为区区半步飞升”？ 　　那她堪堪结丹的修为叫什么，小蚊子不才？ 　　柳夜暗自腹诽，没想到凡尔赛在数百年前就已出现了，修真界当真是遥遥领先。 　　当然，最让她震惊的还是—— 　　“天劫将至……？” 　　柳夜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可惜，残存的意识是无法对话的，威严的女声严密设定的程序，只管一股脑地往下说道：“有缘人，请上前来一步。” 　　随着声音的指引，柳夜上前一步，眼前浮现出一幅幅画面：一女子凌驾九霄之上，挥剑斩魔，御风而行；于深海之下，探寻海底秘密；更在长生之中，与天道争锋，追求那至高无上的飞升之境。 　　下一幕，无名仙尊满身血迹，竟是自断筋骨，埋葬于深山之下。 　　柳夜眼眸霍然睁大。 　　神龟的一小片龟骨就可制成飞舟神器，半步飞升的修士虽不能媲美神龟，但其骨血中蕴含的灵力却不容小觑。 　　只见画面中白雾缭绕，山脉处有晶莹一闪而过。 　　“这是……灵脉？” 　　柳夜说不出是震撼还是了然，先前种种不合常理之处顷刻间便说得通了。 　　五大门派对五洲秘境的“传承”总是含糊其辞，修真界众人一直以为是某种功法，可风云阁垄断榜首那么多年，也没见谁施展过一次。 　　再者，五大门派对排名异常在意，这种在意已经远远超过对“脸面”重视。 　　但如果是“传承”其实是灵脉，便说得通了。 　　柳夜能看出，她拿到的这片灵脉，是无名仙尊的脊骨而成，如果她推测无误，其她人可能是稍次些的手骨。 　　威严的女声并未停下。 　　“有缘人，天劫将至，万望吾之灵气能助你一臂。若吾之推定有误，这些灵石便拿去花着玩儿吧。” 　　轰的一声，烟尘滚滚，遮天盖地的白雾冲出画面，随机化作一张修长的大手，五指张开，取走了柳夜手中的玄珠。 　　与此同时，柳夜脑海中突兀地多了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大概指明了脊骨灵脉的方向。 　　正当柳夜以为传承结束之时。 　　就听女声“咦”了一声，“剑修？有缘的剑修，请上前来一步。” 　　柳夜乖巧上前一步，一本竹简浮现在她手中，上面写着，“无名剑”。 　　柳夜翻开竹简，里面写着几个大字——有缘人习有缘剑法，心中有剑，自有剑法。 　　除却这几个大字，再无它物。 　　她将竹简翻到最后。 　　“吾全名乃‘名什么不重要，足以杀你’” 　　柳夜：“……” 　　还不等柳夜发出什么感慨，白雾扩大将她整个包裹其中，她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自白雾涌出，眨眼间，仙气飘飘之景消散了，回到了高崖湖边处。 　　柳夜不动声色地将竹简收好。 　　那么，接下来…… 　　五洲秘境结束前的几刻钟，留影石因灵气波动会彻底失效，这是绝佳的猎杀时刻。 　　她环视一圈，没找到沈肆的身影，在心中吩咐288道：“把沈肆找出来。” 　　她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秘境外的某处，凌若看着手中的传讯符，上面写着，“计划有变，活捉。” 　　他眼皮乱跳，深吸一口气，似是作出了什么决定一般，手指颤抖着传讯道：“按原计划行事。” 　　凌若双目阴翳，嘴里喃喃自言自语：“金丹十二转，绝对不能留。” 　　秘境中风云阁徒子伤势未痊，柳夜孤身一人，错过此次，想除掉她就难了。 　　就是不知违背了那位的命令，他会是如何下场，他害怕至极似的瑟缩了下身子，像是给自己洗脑般重复一遍：“金丹十二转，成长下来危险巨大，那位定是会谅解的……” 　　秘境中的柳夜正在高崖上询问玄松等人的情况。 　　秘境波动，灵力不稳定，传送符极有可能失效。 　　故此，秘境结束时，徒子只能通过出口而出，柳夜怕风云阁徒子因身体抱恙而错过时机。 　　听到不妨碍行走的答案后，柳夜站起身来。 　　【找到了，在东方近一百里处。】 　　随着288的指示朝东方疾掠而去。 　　———————— 　　“吾名什么不重要，足以杀你” 　　柳夜：我还是太谦虚了啊——（后仰） 　　十个红包 　　感谢在2024-08-0420:57:39~2024-08-0600:17: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冷静的健身卡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vbvcvea 2瓶；爱楠姐们不可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1]第 51 章:她手上的剑，是真正生杀予夺的剑。 　　方才柳夜控制灵力从金丹中如奔涌的江流倾泻而出力拔九鲸，按理来说，她应该感到力竭虚脱才是。 　　可灵府中的灵气丝毫没有要枯竭的样子。 　　反而似沉睡数年今朝才被柳夜唤醒一般。 　　柳夜五岁修道至今，浸润在经脉数十载的灵气从来没有与她这么合拍过，磅礴浑厚的灵气在疾行中运转到了极致，不同于暴烈的奔腾，仿若温暖而透彻的泉水，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游走全身，滋补着每一处伤处。 　　经脉中的沉疴似被灵气洗涤干净，柳夜呼吸都轻盈了起来，不过片刻，就到了沈肆近前。 　　这样近的距离，288上帝视角般的摄像画面反而是累赘。 　　柳夜吩咐288撤掉画面，收敛气息，矮下身子，借着灌木丛遮蔽身形。 　　她目光凝聚在沈肆身上，一瞬不瞬地盯着。 　　无人注意到，当柳夜专注到极致时，剑光自黑眸一闪而过，旋即没入眼底。 　　耳边掠过的风声飘来几不可闻的窸窸窣窣声，只有极为灵巧的耳力，才能分辨出在树丛中踩过响起的脚步声与树叶飘落于地之间细微的差别。 　　柳夜耳根微动，缓慢地在灌木丛中移动。 　　从她杀心已起的那一瞬，从未有过“我可能会失手”的念头。 　　沈肆会成为她的剑下亡魂。 　　这毋庸置疑。 　　此时柳夜的停滞并非迟疑，而是在等待一个一击必杀的时机，以防他一瞬捏碎传送符或是启动传讯符留下讯息。 　　柳夜摒除杂念，以手作重剑，分出七分心神，在脑海中反复临摹一招一式。 　　不，一击必杀还不够。 　　一剑洞穿心脉，修士虽然必死无疑，但不会顷刻间就失去意识，若沈肆在失去意识前捏碎传送符，极有可能将他的尸体传送出去。 　　尽管这种可能性很小，但柳夜冒不起这个险。 　　一剑将沈肆的脑子劈下来倒是个办法，可是暂且不知沈肆还有什么保命法宝，也有失手的可能。 　　柳夜必须想出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柳夜狭长的眸子微微一眯，视线落在沈肆的后背上，像是在考虑从哪处切割最为稳妥。 　　首先，她的剑必须要快，快到同为金丹修为的沈肆完全反应不过来的地步，这对使用重剑的柳夜是一个绊脚的槛。 　　其次，她的剑必须要稳，稳到瞬间出四剑的同时必须保证每一剑的落点不能偏移。 　　在一个眨眼未曾完成的间隙里，她要砍下沈肆的四肢。 　　这是柳夜想出的对策。 　　她既下定决心，便毫不拖泥带水，多等无益，将轻功提到极致，足尖用力一踏，身形几乎化为一道白光，向沈肆袭了过去。 　　沈肆早有预料般的转过身来，眼神一亮。 　　他同灵一说好，他给风云阁徒子下药，灵一为他在最终试炼时护法。 　　回忆涌上心头。 　　“你让我给她们下药？不行，柳夜会杀了我的。” 　　沈肆虽然很蠢，对杀意的感知却异常敏锐，与生俱来便有一种会夹着尾巴做人的天资。 　　“沈兄，事成，你便是挽救风云阁颜面的救世主，事败，柳夜若来追杀你，你带着证据逃之夭夭，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师门也不会再来找你麻烦。我相信，众目睽睽之下，监察使必定不会太过偏心。” 　　沈肆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将胸腹处隐藏的留影石对准柳夜。 　　一旦柳夜刺出一剑，就会被留影石记录下来，然后他再拿着它逃出秘境，昭告天下。 　　宽大道袍下，沈肆早就将传送符攥在了手中。 　　想到柳夜即将被全修真界唾骂，沈肆心情大好，笑道：“哎哟，大师姐，你可真沉不住——”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炫目的剑光晃了眼。 　　重剑鬼魅般的地横切过来，用“鬼魅”一词形容重剑其实有点儿违和。 　　但他真的没想到柳夜的剑竟然快到了这种地步。 　　这是沈肆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沈肆自手肘齐平的上半身“啪”的一下像白菜似的被砍断了，整个人被白竹“一刀两断”，整齐的断口处血如泉涌似的喷涌了出来，带着死亡的气息，瞬间将土壤浸透得血红。 　　沈肆的上半身带着脑子一块飞了出去，砸在树上跌落下去，脸上还残留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下半部分不受控制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传出一股臭烘烘的骚味。 　　居然临死前被柳夜活生生地吓尿了。 　　柳夜“啧”了一声，退后一步，脑子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才堪堪出第一剑而已，她方才精心推演的招式刚起手就“中道崩殂”了。 　　“这就死了？” 　　柳夜原本只是想砍断他的四肢，谁曾想连带着手肘将他整个上半身砍断了。 　　也是，她在外杀妖兽数十载，皮糙肉厚高数丈的妖兽兽体强度岂是区区一个柔软的丹修可比的？ 　　这是柳夜头一次真正对同类全力使出风云剑。 　　杀心已起，神兵出鞘，必得饮血而归——这亦是柳夜的剑刃下第一道亡魂。 　　剑法中绵延无边的暴戾还残留在灵气中。 　　柳夜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这才发觉手背上有血。 　　终于除掉了沈肆，但柳夜却没有多激动，更说不上怕。 　　只是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念头，宛若雨后春笋般骤然占据了她整个心神。 　　她手上的剑，是真正生杀予夺的剑。 　　【宿主，检测到他身上有留影石。】 　　288的机械音打断了柳夜的思绪。 　　秘境不稳，只是暂时切断了留影石与投影石之间的连接，留影石仍然是可以正常使用的。 　　以防万一，柳夜皱着眉头捏着鼻子，将沈肆尸体上的留影石摸出来销毁了。 　　传送符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做完这一切，柳夜还在288的指引下在系统商城中购买了【清洁大师全套工具（旗舰版）】。 　　【您是否确认购买[清洁大师全套工具（旗舰版）]，订单提交后不可取消，不可退款！】 　　几个呼吸前，柳夜还在惊讶，现在已无师自通，好吧，准确地说是在288的指引下变成了一个抛尸掩迹的专业户。 　　使用了【清洁大师全套工具（旗舰版）】后，沈肆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从发簪到衣袍，已经是面目全非。 　　恐怕他亲爹沈放亲自来一趟，都认不出此乃他的好大男儿。 　　这钱花的不冤枉，柳夜很满意。 　　不然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该怎么在那滩泛着骚味的液体中处理沈肆的尸体。 　　柳夜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胸中块垒尽消，先前种种退步和忍让皆随着这口气散了出去。 　　柳夜瞧了瞧天色，正准备提步往秘境出口走去，耳朵已经捕捉到了脚步悉数的动静。 　　她目光一凛，杀伐之气顿时从眉宇中溢了出来。 　　虽然不知此人看到了多少，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不用柳夜提醒，288已经将响动声的方位标注了出来。 　　身着蓝色衣袍的男修远远地看见了柳夜，原地转身夺路而逃。 　　柳夜猛得追上了上去。 　　这是她犯的第一个错。 　　如果蓝衣人并未瞧见行凶现场，他根本不必逃跑，如果他瞧见了，此时也该是捏碎传送符逃出秘境才是。 　　哪怕灵力不稳定，传送符有可能失效，但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也好过跟金丹十二转的修士较量轻功。 　　前者还有一线生机，而后者，则是必死无疑。 　　下意识的反应是做不得假的。 　　蓝衣人此举不是脑子进水了，必定是还留有后手。 　　可惜，柳夜没能察觉到这个细节。 　　她想也不想便追了上去，不过几个呼吸便追到了蓝衣人身后，先斩断了他的双手，而后重剑一刹那从他脖颈横切而过。 　　蓝衣人自喉管割裂到胸膛，发出了布帛被撕裂的声响，伤口深可见骨，肌肉与血管在太阳余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溅落在周围的落叶与泥土上，迅速染红了一片。 　　柳夜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白竹再一深入，彻底了结了他。 　　此时，天光暗淡下来，这是秘境即将关闭的预兆。 　　* 　　秘境另一旁的念静柏与宋施冉三人坐在一处疗伤。 　　她们早已习惯了大师姐的神出鬼没，丝毫没疑惑大师姐去哪了，此时正兴奋地道：“大师姐居然是金丹十二转，好生厉害！” 　　就连平时最为稳重的苍霓脸上都露出有于荣焉的笑来。 　　此战，经历一波三折，众人的情谊早已进入秘境前可比的。 　　宋施冉率先坦白道：“嘿嘿，不瞒你们说，当时我找二师姐组队时，还怕被拒绝呢。” 　　她突然想起当时五洲秘境报名前的种种，又补了一句：“那个时候，我还担心传闻是真的，还怕大师姐把我看作二师姐的党羽，从而看我不爽来着。” 　　念静柏愣了一下，破天荒地开口问道：“为何？” 　　“嗯？” 　　念静柏许久未言语，此时声音沙哑万分，宋施冉没听清。 　　念静柏盯着宋施冉，一字一句问道：“什么传闻？为何师姐会看你不爽？” 　　宋施冉和苍霓对视一眼，皆是惊讶。 　　难道念静柏从来不知道“首席亲传不和”的传闻吗？ 　　嘶——也是，否则以二师姐对大师姐的维护，怎会放任门派内流传对大师姐不利的谣言？ 　　* 　　“这是……结丹阵？” 　　蓝衣人的血洒在地上，将原本无形的阵法染红了。 　　庞大的阵图，一眼望去竟望不到尽头。 　　素眠的早课柳夜从未落下过，此时她一眼就将脚下的阵法认了出来。 　　有人在此处结丹？ 　　她心下没由来的一慌，进入秘境前惴惴不安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柳夜蓦然回首。 　　———————— 　　柳夜：这就死了？？我精心做的攻略一点没用上 　　十个红包感谢在2024-08-0600:17:33~2024-08-0618:29: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夜未眠19瓶；vbvcvea 2瓶；女主控袭来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2]第 52 章:“师姐，我没有讨厌过你。 　　是灵一。 　　他负手而立，背在身后的手掌心攥着回神丹的碎屑。 　　他身旁有个受伤的风云阁徒子。 　　柳夜眼眸骤然瞪大，居然是玄松的同门师妹！ 　　想来方才的惨叫声就是她发出来的。 　　柳夜防备地看向灵一，后者冲她一笑。 　　这是柳夜犯的第二个错。 　　严格来讲，这也不能算是错误，毕竟柳夜十几年来头一次外出，对灵一为数不多的了解都是在大街上顺路听来的。 　　要从零碎的几句话语中彻底地明悟对手的底牌，实在是天方夜谭。 　　但是在柳夜回首看见灵一的一瞬间，脑海中就有个声音响起。 　　“快离开这里！” 　　在外斩杀妖兽时，不是兽死便是她亡，无数次在生与死边缘磨炼出的直觉在她脑海中催促她离开！ 　　可是——风云阁徒子本就乏力头晕，尚未痊愈，被金丹修士活捉打伤也并非不可能。 　　柳夜看着脸熟的风云阁徒子，迟疑一瞬。 　　就在柳夜进退之间摇摆不定的时候，灵一突然动了，他以五指为爪，以迅雷之势抓向那名徒子腰腹处！ 　　一把扣住挣扎之人的手腕，骤然发力，生生将这个人的金丹挖了出来。 　　那人不知是疼得说不出来，还是太过震惊——自己的师兄竟然会对他痛下毒手，一脸的难以置信，浑身痉挛似的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每一次抽动都伴随着他痛苦的哀嚎。 　　灵一右手通红，将同样血红的金丹猛得往足下一放！ 　　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先前无色无形的阵图骤然被激活，闪耀着银光。 　　幻术在灵一探出手的那一刻破了。 　　柳夜骤然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一瞬间灵气运转到极致，已飞身而起。 　　然而这个阵图实在是太大了。 　　或者说，方才听从直觉的话径直抽身而退，才有可能在灵一行动之前飞出这块被阵图覆盖的区域。 　　此时柳夜一心二用，一边全力压榨着经脉中的灵气，一边用余光关注着灵一。 　　就见他将金丹放在了结丹阵的阵眼中。 　　结丹大阵，顾名思义，是修士结丹时用来聚集吸收天地灵气的法阵。 　　柳夜还未思索出将金丹放置在结丹阵上有何作用，身形已经飞掠到了阵图的边缘处！ 　　虽然暂且不知这玩意有何用，总归不是什么善茬，先离开此处再说！ 　　柳夜眼睛一亮，再次加快速度。 　　谁料方一行至阵图边缘，身体仿佛撞在一道无形的墙体上。 　　柳夜再度提起劲力，这次用了十成的力，全身结实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撞在灵气墙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柳道友，别费力了，你可知这个阵图我绘制了多久才完成吗？” 　　话音落下，灵一瞥向地上尚留有一口气的师弟，补了一句：“还耗费了我们一个金丹修士。” 　　柳夜心下一沉，她现下知晓这个阵图作何用了。 　　灵府中的灵气与脚下的阵法如两股洪流，在互相角力，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灵气正在缓慢地经脉里从流出，汇聚到脚下的阵眼中。 　　想来，这枚金丹当初汇聚了多少灵气，此时就要从柳夜身上抽取多少。 　　柳夜不动声色地在仅她可见的光屏上滑动着商城购物界面，一边作出气急败坏的样子，问道：“灵一，你这是何意？” 　　她与灵一无冤无仇，但很显然，灵一是有备而来的。 　　灵一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言语中充满了挑衅：“柳道友，树大招风，灵某也是奉命行事，还望柳道友不要多怪才好。” 　　天边闷雷如战鼓，远处乌云密布，瞬间被一道刺眼的光芒撕裂，天际突现白光，一道强光照亮秘境，震耳欲聋的雷声回荡在山谷之间。 　　五洲秘境出口开启了。 　　灵一不再多言，冲柳夜一笑，运起轻功朝出口飞去。 　　五洲秘境出口处。 　　“大师姐人呢？” 　　傅爻将脖子伸得老长，配着一身风云阁的白色道袍，乍一眼看上去像一只仙鹤。 　　玄松和师妹互相搀扶着，望向远方，挠挠头道：“大师姐怎么还不来？沈师兄好像也不在，奇怪。” 　　风云阁的徒子病症到秘境结束都尚未恢复，脑子活络些的已经将沈肆的背叛猜了个七七八八，此时看着还被蒙在鼓里的玄松表情一滞，欲言又止。 　　总不能说大师姐去清理门户了吧？ 　　这可不兴说啊。 　　众人刚才都见识到了金丹十二转的威能，谁都没往“大师姐是不是被困住了”想。 　　苍霓瞧见大师姐提着剑向东方疾掠，她大概猜到柳夜要去做什么事情，此时眉毛蹙在一块：“难道大师姐已经出去了？” 　　念静柏抿了抿唇，自她从宋施冉口中知晓门派众人一直觉得她们二人关系不和后，心中总是被一股莫名的焦虑笼罩。 　　如同迷失在晦暗的密林中，找不到出口。 　　念静柏只是真正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她并不是蠢，听到宋施冉的言论，再加上桂芝的谜案，不难推断出沈放一脉当初正是为了挑拨她和柳夜的关系。 　　意义何在？ 　　她是柳夜的同门师妹，二人之间并无间隙，但是比不上其她脉系的同门师姊妹那般黏糊，不像玄松和她的同门师妹，几乎形影不离—— 　　形影不离？ 　　念静柏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的心猛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握住，心绪如风中落叶，杂乱无序。 　　念静柏抬眸朝东方看去，拔身而起：“你们先出去，我去找大师姐。” 　　傅爻先是震惊地伸出小手，掰着手指数着二师姐说的话，好多！十个手指头都不够用了，遂放弃，摆了摆头，头顶两坨和脸蛋一样圆润的丸子也跟着晃动起来。 　　然后才反应过来念静柏话的含义，将双手作喇叭状放在唇边，扯着嗓子对二师姐大吼道：“什么？！大师姐还在里面！？那你们可要快一点呀——！” 　　* 　　【宿主，你坐下干嘛，不要放弃啊！！】 　　288变为尖叫鸡，在柳夜脑子里叫个不停。 　　金丹何其珍贵？凡人中万里挑一者才能引气入体从而踏入修道之途，而修仙者中炼成金丹者又是百里挑一，更不提其中还有丹成几品。 　　依照她灵气流逝的速度，这位凌渊派师弟至少也是丹成中品。 　　柳夜把系统商城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合适的道具。 　　就算有，她也买不起。 　　哪怕是现在人气值疯涨，商城余额距离最便宜的一转金丹的标价也还差一大截。 　　事到如今，也没时间自怨自艾了。 　　她安抚道：“我知道你很急，你先别急。我不会死的，区区中品金丹还不足以抽干我的灵气。” 　　288闻言仍然紧张万分：【可是你会错过秘境出口的！】 　　柳夜刚才试了传送符出不去之后，心都沉了下去，这会听到有比她更焦虑忧心的存在，血脉深处的那股不服输的劲一下就被点燃了。 　　他们不让她好过，她偏要活得好好的。 　　她甚至还有闲心嘲笑288。 　　“怎么感觉你品控不太行，你真的通过测试了吗？” 　　为了不让耳膜被震破，柳夜又接着道：“凭借我的能力和你的探路雷达，躲过秘兽，在秘境中生存四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与其白白消耗灵力，还不如养精蓄锐，也好应对变故。” 　　谁也不知道秘境关闭后，里面是怎样的场景。 　　288发热的机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听了柳夜的话后，沉默片刻，竟觉得宿主说得有些道理，静了下来。 　　默默地把新剪辑好的剧集名字修改为【主角遇险，点击打赏人气值，助力主角存活！】 　　一片寂静中，柳夜先为自己强大的接受能力惊讶一瞬，而后掏出传讯符捏在手里。 　　之前云雾般缭绕的谜团被她理出一条细而长的线。 　　若是夺魁有问题，风云阁历届领队中不该唯独她一人中招。 　　说明幕后黑手在意的并不是魁首，而是“柳夜”。 　　她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金丹十二转？ 　　不对，她是为了追杀沈肆才脱离队伍的，灵一却十分笃定她会单独行动—— 　　换言之，沈肆与灵一的交易实际上是灵一利用沈肆作饵。 　　但是沈肆在辟谷丹里面下药之时，无人知晓她是金丹十二转。 　　既然不是金丹，她柳夜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一个念头自她脑海中浮起来，方一出现，柳夜心中就犹如翻腾起惊涛骇浪一般，久久不能平静。 　　当时柳夜拿到况慈【门派中有内鬼】的传信后，灵云峰便立刻陷入了风波之中。 　　柳夜原先以为这就是内鬼阻止她进入五洲秘境而设下的圈套，这才放弃了抓捕有灵智的妖兽，更是将死里逃生的桂芝一人留在门派中，参加秘境。 　　可如今看来，倘若内鬼真正的目的是引柳夜进秘境，除掉她呢？ 　　彼时，柳夜对风云阁没有任何好感，若非沈肆算计了灵云峰，只怕这次五洲秘境之行，她当真会缺席。 　　柳夜在门派里，身边有三个长老看护，不好下手。 　　到了秘境中，柳夜独身时，反而才有可乘之机。 　　但是，整个环节中，只要有一步稍一出错，就不可能抓到柳夜。 　　此人对柳夜，甚至沈肆都了如指掌。 　　能准确预测出沈肆的每个举动，还能清楚地知晓柳夜的秉性。 　　知道她会因一身反骨参加五洲秘境，知晓她会因为沈肆残害同门而愤怒，甚至还能算出她会因为同伴的安危而犹豫。 　　整个风云阁谁能对她如此了解？ 　　柳夜被阵法困住的时候没有害怕，此刻却犹如坠入冰窟，周身都被无边寒意笼罩。 　　她竟不敢再往下细想。 　　柳夜喉头仿佛生出两根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令她感到喘不过气来。 　　柳夜深吸一口气，发狠咬破舌尖，保持清明。 　　越是这种时刻，越要保持冷静，柳夜控制住微微颤抖的手指，强迫自己继续思考。 　　先……不提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如若不是为了金丹十二转，她到底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柳夜眉头紧缩，还有，为何不直接将她杀了，反而要用这种迂回的办法？ 　　她心头一跳，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这不是和当时288借刀杀人的法子如出一辙吗？ 　　288不想承担违约的后果，灵一是不是也承担不起来自柳漾的怒火？ 　　借用阵图困住柳夜，可以说是她失踪了，也可以说她意外死在了秘境里，反正被困的柳夜是无法出面解释的。 　　想起她娘，好似乍现的烟火，瞬间划过便照亮了阴霾，叫她顿悟一般看清了谜团。 　　倘若，这一切的一切并不针对柳夜本人的，只不过她恰好与某位大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罢了。 　　亲女身死，十几年未曾露面的柳漾，总不可能继续闭关吧？ 　　柳夜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用来试探柳漾的棋子。 　　柳夜打了个寒颤，若她推断无误，她娘的处境恐怕不妙，必不能叫幕后黑手得逞。 　　当务之急是将她存活的信息传递出去。 　　可是，她只有一张传讯符，这个信息该传给谁呢？ 　　曾经支撑着她前进的点点回忆，顷刻间好似被黑暗笼罩，叫人看不真切。 　　柳夜怔愣地低头看着手中传讯符，黄色符箓上有点点斑驳，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脸上已经是一片冰凉。 　　她下意识伸手一抹，抹了一手的眼泪。 　　柳夜垂眸盯着符箓，不知道在想什么。 　　288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宿主，念静柏正在接近。】 　　念静柏纵身从汋霜上一跃而下，一向波澜无惊的声音竟然有些急切：“师姐！” 　　柳夜震惊得忘记擦拭脸颊上的泪水，呵斥道：“你来干什么！快出去！” 　　念静柏看到泪流满面的师姐明显愣了愣，她上课时远比时常走神的柳夜更加专心，一眼就将目前的局势分辨清楚了。 　　在柳夜目眦欲裂的神情中，手掌嵌进血肉里，一把将灵府中金丹挖了出来，放置在阵眼上。 　　念静柏的金丹品质明显更加上乘，金丹甫一放入，阵法上的银光顿时灭了。 　　她同那位失去金丹的男修一般，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她一说话，就有鲜血自唇角涌出。 　　“师姐，我没有讨厌过你。” 　　照亮秘境的天光骤然暗了下去。 　　秘境出口关闭了。 　　四年一届的五洲秘境彻底结束，围在出口凑热闹的修士也渐渐归于平静，三三两两组队离去。 　　灵一站在出口旁，一直等到秘境关闭，也没瞧见柳夜和念静柏的身影。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次性除掉风云阁三位金丹，如何不令人开怀呢？ 　　———————— 　　怕有饱饱没看懂解释一下~阵眼相当于开关，放一个进去是开，再放一个大于等于品质的金丹就关了（） 　　十个红包！ 　　感谢在2024-08-0618:29:15~2024-08-0716:13: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尽骟尽美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3]第 53 章:她们两虎口处磨出的茧都几近相同。 　　凌渊派的几个徒子各自分散，守在出口周围，将秘境出口方圆五里整个覆盖住，任何人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甚至还有专门负责蹲守在五大门派的住所的门徒。 　　“师兄，秘境出口东方没有发现。” 　　“秘境出口西侧无……” 　　…… 　　“师兄，我这头，风云阁的几个人正在寻找柳夜和念静柏。” 　　秘境出口关闭后，分散在四处的凌渊派徒子纷纷给灵一传讯道。 　　灵一微微颔首，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大功告成，不必再画蛇添足，被抓住了反而不妙。 　　毕竟隐身符只隐藏物件，对活物是无效的，柳夜不可能从他们的天罗地网中逃过。 　　“师傅，成了，念静柏是在最后一刻去找柳夜的，两人都没有出来。” 　　灵一迈着轻盈的步伐，缓缓离开了人群，向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 　　“还剩下多少时间？” 　　【宿主，[怀表]的使用时间还有1小时30分钟，[隐身披风]使用时间还剩3小时30分钟。】 　　【怀表】 　　【售价：20000】 　　【使用次数：1次】 　　【物品耐久：2小时】 　　【停滞指针，时间禁止，拨动指针，时间重启。注：只能选择一个对象使用】 　　【隐身披风】 　　【售价：5000】 　　【物品耐久：4小时】 　　幸而柳夜前不久给288开启了购买权限，否则在那种情况下，根本没有留给她去商城挑选的余地。 　　柳夜先用【怀表】暂停了念静柏身上的时间，在秘境关闭前的最后一刻，抱着她冲了出来。 　　然后借助【隐身披风】躲在暗处。 　　果不其然，瞧见了不少负责盯梢的凌渊派门徒。 　　柳夜足足等了约莫半刻钟的时间，灵一似乎是终于确定她被困在秘境中，才让盯梢的徒子离开。 　　“嘎吱……” 　　柳夜足尖一点，径直跃过四合院院门，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间门，小心翼翼地将念静柏放在床榻上。 　　脑海中浮现凌渊派的弃子师弟在阵法前慢慢死去的细节。 　　失去金丹，并不会立刻死亡。 　　丹成后，修士与天地间灵气的勾连皆要通过金丹，没有金丹的修士就如同离了水的鱼。 　　身体先是突然间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时而微弱，时而猛然间又剧烈抖动，好像被扼住了咽喉无法呼吸，又仿佛撕裂开骨髓，无法阻止灵气的流逝。 　　痉挛过后，会逐渐平息下来。 　　柳夜记得那名男修身体慢慢放松，瘫软在地上，脸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万分，急促而痛苦的呼吸开始变得缓慢，这是意识开始涣散。 　　而后思绪飘忽不定，心跳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直至最终归于平静。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刻钟。 　　一旦【怀表】的使用时间结束，念静柏最多只能活十分钟。 　　柳夜在心里问道：“【怀表】能购买几次？” 　　【不限次数。】 　　之前她力拔九鲸，斩杀沈肆，念静柏舍身相救，288电台剧本收视率暴涨，她的人气值也水涨船高，突破了20W，商城余额还剩14W出头。 　　柳夜舔了下干裂的嘴唇，算了算，以她目前的余额，还能购买【怀表】七次，也就是说，念静柏还能活15个小时，约莫七个半时辰。 　　她点点头，先掏出之前那张没用出去的传讯符。 　　想来她和念静柏失踪，宋施冉三人定是急坏了。 　　柳夜给其中为人处世最稳妥的苍霓报了个平安：“我与师妹还有些事要处理。接下来几日，你们自在中洲游历一番，等待我们归来吧。” 　　做完这一切，柳夜垂眸看向床榻上的师妹，不再言语。 　　弹幕早在柳夜被困时就炸开了花，现在更是密密麻麻，几乎将画面都整个覆盖住了。 　　【我天，刚刚看到大师姐流泪我心都碎了】 　　【救命救命……小念一定要好起来呀QAQ】 　　【呜呜呜，好心疼，夜子嘴唇都急得干裂了。】 　　【嗷嗷哭。大师姐如果不是当时因为同门的安危犹豫了一下，也不会被困在里面QAQ】 　　【早就想说了，只剩五个人的时候，小夜应该也很无助吧，还要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不能露怯。门派的荣辱，同门的安危，都压在她的身上。可她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啊。】 　　【天杀的……静柏宝宝还有救吗】 　　【如果医治及时的话，应该能保住性命】 　　288看着弹幕，又看了看静默的柳夜，哪怕柳夜看不到它的真身，它仍然控制不住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现在的宿主……好可怕。 　　就好似火山爆发前的寂静。 　　黑色的眼眸宛若冰冷的，古井无波的海面，心底却流淌着滚烫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岩浆。 　　床榻上的人双眸闭起来，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双唇紧抿，干燥得几乎要裂开。 　　288弱弱道：【宿主，你在想什么？】 　　柳夜没有回答。 　　思绪却飘了出去，不由想起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她刚引气入体，‘癔症’不断，好在素眠等人从周月宴后就没再提供惊愕值，柳夜便安心待在灵云峰里修炼。 　　柳漾领着念静柏回灵云峰的时候，她正在学风云剑一式。 　　“喏，好苗子，我打算收她为徒。” 　　素回和素眠二人眉头一皱，就要反对：“我们两都可以收，你不行，小夜现在这样……你让她怎么想？你让这个小孩长大了又怎么想？” 　　柳漾笑眯眯的，直把两人的话当耳旁风，不疾不徐地先走过来摸了摸柳夜的头：“看好了。” 　　她话没说完，拿过小手中的木剑，骤然发力，起手正是柳夜学的风云剑一式。 　　“风”。 　　堪称简陋的木剑在柳漾手中宛若神兵天降，发出“呜呜”尖啸，暴戾如边疆的北风，带着无尽的沙粒与尘埃，拂过柳夜圆润的脸颊，刮得生疼。 　　柳夜不由自主地躲开，有种身处苍凉沙漠的错觉。 　　柳漾一剑落下，得意道：“真正的风云剑，哪怕手中的只是个破木头，也能呼风拨云。” 　　“剑在意，不在形，懂了吗？” 　　柳夜懵懂地点点头：“懂了。” 　　柳漾这才走向一旁气得大眼瞪小眼的两人：“进去说。” 　　徒留柳夜和念静柏二人在殿外面面相觑。 　　小孩身形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轻易吹散，面容冷漠而苍白，瘦削的面庞让五官线条更加锋利。 　　她和柳夜对视时，眼神没有任何温度，更没有任何情绪。 　　小小年纪，喜怒哀乐全无，好似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令她动容。 　　柳夜到底不是真正的六岁小孩，她听懂了方才素回的言下之意——用蓝星的话说，头胎有残疾，柳漾便想接个二胎照顾她。 　　素回怕柳夜多想，也怕念静柏长大后生出仇恨的心思。 　　作为“残疾的头胎”，面对“一辈子只能照顾头胎的二胎”，柳夜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念静柏也没有交谈的意思。 　　柳夜就在她面前练起了剑，也不知过了多久，三人从殿内出来，素回和素眠同意了柳漾的提议，念静柏就此成为了她的同门师妹。 　　后来的事—— 　　念静柏本就不言语，再加上柳夜作为“头胎”，有一种莫名的愧疚，对念静柏总是敬而远之。 　　久而久之，门派中“首席亲传关系不和”的传闻便愈演愈烈。 　　有人认为念静柏不满一身天赋屈居人下，有人觉得柳夜害怕念静柏取代她。 　　总之，在风云阁绝大多数人眼中，首席两位亲传相看生厌。 　　到底是什么会让念静柏舍命相救呢？ 　　柳夜想不出来。 　　她的目光从不肯在师妹身上多停留半刻，也不屑于出面解释传闻，更没花时间了解过念静柏。 　　比起玄松能一口说出自己师妹最爱的东西，柳夜这个师姐可谓是相当不称职。 　　她对念静柏一无所知。 　　仔细想想，她对傅爻，宋施冉和苍霓也是如此。 　　而柳夜的漫不经心来自于一种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傲慢——“我不需要任何人。” 　　以至于她们一同在秘境中经历种种后，柳夜还是当初那个独行侠，她分明知道念静柏等人不会泄密，却仍然独自行动。 　　念静柏腰腹处的血洞几近刺目。 　　柳夜伸出手握住念静柏冰冷的手掌，这才发现，她们两虎口处磨出的茧都几近相同。 　　她愣了愣，眼尾毫无征兆地红了，声音嘶哑，喃喃道：“对不起。” 　　弹幕哭作一团。 　　【呜呜呜呜呜呜呜】 　　【夜宝肯定很自责吧QAQ】 　　【主角被困的时候丝毫不慌，现在看起来快碎掉了……】 　　【两个宝宝都是好宝，不用对不起！小夜本来想的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她也没想到有人会来救她吧5555】 　　【如果念静柏不能再修炼，肯定会成为主角的心结的。众所周知，有心结就会变成心魔，然后走火入魔。】 　　【这可怎么办啊啊啊啊，一人血书时间倒退。】 　　【+1+1】 　　柳夜敛了心神，擦干眼泪，眼圈却还是红的，抬眸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窗沿边站着的一排灵鸟，被柳夜余光一扫，好像受了多大惊吓似的，叽叽喳喳地尖叫起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曾经她多次擦肩而过却一直无法真正踏入的“人剑合一”的境界，竟是不足不觉在落泪中悄然领悟了。 　　此刻，她即是剑，剑即是她，剑锋外露，光一个抬眸，便把有灵智的雀鸟吓破了胆。 　　柳夜理了一下思绪，清了清嗓子：“给我盯着北震岭、虚灵子和莫烈昀三人，她们落单时通知我。” 　　泛红的眼睛凝着风暴般肆虐的杀意，一字一顿：“还有，灵一。” 　　———————— 　　呱 　　别人管她叫大师姐，只有念静柏叫的：师姐 　　（有没有人懂这个萌点） 　　十个红包感谢在2024-08-0716:13:29~2024-08-0723:22: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女宝举世无双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4]第 54 章: 柳夜竟然把她和北震岭混为一谈？ 　　【宿主，北震岭独自在房间修炼了。】 　　【宿主，莫烈昀此时孤身在宴清河的房间里。】 　　“虚灵子还没回来么？” 　　【是的，虚灵子在和虚怀谷的师妹们逛夜市。】 　　柳夜淡淡颔首：“再探。” 　　第二个【怀表】的时效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柳夜从窗畔中向外看去，她从未觉得傍晚的霞光坠落得如此缓慢过。 　　未燃尽的残云犹如泼了酒般火红，揉碎掉点点星光，洒落在中洲的山峦里。 　　日薄西山，无数修士为此美景停下脚步，柳夜却只希望这水粉似的画卷尽快消散。 　　让夜幕彻底降临。 　　* 　　虚灵子尚且不知柳夜的计谋，正在逛夜市的话本摊。 　　“哎哟，虚小仙人，好久不见呐。我们这新出了好几本风靡修真界的话本，要不瞧瞧？” 　　守摊的大娘亲切地看着虚灵子，将卖的火热的话本拿在手中展示给她看。 　　《人中之龙》、《死对头是不可能变成道侣的啊》、《以花为名的初春》和《都怪她太厉害了》…… 　　虚灵子皱了皱眉，这都什么东西？ 　　也就这个《人中之龙》看上去好些。 　　她指了指《人中之龙》：“要这个，谢谢。” 　　虚怀谷本就在中洲，又是以医者仁心著名的医修门派，再加上虚灵子时常外出为百姓义诊，虚灵子在中洲老百姓眼里和人界的帝女是差不多。 　　大娘慈祥又尊敬地看着她，摆手拒绝：“虚小仙人，使不得使不得，上次多亏你给我家妮子看病，这钱我必定是不能收的。” 　　说罢，还冲虚灵子深深一鞠躬。 　　修仙之人的速度哪是凡人能比的？ 　　大娘只觉手臂被用力一托，阻止了身体向下弯曲的势头，等她抬眸，摊位上哪里还有虚灵子的身影？ 　　大娘叹了口气，半是无奈半是了然地将放在摊位上的灵石收起来。 　　她就知道虚小仙人不肯承她的情，好在她早有预料…… 　　大娘想到这止不住的高兴，更加大声地吆喝起来。 　　虚灵子将大娘包装好的话本收入芥子袋中，朝着前方的师妹们走去。 　　“虚师姐！快看天边，好美！” 　　虚灵子顺着师妹的手指望去。 　　微云舒卷，柳摇金辉，慕风缓缓轻拂，她忍不住闭起眼睛闻着空气中飘来的清香。 　　“哦吼！！！” 　　“呜哇！” 　　宁静的美丽被猿猴似的尖叫打断。 　　虚灵子睁开眼，只见黄昏下突兀地多出了落雨般的花瓣，紫粉色的花瓣被金光照耀，形成一幅瑰丽无比的画面。 　　师妹们红着脸，七嘴八舌地嚷嚷道：“这才是‘花瓣飞’~！” 　　“虚师姐，你为柳道友准备的'花瓣飞'被刀光剑影所误，想必柳道友尚未感知到你的良苦用心呐！” 　　“如果有人在这种美景下为我庆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的。” 　　虚灵子静默无语，尚且不知如何回答，心绪就被一旁的叫卖声打断。 　　“'花瓣飞花瓣飞'！虚怀谷首徒在秘境中为风云阁少阁主举行的庆祝仪式！听说少阁主出了秘境后在客栈感动到哭！连金丹十二转的少阁主都难以抵抗的‘花瓣飞’确定不来一款吗？报“柳絮”二字可享受优惠套餐，童叟无欺！保真！” 　　虚灵子：“……” 　　“柳絮”？是柳夜和她的名字组合吗？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虚灵子手上瞬间被师妹们塞满了'花瓣飞'的袋子。 　　她眼睛一闭，恨不得当场昏迷过去。 　　但是……柳夜感动到哭？真的假的？ 　　鬼使神差的，她想象出柳夜感动到哭的场面，把‘花瓣飞’装进了芥子袋里。 　　夜市结束，虚怀谷众人也各自回了自己的客栈房间。 　　虚灵子打了个哈切，准备上床看话本，往芥子袋里一翻—— 　　大娘将那四本书全都包起来了。 　　虚灵子无奈一笑，直接丢了是不可能的，不好这般拂了大娘的一番心意。 　　索性翻开放在最上面的一本《以花为名的初春》。 　　嘿，你别说，这话本能风靡修真界，当真还是有其道理的。 　　虚灵子从一开始的“拿都拿了就勉为其难看看吧”的勉强逐渐演变为了喜悦。 　　好看，好玩，有意思。 　　突然，看到话本中的女主角摘下一朵花，将花瓣一片一片撕下来，嘴里念念有词：“她喜欢我，她不喜欢我，她喜欢我……” 　　虚灵子眉头一皱。 　　嘶？有点怪，不确定，再看看。 　　她发现话本中的故事总是透露出诡异的熟悉。 　　终于，她翻到了话本的结局，上面写着—— 　　“茁灵心跳如鼓，步伐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最终定格在万军之中依然从容不迫的龙傲叶身上，一身劲装在随风摇曳，拨动着她的心弦。良久，她终于鼓起勇气，掏出怀中准备已久的花瓣，用力抛洒出去，眼中闪烁着期待与真诚。 　　而万军中的龙傲叶抬头，目光与茁灵相遇，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只余下两人的心跳声。龙傲叶闻眼中闪过一丝晶莹，随即是满满的幸福。她轻轻拉起茁灵的手，两人的手紧紧相扣，仿佛在这一刻，所有的等待与努力都化作了最甜蜜的回响。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融入了那片温暖的夕阳之中，留下了一段关于初春、勇气与花的美好记忆……” 　　“神经病啊！！！！！！” 　　虚灵子猛地一下将手里的脏东西扔出去老远，砸在窗户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不容易从秘境出来能得空看下话本，这都什么玩意啊？！ 　　关键是，她居然还把它全部看完了！ 　　虚灵子有一种努力很久却吃了满嘴的垃圾的虚脱感。 　　“我就不信了——” 　　她探出手，拿起第二个话本。 　　也不知过了多久，虚灵子发出不知道第几声尖叫：“有病啊！！！” 　　《死对头是不可能变成道侣的啊》讲的是柳夜和莫烈昀相爱相杀的故事、《都怪她太厉害了》描写的是柳夜在两位道友之间纠缠不清的故事，纵使虚灵子十分不想承认，但写的应该是她与柳夜莫烈昀三个人的爱恨情仇……至于《人中之龙》干脆就是柳夜的单人传记！ 　　一口气看完四本，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虚灵子眼下的乌青更为显眼，也不知是因疲惫还是生气，双眼里还有好几道显眼的红血丝。 　　好死不死，虚灵子一下子想起了安静躺在芥子袋中的'花瓣飞'。 　　恼怒更上一层：“柳夜柳夜柳夜，有完没完！柳夜滚！” 　　突然听到“嘎吱”一声，夜风吹开她的房门。 　　虚灵子瞧了一眼，啧，又忘记锁门了。 　　初春的深夜染上了凉气，虽然修士没那么容易着凉，被凉风吹一晚总归不舒服。 　　虚灵子没办法，只好认命地从床榻上爬起来，步伐缓缓地去关门。 　　房门甫一关上，虚灵子顿时被一股大力摁在了墙上，一只修长的手死死地掐住她的咽喉，透露出不容抗拒的力量感。 　　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更别提大声呼救了。 　　只见空气仿佛被撕开一个口子，又像是一张帘子被掀开，总之，柳夜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 　　一只手还扼住她的咽喉，虎口上的茧紧紧扣在皮肤上，刮得生疼。 　　虚灵子第一反应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虚，眼睛胡乱地扫过房间。 　　那几本话本被她丢开，散落在了房间的各个角落里。 　　然而，好巧不巧，那本《以花为名的初春》正大刺刺地躺在门口，也就是柳夜的脚边。 　　居然还是摊开的！ 　　以金丹修士的目力，柳夜一低头便能看清话本上的内容。 　　好在柳夜并未有低头的打算。 　　柳夜的左手飞快地点了虚灵子身上几处大穴，而后捏开她的嘴，给她灌了一颗圆润的深棕色丹丸。 　　虚灵子这才发觉柳夜的神色冷的吓人。 　　柳夜一句话都没说，将虚灵子打横抱起来，二人藏在【隐身披风】下，向风云阁所在的院落飞身而去。 　　虚灵子被柳夜点穴，此时动不了说不得，浑身只有眼睛能转动。 　　她一路上只能盯着柳夜冷峻的神色，思绪变化不停。 　　“靠北，不能让她发现我看的话本……” 　　“大半夜不睡觉做什么？” 　　“难不成她听到了我说柳夜滚蛋？” 　　“这是要杀人灭口？” 　　“这就要杀了我？不至于吧……？” 　　不多时，虚灵子被柳夜放了下来，她一颗悬挂的心终于缓了下来，看来不是要杀她灭口。 　　刚才稳住脚步，就听柳夜在一旁说道：“方才给你们吃的是无量毒药。我以道心起誓，这种丹药你们从未见过，哪怕虚怀谷谷主来也配不出解药，相信我，你们不会想知道服下此等毒药会是什么后果的。” 　　“你们以道心道途发誓，不会将今日之事泄露半分，事情结束后，我自会给你们解药。” 　　说罢，柳夜上前解开两人的哑穴。 　　修道之人一旦发誓，立定因果，半点不得虚假。 　　北震岭原本看到虚灵子也被抓来此处，心里还有一丝侥幸，但见柳夜居然以道心发誓，便知晓柳夜所言非虚。 　　保命要紧。 　　北震岭率先指天发誓：“我北震岭向天道发誓，若泄露出去半分，必遭天雷轰顶，再无转世之望。” 　　好毒的誓，柳夜放下心来，转头看向虚灵子，催促道：“发誓。” 　　虚灵子被柳夜放在北震岭的身前，她没法转动身体，此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这才发现居然还有一个北震岭。 　　尚在惊讶，就听到柳夜的催促。 　　虚灵子咬咬牙。 　　柳夜竟然把她和北震岭混为一谈？ 　　北震岭带着北阵盟在试炼中围攻柳夜，她呢！她带着虚怀谷门徒为风云阁徒子治病，她还担忧柳夜，为了阻碍她们的视线，抛出了该死的花瓣！ 　　若早知今日，她就不帮柳夜了！ 　　也就不会有什么该死的《以花为名的初春》了！ 　　柳夜不知虚灵子复杂的心绪，用剑鞘戳了戳虚灵子腰背处，冷声道：“发誓。” 　　虚灵子哑声重复了一遍：“我虚灵子向天道发誓，若泄露出去半分，必遭天雷轰顶，再无转世之望。” 　　见二人立誓，柳夜这才上前拿开盖在床榻上的【隐身披风】。 　　北震岭二人见到床榻上的念静柏，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柳夜上前解开虚灵子的穴位：“有办法治吗？” 　　虚灵子把了把脉，神色复杂：“金丹脱壳，灵气尽失……有是有，首先需要一个上品金丹为祭品，才能在聚灵阵中重铸金丹……” 　　修士结丹时经脉中有灵力，只需一个结丹阵辅助来汲取天地灵气即可。 　　然而此时念静柏灵力全无，已无法吸纳灵气，需要聚灵阵强行将金丹中灵气灌入她体内，但是短时间里要找出一个十一转的金丹谈何容易？ 　　“而且还需许多灵药修补灵府、经脉，所需的灵物皆是珍贵至极，有价无市的……” 　　柳夜打断她：“都需要什么药材？” 　　“蓝鹰花、金灵花、九幽莲，涅槃草……” 　　虚灵子一口气报出七种灵草灵花，这些皆为四年仅有一株的花草，虚怀谷谷中倒是能勉强凑齐，不过谷中距离此处约莫有一两天的路程，拿到灵草后，炼制灵药还需花费不少时间。 　　哪怕她师母慷慨解囊，念静柏是等不了这么久的。 　　她越说越遗憾，原本虚怀谷可以在五洲秘境中采摘其中三种灵药，不料被季怀思抢先一步挖走。 　　且不说散修行踪不定，就算柳夜找到季怀思，她未必就肯把灵药交出来。 　　倘若被虚怀谷拿到手里，还有一丝可能。 　　她这么想着，就见柳夜仿佛突然松了口气似的，冰冷的神色软化了几分。 　　———————— 　　虚灵子：柳夜你这个冷酷无情的女人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每日迫害虚灵子（1/1） 　　十个红包感谢在2024-08-0723:22:05~2024-08-0818:50: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鸦10瓶；259692172瓶；真tdd矛盾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5]第 55 章:穿戴者使用右勾拳时有几率打出400%的暴击伤害 　　虚灵子不明所以，接着往下说道：“另外，为了防止金丹与灵根属性不契合，还需要一种特殊的药物来调和经脉。” 　　“是什么？” 　　柳夜一颗高高悬着的心，在虚灵子说出七种灵草灵花后，顿时松了大半。 　　要知道五洲秘境开启的时间共有十五日，而柳夜带领风云阁在第一日就击杀了秘兽，剩下的时间都在288的指引下四处搜寻灵草灵花。 　　七种灵草中她手中就足足有六种！ 　　还剩一味在系统商城中以30000的价格买下了。 　　至此，只差虚灵子口中所言的最后一种药材了。 　　她和念静柏逃出来尚且不能叫任何人知道。 　　避免打草惊蛇，柳夜一直等到深夜才把北震岭和虚灵子拐过来，已经斥巨资使用了五个【怀表】了。 　　也不知是不是288命名的标题【打赏人气值，助力女配存活】起了作用，就这么一会的时间里，柳夜的人气值又涨了5W，花了十三万商城余额后还有六万的剩余。 　　只要不超过六万，便是可行的。 　　“此物名为水晶砂。” 　　柳夜闻言立刻在商城面板里搜索。 　　光屏立刻跳出一个界面： 　　【没能找到您想要的东西，换个关键词试试吧！】 　　柳夜眉头一跳，问：“此物作何用？有其它东西可以代替此物吗？” 　　就见虚灵子摇摇头，缓缓道：“水晶砂只有一种用途，用药后可在生成一层冰霜薄膜附着在经脉上保护灵根，而且此物只对变异冰灵根的修士有效，冰灵根修士本就少之又少，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特意去采摘。” 　　虚灵子一聊起药材，就像变了个人，侃侃而谈，滔滔不绝，恨不得将从何时何地何人独创出这个药方说起。 　　柳夜听得直皱眉头，忍不住打断她：“你就说它长什么样？从哪能拿到？” 　　既然无可替代，柳夜干脆问起水晶砂的产地，哪怕是下刀山火海她也非要拿到手不可。 　　柳夜盯着虚灵子，大有一副听完就立刻要冲出房门去找水晶砂的势头。 　　“此物常常生长在秘境中的深海处，极难采摘，需要进入深海的中心才有机会碰见。这也是为什么我说这种东西十分罕见，很少有人冒着生命危险潜入海兽的领地。” 　　柳夜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她听着虚灵子的话，乍然生出了一种命运感。 　　进入秘境前，柳夜灵机一动买了藏书保存在288脑海里，这才能在秘境中四处搜寻灵药。 　　然后她因一时兴起，想要看海兽能否上岸，帮助虚怀谷除掉了海兽，紧接着，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思下了海，跟着猫猫鱼游到了深海山峰处，万分凑巧的发现了闪着蓝光的砂石，想着“不拿白不拿”，才顺手牵羊揣了好几块水晶砂。 　　无数个凑巧一环扣一环，吻合在一块，才构成如今的局面。 　　念静柏为救柳夜，自挖金丹。 　　然而柳夜却宛若未卜先知，早就为今日挽救念静柏做好了准备。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拨动她们的命线，错乱繁杂，却又在某一处紧密交织。 　　柳夜头一次如此贴近“命数”这个词，只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虚灵子见柳夜沉默，会错了意，纠结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说出了禁书中记载的内容：“还有一种法子，就是……” 　　而后就被蓝灿灿的光闪到了眼睛。 　　低头一看，手里突兀地出现两块保存得极好的水晶砂。 　　两块水晶砂散发着寒气，淡淡的蓝色寒雾萦绕周身，看上去，隐隐透着一股飘渺神秘的感觉。 　　“够了吗？” 　　虚灵子惊讶得都结巴了：“够、够了。” 　　柳夜又望向一旁默默无言的北震岭：“她说的聚灵阵，你会吗？” 　　北震岭点了点头。 　　“你先画一个隐蔽气息和屏蔽外界窥探的阵法。” 　　北震岭依言照做。 　　柳夜扫了眼天色，以防万一，先在系统商城中兑换一个怀表，递给虚灵子，交代道：“若是一个时辰后我尚未归来，你就用这个对准她，然后摁一下这个按钮。” 　　反正她们发了誓，柳夜不怕她们说出去。 　　“你方才所说的几种灵药，炼制需要多久？” 　　虚灵子想了想：“全部炼完大概一个时辰左右。” 　　可是没有药材，她炼得再快有什么用？ 　　“柳道友，你去找季道友碰碰运气吧，她住在……” 　　在虚灵子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柳夜将七种灵花挨个从芥子袋中取出，放置在床榻上。 　　虚灵子：“……” 　　做完这一切，柳夜在心里确认道：“莫烈昀还在宴清河的房间吗？” 　　【是的，宿主，她趴在宴清河身旁睡着了。】 　　柳夜又从怀中取出两枚圆润的棕色丹药。 　　“这是第一阶段的解药，暂时能控制住毒发。两个时辰过后必须再服下一枚，否则……所以你们别想着逃跑，乖乖在这里等我回来。” 　　说罢，就这么毫不遮掩地，穿上隐身披风，推开门出去了。 　　北震岭先是有些疑惑。 　　这是解药？ 　　怎么感觉跟刚才吃的那颗毒药长得一模一样？ 　　算了，她也不敢问。 　　而后就瞥见柳夜大刺刺地消失在了空气中，顿时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没看到。 　　很是害怕知道的太多会被灭口。 　　一旁的虚灵子已经管不得毒药还是解药的问题了。 　　她目光愣愣地盯着柳夜放在眼前的七种灵花，整个人像石头般，呆在了原地，久久都没有动作。 　　外出的柳夜打算如法炮制，先推开宴清河的房门，等待猎物关门时再给她致命一击。 　　谁料等了半晌，莫烈昀仍然趴着一动不动。 　　睡得很死。 　　柳夜：“……” 　　她没办法，只得自己走进门，顺手还把门给锁上了。 　　柳夜先把莫烈昀摇醒：“喂，别睡了，醒醒。” 　　莫烈昀头发乱糟糟的，恍惚间抬起头来，盯着柳夜：“做什么？” 　　只见她十分狼狈，也不知是哭的还是压的，眼圈红红的。 　　柳夜哟了一声：“哭了？” 　　莫烈昀竟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 　　宴清河的性命是保住了，但因蛇毒已经蔓延扩散到各处，哪怕是莲慧也无能为力，宴清河会一直昏迷，直到蛇毒完全排出。 　　少则几个月，多则数年。 　　虽然修仙者的寿命比普通人要长得多，几年的时间对修士也不过尔尔，但她两从小一起长大，知道宴清河是个要强的性子，如果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同龄人远远甩开，一定会很沮丧。 　　她本来和玄松一样，还以为是在秘境中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果子，谁料宴长老竟然说是凌渊派搞的鬼。 　　然而她竟然一心只想着柳夜偷了她的刀，一直攻击柳夜，反而把最该杀的人晾在了一边。 　　如今出了秘境，已经没了杀死灵一的时机和理由。 　　她厌恶自己的愚蠢和冲动，看着床上陷入沉睡的宴清河，一边喝酒一边哭，谁料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连一辈子只有一把的宝刀都被抛在了脑后。 　　这会看到柳夜才想起来。 　　莫烈昀大梦初醒般从竹凳上跳了起来：“还我刀！” 　　语气却没多重。 　　柳夜到底是宴清河救命恩人，是个大好人，这么一想，偷了她宝刀的柳夜也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柳夜问道：“你不想报仇吗？” 　　莫烈昀狐疑地看着柳夜：“怎么报仇？” 　　五大监察使一碰面，就将凌渊派的人抓起来审问了，方才他们被放了出来，若是真能抓住他们的把柄，根本不需要莫烈昀插手，宴聪就会处理。 　　柳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问了一句：“你想不想报仇？” 　　“我做梦都想杀了他。” 　　“刚好，我与他也有仇。我正要去杀了他，你要不要一起？” 　　这件事非同小可，一旦莫烈昀被抓住，整个漠焰宗都要遭殃。 　　她不由提高了警惕：“我要如何信任你？” 　　时间正在莫烈昀的纠结中飞速流逝。 　　柳夜没了耐心，冷笑一声：“我给宴清河下毒了，如果你不跟我一起，就等着抱着她的尸体哭吧。” 　　怕莫烈昀不信，柳夜又把刚才的说辞重复一遍。 　　“不要想着找别人要解药。我以道心起誓，这种丹药你从未见过，哪怕虚怀谷谷主来也配不出解药的。” 　　一听此言，莫烈昀神色大变：“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就在你刚才睡觉的时候。” 　　莫烈昀目眦欲裂，恨不得把方才觉得柳夜是大好人的自己掐死。 　　她盯着柳夜半晌，咬牙切齿道：“可以。要我怎么做。” 　　“你先发誓，不会泄露今日之事。” 　　莫烈昀照做：“先说好，事后你要给解药，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 　　柳夜敷衍地“嗯”了一声，等会还要和她一起刺杀灵一，不能逼得太狠，她软了声音：“事情结束我就把你的刀还给你。” 　　灵一的住处周围皆是凌渊派的徒子，监察使很有可能也在附近，故此，她的白竹以及莫烈昀的烈火是不能用的。 　　此次刺杀，不能留下任何与她们相关的痕迹。 　　想了想，柳夜问道：“你除了刀，平日还练过什么？” 　　莫烈昀挠挠头，不确定地说：“拳……？” 　　柳夜先从商城中给莫烈昀兑换了一个【隐身披风】，又挑了好一会。 　　选了一个【右勾拳·拳套】 　　【右勾拳·拳套】 　　【售价：12000】 　　【物品耐久：4小时】 　　【注：穿戴者使用右勾拳时有几率打出400%的暴击伤害】 　　【您是否确认购买[右勾拳·拳套]，订单提交后不可取消，不可退款！】 　　———————— 　　(完形填空题目） 　　1.虚灵子：柳夜你这个______女人，我永远______你！ 　　2.北震岭：我______看到！求放过 　　3.莫烈昀：柳夜是个______人。 　　感谢在2024-08-0818:50:24~2024-08-0914:27: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到处捡垃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鸦6瓶；vonalei 5瓶；vbvcvea 2瓶；岁金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6]第 56 章:刺杀 　　柳夜给莫烈昀演示了一套右勾拳：“你要这样打，能行吗？” 　　莫烈昀点点头：“没问题。” 　　柳夜把【右勾拳·拳套】递给她，而后给自己挑选武器。 　　柳夜目光黏在系统商城里的【光子刀】上很久。 　　【光子刀】 　　【售价：80000】 　　【由上等纳米光子材料组成，能在瞬间切割穿透任何材料。注：小心使用，将自己切成两半是不会赔偿的哦！】 　　最后还是因昂贵价格败下阵来，购买了另一个配套的【左勾拳·拳套】。 　　【左勾拳·拳套】 　　【售价：12000】 　　【物品耐久：4小时】 　　【注：穿戴者使用左勾拳时有几率打出400%的暴击伤害。】 　　【您是否确认购买[左勾拳·拳套]，订单提交后不可取消，不可退款！】 　　拳套很大，柳夜觉着更像是一个“肘套”，拳套一直从五指覆盖到手肘的位置，黑金的外甲泛着淡淡的光，拳套外加上有几处圆孔，闪着蓝色磁能光。 　　柳夜将拳套扣在左手手臂上，以防万一，又在系统商城买了两个易容丹。 　　到了这一步，她反而不那么急切了。 　　愤怒和鲁莽不会有任何用，只会扰乱她的思维。只有在极夜中最为冷静的刺客才能给这场悄无声息的刺杀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柳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孤身一人的时候，可以一往无前英勇无畏，以身犯险，也可以无所事事，浑水摸鱼，曾经她觉得自己一身硬骨头，重剑在手，哪怕前路铺满了玻璃渣刺得血肉模糊也不过尔尔，这世界还没有她柳夜扛不住的事。 　　然而…… 　　曾经多次被她熟视无睹地掠过——那些她从来不会刻意留意，却也不会遗忘的细节此刻翻涌上来。 　　全门派称呼她“大师姐”时，那声独属于同门师妹才能唤出的“师姐”，永远持着汋霜退后半步守在她身后默无声息的影子，风云剑招中“拨云见日”的绝代双响…… 　　念静柏的声音沙哑又冷冽，若是稍不注意，便有可能会被身旁傅爻和宋施冉嘈杂的声音盖过去。 　　深夜飒飒的风声汇成一股，带着丝丝寒气灌入她的耳朵。 　　如果刺杀不成，那声微弱的，冷冽的“师姐”会永远地消散在风里。 　　柳夜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起来，只要稍稍偏移半寸，都很有可能从她身上剜下肉来。 　　一旁的莫烈昀见柳夜垂眸不语，很识趣地没有追问柳夜这样奇形怪状的武器是哪里来的，一手紧紧握拳，反复练习着柳夜刚才教给她的动作。 　　柳夜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问道：“汇报凌渊派的情况。” 　　【灵一独自在房间内打坐，还有他周围的几个师弟亦是如此，大多凌渊派徒子已经睡了，暂未看到凌若的踪迹。】 　　她同莫烈昀商量道：“不能直接杀了他，要活捉，兵分两路，你去拦住凌渊派的徒子，我来活捉灵一，等事后你想怎么处置他都行。” 　　莫烈昀是极为纯粹的火灵根，性情急躁，早就热血上头，恨不得磨刀霍霍地把凌渊派那些畜生宰了，一直为了门派忍气吞声，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此时右手绑着拳套往柳夜身后一站，腰杆都不自觉地绷直了：“行！你说了算。” 　　柳夜带着莫烈昀，两个人各拿一个【隐身斗篷】，小心翼翼地来到凌渊派的住所处。 　　避开夜间守夜的徒子，两人蹿到树上，正好能将全貌看个清楚。 　　凌渊派的院落比风云阁所在的四合院小一些，三层高的房屋围绕着中间宽阔的庭院，白日里应该会有不少徒子在此处闲聊，此时夜深了，院落中静悄悄的，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房间的窗畔处有着微弱的亮光。 　　既然柳夜与莫烈昀已经做好了伪装，还不如将事情闹大，将整个凌渊派也牵扯进来，倘若只盯着灵一报寻仇，太过刻意，反而有可能会暴露两人的身份。 　　“等会按咱们之前说好的分头行动，放火烧了她们的院落。这一乱，徒子们恐怕倾巢而出，你帮我拖住她们。” 　　柳夜话音刚落，莫烈昀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宛若一根带火的箭弩般飞了出去，砸在院落中。 　　四合院内立刻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下一刻，哨声大作，徒子们纷纷打开房门探出脑袋查看院落中的动静。 　　柳夜趁着这一瞬间，飞身潜入了灵一的房间中。 　　她像壁虎似的攀在屋顶，底下的事她一览无遗，看清了屋内的情景，她先是一喜——灵一就盘腿坐在床榻上，如288所言那般，孤身一人。 　　而后心下又是一沉——外面被莫烈昀闹翻了天，他却像老僧入定似的一动不动，恐怕留有后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 　　柳夜按下就快要溢出的杀意，静静地扒在房梁上。 　　她屏住呼吸，等了半晌，灵一身旁的传讯符亮了起来。 　　他睁开眼问道：“来了多少人？” 　　另一头，院落中的莫烈昀当打手倒是称职得出乎柳夜意料。 　　她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使用【拳套】上的电磁光波，靠着出手快，在浓烟中“暗箭伤人”，每一弹光波都声势浩大，闪着蓝光，将半边房屋轰个了粉碎。 　　师弟在滚滚烟尘中咳嗽不止，躲过被一拳揍飞的同门，拿着通讯符报信道：“不知……咳咳咳。有好些个，体修，法修都有。” 　　来的不是漠焰宗和风云阁的人？ 　　他原是想借此放长线钓大鱼，做好了被漠焰宗和风云阁徒子围攻的准备，只等门徒们热血上头，将道义二字往两派身上一压，凌渊派便能潇潇洒洒翻身一变，成为天下第一门派。 　　天下第一，除了实力外，风评也是极为重要的。众人敬仰高不可攀的柳漾，但柳漾若是草芥人命，不顾青红皂白一定要斩草除根，这座让人敬仰的高山变成随时会倾倒下来压死天下人的危崖，就会从“天下第一”变成人人喊打喊杀“配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了。 　　越是出名，便越是要光风霁月，两袖清风才行。 　　宗门自也如此。 　　五大门派的门徒出门在外一言一行皆挑不出礼数上的毛病，反而不少没甚威名的小门派徒子喜爱作威作福。 　　可惜，风云阁和漠焰宗的愣头青们不上当。 　　“体修和法修？有意思。” 　　灵一冷哼一声，蓦然起身，将道袍刷地一下弹了两下，就要出去会会这些“不速之客”。 　　就在这时，柳夜双手一放，从房顶“摔”了下去，正好落在灵一的上方。 　　蓄力良久的左勾拳轮圆了朝灵一的脑袋砸去！ 　　灵一似有所感，人影一闪，偏头躲过这拳，对上陌生的人脸，露出一张喜庆得能去拜年的笑脸：“呀，这还有一只落单的小老鼠。” 　　柳夜一落地，灵府中的灵气竟然有一种凝滞之感。 　　还没等她理顺思绪，灵一不闪不避，一拳就朝她攻来！ 　　拳风带起呼呼的劲风声，一拳似有千钧之力，柳夜不敢硬接，偏头躲过，几个回合后，她竟然已经被逼到角落。 　　她心下猛然一沉。 　　这根本不是一个金丹法修能有的内力！ 　　面前这个人不是灵一，那是谁？ 　　真正的灵一又在哪？ 　　柳夜这边的刺杀进行地不大顺畅，另一头的莫烈昀一开始还算顺利。 　　以柳夜给的防烟布料蒙面，在火势制造的浓烟中杀个七进七出，右臂结实的肌肉青筋暴起，满月般的挥拳而出。 　　若是柳夜离得近，此刻光屏上便能浮现出【武道巅峰！触发暴击率400%！】的提示。 　　她一拳将一排懵懂的徒子砸飞出去，正想借机深入敌阵，谁知在这个节骨眼上，苍天无眼，竟然下起了大雨。 　　原本浓浓火势瞬间被浇灭了，浓烟散去，莫烈昀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一群凌渊派门徒中间，猝不及防地和她们照了个对面。 　　莫烈昀：“……” 　　和几十双眼睛大眼瞪小眼，莫烈昀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 　　若是柳夜见此景，定会让她抽身而去，借着【隐身斗篷】藏在暗处，再用拳套上的光波弹瞄准人群，营造出人多势众的效果。 　　然而莫烈昀本就不是运筹帷幄的料子。 　　此时眼见故弄玄虚之法失效，干脆大喝一声，悍勇无畏地冲进了人群。 　　灵一站在徒子们中央，大笑一声：“原来仅仅一人？” 　　“上！区区一人胆敢造次，看来是当真不把我们凌渊派放在眼里，拿下！” 　　莫烈昀听到耳边一阵厉风擦过，错步闪开，偏头一看，是灵气凝成的一根手腕粗的箭矢！ 　　随即，这样的灵气箭从四面八方雨点似的落下。 　　法修站在高墙房檐之上，酝酿着各类法术，近些的皆是修为尚可的，蓄力时间更短的法修，将莫烈昀团团围住。 　　莫烈昀再迟钝，也能看出凌渊派这是早有准备的。 　　若不是【拳套】上能显示出同一副拳套的位置，莫烈昀几乎要疑心柳夜和凌渊派串通好陷害她的了。 　　“来得正好，你们一起上吧！” 　　莫烈昀咧开嘴角，狠狠一抹脸上的雨水，整个人像炮弹一样砸进人堆里。 　　另一头被莫烈昀短暂怀疑的柳夜，正在狭小的房间与假扮灵一的高手缠斗。 　　眼看着柳夜被堵在墙角避无可避，整个人在极为逼仄处拧身，杂耍似的躲过那人高山巍峨般的灵压。 　　柳夜被逼得上蹿下跳，“灵一”一直在用灵力攻击柳夜，不肯靠近，远远地嘲笑道：“小丫头片子只会做偷鸡摸狗的事情？” 　　激将法！ 　　288紧张地盯着自家宿主，生怕柳夜中计。 　　然而柳夜就像聋子般，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能仰仗的就是“灵一”对拳套的不熟悉，这是唯一的生机。 　　闻言，她故意侧身不及，被灵波打中右肩，嘴角顿时见了血，脚步踉跄几下，险些力不支般跌倒在地上。 　　“灵一”不屑哼笑一声：“就让我看看你这老鼠到底有何能耐。” 　　说罢，调动起浑厚的灵气，全力攻向柳夜！ 　　柳夜被打中，“噗”地一下喷出一口血，直直向后倒去，"啪"一声摔在地上。 　　一动不动。 　　“灵一”欺身而来，竟然不是补最后一击，而是伸手探向了柳夜的腰腹处，打算将她的金丹剥出来！ 　　与此同时，仅她可见的光屏上浮现出一行字。 　　【[龙鳞]被动触发，为您抵挡一击，耐久耗尽，已失效。】 　　当“灵一”附身时，柳夜突然诈尸般扑了起来，死死抱住“灵一”的腰，左手手臂往胸脉处一顶，光波弹轰出！ 　　“灵一”心脉处顿时多出一个漏风的大洞，维持着错愕的表情：“你……” 　　———————— 　　十个红包！~感谢在2024-08-0914:27:43~2024-08-1320:25: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6136944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尽骟尽美19瓶；真tdd矛盾、山月不知心里事（改过、5784633110瓶；女宝举世无双、69288633、永远相信爱存在、廉清5瓶；川贝绵羊、vbvcvea 4瓶；晏婧、乔伊2瓶；泺晏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7]第 57 章:灵一必须死！就在今日！ 　　四周都是凌渊派的徒子，到处都是带起厉风的攻击。 　　远处的凌渊派门徒的蓄力良久的法术尽数砸在莫烈昀身上。 　　风灵根修士卷起的箭矢，疾如闪电，射出一道道残影，水灵根修士凝成的水绳灵动地在空中翻腾，企图卷住莫烈昀的四肢，土灵根修士操纵着灵气，给莫烈昀不断制造障碍物…… 　　半空中，有不少修为稍弱些的徒子因攻击屡次不中，转而凝结水球形成“人造降雨”。 　　她们看出来者为火灵根，水火不相容，如果说莫烈昀在浓浓火势中是如虎添翼，在潮湿的环境中则是如履薄冰。 　　院子中先前被点燃起了浓浓的烟雾，碰上水，氤氲一片。 　　莫烈昀只觉周身的灵气粘稠不已，仿若陷入了看不见的沼泽中，吸纳灵气的速度都变得缓慢。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能量耗尽了，先前大展神威的蓝色炮弹此时怎么按也按不出了。 　　反观多是水灵根修士的凌渊派，则是如鱼得水般，浸泡在湿润的灵气中，身子皆轻盈无比，各式各样的术法不停歇，好似漂浮而又坠落的音符，谱写出一曲狩猎的奏章。 　　术法在半空中好像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莫烈昀死死紧固在其中，近前的凌渊派徒子趁机成包围之势不断向战圈中的莫烈昀逼近。 　　她能够活动的空间不知不觉变小了。 　　这座四合院无疑变成了凌渊派狩猎的场地。 　　莫烈昀在围攻中上蹿下跳。 　　莫烈昀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变得凝滞，动作反而更快了！ 　　保险起见，她和柳夜都将自己易容成了毫无特点，丢进人堆里能找出四五个长得像的大众脸，然而此时她眼里迸发出的光芒竟让近前的门徒们移不开眼。 　　比起在门派中人缘极好的宴清河来说，莫烈昀这一身比牛还犟的性子，比蛇还毒的嘴，属实不大招人喜欢。 　　她自幼习武，师承宗主，平日里酷爱与人比武不说，又兼得野性难驯的脾气，赢了也从不谦虚几句，树敌不少。 　　当日她只结成十转金丹时，看笑话的人不在少数。 　　可她只是如同往日一样，该干嘛干嘛，性子也一如既往的火爆，并未因着金丹十转而收敛。 　　十年如一日，破厄刀好像融入了她的骨血。 　　今逢垂死之局，断无不战而降之理！ 　　她自小，学的便是刀。 　　破厄刀一练就是十几年，从未有一日的停歇。 　　若是畏首畏尾，怎谈破厄！ 　　莫烈昀灵府中的火红色的金丹疾速地旋转着，双眸亮得好似燃火。 　　右臂骤然蹦直，再轰出，拳头划过半空，带起破风声，一股强猛劲力凶悍地卷起风压，居然将离得近的门徒全部掀飞了出去！ 　　然后右脚在某个门徒身上接力一踏，直接将其踹在坍塌的墙壁上，巨大的力量，竟是在墙上留下了一个人形的浅坑！ 　　而莫烈昀则借着反推之力，身体在半空中疾旋。 　　在这一刻，她全身，肘、腿、拳、脚，都变成了陨铁般坚硬的武器。 　　拳头与术法相接，“咔嚓”一声，是骨头断裂的声响。 　　莫烈昀不受控制地痛哼出声，喉咙一甜，鲜血星星点点地挥洒出去。 　　而近前的好几个门徒被术法反噬，身体几乎是倒射而出，结印的手臂扭曲变形，在地上打滚哀嚎着。 　　远处的凌渊派同门望着几乎已经钻出皮肉的骨刺，便知道这些徒子的手臂暂且废了，心下皆是惊愕不止。 　　莫烈昀的爆发来得太突然，又或者说，她们从来没有想过，此人在密密麻麻的攻击之下还能反击，而且反扑得如此厉害！ 　　不过少了几个徒子而已，还不够打破凌渊派的阵型，莫烈昀仍然被围在中间。 　　而周围的凌渊派门徒却齐刷刷呆愣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贸然对她动手。 　　莫烈昀借此机会调息着。 　　藏在拳套中的右臂肱骨隐隐作痛，恐怕已经断了，她没先着急说话，深吸一口气将剧痛忍了下去，等这口气匀了过来，目光才在围着她的众人脸上扫过。 　　嘴角还带着血迹，勾起一个堪称狂傲的弧度：“怎么不打了？” 　　她挑起眼皮看了眼灵一：“想来阁下就是凌渊派的灵一吧？没想到你做人已经不怎么样了，打架居然更逊一筹啊。” 　　灵一阴沉的视线转向莫烈昀。 　　一瞬间心中浮起万千思绪。灵一怕有人来暗杀他，便拜托恰好在中洲办事的元婴修为的师兄伪装成他的样子，他则带领门徒在庭院中守株待兔，将来者一网打尽。 　　要知道金丹和元婴之差宛若天堑鸿沟，只要师兄料理完不速之客，再加入战局，擒拿刺客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奈何师兄迟迟不出现，难不成来者也有元婴修为不成？ 　　他起了试探的心思，也想拖延时间，眉头一皱问道：“阁下不请自来，何不报上名来！” 　　莫烈昀冷哼一声：“就凭你？报名，你也配？”说话时目光瞥过柳夜给的【右勾拳·拳套】，突然福至心灵，“也罢，就让你死个明白，我们乃拳拳到肉不痛不收钱！” 　　将尸首收集好，藏在【隐身披风】中摸到此处的柳夜：“……” 　　灵一眉头抽动：“们？看来你们拳拳到肉不痛不收钱不是独自一人，我们凌渊派身正不怕影子歪，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跑来惹事？” 　　莫烈昀理所当然道：“什么你，你们拳拳到肉不痛不收钱。看到你直接这样吆喝，你是怎么想的呢？拳拳到肉不痛不收钱也是你能直呼其名的？我们是黄金右手、黄金左手、路见不平一声吼、拔刀相助不留名、天才散修、蓝光统治者、是体修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这名字太重，你承担不了在这名字后付出的一切，请你尊称我们为拳大师。” 　　躲在斗篷中的柳夜恨不得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头一次体会到别人被她荼毒时的感觉。 　　不过柳夜刚才还担心莫烈昀会说漏嘴把她们老底卖掉，现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趁着莫烈昀牵制住了凌渊派众人，观察着场面上的局势。 　　离莫烈昀最近的有十五人左右，另有十五人在稍远一些的外圈，房檐上四处站着的法修统共十余人左右。 　　灵一则在离莫烈昀不近不远的人群最中央。 　　柳夜飞快地盘算着如何在人群中不留痕迹地活捉灵一。 　　首先，必须要将她们的阵型打乱。 　　事到如今，如果要让灵一死的话，必定要付出一些代价。 　　商城余额不能再省了。 　　柳夜吩咐288兑换了几个燃烧.弹、烟雾弹和电磁炸弹，跳到房檐上，将手中的燃烧.弹朝房梁上扔了过去。 　　不愧是一颗价值8000的精品，方一丢出，火焰冲天而起，房梁倒塌，连带着房屋一并坍塌。 　　震耳欲聋的声响中，柳夜扔出了第二颗燃烧.弹，正是莫烈昀所在的位置！ 　　火舌顿时向凌渊派徒子席卷而去，不少水灵根的门徒尖叫出声，与此同时，一直站着没动的莫烈昀倏地动了起来。 　　她站在火焰的中央，宛若地狱索命的修罗，掌管着燃烧之火，拳头上冒出的灵气碰到万分合拍的火焰，瞬间凝成了实火般的灵火，所到之处睥睨无双，将先前将她打得上蹿下跳的凌渊派门徒悉数揍飞。 　　内圈中的十五人顿时少了大半，莫烈昀直冲灵一飞去！ 　　灵一对上莫烈昀的双眼，如有所感，突然尖叫出声：“你是莫烈昀！” 　　然而，没有任何人听到了他这句充满惊吓的喊声。 　　柳夜扔出的电磁炸弹在四合院中爆炸，蓝色电流如闪电般乱窜，碎石乱飞，混乱不堪，巨大的爆炸声掩盖了灵一的呼喊。 　　与此同时，烟雾弹在四处燃起，浓浓的白烟顿时布满了整个四合院，烟雾缭绕中，凌渊派根本瞧不清同门的位置，不由自主地想要寻找同门的踪迹。 　　她们的阵型乱了！ 　　原本在人群之中的灵一彻底暴露在了外面！ 　　柳夜的身影在这一刻快成了一道残影，视线被阻挡，周围的师弟只能看见什么东西闪了过去，连是人还是鸟雀都分不清，更别提是敌是友了。 　　就这一瞬间晃神迟疑的功夫，柳夜已经掐住了灵一的脖子。 　　她能感觉到手掌下的咽喉因为惧怕而微微滚动，轻轻一用力，灵一就像被捏碎脖子的牲畜，晕了过去，不知死活。 　　柳夜一击得手，吹响了哨声，这是她和莫烈昀约好的撤退信号。 　　此时她应该抱起灵一就走，可是她本能地有些膈应抱着灵一，想要将灵一装在她新兑换的【收纳百宝箱】里，方才那个假扮灵一的修士就在里面。 　　谁知就这一瞬间，一个眨眼未曾完成的瞬间，自烟雾中突然出现一张惨白修长的大手。 　　居然是凌若！ 　　凌若接到灵一的传讯符便即刻赶来，这种程度的障眼法糊弄糊弄元婴期的修士不成问题，可对登梯修士来说便有些儿戏了。 　　他一眼就瞧见自己的男徒像死鸭般被一个陌生女修捏着脖子抓在手里，当即运上了十成的力，朝她手腕处打去。 　　手腕、脚腕，心脉等乃是修士的要害，此三处为灵脉最为薄弱的地方。 　　当年况慈便是四肢腕处重伤致使灵脉断裂的。 　　无数次与妖兽搏杀磨炼出的直觉在催促她放开手。 　　可是柳夜为了夺取金丹，特意留了灵一一口气，此时松手，等凌若寻来医修帮他医治，不过多日，这个贱人便又能活蹦乱跳起来。 　　错过了这次杀人的机会，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她不想退，不想让，灵一必须死！就在今日！ 　　面对登梯修士的全力攻击，柳夜不避不闪，硬生生地抗下了这招，而后敛了气息，拖着昏死的灵一藏进斗篷中，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 　　柳夜：我要你三更死，谁能让你活到五更？ 　　小莫：我们是拳拳到肉组合！请多多支持我们（。） 　　十个红包！ 　　感谢在2024-08-1320:25:09~2024-08-1419:00: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隰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wwww、灰氢、孤茗、69739403、65555888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祝衍25瓶；隰24瓶；闹钟叫不醒我22瓶；棨连嗟15瓶；夜未眠、瑟和14瓶；桑榆他乡10瓶；鸦5瓶；孤茗、我们当中有0人问了你4瓶；真tdd矛盾2瓶；655558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8]第 58 章:“你过来抱着我，把我送回去。” 　　柳夜藏在【隐身斗篷】下，手腕的灵脉开裂似的疼，每每动用灵气施展轻功时，足尖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针扎般的疼痛从足尖一直顺着灵脉蔓延到全身各处。 　　她咬牙强行撑住了，硬生生地将追出来巡查的凌若和一众凌渊派门徒甩在身后。 　　立于半空中的凌若俯瞰整个中洲，想要抓出拐走他男徒的女修，谁知凭借他登梯修士的目力，愣是没看清楚柳夜是怎么带着灵一消失的。 　　一片寂静中，他盛怒的声音传到凌渊派每个徒子耳畔：“给我搜！她们绝对还没跑出中洲，哪怕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说罢，身形陡然消失在夜色中。 　　柳夜喉头弥散着腥甜的气息，硬生生将快到唇边的鲜血吞了回去，瞧见凌若离开，松了口气。 　　她和莫烈昀躲在【隐身披风】内，互相都看不见对方，柳夜试探着吹响了哨音，不多时，就感觉肩膀被轻轻戳了两下。 　　“给你。” 　　柳夜将烈火从芥子袋中取出来给她，而后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她身上实在太难受了，被登梯修士劈到了手腕的灵脉处，身上灵气的转动都变得艰难晦涩起来。 　　【龙鳞（伪）】只能购买一次，而柳夜为了刺杀灵一花了不少商城余额，更贵的防御法宝她买不起。 　　故此，哪怕288在关键时刻为她兑换了防御的法宝，抵挡了大部分的攻击，仍然被剩下的余波伤得不轻。 　　手腕处隐隐作痛，灵脉更是有一种死气沉沉之感。 　　柳夜觉得自己的灵脉好似一棵行将就木的古树，流转极为迟钝凝滞，手腕处的脉络像淤积的泥沼，最要命的是，灵气经过灵脉，想要将这碍事的泥沙推动，反而将泥沙带动，在灵脉中艰难的翻滚。 　　而淤泥所到之处，皆堵塞不通。 　　原先只是手腕处不适，此时半个手臂都被堵塞了起来！ 　　柳夜苦笑一声，发现自己越是企图用灵力冲破这堵塞，越是严重，她赶紧停了下来。 　　一旁的莫烈昀经过这么一出，早已把柳夜当成了出生入死的朋友，见柳夜迟迟没有下文，她便也停了下来。 　　呆愣了一会，实在无聊难耐，忍不住轻声问道：“你干嘛呢？怎么不走了，你不会睡着了吧？” 　　柳夜被突兀出现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斗篷时效还未结束，莫烈昀藏在里面，柳夜没注意，也不知道她到底走没走。 　　她还以为莫烈昀宝刀到手就要抽身离去呢。 　　柳夜压下繁杂的心绪，学着莫烈昀，同样压低了声音：“过来，跟你说件事。” 　　莫烈昀心跳如鼓，方才大战的兴奋之感还残留在身上，此时听到柳夜做贼般压低了声音，立刻便以为还有什么杀人越货的大事，赶忙猫着腰往柳夜那边靠了两步。 　　“什么？” 　　声音大有难以掩饰的跃跃欲试之意。 　　就听见柳夜用“我们再去杀个人”那样神秘而危险的语气说道：“你过来抱着我，把我送回去。” 　　莫烈昀：“？” 　　啊？ 　　还没等莫烈昀回答，柳夜就掀开披风钻到了莫烈昀怀里，催促道：“愣着干嘛，快点。” 　　莫烈昀大为震撼，不明白柳夜这是抽什么风。 　　当场就想用刀柄将柳夜拱出去。 　　然后她看清了'烈火'下的那张脸。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将脸色衬托得更加苍白。 　　莫烈昀把已经到唇边的拒绝咽了回去，沉默地将柳夜打横抱起，这才发现柳夜的腿好生碍事，硬是将她的隐身斗篷拱出一个奇异的弧度。 　　她如刀的眼神在柳夜长腿上来回横扫，用眼睛无声地比划了两下。 　　心里酸酸地想，真长啊，削一截得了。 　　片刻后，莫烈昀带着长条状躺在她怀里的柳夜推开了房门。 　　她解开斗篷与里面的北震岭和虚灵子面面相觑：“啊，又见面了，大家都在啊，好巧呀。” 　　北震岭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心里却忍不住地嘀咕：“若再来一个灵一，此处又是一个五洲秘境了。” 　　正这么想着，就看见柳夜从怀里扔出来两个尸体般的东西，往地上一丢，正是北震岭念叨的灵一！ 　　只见灵一和一个陌生的男修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灵一尚且有一口微弱的呼吸，而男修胸脉处有一个硕大的血洞，也不知柳夜用了什么法子，此人居然还维持着临死前一瞬的模样。 　　柳夜怕元婴男修的金丹品质更好，便用【怀表】暂停了他的时间，以保存金丹的新鲜程度，此时取出【怀表】，重新启动元婴修为男修身上的时间，而后以迅雷之势将灵一和男修的金丹同时挖了出来！ 　　她偏头看向虚灵子：“你看看哪个金丹好就用哪个。” 　　北震岭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恨不得立刻闭眼晕过去，为什么要用这种“你看看哪个菜下酒好”的语气说出这种恐怖的话啊！ 　　金丹难道是什么烂大街的东西不成？ 　　还有啊——她真的不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灵一这件事啊！ 　　让北震岭更为崩溃的还在后面。 　　失去金丹后，修士不会立刻死亡，原本昏迷的灵一径直被痛醒了。 　　说罢，柳夜不等虚灵子回答，上前一步拎着灵一的领子，将他从地上直接抓了起来，像皇帝赏赐功臣般，将灵一奖赏给了莫烈昀。 　　而灵一的身体正在控制不住的痉挛，每一次颤抖，就有大量的鲜血从腰腹溢出，滴落在地上。 　　灵一不可置信地瞪视着柳夜。 　　北震岭：“……” 　　柳夜眼皮都不抬一下：“喏，说好的，给你处置。” 　　一手拿着两个金丹，另一手捏着腰腹处有个血洞的灵一，不论是手上的金丹，还是灵一身上可怖的血洞，都在淅淅沥沥地往地上滴着血。 　　北震岭：“……” 　　她就是个臭画阵图的，真的不想知道你们天之骄子拿同辈的尸体做礼物的秘密啊！ 　　莫烈昀很自然地“哦”了一声。 　　从柳夜手中接过灵一的动作仿佛过年过节时分收下拜年礼那般理所当然。 　　不顾灵一惊恐万分又带着怨毒的神色，莫烈昀抓着他后领，像是拎着一只待宰的鸭子，冲柳夜一笑：“那我先回去处理一下。” 　　北震岭：“……” 　　她真的很不想知道莫烈昀要怎么“处理”灵一。 　　北震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柳夜“嗯”了一声，用下巴点了点她，提醒道：“你的斗篷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失效了，小心些，别被人发现了。” 　　“知道了。” 　　莫烈昀舍不得给灵一用灵药，简单给伤口包裹了下，免得沿路留下血迹，草率地做完这一切，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这头的虚灵子已经分辨好了金丹，只不过她尚在气头上，一言不发地从柳夜手中拿过灵一的那颗金丹，放在聚灵阵的阵眼上，又马不停蹄地用炼制好的灵药涂抹在念静柏的手腕，脚腕以及胸脉处，还有不少灵药是内服的，必须在吸纳灵气的不同阶段服下。 　　可把虚灵子忙坏了。 　　等到灵药吸纳完成，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自始至终，虚灵子都冷着脸，没有说过一句话。 　　而北震岭早恨不得将自己药晕过去，巴不得将存在感降到最低，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柳夜则内视着自己的干涩沉重的灵脉，哪怕她没有主动地运转灵力，那股淤泥堵塞之感仍然在慢慢地往四周蔓延。 　　一时间，房间内的四个人都没说话。 　　一个暂无意识，另外三个各想各的，只剩下四道呼吸声交错起伏。 　　柳夜烦躁得很，心里空茫茫一片。 　　受伤的地方不止是灵脉的薄弱处，更是她持剑的右手。 　　心绪杂乱无章，柳夜艰难地想着，“难道我也要灵脉尽断了？” 　　她在蓝星时，压力一大就想吃甜食，这会没那么好的条件，退而求其次地掏出了之前兑换的巧克力豆，抓了一把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巴里送。 　　一旁终于结束治疗的虚灵子长出一口气。 　　要无时无刻观察念静柏吸纳灵气的进程，还得对症下药地关注她的伤势愈合程度，虚灵子这两个时辰可谓是眼睛都不敢眨慢了，就怕错过了最佳上药的时间。 　　这样提心吊胆地熬了一宿，眼下的黑眼圈更明显了。 　　偏偏那投药贼还在一旁理所当然地坐着，连句感谢的话也不说！ 　　虚灵子愤愤地想，她再也不会帮助柳夜这个冷酷无情，言而无信的女人了！ 　　这么想着，忍不住狠狠地剜了柳夜一眼。 　　就见柳夜正在一把一把地将深棕色的“无量毒药”往自己嘴里塞。 　　虚灵子声音都颤抖了：“柳道友，你这是……？” 　　虚灵子的声音响起，柳夜这才发现聚灵阵中的金丹已经消散，想来是已经结束了。 　　柳夜闻言，顺着虚灵子惊恐的目光看去，落在自己手心中的圆润棕色丹丸上。 　　“哦。你说这个啊，要是师妹活不了，我也不活了。” 　　柳夜原本就因灵脉之事忧心，受了伤，脸色也不如平日里看起来那么康健，乍一看倒真像伤心欲绝那么回事。 　　虚灵子吓了一大跳，心里对冷酷无情，言而无信的投药贼的气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她从竹凳上起身，上前握住柳夜的手臂，阻止她继续吞服毒药。 　　心里怔愣地想着，唉，柳道友倒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一时连怎么抓住灵一，又是怎么说服莫烈昀的前因后果都没来得及细问，安抚道：“念道友已将灵气尽数吸纳，已无性命之忧，等她成功将灵力炼化后，便能苏醒了。” 　　念静柏一遭灵力全失，哪怕这会将失去的灵力悉数补了回去，一时半会也没办法立刻就能将灵力彻底炼化。 　　毕竟，每个修士都要花费十余年的时间，才能凝聚出一颗金丹。 　　不过好在念静柏已结丹过一次，炼化灵力并不难，苏醒只是时间问题。 　　柳夜看向床榻上的念静柏，原本的血洞处长出了新肉，嫩粉的肤色与周围的肤色格格不入。 　　就好像在腰腹处绣了个粉色井盖般圆润的纹身似的。 　　柳夜抬眼望向虚灵子和北震岭，真心实意地冲她两躬身道谢：“今日之事多谢你们。下毒之事是我考虑不周，当时心急如焚，唐突了两位道友，柳夜在这给你们赔个不是。” 　　说罢，她起身上前两步，将手里的圆润棕色丹丸分了两块给她们：“这是解药，间隔两个时辰服下即可。我欠你们一个人情，若是日后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虚灵子抓着丹药神色复杂，心里的那口郁气彻底消散了。 　　北震岭闻言倒是颇为受用，异地处之，她也愿意为了她的师妹铤而走险，而且柳夜大大方方认了错，并不找借口，如此品性，倒也不怕她反悔杀人灭口。 　　也不失为一个值得交心之人。 　　“既如此，我便厚着脸皮记下柳道友说的话，若是日后有难，还望柳道友出手相助。”北震岭也不客气，承了这个情，朝柳夜拱手说着，“天快亮了，恐怕师妹找不找我心急，我先回去了。” 　　出门前，北震岭看向柳夜，意味深长道：“今夜之事动静恐怕不小，柳道友多加小心。” 　　北震岭这是想提醒她，凌渊派在中洲失去了徒子，又恰好五洲秘境方才结束，五个监察使尚未离去，只怕凌若不会善罢甘休的。 　　柳夜目光轻轻一闪，冲北震岭拱了拱手，“嗯”了一声。 　　北震岭见柳夜明白，不再多言，转身出了房门。 　　这下房间里就只剩下了虚灵子和柳夜。 　　虚灵子无措地摸了摸鼻子，想着柳夜方才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此刻恐怕需要和念静柏单独相处一会。 　　她非常识趣地告退：“那我也先回去了。” 　　谁知刚迈出一脚，身后就传来柳夜的声音。 　　“你留下。” 　　虚灵子冷汗都冒出来了。 　　心想，难不成柳夜真的看到了那个话本？ 　　———————— 　　啊——什么时候让小莫看到那本《死对头是不可能成为道侣的啊》呢？ 　　ps：小莫只有173，就这样羡慕夜子的长腿吧！ 　　北：一觉睡醒班里的第一名和第二名就把同班同学杀了然后还在我面前商量怎么分尸，我能不慌吗…… 　　十个红包！感谢在2024-08-1419:00:39~2024-08-1500:12: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婋、令良沅、为什么女频文会有男主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鸦6瓶；晏婧、655558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9]第 59 章:“师妹，快些醒过来吧……” 　　虚灵子强装镇定，十分外行地装傻：“干什么？” 　　柳夜是何许眼力，在幻境中又自小养在景嵘膝下，字还没认全的时候就已耳濡目染地学会洞察人心了，这会虚灵子这堪称拙劣的演技在她眼里几乎无处遁形。 　　然而此时，柳夜灵脉中堵塞之状愈发明显，她觉着自己的灵脉就像患上了蓝星的“渐冻症”般，正在逐渐被那团淤泥侵蚀。 　　实在没心情多想虚灵子的异样。 　　那个狐疑的念头只在脑子里停留了一霎，而后立刻被她丢到了角落。 　　柳夜撩开道袍，伸手朝虚灵子探去。 　　她的手从背面看，手指修长，指骨明晰，很是赏心悦目，然而因着练剑的缘故，掌心和虎口全是大大小小的茧，在反复磨破中最终生成了坚硬的线条，此时道袍往上翻折，露出一截手腕，能够清晰地看到皮肤之下脉络分明又带着蓬勃力量的青筋。 　　虚灵子满脑子都是先前看得《以花为名的初春》，看见柳夜向她伸手，第一反应想起的居然是话本中的段落—— 　　“龙傲叶轻轻拉起茁灵的手，两人的手紧紧相扣，仿佛在这一刻，所有的等待与努力都化作了最甜蜜的回响。” 　　再联想到柳夜方才肝肠寸断的憔悴面容，想来，像柳道友这样无所不能的天才也有脆弱的时刻，也会需要人的安慰吧…… 　　就这么想着，神使鬼差的，虚灵子握住了柳夜探过来的手。 　　顺便安抚般轻轻拍了拍柳夜的手背。 　　柳夜：“……？” 　　柳夜莫名其妙地将右手从虚灵子的掌心挣脱出来。 　　说是挣脱不大妥当，在她刚用力之时，虚灵子就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猛然松手了。 　　在虚灵子视死如归的目光中，柳夜薄唇轻轻嗡动：“帮我看看。” 　　虚灵子：“。” 　　……现在把自己药晕还来得及吗？ 　　四下清净无人，唯闻呼吸声交错起伏，一片寂静中，虚灵子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搭上柳夜的脉门。 　　好在虚灵子不愧是虚怀谷首徒，一摸上柳夜的灵脉，就像换了个人，完全分不出任何心神去想方才的尴尬了。 　　她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而后抬眸看向柳夜，叮嘱道：“可能有些痛，你忍一忍。” 　　然后将一缕灵力小心翼翼地渡进柳夜的灵脉，喃喃道：“怎么会？” 　　如果说正常修士的灵气如同江流的话，灵脉则宛如渠道，法修也好刀修剑修也罢，每一种功法，甚至每一剑每一刀，所运用的灵气都是不同的，遍布全身的灵脉便起到一个分流灵气的作用。 　　而柳夜的脉象，极为杂乱，虚灵子的灵气往里面渡，顿时分成了极为不均匀的好几股，而后像水滴入江流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一滴水落入渠道，和一股江流汇入渠道自然是完全不同的。 　　柳夜到底不是医修，她所感觉到的“凝滞堵塞”症状其实是因为灵脉的紊乱而导致的。 　　原本应该同时进入一条灵脉的灵气分散交错开来，让本该充盈的灵脉变得空荡荡的，就好像是灵气被堵住了一般。 　　不过“灵脉堵塞”和“灵脉错乱”归根结底还是落在灵脉有坏症上。 　　虚灵子尝试着用灵气替柳夜梳理灵脉，却被反噬，越是灌输灵气，灵脉杂乱的症状就更为明显，她连忙撤了灵力。 　　“怎么样？你看出什么了？” 　　柳夜看向虚灵子，虚灵子也正好闻言抬头看她。 　　二人想的是同样一件事，不用多说什么，就能通过对方细微的表情知晓答案。 　　柳夜心里想的是：“我的灵脉是不是出问题了？” 　　而虚灵子凝重的神色已经给了她答案——是的。 　　不过虚灵子搭在柳夜手腕上的手还没拿下去，只见她细细摸了手腕处，脚腕处，又将指尖触碰在柳夜的胸脉处，验证出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虚灵子一改方才沉重的模样，十分高兴地说：“许是因为你乃金丹十二转，灵脉和灵力比普通修士强劲不是一点半点，灵脉杂乱之症扩散的很慢。你方才给我的灵草还剩了些，我先炼一些灵药给你缓解一下，唔，剩下的还需几味调养灵脉的药材，银鹿草，五色果……” 　　她一口气报出好几种方子，转念一想：“罢了，反正你不日便要回风云阁了。等你回门派后自有况慈长老为你医诊，她的医术和我师母差不多，比我高明许多，有她在，不过两个月就能恢复如初了。” 　　柳夜一愣，没想到竟然峰回路转，果然老天奶待她不薄。 　　“那便有劳虚大医仙了，在我心里，虚道友便是吾辈医修第一人。” 　　虚灵子听见这声恭维，强装不甚在意的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转头喜滋滋地炼药去了。 　　片刻后，虚灵子递过来几个小玉瓶，看着柳夜的眼神就像叮嘱调皮捣蛋的小孩：“这个一天一次，口服，这个涂在灵脉三处，每天三次，这个……” 　　好不容易说完，怕柳夜乱来，又强调道：“这只是暂时抑制，不能根治，所以你不能动用灵力，否则症状会愈发严重的。” 　　柳夜接过玉瓶，乖巧地点点头。 　　“哈欠……那我走了。” 　　走出门之前，虚灵子又一次特意扭头再次嘱咐柳夜，唯恐她听不懂，还用了特别浅显明了的说法：“抑制恶化是在灵脉中没有灵气波动的前提下，一旦动用灵力，就前功尽弃了，而且灵脉会坏得更快速，知道了吗？” 　　柳夜点头如捣蒜：“明白了，虚大医仙。” 　　还十分热情地起身将虚灵子送到了门口。 　　虚灵子摆摆手，打着哈欠，眼下的乌青尤为明显，看起来是困得不行了：“你就别送了，好好养伤吧，哈欠……我回去了。” 　　送走虚灵子后，柳夜终于腾出时间来好好瞧一瞧念静柏。 　　来五洲秘境不过近一月的时日，柳夜却觉着比在门派中度过的十七年还要漫长了，被内鬼陷害，被困…… 　　而柳夜想要杞人忧天的时间都没有。 　　大小事扑面而来，念静柏不知死活地坐在床榻上，她得争分夺秒地为师妹取来金丹，还要把莫烈昀和北震岭安抚好，到底是无冤无仇的同辈天骄，得罪两个门派的未来宗主不值当，还要给苍霓等人传讯保平安，不能叫她们为她担心…… 　　夜色早在不知不觉中褪去，朝霞被窗户缝隙过滤一层，剪碎了渗进房屋里，打在念静柏脸上，衬得她冰霜般的脸色更加苍白，脖颈上的血管纹路都几乎清晰可见。 　　好在念静柏的身体正随着呼吸起伏着，一下，又一下。 　　好似夹缝中长出的野草，有着微弱却永垂不朽的生命力。 　　也不知是不是累傻了，以金丹修士的耳力，柳夜能很清楚地分辨出念静柏的心跳声。 　　她却像在蓝星那般，试探着将手指悬在师妹的鼻尖下，执意要通过这种朴素的方式来确认念静柏的呼吸。 　　微弱的鼻息洒在指尖上，触感从手指蔓延到心脉，柳夜一直悬着的那颗心这才落了地。 　　柳夜轻轻坐在床榻边，帮念静柏理了理衣袍，见她肩颈处还有几道结了痂的伤痕。 　　是当日夺魁时拼命为柳夜拦下攻击时受的伤。 　　柳夜目光柔和下来，小心翼翼地握住念静柏的手掌：“师妹，快些醒过来吧……” 　　自从秘境结束后柳夜一直没合眼，熬到深夜抓来虚灵子和北震岭给师妹看病，又万分惊险的取出了灵一的金丹，落得一身伤不说，神经一直紧绷着，这会松了口气，疲惫顿时如海浪般席卷了上来。 　　柳夜头一垂，就这样握住念静柏的手趴在床榻边睡着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柳夜醒来了。 　　她是被一阵叽哩哇啦的声音吵醒的，许是累得狠了，醒是醒了，眼睛里像是糊了成粘浆，迷迷糊糊好一会，只能模糊地看见一个火红色的人影在身前蹦跶。 　　好半晌，柳夜才看清几乎将脸凑到她鼻尖的莫烈昀。 　　柳夜撩开垂在脸上的红发，皱着眉把莫烈昀推开：“搞什么？” 　　莫烈昀兴致勃勃地给柳夜比划着，她是怎么“处理”灵一的，又是怎么毁尸灭迹的，最后拍着胸脯保证道：“他们绝对不会找到的。” 　　柳夜“啧”了一声，好生不耐烦，感情把她吵醒就为这个？ 　　她半眯着眼睛，挥了挥手，敷衍道：“嗯嗯嗯知道了你好厉害，说完了吧？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莫烈昀赤色的眉毛扭在一起，双手扶住柳夜肩膀摇晃起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还有！清河的解药你还没给我啊！” 　　哦…… 　　好像确实是。 　　柳夜蓦然回过神来，伸手往怀里一摸，发现那袋巧克力豆已经吃完了，她揉了揉眼睛，挣扎着从床榻上直起身子：“你等等。” 　　然后认命地打开系统商城，购买了一袋新的。 　　【您是否确认购买[巧克力豆]，订单提交后不可取消，不可退款！】 　　“喏，两粒，间隔两个时辰服下一颗即可。” 　　她再一抬眼，方才吵吵闹闹之人宛若红色闪电，捏着手中的棕色丹丸，倏地一下就没影子了。 　　柳夜：“……” 　　被红色河豚这么一烦，困意是彻底没了，柳夜索性坐上床榻，在念静柏身侧学着她的姿势盘起腿来。 　　先是内视着自己的灵脉。 　　虚灵子的灵药将灵脉错乱控制在了右臂，暂未向着其它部位蔓延。 　　虚大医仙开的药这般有效，柳夜便更不敢违背医嘱动用灵气了。 　　于是，侧身对着昏睡的念静柏窃窃私语。 　　有商有量般同师妹念叨起来：“两个月太久了，且不说门派有内鬼，从飞舟上坐船回去也要好几日，在一众耳聪目明的修士里，不能动用灵力的异样恐怕是很难瞒过去的。” 　　修真界的一切都与灵气逃不开关系。 　　轻功也好术法也罢，就连芥子袋和储物戒都是需要灵气才能打开的。 　　而且打开芥子袋之类的事用不了多少灵气，几乎没有修士会吝啬这点灵力。 　　柳夜偏偏还是其中“反正我灵气多不用白不用”的翘楚—— 　　譬如说她的房间在第三层，她从不肯老老实实走楼梯，都是运起轻功飞身而上的…… 　　现下突然不能使用灵气了，就像凡人断了腿似的。 　　柳夜低声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师妹你是说，让我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 　　“不愧是我冰雪聪明的师妹，此举尚可，但若是躲起来，谁给我治病？” 　　柳夜分明知晓念静柏无法回答，却一直这样乐此不疲地自问自答着，仿佛想要将前边十几年没能说的话补上。 　　细碎的晨光裹挟着初春清晨的冷气扑面而来，拂过二人相握的手。 　　屋内低声“对答”的喃喃细语一声一声，宛若清风，渐渐将笼罩前路的浓雾吹散。 　　———————— 　　回顾一下夜子发的毒誓：“方才给你们吃的是无量毒药。我以道心起誓，这种丹药你们从未见过，哪怕虚怀谷谷主来也配不出解药，相信我，你们不会想知道服下此等毒药会是什么后果的。” 　　确实没说错，从未见过，配不出解药，后果就是会上瘾啊（？） 　　感谢在2024-08-1500:12:45~2024-08-1516:53: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鯨魚3个；我们当中有0人问了你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秦姜姜_331瓶；樊40瓶；小开开24瓶；深海大鲨鱼20瓶；杨梅荷包蛋10瓶；熊猫小四5瓶；咸鱼小时、655558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0]第 60 章:“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而且，凌若知晓那一掌打中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柳夜看向床榻上的念静柏，喃喃道： 　　“光是躲起来还不够。况且，若是我躲起来，你该怎么办呢？” 　　炼化灵力彻底苏醒还不知需要多久，柳夜尚且自身难保，她不可能把师妹一起带进火坑里，但门派中有内鬼，她也不放心将念静柏独自留在风云阁内。 　　今日有人敢谋害她，焉知明日会不会就对念静柏下手？ 　　柳夜好不容易才把念静柏从黑白无常手中抢过来，万万不肯就这么拱手让人得。 　　说着说着，房屋内自问自答的声音小了下去，试图从谜团中理清思路。 　　“嘶——” 　　柳夜突然想起什么，牙疼般龇牙咧嘴起来。 　　现下不能用芥子袋了，那她放在里边的灵石怎么办？ 　　岂不是说—— 　　她从家缠万贯的富贵人家变成了身无分文的乞丐了吗！ 　　柳夜如遭雷击，久久愣在原地回不过神来。 　　“柳夜——！” 　　门外传来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平日出门在外不是被唤“大师姐”便是“柳道友”，柳夜这两个字突然从别人嘴里冒出来，总觉得有些陌生。 　　也不知柳漾怎么想的，柳夜这两字好似夜色中不折的青柳，疏狂不羁，却总是有种莫名萧瑟之感。 　　可是这两个字在红色河豚嘴里涌出，顿时变得火热起来。 　　像盛夏中充满蝉鸣和热风的极夜。 　　这一声嚷嚷的，有种她两已经认识七八十年的熟络。 　　莫烈昀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天真和纯粹，心中装不下太多东西，唯一把刀，以及几个能被'烈火'认可的人。 　　仿佛打过一次架，一块死里逃生过一次的人就是能够掏心掏肺的朋友了。 　　换作是蓝星的武侠小说，莫烈昀的角色多半是个口头禅为“不打不相识”的江湖女侠。 　　柳夜并不讨厌，相反，在被阴谋和灰暗笼罩的时候，这样纯粹的热烈霎时冲散了阴霾。 　　来者推开门，火红的身影和朝阳一道踏入紧闭的房门。 　　“我回来了！我将毒药，哦不是解药，喂给清河了，”而后也不等柳夜招呼，自来熟地就往床榻前的竹凳上一坐，一脸兴奋地盯着柳夜：“我们好厉害！居然在那么多人围攻之下逃掉了不说，还把唔——” 　　柳夜被她的大嗓门嚷得头疼，在她说出“灵一”之前率先伸手捏住了她的嘴。 　　莫烈昀也不恼，支支吾吾两声，比划两下，示意自己知晓了。 　　柳夜放开手，失去控制的莫烈昀立刻大声道：“我们也真是太厉害了吧！” 　　柳夜：“……你就来说这个？” 　　莫烈昀丝毫接收不到她的无语，兴致不减：“你没瞧见我那英姿飒爽的样子吧，我一拳就将她们轰飞老远，还有人被我一脚踹得直接失去意识，你说我是不是还有炼体的傲人天赋？哦，忘记问你了，你和灵一有什么仇？对了，我昨日回去就晋升了，一跳两级，现在已经是金丹五层了。” 　　莫烈昀一口气不停歇地说了一大串，说到兴头上还要站起来比划两下。 　　偏偏她惦记着方才柳夜的叮嘱，压着嗓子用气音轻声地说着，让本就嘈杂的场面平添一分诡异。 　　柳夜只觉耳旁像是有十个人同时附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似的。 　　拇指摩挲着白竹剑柄上的纹路，有点想把这个烦人的红色河豚扔出去。 　　以前怎么没发现莫烈昀话这么多呢？ 　　柳夜木然地忽视了前面一大堆“莫烈昀如何神勇”的话，问道：“回去就晋级了吗？” 　　瞧见莫烈昀点头，柳夜这才了然地“嗯”了一声。 　　怪不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原来是已经憋了一夜了。 　　莫烈昀眼大不聚光，终于说完了自己的壮举，往床榻上看去，老大惊讶地“腾”一下站了起来，围着床榻走了两圈，指着念静柏道：“这是咋了？” 　　柳夜：“……”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红色河豚的刀能被蛇偷走了。 　　说到这，她才想起害她背锅的那条小偷蛇，当时事发突然，她将蛇、一众灵药以及莫烈昀的刀一并装进了芥子袋中。 　　原本柳夜想着秘境结束前将它放了，谁料事情一茬接着一茬，居然直接把蛇从秘境中揣了出来！ 　　柳夜从未听说过有人将秘境中的活物带出来的。 　　小偷蛇还能活吗？ 　　柳夜被莫烈昀一打岔，空白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点神采。 　　当局者迷，柳夜自己不觉得，自认为已经调理好了心态。 　　然而莫烈昀往柳夜房屋内一迈，立刻就感觉柳夜活像个垂头丧气的柳条，这会弯曲的枝条才直了起来。 　　就看见柳夜眼皮懒洋洋地一掀：“你还杵在这干嘛？” 　　竟然是要直接赶客了！ 　　柳夜被莫烈昀不可置信的模样逗笑了，她生气的时候赤红的头发止不住地飞扬起来，咬着牙，下颌微微鼓起来，亮晶晶的眼睛里像藏着能把人碎尸万段的刀片。 　　当真是个红色河豚。 　　柳夜摆摆手，示意红色河豚稍安勿躁，解释道：“我们先前在秘境里打得那么厉害，你这老是往我房间里跑，不是人疑心么？” 　　莫烈昀闻言，紧绷的唇线松了下去。 　　赤红的眉毛一挑，理所当然道：“啊，多亏了你，如今外边都在传我对你爱而不得呢，我往你这里跑不是很正常吗？” 　　柳夜：“……” 　　头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正无语着，她突然灵光一动：“那你等会儿挑个人最多的时候，去集市上给我买个布袋然后再送给我。” 　　芥子袋不能再用了，但总得找个能装物件的东西，突兀地像凡人那般使用袋子十分可疑，凌若必然会怀疑上她的。 　　若是别人送的便说得过去了。 　　莫烈昀不明所以：“为什么？你喜欢自己去买啊。” 　　柳夜朝她眨巴两下眼睛：“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被柳夜这样大刺刺的一提，莫烈昀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鼻子抽动两下，吸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鼻涕，答应了：“好吧，你想要什么样式的？” 　　“……随便。” 　　约莫一个时辰后，天光彻底冲破了黑暗，中洲的各处都火热起来，摊贩们在街道上热情地吆喝着。 　　地摊上各式水果一字排开，炉子飘散出热乎乎的包子馒头香味，当然，客流的最多的当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布包店。 　　老板一脸喜色，大声冲路过的修士喊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何不进来瞧瞧漠焰宗少宗主送给风云阁少阁主的礼物！” 　　众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没看出这般朴素的布包好在哪里。 　　不过柳夜乃是十二转金丹的天才剑修，必定有她的道理，更何况，这布包也不贵，买一个同款蹭蹭柳道友的机缘也是极好的。 　　就这样，在周围店铺老板们羡慕的目光中，一波又一波的修士两手空空地走进布包店，或提或拿亦或是挎着布包地走出来。 　　一切都要归功于半刻钟前—— 　　莫烈昀顶着一头显眼的头发，大摇大摆地走进布包店挑了几个布袋后，生怕别人听不见，特意大声地向老板确认道：“我要送给柳道友的，你可别拿次品糊弄我！” 　　莫烈昀买了包转身就走，压根不知晓身后因她而起的购物浪潮。 　　她给柳夜带回了布包，以及一个坏消息。 　　“凌渊派贴了个告示，悬赏万两上等灵石，找灵脉有损的人。” 　　她目光落在柳夜的手腕上：“你受伤了？” 　　柳夜先接过布包试了试，从中选了个最轻便的，这才对上莫烈昀的双眼：“嗯，撤退的时候被凌若打了一下。” 　　莫烈昀险些从竹凳上滚下去：“那怎么办？你躲起来？” 　　柳夜不答反问：“他没说为何悬赏此人吗？” 　　“没。” 　　柳夜黑眸中闪过一瞬了然，朝莫烈昀笑道：“今儿不是揭榜吗，何必躲起来？不露面反而才奇怪。” 　　说罢，将新兑换的【隐身披风】往念静柏身上一盖，率先出了门。 　　饶是柳夜做好了准备，走上街仍然被满大街背着布包的修士惊呆了。 　　莫烈昀平日里是“刀不离手”，每日早晨是要练刀的，雷打不动，十年如一日，从未停歇。 　　这会随着柳夜上了街，才想起今日事情繁多还没练刀，当即不管三七二十一扔下一句：“我要回去练刀，就不去揭榜了。” 　　刚走出几步，又想起柳夜受了伤，折返回来，催促道：“罢了，还是陪你一道去，我们走快些吧。” 　　说罢，已大步走了出去。 　　好在柳夜灵气不能用，腿倒是不短，两个人快步走到了中洲城门处。 　　到的时候，城门处已经挤满了人。 　　所谓揭榜，同凡界的科举大差不差。 　　除了公布五大门派的排名外，监察使会另外再选出十名表现俱佳的门派或者散修贴在榜单上，并且根据名次，将会得到不同的奖励，比如法器、灵石等等。 　　为的就是激励众修，引发她们的好胜之心，鼓励修真界众人勇攀高峰。 　　柳夜和莫烈昀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她两就是来露个脸，不叫人怀疑，对那十个名次没什么兴趣。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突然手里被塞了几朵簪花。 　　一旁的几个修士比傅爻看起来大些，约莫十三十四的样子，对上两人的视线，脸有些红，但都没露怯，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们：“我们也想同你们一般英勇无双！” 　　柳夜闻言笑了起来，这是她从离开秘境后露出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回答道：“一定会的。” 　　———————— 　　红色河豚（话痨版）：拔牙不能说话憋了好久后，跟朋友说话belike 　　十个红包0-0感谢在2024-08-1516:53:43~2024-08-1523:23: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502063610瓶；真tdd矛盾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1]第 61 章:“第二次，你季傲天，第二次无视我！” 　　被柳夜这么一肯定，小修士们激动得耳根通红，对上柳夜含笑的双眸，心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 　　一旁的莫烈昀干脆舞了两刀，手臂肌肉紧绷，力量凝聚在刀尖，破厄刀一式起手，二式一挑一划后再将烈火收回腰间。 　　因着怕刀尖伤人，烈火并未出鞘。 　　刀鞘通体黑色，上面刻蚀着赤色纹路，舞刀时纹路间隐约可见随之飘扬的淡淡红光，威风极了。 　　分明长刀锋芒未露，莫烈昀周身却好似被刀光包围了。 　　“哇！” 　　“好帅！！” 　　在叫好声中，莫烈昀得意地笑了起来。 　　众修对视几眼，没想到柳夜和莫烈昀两人这么好相处，之前还颇为拘谨的人也变得话多起来。 　　毕竟像柳夜和莫烈昀这种名震四海的天骄，可不是每日都能见到的！ 　　听到这边嘈杂的欢呼嬉笑声，原本在旁观望的修士也凑了过来，围绕着她们两的修士愈来愈多。 　　一直到城楼上肃穆钟声敲响三下，四个监察使自城门顶部现身——不知为何素回不在，众修才依依不舍地告别离去。 　　被一众年轻的修士围绕着，眼睛亮闪闪地称呼自己为大侠，还说自己是她们的榜样，这种滋味当真会让人飘飘然起来，仿佛脚踩云端那般惬意。 　　柳夜还有“五洲秘境魁首”与“金丹十二转”桂冠加身，比起身旁的莫烈昀来说，收到的簪花更多些。 　　一双手都拿不下了，还放了些到布袋中。 　　她正准备和莫烈昀显摆一二，眼神一扫，便瞧见更靠前些的位置，众修将一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住。 　　被包围在中间的那名修士，全身上下几乎要被人潮吞没，只“鹤立鸡群”地露出一个脑袋。 　　只见这颗头颅插满了簪花，耳朵上，头发上，甚至脖颈处也没能逃过，看起来就像一朵人形簪花。 　　柳夜长眉一拧：“那是谁？” 　　莫烈昀暗自翻了个白眼，抬头瞧了眼柳夜，无语道：“你都看不见，我肯定更看不清了。” 　　还没等柳夜艰难地从缝隙中瞧见那人的真容，就听台上的莲慧宣布道：“这一届五洲秘境的十大佳榜榜首为——季怀思！” 　　围绕在人形簪花身旁的修士们猛然大声欢呼起来。 　　莫烈昀了然地“哦”了一声，“她一直人气都很高。” 　　柳夜点了点头，对于“天才散修季怀思”的名号，她还是有所耳闻的。 　　可是—— 　　季怀思的光芒居然能盖过她十二金丹，秘境魁首？ 　　凭什么？ 　　柳夜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人形簪花。 　　围绕着季怀思修士并未离去，或者说，刚有人离开，便有新的修士拿着簪花填补空缺。 　　俨然变成了一场粉丝见面会。 　　不看不知道，仔细一看，竟然还在人群中瞧见了方才给她送簪花的几个小姑娘！ 　　柳夜：“……！？” 　　正当柳夜愤愤不解时，她敏锐地感觉到了自城楼上投来的视线。 　　她五感格外敏锐，方一抬头，就对上了凌若冷冷的视线，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似有刀剑相撞的嗡鸣声，杀机四伏。 　　凌若眯起眼睛，一股荒唐的感觉涌上心头。 　　柳夜居然还活着？ 　　而后是近乎灼烧般的愤怒——抓走灵一的那个女修必定就是柳夜了。 　　柳夜对上凌若阴沉的视线，更加肯定了灵一背后的主使者就是凌若，所以凌若才不敢直接将灵一失踪之事公布出来，只能含糊地寻找“灵脉有损”之人。 　　而且，明面上柳夜与凌渊派无冤无仇，若是凌若指认她为袭击凌渊派的刺客，修真界的众修必定是要问个清楚的。 　　可惜他们师徒二人做的阴暗事见不得光。 　　凌若命令灵一无声无息地除掉柳夜，未曾料到，最终悄无声息消失之人是灵一。 　　这是一场藏在暗处的棋局，凌若执白棋一步一步争夺地盘，棋力相互呼应成合围之势将黑棋困住。 　　却不想柳夜黑棋只出一子，棋势竟如飞龙，直捣敌人内腹，处处凌厉，以一往无前，绝无回旋余地之势一路破敌而下。 　　一子定胜负。 　　她远远地冲凌若笑了一下，薄唇轻轻上下嗡动。 　　无声地做了个口形：“你输了。” 　　凌若虽然身居登梯修士末流，却也在修真界当属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区区金丹就敢如此目中无人，胆敢挑衅登梯修士！ 　　他眼眸深沉近墨，里面藏着不可忽视的盛怒，当即就对柳夜释放出威压！ 　　登梯修士的针对，旁人不会有半点察觉，就连紧挨着柳夜的莫烈昀都没有发现异样。 　　柳夜握住白竹的手暗自用力，做好了反击的准备，然而冲她袭来的万钧灵压还未落在身上，便被打散了。 　　凌若看着面前漂浮的折扇，就是这个东西打断了他。 　　来者丝毫没有匆忙之意，气质闲适，自凌空闲庭信步而来，风雅万分。 　　凌若看向来人：“素道友，你来晚了。” 　　素回冷哼一声：“凌若，你胆子不小啊。” 　　凌若仅释放了一丝灵压，散发的灵力波动极为微弱，只有对柳夜十分注意的人，才能发现她周身灵力的异样。 　　另外三个监察使不明所以，不知为何二人如此针锋相对。 　　素回收回折扇，厌烦地蹙了蹙眉，觉得凌渊派像苍蝇一样讨厌，本事不怎么样，尽做些腌臜事。 　　她朝凌若释放出灵压，同为登梯修士，凌若面对素回的威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凌若全身都在发抖，脸色苍白，片刻后，素回撤掉威压，警告道：“再有下次，死。” 　　宴聪见状，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北阵盟的老头苦着脸，打圆场道：“素道友，这……这是何意？” 　　素回没有回答，心里止不住的烦躁。 　　邪魔当除，小人反倒是大摇大摆，招摇过市，面上还一派光风霁月，若是杀之无名，还要落得个众人唾弃的下场——“修为高强者若是随意就将弱者杀了，修真界岂不人人自危？” 　　阴沟里的耗子以光风霁月的名头作保护，反倒是问心无愧者被这四个字束缚住手脚。 　　当今世道，简直怪哉。 　　视线落在头也不回就走的柳夜身上，烦躁之意更胜一筹。 　　孩子大了，也不打声招呼就走了。 　　素回“啧”了一声，总算知道素眠和况慈为何不肯来做这监察使了。 　　长大了的柳夜被莫烈昀拉着，步履匆忙。 　　显然莫烈昀是在想她的破厄刀，又放心不下柳夜独自一人。 　　莫烈昀硬邦邦地问：“你还要去哪？” 　　柳夜看红色河豚分明很急却要强装镇定的模样深感好笑：“不必管我，你先回去吧。” 　　正如素回不能直接杀了凌若一般，众目睽睽之下，凌若亦无法伤害柳夜。 　　“诶——等等。” 　　恰好路过小摊，柳夜接过报童递上的几份报刊，赶忙叫住莫烈昀，示意她付钱。 　　向来暴躁不好惹的莫烈昀没有丝毫不耐的神色，从芥子袋中掏出灵石放在报童手中，“那我走了。” 　　柳夜微微颔首。 　　周围的修士们神色不一。 　　等二人离开后，面面相觑，窃窃私语道：“这是……？” 　　“原来柳道友之前在秘境里不是乱说的啊？” 　　“话说柳道友背个布包作甚？今日瞧见好些人这样了，我错过了什么吗？” 　　“这个啊，就说来话长了……” 　　同在一条街的虚怀谷众人竖起耳朵，将莫烈昀送礼之事听了个七七八八，立刻心急如焚地看向自家懵懂的师姐。 　　刚好瞧见走到近前的柳夜，一把将虚灵子推了过去：“师姐。机会是要自己争取的！” 　　虚灵子打着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毫无防备地被一推，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一倒，却没触地——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是一把又宽又长的剑鞘，托住她的人低声道：“虚大医仙，留神。” 　　“走吧，我请你吃面。” 　　虚灵子抓住剑鞘站定，一回头，师妹们早跑得没影了，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跟着柳夜去了面馆。 　　“我要一份酸辣粉。” 　　虚灵子显然没睡醒，说话都慢吞吞的：“……牛肉面吧。” 　　“得嘞！二位稍等片刻！”小二眼睛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等面的时候，柳夜摊开报纸。 　　五洲秘境结束，五大门派排名早已不是新鲜事了，报刊们为了盈利，各自都攒足了劲。 　　譬如说柳夜先翻开的《五洲日报》，特邀一位佛门大能点评一二。 　　第一页，就是五大门派的排名，名次后面依次坠着一行小字。 　　正是佛门大能逐空大师对五大门派领队的评价： 　　一、拔剑相助不留姓名，广结善缘——风云阁柳夜，特赐雅号“善剑”！ 　　二、灵脉相系，足下为阵，阵眼为心——北阵盟北震岭，特赐雅号“阵心”！ 　　三、武道无畏，刀锋无悔——漠焰宗莫烈昀，特赐雅号“狂刀”！ 　　四、机关算尽，莫问前程——凌渊派灵一，特赐雅号“莫问”！ 　　五、医者仁心，虚怀若谷——虚怀谷虚灵子，特赐雅号“花针”！ 　　柳夜抿了口茶，总觉着“善剑”这个雅号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她不是很满意，放下了《五洲日报》，转而翻开了《仙闻速报》。 　　这个就有意思多了。 　　上至琴棋书画，下至文武韬略，甚至人缘外貌都有排名。 　　只见琴、棋、书、画四个榜，季怀思都稳稳地位于榜首。 　　柳夜挑了挑眉，心想，怪不得季怀思人气那么高，原来是多方面发展的全能选手。 　　她接着往下看着。 　　一个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恭喜季怀思以玉树临风，英气逼人，剑眉星眸的相貌第五次登顶修真界美人榜榜首！” 　　柳夜更加明悟，原来修真界亦不能免俗？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再往下看，“江湖剑术排行榜”。 　　她唇角已勾起一个胜利的微笑，就见最顶端被大写加粗的字居然不是“柳夜”？ 　　江湖剑术排行榜—— 　　一、季怀思。 　　二、柳夜。 　　三、念静柏 　　…… 　　柳夜忍无可忍，当即把这无良小报撕个粉碎，质问道：“这季怀思到底是谁？” 　　虚灵子缓缓地“啊”了一声，指向面馆大门处：“她。” 　　柳夜回眸看去。 　　这不是当日送信的黑袍人吗？！ 　　此人分明是她的手下败将！ 　　柳夜这才骤然想起，当日她报出“风云剑，柳夜”后，黑袍人尚未回应名讳就径直离去。 　　好生不礼貌！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身边别无它物，又不能动用灵力，柳夜只好从布袋中掏簪花，朝季怀思砸去。 　　也不知是不是早已对簪花免疫了，季怀思眼皮都不抬一下，目不斜视地无视了柳夜的攻击。 　　柳夜拍案而起，闪身上前，怒道：“第二次，你季傲天，第二次无视我！” 　　“这已经触碰到了我的逆鳞！” 　　季怀思看着几乎快怼到脸上的手指，不确定道：“……我？” 　　———————— 　　柳夜：一下子变穷了好不习惯…… 　　柳夜：逐空大师，这个雅号听起来有点怪啊…… 　　还是柳夜：长得帅了不起啊！（怒！） 　　《仙闻速报》：一切排名皆为修真界票选出来的，不掺杂任何主观看法，与小编无关（免责声明） 　　十个红包哈哈哈 　　感谢在2024-08-1523:23:03~2024-08-1621:30: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妫珺20瓶；5502063610瓶；vbvcvea、爱楠姐们不可说2瓶；咸鱼小时、azusaziz、杨梅荷包蛋、春山客、冷静的健身卡、晏婧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2]第 62 章:剑眉星眸，英气逼人的榜一终于低下了她高傲的头颅。 　　剑眉蹙起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复杂的情绪坠在眉尾。 　　似冬日坠在掌心的碎雪，冰冷彻骨却又极快消散。 　　眉宇间的平仄宛若微尘风沙，而后便被抚平了。 　　不过一个眨眼的瞬间，暗藏在季怀思眼眸中的幽微而深邃的光消失了。 　　若非柳夜一瞬不瞬地盯着季怀思，只怕会错过其神色的变化。 　　那一眼的情绪太复杂，夹杂着无奈、落寞、还有些许看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和愤怒。 　　宛若凋零晚秋，黄昏剪碎了映照在满地枯叶那般萧瑟。 　　柳夜愣住了，不明白季怀思为何会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她垂眸，遮掩住眼底的惊讶—— 　　不论如何，季怀思未表露出来，她便也装作没看见。 　　柳夜再抬眼，又变成那副嬉皮笑脸的欠打模样：“你，你什么你，说的就是你！一想到你季傲天无视我整整两次，我就手脚冰凉遍体生寒后背发凉好似人间炼狱修罗，再看到你这般冷漠无情的模样，气得我喘不过来，很委屈很不知所措很无力很愤怒啊！” 　　一个是以金丹十二转之磅礴浑厚灵力带领风云阁夺魁的天才剑修“善剑”，另一个是五洲秘境十大俱佳榜榜首兼蝉联五次修真界美人榜榜首的天才散修。 　　两个人头顶上的桂冠往这小小的面馆里一砸，都能砸出个巨大的窟窿。 　　单看就足够引人瞩目的两人此时凑在了一块，而且二者的关系好像还暗藏玄机！ 　　如何不叫人在意！ 　　面馆中的修士也好，凡人也罢，手中的筷子不知不觉已停了下来，目光皆落在了站在面馆门口的两个高挑身形上。 　　或惊讶，或八卦，或强装不在意实际用余光窥视着。 　　胆子稍大一些的已窃窃私语起来。 　　“第二次？魁首之前从未现身，榜一又一直住在中洲，怎会有'第二次'这个说法？” 　　“……唔，不过榜一看到魁首似乎也不惊讶，想来二人应当是认识的。” 　　“榜一和魁首认识？而且榜一还无视了她？这是我能听的吗？” 　　“话说柳道友之前在秘境中说莫道友对她爱而不得原来是切身体会啊……？” 　　修真界众修酷爱给天骄们起代称。 　　直接称呼柳夜为“柳道友”，不能表现出敬佩喜爱之意，“风云阁少阁主”呢又显得陌生，“魁首”便正正好。 　　季怀思因其荣登数个榜单榜首，一早就有了“榜一”的称号。 　　当然，这个称号也不是随便就能得到的。 　　天下使剑的那么多，“剑仙”独独属于柳漾一人，五洲秘境进行了近百年，也唯有柳夜一人被称作“魁首”。 　　以一敌百，力压群龙，恐怕当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众修输的心服口服，除柳夜之外，再无人当得起“魁首”二字，叫的人多了，一来二去，大伙也就习惯就这样称呼柳夜了。 　　这个时候，面馆里的所有人都在悄悄注视着“魁首”“榜一”。 　　甚至还有人干脆不装了，兴奋地拿出传讯符，叫同伴赶紧前来围观。 　　虚灵子支着下巴，将众人的低语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总算知晓别人看到柳夜戏弄她时作何感想了。 　　虚灵子看着季怀思，不自觉地勾起嘴角，心里竟然诡异地涌起一股幸灾乐祸。 　　这般心情在柳夜笑着说出“很委屈很不知所措很无力很愤怒啊！”时达到了顶峰。 　　虚灵子啧啧两声，心想，柳夜你眉眼中的得意和戏谑都要溢出来了，好歹装一装吧！ 　　可是好爽呀，好好玩，嘻嘻嘻嘻嘻嘻…… 　　原先席卷脑袋的困意早不知所踪，虚灵子聚精会神地盯着季怀思，十分期待季怀思会如何应对。 　　只见季怀思剑眉挑起一个极轻微的弧度，抬手推开怼在脸前的手指：“柳道友，何出此言。” 　　说罢，长腿一迈，想要绕过套近乎的柳夜。 　　十几载的苦修终于在此刻得到了回报。 　　柳夜高大坚实的身躯像一尊巍峨的石象，一动不动杵在季怀思面前。 　　这家面馆本就不算大，她往这一站，好巧不巧地正好将路堵个严严实实，如果季怀思一定要从此路过，只有三种办法。 　　其一，从柳夜头顶上飞过去。 　　其二，从柳夜胯下钻过去。 　　其三，将碍事的石尊搬走。 　　显然，周围看好戏的虚灵子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在心里替季怀思分析起来，其一其二之法未免太过丢面子，其三么…… 　　季怀思比柳夜略高一些，可柳夜到底是使重剑的，骨架和体型都比同龄的剑修更大一些。 　　虚灵子目光在两位剑修之间来回移动，觉着季怀思想把柳夜这座石象搬走恐怕也不容易。 　　她搓了搓眼睛，暗自想，季道友约莫会直接转身离去吧？ 　　柳夜没有读心之能，却在这一刻与虚灵子心有灵犀了。 　　她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看向季怀思，长眉一挑，已经做好了面前这位的英俊潇洒的榜一拂袖离去的准备。 　　果然，季怀思放弃了绕过柳夜的念头。 　　但是出乎柳夜的预料。 　　季怀思居然不退不闪，淡淡地回望柳夜，像是认命般，又好似是看向一个调皮无赖的孩童：“柳道友，我们不熟吧。” 　　这句话说得当真平淡万分，并无被捉弄的恼怒，淡淡的，冷静的，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个事实。 　　长睫之下的黑眸没有太大的情绪，宛若无人可及的湖泊。 　　与念静柏冰霜般冷淡的神色不同，季怀思不似念静柏那般周身皆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后辈送她簪花的。 　　但她一举一动中都透露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疏离感和距离感。 　　就连原先八卦二人关系的众人，见季怀思如此反应，对“榜一和魁首不熟”之语已信了六分。 　　虚灵子攥紧了筷子，忍不住替柳夜捏了把汗。 　　换作是她，不管心里还有多大的怨气，听闻此话，定是要讷讷地红着脸让开的。 　　如此冷静漠然的反应，比恼羞成怒，争锋相对更让人无措百倍。 　　可柳夜是何许人也？她可是方一出现就以【已读乱回】惊艳周月宴众人斩获2积分的存在！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面对季怀思疏离冷淡的态度，以及面馆众人狐疑的神色，她无所畏惧，将【】中的话语一字不漏地大声念了出来！ 　　“你肯定在想我是个疯子，我很麻烦，你不想正视你与我之间的问题，你只想着你接下来要吃的午饭。是的，我就是一个疯子，就算你否认我，忽视我，伤害我，我也如此在意你！” 　　柳夜指向虚灵子坐的那桌，小二果然没说谎，这几句话的功夫，她点的酸辣粉已上桌了，“我命令小二给你端上你最爱吃的午饭，可我又算什么呢？你只关心你的午饭，从来不在意我，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6.9[+0.1]/10】 　　说完这话，立刻响起了提示音，柳夜暗自叹一口气，许是因着“莫烈昀对柳夜爱而不得”的前车之鉴，如今众修听见“柳夜对季怀思念念不忘”居然只能加0.1的积分。 　　甭管众人惊讶与否，总之都顺着柳夜的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原本正看得津津有味的，陡然面对众人目光的虚灵子：“……” 　　季怀思也顺着柳夜的手指望了过去，瞧见了桌上的面，又用余光一扫店面。 　　被柳夜这般阻挠，原先她看上的那个空桌已被人占了，面馆内已没有空桌了，横竖都要与人拼桌，不如就与柳夜她们一道，也免得柳夜再来烦她。 　　她颔首：“好罢。既如此，便不好驳了柳道友的一番心意。” 　　二人争锋暂且告一段落，面馆中众人终于舍得埋头吃已泡发了的面条，神色各不相同。 　　有人还在暗自回味柳夜的话，有人震惊于季怀思的妥协，还有个人藏在暗处，神色狂喜地记录着什么。 　　当然，不论在何地方，都无法彻底免俗，288的电台节目因季怀思这张帅脸的出现而收视率暴涨。 　　弹幕也在疯狂地讨论。 　　【剑眉星眸，英气逼人的榜一终于低下了她高傲的头颅。】 　　【啊——死缠烂打追求法居然真的有用，学会了，明天就试试。】 　　【……啊啊啊主角是怎么知道小季爱吃什么的？】 　　【这难道就是真正的天降！主角点的只是自己爱吃的，她点菜的时候还不认识小季呢，只是恰好小季也爱吃吧！】 　　【酸辣粉，我也想吃，馋了……】 　　弹幕密密麻麻盖满了整个画面，288还特别心机地怼脸狂拍并设置为了剧集封面，收视率一跃如虹，与之一同增长的当然还有柳夜的人气值。 　　【恭喜您！您的人气值又提高啦！】 　　【人气值已满50W，积分商店有新的物品解锁啦！】 　　柳夜一边带着季怀思入座，一边在心里感慨道：“哇，以后我要多和季怀思互动，当然不是为了什么人气值啊，主要是觉得她这个人特别靠谱，值得相交。我相信，爱吃酸辣粉的人，再坏都坏不到哪里去！” 　　288对宿主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声简直无力吐槽。 　　但它体会到了收视率暴涨的快乐，此时便阿谀奉承起来：【宿主说的没错，爱吃酸辣粉的人，再坏都坏不到哪里去！酸辣粉门永存！】 　　电子音话音刚落，就见落座的季怀思拿过了桌上那碗牛肉面。 　　虚灵子：“……” 　　柳夜：“……” 　　288：【……】 　　———————— 　　虚假的天降：柳夜小季 　　真实的天降：________ 　　十个红包！感谢在2024-08-1621:30:06~2024-08-1915:32: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秋景仪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秋景仪、永远相信爱存在、泺晏、为什么女频文会有男主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omnom 100瓶；隰40瓶；星海20瓶；嘴臭王专治舔男哥10瓶；真tdd矛盾7瓶；黎子6瓶；深海大鲨鱼5瓶；游扶桑兮、晏婧3瓶；vbvcvea、杨梅荷包蛋、740701982瓶；甜心233、秋景仪、好巧，你也是女主控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3]第 63 章:“柳道友，再不吃，面就要坨了。” 　　柳夜愣住了，虚灵子愣住，288也愣住了。 　　季怀思再看不惯柳夜，也做不出“虎口夺食”的事情。 　　一切都要从方才说起—— 　　她们坐的是一个四人座的方桌，因着方才柳夜起身去找季怀思了，小二拿着手里的面踌躇着不知往哪里放。 　　虚灵子便善解人意地让她随便放着就行。 　　小二照做，将两碗面放在了方桌的正中间，虚灵子看得入迷，又忘记了将那碗牛肉面拿到自己面前来。 　　故此，季怀思此时瞧见方桌正中央无主的两碗面，便将自己喜爱的牛肉面取了过来。 　　虚灵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一脸震惊地看着柳夜。 　　柳夜将酸辣粉往季怀思身前一推，“那个——我点的是这碗酸辣粉……” 　　季怀思剑眉一皱，婉拒道：“我不喜欢吃辣。” 　　虚灵子：“……” 　　柳夜：“……” 　　288：【……】 　　虚灵子眼下的乌青衬得她一双眼睛尤其可怜，看在她为念静柏忙活了一整晚的份上，柳夜无论如何也不会叫季怀思夺走这碗牛肉面的！ 　　当即探手把它从季怀思的面前拖了过来，移到虚灵子面前。 　　“你先吃。” 　　季怀思也没阻止，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柳夜，抿唇了然一笑：“这么说，柳道友并非自己所言那般肝肠寸断。柳道友所说的在意我，关心我，就是这般连我的口味都不知晓吗？” 　　说罢，她拿起放在一旁的'骨鲠'，作势要走。 　　说是迟那时快，柳夜眼疾手快地抓住骨鲠，扯住了榜一将要迈出的步伐。 　　季怀思拿着剑柄，柳夜拽着剑鞘，二人暗自角力着，谁也不肯松开手。 　　柳夜手上用力，嘴上也没有闲着：“邀你吃个饭，整这些把戏，季道友分明答应了一道，此时说走就走，岂不是拿我寻开心呢？” 　　许是手上用力狠了，说话间莫名有种咬牙切齿之意。 　　面馆里仍然没有空桌，季怀思本就没有非要走的想法，纯粹是想扳回一城，谁想柳夜嘴硬得很，根本不服软。 　　这会还瞧见柳夜为了拦住她后牙槽都在用力，剑修特有的那股劲一下子就被激起来了。 　　手上立刻用上了七成的力，恨不得当即把柳夜从竹凳上拽起来。 　　本来柳夜挽留一二，季怀思就会就坡下驴地坐下来，要说察言观色洞悉人心，柳夜恐怕是同龄人无法企及的存在，偏偏她瞧见了季怀思的心思，联想到江湖剑术榜，那口气卡在心间不上不下，话自然也软不下来了。 　　拽着骨鲠的两只手背脉络分明，因着用力而青筋凸显。 　　两个人谁也不想败下阵来，憋足了一口劲握住‘骨鲠’认真拔河，非要争出个高下。 　　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想不到这般幼稚之事竟然是魁首和榜一能做出来的。 　　虚灵子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流转，率先败下阵来，将身前的牛肉面往季怀思那边推：“季道友先吃吧，再不吃面就要坨了……” 　　大有一副要斗个你死我活之势的两人异口同声：“你先吃！” 　　虚灵子：“……” 　　二人都憋着一口气用力，说话时难免中气十足，虚灵子被二人气势压了一头，顿时弱了下去，端过牛肉面搅和两下，对一旁瞪大眼睛看八卦的小二轻声示意道：“劳烦再上一碗牛肉面。” 　　柳夜和季怀思谁也没注意到虚灵子的动作，仍然在执着地拔河。 　　二人修道时间相仿，练剑时间相仿，季怀思年长一岁有余，较之还在长身体的柳夜身形更为高些，可柳夜从小习重剑，弥补了年岁上的差距，短时间内谁也奈何不了谁。 　　想要等到二人力竭，怕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去了。 　　季怀思显然也发现了，可到了这一步，谁先松手，谁就输了！ 　　她薄唇轻启，攻击道：“柳道友，再不吃，面就要坨了。” 　　企图让柳夜率先放手。 　　柳夜不甘示弱：“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说了，我便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我点的是酸辣粉！粉是不会坨的！” 　　然而，柳夜也不大确定，如此说道的同时，她分出了两分心神，抽空偷瞄了两眼桌上的酸辣粉。 　　这一分神的功夫，被季怀思抓住了破绽。 　　季怀思一下子猛然发力，原本在二人中间的骨鲠瞬间往季怀思身侧移了过去。 　　柳夜原先抓着骨鲠时，手臂还是弯曲的，突然被一拖，手臂一下子绷直了。 　　一旁吃面的虚灵子瞧见柳夜的姿势险些被面哽死，好悬不悬才将唇边的笑意压了下去。 　　柳夜倔强地以这个动作拽着长剑不放手，就像一只被窗帘勾住指甲的小猫。 　　气势上顿时弱了三分。 　　眼见大事不妙，柳夜赶忙攻击道：“我大抵是熬不过去了，单单邀你吃饭便如此困难，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看我不爽，要同我生气，就直接说明罢。” 　　骨鲠剑鞘细长而坚实，纹路错综复杂，深邃的黑色闪着淡淡的光泽，原是十分神秘的模样，这会充当二人拔河器件，虚灵子顿时觉得不那么莫测起来，此时正细细地观察着剑鞘上的纹路。 　　耳边柳夜的声音还在响个不停：“原以为姐姐是位难得一见的剑道知己，却不想还是高估了自己在姐姐心里的地位……” 　　一旁认真观察的虚灵子这才发现原来剑鞘上闪出的黑色光泽是因为剑鞘上镶嵌着极为细小的黑曜石，正想凑近些看个仔细，在她眼前的骨鲠顿时消失了。 　　季怀思不知怎的卸了力气，手中的骨鲠瞬间被抽走了。 　　而用了十成力的柳夜措手不及，险些摔了个大马趴，将手中的骨鲠捏的嘎吱作响，要不是她此时不能用灵力，她非得把骨鲠像烈火那般藏在芥子袋中不可！ 　　季怀思已恢复了淡然的模样，坐了下来，冲柳夜招招手，示意她归还骨鲠。 　　柳夜不甘心地将骨鲠递了过去，恰好此时小二见她两争斗结束，缝插针地端上牛肉面：“新鲜的牛肉面来嘞！” 　　她瞥了眼冒着热气的牛肉面，嘴唇嗡动：“姐姐先吃面也好，倘若耽误了姐姐吃面，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288看着火爆的弹幕，叹为观止。 　　【好想和主角一样变成永远也不会尴尬的体质！】 　　【酸辣粉好！牛肉面坏！】 　　【牛肉面坏！酸辣粉好！】 　　【嘻嘻……小季听到夜子喊姐姐就松手了，原来是恋妹啊！】 　　【唔，我感觉小季身上的疏离感好重，虽然她和小夜打打闹闹的，可从未有过什么情感波动。】 　　【更带感了不是吗！（bushi）】 　　【话说夜子为啥一定要让小季留下来？难不成真是死缠烂打追求法？】 　　柳夜不知弹幕所言，但她拖住季怀思，除了新仇旧怨涌上心头外，的确还有一件事需要她帮忙。 　　她慢慢地嗦着粉，眼神不着痕迹地往四周一瞥，周围人惊讶的神色做不得假，证明她们的确不知季怀思与柳夜相识此事。 　　依照季怀思对柳夜疏离的态度，当日送信，必定不是季怀思自己的意思，应是受人之托。 　　此人应当还是她亲近的长辈。 　　原本柳夜以为她两就算不相识，二人的母辈相熟，她两怎么也得算个世交才是，为何中洲的众人对此事一无所知？ 　　这种奇怪的猜想被她压进心底，转而琢磨起正事。 　　柳夜自身难保，又要提防凌若狗急跳墙暗害尚在昏迷的念静柏，她正巧不知该把念静柏放在何处，但自看到季怀思起，脑海中好似多了一条线，将迷茫的事情串在了一起。 　　季怀思既然能不远万里从中洲独行至位于西洲的风云阁送信，还指名道姓给“风云剑”，证明她身后之人与柳漾有脱不开的关系。 　　恰好修真界众人对此一无所知，想必凌若亦不会想到柳夜能放心地把师妹交给方才结实的陌生人。 　　想到这，柳夜装作被辣到了似的，急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情急之下，洒了几滴茶水在桌面上。 　　她垂眸，用指尖蘸起一点水，在桌上写了个字。 　　“信。” 　　季怀思就坐在柳夜右手侧，将她的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 　　瞧见柳夜所写之字时，季怀思低头吃了口面，捧着面碗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两下。 　　季怀思此人，能荣登美人榜榜首不是没道理的，她埋头吃面时，脊背仍然挺得笔直，更是万分注重“食不言寝不语”，自她端起面碗吃面时，除了挑面的右手和嘴唇，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别的动作。 　　这会手指突兀地动起来，想必是示意柳夜。 　　柳夜收到信号，接着在桌上写写画画，留下的是她在中洲的住所处。 　　修竹似的手飞扬几下，桌面上立刻出现了几个大字，哪怕是以手作笔，以点点茶水作墨，也不难看出其字潇洒挺劲的风骨。 　　点点茶水似雾般，柳夜一边写，前一个字就一边淡淡散去，落到最后一笔时，她手一松，目光一转，望向桌面，之前写的字迹已经氤氲消散了。 　　这时，季怀思碗里的牛肉面正好见底了，擦了擦嘴，好似半点不想再与柳夜相处般，告辞道：“多谢柳道友款待，季某还有事，就先走了。” 　　一旁眼观鼻子鼻观心的虚灵子这才插上话，也没细问柳夜到底在写什么，盯着季怀思头也不回的背影问道：“她看到了么？” 　　柳夜嗦完最后一口粉，实话实说：“不知。” 　　饶是柳夜，也吃不准季怀思到底会不会因她们母辈之间的关系帮忙，不过现在瞎想也没用，反正今晚就知晓了。 　　她压下心思，转头看向虚灵子：“吃完了吧？” 　　后者点点头。 　　柳夜招呼小二：“老板，收钱。” 　　掌柜的出来推辞道：“三位来我寒舍已是蓬荜生辉了，怎好意思还收你们的钱？” 　　这两句推脱的功夫，柳夜已往怀里摸去，想要取出一些零钱出来，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不能用灵气了，现下正是个身无分文的穷鬼。 　　到底不好意思吃霸王餐，她摆摆手：“该收的收下便是，不然我们下次不来了。灵子道友，付钱吧！” 　　虚灵子：“……” 　　她就知道跟柳夜一道准没好事啊！ 　　老板颇为拘谨地收下钱，小声道：“二位慢走。” 　　作为给柳夜医治之人，虚灵子很清楚她是为何取不出灵石，可是—— 　　虚灵子和柳夜一道走出面馆后，忍不住纳闷道：“你既然没钱，为何还要说请我吃面？” 　　柳夜理所当然道：“我请客，你出钱，我又没说我要付钱！” 　　———————— 　　柳夜（理不直气也壮版） 　　感谢在2024-08-1915:32:32~2024-08-1922:55: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您真诚的互联网睡神、辻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5555888、杨梅荷包蛋、晏婧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4]第 64 章:“这是你养的猫吗，和我家里的那只有些像。” 　　初春的夜染了些凉意，深邃的云雾稀疏地点缀着几颗早醒的星辰，一轮淡月悄然悬于天际，其光芒虽不如满月那般皎洁，却自有一股温婉与清辉，轻轻洒落在窗边。 　　月光倾斜在白袍之上，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纱。 　　白袍人站在阴影里，侧脸在暗光之下显得有些冷，黑色的碎发散落于额前，看不清她的神色。 　　微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吹起额前的碎发，显露出一双细长的眉眼。 　　轮廓在月色中忽暗忽明，柳夜微微眯着眼睛，抬头望向窗外，侧脸像炭笔勾出来似的棱角分明的线条。 　　弹幕纷纷震惊。 　　【看惯了主角说怪话，忽略了主角也是个帅女啊！】 　　【此剧又名，《我的哑巴大师姐》】 　　【我不行了，我要截图下来做屏保！】 　　【呜呜呜这一帧让我想到了寂静长夜里的雪山，又高傲又孤独的感觉！】 　　【小夜这样面无表情的时候和小念属实有点相似的！】 　　【怪不得人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呢，夜子起码将师妹的冷如冰霜学了个九成。】 　　若是柳夜的心声被弹幕知晓，大伙定要感慨幻灭。 　　“季怀思到底来不来！该不会我说了几句怪话她就生气了吧！那是不是也太小气了点！” 　　她将花窗打开，特意为季怀思留了个飞身入室的好入口，谁料她等啊等，这会都半夜了，也不见季怀思的踪迹。 　　288在心里安慰道：【宿主，稍安勿躁，这会离你当初拐走虚灵子和北震岭的时辰还一些呢。】 　　战乱一日，太平亦一日，能得一日平安，无人愿以兵荒马乱度过一日。 　　可是柳夜前些时日争分夺秒的，恨不得将一日掰成两日花，这会风平浪静一整天，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加之她灵脉受伤，异地处之，若是她想要刺杀谁，定不会讲究什么君子协议，必定是趁火打劫趁虚而入的。 　　故此，窗外风吹草动一下，柳夜便敏感地以为是有刺客袭来，自回房后，她便石尊似的杵在窗角处，根本不敢合眼。 　　此时柳夜的商城余额还足足剩下二十万有余，她自个保住性命不成问题，坏就坏在，她身边还有个昏迷不醒的念静柏，在不能动用灵力的前提下，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保护好师妹。 　　一日不将念静柏安置好，她便一日不能安心。 　　柳夜忍不住叹了口气，围着念静柏转了两圈，若是季怀思不来可如何是好？她该把师妹放到哪去？ 　　正这么想着，又忙不迭地钻出窗畔看一眼，这一探头，恰好与飞身进窗的季怀思撞个正着。 　　季怀思轻功进来，原是打算直接掠进房间内落脚，故而在窗畔处势头不减，当即把探头出来的倒霉蛋撞了个四仰八叉。 　　柳夜揉着额头从地上站起来：“哎哟。” 　　她让288把镜头对准自己，果不其然，影像中的自己额前上鼓起来老大一个包，若是不处理，恐怕明天就要肿成包子。 　　柳夜先急忙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个【五洲白药膏】，这才抬眸向窗畔的季怀思看去。 　　季怀思身着黑袍，蹲在窗畔上，一只手握住上方的窗沿，高挑的身形几乎将整个窗户都笼罩住，夜风拂过她额前的黑发，露出一双黑亮的眸子，宛若一只巨大的夜行动物。 　　夜行衣上沾了不少夜露，想来是为了隐蔽身形，一路运起轻功，掠过树枝时无意蹭到的。 　　连带着声音都变得温润起来。 　　“何事？” 　　柳夜瞧见她发尖都被夜露浸得湿漉漉的，将原本马上要脱口而出的【已读乱回】咽了下去。 　　她给自己额头抹上【五洲白药膏】，一边往床榻上走去。 　　修长的手掀开盖在念静柏身上的【隐身披风】，转头看向身后的季怀思：“她，念静柏，我师妹。我要去人界一段时日，你有办法帮我照顾她么？” 　　修士去了毫无灵气的人界就与普通人无异，这对习剑法的柳夜而言可谓得天独厚。 　　而凌渊派多是法修，到了人界后，不能动用灵气施展术法，充其量也就是身体强壮些的凡人。 　　哪怕是凌若这个登梯修士亲自去人界追杀她，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像凡人那般，一招一式地同她过招。 　　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再加上，她灵脉受损，不能动用灵力，到了凡界，便是她想动用灵力也不成，可安心疗伤。 　　也不必担心被众修察觉出异样。 　　如此，堪称一箭三雕。 　　柳夜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念静柏。 　　柳夜静静地望着季怀思，等待她的回答。 　　季怀思看到床榻上脸色苍白之人，眼眸骤然睁大，长腿往前迈了两步，想要替念静柏把一把脉门。 　　手方伸出去，便被一个又宽又长的剑鞘打歪了。 　　也不怪柳夜如此警惕，脉门对每个修士来说都是要害处，季怀思如此行径实在唐突。 　　季怀思收回手，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好在柳夜并未追问什么。 　　她抬眸，对上柳夜冷冽的神色，抿了抿唇：“你师妹，也是习风云剑的么？” 　　“是。” 　　季怀思压下翻涌上来的复杂情绪，低声道：“跟我来吧。” 　　眼见榜一立刻就要从窗畔钻出，柳夜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袖口：“我用不了轻功，你别走太快。” 　　说罢，将【隐身披风】递给季怀思。 　　季怀思轻轻“嗯”了一声，也没多问柳夜此物从何而来，又有何作用，就将【隐身披风】披在了身上，率先从窗户跳了下去。 　　正准备解释一番的柳夜愣了愣。 　　她原以为，以季怀思的性子，会对这个从未见过的古怪东西起疑，可没想到季怀思竟然毫不犹豫地拿了过去，想也不想便穿上了。 　　【宿主宿主，你再不跟上季怀思就要走远啦。】 　　288的电子音打断了柳夜的思绪。 　　柳夜凝下思绪，麻利地将念静柏打横抱起，扣住她的膝盖，穿上【隐身披风】跟着季怀思从三楼一跃而下。 　　弹幕尖叫起来。 　　【靠北靠北靠北，看到小夜从三楼直接跳下去我心都停了。】 　　【我的妈呀，没有轻功了还这样真的好吗？】 　　【好帅……她跳下去稳稳落地，甚至怀里的师妹都没颠一下。】 　　【好牛啊，夜子真的太厉害了！！】 　　288自然也是弹幕中的一员，它尖叫道：【宿主，你不要命了！】 　　藏在斗篷中的柳夜默了默，不知道怎么跟它解释。 　　这几日她为了养伤，都是规规矩矩从楼梯上下的，可方才那一瞬，她怕从大门绕路跟丢季怀思，便想要从窗户直接一跃而下，这一个念头一出现，就立刻在心底生根发芽，最后落成一句话—— 　　“我能从这上面一跃而下，并且毫发无伤。” 　　那一刻，她仿佛进入了一种极其玄妙的维度，她跃出窗口时，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了平安落地的画面。 　　柳夜对自己的这种变故感到心惊，奈何这实在不是一个冥思苦想的好时机，她索性快刀斩乱麻地对系统说道：“你不懂，我心里有数。” 　　片刻后，柳夜跟着季怀思的步伐，来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处。 　　“到了。” 　　院门的门框年久未修，发出细密的“嘎吱”声，柳夜迈进院落，小院无人，庭前只有一树菩提，翠盖亭亭，地上落满了菩提子。 　　季怀思已经脱掉了披风，指了指菩提树旁：“你把她放那便好了。” 　　柳夜照做，分出两分心神往院楼上望去，三面游廊，上屋两间，皆是暗着的，凭借她的目力，能清楚地看到窗户楠木上的雕花，自亦能确认其中未有灯火。 　　可她却直觉房间里有人。 　　柳夜将念静柏小心翼翼地放在树下，怕她着凉，又从系统商城中兑换了个柔软宽大的毯子，然后将念静柏团吧团吧裹进被子。 　　做完这一切，念静柏全身上下只露出个脑袋。 　　柳夜满足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而后转身朝着上层的房间深深鞠躬道：“多谢前辈。” 　　周遭寂静的空气中，季怀思意味深长地瞥了柳夜一眼，眼底那层看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像万年冰封的雪山，不知不觉间融化了些许，她双手环抱于胸前，看着柳夜堪称虔诚地鞠躬三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想了想，开口问道：“你要去人界？” 　　柳夜“嗯”了一声，指了指房檐上那只三花：“这是你养的猫吗，和我家里的那只有些像。” 　　季怀思循着柳夜指的方向望去，屋檐下空落落一片，三花猫就如一抹墨色，隐于阴暗处，若不是它刻意显露，还真难以察觉。 　　她接着柳夜的话说下去，“嗯，从来没让我摸过。”，又重复了一遍，“你去人界，一个人吗？” 　　柳夜终于听懂了季怀思的言下之意，这次爽快地给了她台阶下。 　　她笑了起来：“对呀，我一个人。你要一起吗？” 　　“好。可以。” 　　柳夜与季怀思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有了一层了然。 　　二人都互相有隐瞒，季怀思没问柳夜奇怪的披风是从何而来，柳夜也没有追究房间内的前辈究竟是谁。 　　双方都不多过问，因为知道对方不会害自己。 　　柳夜是个进退有度的人，不该问的事她绝不会过问，不会让人感到冒犯，也会自然而然地给台阶下——这也是为何她满嘴已读乱回，虚灵子等人却仍然与她交好的原因。 　　“后日晌午，中洲城门。” 　　临走前，她轻声与季怀思约定道。 　　见后者轻轻点了点头，柳夜深深地望了师妹一眼，又朝上方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小院。 　　———————— 　　人界副本名单出现了！猜猜还有谁呢！感谢在2024-08-1922:55:24~2024-08-2022:40: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为什么女频文会有男主、HoneyPeach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oneyPeach皮40瓶；Cc 30瓶；墨离柒10瓶；深海大鲨鱼5瓶；vbvcvea、真tdd矛盾4瓶；杨梅荷包蛋、晏婧、50862477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5]第 65 章:这位佛门大能逐空大师品味不大行吧 　　莫烈昀抓着她的刀，三步并两步地跑到柳夜跟前，震惊道：“你要去人界！？” 　　红色河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震耳欲聋。 　　柳夜被她这嗓子嚎得一激灵，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慢慢将嘴里的桂花糕吞了下去，这才回答：“是啊。” 　　莫烈昀闻言，绕着柳夜走了两圈，嘴里喃喃自语：“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这样你也不用费尽心思躲起来了。” 　　说罢，她一拍桌子，大声道：“我也要去！” 　　莫烈昀此人，一日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在琢磨刀法，说是武痴也不为过。 　　而且她酷爱比武不说，性子急躁得很，无论是多拙劣的激将法都能逗得她跳脚，别人挖个坑她能立刻跳下去，下手还没轻没重的。 　　漠焰宗宗主深知其女之秉性。 　　让这野性难驯的丫头独自外出，若是被暗藏祸心之人算计几回，不知道能惹出多少事。 　　故此，别看莫烈昀这般桀骜难驯的模样，其实从小到大没都没独自出过门。 　　除非与能管束她的宴清河一道外出，否则她娘是不会同意让她出门的。 　　而宴清河尚在昏迷中——言外之意，莫烈昀至少有好几个月的时日都得独自闷在宗门里。 　　这会她看向柳夜，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莫烈昀不依不饶地伸手拽住柳夜的衣角：“带我一起去吧！” 　　大有一副柳夜不同意便不松手的模样，柳夜的衣袍都被她捏出了一个极为显眼的褶皱。 　　柳夜叹了一口气，莫烈昀从小练刀，到了毫无灵气的人界自保不成问题。 　　她垂眸对上红色河豚诚恳的双眸，败下阵来：“行吧。” 　　说罢，她率先按住高兴得要蹦起的红色河豚，又重复了一遍正事：“你有钱吗？知道在哪兑换人界的银钱吗？” 　　原本柳夜是来找莫烈昀借钱的，有了傅爻所言“天下第一符修素回在人界不得已卖艺为生”的前车之鉴，她必然不会重蹈覆辙的！ 　　莫烈昀闻言，一下子站了起来，走到了离柳夜稍远些的位置，沉默不言。 　　柳夜心里升起一阵浓浓的不安。 　　“……你没钱？” 　　莫烈昀尴尬地揉了揉红发：“呃，那个，我的灵石一直都是清河帮我保管的。”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芥子袋中的碎灵石悉数倒了出来。 　　“我这只有些零钱。” 　　细碎的灵石落在木桌上，发出一阵环佩叮当的响声。 　　修长的手指拨弄两下，柳夜算了算，这里全部的灵石碎片加在一起，连一块上品灵石的价值都没有。 　　柳夜：“……” 　　她昨日原想问季怀思借钱的，这个念头方一出现就被打散了——感觉季怀思作为一界散修，手里应该不会太阔绰。 　　原本柳夜想着莫烈昀作为一宗少主，怎么着手里应当有些闲钱才是，谁料钱没借到，反倒捎上了一个红色河豚。 　　这下好了，待会她得问别人借两人份的灵石了。 　　柳夜斜了眼自知理亏的莫烈昀，与她约法三章：“一，去了人界你要听我指挥。二，不能擅自与人比武。三，你的头发去处理一下。” 　　就算是提前绘制好的符文，在人界都会失效的，柳夜并不指望易容丹还能起到作用。 　　故此，莫烈昀这一头火红的头发必须染成黑色的。 　　红色河豚乖乖地点了点头：“好的。那我们何时启程？” 　　“明日晌午，中洲城门。” 　　莫烈昀不仅亲自将柳夜送了出去，还遥遥地望着高挑凌厉的背影，一直等到柳夜消失在她视线中，她才兴奋地拿出通讯符道： 　　“娘，我要出去一趟，几个月之后再回来。娘，你放心吧，我和柳夜一起！对！就是那个五洲秘境魁首、金丹十二转天才剑修、凝聚人心的头狼、修真界之光，柳夜！嗯！你就放心吧……” 　　* 　　“柳道友，我们师姐今日出去义诊啦，你去此处应当能找到她。” 　　柳夜接过虚怀谷师妹手中的纸条，拱手道谢：“多谢。” 　　说完，她便在几个师妹灼热的目光中离开了 　　柳夜找到虚灵子的时候她正在给中洲的百姓扎针。 　　虚灵子捻起一根细细的银针，眉目微垂，动作极慢，极轻，极为郑重地从大婶头上刺下去，中间停顿了几息，又再次从布包中取出一根银针，刺了下去。 　　如此往复。 　　中间停顿了两三次，虚灵子和她身边的师妹压根都没发现身后多了个高挑的人影。 　　反倒是正被施针的大婶瞧见了她。 　　原本屋内是有阳光照射的，柳夜往这一站，高大的身躯将光线遮了个七七八八，大婶瞬间就注意到了她。 　　大婶眼珠子往上一翻，瞧见柳夜真容，也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 　　总之，她整个身子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知晓柳夜定是来找虚灵子的，当即便想要唤虚灵子转头。 　　柳夜冲大婶轻轻笑了一下，安抚地冲她摇了摇头，识趣地退到了一旁。 　　她瞧见虚灵子身旁的布包中一字排开的各式银针，想来要将这些针全部扎完还需要不少时间，柳夜索性去周边的摊贩上逛了逛，买了本话本打发时间。 　　约莫一炷香后，虚灵子终于施完了针灸。 　　大婶执意要把家里后院新结的果实塞给虚灵子，不等她拒绝，大婶朝虚灵子身后努了努嘴：“虚小仙人，有人找你，等你好久了呐。” 　　虚灵子循着大婶所指的方向回眸看去。 　　柳夜今日穿了一件宽松的紫色薄衫，身姿修长挺拔如青松，站在红日下，身后落下一大片阴影。 　　她眉目间有些慵懒，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话本，修竹似的手指徐徐翻动书页，偶尔停下片刻。 　　人声嘈杂中，柳夜整个人泰然自若的仿佛身处自家后院。 　　半点没有“等了好久”的焦急之色。 　　虚灵子收起布包，起身往柳夜那边走去，方才踏出两步，瞧清柳夜手中的话本，猛一下朝她扑了过去。 　　“……干嘛？” 　　柳夜莫名其妙地盯着抢走她话本的虚灵子。 　　虚灵子夺过柳夜手中的《以花为名的初春》，放进自己的储物戒中，冲柳夜解释道：“这本我看过了，写得不好，你别看了。” 　　柳夜长眉一挑，似笑非笑地瞧了虚灵子一眼，想到自己还要借钱，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待虚灵子问起，她主动开口道：“虚大医仙，借点钱吧。” 　　“你要多少？” 　　柳夜“唔”了一声，不大确定地说：“……你有多少？” 　　片刻后，虚灵子直接带着柳夜到了中洲的珍渊司——在此处，能买到各洲的特产与灵食灵药等等，还可兑换去人界的一切东西。 　　【珍渊司，未有您买不到，只有您想不到。】 　　柳夜看了眼它挂在门前的牌匾，跟着虚灵子走了进去。 　　虚灵子明显是这的常客了，她方一进入，就有一个管事的上来招呼：“虚小仙人，咱们店内的药材暂时还未上新，您要不——” 　　虚灵子摆摆手，截断了她的话头，朝身后的柳夜看去：“我们来换些人界的物件。” 　　管事的躬着的身子这才稍稍直起来，朝虚灵子身后望去，神色是止不住的惊讶。 　　刚想要唤个人来招呼柳夜，就见其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管事的了然点头，拘谨地冲柳夜拜了拜，小声道：“二位贵客请随我来。” 　　说罢，引着二人径直朝二楼走去。 　　一踏上二楼，与楼下热闹的景象截然不同，几乎没什么人，管事的又一路引着二人到了最里间的雅室。 　　想来应当是这的“贵宾室”。 　　室内软榻矮几一应俱全，桌几上还有不少精美的果实点心。 　　管事的手脚麻利地点上熏香：“这是佛门大能吕逐空大师推荐的焚香，有静心安神的作用。” 　　点好香后，管事的冲二人微笑道：“稍后有侍者前来，二位有什么需要的向她提便是，某就先告退了。” 　　看到虚灵子点了点头后，管事的才出了房间。 　　一旁的从未出过门派的柳夜哪里享受过这种待遇？ 　　她诧异地偷瞄了虚灵子两眼，没想到虚大医仙如此深藏不露。 　　不过柳夜到底是在幻境中当过皇帝的人，短暂惊讶过后，她自如地往软榻上一躺，鼻尖微微耸动：“这位佛门大能逐空大师品味不大行吧，此香闻起来一股棺材木的味道。” 　　柳夜不满逐空大师给她起的雅号“善剑”，此时评价起来难免带了些私人情绪。 　　虚灵子无语：“这若是棺材木，我们两算什么？” 　　柳夜：“……” 　　正在她绞尽脑汁想怎么不改口的前提下圆场之时，一个妖族走了进来。 　　倒不是她眼力多好，纯粹是此妖纯白的猫耳与猫尾露在外面，还随着走动摇曳起来。 　　柳夜想不知晓都难。 　　她不动神色地收回掠过猫耳上的视线，掩下心中的惊讶——竟然还是只化形失败的小小妖。 　　妖界没有尊老爱幼的说法，一切皆是丛林法则，强者为尊。 　　妖修不但要淬炼本体，更是需要吸收天地灵气，化形后结成精魄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可以说，妖修真正踏上修道之途，是从化形方才开始的。 　　就连桂芝这种完全化形的妖修，都因为修为低微而对大妖退避三舍，这种化形失败的小小妖在大妖眼里等同于无法变强的废物。 　　她们在妖界的处境可想而知。 　　白尾拿着竹简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 　　她的修为约莫也就是人类修士引气入体的水平，面对两位名震四海的金丹修士，哪怕她们没有刻意刁难她，白尾都止不住地感到不安。 　　纯白猫耳耸动两下，碧绿的瞳孔望向两人，她紧张地开口问道：“两、两位大人，请、请问需要什么？白尾帮两位大人记录下来。” 　　———————— 　　表面上的小莫：砍遍全天下 　　实际上：妈妈的乖宝宝，从未独自出远门，钱还被青梅管着（。） 　　柳夜：这个lzk品味不大行吧！（ 　　新人物图鉴：小白猫！可爱！感谢在2024-08-2022:40:25~2024-08-2119:19: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为什么女频文会有男主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弥10瓶；深海大鲨鱼5瓶；凌曦4瓶；vbvcvea 2瓶；50862477、甜心233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6]第 66 章:错过 　　白尾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将竹简恭敬地递给二人。 　　柳夜接过竹简，摊开看了看，大惊失色。 　　十个上品灵石竟然只能兑换一百两银子！ 　　要知道风云阁的外门徒子一整年的俸禄加起来也才一块上品灵石呢！ 　　这简直就是明抢啊！ 　　察觉到柳夜错愕的神色，虚灵子传音入耳解释道：“去人界的一般不是闲的没事的富家子，便是亡命之徒。横竖前者不缺灵石，后者又是非去不可，一来二去，凡界之物卖价便高了上去。” 　　白尾瞧见柳夜错愕的神情，深怕她发怒，瞳孔扩张到了极致，纯白耳朵紧紧贴着脑袋两侧，不时地微微颤动，猫尾都无助地蜷缩了起来。 　　若是她此时化成原型，估计全身的毛已经炸起来了。 　　柳夜认命地叹口气，盘算了下，最终统共兑换了两千两银子——也就是花费了两百个上品灵石，饶是柳夜，也止不住得肉疼。 　　这些灵石若是用来购买磨剑灵片，足够白竹保养十遍了。 　　不过银子多总比不够花来得好。 　　她们三人一去人界便是两月有余，柳夜一向是不愿在吃住行上亏待自己的。 　　故此，她将三人的费用一并算了进去，虽说季怀思自有准备，可若是柳夜想要下馆子时，总不能叫季怀思独自啃馒头吧？ 　　“还有，一些常见的东西，都兑换一些。” 　　白尾将柳夜的要求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待柳夜颔首后，拘谨地退了出去。 　　片刻后，白尾拿着一枚储物戒走了进来：“两位大人，您所需的东西全在里面了。按您的要求，将两千两银子分为一千五百两面额的交子（纸钞），以及五百两的银子，还有一些衣饰布袋等等。” 　　能在珍渊司干活的，自然不可能是蠢货。 　　白尾确认两位大人心胸开阔后，心头那一丝胆怯散去，一下子就变得机灵起来。 　　她将储物戒放进柳夜掌心，流利地说道：“一共花费两百二十个上品灵石，掌柜的说不知您同行有几位大人，送了您五张关锲。这枚储物戒是全新的，尚未打下灵魂烙印，两位大人可放心使用。” 　　所谓关锲，便是人界的身份凭证。 　　若是空手下去，不小心被官兵查个正着，只怕会被当成黑户关进牢里。 　　闻言，柳夜暗忖一声难怪。 　　珍渊司漫天要价尚能屹立不倒恐怕与心细如发的掌柜脱不开关系。 　　多亏掌柜的想得周到，否则她们一行人还真有可能忘记关锲这物件。 　　柳夜收下储物戒，顺便欠下了两百余上品灵石的外债，与虚灵子一道走出珍渊司，向掌柜几人道了声谢：“多谢。” 　　掌柜，管事以及白尾，紧紧坠在二人身后，一路将她们送了出去。 　　听到柳夜道谢，掌柜连忙说道：“应当的应当的，少阁主不必多礼。您大驾光临是珍渊司的荣幸，万望下次还有为少阁主效力的机会。 　　“二位大人慢走。” 　　走远后，虚灵子才低声同柳夜解释道：“中洲有不少妖修，但大多都是在妖界生存不下去的小妖。珍渊司司主心善，收留了不少小妖做工，也算是给她们一片容身之处。” 　　虚灵子担心柳夜会因白尾先前的举措而认为珍渊司招待不周，目中无人。 　　又补充了一句：“她们都是知恩图报的，做事从不偷懒，就是胆子有些小，你别见怪。” 　　相比于其他四洲，虚怀谷所在的中洲更加包容开明，妖族的数量也要多得多。 　　平日里走在大街上，都能瞧见不少妖修。 　　柳夜对此并不稀奇，奇怪的是司主的态度。 　　既然管事的引她们两到雅室入座，定然是知晓她的身份的，医者仁心的虚灵子便罢了，柳夜十几载都未曾出现在中洲，司主如何肯定她的脾性？ 　　怎知柳夜一定不会怪罪白尾？ 　　分明珍渊司内有做事更为妥帖的管事，却偏偏派了一个明显紧张而生疏的小妖来接待她。 　　司主此举若非有意怠慢柳夜，便是想要试探她对妖修的态度。 　　可此举意义何在？ 　　只是虚灵子尚未察觉，她便也不好多问。 　　柳夜遥遥地往后看了一眼。 　　只见三个人还杵在珍渊司门口目送她和虚灵子。 　　见柳夜回眸，白尾拘谨地朝她笑了笑，坠在身后的猫尾暴露出主人的心情，毛茸茸的尾巴直立了起来。 　　这是猫咪心情大好的象征。 　　柳夜压下疑虑，回了白尾一个微笑。 　　暗想，若是蹭了她十几年猫饭的三花也这般亲人便好了。 　　珍渊司二楼，司主立在窗边，她的房间布置得有阵法，此处视野奇佳，恰好能将出入珍渊司的每个人看得清清楚楚，而外人却是看不见阵法中的场景的。 　　司主看着纯白的尾部上方弯曲成一个问号形的毛茸茸，凝重的神色散了些。 　　小妖自有一套趋利避害的本能。 　　若是柳夜对白尾有祸心，甚至不用柳夜在行动上表露出来，小猫妖光是闻气息便能略知一二。 　　白尾这般亲近的姿态做不得假——证明柳夜确实对妖修毫无坏心，甚至大有亲近包容之意。 　　司主望着渐行渐远的高挑背影，喃喃自语：“不是风云阁么……” 　　早已和虚灵子走远的柳夜不知身后的动静，她带着虚灵子回了四合院，让虚灵子帮忙用灵力将储物戒中的物品取出来。 　　“两千两，关锲，衣物……” 　　柳夜先将一千五百两的交子收好，而后拜托虚灵子道：“虚道友，能麻烦你用传讯符把莫烈昀叫过来吗？” 　　这五百两的碎银属实有些占地方，柳夜一个人揣不下，叫来红色河豚帮忙。 　　等待的当口，虚灵子担忧地看向柳夜：“你去人界，那你的伤怎么办？” 　　柳夜“啊”了一声，仿佛方才想起来这件事一般：“上次你说的几味方子，我已将药材找齐了，麻烦虚大医仙帮我炼制些灵药。” 　　虽然当时虚灵子说的很含糊，但柳夜凭借着过耳不忘的记忆力，仍然记住了每一种药材。 　　在决定前往凡界之时，她就已经开始寻找药材了。 　　幸而，所需要的灵草在系统商城里皆能买到。 　　因着没有储物戒和芥子袋，柳夜怕提前购买有损灵草的新鲜程度，这会才将药材挨个从系统中兑换出来。 　　她将几种灵草推到虚灵子面前：“麻烦虚大医仙费心。” 　　虚灵子对柳夜变戏法似的凭空拿出东西已经见怪不怪了，也不推辞，收下药材，又问了一句：“你们何时启程？” 　　“明日晌午。” 　　柳夜原是想着邀虚灵子一道前往人界的，今日看见虚灵子义诊的模样便打消了这个心思——早就听说虚灵子在中洲颇有声望。 　　这一瞧当真不是徒有虚名的。 　　虚灵子平日里便是个极为知理的，仿佛生下来便少别人三分脾气似的，好说话又好欺负，行事上甚至有些许迟钝的散漫。 　　可当她拿上银针时，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依旧是那副里温柔又亲切的模样，周身却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肃然感。 　　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佩服。 　　这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好比素回，平日里总是没个正行的闲散模样，一拿起符箓，便有种说不出的气度。 　　就好像她生来便该掌握天下符道。 　　虚灵子亦是如此。 　　而这样的人，是不该被她的琐事所耽误的。 　　季怀思与莫烈昀二人去人界并不影响她们练剑练刀，可虚灵子不同，说到底，这是柳夜自己的事情。 　　她不能也不该拉着虚灵子共沉沦。 　　而且，依照虚灵子在中洲的声望，平日恐怕没少为百姓义诊。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倘若虚灵子每日仅义诊一位病人，两个月的时日也足足有六十名百姓。 　　虚灵子在中洲的威望，中洲凡人都爱称她为“虚小仙人”——皆是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牛毛般细小的银针一下一下扎出来的。 　　一边是医道，是自己合该庇护的百姓，一边是尚未痊愈的朋友。 　　是天平两侧无法衡量重量的砝码。 　　柳夜知晓，若是自己开口，不论虚灵子有多少顾虑，最终定会答应她的。 　　但柳夜不会叫她为难。 　　道途与友人，本亦不该是被放在两端对比的抉择。 　　自念静柏刨出金丹的那刻起，柳夜不会再让任何人为她而舍弃什么。 　　她和虚灵子之间，不必是托起羽翼的风与展翅高飞的鸟。 　　她们大可一同作振臂飞舞的鹰，或是一道成为肆意自由的风。 　　正巧这会虚灵子主动提起此事，柳夜便麻烦她将灵药一并炼制了，不求好个彻底，只要调息个七七八八，回修真界后不叫人一眼看出异样即可。 　　虚灵子瞧了眼柳夜，嘴唇嗡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叫我作甚！” 　　莫烈昀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虚灵子见莫烈昀走了进来，最终还是将唇齿间的话咽了下去。 　　“喏，拿好。” 　　柳夜分了一半银子给莫烈昀，叮嘱黑色河豚收好，唯恐她弄丢致使三人卖艺求生。 　　柳夜认真同莫烈昀讲着话，没能留意到一旁虚灵子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而因着她不能动用灵力，便也未曾发现芥子袋中传讯符闪烁的光亮—— 　　那是桂芝传来的讯息。 　　【柳道友，我奉四长老之名前来中洲送药，现在我已经送完药了。正好听闻你五洲秘境已经结束，先恭喜你夺魁，你真的很厉害。而后……我想着前往风云阁的飞舟尚有几日才启程，想问问柳道友你这几日方不方便与我一同游历中洲……】 　　【你应该很忙罢，若是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 　　* 　　桂芝路过一家面馆，瞧见摆在路边的牌匾，上面写着：【魁首同款酸辣粉，吃过都说好！榜一花针同款牛肉面，吃过都说妙！】 　　她唇角勾起一抹微笑，提步走了进去，对小二道：“劳烦，我想要一碗酸辣粉。” 　　“好嘞，您稍等片刻！”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小二便将酸辣粉端了上来，笑道：“这位客官，趁热吃。” 　　桂芝笑着点了点头。 　　吃了几口，桂芝被辛辣的汤汁呛到，咳出几滴眼泪来。 　　她取出绢帕擦拭干净。 　　柳夜爱吃辣，可谓是无辣不欢，可惜桂芝不行。 　　哪怕是她亲自下厨做的辣子鸡，她都无福消受。 　　桂芝无奈地叹息一声，喝了好几口茶水冲淡了喉间的辛辣，垂眸看了酸辣粉好一会，也不知在想什么。 　　其实那日揭榜她远远地瞧见了柳夜，正想要靠近，就见柳夜身旁突然多出几个年轻修士。 　　她们手中拿着簪花，将柳道友围在中间。 　　桂芝的步伐一下子就停了下来，脑袋里左边迟疑地想着“我要不要也去买个簪花”，右边落寞道“我的修为连这些送簪花的小修士们都比不上，去了会不会叫她丢面子？” 　　然而，还没等她左右脑袋商量出结果，柳夜便被她身旁那位红发刀修拉走了。 　　那名红发刀修她也认识，是漠焰宗少宗主，也是一位威名远扬的天才，这般杰出的修士站在柳夜身旁才不显得突兀。 　　近一月的时日不见，柳夜已变成了意气风发，名震天下的风云阁少阁主。 　　而她却只能为四长老做些跑腿的小活计。 　　桂芝从怀中取出一直未收到回复的传讯符，攥在手里，静默不言。 　　阳光照进店面，小二看着桂芝在地上投映的剪影。 　　分明这位客人神情含笑，小二却总觉得其周身似有迷雾般的潮气，弥散着浓重的酸涩。 　　片刻后，客人取出几块碎灵石放在桌上，起身走了出去。 　　小二连忙起身过去收拾桌子，只见面碗干干净净。 　　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连汤底都不剩。 　　———————— 　　敏感自卑的桂花妖会迎来属于她的季节吗 　　十个红包感谢在2024-08-2119:19:48~2024-08-2214:50: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为什么女频文会有男主2个；wwwww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多多益骟10瓶；竹沥、vbvcvea 2瓶；50862477、柚、晏婧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7]第 67 章:白竹：自信且臭屁。 　　虚灵子将一大堆瓶瓶罐罐放在木桌上： 　　“想着你要去人界，所以我淬炼时并未动用灵火。这些灵药都是以真火炼制而成，去了人界药性便不会消散。” 　　说罢，虚灵子将每个不同的小玉瓶一个一个拿到柳夜身前，挨个同她解释用药的时辰与剂量。 　　“我知晓了，多谢你。” 　　柳夜把玉瓶收好，郑重朝虚灵子道谢。 　　虚灵子将没用完的灵草收好，抿抿唇：“这些药材我便收下了，作为报酬，我明日送你们去传送阵吧。” 　　柳夜第一反应是觉着虚灵子这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细细品了品，没察觉出到底哪里奇怪，于是被传送阵吸引了注意。 　　也是，虚灵子乃是中洲土著，定然比她这个外地的靠谱。 　　柳夜点点头：“我听说中洲城门外就有一处去人界的传送阵，但具体在何处尚不清楚，那便有劳虚道友了。” 　　虚灵子颔首：“不错。为了防止凡人不小心触发传送阵，去往凡界的传送阵每日开启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出门前，虚灵子特意叮嘱道：“你们别迟到了。” 　　柳夜“嗯”了一声，起身将她送了出去。 　　几个呼吸后，也不知柳夜想到了什么，对着虚灵子的背影喊道：“把你的仙鹤骑上！” 　　* 　　第二日晌午，中洲城门处。 　　中洲位处修真界最中央的位置，是五洲中最为繁华的地界，有不少修为低微的妖族慕名前来中洲谋生，也有许多长途跋涉的旅人在此处歇脚。 　　今日既不是赶集亦不是过节，城门处仍有络绎不绝的人群涌进中洲。 　　巍峨的城门脚下，站着几道身影，格外打眼，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其中一人身着白袍，身形高挑，黑发随意地束起来，身后背着一把与人差不多高的重剑，剑鞘通白，上边刻蚀着几朵云。 　　白袍人身旁之人眼眸清冷，一身黑衣，腰间别着一把黑金色的佩剑。 　　一黑一白二人双手环抱于胸前，周身皆散发着凌厉的气息。 　　有些疲于赶路之人尚不知最新消息，目光几乎粘在她们身上，同身旁的人窃窃私语，称她们为“黑白双煞”。 　　黑白双煞旁边是个身量稍矮些的修士，她手里拧着一把窄背长刀，身形不如持剑者那般高大，动作却非常利落果决。 　　只见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弄着手中的长刀，刀光似的眼神横扫四周。 　　路过的人被她凌厉的目光一扫，立刻加快了步伐，纷纷埋头看地，不敢与之对视。 　　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好惹”的三位修士正是柳夜一行人。 　　季怀思与莫烈昀如约与柳夜碰面，谁料那个叮嘱她们“不要迟到”之人还未露面。 　　春日晌午的阳光并不毒辣，但城门外空荡荡的，连一棵能遮荫的树都没有。 　　在旭日下，柳夜双眸微眯，终于在天边看到了乘着仙鹤前来的虚灵子。 　　虚灵子显然是一路匆忙赶来的。 　　她气喘吁吁地从仙鹤上下来：“抱歉，今日它不知怎的一直不肯走。” 　　仙鹤闻言眯起细长的眼睛，许是因为此处陌生人的气息太过强劲，它不安地来回踱步起来。 　　修真界的兽类，因为一直在灵气的浸润中，灵智远超凡间的兽类，与妖修仅有是否开悟的一线之隔。 　　传闻这种有灵智的兽类对危险有一定的预兆能力，就像蓝星的小狗能预知地震一般。 　　听虚灵子这么说，柳夜长眉已经拧了起来。 　　柳夜看着虚灵子安抚地撸了两下仙鹤的颈部，而仙鹤显然没有安静下来的征兆，她开口道：“既然如此，你只告诉我们怎么走便可以了，不必担心我们。” 　　虚灵子摆了摆手，从芥子袋中摸出几块鱼干：“我这几日出门都没骑，忘记喂它了……” 　　仙鹤细长的脖子顿时弯成一个弧度，低头将主人手中的鱼干啄了个干净。 　　见莫烈昀好奇，虚灵子取出几块鱼干递给她。 　　黑色河豚有学有样将鱼干放在掌心，如愿摸到了仙鹤的头颅。 　　仙鹤吃下鱼干后果然恢复了优雅的姿态。 　　虚灵子瞧了眼天色，说道：“传送阵距离此处约莫有五百里，我们快些走罢？” 　　柳夜颔首：“好。” 　　然后转头看向季怀思，后者了然地掐了个诀，骨鲠顿时变大了数倍，以极低的高度漂浮在季怀思的腿边。 　　季怀思稳稳上了剑，向前走了两步立在剑尖处，为柳夜腾出位置。 　　然而，当柳夜足尖踏上骨鲠时，原本一动不动的黑色长剑立刻剧烈地抖动起来——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她便从上面掉了下来。 　　见柳夜坠落，骨鲠剑身振动，发出愉快的嗡鸣声。 　　柳夜：“……我就知道！” 　　她背后剑鞘中的白竹同样不甘示弱地颤抖着，一时间，剑身嗡鸣之声震耳欲聋。 　　柳夜将重剑从背后取下来，递给虚灵子：“喏，帮我拿一下。” 　　而后试探着踩在骨鲠剑身上。 　　这一次，骨鲠没再将柳夜甩下去，嗡鸣声也停止了。 　　柳夜默默朝季怀思看去。 　　后者接收到她的无语，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些，替骨鲠辩解道：“想来，骨鲠上次与柳道友的剑相处得不大愉快。它还小，记性好气性大，柳道友见谅。” 　　话里话外皆是维护之意，半点没有要训斥骨鲠的意思。 　　还没等柳夜出言回答，一旁的白竹不干了。 　　它极快，极重地颤抖起来，振得虚灵子虎口发麻，手中的重剑险些脱手。 　　柳夜有种预感，若是她跟着季怀思走了，白竹这辈子都不会再出鞘了。 　　弹幕看乐了。 　　【莫名有种到了托儿所的错觉？】 　　【这是咋了，两把剑互相不待见啊。】 　　【回楼上，小季送信的时候与夜子打了一架，夜子险胜……】 　　【输了就这样，听说剑灵性格肖似主人啊，榜一居然这么输不起么？】 　　【……夜子不仅胜了，白竹还耀武扬威地骑脸炫耀来着，嗯，就是白竹按在骨鲠身上抖了抖，然后夜子还说“白竹还小，不懂剑道礼节”】 　　【啊啊啊啊原来是互相伤害啊！】 　　柳夜啧了一声，从黑色长剑上一跃而下，往虚灵子那走去：“虚道友，只能劳烦你的仙鹤了。” 　　若非虚灵子今日骑了仙鹤过来，柳夜只能被使轻功的莫烈昀抱着走，如此一来，她不能动用灵力之事便暴露了。 　　如今她只是一个不能动用的凡人，若是不小心从仙鹤身上跌下去，恐怕只能摔成肉泥。 　　思及此，柳夜双手将虚灵子牢牢环抱着，一边分出两分心神往前方御剑飞行的季怀思看去。 　　她拍了拍身后的白竹，轻哼一声道：“她们太记仇了吧。” 　　白竹轻轻嗡动，发出了赞同的响声。 　　大家都是耳聪目明的修士，柳夜与白竹低语更谈不上什么传音入耳，故此，她们两一主一剑的动静被其她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虚灵子攥着缰绳的手暗自用力，强忍住了发笑的冲动。 　　莫烈昀哪怕将红发染成黑色也改变不了她武痴的本质。 　　听到柳夜这话，第一反应居然是怂恿二人比武：“季道友！这你能忍！是我的话已经拔刀砍过去了！” 　　季怀思到底也是剑修，与全天下剑修一样，有一颗争强之心。 　　可她听到莫烈昀的话——作为“别人挖坑我立刻跳”的开山鼻祖，莫烈昀可谓威名远扬，季怀思心里的浓浓战火顿时被浇了个透心凉。 　　她可不想作莫烈昀跳坑派的门徒。 　　于是眼不见心不烦地催动灵气，一下子冲出老远，将三人甩在身后。 　　看到这一幕，一弹幕更乐了。 　　【哈哈哈哈我现在是真的信剑似主人了！】 　　【白竹：我这爱显摆的一生（摊手）】 　　【谁还记得主角的雅号——“善剑”】 　　【太可爱了女宝们！】 　　【看她们耍宝我能看一整天！】 　　【白竹：自信且臭屁。】 　　【骨鲠（记仇版）：不要轻易惹我，否则我会记一辈子！】 　　柳夜不知弹幕作何所想，否则她定要为自己正名的！ 　　剑是剑，柳夜是柳夜，什么剑似主人，都是胡扯的！ 　　片刻后，季怀思和莫烈昀率先到达，乘鹤而行的柳夜和虚灵子落后一步。 　　五百里的距离，此处怎么说也得是荒郊中的荒郊了，却不想传送阵旁竟然乌泱泱站满了人。 　　许是害怕凡人误触从而传送到了修真界，两界互通的传送阵面积很小，一次约莫只能容纳五人通行。 　　传送阵前有两名守卫，约莫都是元婴期的修为。 　　只见她们两以阻挡的姿态站在传送阵前，唯有排队的修士上交五枚以上的中品灵石才肯放行。 　　传送阵的阵符，一般只有在珍渊司这种势力才能买到，故此，排队的修士不可能是在购买阵符——这两名守卫在收过路费啊！ 　　五枚中品灵石，单看并不昂贵，但看这长长的队列，每人所交的灵石加上来恐怕不是小数目。 　　而且，五个中品灵石正好在众修能接受的范围内。 　　大部分修士并不愿意这区区五个中品灵石多生事端，怀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所有排队的修士都交了灵石。 　　柳夜看得咂舌，估摸着她们两一天收的过路费恐怕比正经工钱还高。 　　横竖时间还来得及，她们便不紧不慢地跟在队列之后。 　　柳夜指着前方那几辆马车：“马车也能传送？” 　　虚灵子点点头，对她传音道：“这种复杂的阵法都需要维护，譬如我们所在的这个传送阵是由御药房经营的，所以御膳房会派几名修士在凡间驻扎，以免凡界的传送阵失效。但平时闲着没事恐怕会引起怀疑，有些势力索性就运送一些药材去人界，在凡界也经营着店面，借此遮掩一二。” 　　柳夜了然地点点头。 　　柳夜一边与三人闲聊着，一边随着队伍慢慢往前挪动，排到她们时，守卫瞧见虚灵子，当即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放她们通过。 　　虚灵子牵着她的仙鹤望旁边一站：“万望你们一路顺风。” 　　季怀思与莫烈昀冲她点了点头，虚灵子双眸盯着柳夜：“别忘记吃药。” 　　柳夜答应道：“好，你快回吧。”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刻。 　　四人身后的马车不知为何突然发狂起来，马车上驮着的箱子发出碰撞的响声，不知是不是柳夜的错觉，她竟然从箱子里听到了低低的呜咽声。 　　不等她想明白，黑马挣脱了缰绳的束缚猛得朝前面冲去，将沿路的四人一道撞进了传送阵。 　　白光一闪，四人一马顿时消失在原地。 　　仙鹤的小眼睛四下张望却没发现主人的身影，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鹤鸣。 　　———————— 　　两个人打架在第七章~ 　　仙鹤：我免费了感谢在2024-08-2214:50:34~2024-08-2303:24: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为什么女频文会有男主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村里最帅2333328瓶；1939748020瓶；深海大鲨鱼5瓶；晏婧、不看小说浑身难受、甜心233、春山客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8]第 68 章:初到人界。 　　身体在下坠，五感被浓厚的黑暗所淹没，原先耳畔边发狂马匹发出的嘶鸣声，以及莫烈昀等人的声音皆消失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光将黑暗撕出一个裂缝，晃得柳夜眯起眼睛。 　　站稳脚后，柳夜第一反应便是朝周身看去。 　　来到凡界后，她们皆变为了没有灵力的普通人，若是不幸被发狂的那匹马冲撞到，不说粉身碎骨，至少也得躺上好些天。 　　故此，柳夜几乎是落地的一瞬间便伸出手探向了缰绳。 　　然而，与她料想的不同。 　　黑马不仅没疯，还颇为闲适地打着响鼻，黑得发亮的鬃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马儿的眼睛十分明亮，透着一股子机敏，却又不失温顺。 　　它环顾四周，似乎在确认这片区域安全与否。 　　半点没有方才癫狂的模样。 　　这还不止，柳夜吸了口气，长眉蹙起一个弧度：“你们感受到了没？仍然有灵气。” 　　此处的灵气虽然较之方才传送阵要稀薄许多，但却并非完全没有，远没有傅爻所言“提前绘制好的符箓都会失效”那般严重。 　　黑色河豚闻言立刻大吸一口气：“好像是！” 　　季怀思抬眸，对上柳夜询问的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柳夜估摸着季怀思是余怒未消，不想多言。 　　比三个不是耍剑便是耍刀的，虚灵子显然要博闻强识得多。 　　她轻声解释道：“传闻说，三界呈‘凹’，修真界与妖界在上方，人界在下方，我们所处的传送阵位于人界的边缘处，所以此处有些微薄的灵气。若是灵气全无，人界的传送阵亦是无法生效的。” 　　比起一脸懵懂，明显没听懂的莫烈昀，柳夜好歹也是在蓝星寒窗苦读十几载的文化人，顿时便明白了虚灵子的意思。 　　按照虚灵子的说法，柳夜觉得其实用“U”字形描述更为贴切。 　　这会她们正处于“U”字最左边的竖线，位于人界的边缘，也就是正恰好垂直处于修真界的正下方，沿着这条竖线的边界处都有少量灵气存在。 　　虚灵子方才被马撞了一下，这会后腰还有些隐隐作痛，她一边说一边揉着腰向前走了几步，嘴里不停：“不过这也只是我从虚怀谷藏书上看到的，并不一定正……” 　　“正确”的“确”字还未说完，虚灵子就止住了话头。 　　柳夜见状，也学着虚灵子向前走了几步，越往前走，灵气愈发稀疏。 　　以她的步子迈出第三步时——也就是柳夜从“U”字左边的竖线往中间走了不过一尺多的距离，所有的灵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望向虚灵子：“现在看来，藏书是正确的。” 　　黑色河豚亦步亦趋地跟在柳夜身后，她灵脉并未受创，比柳夜能更加清晰地感觉到灵气的消失。 　　莫烈昀神奇地“哇”了一声，问道：“虚道友，此藏书名甚？待我回去后也要看看。” 　　“《开天旧史》。这是我儿时看的了，里边讲述的是千年前的事情，那会天下还并未分出三界，书中还写了不少关于上古神龙与玄龟的故事。可惜我一直将此书当成话本类的读物看，并未细读……若三界“凹”字形之语乃正确的话，此书便不能被当作话本看待了。 　　“此番回去我还要细细品读一遍，莫道友不如与我一道。” 　　虚灵子淡棕色的眸子亮晶晶的，侃侃而谈的模样看上去像一只高兴的梅花鹿。 　　柳夜盯着虚灵子，总觉得她像极了……想要出门玩儿却又怕学业退步，但是恰逢书院修缮，故此可以心安理得玩耍的书生。 　　季怀思听闻垂眸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伙心思各不相同，谁也没注意到莫烈昀讪讪的神色。 　　《开天旧史》这本书她儿时读过，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拿去后山喂牛了，被她娘发现挨了好大一顿打，约莫有一个月的时日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莫烈昀见虚灵子没有硬要自己答应的意思，悄悄松了口气，问道：“我们去哪？” 　　还没等柳夜回答，耳边便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几位客人劳烦让让，咱们后边还有人排着队呢，离传送阵太近恐怕会冲撞到你们。” 　　御药房管事早就在远处看着柳夜几人，奈何四人杵在原地，好像并无要走的意思，这才不得已出面提醒她们走远些。 　　瞧这几位的气度，定不是普通修士。 　　管事的一边说着，手上还一边作揖，唯恐这些有权有势的富家子迁怒于她。 　　柳夜冲管事点了点头：“抱歉。” 　　顺带牵着那匹黑马走了出去。 　　她这才发现传送阵所在的地方是个颇为精巧的小院，四周放满了嶙峋错落的假山，院中玉池宽阔，池畔草木繁盛，略有蒸腾的云雾点缀池边朵朵竹兰。 　　顺着院落中的小路一直往前，有一个碧色屏门。 　　柳夜回眸望去，与身后几人对视一眼。 　　黑色河豚懵懂地看着她：“怎么了？” 　　柳夜无言片刻，好在季怀思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本落后柳夜一步的季怀思提着骨鲠往后退去，两个高大的身躯一前一后，一人开道一人殿后，不动声色地将虚灵子护在中间。 　　唯一困难是如何处理这匹马。 　　院落中没有大树，都是些精美小巧的物件，找不到一个能够栓住马匹的地方。 　　柳夜索性丢了缰绳，横竖这匹马也不是她的，跑丢了就丢了罢。 　　而后率先绕过屏风，进到屋内。 　　地下俱是花砖砌成，里面放置着十几张方桌，看样子像个饭馆。 　　屏风后的柱子上挂着个鸟笼。 　　里面的鹦鹉看到四人，扯着嗓子大声嚷嚷起来：“来客啦！来客啦！来客啦！” 　　听到鹦鹉的叫声，一旁的暗厢房中才走出来一个人：“四位大人看看需要些什么？小店卖有地图，关锲，马匹，吃食等。” 　　柳夜心下吃惊，不得不说御药房这套产业相当的完善啊！ 　　来都来了，柳夜干脆领着几人入了座。 　　她接过小二递来的菜单，修长的指节在桌上扣了扣：“辣子鸡，糖醋排骨，松黄饼。唔，你们看看还要些什么。” 　　说着，将菜单递给了身旁的莫烈昀，而后对着小二说道：“外加两份地图，三匹马。” 　　“好嘞。” 　　少见出手如此阔绰的贵客，小二脸上挂着的微笑都真挚了几分。 　　“几位大人，您点的是辣子鸡，糖醋排骨，松黄饼，虾丸松茸汤，胭脂鹅脯，清蒸鲈鱼，以及两份地图，三匹马。” 　　小二重复了一遍与柳夜确认道。 　　柳夜“嗯”了一声，问道：“附近有回去的传送阵么？最近的在哪里。” 　　一旁的虚灵子闻言抿了抿唇，没说话。 　　小二立刻去拿了一张地图在方桌上摊开，告了声“大人见谅”，用手指虚指着一处地方：“几位大人现在位处这。” 　　柳夜几人循着小二的手指看去。 　　这地图画的相当精致，除了标注各处的地名外，还大致将地形画了出来。 　　小二所指的位置在整个地图的最西边。 　　是一个名叫“奉阳”的城镇，名字旁用几笔水墨勾勒出山峰的形状，意味着她们此时所处的位置地势多是险峻的高山。 　　只见小二的手指望下方一滑，“最近的传送阵距离此处大概有二百里。您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瞧见一个''药书院'的牌匾，走进去对管事说'回程'即可。” 　　想来，御药房为了避祸，特意将“御药”改为了谐音。 　　怕柳夜几人初来乍到对路途不熟悉，小二解释道：“咱家卖的都是极好的汗血宝马，一天跑个百里不成问题。” 　　可是，传送阵每日开启的时间不过一个时辰，哪怕她们一路上不眠不休地赶路，满打满算去往传送阵也得两日的功夫。 　　通常来说，位处一国最边界的地方，生活条件都比较艰苦。 　　现在她们都没有灵力，故此，清洁术之类的术法皆不能用了。 　　言外之意，这一路上更衣，沐浴，甚至如厕都是需要考虑的。 　　若是两天两夜不洗漱不更衣，她定然是无法忍受的。 　　柳夜转而问道：“这路上可有客栈之类的，供人歇脚的地界？” 　　小二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难色。 　　她微微摇了摇头：“为避人耳目，传送阵皆是建在人迹稀少的地界，寻常商户少有来此处开店的，沿路上倒是有一些小的茶亭，但大人所提到的客栈应是没有的。若是碰见了，大人定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行。” 　　柳夜听懂了小二的言外之意。 　　此处穷山僻壤的，客流小，没有商人愿意来做亏本的生意，若是真遇到了客栈，极有可能是黑店。 　　柳夜又问道：“那帝都离这有多远？” 　　“帝都位于东南部，在江南一代，约莫有两千里的路程。” 　　小二见柳夜一行人气度不凡，为人却相当和善，心生好感，看她们对人界不大了解，又补充道：“人界共有三国，几位大人莫要去两国相接的地方，虽说三国尚未开战，但彼此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 　　“两国接壤处常有冲突，若是被卷入就不妙了。” 　　小二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地图上指。 　　她所说的两国相接壤之地分别位处南方和北方。 　　此时，传送阵所在的国乃“大都国”，被南方的“焦南国”与北方的“弋利国”夹在中间。 　　柳夜拿出一锭碎银，道：“多谢，这是一个相当宝贵的信息。” 　　小二收下碎银，告退道：“大人还有吩咐再叫我即可。” 　　柳夜想了想：“虚道友，若是前去传送阵，至少需要两日的功夫，期间恐怕我们都没法沐浴。你看——？” 　　想必虚灵子等柳夜这么说很久了，还未等她说完，虚灵子已经迫不及待地踏上柳夜给的台阶，道：“不必如此麻烦，我与三位一道便是。” 　　———————— 　　问答题 　　、虾丸松茸汤，胭脂鹅脯，清蒸鲈鱼，她们三每人各加了一道菜。 　　1.汤是谁点的 　　2.鹅脯是谁点的 　　3.清蒸鲈鱼是谁点的 [69]第 69 章:辣子鸡 　　柳夜一行人大快朵颐了一顿。 　　御药房厨子的水平属实不赖，许是因为此处位于西部，此书的辣椒很是地道，炒出来的辣子鸡香气扑鼻，色泽诱人，鸡块味道辛辣却不失鲜香。 　　连最不爱吃辣的季怀思都尝了几块。 　　平日里不动声色的模样像是焊死在季怀思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似的，这会，几块辣子鸡下肚，额间顿时被辣的浸上了几滴汗。 　　不动声色便有些端不住了。 　　季怀思抬头，目光飞快地扫过三人，眼神落在坐在方桌正对面的柳夜时，多停顿了一会。 　　只见她正面不改色地从盘中夹起一块炒干了的辣椒往嘴里放。 　　察觉到来自对面打量的眼神，柳夜抬眸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见状挑起眉头，只冲季怀思笑了笑，并未说话。 　　这一眼不是挑衅，甚至含些体贴与谅解。 　　季怀思偏偏就被这眼激到了。 　　她不动声色地吞咽下唾液，企图缓解舌尖的痛觉，然而效果微乎其微，就当她想要抿一口茶水时，眼角突然出现了一双指节分明的手。 　　只见柳夜一手拿起茶壶，一手端起季怀思跟前的茶杯，笑眯眯地冲季怀思道：“不必言谢。” 　　季怀思探出去拿茶杯的手立刻缩了回去。 　　面对二人的交锋，或者说是柳夜单方面对季怀思的“欺凌”，方桌上剩下的两个人识趣地躲在一旁，没有参与。 　　更贴切的说，虚灵子将头深深地埋在碗里，大有一副只吃米饭的势头。 　　另一端的莫烈昀被辣得呼了几口气，南洲也有不少做辣菜的饭馆，却没如此可口，她也不大能吃辣，可这辣子鸡属实好吃，虽然辣，但总叫人不由自主地夹起来继续品尝。 　　莫烈昀的茶杯也快见底了，此时见柳夜只给季怀思倒茶，一下子不乐意了。 　　黑色河豚举起茶杯抗议道：“你怎么光给她倒，我也要！” 　　弹幕被这几人逗笑了。 　　【果然笑容不会转移只会消失，柳夜的迫害对象从虚灵子变成了季怀思，笑容也转移到了虚灵子脸上。】 　　【虚灵子：死道友不死贫道。】 　　【啊啊啊虚灵子别笑了，再不夹菜真的只能吃白饭了啊！】 　　【小夜好坏哦……看小季辣得非要憋住的样子偷笑的很开心啊！】 　　【爱看乐子的主角：没有乐子我就自己创造乐子。】 　　【谁注意到小莫已经吃了三碗饭了？你们三真的别耍宝了，等会菜全被她一个人吃完啦！！】 　　【莫烈昀：啊咋了你们怎么不吃？】 　　【最大赢家：莫烈昀。】 　　季怀思默了默，终究没有拿起柳夜给她倒的茶，转而给自己盛了碗汤：“虚道友点的汤当真不错。” 　　一直埋头偷笑的虚灵子突然被点名，终于忍不住了，抬头捂嘴笑出了声：“噗。” 　　见季怀思神色一僵，连忙补了一句：“季道友点的这份清蒸鲈鱼也是相当美味可……” 　　话还没吃说完，虚灵子定睛一看，愣住了。 　　她们统共点个六道菜品，这里一道菜价格并不便宜，但好在份量却也不少，她们四人都是身强体壮的，不愁吃不掉。 　　但能吃完和爱吃是两码事。 　　此时饭局进行到一半，哪个菜最受欢迎，哪道菜最不受人待见，一眼就瞧出来了。 　　最受众人喜爱的无疑是糖醋排骨，只剩下几块了，剩下的鹅脯辣子鸡等等约莫还剩一半的菜量，而季怀思点的清蒸鲈鱼几乎是无人问津。 　　柳夜不爱吃鱼，更不爱吃清淡的鱼，清蒸鲈鱼她一筷子都没动过。 　　莫烈昀么，她从小自海边长大，鱼虾蟹更是从小吃到大，倒是谈不上不喜欢，但好不容易随柳夜出趟远门，自是想体验些与众不同的食物，故此，这会一直忙着吃辣子鸡，清蒸鲈鱼便暂时被她抛之脑后了。 　　而虚灵子么忙着埋头憋笑，几乎是什么也没吃。 　　自小二上菜起，只有季怀思一人尝了尝自己点的清蒸鲈鱼。 　　虚灵子：…… 　　季怀思：…… 　　柳夜可没虚灵子那么好心，当即大笑出声。 　　莫烈昀刚刨了两口饭在嘴里，听见柳夜突兀的笑声，自饭碗里抬起头来，口齿不清的含糊道：“砸了？” 　　季怀思循着虚灵子的话一看，显然也发现了这个事情，脸色一下子变得尤为精彩，在柳夜的笑声中，再也维持不住一开始的强装镇定。 　　她状似不经意地偏头轻咳两声，唇边却是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下去的弧度。 　　相比起彼此之间明显更为熟悉的三人，季怀思可谓是与谁都不是很熟。 　　她虽然住在中洲与虚灵子互相认识，但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与虚灵子也谈不上熟络，与莫烈昀和柳夜更不过是几面之缘。 　　此刻被这么一闹，刚开始萦绕在空中的些许尴尬与拘谨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季怀思抿唇喝了好些口汤，入口味道极为鲜甜，自唇齿间顺着喉头滚落到胃里，更是回味无穷，她本是想解解辣，这一尝忍不住又多喝了几口，一直到那股香浓清甜的味道覆盖住辣味，她才开口说道：“你们快些吃吧。” 　　说罢，抬眸看向柳夜，“你想好我们要去哪了么？” 　　柳夜在幻境当了两代皇帝，对国土局势的分析能力非一般人能比，方才她拿到地图时便有了些头绪。 　　不过她没急着说话，也先学着季怀思，给自己盛了碗汤，慢悠悠地尝了几口才说：“我们去‘锦来’。” 　　几人都是耳聪目明的修士，记忆力非常人可比。 　　哪怕是一看书就头晕的莫烈昀也是瞧见一眼便能将地图记个七七八八。 　　故而，纵使地图已收到了布包里，这会喝汤的喝汤，吃菜的吃菜，半点不影响她们听柳夜讲话，并且瞬间记起了有关于锦来这座城池的信息。 　　莫烈昀有些不解：“那不是座小城市么？我原以为我们要去帝都呢。” 　　虚灵子考虑的则是：“若是去锦来，我们可在关原处乘船走水路，应能节省不少赶路的时间。” 　　季怀思漆黑的眸子闪过一瞬光亮，显然和柳夜想到一块去了，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柳夜将口中的糖醋排骨吞下去，才说道：“是。传闻说，修道者在凡界时，无法对凡人说有关修真界的事迹，此事你们知晓么？” 　　这事还是柳夜从傅爻那听说的。 　　傅爻的原话是：“以前师母颇是讨厌我嘴巴没个门，说到兴头上恨不得将所有事情都一股脑地吐出去。所以，每次出远门，师母最常说的话便是'此事你不准往外说，否则打断你的腿'。” 　　她说这话时，还用小手捂住嘴巴，显然因为这事没少被素回教训。 　　可一双溜溜圆的大眼睛贼兮兮的，写满了“下次还敢”，看来素回每次总是雷声大雨点小，傅爻该说的不该说的明显全都说出去了，腿却依然好好的。 　　傅爻想到这，嘻嘻嘻的笑了一会才继续同柳夜说道：“当时去人界，我原以为师母也要如此叮嘱我，却不想她什么都没说。到了人界，我无意中同方认识的小伙伴说漏了嘴，当时我险些直接吓哭了。” 　　她这么说着，还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用小手顺了顺心口。 　　傅爻人小却分得清轻重，就算素回不强调，她也知晓此事万万不可往外说，惊吓的模样并不是她演出来的，她是当真被吓得不轻。 　　谁知，她的小伙伴却懵懂地看着她：“你说什么？我方才没听清。” 　　小伙伴的神色不似作假，但傅爻也没轻易相信，她反复说了几遍，这才确认小伙伴听见的内容皆是与修真界无关的，与修真界有关的内容，不论傅爻怎么说，凡人都无法听见。 　　最后傅爻贼溜溜的眼睛盯着柳夜：“大师姐，你说这是不是天道的意识？” 　　柳夜被她葡萄似的眼睛看得有些发毛，当时并没有回答她。 　　不过，傅爻是不会说谎的，不论这是不是天道的意识，总之，修仙者无法告知凡人修真界之事是确凿的。 　　柳夜放下碗筷，看向方桌上的几人。 　　莫烈昀和虚灵子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个传闻与她们去哪有何关系，但见柳夜目光朝她们看来，便点点头：“知晓。” 　　颇有学识的虚大医仙还加了几句：“《开天旧史》上记载说，以前凡界与修真界并无隔阂，凡界仍然有灵气，每年都会有修真界的门派来凡界收徒，后面不知怎的，人界与另外两界之间突然多出了一道屏障，隔绝了灵力。从此，人界之凡人再无修炼之缘。” 　　“我想着，若是《开天旧史》上所言“凹”字形正确，此番言论万一也有迹可循呢？我们在人界的这些时日，或许可以找找缘由，说不定就能让灵气重新覆盖凡界。” 　　虚灵子说这话时脸上带了些期许，又有些怜悯。 　　她总觉得人界的凡人有些可怜。 　　柳夜听闻埋头喝了口汤，隐晦地与季怀思对视一眼。 　　其实有不少修真界的凡人不堪忍受妖兽的袭击，举家搬迁到凡界的，但修士却不行，若是修士入凡界，不可插手凡界的一切事宜。 　　修真者所谓忘凡尘，自一踏入道徒，便与凡界的一切再无干系。 　　平白插手凡人的事件，便会背负此人生生世世轮回的因果。 　　盖因她们修士本不就该出现在凡界，若是凭借远超凡人的武功，甚至是法相插手凡事，这是对凡人的不公。 　　譬如说，柳夜几人若是经过战乱之地，凭借一身武艺救下几位平民，那这几位平民日后若是做了歹事，便会算在她们头上。 　　而且，若是这几人是长寿之命，却因战乱而短命，下届投胎便可投到富贵人家弥补一二，但被修士插手救下后，非但没有短命，活到了应尽的岁数还做了恶，下辈子的去处便不大好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无意插手，恐怕此人生生世世的轮回都有可能变得面目全非。 　　但是么，几人都是少年意气的天之骄子，哪怕心里头门清，真遇到难事，想要袖手旁观见死不救，恐怕也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故此，柳夜选的这处地界，是一个不穷，却也不大富裕的平安之地。 　　大概率不会发生她们看不惯且必须要插手的事儿。 　　只是这话不方便说得太明白。 　　虚灵子与莫烈昀自小便是大门派的传人，接触到的人不说非富即贵，至少都是不愁温饱的。 　　再者说，修真界的凡人浸润在灵气中，本就比人界的凡人身强些，中洲又是一块富庶而宽容的地界，哪怕虚灵子每日义诊，碰见的凡人大多是身上有些小疾，真没得救的，一生也过得顺遂。 　　她们想不到日子过得最苦的凡人，到底有多苦。 　　这不，光是想到无法修行，虚大医仙已经在想如何挽救凡界了，若是叫两人瞧见真正的人间疾苦，必定是无法袖手旁观的。 　　柳夜自然也不会点明，她“嗯”了一声，没对虚灵子的看法说好还是不好，只道：“锦来产的樱桃闻名天下，再过不久便是吃樱桃的季节了，我想去看看。而且我瞧此处水陆都通，若是我们想要去到别处也方便，再者说，离帝都也不远，想来不会有危险。” 　　“左右我们银钱够用，就当来人界游历一番。” 　　恰好这时季怀思喝完最后一口汤，与柳夜对视一眼，起身道：“既如此，走罢。” 　　三人闻言低头一看，五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虾丸松茸汤更是连汤底都不剩。 　　虚灵子顿时有些想笑，方才的畅想立刻被忘得干干净净。 　　莫烈昀听柳夜这么一说，思绪也被勾了过去，挨着虚灵子，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走水路还是一路骑马。 　　两个高挑的身影落后她们几步，没料到，方才还斗个不停的二人居然如此有默契。 　　此时无声地冲对方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两一人左手持剑，一人右手持剑，互相看不顺眼的两柄剑挨在一块，难得的没有吵起来。 　　四人的身影落在地上，被阳光拖得老长，柳夜偏头看向身旁的季怀思，其实去锦来的考量，不止这些。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 　　那便是，有着素回被帝都权贵看上的前车之鉴，柳夜觉着季怀思这张脸恐怕还是藏起来的好，若是去帝都…… 　　柳夜想着揭榜那日季怀思周身都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样子，顿时被自己的想象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季怀思察觉到柳夜的目光：“何事？” 　　“无……” 　　季怀思信没信柳夜的话不清楚，反正骨鲠“啪”地一下就打了白竹一巴掌。 　　———————— 　　耶正确答案已分布！让我们恭喜上一期答对的参赛选手！ [70]第 70 章:启程 　　“几位大人，这是您要的马，这些喂马的粮草和豆子皆是赠送的。”小二从怀里摸出一袋包装好的马粮，待柳夜取走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缰绳递给她们。 　　“大人当心，这几匹都是上乘的汗血宝马，性子稍烈了一些。” 　　方才她们吃饭的间隙下了一场雨，马蹄踏在道上溅起来大大小小的泥点，弄得小二身上有些许狼狈。 　　除柳夜之外的几人眼底都露出了点儿新奇和跃跃欲试。 　　修士在修真界时，常用灵气护体将雨水隔绝开来，有些稍懒惰些的，淋完一场雨后往身上丢个清洁术便是。 　　眼前这种场面她们在修真界可还真没见过。 　　就连一向沉稳的季怀思眼神都直直追随着小二被泥水溅脏的裤腿。 　　柳夜将虚灵子等人的表情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抹幸灾乐祸，但随即又被她隐藏在了黑眸之中。 　　思索一瞬，想到路途上可能会遇到恶劣天气，她冲小二道：“劳烦帮我们再加一乘马车。” 　　小二领命前去，不多时，又架着马车前来。 　　马车外部没有太多装饰，内部却极较为宽敞，当中有一张带着小柜的软榻，上边铺着柔软的绒毯。 　　柳夜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眯起来丈量了下，若是遇上暴雨天气，她们四人凑合凑合便能躲在马车中过夜。 　　她又看向小二牵来的几匹马。 　　马儿的毛色是深邃的红棕色，皮肤上有种难以言语的光泽，鬃毛沾了些许雨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仔细一看，皮肤下隐约可见的细小血管仿佛蕴含着生命的火焰，随心跳起伏透露出淡淡的血红色的光芒，宛如鲜血般瑰丽。 　　只瞧见这光泽，便知是上等的汗血宝马。 　　拉马车的马儿较之这些汗血宝马稍逊色些，但亦是良驹。 　　她接过小二手中的缰绳，赞了一句：“这马不错。” 　　见柳夜颔首，小二才将怀里的信件取出来：“这几匹宝马价值不菲，几位大人打马游街时恐怕引人猜忌，这是御药房一点小小的心意。” 　　柳夜接过，定睛一看，居然是奉阳官府开具的文书。 　　开头写的是“奉阳得药书房捐赠义药数百担，特派遣马队运送草药于锦来。” 　　除了开头外，信件下都是空白，连领队的名字处都是空着的，想来是小二考虑周全，专程让柳夜一行人自己写上她们的名讳的——修士出门在外用的自是假名，假名自己填写，不经御药房之手，既给了客人方便又巧妙地避开了客人的隐私。 　　至于真正的草药，必不用柳夜几人担心的，小二敢将此物奉给她们，御药房自会打点妥善。 　　这一次，柳夜真的被御药房的行商头脑给惊到了。 　　奉阳距离锦来约莫一千多里的路程，沿路定是要在好几处城县歇脚的，虽说她们有关锲在身，入城也少不得被盘查一二。 　　而且她们四人形单影只，极有可能被歹心之人盯上，虽说无性命之忧，但沾上一身因果却是不可避免的。 　　有了这个文书，打着奉阳与药书房的名头，她们自可说是马队的先遣队，想来林匪之类的歹人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同官府作对，如此，便能避开诸多麻烦。 　　为免露出破绽，柳夜几人都照着关锲上的假名写在了文书之上，经过商讨后，领队的位置填上了柳夜的假名。 　　整个过程中，小二都站在离几人很远的屋檐角落处。 　　柳夜将文书收好，这才抬眸往那匹黑马看去。 　　之前仿若不觉，它站在三匹汗血宝马之中竟然半点不落下风，它身姿挺拔，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透露出不容小觑的爆发力。黑色皮毛如绸缎般光滑，它的眼睛，大而明亮，透着一股子的灵动。 　　柳夜挑了挑眉：“哟，居然没跑？” 　　她随璟嵘长大的那个幻境，没少和马匹打交道，突然发狂的马儿往往挣脱缰绳后便会循着自由奔腾离去。 　　她先前特意把缰绳系得很松，却没料到黑马没跑。 　　黑马颇有灵性，仿佛听懂了柳夜的话，原地踢踏两下，鼻子肿喷出一口白气，打了个响鼻。 　　柳夜蹲下捡了块石子，手上用了些巧劲，手腕微微动了动，石子便似箭矢一般砸了出去，带着轻微的破空声直冲黑马飞去。 　　一旁的汗血宝马都被这动静惊到了。 　　马儿的耳朵骤然竖起，猛然抬头鼻孔不停扩张着，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发出一声长啸，健壮的马蹄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马长长嘶几声，原地四蹄翻飞，一片泥水乱飞，三人的裤腿无一幸免。 　　季怀思几人不得不用力拽紧手中的缰绳，才将受惊的马儿安抚下来。 　　低头看见布满泥泞的裤腿和鞋尖，莫烈昀伸手擦去，抹了满手的脏泥，厌恶地“哇”了一声，皱着脸惨兮兮地看向身旁的虚灵子：“怎么办啊！” 　　虚灵子和季怀思显然被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默默后退一步，生怕莫烈昀不小心将手中的泥水甩到自己身上。 　　三人眼中早已没了方才看到的小二裤腿的好奇。 　　莫烈昀沾泥的右手无措地举起来，此时见二人避自己如避鬼魂，心中愤愤不甘哀嚎一声，往前疾走两步想将手上的泥巴抹在二人身上。 　　虚灵子和季怀思怎么会看不出莫烈昀的心思，一时间，她们逃，黑色河豚追，三个人在走廊上打闹了起来。 　　还是小二拿着湿润的帕子将虚灵子二人解救了下来。 　　柳夜没管身后的兵荒马乱。 　　她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匹黑马。 　　那块石子正正砸向黑马，它却不退不闪，硕大的眼睛都没多眨一下，仿佛料定了柳夜不会伤害它似的。 　　石子宛若箭矢，将黑马身上的缰绳割裂开来，马儿失去了束缚，修长的颈项甩动两下，似乎在确认缠绕在身上的绳索是否还存在。 　　好半晌，它朝着柳夜走过来，黑马的四蹄坚实有力，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蹄铁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如同乐章中的节拍。 　　它走到柳夜身旁，嘶了一声打了个转，拿鼻子顶了顶她。 　　擦完手的莫烈昀凑上来，啧啧称奇：“这马还挺聪明的，你要不带上它一道？” 　　柳夜“嗯”了一声，有心想看看这只黑马能聪明到何地步。 　　她摸出一把豆子喂黑马，一边喂，一边朝马车处走去，不待柳夜用豆子引诱它，黑马抬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响鼻，像是看清了柳夜的意图，昂首挺胸地走向马车，马蹄一迈，踏过马辕，与拉车的马儿并排站在一块。 　　柳夜默了默，冲小二吩咐道：“这两匹拉马车的马儿便不要了，再给我们寻一匹汗血宝马。” 　　许是因着柳夜的大手笔，小二又赠送了许多干粮果实，还有被褥，皆放在了空空车厢内，还有一张弓箭：“小的见大人无武器傍身，不若就将这弓箭带上。” 　　虚灵子将弓箭接过来背在身上，道谢一声：“多谢。” 　　做完这一切，几人终于浩浩荡荡地上了路，四个人分别骑着马，黑马不用人驭，便自觉坠在几人身后。 　　它拖着马车，速度竟与汗血宝马不相上下，柳夜着实吃了一惊，越发觉得之前黑马发狂之事情蹊跷，不论是品质还是性情，此马都算是上乘中的上乘的。 　　她在心中问到：“先前在传送阵时，黑马拉的马车车厢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288：【不知道。】 　　柳夜沉默片刻，突然发现自传送阵后288的话骤然变少了许多：“导出此时的摄像画面给我看看。” 　　宿主居然这么警觉，原以为还能瞒个两天的，眼见瞒不过去了，288支支吾吾坦白道：【宿、宿主，自传送阵到了凡界后，摄像范围变小了，现在只能拍摄宿主周身六尺的范围。】 　　随着磕磕绊绊的电子音一同出现的还有脑海中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以柳夜为圆心，大约两米半径处的圆形，这个距离甚至连离她远些的季怀思都拍不进去。 　　柳夜看不见弹幕，自然不知弹幕早已炸开花了。 　　【啊啊啊给我看虚灵子啊！她看到小二裤腿棕色眼睛亮闪闪地时候特别像一只小梅花鹿啊，太可爱了，好想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老师，我们家榜一呢？】 　　【老师，我们家河豚呢？】 　　【老师，我们家小鹿呢？】 　　【笑死我了，不要一直怼着主角拍好吗？好的。】 　　288尝试了许多办法，都没法将摄像范围调整回来，它与上级反馈问题，得到的回复是：【能量不够，仅能维持最底层代码的运行。】 　　好在观众只是嘴上说两句，并没有因为只能拍摄柳夜而发生收视率下降的事情。 　　可是288心里很清楚，宿主与它之间的合作，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它能借助摄像范围来探查路况，此番功能消失后还不知道宿主会作何反应，288索性想着能瞒多久是多久，便没立刻告诉柳夜此事。 　　这会被柳夜戳穿，心里有些慌乱，没料到宿主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问道：“其它功能呢？” 　　柳夜率先点了出个人版面。 　　【已读乱回人设系统】 　　【宿主：柳夜】 　　【年龄：17】 　　【修为：金丹一层（6300/10000）】 　　【人气值：552533】 　　【惊愕值：7.0/10】 　　【商城余额：236023】 　　又点出系统商城，只见一些高额的武器栏灰色一片，她随意点了个【碧月剑】，界面便中毒似的跳出来一个框。 　　【能量不足！不可购买！】 　　往下滑去，修真界，星际世界的所有物品都是灰色的，连售价最便宜，最为低级的回灵丹都是不可购买的状态，琳琅满目的系统商城中，只有【食物】一栏还亮起光芒。 　　察觉到288紧张的情绪，柳夜一边浏览着食物栏一边安慰道：“系统在修真界的运行方式兴许也是以灵气为支撑的，横竖在此地也用不着那些武器，不必太过担心。” 　　说罢，柳夜的目光定格在不知何时解锁的火锅上。 　　【火锅】 　　【字面意思，火锅，想在冰冷冷的异世界品尝一份热气腾腾的美味吗！】 　　【售价：150000】 　　【火锅，不容任何忤逆！鸳鸯锅~可自选两种口味哦，与朋友小聚时风味最佳。】 　　她数了数售价后面跟着的一长串“0”——十五万？！ 　　柳夜愤愤关闭了系统商城界面，一夹马腹，向前奔去。 　　倒不是没钱啊！只是她也没有很想吃！ 　　———————— 　　假名征集！！！！！！ [71]第 71 章:林匪 　　传送阵本就位于极为偏僻的地界，若是去奉阳城镇中心也得耗费几日的功夫，几个人合计一番，决定一路直行前往下一处城池。 　　因为拿着奉阳官府的路引，众人行径的十分顺利。 　　从药书房位处的深山老林中走进官道，碰到几个士兵，士兵接过文书一看后，连车厢中到底装载的是何物都不探查一二，便让几人过了。 　　官道上碰到的士兵皆是如此，还有兵卒带着她们去就近的马驿补充食物和水。 　　然而，奉阳城植被茂盛，山路多，经常有官路到达不到的地方。 　　马匹并不适合在崎岖的山林间行走，好在几人所乘皆是上好的汗血宝马，显然比普通的马驹更能适应。 　　蹄铁踏在林间，带起一串清脆的响声。 　　柳夜几人身下的那几匹价值连城的汗血宝马在此等穷山僻壤处颇是显眼，哪怕她们现下处于奉阳官府的管辖区域内，依然引来了不少林匪。 　　莫烈昀余光四下一扫，压低声音问道：“木二姐姐，这可如何是好？” 　　怕被有异心之人逮住小辫子，四人约好在人界时互相称呼对方的假名。 　　柳夜的假名是木卯，在四人中年纪排第二，莫烈昀与虚灵子便称她为木二姐姐。 　　方才进山林，莫烈昀便警觉地发现有几人坠在身后，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跟着她们，越是往山林深处走，身后的人越多。 　　她出言询问时，四周的林匪已暗暗形成包围之势将四人困于林道间。 　　不用莫烈昀提醒，柳夜便早已察觉到了。 　　她长眉轻微上挑：“我的好妹妹，你仔细瞧瞧。乾位，坤位，以及震位。” 　　莫烈昀闻言将后牙槽咬了又咬。 　　在外面互相以姊妹相称本是四人约定好的事儿，不料这声妹妹在柳夜嘴里过一遍后总觉得被她占了便宜，气势上平白低了几分。 　　莫烈昀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能期盼能被娘亲早些生下。 　　好在莫烈昀气归气，事关重大，她并不拿大，眼神细细地往柳夜提到的三个位置看去。 　　这些林匪竟然还不只是一群头铁的莽人，看似成堆站立的人群实则隐隐分散开来，分成三股，分别追随在一名身手出众的小首领之后。 　　而这三个匪徒首领的站位正是柳夜所指的位置。 　　柳夜端坐在马背上，右手懒散地把玩着掌中的缰绳，堪称悠闲地驾马于林间行走。 　　见三人目光循着她所指方向汇聚在首领身上后，这才继续道：“山林匪盗虽多，但此处穷山僻壤，大抵都是些欺软怕硬之辈，这群匪徒中，手上有真功夫之人不超过五指。” 　　想要一眼看出谁人身手不凡，武功几何，至少也得苦练上十载的功夫。 　　虚灵子并未系统地习武过，先前听见柳夜没头没脑地说出三处位置，顿时一头雾水。 　　奈何身旁的莫烈昀闻言立刻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而季怀思毕竟是散修出身，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从她那沉稳的模样来看，恐怕还比比莫烈昀更早想通。 　　见众人都知晓了，虚灵子有些不好意思，便将满腹的疑虑吞了回去。 　　现下听见柳夜的解释，她才跟上众人的思路。 　　虚灵子没有柳夜三个练家子那般毒辣的眼力，不过听柳夜这么一说，凭借她的目力，能瞧见匪徒中不少人眼眸暗淡无光，印堂凹陷。 　　此为体虚之兆。 　　如此弱不禁风之人，又怎会有什么不得了的武功？ 　　她悬挂的心顿时落了一半。 　　又听在前开道的柳夜徐徐道来：“若是林匪齐心，我们只消制服首领，剩下的这些乌合之众便掀不起什么风浪。而且匪徒知晓分散站位成合围之势将我们困住，必知三位首领不是无脑之辈，聪明人更会审时度势，较之头脑清醒者，更怕遇到冲动无脑的亡命之徒。而且——” 　　柳夜眼睛漫不经意地往最前方一扫，落到最为高挑的首领身上。 　　只见她身着劲装，以布条蒙面，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匪徒首领整个人如同猎豹般在林间穿梭，她的眼眸宛若两颗寒星，眼神犹如狩猎般牢牢凝视着四人，敏锐而专注，透射出冷冽的光。 　　裘丹手上沾染过不少人命，身上自有一股瘆人之势。 　　她们打劫靠的便是这股气势。 　　平常富贵人家瞧见她这一身匪气，胆魄顿时弱下三分，再凭借几人出众的身手威慑一二，村民们趁此机会一拥而上，将本就在林间行径困难的马车团团围住—— 　　一场劫掠便“大功告成”了。 　　因为摸不清这些富贵人家的底细，恐惹到大户人家从而被官府赶尽杀绝，她不会轻易取人性命。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钱人家更怕没命花钱。 　　稍加威胁，十之八九的马队都会上缴金银。 　　当然，她们打劫的皆是非富即贵之人，若是碰见一家老小在林间赶路的，裘丹还会带人在暗处帮衬一二。 　　作为林匪，裘丹此番堪称“怀柔”的行事风格让她的两个妹妹大为不满。 　　裘厉和裘吾说她此番行事是放虎归山，留下活口只会凭白给引来祸事。 　　既已成匪，何必还要留一丝情面？ 　　近年来她们两愈发有要取而代之的势头。 　　反之，村民们倒是说裘丹如若生在大户人家定能成为心怀天下的宰相。 　　至于裘丹本人，她其实并不在意这些外界的评判，她自认不是个好人，当然也配不上村民口中说的那般菩萨心肠。 　　混沌之中存活尚且不易，只是，行走在世间，她不想愧对于心。 　　仅此而已。 　　只可惜，从不挥刀向弱者，不过是她草芥一命之人自欺欺人的坚持罢了。 　　救不了世间，但可以救下襁褓中的幼婴。 　　去年洪涝，举村上下几乎颗粒无收，然而村里还有许多嗷嗷待哺的孩童。 　　裘丹堂姐昨日傍晚才成功生产，她去瞧了，两个小侄女相当可爱，不吵不闹，喜得两子，本该是天大的幸事，可堂姐身子虚，母乳产量不够。 　　若非如此，她今日也不会带上村民围困区区四人的马队。 　　裘丹眼睛紧紧地锁定着为首之人。 　　马背上那人一袭青衫，戴着斗笠，身后有把极大的重剑，悠悠打马而来，泰然自若的模样仿佛身处自家后院般。 　　她大半张脸都掩在斗笠之下，只露出一截棱角分明的下颌。 　　许是察觉到了裘丹的视线，那人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两厢视线顿时对峙在一块。 　　裘丹所料想的大惊失色等场面并没有出现，青衫人不仅没吓到，还好整以暇地冲她笑了笑。 　　无数次在游走在生死边缘锻炼出的直觉告诉裘丹，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而且什么，你倒是说呀！” 　　莫烈昀着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夜收回目光，扫了四周的匪徒，答道：“而且，这些林匪未必齐心。至少，三个头目之间也并非是毫无芥蒂的关系。” 　　她在幻境中带兵亲征过许多次，战前不合此乃行军大忌。 　　柳夜一边说着，打马的速度却丝毫不停，四人与林匪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 　　前边是一个极为狭窄的林道，道路两旁凌乱地矗立着许多巨石，宽度约莫只够容一人通过。 　　此处简直就是一个极佳的前后夹击的狩猎场地！ 　　眼见着就要走进这条林道，莫烈昀有些着急，换作是她，必定会带人在此处围堵劫掠的。 　　拿着烈火的右手不自觉地用上了些力，全身的肌肉已然紧绷了起来，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 　　警觉归警觉，并不阻碍她一个劲地催促柳夜：“然后呢？木二你这人说话就不能一口气说完么！” 　　“我说，她们必定不会动手，我们不费一丝一毫的力气便能毫发无伤的从此处出去。你信不信？” 　　黑色河豚染黑的眉头一拧，想也不想便说：“不可能！” 　　武者对于杀气的感应，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更何况莫烈昀还是一名主杀戮的刀客。 　　柳夜轻笑一声：“我们打赌？” 　　“赌就赌！” 　　说罢，莫烈昀反手从腰后取下一把轻巧的匕首，递给虚灵子：“虚道……柴姐姐，一会打起来了，你就往我们三中间躲。” 　　虚灵子道了声谢，接过匕首。 　　这柄匕首莫烈昀许久未用过了，一入手，一股冷铁卷刃特有的寒冷刺得虚灵子一激灵。 　　指腹上传来的寒意蔓延开去，一直扩散到脊背，凉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虚灵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些紧张。 　　如果说另外三个自小就与妖兽拼杀的剑修和刀修擅长做的事是“毁灭”，虚灵子做的一直都是“拯救”。 　　毫不夸张地说，虚灵子从未独自猎杀过一头妖兽，她手上拿的永远都是救人治病的银针。 　　而现在，她修为全无，在众多匪徒中能不能自保都成问题。 　　一向救人的手掌中拿起了主杀伐的利刃，这把匕首薄如蝉翼，刀刃上带着沾过鲜血的淡淡咸味。 　　虚灵子舔了舔嘴唇，有点儿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头脑一片混沌中，柳夜几人成三角形队形，将她牢牢地护在中间。 　　罢了，此时显然不适合整理思绪，虚灵子极轻微地吸了口气，攥紧了手中的匕首，眼神紧张地落在逐渐逼近的裘丹等人身上。 　　虚灵子喃喃道：“到了。” 　　几个人终于走到了窄道的起始处。 　　分明是不远的距离，虚灵子却觉得过了许久。 　　她的精神几乎成了一条紧绷的弦，心脏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般狂跳不止。 　　有那么一瞬间，虚灵子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耳畔一片寂静，然而很快，这种寂静就被打破了。 　　一条大黑狗猝不及防地从巨石上冲着几人一跃而下，狗嘴张得其大，露出利齿，直扑向柳夜的咽喉。 　　虚灵子小鹿般的眼睛骤然瞪大，险些尖叫出声，仅落后柳夜一步的季怀思已经拔剑出鞘，骨鲠在寒风中发出一声凌厉的嗡声。 　　说时迟那时快，头顶出现一道女声：“大黑，回来！” 　　电光火石之间，大黑狗听到指令立刻收了势，狗身却已经跃了出去，只能在空中无助地扑腾爪子。 　　这一来二往，柳夜轻轻夹了下马腹，跑出去几丈，给大黑狗留下了一个摔倒的空间。 　　大黑扑了个空，摔在了柳夜和季怀思中间，气势却不输，立刻翻了滚气势汹汹地站起来——结果发现它居然还没汗血宝马的马腿高！ 　　它只能干嚎两声，以振势头。 　　虚灵子这才舒了一口气，往大黑狗看去。 　　此地穷，狗也跟着受罪。 　　乍一看是一条威风的大狗，定睛一看却瘦如排骨。 　　虚灵子正不知作何感想之时，耳边传来破空声。 　　她偏头一躲，竟然是一个破碗。 　　随之而来的，是一大群人的脚步声。 　　方才紧随她们其后的两股人流，此时堪堪落后一步与位于前方的匪徒汇合。 　　裘厉手里拿着弯刀，上前一步凉凉道：“阿姊，你有如此善心，实在不必与我们匪徒一道同流合污不是么。” 　　裘厉将“同流合污”四个字咬得极重。 　　还不等裘丹讲话，又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这个声音不同于先前两人那般浑厚，一听就知此人年纪更小些。 　　裘吾大喝一声：“大黑，咬她们！” 　　这条大黑狗是裘家几个姊妹一起养大的，它小小的脑袋想不明白人类复杂的情感，只知道傻傻遵守主人的命令。 　　大黑狗湿漉漉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犯了难，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它面对高大威风的骏马时没有露怯，此时面对几位主人的目光，尾巴却垂了下去，发出了小狗被踹了一般的尖锐呜咽声，夹着尾巴一股脑地跑走了。 　　裘吾吼了一声，“大黑！” 　　大黑狗头也不回地跑了，裘吾与它感情极好，一人一狗几乎是一块长大的，见它跑出去，裘吾想也不想也跟着追了出去。 　　两道身影倏地一下冲了出去，几乎快成了两道残影，裘厉大喝道：“大黑，小妹！” 　　一人一狗闷头狂奔，充耳不闻。 　　此时夜色将近，极有可能跌到哪个坑里，裘厉放心不下，如刀似的眼神刮在裘丹身上，冷声道：“我去找小妹，阿姊便在此处和外人待一块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三个匪徒首领一下子去了两，剩下的村民讪讪道：“大当家……” 　　裘丹摆了摆手，示意村民们先回去，她站在巨石上居高临下地看向窄道里的四人。 　　青衫人戴的斗笠都没歪半分，似乎早就料到会是如此结果。 　　裘丹紧紧地盯着追随着她，一直到四人消失在她的视线中，青衫人都未有抬头望来一眼。 　　———————— 　　裘丹裘厉裘吾三姐妹（191713） 　　感谢上一章取名的各位饱饱！糅合了一下！ 　　目前暂定： 　　柳夜：木卯（柳） 　　虚灵子：柴南星 　　小莫：莫南红 　　季：千明月（千冷月？千冬明？） 　　柳夜：lzk你这样给我取假名我永远也不会放过你的（ 　　哈哈哈十个红包 [72]第 72 章:姊妹 　　四人的身影逐渐变小，最后成为小黑点泯灭在视线中。 　　一时间，偌大的山林中只剩下了裘丹一个人。 　　日落时分，深林中还带着些潮意。 　　裘丹解下覆在身上的巾布，贪婪地吸了一口混着泥土气味的空气，转身蹲坐在巨石上，垂眸看向村落的方向，也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她耳根微动，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眸看去——夕阳如熔金般倾泻于树下，光影斑驳间，裘吾将大黑狗抱了起来，纵使小妹天赋异禀，自小就比同龄人长得高长得壮，这会抱着大黑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也有些吃力，一人一狗有摇摇欲坠的感觉。 　　眼见着裘吾就要摔倒，裘丹却稳稳地坐在原地没动，就连裘吾怀中的大黑狗也丝毫没有要挣扎的模样，咧开嘴傻笑着。 　　“小妹，小心些。” 　　在裘吾站不稳的那个瞬间，自一旁探出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要跌倒的裘吾。 　　裘厉声音中带着些许严厉，眼神却十分温柔地看向身旁的小妹与大黑。 　　也不知裘吾低声回了句什么，以裘丹的距离，只能看见小妹嘴唇一张一合，而后二人一狗笑得比此时烁金般的光辉还要耀眼。 　　大黑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还与从前一样，与裘丹初次见到它一样。 　　不知是谁将刚出生的狗崽遗弃在林道上，又或许是它不幸从马队中跌落。 　　总之，裘丹与裘厉碰到它的时候，它蜷缩在巨石后，脏乱的毛发杂乱贴在皮肤上，偶尔一阵寒风掠过，它的身躯和四肢便颤抖起来，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生机，只有那双乌黑的眼睛闪着些微的亮光。 　　那时小妹还未出生，她与裘厉之间，裘厉才是那个心软的人。 　　裘厉抱起幼犬，向挺着肚子落后几步的母亲哀求道：“娘亲，我们把它带回家吧。” 　　裘丹记得很清楚，那天，冬日的寒风如锋利刀刃，切割着每一寸空气，就在这片萧瑟与冷漠之中，母亲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温柔的眉眼望着二人，淡淡地说：“你们把它带回去，便要给它取名，它便认你们作主人。乱世当道，这只狗是杀是剐，或生或活，你们负得起这责任么？” 　　说罢，娘亲不等她们回复，便背着背篓走了。 　　裘丹当时不过也才八岁有余，懵懂地听完，只觉得麻烦，当即就想让二妹舍了这只幼犬。 　　谁料二妹抱着幼犬不松手，还没说话，两行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裘丹没法，只好依了她。 　　而娘亲果然如她所说，她做吃食时，也从不准备小黑的份，小黑吃的粮，要么二姊妹出去自己寻，要么便从她们的饭碗里扣。 　　裘丹与裘厉便时常带着小小黑出去讨吃的。 　　当时她们二人也像这般，二妹抱着小小黑，小黑狗在裘厉怀里尾巴摇得像拨浪鼓，而她则在一旁扶着，以防二妹跌倒。 　　后来——后来是怎么变成这般的呢？ 　　她一时竟有些答不上来，斑驳锁链困住过往，想要细究，入目之处却皆是颓靡。 　　裘丹想起旧事有几分失神，没注意到走近的人，抬眸撞进了一双冷冽的双眸。 　　这双眼睛与自己有几分肖似。 　　裘厉脸上的笑容宛若昙花一现，冷意定格在眉梢间，看见裘丹在此处等她们，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裘丹起身跟在她们身后，眼神有些虚浮，如从梦中坠落。 　　她转首看了眼来路。 　　落日西沉，山林中一片幽暗，与方才日照金山的美景全然不同。 　　就如同她们姊妹之间，早已面目全非。 　　裘丹甩了甩头，似乎想要把这些烦人的思绪抛开一般，她冷静下来，转而想起最为重要的事情，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堂姐家的孩童因母乳不足而落下病根。 　　劫掠不成，她便只能去别处弄些银子。 　　她望了眼妹妹们的背影，沉默地将身形隐在阴翳中，转身朝反方向走了出去。 　　她走的急，没能看到裘厉回眸寻找的眼神。 　　* 　　与裘家三姊妹堪称风云莫测的氛围来说，柳夜这边就轻快多了。 　　林间这条最近的路到奉阳边城起码也得需五日的时间，夜色已晚，黑暗中在山林中行径危险万分，恰好今日天气尚可，几人商议一番，决定在林间凑合一晚。 　　此时，四人正围在篝火旁，等待着晚餐。 　　说是篝火，其实就是柳夜捡了几块干柴堆在一块，晚餐是柳夜借用虚灵子的弓箭猎到的两只野兔。 　　较之几人先前的吃食，这一顿堪称简陋了。 　　不过虚灵子几人都是初到人界，就连烧个火都觉着新奇万分。 　　在柳夜点燃干柴后，莫烈昀便吵着要接手，而虚灵子也很乐意地接过了处理野兔的任务，作为修真界年轻一辈顶尖的医修，不用柳夜指点，很快便将两只野兔处理好了。 　　柳夜瞧见季怀思也有想要参与的意思，便把串肉的活计交给了她。 　　也不知是不是季怀思有洁癖，她接过柳夜递来串肉的木棍，仔细看了看后，居然一脸鄙夷地将木棍丢开了去。 　　想要将木头削成这样笔直没有棱角的木棍，可耗费了柳夜不少时间。 　　见自己辛苦打磨的木棍被季怀思丢掉，她也不恼，双手环抱于胸前，静静站在一旁看季怀思寻找“干净”的木头。 　　季怀思在林间穿梭不停，最后干净的木棍没找着，反而蹭了一身的灰。 　　今日季怀思穿的是一件白衫，再自树丛中出来时，白衫已染上了一层斑驳。 　　最后她左瞧右瞧，盯上了腰间的佩剑，在柳夜逐渐扩大的嘴角弧度下，“呛”的一声，她拔剑出鞘，而后将两只野兔挨个串在了骨鲠上。 　　也就是凡界没有灵力压制了剑灵，若是平常，柳夜甚至怀疑骨鲠会一巴掌扇在季怀思的脸上。 　　爱刀如命的莫烈昀大为震撼：“季道……千姐姐！——你！？” 　　季怀思以为莫烈昀担忧骨鲠，解释道：“灵剑不怕凡火，不会烧坏的。” 　　莫烈昀：…… 　　这是烧不烧坏的问题吗？ 　　黑色河豚不理解，且大为震撼，不过震惊只在她脑海中停留了一霎——反正不是她的烈火变成烤串就行。 　　柳夜背过身去，悄悄拍了拍白竹，压低了声音说：“还是我对你好吧？” 　　木柴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将柳夜的低语压了过去，三个人凑在篝火前，虚灵子招呼柳夜过来坐下：“木二，来坐呀。” 　　火光跳跃，映照在每个人脸上，也照亮了中央的处理好的野兔，以及静静地躺在火架上的骨鲠…… 　　柳夜原先还有些怕莫烈昀这个生手掌握不好火候，没想到黑色河豚不愧是极致火灵根之人，将火势控制的恰恰好。 　　不少一分不多一分，将野兔烤得香气逼人。 　　野兔被虚灵子细心地剖开，腹腔内塞满了调料，外皮则被刷上了一层辣子与酱汁，随着火焰的舔舐，一股混合了野味与香料的诱人香气逐渐弥漫开来，直钻人心脾。 　　而季怀思握着剑柄，依照柳夜的指示缓缓转动骨鲠，串在上面的烤兔皮渐渐变得金黄酥脆，内里却保持着柔嫩多汁。 　　偶尔有几点油星溅出，落入火中，激起一串串细小的火花。 　　柳夜看得啧啧称奇，原以为这次出行，她作为前蓝星普通人兼幻境历练者，必定会扛起“如何在人界生存”的大旗，却不想这几人异常有野营的天资。 　　她也乐得当甩手展柜，有一搭没一搭的用白竹剑尖戳一戳野兔——季怀思不让她用木棍，来确认野兔烤熟了没。 　　终于，在几人望眼欲穿的目光中，野兔的外皮呈现出完美的色泽，柳夜终于道：“好了。” 　　柳夜用白竹将野兔分割，锋利的剑刃轻松地将兔肉片了下来，分给众人。 　　第一口野兔，外焦里嫩，香料的味道与兔肉的鲜美完美融合，虚灵子和莫烈昀忍不住“哇”了一声，感叹道：“好吃！” 　　因着要压住腥味，两只野兔都是辣口的，不爱吃辣的季怀思咬了一口兔肉，几滴油混着辣子在唇齿间爆开来，饶是她，也不得不承认野兔的美味。 　　莫烈昀嘴里嚼着肉，含糊地说：“你是怎么知晓她们三人不合的？” 　　柳夜凭借白竹在手，谋私多给自己片了块肉，她先将满嘴的兔肉吞了下去，才慢悠悠地答道：“猜的。” 　　黑色河豚明显不信：“真的假的？不合怎么还会分成三股来夹击我们？” 　　换作是她，若是瞧谁不爽，定然是不愿与这人合作的。 　　柳夜摇摇头，又片好肉分给众人后，先是肯定了莫烈昀的想法：“是，你说的不错。可三位首领中，跟在身量最高大之人身后的，大多都是年级大些的匪徒，反观另外两人，身后多是青年与少年。通常来说，战力应该统一才是，她们这样太奇怪了。” 　　这就好比在秘境中，柳夜会安排体修和剑修与音修一道，并不会让她们完全分散开来。 　　莫烈昀点点头，听柳夜这么一说确实蹊跷，不过仅凭此，还不能断定她们关系不合，她又问了一句：“就这样？” 　　柳夜颔首：“就这样，所以说是猜的。” 　　“好罢。我输了，你想赌什么？” 　　她向来在察言观色上就逊色几分，因为这个落败输的心服口服，也没避讳和柳夜的赌约：“不能要说我的刀啊。” 　　虚灵子闻言“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南红，赌输了才想起问赌什么是不是太晚了？你这样的人，去赌场定然是最受欢迎的。” 　　莫烈昀恼怒了大叫两声，猛地扑上前夺走了虚灵子手中的兔肉。 　　———————— 　　把裘丹的年纪调大了些！ 　　这三姐妹后面还会出现的~ 　　话说大家想看榜一被骨鲠抽巴掌吗（？ [73]第 73 章:边城 　　初入人界，打小在修真界长大的虚灵子三人或多或少都感到新奇，尤其人界的地形与天气的变化较之修真界而言更为明显—— 　　在修真界，哪怕是炎炎夏日，冰灵根属性的长老也能在殿外院落中铺上一层厚厚的雪。 　　火灵根修士亦能在寒风中用灵气护体，抵挡寒气。 　　而人界却不一样，尤其是她们地处的西部，春夏秋冬的界限极其分明。 　　她们方到人界时正好是春日，奉阳位置偏远，许多官道旁就是农田。 　　一路走来，能清楚地看到嫩绿的芽尖探头而出，一片片油菜花海在阳光下泛起金色的涟漪。 　　就连遇上绵绵细碎的春雨，三人都全然乐在其中。 　　黑色河豚好动，鬼点子又极多。 　　譬如说不打伞非要体验凡界的雨滴，碰上小水洼时想下马踩两脚，傍晚时分的如火落日必定要停下来驻足观看。 　　虚灵子比起莫烈昀，也不过只年长半岁，很是能理解莫烈昀的想法，往往莫烈昀起个头就会立刻跟上。 　　至于季怀思——作为四人里岁数最大的，她明显比二人成熟许多，一般不与她们一道胡闹，却也不阻止，偶尔来了兴致亦会加入她们。 　　三个人闹腾着，颇是有趣。 　　柳夜也不着急，每次都纵容她们三人乱来。 　　经常是坐在马背上，等她们玩够了才继续赶路。 　　故而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原本五日便能走完的路程直接翻了倍，一行人几乎花了十日，才堪堪走到奉阳的边城。 　　而到了此时，那阵新鲜感过去再瑰丽的景色伴随着劳累都会显得枯燥，更不用说舟车劳顿还不能沐浴，那滋味简直别提了。 　　好不容易到了边城，众人最想做的事便是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所幸，这里是从奉阳到邻县的必经之路，人多，客栈酒楼也多。 　　四人方一进入边城便直奔此地最大最豪华的客栈而去。 　　待到几人醒来时已日落西山，天黑了个透。 　　柳夜刚走下楼梯，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直直地从鼻腔钻进胃里，惹得肚子十分不争气地“咕咕”两声。 　　客栈中的小二都是极为机敏的，方才见柳夜几人所骑的汗血宝马价值不菲，进入客栈时不用几人招呼，便熟练地上前牵过马匹拿去喂养。 　　这会，眼尖的小二看到柳夜，立刻上前招呼道：“这位客人，您的马儿喂养在后院了，在您的房间中也能瞧见。” 　　一边说着，小二上前推开花窗，指向马棚。 　　柳夜循着她所指方向望去，几匹马儿甚至得了一个单独的马棚，正弯曲着脖颈进食，马尾甩得颇是悠闲。 　　柳夜颔首，摸出一锭碎银往小二掌心放去：“你有心了。” 　　小二见柳夜出手如此大方，愈发尽心：“大人此时可是要用餐？咱家厨子原先是江南有名的大厨，小店内几道菜很是受喜爱。”说罢，她报了几道菜名，又问：“大人可需要将餐食送至门口？” 　　江南菜系口味皆很清淡，季怀思应当会很喜欢。 　　柳夜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你说的这些全都来一道，外加一道辣炒排骨、马蹄豆兰与紫参野鸡汤，点心要云片糕。” 　　客栈掌柜先前远远瞧见柳夜一行人身下的马匹，便立刻支了小二上前招呼，生怕怠慢了几位贵客。 　　而柳夜此刻也不负众望地大手挥霍了一番。 　　小二笑得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得嘞，一会待客人的同伴下楼便立刻给您上菜，免得菜凉了。” 　　见柳夜点头，她这才转身喜滋滋地跑去后厨。 　　没过多久，虚灵子等人皆从楼上下来了。 　　季怀思自那日找木棍无果后，赶路时便不再穿淡色的衣物，这会到了酒楼终于换了身浅碧色的长袍，长发高高束起来，英姿勃发。 　　莫烈昀与虚灵子二人身量高挑，洗漱一番后亦是俊朗异常。 　　三个人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大堂内不少人借着进食的动作，透过手指与饭碗间的空隙小心翼翼地看向这世间少有的俊色。 　　只见她们长腿一迈，阔步走向那位出手豪横之人，众人纷纷收回了视线，唯恐得罪了权贵。 　　并未过多久，小二便将饭菜陆陆续续端了上来。 　　柳夜尝了尝江南大厨的名菜，黑眸微微睁大，菜品的色泽，火候，甚至品相皆惊艳了当过皇帝的柳夜。 　　毫不夸张地说，哪怕此人不是御厨，应当也是颇受江南望族喜爱的顶尖厨子。 　　这种人竟然会来奉阳这种偏远的地界？ 　　她此言倒不是势利或者歧视。 　　只是能在条件更好的富庶之地生活，谁会到艰苦恶劣的不毛之地呢？ 　　江南菜入口的第一时间，柳夜便觉得蹊跷万分，直觉厨子的身世定然不简单。 　　想要在江南那种富庶之处做生意并不容易，有的世代都扎根在江南的，那自然生意就格外好做些，换言之，外系的人几乎插不进去。 　　而厨子这种行业可谓是相当排外的，皆是传家的形式。 　　几个出名的酒楼中，大厨必定有一手不外传的压箱底手艺。 　　想要得到大厨真传，要么是大厨的骨血，要么与大厨亲如骨血，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母，更何况，想要练成如此厨艺，入行的年岁绝不算短。 　　不论是亲情，还是这么多年在江南打下的人脉，皆不是能轻易舍弃的。 　　奉阳与帝都的距离并不算近，反而相当遥远，途中不知要经过多少窝山匪林匪的地盘。 　　厨子不远万里前来此处，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金盆洗手。 　　二是为了避祸。 　　可偏偏两种都不是。 　　像她们习武之人，若是要退出师门改练别派武功，必定是要自废武功的。 　　厨子也是一样，没有学了她人真传却自立门户的说法。 　　至于第二种可能——厨子明目张胆地将江南菜系当作此店招牌，还大肆宣传自己是从江南来的，生怕别人不知晓一般。 　　哪里有半点避祸的样子？ 　　柳夜垂眸盯着那道桂花糖藕，玉盘底部布满的糖浆在烛火的幽幽光线中闪着金黄的色泽。 　　她自认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之人，可她颇为享受将迷雾撕开揭露真相的过程。 　　这般看不清猜不透的迷局几乎像一把钩子，将她牢牢钓住了。 　　柳夜牙齿嗑在筷子，极轻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压下了将要溢出心头的好奇心。 　　“少看，少听，少生事端。”她在心里这么告诫着自己。 　　后厨中，小二恭敬道：“老板，又来单啦，糖醋鲤鱼，酱醋蟹……” 　　被她换作老板的人身着一袭古朴的布长衫，闻言憨厚地呵呵应了声：“好，知晓了。”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几道浅浅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她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站立时如同一棵历经风霜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古松，双手布满厚实的茧子，那是多年与锅碗瓢盆、刀铲火焰打交道的见证。 　　光看厨子的脸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妇人，但当她拿起锅铲时，看似普通的食材在她手中瞬间摇身一变，成为美味佳肴。 　　各种厨具悬挂在四周的墙壁上，中间的火炉上，一只黑铁打造的大铁锅架在熊熊燃烧的柴火上，火光照亮了味绝子专注的脸庞。 　　突然，后门被轻轻扣了两下。 　　若是不仔细听，极有可能把这轻响当作夜风。 　　味绝子瞧了眼天色，脸色有些凝重，快步走向木门，果不其然，一开门，便看到一个满身鲜血淋漓的人。 　　“味娘，运气好，我打了些野味，您看看。” 　　若是柳夜在此，定会认出这就是前些时日遇见的匪徒头子。 　　她衣服上，脸上，头发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了，形成了深褐色的血垢，她一边说着，一边吃力地拖拽着身后的重物，同时侧身让出位置，好叫味绝子看清楚些。 　　味绝子眼睛陡然睁大，居然是一只野熊！ 　　味绝子哎哟一声，连拉带拖地将一人一熊拽了进来，禁闭房门，然后一巴掌打在裘丹背上，这一掌打得毫不留情，几乎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响动。 　　“你只身一人敢去杀野熊，真活腻了是不是？” 　　裘丹本就力竭，挨了这一巴掌后，半边身子直接麻了，熊的尸首什么时候脱手的都不知道。 　　她扶着味绝子缓了好一会才喘过气来：“味娘，劳烦您看看这值多少钱，我堂姐还等着我回去呢。” 　　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味绝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倒是没有再为难她，依着裘丹的意思先看了看地上的野熊，答道：“熊掌几乎没损坏，很新鲜，值个好价钱。” 　　说罢，她在布衫上擦了擦手，取出银子递给裘丹，“在这歇息几天再走吧？” 　　裘丹小心翼翼地讲银两放进怀中，摇了摇头，“多谢味娘。” 　　味绝子神色相当复杂，她问出这句话时其实心里已知晓答案了。 　　裘丹这孩子看起来十分听话，长辈说什么她从不回嘴，实际上倔得很，决定好的事情就是天王姥奶来了也无法改变。 　　味绝子看着裘丹挺拔的背影，眼底涌上一些酸涩，低低地劝了一句：“若是小姐在世，定也不愿瞧见你这般模样的。” 　　木门处的身影顿了顿，沉默了许久，才说：“我先回了，味娘好好休息吧。若是有了消息，便来通知我。” 　　裘丹几乎是日夜兼程，柳夜一行人走了十日的路程她只花了三日便到了，她到家时，天光将亮，院子里静悄悄的。 　　大黑很有灵性，不用裘丹提醒便知道不要吵醒熟睡中的主人，见了裘丹回来，只无声地冲她摇尾巴。 　　裘丹实在太困了，上前敷衍地摸了摸大黑的狗头便转身回房了，脑袋刚沾到枕头便睡着了，连满身的血污都没来得及洗。 　　她隔壁房间中彻夜未眠的裘厉眼睑之下阴翳一片，听见院子中的动静才合了眼。 　　* 　　桂芝醒来时周边一片昏暗，脑袋昏昏沉沉，反应比平常慢了好几拍。 　　她强撑着撑开眼皮，借着从通风孔中渗透进来的点点微光观察四周。 　　一片漆黑中，什么都看不清，最先感受到的是自己四肢被绳子束缚起来了，桂芝此刻脑子哪怕再迟钝，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必然危机万分，她第一反应便是想要挣脱绳索。 　　“别动。” 　　耳边传出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 　　一片黑暗中，桂芝根本分不清说话之人在哪，脑袋仍然处于异常混沌的状态，她几乎没有思考的能力，下意识地便听从了那人的话，同时学着那人压低了声音问道：“为何？” 　　“你中了失力散，这会手上根本用不上劲，胡乱扭动不仅挣不开，反而会越来越紧。你若真想尝试，不如等药效散了之后再试试。不过，据我所知，绑匪精通此道，不论如何挣扎，绳子都是越来越紧的。” 　　她说话时，特意将“精通”两字咬得极重。 　　哪怕桂芝看不见，光听这几句话，都能想象出对方脸上定然充满了凉意与嘲讽。 　　“这位姐姐，可否告知我们此刻在哪？” 　　“不知。” 　　桂芝闻言，没有再说话，四周瞬间静悄悄一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五感逐渐回笼，她感觉到周身处于一种有规律的，轻微的颠簸之中。 　　桂芝挣扎着坐了起来，蛄蛹着身子往一旁艰难地移动，中途碰到了其她人不知道是手还是脚的部位，这些人应该是尚昏迷中，被她坐到了一点反应都无。 　　她在心里低低地说了声抱歉，好不容易从一堆人身上挪到了边缘，手指上的触感证实了她的猜测—— 　　她在一个马车里。 　　不是寻常打马巡游的马车，而是被装在货物的箱子里。 　　桂芝的心骤然凉了下来。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奉四长老之命到中州送药，又给柳夜发了传讯符，此番失踪，不论是况慈还是柳夜，定然都会前来寻她的。 　　其实她自己也不大确定，毕竟她只是一界小妖，对风云阁这个庞然大物而言，甚至算不上锦上添花的那朵花，而她在四长老身边待了不过两月的时日，交情也谈不上多深。 　　真的能叫日理万机的况慈分出心神来寻她么？ 　　可此刻她不会细想这件事。 　　“她们会来找我的，她们会来找我的，她们会……” 　　桂芝反复将这几句话在心中咀嚼了好几遍……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相信了。 　　犹如一颗微弱的火种栽在心间，给无尽黑暗中的独行之人一些光亮，好支撑着她走得更远一些。 [74]第 74 章:自救（妖怪专场，本章无柳夜） 　　身处一片寂静与黑暗中时，是很难察觉到时间的流逝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药效散去，桂芝的双眸终于适应了黑暗，能够瞧清自己身处的环境了。 　　她与十个人待在同一个箱子里，其中五人尚在昏迷中，还未醒来。 　　在近乎洗脑般的喃喃自语后，她终于能够彻底冷静下来，与最先醒来出声提醒她的那名女修交换了信息。 　　更准确的说，是一次单向的信息交流。 　　最先苏醒的女修自称舍月，几日未有进水，她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如果我猜测的不错，我们手上的绳索要么是能控制灵力的法器，要么……则是我们身处人界。” 　　“人——！？” 　　这个答案实在是太过惊人，桂芝险些惊呼出声，还未等她发出声音，转瞬便被一只修长的手捂住了嘴。 　　“不信你们皆可试试。” 　　桂芝听闻连忙催动妖术，她与花草树木本是同根之物，往日她催动妖术时，能清楚地感知到方圆半里内草木的位置，她的精魄也能地与草木连接。 　　一切看似寻常无害的大树，甚是花草，皆能变成她傍身的武器。 　　也正因如此，她当时才能在兽潮中支撑如此之久。 　　如今精魄中却空无一物。 　　桂芝听傅爻讲过人界的故事，自然也记得苍霓当时语重心长的叮嘱—— 　　“没到元婴修为时，万万不得去人界，通讯符，传送符，甚至丹药都统统失效，如此情形之下，一旦发生意外是极难脱困的。” 　　其她几人听说这话，恐惧之意更上一层。 　　舍月见众人面色惨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出言安慰道：“若是前一种，我们不可能永远被绑起来，只要能找到间隙，大家合力反击必能得手。” 　　这么说着，舍月捂住桂芝嘴唇的手掌下移，紧紧握住桂芝的手。 　　仿佛是要将自己的信念传递给她，又仿佛是需要汲取一些力量。 　　桂芝用力回握她：“舍姐姐所言不错，我们这么多人，拼死一搏未必不能给自己博出一条生路，总归不过死路一条，也好过什么都不做，只当任人宰割的羔羊。” 　　余下的几人一听，纷纷被二人感染，脸上悲戚的神色减少了些。 　　下一刻，有一道细细的声音传来：“如果我们在人界怎么办呢？” 　　她的话音刚落下，所有人脸色都僵住了。 　　此言倒不是泼冷水之举。 　　虽然每个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但这份赴死的决心，却是用来保命的。 　　既然做好了破釜沉舟豁出一切的狠心，就应当做好完全准备，预设出最坏的情景，只有这般，她们真正面临危机时，才不至于被临头痛击。 　　一时间，车厢中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在人界，意味着她们不能变回原形，不能利用妖术，一切随身携带的法宝皆失效，手无寸铁的她们该如何破局？ 　　桂芝暂且想不出破局之法，试图分析出这些人的意图。 　　“各位姐姐们都属什么？” 　　修真界可没有生肖的说法，听闻桂芝此言几人神色不一，有警惕的，了然的，唯独没有茫然。 　　互相对视一眼，皆明白了。 　　桂芝先说道：“我属花，天阶化形，道行三年余。” 　　天阶化形是彻底化形，地阶则是像那只名为白尾那般，成功化作人形，却保留了原形的部分特征。 　　有了桂芝起头，众人陆陆续续答道：“属木，天阶化形，道行五年余……” 　　每一个人出言，桂芝的心情愈发沉重一分。 　　果不其然，这些妖族都是草木精怪，没有一人是战力高强的虎妖豹妖。 　　说完之后，所有人都看着一言不发的舍月，瞧见众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好似愣了一下后才答道：“我属蛇，天阶化形，道行一年。” 　　几个人听闻后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有一个强力而聪明的同伴，实乃幸事。 　　众妖的原形各不相同，桂芝无法从中提炼出什么信息，便暂时将之放在一旁，转而道：“据我所知，去往人界往往需要消耗巨量的灵石，若我们真处于人界，这些人费了老大劲将我们运到此处，想必轻易不会动我们。” 　　桂芝到现在都记不起自己到底是怎么被拐的—— 　　换言之，若是那个妖贩子真的要对她下杀手，桂芝绝对没有办法反应过来。 　　可妖贩子并没有杀她，反而不远万里，花费大量的时间、金钱与人力，将她们送往人界。 　　桂芝努力克制住心中泛起的不安。 　　脑海中浮现起柳夜在风云阁门徒前讲话的画面，她学着柳夜那般，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可靠：“也就是说，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是安全的。” 　　毫无疑问，桂芝的话语给众妖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她们冰凉的手掌紧紧合盖在一块，似乎要将这么一丝丝微薄的温度传给对方。 　　几个人皆乃战力低下的草木精怪。 　　生来就仿佛低大妖一等似的，一直以来，她们为了存活，不争不抢不惹事，有时甚至不得不摇尾乞怜。 　　可是到了现下，没有哪一刻像此刻一样能让她们更加明悟——她们竭尽全力化作人形，行走于世间，并不是让人轻践的。 　　“我们会活下去的，一定。” 　　一群人蛄蛹着身子艰难地挤在一起，将舍月团团围住，开始制定战斗方案。 　　众人此举，除却因为舍月是厉害的蛇妖之外，还是因为她是第一个苏醒过来的，应当也是最为强壮的。 　　但是她们都忽略了一个可能——舍月并不是第一个醒来的，只是她们苏醒的太晚了，并不知晓此事。 　　若是密闭的车厢中再亮堂些许，她们便能瞧见角落处有一截空荡荡的绳子。 　　时间倒流到方才进入传送阵前一瞬。 　　箱子中的封戈骤然苏醒，感觉自己胸口透不过气，体内有股挥之不去的燥热。 　　妖力暴烈地在经脉中肆意冲腾，疼得她几乎失去了全部的思考能力，一片混乱中，所有理智与冷静消失无踪，作为动物的本能反而爆发了。 　　她无意中变回了原形，释放出来的妖气让马儿受惊。 　　虽然她只是一个弱小的妖怪，但对于没有修炼过的动物来说，天生就存在一种威慑。 　　通常来说，若非万不得已，妖修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本体。 　　却不想失去理智的封戈反而阴错阳差地抓住了逃跑的机会。 　　她的本体是一只蜜蜂——也只有如此微小的虫类能穿过狭窄的缝隙，借着马儿受惊引起的混乱吸引了众人视线的当口飞了出去。 　　变成本体后，肆虐的妖力非但没有削弱，反而更加强横，几乎要将封戈的每一寸肌肤都震碎。 　　她每一次振动翅膀，都伴随着一阵剧烈刺骨的疼痛，恍惚间，封戈闻到一阵浓烈的血腥味。 　　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疼痛让蜜蜂的飞行显得笨拙而吃力，仿佛每一次振翅都需耗尽全身力气，而本能却一直催促她咬牙往前飞，至少要远离这一块危险的地界。 　　就这般，封戈踉跄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不规则的弧线，最终实在撑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了地上。 　　“……司主，她醒了！” 　　良久，她是在一个洁净整洁的房间中醒来的，耳畔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封戈还没从混乱中清醒，第一反应便是攻击，谁料她用尽全力都没能将手抬起来，挣扎中，模糊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对毛绒绒的白色猫耳。 　　白尾看到她痛苦的表情，连忙安慰道：“无事了，我们司主是有名的大妖，她一定会把你救好的。” 　　封戈竭力睁大了眼，却看不清眼前的人。 　　耳畔只剩下小猫妖的声音，以及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体内的妖力仍然没有要停息的意思，封戈再一次痛晕了过去，下一刻却又因过于剧烈的疼痛而惊醒。 　　如此往复，整个人苍白得发青，好似一个失血过多的尸体。 　　白尾被她凄惨的模样吓得腿软，好在司主已经赶到，她手忙脚乱地退到一旁，给司主让开位置。 　　司主脸色凝重，伸手探向封戈的脖颈，试图运一些大妖妖力进去镇压混沌的妖力。 　　却不想她方才运起妖力，指尖好似被烫到似的猛然缩了回来。 　　方才触碰到封戈肌肤的指尖处弥散着针扎似的疼痛。 　　封戈妖力蛮横得不像话，这根本不是小妖能够有的妖力。 　　她只是将妖力渡进去了一缕，封戈体内的妖力顿时像被入侵领地的怒兽，不管不顾地开始反扑起来。 　　司主道行比封戈高不是一点半点，一般来说，小妖碰见她的妖力，躲都来不及，更不可能攻击了。 　　这无疑是杀敌一百自损一千的招式。 　　司主只是指尖有些疼痛，而封戈已经开始七窍流血了，仅仅一瞬间，封戈浑身便被血染透了。 　　她转头吩咐一旁的随从道：“快去取上好的水晶砂和凤凰木来！” 　　不多时，随从便利索地将两物取来。 　　司主用水晶砂围绕封戈摆上一圈，又拿起凤凰木。 　　她指尖轻轻一弹，凤凰木顿时碎成了无数块，从远处看好像一层黄棕色的雾弥散在封戈身上。 　　细碎的凤凰木洒落在封戈身上，浸润着她每一处肌肤。 　　做完这一切，封戈七窍流血的症状消失了，但整个人仍然在因为痛苦而不自觉地颤抖着。 　　白尾眼睛紧紧地盯着封戈，小声问道：“司主，这样便能救她吗？” 　　白尾没有听到司主的回答。 　　她回头，对上了司主那双幽深的眸子。 　　那双不露声色的，永远泰然自若的眼眸中，盛满了许多情绪。 　　其中最明显的一种便是愤怒，极致的愤怒。 　　司主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她体内妖力暴虐的太厉害，若是强行以外力镇压，她全身经脉血肉都会被搅碎。这两物是作调和之用，能缓解她的伤势，但只能看她自己能不能挺过这段异常，若是挺过，她体内强横的妖力便可为她作用，否则……妖力与身体强度不符，妖力最终会冲破她身体的每一块皮肤，直至她整个人被妖力齑成粉末。” 　　白尾惊讶地捂住了嘴，碧绿的眸子里顷刻裹满了泪水，“怎么会这样……” 　　眼泪模糊了双眼，白尾看不清司主的神情，只听她问道：“我要回妖界一趟，白尾，你是跟我回去，还是要留在这里？” 　　白尾进入珍渊司一年有余，习惯了听从司主的命令。 　　这还是司主第一次询问她的意见。 　　白尾直觉这个问题十分重要，重要到关乎她的未来。 　　可突然被这么一问，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考虑如何作答有利于自己，她遵从着本心：“我想要留在这里。” 　　司主淡淡地应了一声，白尾看不出她对这个回答满不满意。 　　白尾想不出，索性甩甩脑袋，将繁杂的思绪甩在一旁，猫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耸动起来。 　　也因此，她没能看到司主转过身去时唇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75]第 75 章:生病 　　四人一路经过奉阳边城，偶尔遇到个把不长眼的山匪，柳夜随便射了一箭就料理了。 　　她从虚灵子手中接过一张弓，手臂微微一用力，弩箭便疾射了出去。 　　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箭矢正好擦着匪徒首领的面颊而过，斩断了首领的鬓发。 　　只见手指般粗细的箭矢钉在山匪头子身旁的树干上，入木三分，留在外面的箭尾仍然颤抖不止。 　　再瞧马背上之人悠然自得的模样，匪徒哪里还敢出手？ 　　就这般，沿途皆是有惊无险，待到她们穿过这偏远的城县，便到了位于大都国的中部的“关原县”，此地比起奉阳繁华许多，官道又宽又直，就连苍蝇般烦人的土匪也少了许多。 　　一进入关原，虚灵子就想起了她心心念念的码头，“我们从关原乘船走水路么？” 　　锦来也在江边，这两座城池之间有一条专程送客的航线，走水路的确能节省许多时间。 　　故而，众人无一反对，莫烈昀甚至买了一套钓鱼的装备，准备一边坐船一边钓鱼。 　　柳夜暗自好笑，想到坐船定然十分无趣，所以故意没有出言提醒她。 　　不出意外，黑色河豚颗粒无收，平白喝了许多江风，竟然把自己搞得病倒了。 　　莫烈昀生病这件事还是柳夜发现的。 　　船上条件有限，她们四个人统共只分到了两个房间。 　　柳夜与莫烈昀同住一间，余下两人一间。 　　那日夜晚，船上的管事照常烧了一壶水送到二人门口，按照柳夜的要求，轻轻叩了两下房门，而后将热水放下后离开了。 　　自从进入五洲秘境后，柳夜鲜少有如此清闲的时候，一上船，整个人便好似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床榻上，除了吃饭与洗漱外，说什么也不肯下床。 　　故此，这几日来，开门取水的活计都是黑色河豚做的。 　　好半晌，柳夜见莫烈昀躺在床上没动，以为她是睡着了，便没吵醒她。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又赖了好一会床，这才晃晃悠悠起身取了水。 　　在船上，热水是极为稀缺的资源。 　　每三日才有一壶沐浴用的热水，柳夜给莫烈昀留了一半后，跑到浴室中将自己从头到脚擦拭一番后，也躺在床上睡着了。 　　谁料第二日清晨醒来，她留下的那半桶水仍原封不动的杵在原处。 　　柳夜心头瞬间涌上了不妙，她往莫烈昀床头走去，只见她一向健康红润的脸苍白得如同冬日里初降的薄雪。 　　嘴唇干裂，呼吸……柳夜居然没看出来莫烈昀胸腔有没有上下起伏。 　　她连忙伸出手探向莫烈昀的鼻尖，还好，一道轻微而滚烫的鼻息喷洒在柳夜的手指上。 　　应当是发热了。 　　柳夜连忙去隔壁唤来虚灵子。 　　虚灵子把上莫烈昀的手腕，吓了一跳：“怎的病成了这样？” 　　在大江上白日倒还好些，一旦落日西沉后，江风便颇是寒冷，莫烈昀刚上船的第一日便感上了风寒。 　　也不知是她心太大了还是不想叫众人看轻了去，愣是咬牙硬撑了近十日，活生生地将原本不碍事的小风寒憋成了大病。 　　待到柳夜发现不对劲时，莫烈昀已是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我与她们说好了，明日靠岸时下船。” 　　季怀思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房门进来，她今日穿的是一身黑色的衣袍，暗金纹路流光溢彩，很衬她这张英气逼人的脸。 　　换作平时，弹幕早就尖叫起来，此时却没几个观众关注季怀思的脸了。 　　【哦天哪，小莫一定要没事啊。】 　　【不能现在就下船吗？昏迷不醒的话感觉拖不得了啊……】 　　【莫烈昀身体应该比较强壮。】 　　【说的也是……黑色河豚一定要撑住啊！】 　　高烧昏迷实在是件颇为吓人的事，柳夜问出了和弹幕一样的问题：“今日不能下船么？” 　　季怀思摇摇头，“离靖安边城只有一日的路程了，船妇说小地方怕是看不了急病。万一小县的医馆治不了，我们就得骑马赶去靖安，反而会浪费更多的时间。” 　　柳夜闻言点点头，没再说话，垂眸盯着卧病在床的莫烈昀。 　　头发被汗水浸湿，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 　　一直以来，莫烈昀就像悬挂在天边的骄阳，连愤怒都是炙热而生动的，柳夜还是第一次见到莫烈昀如此虚弱的模样。 　　这几日她们两豚同吃同住，柳夜居然丝毫没察觉到她的不适。 　　虚灵子察觉到柳夜的走神，将手中沾湿的布巾递给她，安慰道：“南红的身子一向强健，你不必太过担心。” 　　柳夜接过湿帕子，轻轻地放在莫烈昀额间，恰逢此时，她干裂的嘴唇轻轻翕动起来，柳夜便低头凑近了些，想听听她在说什么。 　　莫烈昀：“虚灵子非要坐船害我生病，虚灵子坏，我还要拖着病体给柳夜搬水，柳夜坏，季怀思长得太帅了，季怀思坏。” 　　柳夜：“……” 　　虚灵子：“……” 　　季怀思：“……” 　　弹幕笑疯了。 　　【莫烈昀——一只病入膏肓说梦话都还在蛐蛐别人的河豚。】 　　【啊啊啊我服了，好怀念以前那个人狠话不多的莫姐。】 　　【近柳者疯！】 　　【修仙哪有不疯的！硬撑罢了！】 　　【本来一直没笑，看到楼上真的憋不住了，黑色河豚还真是在“硬撑”啊！】 　　【有些人生病的时候一声不吭，学柳夜说怪话的时候滔滔不绝……】 　　原来人无语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笑。 　　三个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盛满无奈的笑意。 　　虚灵子笑道：“能说出这话看来没烧坏脑子，明日去医馆里拿些药便好了。” 　　说罢，虚灵子转身暗自松了口气。 　　走水路与她所设想的“游山玩水”的美好愿景大有出入。 　　谁曾想到人界的船竟然如此颠簸，她在修真界时，不是运起轻功飞行便是骑仙鹤。 　　这般苦头她还真没体验过。 　　自一上船，她便像一只缺水的鱼，每天只能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因着坐船是她自个强烈提议的，见几人玩得开心，她便一直没找着合适的当口说想要下船。 　　这下好了，多亏了莫烈昀，可以下船了。 　　怕莫烈昀病情加重，三个人一整晚没合眼，轮流给更换帕子，第二日天色刚亮，船妇便敲响了房门。 　　“几位客人，约莫还有半刻钟便能到靖安了。原本的路线没安排打算在此处靠岸，恐怕靖安边城的码头不会准许我们停靠太久，还劳烦几位大人快些。” 　　柳夜应了一声，“多谢。” 　　不知不觉中，四人之间已生出默契了。 　　房门刚被敲响时，虚灵子已经开始收拾物件了，季怀思站起身来：“我去牵马儿。” 　　柳夜则从布袋里拿出一件厚厚的袍子，将莫烈昀紧紧包裹在里面，然后扣起她的膝盖，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柳夜在药书房置办的马车终于派上了用场，她单手抱着莫烈昀，另一只手攀着马辕略一用力，干脆利落地上了马车。 　　车里垫着厚实的毛毯，她将莫烈昀轻轻放在上边。 　　因着高烧之人最是忌讳再次着凉，柳夜在系统商城中翻了半天，想找到个可以取暖的东西。 　　最后，她花500积分兑换了两个汤婆子，仔细塞在毛毯中。 　　身后跟着上来的虚灵子将马车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对柳夜说道：“木二姐姐，千姐已经牵好马了，我们走吧。” 　　几人一路疾驰，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靖安边城最近的医馆内。 　　柳夜叩了两下马车门，想要将莫烈昀抱下来，谁料她刚推开门，便与背着病号的虚灵子撞了个正着。 　　比起自小练刀的莫烈昀来说，虚灵子的骨架要小些，此时背上的莫烈昀正止不住地往下滑。 　　她避开柳夜伸过来的手，“我来吧。” 　　而后深吸一口气，反手扣住莫烈昀膝盖窝的手背青筋暴起，用力将莫烈昀往上一提，不等柳夜回答，率先一步跳下了马车，以不容抗拒的姿态大步走向医馆。 　　柳夜愣了一下，“啊，好。”与一旁的季怀思对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医馆坐落在边城镇东，青砖黑瓦，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上书“仁心医馆”四个大字。 　　一位身着长袍，头发皆白的老中医正坐在案前，正细心地研磨着药材。 　　听到门外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她当即停下手中的活计，拄着拐杖站了起来，连忙朝虚灵子迎去。 　　有些时候，病患差的便是这几分几秒，不等虚灵子将背上之人放下，老中医的手已经搭上了莫烈昀的脉搏。 　　老中医眉头微蹙，闭目凝神，片刻后，她睁开眼，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这才笑呵呵地招呼虚灵子坐下，解释道：“我医术不精，唯恐治不好这位小姑娘的病，平白耽误了时机，这才着急着把了把脉，想着若是我没把握，也好叫你们立刻改道去城中最好的医馆。” 　　她眼神中满是温和与关切，瞧着虚灵子年岁也不大，就先宽慰了一句：“小丫头，你也莫急。这病我有法子，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老中医的声音温暖如春日暖阳，见步履匆匆进门的柳夜与季怀思，叫来女儿：“姑娘们累了吧？先喝点水。” 　　不论是年过八旬的老中医，还是她年过五旬的女儿，在她们眼中，柳夜几人都还是孩子。 　　于是，柳夜三人被老中医的女儿安排在一旁排排坐。 　　每个人手上都端着一杯温水，还有一些蜜饯和零嘴。 　　她们三个皆是名震四海的少年天才，几乎自十岁后，便没被当成小孩看过了。 　　面对两个陌生长辈体贴的关怀，虚灵子和季怀思抓着零食，脸颊有些微红。 　　只有柳夜很是随意地吃了起来。 　　“丫头们，你们妹妹这是风寒入体。她身子健壮，底子好，无需太过忧虑，我且开一剂温补散寒的方子。” 　　说罢，老中医提笔蘸墨，在宣纸上挥洒自如，不多时，一张药方便递到了她女儿手中。 　　妇人极为利索，三下五除二地就将药方上的药材装好了，还特意将药材分为三股包起来：“回去后煎两个时辰，连服三日，定能有所好转的。喏，每一包都是一日的量。” 　　几人接过药材，道了声谢。 　　走出门前，虚灵子看见两位的衣袍都洗得发白了，老中医更是一把年纪了却不颐享天年，仍开着医馆，便想说句吉利话。 　　也不知是不是还没从晕船中缓过劲来，一句“婆婆医者仁心，望婆婆生意兴隆。”便脱口而出了。 　　老中医“诶”了一声，笑着摆了摆手：“咱们开医馆的，还是不要生意兴隆为好。” 　　不过还是领了虚灵子一番好意，知晓她是心疼自己，老中医摸了摸虚灵子的头：“小丫头，莫看婆婆穷，但我过得很开心呐。” 　　自小行医的虚灵子听闻此话愣了愣，还没等她说话，前边柳夜和季怀思已经在马背上等着了：“南星，走了！” 　　虚灵子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待她走了一段出去后，老中医叫住她，被妇人扶着颤颤巍巍地朝虚灵子走过来：“小丫头，瞧你颇合眼缘，若是你不介意，便把这串珠拿去吧。” 　　“这是我跟我娘学医的时候自个儿串的，很是有些年头了。” 　　虚灵子接过串珠，果然如老中医所说，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木柱圆润却色泽斑驳，甚至有几颗磕破了角，露出虚白的内里来。 　　她乃天下第一医修门派宗主名下首徒，什么宝贝没见过？ 　　这般简陋朴素之物甚至不会出现在虚怀谷小道童的身上。 　　虚灵子笑了起来，双手接了过来，戴在手腕上：“谢谢婆婆，我很喜欢。” 　　———————— 　　上船前，柳夜：船上太无聊了看黑色河豚耍宝吧 　　上船后，柳夜：什么把黑色河豚居然把自己吹病了？？ [76] 催眠文合集第二弹 ———————————————————— 《[主攻]漂亮学霸以为他催眠我了》作者：baba 《催眠医生的私人诊所时间》作者：奶茶酱 《催眠反常识》作者：阿巴阿巴 《催眠学校》作者：吃了没 《催眠强奸猥亵认知改变》作者：gzybf 《催眠强暴直男体育生》作者： 多喝热水 《催眠性爱系统绑定！》作者：风铃草 《催眠我的双性继子》作者：饮尽风雪 《催眠控制》作者：色色发抖 《催眠燃脂健身房(总攻）》作者：摸摸 《催眠玩弄高冷师尊》作者：梨酥脆 《催眠美人当涩情模特》作者：徐徐善意 《催眠调教高冷双性美人室友》作者：玩电话的 《总攻之邪恶爸爸暂停时间》作者：佚名 《我偏喜欢你》作者：顾冷 《我只想商战却在doi》作者：tomorrow 《我靠催眠拯救肉文世界》作者：禾长夜 《无耻催眠》作者：阿银77 《睡遍剑宗高岭之花》作者：小恶魔的后花园 《美人被爸爸催眠暴操嫩批》作者：爱幻想的小草莓 《被催眠的夫夫【总攻】》作者：pure 《（总攻）催眠改造双性奴宠》作者：求评论的打字机 【更122】《被强制催眠后上瘾了》作者：给口饭饭 【更63】《催淫道具系统》作者：朔朔子 【更72】《催眠禁书目录》作者：柴桑云雨 【更79】《催眠指环》作者：该账号不存在 【更87】《混乱世界的狂欢【催眠】》 作者：朔朔子 ​ ​总攻第八弹 ———————————————————— 《[总攻催眠]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作者：咸鱼炖猪蹄 《【总攻】起点主都爱我》作者：三水淼淼 《【虫族】虫生不易》作者：是一只南瓜啊 《【虫族总攻】从现实到虫族》作者：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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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lyx775153909 加好友截图此处，不买勿扰没考虑好勿扰 删广转发全家死绝第 76 章:这般完美的人，就连天道也会为她倾倒的吧！ 　　因着莫烈昀病倒了，众人索性在靖安边城住了下来。 　　温补散寒的方子并不复杂，这方子与修真界的药方有七分像，只不过药材不同罢了。 　　故此，虚灵子对着药方将每一种药材认熟了方才开炉煎药——若是在人界时再遇上这般情形，她们也不必急着寻医馆，每人身上备上一些药材，她便能给几人配药了。 　　第一道喂下去后，莫烈昀神智清明了不少，能睁眼说话了。 　　“我生病了？” 　　莫烈昀昏迷不醒时，只有掰开她的嘴将汤药灌进去，几个人都没有经验，几乎是喂一半洒一半。 　　虚灵子作为医修，对这种事完全无法容忍。 　　当即就去药房按照方子重新抓药了，以防万一，她谨慎地多抓了两副。 　　莫烈昀醒来时，一碗汤药正好新鲜出炉，她扯着嘶哑的嗓子方说完一句话，嘴边就被抵了一勺子汤药。 　　虚灵子命令道：“张嘴。” 　　莫烈昀：“……” 　　她自小身体就强健，十几年来从未吃过药，这会勺子里浓厚的苦药汤味瞬间涌进她的鼻腔里，熏得她干呕一声。 　　莫烈昀赶紧朝站在虚灵子背后的柳夜与季怀思投去求助的目光。 　　柳夜冲她挑了挑眉，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微笑。 　　季怀思则干脆会错了意。 　　只见季怀思长腿一迈，走上前越过虚灵子，在黑色河豚充满期待的目光下，将她扶了起来，“这样喝药方便些。” 　　莫烈昀：“……” 　　眼见逃不过，莫烈昀讪笑两声：“我自己来就行了。” 　　她原本是想直言自己已经好了不用吃药了，可是瞧见虚灵子堪称锐利的眼神，话到嘴边还是改口了。 　　莫烈昀偷偷想着，等虚灵子她们走了，再悄悄把药掉倒就好啦…… 　　虚灵子瞟了她两眼，把药放在她手里，“那你自己喝吧。” 　　说罢，就坐在莫烈昀床榻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莫烈昀呆住了：“你不走吗？” 　　“我看着你喝完再走，快些，小二还在楼下等着刷碗呢。” 　　莫烈昀咬咬牙，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仰起头一口而尽，而后整个人都被苦得皱了起来，控制不住地想要呕吐。 　　虚灵子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嘴，“咽下去。” 　　唇齿间几乎塞满了汤药，那种纯粹的苦味弥散开来，让莫烈昀的面部不由自主地扭曲起来，喉咙里更是有止不住的干呕感。 　　偏偏嘴还被虚灵子按住了。 　　一时间，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去，那滋味简直别提了。 　　虚灵子威慑道：“如果你吐出来，我便再煎一道，若是你不想白遭罪就咽下去。” 　　柳夜也在后面接话：“你现在吐出来，你不就白吃苦了么。” 　　莫烈昀没法，只能忍着恶心痛苦地咽了下去。 　　虚灵子手一拿开，她便不受控制地干呕了起来，“哕——” 　　眼见病患乖乖吃完了药，虚灵子这才满意，接过药碗，摸了摸莫烈昀的头，温声道：“生病可不是儿戏，有些小病不治好，落下病根也是有可能的。” 　　而后从怀里取出方才没吃的蜜饯放在莫烈昀掌心，用一种长辈看小孩那般慈爱的口气说道：“吃些甜的缓缓，好好休息吧，晚间还有一道，我煎好了给你端上来。” 　　莫烈昀握住蜜饯猛地一顿，暗想，她今后一定不会再生病了！ 　　柳夜站在一旁围观了全程，这会和莫烈昀默契地想到一块去了。 　　她脚下生风，生怕染上了病气，一边往后退一边说道：“想吃什么跟我，唔，柴大师估计只允许你喝粥，等会我让小二把粥送上来。” 　　“啪”的一下，柳夜紧闭上了房门。 　　片刻后，莫烈昀端着没味道的白粥，喃喃自语道：“……虚灵子坏，柳夜坏，季怀思坏！” 　　楼下，三个坏人正在享用丰盛的午餐。 　　她们所在的客栈是靖安边城最大最豪华的一个，前院是个两层酒楼，后边的院落则是用来专程接待客人的居所。 　　酒楼一层是大堂，二楼是私密的雅室。 　　几人为了瞧瞧各地不同的风俗人情，特意没去雅室。 　　不一会，就瞧见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走到门口来乞讨。 　　虚灵子和季怀思明显愣了愣，这还是她们到人界后，初次遇上这般的场景。 　　要说穷，西边的奉阳比位于中部的靖安穷多了，可也许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的缘故，在奉阳她们从未见过乞丐，一路上遇到的多是匪徒强盗。 　　不曾想，到了靖安，强盗少了，乞丐却冒出来了。 　　这客栈是靖安边城最为气派的一个，来碰运气的乞丐也格外多些。 　　小二往门口一瞧，叹了口气，愁眉苦脸走过去将跪在门口的乞丐往外轰，“走吧走吧，这天色已晚，吹久了寒风对身子骨可不好。我知道你们生活不易，可咱家也不是开善堂的，我也就是个跑堂的，说不上话。赶快走吧，一会咱们老板火气上来，我也落不了好……都去别家瞧瞧吧。” 　　想来小二做惯了此事，这一番话说得堪称行云流水。 　　她们三人坐的位置离门口不远算，几个人皆将小二的话一字不落地听清楚了。 　　季怀思剑眉微微皱了起来。 　　剑眉之下黑眸落在对着乞丐们点头哈腰，一脸苦相的小二身上，再看看衣衫褴褛的乞丐们。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柳夜倒是见怪不怪，慢吞吞押了口茶，夹了两块糖醋排骨分别放二人在碗里，“吃吧。” 　　百姓们被压在世道下头，吃苦受累，将大人们的锦衣玉食都扛在肩上，过得好不好全看掌权者能否减轻她们身上的重负。 　　从奉阳便能窥见一二。 　　柳夜光看奉阳士兵瞧见文书随意敷衍的样子，就知奉阳官商勾结相当严重。 　　甭管掌权者是有心无力还是睁眼瞎，如此作风之下，大都国的百姓大多皆是贫苦。 　　故此，不论出现匪徒或是乞丐，柳夜都毫不惊讶。 　　虚灵子却放心不下。 　　奈何她是临时被黑马挤下来的，手里没有银子，只得求助地望向柳夜。 　　柳夜对上一双湿漉漉的棕色眼睛，没有心软，只道：“我们今日住店，过几天便又要启程了。” 　　虚灵子“啊”了一声，不明白柳夜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我们路过此处，不能常住，今日你有善心可怜她们，过几日你走了，她们找谁去呢？纵使我们不去锦来，一直留在此处，你又能管她们多久？你可有瞧见她们哪个是缺胳膊少腿的？难不成你要一辈子留在这么。” 　　虚灵子头一回见这种场面，没柳夜想的那么长远，当场愣住了。 　　柳夜话音落下，没人接话，一时间，方桌上只剩下细微的碗筷相交的声响。 　　虚灵子眼神仍然落在门外，她咬了咬唇，对柳夜说道：“旁人不管，那些孩童倒是怪可怜的……” 　　见柳夜仍然垂眸不动，虚灵子气性也上来了：“你这钱还是借的我的呢！你尚未还钱，这些银两合该我说了算！”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手往柳夜衣襟里探去，摸出钱袋，取了些许碎银放在桌上。 　　招呼小二道：“这些钱，给那些孩童拿点吃的，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吧。” 　　被抢了钱，柳夜也不恼。 　　她并不阻拦虚灵子，只是放下碗筷，先将钱袋收了回来。 　　柳夜环顾四周，将放在一旁的烈火拔出来重重一甩，刀刃随着重力，一时竟晃个不停，发出剧烈的嗡鸣声。 　　钱财再好，也不如小命重要，那些打量窥视的目光纷纷收回。 　　百姓过得苦，性子善的有老中医那般的，自然也有许多性子劣的，焉知她们会不会眼红几人的钱财做出歹事？ 　　虚灵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莽撞。 　　拔刀出鞘入鞘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还未等虚灵子告歉一声，小二就到了近前。 　　“大人有何吩咐？” 　　按理说，店里的伙计都是极为机灵的，她方才站的位置也不远，不至于听不见。 　　季怀思喝汤的动作顿了顿，双眸中闪过一瞬冷冽的光。 　　虚灵子又重复了一遍，小二接过碎银，目光复杂地应了一声，“多谢大人。” 　　与季怀思料想的不同，小二没有贪图银钱，她去后厨中取了些糕点，仔细分给跪在门口的乞儿。 　　季怀思算了算，虚灵子给的银钱扣去这些糕点的价格，便不剩多少了。 　　那小二在迟疑什么？ 　　季怀思三下五除二地将饭刨在嘴里，站起身来，“我出去看看。” 　　虚灵子立刻跟着站了起来，步履匆匆地与季怀思一道出了门。 　　在二人纠结万分的时刻，柳夜的筷子一直没停下来过，此时她也吃得差不多了，她瞧了眼桌上的剩菜，叫来小二：“劳烦将这两道菜重新装一下。” 　　而后，端着小桌几上了楼。 　　白粥并未冲淡残留在唇舌上的苦味，莫烈昀正欲哭无泪时，柳夜推开房门，宛如天神下凡般将香喷喷的饭食放在了她的面前。 　　莫烈昀感动极了，伸手接过桌几，“木二姐姐！我再也不说你坏话了！” 　　柳夜眉头一挑：“哦？你还说过我坏话？你怎么说的，说来听听。” 　　大有一副要拿走饭食之势。 　　莫烈昀灵机一动：“我说该死的天下第一的柳夜太完美了，将众人迷得神魂颠倒，那日从五洲秘境出来，遇到一个卖刀的铁匠，她说她打的刀绝对是全天下最完美的，我嗤之以鼻，怎么可能有比柳夜还完美的存在呢！？她可是修真界之光、十二金丹天才剑修、凝聚人心的头狼，这般完美的人，就连天道也会为她倾倒的吧！” 　　柳夜本只是想捉弄莫烈昀一二，不想反而被她所言尴了一尬。 　　她赶紧将手中的饭食递过去，在心里问系统道：“……你真的没偷偷绑定她吗？” 　　288：【……天地良心，请宿主明鉴啊！小统真的没有！宿主不能冤枉小统啊！（哭唧唧）（委屈）（哽咽）（心寒）(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充满了泪水，无辜地眨了两下，小鼻子不自觉地皱了皱，紧张地看着你)】 　　柳夜看着仅她可见面板上出现的一长串（），恨不得当场自掘双目。 　　柳夜：“……再这样说话就杀了你。” 　　大家都不能好好说话了是吗？ 　　怕被黑色河豚传染，惨遭虚灵子毒手的柳夜转身走了出去，关上房门，心酸地想，如今她身边尚能正常说话的人恐怕不超过十指。 　　“静柏，虚灵子，季怀思……希望你们永远也不要变成这样。” 　　被柳夜点到名的两人正一路尾随着乞儿。 　　季怀思与虚灵子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一路跟她回了家。 　　———————— 　　不为五斗米折腰，黑色河豚为了一口饭腰都折断了 　　点击就看人狠话不多刀修爆改已读乱回（ [77]第 77 章:“我讨厌麻烦，却从不怕麻烦。” 　　第二日一早，柳夜嘴里叼着个包子正准备上楼，与没精打采的虚灵子撞个正着。 　　她眼睑下乌黑一片，一看便是昨夜没睡好。 　　柳夜侧身让过，”哟”了一声算是问了好，告辞道：“我先上去了。” 　　虚灵子打了个哈欠，原本想问柳夜就不好奇她们昨晚瞧见了什么吗？ 　　话都到嘴边了，盯着柳夜的背影，改口道：“你早就知道了？” 　　高大的背影顿了顿，含糊地嗯了一声，见虚灵子没别的事情，便上楼去了。 　　待到上了楼梯转角处，柳夜借着高处往下瞥去一眼，从木头扶手的缝隙中看着怔愣的虚灵子，轻轻叹了口气。 　　虚灵子心善，这本不是错误。 　　怒目观音，春梢痛骨，天下也不是非黑即白的。 　　以善种因，未必能得到善果。 　　且不说柳夜当过皇帝，从细枝末节处便可大致知晓县城的民风，光以她当乞丐的经验来说，一个馒头就能饱餐一顿，这酒楼中一道菜比十个馒头还贵，来此处行乞，还不如去馒头铺碰碰运气。 　　而且，真正无家可归的乞儿，大多是不敢光明正大跪在酒楼门口行乞的。 　　此番行为，说难听些，便是胁迫。 　　跪在店门赖着不走，阻碍了酒楼的生意，焉知小二驱赶时会不会动手打人？ 　　故此，这般有恃无恐的，大多都是有亲人健在的，若是小二出手打人，其亲属便可以小儿受伤的名义讹钱。 　　更何况，这般小的孩子，如若背后无人告知，如何能够正巧出现在最富最气派的酒楼门前呢？ 　　可正经人家怎会让小儿去行乞？ 　　乞讨来的食物多半不会进乞儿的肚子，反而会被其家人发现，年幼的小儿行乞是最容易获得食物，那孩子便永远也无法逃过行乞的命运。 　　见虚灵子颓丧的模样，柳夜应当没猜错。 　　柳夜昨日没阻止虚灵子，一来，这些糕点并不足以改变乞儿的命运，虚灵子不会因此背上因果。 　　二来，在人界的时日还有这般长，倒不如借此让虚灵子明悟，免得到时做下无法挽回的事情来，平白背上因果，毁了道途。 　　去凡界的一切皆因她而起，她不能让友人为此付出代价。 　　只是这一遭，让柳夜去锦来的念头更加坚定了。 　　万望靠近帝都的富庶之地能少些事端。 　　一直到莫烈昀病好启程那日，虚灵子都恹恹的，整个人像焉了的茄子，提不起精神。 　　与柳夜所料不错，她同季怀思尾随小乞儿回家，一路发现她一直将糕点揣在怀中，还以为乞儿有年岁更小些的幼妹要照顾。 　　谁能想，乞儿家中没有幼妹，只有一个四肢健全，正直壮年的酒鬼。 　　乞儿把手中的糕点吃食递给他，他猛地扬起手，五指紧握成拳，在即将触及脸颊的瞬间，猛地张开，化作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就这么点？隔壁王二家的孩子今日可是足足讨了半两银子，你要是胆敢私藏东西被我抓到，你娘……” 　　小乞儿头毫无反抗之力地被这股力量打得偏了出去。 　　乞儿趴在地上，不算宽大的衣服挂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空荡荡的。 　　虚灵子和季怀思伏在屋檐上，那声巴掌声犹如惊天骇浪，撕裂了一层透明的隔阂，露出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陌生的，黑暗的世间。 　　她脸颊上火辣辣的，仿佛自己挨了一巴掌，心底有种情绪在膨胀，宛若烈火灼烧。 　　还未等虚灵子理清思绪，一个眨眼的功夫，身旁的季怀思已不见了踪迹。 　　乞儿愣愣地看着突兀出现在眼前的黑袍人。 　　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之人，光是站在此处，万千春光皆要逊色一筹。 　　“神、神仙娘娘，您是来救我的么？” 　　季怀思拿着骨鲠的手一滞，漆黑的剑鞘与手背交相辉映，能清晰地看到手背上因用力微微鼓起的骨节。 　　她抿了抿唇，垂眸望进盛满泪水的眼眸中，觉得整颗心活像被揉皱后又展开的信纸，薄薄的一层上布满了酸涩的沟壑。 　　季怀思从来没想过她竟会有如此无力的时刻。 　　嘴唇翕动，到底没能说出一句话，她沉默地将乞儿扶起来，与后一步跳下来的虚灵子对视一眼。 　　后者明显也听到了那句“神仙娘娘”，虚灵子双目微红，脸上挂着半干的泪痕。 　　虚灵子蹲下身平视乞儿，强笑道：“我们不是神仙娘娘，但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皆可带你去买来。” 　　乞儿年幼，却十分聪明。 　　她知晓外出后会被乡亲们瞧见，甚至明白她拿到的东西太多了，只会被抢去，故此，只言自己想吃一个肉夹馍。 　　给季怀思二人指明了方向，拜托她们去买，她则独自在家中等候。 　　一路上虚灵子与季怀思二人想了许多。 　　譬如说将乞儿一道带走去锦来，可她们终究是要离开的，她们走后，乞儿又该如何在陌生的地界存活下来？ 　　最终，虚灵子将莫烈昀的那把匕首给了乞儿，季怀思则告诉乞儿在哪个树埋了银钱，待到日后乞儿有把握银钱能为自己所用时，再去取来。 　　而后一道魂不守舍地回了客栈。 　　这件事她们二人心照不宣地瞒了下来。 　　自到人界后，一切皆是柳夜亲力亲为，她们知晓柳夜的维护是为何，自也明白将匕首与银钱给小儿会背负因果。 　　但此事是她们二人心甘情愿，便不必叫柳夜为此忧心了。 　　这几日，季怀思心里也不好受，不过她向来惯会遮掩情绪，除去沉默了些，看不出有何异样。 　　莫烈昀好不容易恢复如初，兴致高昂，一路上叽哩哇啦不停，恰好填补上了二人沉默的空隙。 　　虚灵子看着莫烈昀脸上的笑容微微愣神，一股复杂自心底翻涌而上。 　　她在医道上天赋异禀，却还是第一次遇到自己想救却救不下的人。 　　而她直觉，越往人界走，这样的人便越多。 　　有那么一瞬间，虚灵子想要转身回去，回修真界，回到虚怀谷去，回到长辈的羽翼之下。 　　待她修为大成，再来渡人界的苦难。 　　但即使她只是一个金丹修士，便能以自己无能，没用为由，心安理得地继续躲在师母的背后闭目塞听么？ 　　那纵使有朝一日登顶跃龙门之能，怎么配为医？ 　　虚灵子对上柳夜关切的眼神，露出一抹笑来，示意自己没事。 　　她与季怀思二人打马落后在柳夜和莫烈昀身后，无声并排而行，二人显然都在神游，没察觉前边的柳夜突然停了下来。 　　马首险些贴上马屁.股。 　　柳夜长眉皱起来，这鸟不拉屎的林道正中间竟躺了个人。 　　还是个孩童。 　　她抬手比了个暂停的动手，反手白竹出鞘，另一手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马儿吃痛，疾驰起来，柳夜与地上躺着的小孩身影越来越近，没有丝毫犹豫，她又一次用力夹住马腹，马匹再一次加速。 　　这一次，柳夜清楚地瞧见小孩因为害怕而轻轻颤抖起来。 　　她一拉缰绳，骏马长啸两声，骤然减速，前蹄高高扬起。 　　蹄铁落在离小孩紧紧两寸的地方，发出两声清脆的巨响，激起阵阵尘土。 　　尘土落在了小孩脸上，顺着风向钻进了鼻子和嘴巴里，她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她一把吐掉嘴里的沙尘，“呸，坏人！” 　　小孩头发乱糟糟的，有着与中部地区之人不同的小麦肤色，骨架奇大，小小年纪就生得颇为高大，穿着极不合身的衣物。 　　她的裤子短了许多，露出一截肌肉紧实的小腿。 　　上边有几道新旧不一的伤痕，有的才结痂，有的已经愈合，变成了纹身似的疮疤。 　　一道又一道，蜿蜒在皮肤上。 　　光看衣着，恐怕与乞丐不相上下，这样穷苦的人家如何养的出这样健硕的小孩？ 　　柳夜冷哼一声，拿剑抵在她的下巴上，强迫她仰起头来：“谁叫你躺在这的？” 　　说罢，柳夜剑锋再朝前一瞬，若她动弹一毫，便立刻会被锋利的剑刃划破喉咙。 　　分明是问句，却不容小孩回答。 　　她仰头看向柳夜，眼睛中盛满了怒火，像一只小豹子。 　　柳夜本就没打算从她口中听到答案，与其分辨真假，不如直接逼迫幕后之人现身。 　　果不其然，几个呼吸后，林间出现了一道轻微的脚步声。 　　来者长得白白净净的，身子单薄，眉目清秀，身后背着一个背篓。 　　他冲柳夜拱了拱手，抱歉道：“小孩不懂事，她娘去得早，我管不住她，性子比较野，就爱做些危险的事情，给您添麻烦了。” 　　说罢，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将柳夜剑下之人扶起来。 　　小孩瞪了柳夜一眼，愤愤道：“阿爹，那些骑马的人不长眼撞坏了你，反正她们钱多，不如叫她们赔钱！” 　　闻言，柳夜一行人的眉头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 　　三个是习武的高手，另一个是行医，一眼便能看出这男人的瘸腿是装出来的。 　　男人还不知他已经露馅，又冲柳夜抱歉一声，“我捡到她时，她便这般躺在地上，我为了救她，被马匹踩烂了脚。往后，她便是总是想躺在地上，让马儿剐蹭几下，好让马匹赔钱给我医脚。叫大人见笑了。” 　　这一番话连莫烈昀都听出了不妥。 　　若非有人指使，孩童怎么可能懂躺在林道上碰瓷的事情？ 　　虚灵子横眉冷竖，几乎要破口大骂出声。 　　柳夜眉头一挑，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丢在地上，“既如此，这些钱便拿给你去治病吧。” 　　男人推脱两下，最终还是蹲下身将地上的银钱捡了上来，他跪伏在地，借着眉头，遮住了阴翳的眼神。 　　“多谢大人，大人如此仁义善心，小的来世定给您做牛做马报答您。” 　　心里想的却是，等他攒够了科考的银钱，有朝一日，定能将这些目中无人之人狠狠踩在脚下。 　　柳夜淡淡应了一声，男人便领着孩童起身走了。 　　电光火石之间，柳夜用力一夹马腹，手中长剑指向男人后颈。 　　他瞬间汗毛倒立起来，松了手，慌不择路地往前跑两下，而后被脚下的石头绊倒，摔了下去。 　　小孩惊呆了，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刻还瘸腿的男人为何能够健步如飞起来。 　　柳夜持剑的手往前一寸，他涕泗横流地求饶道：“大人放过我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对上柳夜冰冷的双眸，他愣了愣，转而看向发愣的孩童，“阿豹，阿爹不该骗你，可阿爹捡你回来何曾亏待过你，你救救阿爹吧！” 　　阿豹回过神来，一下子扑过去，四肢着地，整个人像一头护食的小兽，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同时，阿豹像大型猫科动物似的朝柳夜龇了龇牙，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 　　柳夜压下心中的诧异，慢条斯理地收剑入鞘：“放你们一马。” 　　阿豹恶狠狠地瞪了柳夜一眼，扶起男人转身走了出去。 　　在她们快要消失在视线中时，柳夜清楚地听到了耳畔后弓箭拉开的声音，她叹息一声，如身后长了眼似的，手臂一探，轻而易举地从虚灵子手中夺过弓箭。 　　双臂张开，拉弓如满月。 　　箭矢带着破风声，气势磅礴，惊空而过，精准地射在男人心口。 　　一击毙命。 　　阿豹惊呼一声，血溅到了她脸上，却半点没伤到她。 　　当箭矢射出的时候，马背上的季怀思也动了，整个人如同锐利的剑锋，瞬间已逼至阿豹近前，还不等阿豹说话，季怀思以手作刃，干脆利落地将她劈晕了。 　　柳夜将弓箭还给虚灵子，对上她欲言又止的神色，眼底全是狂妄，“我讨厌麻烦，却从不怕麻烦。” 　　———————— 　　阿豹：170小学生 　　十个红包 [78]第 78 章:早期人类驯服野生大猫实录 　　以前马车上没人时不觉得，这会虚灵子时不时便要转头看看，想要确认黑马是否跟了上来。 　　她不确定地问道：“我们就这样把她带走吗？” 　　柳夜“嗯”了一声，安慰道：“放心吧，我捆得很紧的。” 　　虚灵子：“……” 　　这是捆得紧不紧的问题吗！ 　　不多时，身后的车厢便传出碰撞的声响。 　　阿豹全身都被柳夜用绳索捆了起来，嘴巴里还被塞了一团布，只能发出极其细微的呜咽声。 　　眼见发不出声响，她身子猛地弹起来，身形矫健有力，破烂衣衫下的肌肉紧绷起来，整个人像弹簧似的撞在车厢壁上。 　　连着发出“咚咚咚”三下巨响。 　　待柳夜打开车门时，阿豹的额间已经沾满了血迹。 　　见到柳夜，阿豹唇齿间呜呜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弹幕纷纷笑道：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她很萌吗，像猫咖那种会咬人的猫咪！】 　　【怎么说也得是野生的，这玩意去猫咖会把客人咬死的吧！】 　　【这么说真的好像一只大猫啊！】 　　【早期人类驯服野生大猫实录。】 　　【+1+1】 　　【虽然但是，感觉骂的很脏……】 　　【柳夜别听是恶评！】 　　【虚灵子愣着干啥，快捂住夜子的耳朵！】 　　柳夜看不见弹幕，但光从阿豹的神情也能略知一二。 　　她挑了挑眉，对上一双如同两簇燃烧的火焰的眸子。 　　阿豹棕色的眼睛像一只野兽，杀意几乎要从中溢出来，像一头盛怒的猎豹。 　　那股异样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柳夜上前揭开了阿豹嘴里的布条，几乎是同时，失去限制的阿豹大张开嘴，已经偏头向柳夜咬了过来。 　　柳夜侧身避过，尖锐的虎牙从擦着她的手腕而过，竟然割出了一道极浅的伤口。 　　柳夜“啧”一声，本就不多的耐心被阿豹耗尽。 　　她反手拽住阿豹的头发，近乎野蛮地往后一扯。 　　阿豹的头颅被这股力量带得不受控制地往后偏移，她仰着头怒视柳夜：“就是你杀了我阿爹，我要杀了你！” 　　说着，泄愤似的朝柳夜吐了一口唾液，被柳夜皱着眉躲过。 　　阿豹生得比同龄人高大许多，脸蛋和声音却和同龄人别无二致。 　　她的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说的话却叫人无比胆寒：“我要杀了你，咬死你，把你的身体一块一块咬下来！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柳夜气乐了，拽住阿豹头发的手瞬间下移，这一回改为扣住她的脖颈。 　　将阿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面对她不可置信的眼神，柳夜露出一个堪称恶劣的微笑，“对，就是我杀了你阿爹，我既然能杀他，自然也能杀你。倒是你，你为什么觉得你能杀了我？” 　　一边说着，右手逐渐收紧。 　　钳住她脖颈的双手宛若陨铁，力量之大，无情地剥夺每一寸空气，阿豹眼前逐渐模糊。 　　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真的会杀了她。 　　阿豹本能地想要求饶，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微弱声响。 　　“木卯！” 　　“木二姐！” 　　“木二姐姐！” 　　几人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夜充耳不闻，一直待到阿豹的脸色因缺氧而变得苍白，她才松了手。 　　阿豹从空中跌落，“嘭”一声砸在地上。 　　她蜷缩在马车角落，张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柳夜从怀中取出一张绢帕，慢条斯理地将手擦拭了一遍，等了等，待阿豹缓过气来后，用白竹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我问，你答。” 　　“你什么时候被他捡到的？” 　　阿豹身上有种难以描述的野性，这绝对不仅仅是比喻，而是她实在像极了一只野兽。 　　过于锋利的牙齿，习惯龇牙，哈气，以及四肢着地。 　　这般奇怪的，形似大型猫科动物的行为，都让柳夜想到了蓝星的两个字——“豹孩”。 　　豹孩，顾名思义，就是被豹子养大的小孩。 　　如果阿豹是豹孩，她说的“要将柳夜咬死吃肉喝血”似乎也可以理解了。 　　可阿豹说话颇是流利，甚至对人类能产生感情，说明她是认同自己身为人类的身份的。 　　要知道，在蓝星，狼孩豹孩，几乎一辈子都无法脱离已定型的习性。 　　难不成叫她们撞上了修真界的医学奇迹？ 　　阿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底仍然有浓浓的烈火，但方才窒息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上，她不敢再次挑衅柳夜。 　　她像一只争夺领地失败的豹子，将自己团了起来，不得不向胜者低头。 　　阿豹摇了摇头，老实答道：“我不知道。” 　　柳夜冷着脸，右手持剑再近一寸，剑刃上瞬间见了血。 　　阿豹大叫起来，嚷嚷道：“真的不知道！我只记得我阿爹说我长得很快，捡回来的时候人还很小，我就知道这么多！” 　　“谁教你说的话？” 　　“不记得了……好像，好像一直都会。” 　　柳夜的目光一直盯着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阿豹说这句话时，眼神中流露出的失落与迷茫不似作伪，与此同之，288的电子音也响了起来：【宿主，根据她瞳孔扩张的幅度，眨眼的频率，以及心率与各种微表情，撒谎的概率为0.001%】 　　柳夜默了默，似乎是察觉到宿主的心思，288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以阿豹之前的表现来看，这是演出来的概率小于0.0000001%。】 　　见柳夜沉默不语，没对这个回答说信还是不信，阿豹有些害怕，抬头偷瞄了两眼柳夜的神色，她补充道：“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我说的都是真的！” 　　柳夜颔首，将抵在阿豹脖颈处的白竹拿开，“也罢，最后一个问题。” 　　“你和他感情很深？你腿上的伤都是马匹的蹄铁剐蹭到的吧，你为何愿意这样？” 　　这个问题在三个问题中是最难的，阿豹却不似回答前两个问题时迟疑，她几乎是立刻就答了出来。 　　“阿爹每日都给我买肉夹馍吃，他还说，等他考过科举，每日便再加两个鸡腿，但是他是瘸腿，必须要先治好，才能去考试。” 　　柳夜：“……就这样？” 　　“对啊，你说阿爹为何要骗我他瘸了，他就算直接告诉我，我也会同意的啊。” 　　柳夜从系统商城中花3000余额兑换了一个【肉夹馍·至尊版】，从商城中取出，就和刚出锅一般。 　　热气混杂着肉香弥散在整个车厢中。 　　阿豹不受控制地吞了吞口水，眼眸几乎黏在了柳夜手上。 　　柳夜举着肉夹馍的手往哪移动，阿豹整个人也直愣愣跟着晃悠起来。 　　“一天一个，你别再叫那个男的阿爹。” 　　柳夜将肉夹馍放在车厢的桌几上，上前稍稍松开了些绳子，刚一松开，阿豹整个人便像饿虎扑食似的趴在桌上，看那模样，几乎与饿了十年没甚区别。 　　阿豹进食的时候就如同野兽一般。 　　好好的肉夹馍被她咬得崩离分析，不过一瞬间，车厢上铺的毛毯便落满了碎屑。 　　阿豹甚至有埋头附身舔舐的念头，被柳夜眼疾手快地拽住头发，这才止了心思。 　　柳夜看得直皱眉，弹幕也直呼震惊。 　　【啊这，突然很好奇阿豹之前怎么活下来的了。】 　　【脸好痛……收回之前说她是猫咖打工猫的话。】 　　【我的老天，感觉我出现在她面前会被她生吃了】 　　【看这吃相，阿豹肯定不会用筷子吧！之前住在哪里呢？这只要和人类接触的时间稍微久一点就会露馅吧】 　　【我猜测她一直被养在某个隐蔽的地方？看她衣服也是很久没换了。】 　　【话说，女主带着她被发现的话会不会被士兵抓起来啊？真的很奇怪啊啊啊啊！！】 　　288十分挂念宿主的安危，它看着弹幕，挑了几个弹幕念给柳夜听。 　　也是，带着阿豹不管去哪里都格外引人注目，阿豹定还是个没有关锲的黑户，被士兵抓住，她们四人说不定会因“拐卖孩童”而入狱。 　　总不能把她一直藏在马车里吧？ 　　得想个法子让她变得像人一点。 　　想到这，柳夜又在系统商城中兑换了一个肉夹馍，放在阿豹面前，命令道：“用手吃拿起来。” 　　阿豹充耳不闻，眼睛只有肉夹馍，几乎是柳夜下令的一瞬间，她的嘴已经扑咬上了上去。 　　柳夜拽着肉夹馍的另一端，重复了一遍，“用手拿着吃。” 　　看见柳夜有将肉夹馍拿走的势头，阿豹威胁地冲柳夜哈了口气，两颗虎牙大喇喇地露在外面。 　　“哟，还护食呢。” 　　柳夜气笑了，反手一巴掌拍在阿豹脑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再这样打断你的腿。” 　　阿豹揉了揉脑门，老实了，按照柳夜的要求用手将肉夹馍拿了起来。 　　弹幕笑出了声： 　　【好听吗？好听就是好头】 　　【养过狗的都知道，龇牙这个习惯必须要揍，否则会蹬鼻子上脸的。】 　　【楼上，我们家阿豹就这样水灵灵地变成狗了？】 　　【啊啊啊快看虚灵子的眼神，我要笑死了】 　　【谁也没想到柳夜和虚灵子第一次吵架会是育儿冲突】 　　虚灵子不赞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木二，她还是个孩子呢，你这样打她不好吧。”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力度刚刚好，醒神不伤脑，试过都说好！扭曲上勾拳！阴暗的下勾拳！尖叫左勾拳！右勾拳爬行！扭动扫堂腿！分裂回旋踢！一拳一个豹，拳拳到肉，不痛不收钱！” 　　柳夜义正言辞地念完这一大段，一直旁观的黑色河豚突然来了精神。 　　肃然接话道：“我们乃拳拳到肉不痛不收钱组合，请你尊称我们为拳大师！” 　　虚灵子：“……” 　　———————— 　　柳夜育儿手册：以暴制暴 　　虚灵子育儿手册：以德服人 　　季怀思育儿手册：一个家庭里总有一个沉默寡言但分外可靠的角色。 　　黑色河豚：随便你们，别打我就行 [79]第 79 章:可如果阿豹本来就不是人呢？ 　　虚灵子手里拿着前些时日在医馆与药材一并买来的纱布，跳上马车，上前挤开柳夜，三步并作两步蹲在阿豹面前。 　　只见阿豹脖颈处被白竹划出的那条又细又长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虽说柳夜控制着力度，伤口很浅，但阿豹也不该好得如此之快才是。 　　虚灵子的手愣在了半空中。 　　柳夜靠在车厢壁，双手环抱于胸前，笑道：“你再来晚一些，伤口便要愈合了。” 　　阿豹抓着手里的肉夹馍，将自己的手和脸颊蹭得满是油渍。 　　虚灵子索性就着纱布简单给她简单擦了擦脸。 　　听见柳夜的调笑，她蹙起眉头，反驳道：“她还是个孩子。无论如何，你都不应当这么对她。” 　　触碰到医患，虚灵子和平日好欺负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语气硬邦邦的。 　　柳夜举起双手，作了个求饶的姿势，认输道：“行，那你快些，我先出去了。” 　　阿豹吃完了肉夹馍，懵懂地看着二人。 　　虽然听不懂柳夜她们具体在讲什么，但很显然的，眼前这二人在吵架。 　　见柳夜头也不回地走出车厢，阿豹野兽般的瞳孔闪过一丝幽光。 　　机会。 　　阿豹双眸转悠两下，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虚灵子几眼。 　　这位陌生的阿姊看起来很无害。 　　如果说方才那人身上的气息是森林中的顶级掠食者，正在小心翼翼给她擦嘴的这位姐姐则是一只梅花小鹿。 　　阿豹微微支起脖子，借着虚灵子的肩膀遮掩，悄悄往外看去一眼。 　　柳夜下车时特意留了门，车厢内的一举一动，她们三在外面都能清楚地瞧见，同样的，阿豹也能借此观察她们。 　　一行人停在了林道边。 　　柳夜牵着马儿去路旁吃草，支着腿半倚在树干上，嘴里懒洋洋地含着一根狗尾巴草，正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她们三人成三角形凑在一块，另外两人一前一后将侧身对着马车的柳夜围在中间。 　　其中一个背对着马车，另一个身量更加高挑的人则是正对马车。 　　还没等阿豹收回视线，便被抓了个正着。 　　季怀思剑眉下的黑眸越过眼前的莫烈昀，精准地落在车厢内，右手反手握在骨鲠剑柄上，眉头挑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阿豹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瞬间收回了目光。 　　野兽般的直觉在脑海中叫嚣，马车外的三位都是她惹不起的狠角色。 　　还未等阿豹小脑瓜子想出结果，一道关切的声音顿时将她的注意力扯回车厢内。 　　虚灵子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阿豹脖子上的伤口，问道：“疼吗？” 　　其实阿豹没甚感觉，比起被马匹蹄铁践踏剐蹭来说，这点小伤实在不算什么。 　　不过她对上虚灵子的双眸，眼神里全是委屈。 　　阿豹瘪起嘴，点了点头，转而道：“姐姐，我想换衣服，可以吗？” 　　虚灵子有些为难。 　　原先她们定好的是到了前边客栈落脚处再将阿豹好好倒腾一番，老实说，以阿豹现下的“脏度”来说，更衣的作用并不大。 　　可是，阿豹会求情，说明她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个人类，而且清楚地知道自己与旁人的不同。 　　这么小的小丫头，瞧见路上嬉笑颜开，干净利爽的同龄人时，心里想的会是什么呢？ 　　虚灵子没那么狠心，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 　　更何况，不过是一件衣裳罢了。 　　虚灵子点点头，答应道：“好，我去给你拿。” 　　换衣裳意味着必须要先将身上穿的脱下来，捆绑住阿豹的绳索自然也要解开。 　　虚灵子是个极为细心的人，马车停在林道上，谁也说不准更衣时会不会突然冒出个陌生人来，她顺手便将马车门关上了。 　　柳夜三人的视线也被隔绝在外。 　　马车外的三人正在讨论阿豹超乎常人的治愈速度。 　　柳夜一直待在风云阁内，不如随处行走的季怀思见多识广，她将阿豹伤口愈合的细节讲给二人听，试图让她们解惑。 　　“我当时便觉得奇怪。这种割伤不是小事，搞不好赔付的银两都要拿去治病，可看她满腿的伤疤，她们应该做惯了这种事，她却还能如此生龙活虎的。” 　　莫烈昀也学着柳夜附身摘了朵狗尾巴草含在嘴里，听闻柳夜的话，她握住烈火的手紧了紧。 　　骂道：“你是说，这畜生一直没给她治病，都是她自己硬撑过去的！？” 　　说罢，她“呸”一下把口中的狗尾巴草吐掉，下巴一抬：“木二姐姐，你还是让他死的太容易了，这种畜生，合该碎尸万段才是。” 　　柳夜笑起来，解释道：“事从突然，而且，过了那个地方就不大好处理尸首了。” 　　于是，弹幕就看见两个“法外狂徒”神色自然地就“如何埋尸”这个话题讨论起来。 　　【经常杀人的都知道……杀人容易埋尸难。】 　　【我不行了，梦回当时她们两处理灵一的尸体。】 　　【两位，能不能不要用这种风轻云淡的表情聊这种事情啊！】 　　【我女想杀就杀！爽！】 　　【话说，主角不是一直说不要背上因果吗？之前感觉夜子很在意这个啊。】 　　【唔。正是因为在意，才显得主角她们心怀天下呀。】 　　【也是——虚灵子脾气真好，要是我背上前途救下她，还要被吐口水当成杀父仇人对待，我可能比夜子更暴躁】 　　【+1+1+1】 　　弹幕讨论地热火朝天，密密麻麻一片，几乎将整个画面都遮盖住了。 　　就在弹幕问着，季怀思皱着眉在想什么的时刻，本尊开口了。 　　“这般快的愈合速度，我只在妖兽与兽妖身上见到过。” 　　四下在这句话下静了片刻。 　　兽类，甭管是有灵智的妖修，还是没灵智的妖兽，其身体强度，以及愈合能力，都不是人类能比的。 　　她们觉得阿豹身上种种非人的举动十分奇怪，可如果阿豹本来就不是人呢？ 　　一切仿佛都说得通了。 　　柳夜眉梢微蹙，出言道：“若果真如此，她——” 　　话音未落，车厢中便传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三个人一改方才闲散的神色，不约而同地摸上武器，身子像一根紧绷的弦，透出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柳夜与二人对视一眼，比了几个手势。 　　莫烈昀握住烈火，往马车的窗户处走去，柳夜与季怀思二人则成包围之势走向马车。 　　“嘭”地一声，柳夜长腿将车厢门猛得踹开。 　　瞧见车厢中的景象，她目光一凝。 　　阿豹用本来捆住自己的绳索套在了虚灵子身上，留了一小段攥在手里，见柳夜看来，她手微微用力，虚灵子的脖颈处瞬间多了一道浅浅的勒痕。 　　同时，她低头张开嘴，用那两颗尖锐的虎牙蹭了蹭虚灵子脖子的血管处。 　　毫无疑问，若是阿豹一口咬下去，虚灵子的脖子不说被直接洞穿，至少也能被咬出两个血洞。 　　此处偏僻无人，还不知行至多远才能找到医馆，柳夜三人又是不善医术的，实在冒不起这个险。 　　柳夜持剑的手缓缓将白竹放了下去，双手举起来，“放开她。” 　　阿豹冷哼一声，露出一个张扬的笑：“从现在开始，你们都要听我的，否则我就杀了她。” 　　说罢，她眼神向左右瞟了瞟：“我知道，你们有三个人，你们全部走到马车前面来，将刀剑丢开。” 　　也不知是不是狩猎天性使然。 　　阿豹平时瞧起来不大聪明，这会挟持人质出言威胁倒是做得行云流水。 　　季怀思与莫烈昀缓缓走到柳夜身旁，分别将骨鲠与烈火放在了地上。 　　“手举起来。” 　　三人依言照做。 　　阿豹满意地点点头，“现在你们拿绳子将自己捆住，如果我发现你们有去拿武器的念头，我就立刻咬死她！” 　　说罢，阿豹谨慎地控制住虚灵子没动，只用足尖将多余的绳子踢了出来。 　　莫烈昀率先一步将绳子捡起来，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将自己捆了起来。 　　阿豹用下巴点了点柳夜，“到你了。” 　　柳夜没动，问道：“若是我们将自己捆起来之后，你再将她咬死怎么办？” 　　阿豹一愣，显然完全没想到这出。 　　她还要利用柳夜四人，自然不可能将虚灵子真的杀了，可这不能叫柳夜她们知晓，失去了虚灵子这个人质，她就没有谈判的筹码了。 　　阿豹呆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见阿豹不答，柳夜掀起眼皮盯着阿豹，眼底是浓浓的怀疑，进一步逼问道：“我们要怎么相信你？你让我们把自己捆起来，到时候你把我们四个都杀了怎么办？” 　　说话的同时，她垂在腿边的右手微微动了动。 　　季怀思明白了柳夜的意思，弯腰将地上的绳子捡起来，“少说点罢，你就不怕她当下就将三妹咬死么。” 　　一边说，一边提醒似的用手肘捅了捅柳夜的腰，似乎很怕虚灵子血溅当场。 　　阿豹“啊”了一声，立刻接话：“对，你废话好多！赶紧照做吧，否则我现在就咬死她！” 　　柳夜垂眸，不动声色地将季怀思给的石块捏在掌心，借着衣袍遮挡起来。 　　她抿了抿唇，极为不甘心地埋头将绳子拾起来。 　　阿豹见状，总算是松了口气，握住绳索的手不受控制地跟这口气松了些。 　　说时迟，那时快，在不到一个呼吸的瞬间，柳夜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似的，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空隙，手中的石块像暗器一般惊空而过。 　　正好砸在阿豹太阳穴上。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倒，晕在了车厢里。 　　挣脱控制的虚灵子与三人面面相觑，尤其是对上柳夜那双饱含促狭的双眸，一阵止不住地尴尬。 　　她轻咳一声，“我以后不管她了。” 　　———————— 　　阿豹把唯一会对自己心软的人得罪了，铁血教育倒计时启动！ [80] 微信lyx775153909加好友截图此处加了不回复勿扰，小号勿扰，删广转发死绝 钙片打包30个35元 bg动漫高h里番合集50个45元 26海棠1-6月合集打包65元 26po合集1-6打包65 26废文打包1-6打包65 父子文1500本55元 2011-2024打包16g75元 1vn合集打包300本35元 2025总攻1800p48元打包 2025主攻合集1400p打包4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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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的疲惫与虚弱席卷上来，桂芝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一间雅间中。 　　更确切的说，桂芝是被摇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片朦胧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饱含关切的眸子。 　　耳畔陌生人的声音忽近忽远，“快醒醒，吃饭了。” 　　另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先让她吃了饭再说，一会来不及了。” 　　意识尚未回笼，桂芝下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嘴角方张开一个弧度，瞬间便被塞了一勺饭。 　　女人几乎粗暴地将饭一勺一勺灌了进去。 　　许是因为她们做惯了这样的事，一直到桂芝囫囵地吞下最后一勺饭食，都没有被噎住。 　　热食下肚，恍惚的意识与五感逐渐恢复，桂芝终于有余力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不算小的雅室，甚至十分宽敞，上边挂着几盏壁灯，房梁竟然是由罕见的黑檀木精心雕琢而成，其上镌刻着繁杂的图案，地面上竟然还铺着厚实的毛毯。 　　再往里些，还有许多供一人而席的木床。 　　木床虽然窄，但却十分精致。 　　床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织物，其上，则是细腻光滑的丝绸被褥，色彩斑斓而不失雅致。 　　被面之上，还轻柔地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幔，增添了几分朦胧与梦幻。 　　毫不夸张地说，饶是住在风云阁少阁主院落中的桂芝，也被这富丽堂皇的装潢吓了一跳。 　　她原以为，她们会被关进一个遍地老鼠的破败之地。 　　房间内放了许多床铺，她眼前却只有二人，桂芝收回视线，压下心中诸多疑虑，问道：“两位姐姐，请问这是何处？” 　　“与我一道进来的姊妹们呢？” 　　两人一左一右将桂芝搀扶起来，“这里是人界。与你一道进来的在后边儿，还有几个人没醒过来。” 　　她们两人看了桂芝一眼，安慰道：“妹妹，你不要怕，若是你不想死，便一定跟紧了我们。” 　　“妖界不会为了我们这般低微的小妖前来搜寻，故此，我们只能靠自己闯出去。” 　　一边说着，一边领着桂芝朝前走去。 　　桂芝这才发觉先前捆住自己的粗糙绳子已不知所踪。 　　许久未进食走动，她脚步有些虚浮，好在两个姐姐看着柔弱，力气却不小，她几乎是脚不沾地被二人架着走。 　　跟着二人跨过门槛，居然还有一处宽阔地界。 　　除去此处是密闭的之外，摆设装饰与富贵人家中的庭院也无甚区别。 　　中央设有一方由汉白玉砌成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不时传来丝竹之声与欢声笑语。 　　竟然有不少人在此处品茗、吟诗作画。 　　其中一位叫榕楹的树妖与其中一人对视一眼，后者玩乐的声响顿时大了几分，遮盖住了动静。 　　二人拽着桂芝快步走了过去。 　　榕楹解释道：“自被拐来，我们便被养在此处，吃好喝好，只是某天睡醒后会突然发现少了一批眼熟的姊妹。用妖贩子的话说，消失的人是获得了新生。每一个月，她们便会打开地窖来捉人，届时如果你被选中，不要惊慌，这也许是逃跑的机会。用力挣扎，只要有一人能逃出去，便可以找人来救我们。” 　　“我们每一位姊妹都会这么做的。” 　　分明是振奋人心的话，桂芝却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一股悲壮。 　　她眨了眨眼，不解道：“我们有这么多人，不能等她们来捉人的时候拼死一搏吗？” 　　说话间，三人已经穿过中间用于玩乐的地方，来到另一个房间处。 　　移开其中一个木床，露出一条不算宽敞的密道！ 　　二人摇了摇头，“并不是她们前来地窖中选人，而是她们带走被选中的人。况且，她们提前十日便会断水断粮，到了捉人的那日，众人几乎没有多余的力气的。想要存活，我们只能从这个密道中出去。” 　　说罢，两人握住桂芝的手，诚恳道：“妹妹，请你务必加入我们。” 　　桂芝自无不可，不如说，能遇上这样机敏锐利的伙伴，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有一事她尚不明白，“什么叫'被选中的人'？” 　　榕楹面上露出几分不忍，只答道：“十日之后，便是下一次打开地窖，你到时便知道了。” 　　果然如榕楹所言，接下来的几日，饭食停止供应。 　　众人只能躺在木床上养精蓄锐，尽量避免体力的消耗。 　　一直到第三日，桂芝总算知晓了榕楹为何会露出那般神色。 　　她能在人群中一下子察觉到某些人的异样，长时间的恍惚、走神，以及呓语，鲜少有神智清醒的时刻。 　　等到她们回过神来，往往会因为察觉到自己的异样而惊慌大哭，可下一瞬便会突兀地陷入呆滞。 　　如此往复。 　　直到她们记忆混乱，忘记自己身处何地，忘记一同生活过许久的姊妹，甚至忘记自己原本的身份。 　　到了第十日，这些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猛然拉扯，猛地一颤，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无法自控的痉挛。 　　双眼圆睁，瞳孔因剧痛而急剧收缩，嘴角不受控制地扭曲，发出阵阵低沉而痛苦的惨叫。 　　声音在地窖内回荡，久久未曾停息。 　　这无疑对身心是一种巨大的折磨，目睹了同伴的惨剧，一想到有朝一日也会变成这般，桂芝几乎有些腿软。 　　那股恐惧还没消散，她便被身旁的榕楹一把拉下床，一路疾走到她们挖开的通道处。 　　要在地窖中扩宽出如此之大的面积，石壁本就不厚，她们凿开的甬道处可以清楚地听到上方的声响。 　　也不知妖贩子使了什么法子，哀嚎声逐渐消失，随后便是马车启程的声音。 　　怪不得榕楹提到逃脱时语气如此悲壮，记忆全失，神智全无，这般情形下真的有可能逃出去吗？ 　　榕楹察觉到桂芝惨白的脸色，对她比了一个认真听的手势。 　　也不知过了多久，上边传出两道窃窃私语。 　　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说，“没被发现吧？” 　　“没有，我托头儿多抓了两。让另外几个嘴巴咬紧点，传出去我们都得死。” 　　一阵窸窸窣窣后，声音渐行渐远。 　　桂芝顿时了然。 　　妖界不会在意小妖莫名其妙的消失，在大妖看来，能力不足的小妖死掉是正常不过的事。 　　可这般大肆捕捉囚.禁妖修的行径，无疑是在挑衅妖界，大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修真界为了自证清白，必定也会参与围剿。 　　故此，但凡有一只小妖逃出，负责关押她们的人也会被一并灭口—— 　　毕竟，这些小妖们皆是浑浑噩噩的，就算说出实情，估计也没几个人相信。 　　但看守者神智清醒，知道的事情不少，一旦发生意外，必定会被上级斩杀。 　　高压之下，看守者人为了活命也作出了对策—— 　　将有人逃走的消息隐瞒下来，多捉几人来充数。 　　此举反而给了她们可乘之机。 　　榕楹安抚道：“莫要灰心，本能是不会骗人的。只要有一个人凭借本能逃出生天，必定会再次凭借本能来救我们。” 　　”她们将地牢装饰的如此奢华，便是想用这些糖衣炮弹使我们放松警惕，可我们早已厌倦了东躲西藏的日子，一辈子有这一次的一往无前，也是好的。” 　　* 　　阿豹醒来时，瞧见一旁的柳夜，吓了一大跳。 　　她本能地将身体瑟缩起来。 　　谁料柳夜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原本想让我们去做什么？” 　　阿豹嗫嚅两下。 　　她将她的目的说给许多人听过，可大多数人只是怜悯地赏给她一些银钱，只有阿爹信了她，还说等他考取功名有了权力后一定能帮阿豹做到，在此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 　　可现在阿爹死了，眼前这个人杀死了唯一一个相信她的人，也将那一丝微末的希望彻底扼杀。 　　所以她才会那么愤怒，想要杀了柳夜。 　　柳夜半靠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阿豹，一字一句道：“我只问一次，你好好想一想，要不要相信我们。” 　　良久，阿豹扯着嘶哑的声音道：“我要去救人。” [81]第 81 章:你不必为锋利的獠牙抱歉 　　柳夜几人总算知晓阿豹先前为何会被骗了。 　　她说的话实在是太过混乱。 　　前言不搭后语便罢了，可阿豹说的话几乎皆是互相矛盾的。 　　一会是救人，一会又变成杀人，一会是装潢豪华的雅室，一会则是暗无天日的狭窄之处。 　　稍稍细问一番她便苦着脸摇头，说自己记不清楚。 　　倘若柳夜几人是不知情的路人，恐怕也会将其当作疯言疯语忽视掉的。 　　唯一的线索是阿豹说，她逃跑的时候，被很多长相相似的人追杀。 　　许多长相相似之人？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季怀思指尖试探着在自己与柳夜之间转动，问道：“我和她长得像么？” 　　阿豹点点头，又摇摇头，“你是狼，她是虎，不是很像。” 　　四下在阿豹这句话下沉默片刻，众人的表情一时间变得非常精彩。 　　莫烈昀兴冲冲地指着自己，“那我呢那我呢？” 　　阿豹莫名其妙，但还是答了：“熊。” 　　虚灵子直觉不妙，静静站在一旁，理智地压下心中的好奇，转移话题道：“那你说的追杀你的人是什么？” 　　阿豹想了想，回答道：“一群犬类吧。” 　　几人对视一眼，柳夜第一反应便觉得阿豹说的应当是官兵。 　　士兵们的官服，身形，乃至身手皆是相差无几，被阿豹认作“长得很像的一群人”，倒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别的，要救的人是谁，长什么样，在哪里，都一概不知。 　　好在大都国不算是富庶之国，想要培养出一群训练有序的士兵，投入的银钱不在少数。 　　故此，阿豹所言的组织有序的士兵，不会出现在偏远贫穷之地，大概率是靠近帝都的富贵之处。 　　四人便仍然将锦来作为目的地。 　　沿路行走，且看一路经过的村庄与城门能否勾起阿豹的回忆。 　　将阿豹“驯化”成人的重任就落在了柳夜头上。 　　她索性就在系统商城中兑换了一个竹条，用来抽豹。 　　“坐好，背打直，左手端碗，右手拿筷。” 　　阿豹端坐于小桌几，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美味，唾液险些滴落在地上。 　　可柳夜只允许她完成任务后才能动筷，而且中途若是犯了错，便会挨打，第一次犯错被打一次，第二次则被打两次，以此叠加。 　　到如今，她犯一次错，就会被抽二十次。 　　柳夜打人颇有一套，角度很刁钻，用的是杀敌一千自损为零的法子，手中的竹条舞动如游龙，一个眨眼间就能连抽二十下。 　　虽然阿豹的恢复力很强，用不了一天就能痊愈，可竹条抽在身上还是很疼的！ 　　阿豹强忍着埋头将掉在桌底的肉渣舔舐干净的冲动，总算是以不大熟练的人类动作吃完了一餐。 　　柳夜颔首，“接下来……” 　　就这般行了约莫半月有余，阿豹在柳夜的铁血教育中逐渐有了“人样”，原先不大聪明的小脑瓜也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在即将抵达锦来的前一日，阿豹盯着桌几上的肉夹馍和两个鸡腿，疑惑道：“今天不是吃过饭了么？” 　　换作从前，阿豹看到鸡腿的第一瞬间就会立刻扑上去了，哪里会想这么多？ 　　奈何这些天她实在被柳夜收拾得有点儿心理阴影了，硬是按捺住了进食的冲动，一边偷偷咽着口水，一边疑惑地看向柳夜。 　　其实阿豹的食量很大，小小年纪就比虚灵子吃得还多——这是柳夜最近才发现的。 　　阿豹食量大，吃不饱却从来不吭声。 　　直到前几日赶路时碰到一位卖馒头的阿婆，虚灵子看她腿脚不便，不忍心让她在雨日奔波，便全买了下来。 　　馒头不比干粮，时间一长容易变质，故此，柳夜几人原本想着沿路分与乞儿一些的，谁料阿豹竟然不声不响地全吃光了。 　　她们这才知道原来阿豹一直没吃饱过。 　　柳夜便特意给阿豹准备了饭后甜点，都是在系统商城中兑换的，此时放在桌上还冒着香喷喷的热气呢。 　　瞧见阿豹乖巧的模样，柳夜心中竟莫名涌起了一股诡异的成就感，语气也软了些。 　　“你不是没吃饱么？吃吧。” 　　阿豹埋下头，盯着鸡腿没说话。 　　弹幕看到这一幕纷纷感慨不已。 　　【阿豹一直心心念念的肉夹馍加两个鸡腿甚至只是饭后小甜点，终于知道跟我们主角的好处了吧！】 　　【嘿嘿嘿只有我一个人爱看夜子育儿吗！】 　　【话说大家有没有感觉阿豹变聪明了？】 　　【唔，因为之前一直被放养？阿豹本来年纪就不大，稍微被指引一下就回到正轨来啦。】 　　【她现在越聪明，说明之前那个越畜生，死得不冤。】 　　【这么看其实挺可怜的，畜生肯定也不相信阿豹说的话，不过是想利用她罢了。只不过在阿豹看来只有他相信她，所以就被骗了吧QAQ】 　　【啊啊啊杀千刀的，希望阿豹以后越来越好！】 　　同处一室的柳夜自然比弹幕早一步发现阿豹的异样，眉头微微挑起，问道：“怎么？” 　　“为什么？” 　　她不惜伤害身体帮阿爹攒钱，是因为阿豹知晓仅凭自己无法达成目的，横竖伤好得快，可找一个愿意相信她的人却很难。 　　丛林法则，弱肉强食，这是她为弱小付出的代价。 　　而柳夜，明明比她强大太多太多，她却什么都不用付出。 　　阿豹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柳夜却听懂了她的未尽之意——阿豹想说的是，“为什么对我这般好？” 　　柳夜有些惊讶。 　　阿豹能问出这句话，说明她的神智在逐渐恢复。 　　她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引导着反问道：“你为何会这么问？” 　　一边说着，右手拿起鸡腿往阿豹手里塞，“先吃吧，待会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罢，用手点了点她，警告之意溢于言表，“不想挨打就注意些。” 　　阿豹接过鸡腿，心里的疑惑更上一层，她咬了一口，焦香肆意的肉汁绽放在唇齿间，表情却没多放松。 　　她皱着眉没说话，似乎是在斟酌着措辞。 　　柳夜手里拿着从虚灵子那偷来的话本，也不着急，静静地在一旁等候。 　　终于，等到阿豹将整个鸡腿吞下，才慢吞吞地说道：“我伤害了你们的同伴，你们没有惩罚我，也没有丢下我，还教我做事，你们对我很好。为什么？” 　　阿豹是一个野兽般的小孩，也有野兽般的直觉。 　　柳夜很强大，不缺钱也不缺武力，阿豹直觉她对柳夜而言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既然没有价值，也就没有交易的筹码。 　　在阿豹的世界里，没有利用价值的弱者，只能是任人宰割的对象。所以，她在这般直觉的驱使下作出了挟持虚灵子的举动，想要以此增加自己的筹码。 　　可是她失败了，成王败寇，争夺领地失败的豹子是没有资格留在原地的。 　　她原以为柳夜会把自己杀掉，或者将自己赶走，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阿豹有些窃喜，但更多的还是疑惑，怕柳夜被她提醒之后恍然大悟把自己赶走，便一直憋在心里没说。 　　此时瞧见桌上的大鸡腿，终于鼓起勇气，将困扰自己许久的疑虑说了出来。 　　柳夜将话本放在一旁，她听出了阿豹话语中的认真，便也将闲散的样子收敛起来，认真望向阿豹，回答道：“不错，你险些伤害了我的同伴，我很生气。” 　　阿豹听到这句话，瑟缩了一下，生怕柳夜下一句话就是将她赶走。 　　“作为她的同伴，我很愤怒。可我把你救了回来，作为你的——”柳夜斟酌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暂时的养育者，我并不觉得你有错。” 　　阿豹愣住了，手里那么大个肉夹馍掉在桌下都没来得及心疼，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夜。 　　“乱世当道，你孤身一人，哪怕当个狼鹰般的狠辣之徒，定也好过做一个任人宰割的牛羊。你有奋不顾身的勇气，有一往无前的胆量，这并不是坏事。” 　　话音刚落，柳夜骤然回忆起幻境中被璟嵘捡到的那一幕，未曾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扮演引路人的角色。 　　想到璟嵘，柳夜眉眼柔和起来，眼底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她盯着懵懂的阿豹，笑道：“我知道，你除了疑惑这些，还想问我为何不压着你去道歉。” 　　阿豹应了一声。 　　这些时日，柳夜用竹条抽来抽去，让她做这做那，唯独没有强迫她向虚灵子道歉，但阿豹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哪怕时光倒流，再来一次，她仍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故而，哪怕虚灵子的冷淡让阿豹有些手足无措，她也没有向虚灵子道歉。 　　柳夜点了点头，“如我所言，有些人活一辈子也不敢为自己争取什么，甭管手段正不正派，你有这个胆量，这便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你不需要因此抱歉。” 　　“当然，我也没有赞同你当坏人的意思。你不必为你的天赋道歉，可是现下我们是同伴了，你伤了她的心，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作为同伴，我认为你应当向她赔罪。” 　　弹幕瞬间炸开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天啊，不敢想如果我有柳夜这样的姐姐会有多开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谁能不爱主角！谁能不爱！谁能不爱！】 　　【彻底疯狂！大师姐别抽阿豹了，抽我吧QAQ】 　　【楼上，这里不是法外之地，但是求大师姐鞭打。】 　　也有许多弹幕在认真讨论剧情。 　　【确实……在此之前因为很喜欢虚灵子，所以对阿豹背刺虚灵子有点意见。可是换位思考，柳夜她们杀了阿豹亲近的人（虽然阿豹是被骗的，但当时就是那样），阿豹无法确定对方究竟是好是坏，自己也没什么能够与她们谈判的资格，选一个最容易得手的人挟持，也可以理解。】 　　【楼上+1，阿豹被主角团收服之后，还以为几个人会因此让阿豹改正，没想到是这个走向啊啊啊，震撼。】 　　【靠北啊，彻底被大师姐的人格魅力收服了。】 　　【当时我看到柳夜幸灾乐祸的表情，以为她想借此让虚灵子吃瘪，可没想到柳夜一直把虚灵子的别扭看在眼里……而且也没有直接强迫阿豹道歉，想必虚灵子也不会喜欢违心的歉意的，柳夜没有厚此薄彼，一直都很尊重两个人……心软软QAQ】 　　【喂！楼上，我们夜子只是喜欢看乐子，对朋友一直都很好的啊！】 　　【“乱世之中，獠牙是你自保的武器，哪怕它们曾经伤害过我和我的同伴，我也不会拔掉它们，你也不必因为獠牙的锋利而抱歉，这是上天赐予你的礼物。可现在我们是同伴了，你可以试着收起獠牙，也应该为被误伤的同伴舔舐伤口。”】 　　【我生下来就是该看这样的友谊的……】 　　阿豹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她回过神来时，柳夜已经走出去了。 　　她只记得，那一日，她蜷缩在床上，睡了一个好觉。 　　这是久违的，久到记不清楚，阿豹终于能够放心地在夜晚安睡，暂且收起獠牙，不必担忧危险，就像尚未成熟的小兽安睡在母兽强大又温暖的怀抱中一般。 　　那天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是一只小豹子，被一只强壮矫健的成年豹子笼在肚皮下面，用带着倒刺的舌头用舔舐着的方式给她洗澡。 　　睡梦中，阿豹无意识地用脸蹭了蹭枕头，呢喃着：“娘……” 　　第二日清晨，虚灵子打开房门，在角落发现了一个肉夹馍，旁边夹着一张信纸。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又寸不走己！小路女且！ 　　———————— 　　翻译一下，阿豹：对不起，（梅花）小鹿姐姐！ [82]第 82 章:同去同归 　　虚灵子最终还是与阿豹和好了。 　　这也意味着虚灵子再次成为了阿豹的保护伞，试图将阿豹从柳夜无情的竹条下解救出来。 　　好在阿豹学得很快，与四人走在一块时几乎不会露出破绽了。 　　但阿豹喜欢把掉落的肉渣捡起来吃这个习惯仍然改不掉，不过念在阿豹年幼，柳夜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一马。 　　距离锦来还有十五里之时，柳夜一拉缰绳，带着几人往道旁走。 　　近些天都是雨日，树木下泥泞一片，柳夜用手微微一捻，又蹭了些马车上的灰尘，抬手就要往季怀思脸上糊。 　　季怀思眼疾手快地将骨鲠往身前一抬，将柳夜的手拱开，“搞什么？” 　　她们几人人高马大的，长得又颇为不凡，之前并未在一处就待便罢了，接下来的时日都要停留在锦来，柳夜便想着乔装一二，免得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 　　季怀思闻言，倒也是，微微颔首，就要将手放下来。 　　只是看着柳夜脸上几乎要溢出的笑容，很难不怀疑她别有私心，季怀思扫了她一眼，婉拒了，“我自己来。” 　　片刻后，众人盯着她的脸陷入了沉默。 　　君子首先在气韵，其次在骨骼，再次是在皮相，最后才是衣冠。 　　季怀思这长身往这一站，一眼看过去，便知晓是个风度涵养极好的人，玉树临风四个字已刻在了骨子里，就算在脸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糊满泥巴，浑身也散发着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 　　光是瞧见一个背影，便知此人不凡，恐怕想一睹真容的人不在少数。 　　届时发现她们以黄土掩盖真容，反而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可疑。 　　就连阿豹都直愣愣地看着季怀思，呆呆道：“不丑。” 　　柳夜“啧”了一声，用湿帕将季怀思脸上的黄土抹干净了，给每人丢一个斗笠，“罢了，就这么走吧。” 　　除非让众人即刻学会缩骨功，否则她们往哪处去都是万分出挑的人物。 　　横竖都是要被发现的，叫百姓看见真容直呼一声“惊为天人的人间俊杰”总好过是“面糊黄土的可疑团伙。” 　　过了城关后，几人压低斗笠，在市井间找了个颇为简朴的院子。 　　这几间算是城里头大小适中的院子，房租不贵，邻居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皆有。 　　但相应的，这种地界消息最是灵通，她们的将住址选在此处，也是想着方便探查消息。 　　将阿豹领回来后，她们为了不叫人看出异样，便减少了在客栈中休憩的时间，一路可谓是舟车劳顿，天边一圈极其艳丽的晚霞都无心欣赏，众人各自寻了间屋子洗漱一番后便陷入了睡眠。 　　奔波途中哪怕是吃好喝好，身上难免也有一股风尘仆仆，和在一处旧居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这一夜，几个人都睡得很沉。 　　待柳夜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二日正午。 　　她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像许久未用的零件，随着伸展噼里啪啦响起来。 　　有阳光透过窗户穿进来，带着丝丝暖意落在柳夜骨节分明的手背上，她却仿佛被烈日烫到了一般，缩回了手。 　　她的思绪飘了出去。 　　妖修化形不比修真界的修士，哪怕再天赋异禀之人都是牙牙学语，蹒跚学步过来的，可妖修一旦化作人形，不需要任何人教导，便能口吐人言，举手投足间皆与人类无甚区别。 　　譬如说桂芝。 　　她化作人形不过三年的时间，心智与柳夜相差无几，也能吸纳灵气修道，要知道柳夜三岁时还未入门呢！故此，只要是能化形的妖怪，不说谋智过人，万不可能是阿豹这般瞧着有些呆傻的。 　　阿豹要么是生了怪病，要么被人做了手脚。 　　而虚灵子从阿豹的脉象上看不出古怪，必定只能是后一种。 　　阿豹之事关系重大，牵扯妖界与人界，极大可能其中还有修真界的修士从中作梗。 　　换作任何一个别的修士发觉此事，当务之急定是回程禀告师长。 　　更何况，这么大的事还瞒得如此严实，用阿豹的脑子想都能知晓，幕后之人必定不是她们四个区区金丹修士能抗衡的。 　　这个道理，众人都明白，却没有一人提出要回程报信。 　　这事一人还定夺不下来，事关三界，哪怕是号称修真界第一人的柳漾也不敢一拍桌子说自己一人便能代表整个修真界。 　　师长们必定得层层上报，五大门派掌门汇聚一处，待到吵出结果，尘埃落定，黄花菜都凉了—— 　　这还是修真界五大门派没有内鬼的前提。 　　就连风云阁内部派系都盘根错节，更别提偌大的修真界了。 　　灵一胆敢在秘境中对柳夜动手，修真界心怀鬼胎之人恐怕一抓一大把。 　　柳夜几乎能肯定，她们将此事禀报给师长的同时，消息便会立刻走漏，这一来一往所耗费的时间，足以让幕后之人将手脚清理干净了。 　　届时，想要再调查出什么就更加困难了。 　　故而，这条前路暗淡又渺茫的路，她们只能闷头走到黑。 　　四人行在路上，眉宇间总是汇聚着一股思虑。 　　柳夜甚至暗自期盼过，在前往锦来的路上，阿豹便能找到她失散的伙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阴谋，她们只是贪玩来人界走丢的小妖，众人返程时再将她们护送回妖界，皆大欢喜。 　　只可惜，柳夜所期望的事情并未发生。 　　事到如今，多想无益，她整理好思绪，拿起床榻边的白竹，朝门口走去。 　　推开房门，阿豹已经拿着胡萝卜在院子里喂马了。 　　她们选的这个小院统共有六间房，多出的一间便暂且用来储物，莫烈昀与季怀思正将马车上装的东西一件一件往里搬。 　　瞧见柳夜，莫烈昀幽幽地说：“你终于醒了。” 　　柳夜厚着脸皮忽略了黑色河豚幽怨的眼神，眼眸四下一扫，没瞧见虚灵子的身影，问了一句，“小柴呢？” 　　季怀思摇摇头，腾出一只手，将手指放在唇上，作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往常来说，虚灵子都是起得最早的那个。 　　柳夜有些惊讶，不过想来虚大医仙自小恐怕还没这么劳累过，她朝二人打了个招呼，转身出了院门，打算去锦来的酒楼打包些饭菜回来。 　　等待的间隙，柳夜叫来小二，煞有介事地将阿豹的事迹添油加醋一番，三分真七分假，说道：“我姨病危，临终时想再见孩子一面。她少时心高气傲，不甘居于内室，便与那男子和离，奈何她孤身一人，没能将孩子一并带出，她说她这辈子做过许多错事，可她从不后悔，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将她的孩子带出来……” 　　说着，叹息似的喝了口水，“我一路追过来，竟然发现那个畜生为了攒了科举的钱，竟一直利用孩子去骗钱，可到了锦来之后，线索便断了，我初来乍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二捏着手中的碎银，又见眼前的客人言辞恳切，自然知无不言。 　　“您莫急，可先去官府登个寻人告示，咱们酒楼自然也会为客人留心的。” 　　“多谢多谢。”柳夜又往她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压低了声音，问道：“去官府唯恐打草惊蛇，怕那人远远看到我就跑了。我想易个容，不知有没有门路？” 　　柳夜见小二点点头，心中稍安，她之所以说这么多，便是为了打听易容的消息。 　　开门见山地询问易容之事难免叫人起疑，柳夜索性编了个故事，就这般不显山不露水地拿到了易容的门路。 　　再者说，这年头，一个白白嫩嫩的男书生独身带着一个孩子可不常见，只要见过一次，必定印象深刻。 　　柳夜拜托小二留心，兴许真能打探出一二。 　　如此，堪称一箭双雕。 　　待她回到院内时，五人尽快吃了顿饭，便去了小二给的地址处，量身定制了五款易容面具，约莫三日后，她们拿到货，兵分两路，柳夜与莫烈昀带着阿豹在城中的富人区游荡，看是否对得上阿豹的记忆。 　　季怀思则与虚灵子去了官府，登了个寻人告示，不过是寻那名男子的。 　　阿豹是个黑户，去登寻人告示无异于自投罗网，若是幕后黑手记得阿豹的脸，反而会打草惊蛇。 　　她们便想了个曲线救国的法子，按照阿豹所言，被男子捡到时，阿豹身形还很小，想要变成如今高大的样子，至少需要一段不算短的时间，这期间，那名男子不可能完全不露馅。 　　只要有人察觉到他的异样，也许就能带来柳夜四人需要的线索。 　　约莫三四日后，便有不少人带着消息找来了。 　　“我见过他，在靖安城外不远处的林道上，印象可深了，那小孩儿被马儿踩了，腿上都是血，愣是一声都没吭，哭都没哭。哎，见她们两可怜，我便多了给了些银子。他还说等考上功名后再来报答我。” 　　“看着白白净净，瘦瘦弱弱的，没想到是这种杀千刀的货色。那孩子还好么？” 　　几个人对视一眼，就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想来是同一个人没错了。 　　柳夜泪眼婆娑地抓住大娘的手掌，“我也是颇为忧心，若是我姨知晓他这样狠心地利用孩子，拼了一条命也会把孩子带走的。可这下他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心里着急呀。” 　　“您可还记得他还说了什么？” 　　大娘很是健谈，当初听停下马车时还真与他多说了几句。 　　她连忙道：“他说他科考失败了，没钱留在帝都，便先回了家乡再准备考试。想来，应当是从帝都一路回乡的罢？” 　　四人非常感激地大娘送了出去。 　　不多时，又有一位自称是他同窗的男子找上门来。 　　“当时我与他一道合租，他哭穷说没钱留在帝都，却许久都没下定决心返乡，我觉着他定然是想赊了房租。我便打算换个地方住，还没等我搬走，突然有一天他风尘仆仆地回来，立刻背上包袱就走了。当时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他是出什么事了么?” 　　柳夜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是啊，他欠了我五百两银子，你若是找到他，记得知会我一声。” 　　男子被吓了一跳，把要钱的话吞了回去，赶忙说自己有事先走了。 　　接下来的几日，余下几人的说辞都大差不差，一切线索皆指向了帝都。 　　在某个夜晚，四人趁阿豹熟睡时聚在一块。 　　烛火打在众人脸上，四人垂眸看着火光，一时都没有说话，沉默笼罩在众人周身。 　　良久，柳夜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明日启程，便没有退路了。” 　　莫烈昀第一个反应过来，“我们刀修，刀断或不断，都只能向前。不知道你们使剑的如何了。” 　　季怀思闻言，双手环抱于胸前，借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看了莫烈昀一眼，没说话。 　　柳夜险些笑出声，替季怀思说出了心里话：“我们剑修，一路向前，剑也不会断的。” 　　莫烈昀翻了个老大的白眼，没与她计较，将目光落在了虚灵子身上。 　　她们三人自小习武，不论何种境地，都能自保，可虚灵子却是不同的。 　　若是她此刻退出，三人不会有任何异议，甚至莫烈昀很是担忧虚灵子的安危，巴不得虚灵子待在锦来才好。 　　虚灵子看见三人目光中的关切，唇角翘起一个弧度，将手摊在四人中间，“同去同归。” 　　听见虚灵子的答复，三人说不清是了然更多还是骄傲更多。 　　柳夜率先覆上虚灵子的手背，“同去同归。” 　　“同去同归！！” 　　莫烈昀话音刚落，三道谴责的目光顿时扫向了季怀思，片刻后，她败下阵来，作出了自她五岁后就觉得十分幼稚的举动。 　　“同去同归。” 　　———————— 　　柳夜：啧（酸酸的） [83]第 83 章:封戈 　　虽然封戈在妖界中只是一只排不上名号的小小妖，可她在族群中却是众星捧月长大的。 　　相较于用于配种后即刻死掉的雄蜂，雌性在蜂群中被称为天赐的礼物，她们个头更大，寿命更长，更健康也更威武。 　　也因此，雌蜂理应享受族群中的全部资源。 　　封戈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自她出生开起就没被亏待过，族群中的长辈就像辛勤的农民，每天都盼着小雌蜂快快长大，她们是蜂群的未来。 　　只是，她的母亲有许多子嗣，她并不是族群中最出众的那一个。 　　蜂群只能有一个王，而王会在众多子嗣中挑选体格最强健的当作继承人培养。 　　母亲只在子嗣中挑选了两只雌蜂养在跟前，其她的都交由她的姊妹抚养。 　　很可惜，封戈并不是其中之二。 　　不过这也不碍事，母亲的姊妹也是技巧高超的，忠诚的雌蜂，她们将封戈养得很好。 　　只不过现实总是残酷的。 　　封戈的两个姊妹为继承权斗得不可开交，族群内部一片水生火热，封戈不愿意站队，便在化形的那日向母亲告辞。 　　蜂群中只有王有生育权，留在蜂群中的雌蜂意味着自动放弃生育权。 　　通常而言，为了血脉的传承，许多没有继承权的雌蜂会在成年，也就是化形的时刻脱离母群，外出另外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王朝。 　　封戈的母亲，蜂群的王，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孩子。 　　她记得封戈，天赋平平，体格平平，不上不下。 　　却没想到这个看上去颇为平庸的雌蜂是第一个提出离开孩子。 　　母亲没有说赞成的话，也没有挽留，只是说道：“你可知为何诸多姊妹宁愿舍弃生育权也要留在母群？” 　　她一边问，一边探手抚摸上封戈的肚子，“我们的毒针位于腹部，由一根背刺针和两根腹刺针组成。背刺针是用来穿透目标的，而腹刺针则是用来注入毒液的。腹刺针的尖端有几个呈锯齿状的倒钩，能够牢牢勾住敌人，注入致命的毒液。可我们的刺针连接着内脏，如果强行拔掉毒针，我们的内脏也会被一起拉出去，从而身亡。” 　　“这是我们的武器，亦是我们的软肋，单个毒针并不能给敌人以威慑，只有成千上万的毒针摆在强敌面前，它们才会退却。” 　　“这就是族群的意义。” 　　封戈没有应声。 　　其实母亲看得很透彻，她的确没什么大追求，也没有相当一族之王的愿望，辞行只是不想被卷入纷争罢了。 　　母亲看出了她的犹豫，接着说道：“在外孤身一人时，千万不能叫人知晓你的真身。除非万无一失，否则不要轻易刺出毒针。” 　　封戈意识一片混沌，过往的回忆走马灯似的翻涌上脑海。 　　身体中暴虐的妖力仍然没有停歇，封戈有些后悔没有留在母群，又有些感慨天道待她太薄，为何要让她经历如此折磨。 　　可偶尔闪过支离破碎的记忆却将她零散的注意吸引了过去—— 　　她竟然完全记不得自己何时有过这样的经历。 　　在陌生的回忆中。 　　她看到“自己”被一个人类高高举起来，瞧见“自己”一步一步爬上万丈高的台阶，下一幕，视线一片漆黑，入目所及之处皆是昏暗。 　　凭借“自己”的视角，能够看出这是一个阴暗的地牢，而她四周挂着许多人。 　　她们就像羊肉，一个个被高高的挂起来。 　　有些人脸色惨白一片，有些潮红，有些则泛着死寂的青灰。 　　封戈瞪大了眼睛，她竟然在里面看到了自己！ 　　这是谁的记忆？ 　　封戈和记忆的主人曾被关押在一处，为何她本人对此却印象全无？ 　　而这段记忆为何又会出现在自己脑海中？ 　　封戈思绪霎那间千回百转，刚想看得更仔细些，脑子里突然传来剧痛，整个头颅针扎似的疼痛。 　　她不由痛呼出声：“啊——！” 　　白尾连忙凑上去，将珍渊司管事的事先调配好的灵药端到封戈面前。 　　“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司主说只要你能醒来便无性命之忧！你之前七窍流血不止，我们管事取来了上好的凤凰木都止不住，可把我吓死了，后来你开始说胡话，我还以为你死定啦，没想到过一会逐渐好了起来。哦对了！你先把这个喝了！” 　　白尾说的话像一长串炮.弹直冲耳膜。 　　封戈感觉脑子嗡嗡的，缓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被她救了。 　　她费劲地将自己撑起来，说道：“多谢你，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白尾捧起灵药放在唇边吹了吹，笑道：“叫我白尾就好啦。” 　　她看着封戈就着自己的手喝完了药，身体的那口气也随之泄了出去，这几日，她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封戈面前，见封戈脱离危险，积压许久的疲倦顿时吞噬了小白猫。 　　白尾耷拉着眼睛，毛茸茸的耳朵不自觉地耸动起来，“那我……” 　　话还没说完，她头往下一埋，居然就这般趴在床榻边睡着了。 　　封戈听到响动，再一抬眼，只见方才喂药的小少年消失无踪，床榻边多了一只白猫。 　　竟然是直接累出了原形。 　　封戈愣了愣，伸手将猫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枕头的另一边。 　　白猫感受到身下传来柔软，舒服地吧唧了两下嘴，将身体团在一起，陷入了沉睡。 　　封戈这才空出心神观察四周。 　　是一处陌生的地界，看装潢颇是典雅，想来白尾口中的“司主”是个有钱有势的大妖。 　　横竖她一穷二白，也没什么好贪图的，封戈收回目光，内视自己的精魄。 　　只见黄澄澄的精魂比之前大了好几圈，其中蕴含着蓬勃的妖力，外圈还带着一点绿莹莹的光芒。 　　封戈定眼一看，竟是一条木灵根！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一时间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要知道，妖修的寿命普遍比人类修士长寿数倍，但是相应的，她们的修炼速度较之修士却缓慢许多，妖修化成人形凝成精魄后，才可以像修士一般快速地吸收天地灵气。 　　虽说妖怪的精魄各不相同，却没有像人类修士那般依照各自的特征而觉醒出灵根。 　　这也导致她们吸纳灵气时杂乱无章，修炼速度极缓慢。 　　譬如说桂芝，她是花草树木精怪出声，理应与木灵根的修士属于同源。 　　可木灵根的修士吸纳灵气时，灵府中的灵根起到一个提炼加工的作用，吸取的灵气经过灵府，再流入经脉中时，已是与修士最为契合的木属性。 　　反观桂芝，甭管什么属性全部照单全收，精魄中的灵气杂乱无章，修炼速度自然也快不起来了。 　　可是—— 　　封戈的精魄中居然平白出现了人类修士才有的灵根！ 　　甚至灵根的属性恰好与她契合。 　　有了灵根，修炼起来事半功倍，这本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可封戈脸色煞白，拼命抑制住将要溢出唇齿间的惊呼，身旁的小白猫察觉到空气中异样的氛围，睁开眼睛，盯着她睡眼惺忪地“喵”了一声。 　　似乎是在问“怎么了？” 　　封戈唇角扯起一个弧度，挤出一个笑容，“无事。” 　　听到回答，白尾又睡了过去。 　　封戈抬手将被褥扯了上来，轻轻盖在白猫身上，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止不住地颤抖。 　　门外传来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她像被烫到了似的，立刻将整个人缩进被褥中。 　　管事的进来，见一人一猫睡得安详，一个连轴熬了好几天，一个大病初愈，便没打搅她们，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出去了。 　　片刻后，封戈睁开眼，神色复杂。 　　其实管事的走路步子极轻，凭借封戈之前的耳力定然是察觉不到的。 　　身上的异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自己精魄中多了一道灵根。 　　封戈不是寻常小妖，哪怕妖力低微，从小在母群中受到的都是精英教育，长辈们几乎将她们积攒了一辈子的经验和教训全部教于了她。 　　纵使这会记忆混乱，她也立刻理清了局势。 　　她身上的异常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于封戈而言自然是好事，可对三界来说，必定是一场腥风血雨。 　　封戈当时因为资质平平而失去继承者之资，可若是她此刻回母群，能轻松以碾压式的强悍打败两个姊妹。 　　那如果现任妖皇生出灵根，是不是也能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柳漾踩在脚下？ 　　大妖们有了灵根，是不是也可轻易将妖皇踩在脚下？ 　　妖力微弱的小妖们，又何曾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将大妖们踩在脚下？ 　　修真界的人类修士是否也曾眼红于妖修漫长的寿命？ 　　一旦封戈的异样被发现，妖修抢走人修的灵根，人修取走妖修的精魄，三界必定一片生灵涂炭。 　　乱世之下，谁敢保证自己一定不会变成被抢夺的一方？ 　　更何况，大妖们哪怕有法子，难道就肯以身犯险么？ 　　若是她们凭着妖力将小妖们用作试验，小妖有反抗的能力么？ 　　毫不夸张地说，封戈方才几乎是九死一生，光是想到那股能将全身撕裂的疼痛，她就胆寒不止。 　　她不过运气好，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可那些和她被关在一处的人呢？ 　　封戈不敢细想，她压下疑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异样已经被发觉，她不知晓司主能察觉多少，也不敢赌大妖是如何态度。 　　现在的局势无疑是她在明，“敌”在暗。 　　当务之急是离开珍渊司，在白尾口中“司主”回来之前离开这里，将明暗局势调转过来。 　　封戈摸了摸枕边白猫的脑袋，而后隐了气息，干净利落地从窗户跳下了下去。 [84]第 84 章:初到帝都。 　　桂芝与舍月找到榕楹之时，她正站在角落，背对着众人。 　　榕楹抬头望向高悬于墙的壁灯，壁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一圈一圈打在她眉眼上，与眼角的红晕和晶莹氤氲在一处。 　　见不到明月清风，望不到群山高崖。 　　地牢中的壁灯纵使再明亮，也不如一丝清凉的月光让人欣喜。 　　她们一批进入的姊妹，本就只剩下她与西岳，可昨日午时，西岳无意中将手中的饭碗失手摔了下去，里边的饭菜洒了一地。 　　尽管西岳当时立刻回过神来，解释说是自己挖地道太累了，可浓浓的不安依旧笼罩着榕楹。 　　果然，今日晨间，西岳已出现了呓语的症状。 　　一直支撑着榕楹的那股气好像也随之而去了。 　　桂芝和舍月神色复杂。 　　自被关入地牢之后，榕楹一直带着她两，恨不得将所有的经验和规律尽数教于她们。 　　于桂芝与舍月来说，榕楹就好似一盏明灯，照亮了四下漆黑的路。 　　此时榕楹独自立在一角，背影微微佝偻起来，双肩前塌，好像脱下了盔甲，露出里边脆弱的血肉来。 　　舍月刚想上前唤她，被桂芝拽住。 　　桂芝轻轻摇了摇头。 　　今晨有，与桂芝一同被关进来的树妖也恍惚不止，可同一批的其余人皆安然无恙。 　　地牢中的人发病可谓是毫无规律可循。 　　换言之，她们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发病之人是谁，又在何时。 　　这远比既定的死期更折磨人心。 　　榕楹不知道被关进来多久了，目睹一个又一个姊妹离她而去，她却只能将担忧和愤恨融进血骨里，在新人面前强撑无事，给予她们希望与力量，为她们遮风挡雨。 　　可谁又知道这遮风挡雨的高山，其实只是一块单薄的木板呢？ 　　想来，她应当也很累吧。 　　如今西岳连病变了——也就是当日与榕楹一道给桂芝喂饭的妖。 　　榕楹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几乎将她吞没。 　　她们两远远地站在一旁，良久，舍月喑哑着嗓子对桂芝道：“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加倍活下去。” 　　桂芝愣了愣，接话道：“嗯，我也一样。” 　　她们两说话时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榕楹将身后的话语听了个一清二楚，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 　　眼睫每眨一次，便有一个画面浮现上来。 　　同她一道进来的蛇妖最先死了，她在意识清明时死死攥紧榕楹的手，榕楹亦用力回握她。 　　指甲分明深深嵌入血肉里，两人却都恍若不觉，她对榕楹说：“榕楹，你要好好活下去，为我报仇。” 　　第二个是道童模样的小姑娘，她并不记得自己属什么，但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并无人妖之分。 　　小姑娘抱住榕楹的手肘，一只手抚上她的眉眼，对她笑：“榕楹姐姐，我从未出过远门，你能用这双眼睛帮我看看风景吗？” 　　第三个……一直到只剩下西岳。 　　西岳早晨清明的时刻见到榕楹时，看见一双盛满泪的眼眸，无所谓地笑了起来。 　　她死死拽住榕楹的头发，逼迫榕楹埋下头直视她，威胁道：“别哭，我等着你逃出去后给我烧纸钱呢。” 　　榕楹活到现在，早已不只是为了自己而活了。 　　她用曾经被蛇妖刺破的掌心抚上眼尾，用手盖在双眸上，就像曾经小道童那般，遮住了如小溪般潺潺而下的泪水。 　　片刻后，榕楹的肩膀重新打开，好似再次披上了一件无数血肉制成的盔甲。 　　半晌，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转身朝桂芝她们道：“走罢。” 　　桂芝看见榕楹眼尾的一抹殷红，心下不忍。 　　她落后几步，将袖口翻出来，露出柳夜赠予她的防御法宝，绣花模样与柳夜身份玉牌上一模一样，一柄剑，几朵云。 　　“榕姊，我是风云阁的人，你别怕，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桂芝这么说着，心里也没底，不过是怕众人心灰意冷，给榕楹打气罢了。 　　不曾想榕楹的反应超出桂芝的预料。 　　榕楹眼神往旁一扫，眼底是止不住的锐利，手上立刻将桂芝的衣袖翻了过去，还从一旁拿出一个布巾围在她袖口。 　　幕后之人所谋盛大，自然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若是要叫看守之人知晓了桂芝的身份，比起担忧风云阁由着蛛丝马迹追来，还不如先下手为强，让其死无对证。 　　莫要说桂芝只是一界小妖，恐怕风云阁的内门徒子来了此处都要被灭口。 　　榕楹将手横在脖子间左右移动两下，警告道：“以后不要再提到这件事。” 　　桂芝不是蠢人，一下子也想通了这件事的关节，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她埋头将布巾仔细地缠绕在手腕上，也就没注意到舍月的神情。 　　舍月听闻桂芝的话，目光落在她袖口间，眼底瞬间翻涌上不可置信、恐惧以及厌恶。 　　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远离了桂芝。 　　* 　　帝都城门的盘查比起其它地界严许多，而奉阳官府开具的文书上写的运送草药只是前往锦来。 　　想要凭借文书糊弄进帝都便很难了。 　　好在珍渊司送了五张关锲，柳夜四人已用了四张，余下的那张关锲上边儿的信息是个年过四旬的中年人。 　　几人又去制了一张易容.面具，等货的这几日，柳夜几人轮番给阿豹强调，让她务必不要开口说话。 　　阿豹身体健硕，戴上面具后脸上多了几道皱纹，看上去顿时苍老了几分。 　　只要她憋着不说话，外人几乎看不出破绽。 　　待到进城的那一日，盘查的士兵将几个人的关锲捏在手里，照例盘问道：“你们几人是什么关系，瞧着非亲非故的，来帝都做什么的？” 　　这年头，做行商的大多都是家族生意，鲜少瞧见几个毫不相干的人凑一块远行的。 　　柳夜探过头去，三言两语将小姨千里寻子的事迹说给士兵听。 　　又隐秘地往她手里塞了两锭银子，指了指马车，解释道：“我小姨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我们那处偏远，舟车劳顿，再加上她心系孩子，大病初愈，身体还是不大利索。劳烦几位高抬贵手，行行方便，免得我小姨过了病气给你们。” 　　为首的士兵将银子收下，冲身后的部下挥挥手。 　　她们上前打开马车门，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闭目半靠在榻上，似乎是睡着了。 　　见果然如柳夜所言，士兵便没有为难她们。 　　就这般，五人有惊无险地过了城门。 　　一进帝都，入目便是贫富分明的房屋，她们这次并没有着急领着阿豹去主城中的富人区转悠。 　　她们先是照旧择了一处不大不小的院子，晚餐五个人随意就着干粮吃了一顿，一直到第二日的晌午，几个人才从院落中出来。 　　五个人身上冒着舟车劳顿后好好休憩的精气神。 　　帝都不比别的地方，此处势力盘根错节，有皇亲国戚的宗族，有寒门科考中举的清流，亦有代代传承的世家。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她们几人能撼动的庞然大物。 　　势力多，眼线自然也多，贸然行动只会凭白引起猜忌。 　　她们已经到了帝都，解开谜题只差最后一步，更不能操之过急，免得功亏一篑。 　　故此，在帝都待了几日后，柳夜带着阿豹去了趟衙门——阿豹现在不是黑户了，便以她的名义刊登了一分寻子启示。 　　里边儿办案的捕头进进出出，看起来颇是繁忙，见她们穿得寒酸，随意应了几句，“有消息通知你们”后，就将二人请了出去。 　　柳夜原先还担心捕头会详细调查阿豹的来历。 　　谁料整个过程中，阿豹一句话都没说便被半请半赶地送出了衙门。 　　柳夜收回复杂的目光，待到走远后，低声问道：“是犬么？” 　　见阿豹摇头，柳夜又带着她一路走向了宫门，站在远处遥遥地眺望，两人还故意作出了崇敬的神色。 　　宫门处把守的禁军原本见二人笔直地朝宫门走来，微疑，这会瞧见二人的表情，心下一哂，移开了目光。 　　自也忽视了其中一个中年人自下而上仔细打量她们的目光。 　　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这辈子没见过宫门和禁军，仔细瞧瞧也不奇怪。 　　片刻后，二人转身离去，柳夜照旧问道：“犬？” 　　阿豹仍然摇头。 　　柳夜面色凝重，穿着相似，组织有序的官兵，帝都中除了捕快和禁军，剩下的便是天子近卫、私兵以及见不得的暗卫和死士。 　　无论是哪一个，都彰显出幕后之人身世不凡。 　　不过换言之，能培养出训练有序的暗卫和死士之人必定家大业大，整个大都国满足这个条件的人不超过十指。 　　范围进一步缩小了。 　　她们很快便能捉出幕后凶手了。 　　二人踩着夕阳回到院落中，暖橘色的霞光落在院子中的桃树上，四月的春日里桃花正开，柳夜晒着阳光，望向朵朵粉红，凝重的心绪逐渐被抚平。 　　没过一会，另外三人捧着饭食推开了院门。 　　一路上吃穿住行就花费了五百两银子，尚且不知还要在帝都待多久，此处物价又昂贵，还多了一张非常能吃的豹嘴，五人的饭食一下子变得简陋了不少。 　　几人一边吃饭，一边分享着情报。 　　虚灵子三人今日也没闲着，她们按照柳夜的嘱咐，去市井巷子中的热闹处喝茶。 　　八卦，隐私，宅院中的秘密，皆在市井间流传。 　　老百姓们日子过得苦，将大人们的锦衣玉食扛在肩上，反抗不得，也只能讲几句闲话过过嘴瘾。 　　当然，能够传出来的消息实则谈不上秘密，多是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故此，她们也没打算直接靠听八卦便将内情真相探出来。 　　柳夜只是叫她们多留意大户人家的事情。 　　譬如说什么管事因为多买了三颗青菜而受到责罚的，这种家主应当也不是她们要寻的人。 　　只不过，到底要多“大”才算是大户人家柳夜也没提，三人便只能将富庶些的全都记下来。 　　季怀思从怀中摸出一个本子，上边儿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以及职位。 　　莫烈昀与虚灵子两话多些，负责不动声色地套话。 　　季怀思则装作书生，美其名曰来市井处取经，好多写一些歌颂百姓的诗词，实则是借此将人名写下来。 　　可她到底不是专门做文书的，阿婆阿姊说话又极快，时常会有遗漏。 　　若是追问一嘴又显得怪异。 　　这便需要虚灵子与莫烈昀将人名记下来，之后再补充在册。 　　要从眼花缭乱的八卦中挑选出有用的信息并不容易，期间还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听得人颇为头痛。 　　莫烈昀自小就是听书就头晕的，这会不仅要听，还得认真听，否则分辨不出其中的信息。 　　她刨了两口饭，哀嚎道：“我现在脑瓜子都还嗡嗡的，全是字，我现在闭着眼睛捂住耳朵也全是字，我不想去了！ 　　黑色河豚这一番话说得堪称声情并茂，就差抓住柳夜的胳膊左右摇晃撒娇耍赖了，“木二姐姐，让我明天跟你们一起行动吧！” 　　虚灵子也很累。 　　其实她并不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比起闲聊，她更喜欢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看话本，这一日说的话几乎比过去一个月还多了。 　　她端起碗喝了口汤，看见莫烈昀耍赖，顿觉身上的劳累轻了些，笑道：“不行，你走了我们两应付不过来，留一个人看住阿豹就行了。” 　　莫烈昀立马不服气地说：“我也可以看住阿豹！” 　　话音刚落，柳夜正好一目十行地将本子上的人名看完，淡声道：“明日你不用去了。” 　　莫烈昀立刻得意扬扬地冲二人哼笑一声，俨然一副豚仗人势的模样。 　　虚灵子和季怀思意见却大了，怒视柳夜，抱怨道：“这怎么行？不同意，除非你来顶替她。” 　　柳夜摆摆手，先将今日带阿豹去衙门和宫门之事说了一道。 　　才解释道：“原先我以为阿豹口中的'犬类'是衙门捕快，能使唤动她们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这才叫你们去打探大户人家的事情。现下范围缩小了，只消看有无赫赫军功在身，以及富可敌国的顶尖家族即可，这些人加起来不超过十指，你们两人便足够了。” 　　前一个对应私兵，私自培养兵将自是重罪。 　　可赫赫战功的将军除了兵权在握之外，身边定有一批死心塌的部下，这些人说是只受将军驱使的“私兵”也不为过。 　　后一个则对应暗卫和死士，只有富可敌国的世家豪门能培养出组织有序的暗卫和死士。 　　虚灵子和季怀思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柳夜的安排。 　　莫烈昀呆呆问道：“那我们明日做什么？” 　　柳夜勾起一个微笑：“我们去游山玩水。” 　　———————— 　　谁还记得初见榜一的时候她是食不言寝不语的…… 　　ps：柳夜送桂芝的法器在28章有提到过，不放心桂芝一个人留在门派送的~ [85]第 85 章:“我拔剑出鞘时，就是你的死期。” 　　翌日清晨，柳夜带着一豚一豹，在虚灵子与季怀思幽幽的目光中走出院门。 　　她们知晓柳夜虽然平日里看着颇是不务正业的闲散样子，正事上却从不拖沓掉链子。 　　莫烈昀直觉有诈，游山玩水？一听便觉着不大对劲。 　　她狐疑地看着柳夜：“我们真是去游山玩水？” 　　不等柳夜回答，她想了想便要转身回院落中。 　　柳夜长手一探，拽住黑色河豚后领，将她捉了回来，“真是去玩儿，我不骗你。” 　　在莫烈昀怀疑的神色中，三人打马来到了帝都边城最具盛名的道观处。 　　黑色河豚惊呆了，“来这作甚？” 　　柳夜率先下马走上台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诚心礼佛，想来佛门大能与天道会垂怜我们的。” 　　莫烈昀翻了个白眼，见柳夜满嘴胡扯，没一句人话，知道柳夜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计较，干脆也不问了。 　　只带着阿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果不其然，在某个台阶处，前方的柳夜见四下无人，打个了手势。 　　三人从台阶旁飞身而下，蹿进了山林中。 　　许多道观傍山而居，柳夜所选的这处亦不例外，山林中人迹罕至，道观没那么闲，也没那么多银钱管到深林里去。 　　山林中静悄悄一片，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莫烈昀简直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柳夜带着她们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作甚。 　　这次不等莫烈昀询问出声，柳夜率先问阿豹道，“你逃跑时是从这走的么？” 　　阿豹在遇到她们之前，一直保留着野兽的习性，与其让阿豹像人一样回忆描述出细节线索，还不如她们主动去贴近阿豹的本能。 　　幼年豹子会在母亲的指引下磨炼追猎的技巧，可成年母豹绝对不会教幼崽如何把牙齿咬合在猎物的喉咙上—— 　　这是掠食者与生俱来的本能。 　　故而，阿豹逃跑时，或许记不清地名和时间，但绝对不会忘记地形。 　　哪怕她记忆全无，神智全无，作为豹子的本能，对死亡最原始的畏惧，仍然会告诉她哪条路最有利于逃生。 　　阿豹似乎在用尽全力思考，整个脸都皱巴巴的。 　　半晌，她挫败地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柳夜淡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将包裹白竹的布条一圈一圈慢慢解开。 　　白竹太宽太长，柳夜背着它去哪都格外引人注目，白竹又不肯自个呆在院内，一旦柳夜在非休憩时间里把白竹放在一旁，它就会不眠不休地发出嗡鸣，直到柳夜再次把它背在身上才会停止。 　　柳夜没法，只好用布条将它裹起来。 　　她一边解，一边抬眸扫了阿豹一眼，“我拔剑出鞘时，就是你的死期。” 　　“现在，你可以跑了。” 　　阿豹愣了愣，刚想大声嚷嚷几句柳夜干嘛这样吓唬人，与之对视一眼，唇齿中含着的嚎叫顿时冻了个彻底。 　　只一眼，柳夜眼中蕴含的杀气就让阿豹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布条一截一截掉在地上，仿佛解除了什么封印似的。 　　持剑之人与她手中的重剑散发着深重而肃杀的气息，整个山林好像都笼罩剑锋之下。 　　为数不多的神智告诉她柳夜不会真的杀了她，可柳夜身上的杀意让她不敢托大。 　　来不及思考柳夜为何如此，阿豹转身就跑！ 　　“呛啷”一声，白竹出鞘，原本站立不动的人倏尔动了。 　　莫烈昀在一旁看呆了，她“啊”了一声，“你来真的啊！” 　　柳夜没有应声，回应莫烈昀的是力拔千钧的一剑！ 　　她本就比阿豹年长，身量更高，技艺也更高超，不过片刻就追上了提前跑出去的阿豹。 　　六尺之内，恰好是白竹的剑身长度。 　　柳夜手腕一拧，许久未施展的风云剑招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当口。 　　白竹划过空气时发出的破空声好似一道沉重的怒吼，剑锋直逼阿豹后背，若这一剑中了，阿豹必死无疑！ 　　阿豹拔足狂奔，不得不说，柳夜这些时日的教导确实很有成效，在阿豹感受到紧贴后颈的剑鸣之前，她一直保持双腿奔跑的姿势。 　　眼看着重剑就要抹着她后颈而过，电光火石之间，阿豹猛得曲背弓腰，躲过一剑。 　　白竹几乎是贴着她头皮而过，将飞扬起来的头发削了下来。 　　阿豹心下一凛，余光瞥过于半空飘飞的碎发，意识到柳夜并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会杀了自己！ 　　想到这，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似的。 　　阿豹的神情登时变了，棕色的眼眸极快地转悠起来，瞳孔变得极其狭窄。 　　若是此时柳夜在阿豹身前，便能发现阿豹双目变成了竖瞳。 　　在阿豹自己都未曾留意的时刻，她的耳根微微动起来，将身后穿林踏叶的脚步声悉数收进耳畔。 　　阿豹再一次与剑锋擦肩而过。 　　与此同时，她双腿蹬在一旁的树干上，紧实的小腿骤然发力，整个人以非凡的速度弹射了出去，就像一只全力狂奔的豹子。 　　在敌我力量悬殊之时，逃跑不能有任何的犹豫，否则就是给敌人可乘之机。 　　阿豹在山林间逃窜，时而借助树干躲避剑刃，时而四肢并用，几乎一个眨眼间就蹿上树梢，凭借的敏捷的身手在树干上跳跃。 　　不过几个眨眼的时间，阿豹再次与柳夜拉开了距离。 　　柳夜微微颔首，收了势，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坠在阿豹身后。 　　一旁提刀跟随左右的莫烈昀终于看懂了柳夜的意思。 　　见阿豹想不出个所以来，柳夜索性将追杀阿豹的景象重现一次，看看阿豹到底是如何逃脱的。 　　只有真正游走在生与死之边界，阿豹才会爆发出同样的潜力。 　　故而，柳夜方才不能出言回答莫烈昀。 　　莫烈昀迟来一步，错失了与柳夜一齐将阿豹捉住的最好时机。 　　黑色河豚脸上有些懊恼，暗恨自己没第一时间明白柳夜的意思，既是因为自己的迟钝丢了面子，又因莫名被柳夜压下一头而恼怒。 　　总之，莫烈昀将火气撒在了阿豹身上。 　　她提刀向前，踩在巨石上飞身而下，烈火以不容小觑之势挥向阿豹。 　　阿豹被逼得往左躲去，不得不与她最初选定的最佳逃跑路线偏移开来。 　　柳夜这头，瞧见莫烈昀填补上追击的空缺，她便慢慢缓了下来。 　　与莫烈昀想的恰好相反，她的姗姗来迟正好才是柳夜所需要的。 　　想要将阿豹出逃的路线重现出来，必须尽可能地贴近她口中“犬类”的追捕方式。 　　若她们两人同时出手，阿豹根本毫无逃脱的可能。 　　虽然说人界的暗卫没有她们二人武功高强，但是人数却远远超过她们的。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如若几十个暗卫同时朝阿豹发难，哪怕她当场长出翅膀也无法脱困。 　　可阿豹的确逃出了。 　　这说明，暗卫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实力相当的，有一部分人的反应更慢些—— 　　至少就像莫烈昀的迟钝那般，给阿豹创造了一个逃跑的缺口。 　　柳夜持剑与莫烈昀以包夹之势向阿豹逼近，脑海中思绪不断。 　　一旦有妖逃出，自是必杀无疑。 　　如果她是幕后黑手—— 　　她并不会因为阿豹只是一个小孩而掉以轻心，反而，为了杀之灭口，她会让手下倾巢而出。 　　而她既然知晓手下功夫参差不一，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 　　她会在队伍中配备几个弓箭手来弥补缺陷，又或者干脆就下令将阿豹乱箭射死。 　　柳夜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 　　她在系统商城中选了个最低价的【普通弓箭】，先拿在手上掂量几下找了下手感，而后拉弓如满月。 　　箭矢顿时像流星般疾射了出去。 　　阿豹却像后背长了眼睛似的，箭矢擦着她脸颊而过，而后钉在了树干上。 　　不够，这还不够。 　　不是柳夜自吹自擂，全天下射箭准头与她相当之人不超过十指。 　　可柳夜射出的剑被阿豹避过了，意味着单个的箭矢最多只能阿豹阻碍一瞬，远远达不到“击杀”的效果。 　　柳夜再次弯弓搭箭。 　　这一次她自箭筒里取出五支沉重的箭矢，以极快的速度射出，然后如法炮制，一连射出了二十支箭矢。 　　她一边拉弓，足下还往一旁飞速移动着。 　　箭矢从四面八方射去，最快的箭和最慢的箭相差不到两息，铺天盖地地朝阿豹急掠而去。 　　人界士兵的身体素质参差不齐，射箭的速度自然也不一样。 　　柳夜射出的这二十根箭，几乎和二十个弓箭手同时拉弓相差无几。 　　箭矢破空而来，擦过耳畔，恍若恶鬼狞叫。 　　阿豹的胸腔和腹部已扩张到极限，她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雷的闷响，亦能察觉到从喉咙中不自觉溢出的“嗬嗬”声。 　　两息的间隙对凡人来说太短，但一只成年豹子在两个呼吸的时间内能跑出六十尺的距离。 　　对阿豹这个年纪的小豹子来说，远远达不到成年豹的速度。 　　可此时深藏在血脉中的野性近乎灼热地催促着她，她必须跑得更快！更急切！ 　　再快！再快！再快！ 　　此次此刻，她必须成为族群中最出众的捕猎者，才能免于成为追猎者手中的猎物。 　　棕色竖瞳爆发出的光芒如有实质。 　　那是足以逃出生天的勇猛和锐利！ 　　狂风迎面呼啸而过，将阿豹的眼睛吹得微微眯了起来。 　　林间静谧一片，哪儿有半点风声响起——阿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并不是真的狂风，而是她疾速奔跑引起的“风”。 　　与此同时，印进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碎石！ 　　机会！ 　　阿豹后腿发力，就如同猎豹扑食那般，整个人高高跃起！ 　　落地时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在箭矢钉在血肉中前，滚到了巨石之后。 　　弩箭打在坚硬的石头上，“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然而这还没完，莫烈昀持刀绕过巨石，再次向阿豹攻来。 　　面对莫烈昀的长刀，阿豹没有任何反击的念头，继续狂奔。 　　这并不是怯懦，甭管能不能击杀莫烈昀，她被长刀拖住的同时，身后的柳夜就会追上来，她的目的是逃跑，杀掉莫烈昀没有任何意义。 　　在逃亡时，除非能够将追杀者全部杀死，否则只能闷头逃到黑。 　　落后几步的柳夜再次拉弓。 　　前边俨然是一条宽阔的路，没有任何碎石阻挡，可她没有心软，这次她足足射出了四十根箭矢。 　　漫天而来的弩箭几乎像雨点，将阿豹四周尽数笼罩，她已经无处可逃。 　　前边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下一个可用作遮挡的巨石。 　　她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当绝望笼罩阿豹时，身后突然传来了莫烈昀的怒骂，“柳夜！你有病啊？” 　　是了，能囚,禁妖修之人，必定是狠毒之辈，这样的人培养出的士兵也好，暗卫也罢，定也不会是心慈手软之辈。 　　在最前方追赶的人必定离阿豹很近，可同僚的性命远没有家主的命令重要，弓箭手接到“击杀”的命令后，绝对不会因同僚而手下留情的。 　　箭矢接二连三呼啸地落下，莫烈昀不得不放弃追捕阿豹。 　　她停下脚步，手腕一翻，在一个眨眼中连出好几刀，刀锋毫无花哨，每一刀都扎实无比。 　　莫烈昀整个人几乎被刀光包围，将落在近前的箭矢尽数打落。 　　烈火在主人手中嗡鸣不止，主人的嘴也没休息。 　　莫烈昀大叫：“柳夜！你说，你到底对得起谁！你手一拉弩箭就簌簌簌簌地朝我射过来，你不觉得我可怜吗？你有半点愧疚吗？你哪怕有过一秒钟的心疼吗！？” 　　柳夜：“……” 　　她没应声，极快地掠过站在原地破口大骂的莫烈昀。 　　思绪飞速地旋转着。 　　乱箭之中，最前边的追击者被自己人的箭所伤，阿豹便可以将其挡在身后作人.肉盾牌，以此来躲过箭雨。 　　可是拖着一个人逃跑，耗费的力气也会变多。 　　如阿豹所言，她当时并不如现在这般强壮，力竭后，逃窜的速度必定会缓慢下来。 　　那么，箭雨过后，原先落后几步的人便能追上阿豹。 　　阿豹是不可能将追击者全部击杀的，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凭着人.肉盾牌在箭雨中突破重围。 　　同僚之间彼此不顾安危便罢了。 　　可是暗卫既然已经瞧见了箭雨落下，应当不会自找苦吃，宁愿自己被扎成刺猬，也要冒死追着阿豹。 　　就算真有这般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面对铺天盖地的箭矢，步伐也快不起来。 　　故而，在弓箭手大范围放箭之时，阿豹与追击者之间的距离是最远的——这是阿豹脱困的机会。 　　再反观“犬类”。 　　如此一来，她们会意识到，大规模的射箭，只会让猎物与她们的距离越来越远，有了前车之鉴，便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射出箭矢了。 　　总归她们人多势大，而阿豹不可能一直如此敏捷地跑下去的。 　　她们不用再次释放箭雨就能将阿豹击杀。 　　换言之，阿豹只有一次机会。 　　柳夜瞥了一眼仍然站在原地怒视自己的黑色河豚……继续思索着。 　　莫烈昀将箭雨击落，而后停止了攻击。 　　这与阿豹拿一个“犬类”作盾牌抵挡箭雨的效果是一样的。 　　那么——接下来便是箭雨之后的场景。 　　柳夜提剑而上，与阿豹的距离之间正在渐渐逼近。 　　眼见即将追上阿豹，柳夜长眉一蹙，这样下去，不超过半刻钟，阿豹便会被捉住。 　　难不成阿豹并不是借此脱身的？ 　　还未等柳夜想明白，前方突然出现冒出一声惨叫，而后是一声重物跌落的沉闷声响。 　　原来是阿豹跌进了用于捕猎的坑里。 　　这坑应当有些年头了，上边盖了一层又一层的落叶，肉眼看过去，根本看不出破绽来。 　　坑底铺满了尖锐的石块和树枝，阿豹自坑底狼狈地抬头看着柳夜，脸上、衣服上都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她可怜巴巴地说：“柳姐姐，不要杀我好不好。” 　　柳夜站在深坑边上，突然明白阿豹是如何脱身的了。 　　———————— 　　游山玩水（划掉）游山玩豹 [86]第 86 章:雾散 　　阿豹摔在深坑中被坑底尖锐的石块扎破了腿。 　　此时，虚灵子在屋内给她上药，剩下的三人聚在院落中交换情报。 　　柳夜先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阿豹当时年幼，体型小，力量，速度，以及体力，都不比如今，她跑不出太远。故而我想，她定是借着箭雨之时，拉开了与'犬类们'的距离，继而躲了起来，摆脱了追击。” 　　几人在柳夜的话语下沉默下来，皆在思索。 　　莫烈昀想起以往杀妖兽的种种细节，突然察觉到她们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事情。 　　“我杀妖兽定然怎么致命怎么来，根本不会让它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柳夜颔首，“'犬类'最初并不打算直接将阿豹杀死，而是想——暂且先称为活捉罢。这才给了她可乘之机。” 　　莫烈昀将嘴里的苹果咬碎，接话道：“如果我要活捉妖兽，我会先将它打晕，或者砍断它的四肢……” 　　“总之让它完全失去逃脱的能力之后，我才会把它运回宗门。” 　　季怀思闻言撑着下巴，沉吟片刻，“换言之，阿豹逃脱是在被控制之前，而不是在启程后的半途才跑掉的。” 　　三人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阿豹逃亡的起点，就是关押妖修之处。 　　而且，虽然阿豹的恢复能力非寻常人所及，但如果被射中心脏，不及时医治的话，恐怕也难逃一死。 　　阿豹彼时恐怕连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独自求医了。 　　故而，其逃脱之处的地势必定如同道观后山那般，有大树与山石之物可为她抵挡刀剑。 　　既有“装潢贵气”院落，用关押妖修，又兼林道山石为之左右，结合家主有能力养暗卫来看，应是一处隐匿于翠峦环抱之中的别苑。 　　众人将目光落在最后一处。 　　若是阿豹凭借小孩子的体型钻进极为狭窄的山缝中，足够将追击者阻挡于身后。 　　不过，追兵可以前往山缝的末尾处守株待兔，再加上，山石缝隙的另一头并不一定是通着的，极有可能是死路。 　　不是山缝。 　　莫烈昀“啊”了一声，猛一拍手，“是江流！” 　　因着她在船上吹江风感上了风寒，所以对波涛汹涌的江流印象极为深刻。 　　哪怕阿豹和追兵一前一后跳进河流中，江河下难以捉摸的暗流亦会把两人冲散。 　　更有可能的是，并非阿豹借着箭雨甩开了“犬类”，而是追兵眼见阿豹即将跳进河流从而逃脱，这才拼命放出箭矢，试图用乱箭杀死阿豹。 　　也正是这般错误的判断，反而阴错阳差让阿豹得以脱身。 　　近前的追击者被箭雨所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豹拖着同僚以抵挡弩箭，而后纵身跃向江流中。 　　待到箭雨结束，阿豹已经被汹涌的波涛冲出去老远，彻底失去了踪迹。 　　三个人复盘一番，统一觉着这个推断最为靠谱。 　　柳夜与季怀思二人对视一眼，终于有一种迷雾散去，尘埃落定的感觉。 　　柳夜自青瓷果盘中取出一颗圆润饱满的樱桃，轻轻一咬，清新甜香的汁液瞬间溢出，又带着一丝丝细微的酸，让人回味无穷。 　　她一连吃了好几颗，这才仿佛感慨般长叹出一口气。 　　“既如此，我们只消查出谁家的别苑位处山野且紧挨江流即可。” 　　话音落下，四下一片寂静。 　　虚灵子给阿豹上好药，掩上房门，恰好听见柳夜的这句话。 　　见她们面色稍微有些凝重，走上前来，站在柳夜身后，双手搭在另外两人肩上，猛得用力，将几个人揽在了一块。 　　柳夜位处正中间，脸颊一左一右紧贴着莫烈昀与季怀思。 　　她整个五官都被挤在了一块而，柳夜在极为有限的空间艰难地蠕动着双唇，问道：“你左神魔？” 　　莫烈昀哇哇大叫，嚷嚷着：“你怎么和宴长老一样，我和清河小时候就总被她这样玩儿！” 　　柳夜刚想说些什么，一旁的季怀思低声道：“……别动。” 　　她们脸颊贴在一块，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脸庞的抖动，方才柳夜说话时，季怀思脸被柳夜蹭得发痒。 　　说罢，季怀思率先挣脱开虚灵子的毒手，“阿豹如何了？” 　　“没伤到骨头，并无大碍，休养个几日便好了。” 　　方才，确认此事背后的势力非同小可时，完全不怕自是假的，三个人或多或少心底都有些沉重。 　　此刻突然烟消云散了。 　　虚灵子俯身拾起一颗樱桃，先拿在手中瞧了瞧，觉着与修真界的樱桃也无甚不同。 　　她运气不好，被酸了个激灵，眨了眨眼才接着说道：“那我们还是兵分两路么？” 　　柳夜摇摇头，“我们明日直接去卖庄子的地界看看。” 　　世家的别苑位于何处，靠山或是临江，这便不是普通百姓能知晓的了，倒不如借着购置别苑之由打探一二。 　　众人一听，皆认为柳夜言之有理。 　　问题在于，她们该如何装成豪门望族。 　　现下，四人加起来统共有一千七百两银子，这笔钱，于老百姓而言，恐怕得不吃不喝赚一辈子，对世家豪门不过九牛一毛。 　　凭借这笔钱，莫是说买别苑了，连这处所租的住宅都买不下来。 　　柳夜沉吟片刻，打开了系统商城。 　　翌日晌午，一行人整装待发，打马而去。 　　系统商城中并不能置换银钱，柳夜便给众人兑换了一些衣物。 　　柳夜身着一袭以金丝银线绣制蓝色长袍，袍身绣着水云纹，衣袍随她的走动轻轻动起来，其上的水云栩栩如生，轻盈似梦，只瞧上一眼，便只这是极好极为昂贵的料子。 　　腰间配有一个白玉吊坠。 　　白玉温润如脂，色泽纯净，无一丝杂质。 　　其余几人也是如此。 　　牙人眼尖，老远就瞧见打马而来的一行人，看这身行头以及她们所骑的汗血宝马，忙不迭从庄子里出来，喜笑颜开地将柳夜几人迎了进去。 　　甭管新贵还是老牌世家，帝都就这么大，背景浑厚的富家子们她们眼熟得紧。 　　若是眼熟的人，牙子远远地就会招呼上，掌柜的没听见牙人唤出她们名号，想来这几人颇为面生，心下不免起了怀疑，然而目睹了几人真容之后，疑虑顿时烟消云散了。 　　这身姿，这气度，定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展柜的笑道：“几位贵客来店内是想瞧些什么呢？” 　　柳夜将手中的折扇一甩，将素回潇洒的模样学了个九成，瞧上去就是个纨绔富家子。 　　她眉头一挑，说道：“我听说，你们这的别苑是帝都最阔气的？” 　　“哪里哪里，不敢当，大人说笑了。不过小的们手中确实有几套上好的别苑，就是不知您想要什么样儿的？” 　　“我太姥身子不利索，家里请来的道士说她得住在靠江河近的地方。” 　　掌管的闻言面上露出了一抹为难，“依山傍水的别苑紧俏得很，全帝都也找不出几个呐，您就别为难我了。” 　　柳夜慢慢挥舞折扇，轻哼一声。 　　身后的莫烈昀接收到信号，上前一步，忠实地扮演着侍卫的角色，“何不说来听听？这全天下，还未有我家大人买不下的玩意儿。” 　　管事的定睛一看，发现着侍卫竟也相貌不俗，一时间更不敢怠慢。 　　听说当今圣上有个胞妹，不知是不是眼前这位。 　　管事的纠结半晌，败下阵来，不过说什么也只给柳夜一行人透露了这几处别苑的主人究竟是谁，至于柳夜要怎么办，如何将其拿到手，便不是管事的要考虑的了。 　　拿到信息后，为免引起怀疑，几人在庄子中逗留了一会才离去。 　　接下来的几日，她们走街串巷，试图循着蛛丝马迹找出幕后之人。 　　设有传送阵的地区皆离帝都十分遥远。 　　妖修第一次出现在人界，不是在帝都，而是几百甚至几千里开外的县城，这期间渗透的地界数不胜数，想要将痕迹抹得一干二净并不容易。 　　柳夜四人原以为很快就能循着线索揪出幕后黑手。 　　然而，一路追查追下来，真相仿佛让人触手可及，却又瞬间消散。 　　所有的情报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却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们查到的情报显示，这些别苑的主人皆无异样。 　　要么这些人皆不是主谋，要么则是幕后黑手手脚做的很干净，在整个帝都中都查不出任何破绽。 　　众人并未因此放弃，既然查不出究竟哪个家主有问题，只好采用最笨，最原始的法子—— 　　四人准备逐一潜入别苑，一探究竟。 　　期间所耗费的时间和精力，不可谓不长。 　　以防打草惊蛇，她们决定等到夜黑风高之时再行动。 　　这日清晨，柳夜照例出来买早餐，见一旁的大娘吆喝，便走了上去，“劳烦来些桂花糕。” 　　“得嘞，您稍等。” 　　等待的间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响动，“抓小偷！抓强盗！” 　　只听见声音愈来愈近，柳夜耳根微动，头也不回，身子微微向左倾斜，右足横扫而出，正中逃跑之人足胫，将其绊倒在地。 　　柳夜适时回身，拉住小偷后领一看，竟然是个年岁颇小的书童。 　　她一愣，松了手。 　　书童登时挣脱起来，跑远了出去，仓促间，有一张薄薄的纸自其袖口中飘飞下来，落在柳夜脚边。 　　恰逢此时，落后一步的捕快呵斥了一句，“你为何将她放走！” 　　柳夜不动声色地将纸张拾起来藏在衣袍中，告罪两声，待捕快走远后，她将其展开。 　　乍一看，只有几个零散的黑点以及短竖不一的线条飘来飘去，是既不成字也不成画的“鬼画符”。 　　柳夜却猛然变了脸色—— 　　这是风云阁引气入体的内门心法。 　　———————— 　　大家中秋节快乐！！！~~~ [87]第 87 章:云开 　　柳夜捻了捻手中的信纸。 　　纸张厚实却丝毫不粗糙，纹理细腻，纸张边缘还有金线细细勾勒的边线，在朝阳微光下闪烁，尽显奢华之气。 　　这样奢华的纸张，恐怕只有皇亲国戚才能使用。 　　想到这，柳夜微微一愣。 　　她们苦苦追踪的幕后黑手将局势处理地很干净，整个帝都几乎看不出异样，可想而知，其必定权势滔天。 　　这也是为何柳夜把目标着眼于“富可敌国”的豪门世家。 　　可这人界，谁的权势还能大过龙椅上的那位呢？ 　　若幕后之人是当今皇帝，一切都说得通了。 　　柳夜接过大娘递来的桂花糕，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不等大娘找零便急匆匆地朝某处急掠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 　　院落中，莫烈昀将烈火入鞘，擦了擦额间细密的汗滴，问道：“木二姐姐去哪了？” 　　一旁的季怀思正在擦剑，闻言，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不知。” 　　虚灵子脸上浮现出一抹担忧，“难不成遇到危险了？” 　　三人对视一眼，打定了主意，若是柳夜再过一个时辰还不回来，便出去寻她。 　　一个时辰过得飞快，柳夜仍然不见踪影，就连一惯不动如山的季怀思的眼眸中都流露出些许着急。 　　三人推开院门，与恰好回来的柳夜撞个正着。 　　“你上哪儿去了？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 　　“发生了何事？” 　　“没受伤罢？” 　　柳夜还没进门便被三个人逮住好一通询问。 　　她摆摆手，先将几人推进院门，长腿一迈，大步走向庖厨，端起茶杯一口而尽。 　　三人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兽。 　　柳夜将茶杯放下，终于说道：“我今儿在街上捡到了这个。” 　　她一边说，一边将那张信纸从怀中取出，递给三人。 　　“这是——？” 　　奇经八脉周身大穴都是门徒入门时必须背熟的课程，长短不一的横竖代表着修士的经脉走向，黑点代表穴位，虚灵子又是医修，对穴位脉络最是熟悉。 　　此时，她率先反应过来，大惊失色，“……风云阁内门功法？！” 　　不待柳夜回答，虚灵子连忙将这烫手山芋猛得塞回了柳夜手中。 　　纸张边缘因用力而微微卷曲起来。 　　另外两人也纷纷反应过来，脸色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摇曳不定。 　　三人皆为修士，自然明白传人内功心法意味着什么。 　　虽然有一些前辈并不藏私，酷爱指点后辈，偶尔遇上顺眼的可塑之才，也不吝啬指点一二，但指点归指点，绝对不会传功，所有门派的内功心法绝对是非门徒不外传的。 　　而且，风云阁作为天下第一门派，其内功心法必定不俗。 　　若非如此，全天下的修士也不会为了拜入风云阁而挤破脑袋了。 　　柳夜大喇喇地将信纸往她们眼前一放，三人就这般猝不及防地看了个彻底，而且修士的记忆力远超常人，她们想要忘记都不成。 　　眼睛一闭，风云阁心法便能瞬间浮现上脑海。 　　柳夜此举若是被风云阁长老发现，定要一辈子蹲在偏魂谷中关禁闭的。 　　虚灵子三人有一种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内幕的无措感，又为柳夜如此信任她们感到欣喜。 　　一时间，三人皆是震惊又感慨，面色复杂地盯着柳夜，说不出话来。 　　柳夜“啧”了一声，用一种“你们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目光看向三人，“你们早已引气入体，有什么好怕的？” 　　虚灵子无力地揉了揉眼下的青黑，“这与我们的修为没有关系，如此珍贵的东西，你实在不该这般不设防地拿出来。你就不怕我们将心法记下来昭告天下么？” 　　柳夜闻言，神色更加揶揄。 　　她促狭地看着虚灵子：“你意思是你要趁机将心法记下来昭告天下？” 　　虚灵子险些炸毛，她大声反驳：“怎么可能！我才不是那种人！” 　　柳夜挑了挑眉：“那你意思是说南红和千月会借机昭告天下？” 　　“我没有！我不是！我们三才不是那种人呢！”虚灵子满脸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就差把饭碗盖在柳夜头上撒气了。 　　还不待柳夜回话，黑色河豚瞧见虚灵子的模样，也起了玩心，她接话道： 　　“可是我真的想把心法誊写下来给我们宗门用，如此，我们宗门就可以脚踩风云阁，拳打凌渊派，成为天下第一宗门啦！” 　　回应她的是柳夜懒洋洋的一句，“哇，那也真是太厉害了吧。” 　　虚灵子瞪了莫烈昀一眼，显然对莫烈昀方才拆台的举动十分有意见。 　　弹幕笑开了花。 　　【哇！这几天感觉剧情非常焦灼，本来心里很紧张来着，现在笑喷了】 　　【大家看到虚灵子不可置信的表情了么，笑死我了】 　　【虚灵子：我刚说完我们三不是那种人你就背刺我是吧？是吧？是吧！？】 　　【生气的小鹿太可爱了~！】 　　【夜子这句哇太戳我笑点了……】 　　【话说，河豚何时变得如此坏心眼的？】 　　【河豚柳化进度：70%】 　　【季怀思：你们几个闹够了没有。】 　　季怀思：“……” 　　她抱胸站在一旁，盯着十分幼稚的三人，毫不客气地说道：“你们三是小鬼头吧？” 　　说罢，率先从柳夜手中接过信纸，垂眸仔细看起来。 　　柳夜伸手指了指金线勾勒的边缘，“喏，你看这，我觉得这个东西只有皇亲国戚才能使用。” 　　莫烈昀与虚灵子闻言也将头凑了过来，莫烈昀甚至伸手摸了摸纸张的料子，她点了点头，肯定道：“我都从未用过这般讲究的信纸。” 　　见三人肯定，柳夜这才继续解释着来龙去脉，“唯一的问题便是我们如何混进皇宫。” 　　“但我转而一想，阿豹显然不是被关在皇宫里的，于是我便觉着阿豹定是被关在皇家别苑，如此，我们在庄子中问不到消息也说得通了。” 　　以防别有用心之人行刺，皇家别苑的信息自然不会在民间的庄子上出现。 　　“那我们要如何才能知晓它在何处？” 　　柳夜对上几人疑虑的目光，解释说道：“大部分皇帝一辈子都没出过皇城，所以每年一次的春猎，于皇帝而言，是来之不易的休假，她们多半不会轻易放弃的。” 　　而柳夜自秘境中当过皇帝，知晓春猎除了大臣宗主会随行之外，贵族间的娱乐消遣必定少不了的，往往都会请当地有名的戏班表演一二。 　　柳夜先花了小半个时辰打听皇帝最喜爱的戏班在哪，又顺藤摸瓜查到了戏班中几个乐师的住所。 　　花了一个时辰，在她们的膳食中下了些吃了会头胀脑昏的药物，最后将易容.面具一摘，将自己好好倒腾了一番，找到戏班班主，将她们四人组成的乐队自荐了一番。 　　班主自是瞧不起她们这名不见经传的组合，而且戏班中，乐师与舞者是相辅相成的老搭档，轻易不会更换的。 　　不过瞧见柳夜相貌仪表不凡，班主没有直接拒绝，还是客气地表示道，“若是下次有缘的话，定来相寻。” 　　不过么，不出几日乐师们便会开始头晕眼花。 　　为免殿前失仪，班主定会重新选择乐师，她们只需静候班主找上门来即可。 　　哪怕观众方才就已经知晓柳夜的行动，此时仍然发出了感慨。 　　【缘分这不就来了嘛！】 　　【柳夜：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从想通幕后黑手是皇帝之后，立刻就能想到对策，并且为之付出行动，这执行力和效率都很让人惊讶。】 　　【一人血书求我的小组作业组员都像主角这样！】 　　【真的太机灵了！再看一遍还是忍不住夸夸！】 　　【啊啊啊虽然但是，黑色河豚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弹琴奏乐的样子吧？】 　　【想开点，我觉得这四个人里面就没几个人会吧——】 　　【我们都是看着小夜长大的，她也根本不会啊！】 　　在皇帝跟前是出不得差错的。 　　故此，班主极有可能凭借柳夜不凡的气质找上门来，却不可能直接放她们入选。 　　她们四人必须在这几日排练出一个像样的节目才行。 　　果不其然，柳夜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弹幕所言似的，莫烈昀脸上是止不住的惊讶，“……乐师！？我不会弹琴啊！” 　　柳夜原本也没对她抱有期待，加之她自己的水平也不咋地，几个人乐器水平更是参差不齐。 　　柳夜便想了个曲线救国的法子。 　　“舞者的曲子应当很难，估摸着我们与她们一时半会儿配合不来，不如干脆我们自个排一个节目顶上。” 　　“我与莫烈昀二人在一旁舞剑，你们两奏乐，如何？” 　　要说到舞剑弄刀，全天下没人能赶上她们，定然能叫班主大开眼界。 　　莫烈昀脸色变了又变，问她：“为什么不舞刀？” 　　柳夜：“剑是君子之剑，人界的贵族们就喜欢剑。这几日，你可曾见过街上有哪个世家贵族是佩刀而行的？” 　　莫烈昀闻言，脸色精彩纷呈，偏偏她一想，确实没瞧见有人佩刀而行。 　　她抱着烈火，神情有些愤慨，冷哼一声，不过转念一想，被柳夜安排去弹琴可不好了，便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 　　虚灵子在一旁赞同地点了点头，“我看的那本《开天旧史》中也有记载，上边儿写的人界风土人情，比起刀，凡人的确更偏爱剑一些。” 　　由着这本书，虚灵子对柳夜的计划多了几分信心。 　　她掰着手指头说道：“我儿时跟门派中的师妹一道学过，不过我会的曲子不多……” 　　虚灵子连着报了几个名字，众人一听，都是脍炙人口的乐曲。 　　柳夜三人对视一眼，“不如就《破阵子》吧？” 　　虚灵子颔首，提议道：“许久未有弹奏，未免有些生疏，我们最好今日就开始练习罢。” 　　“可。” 　　人界上乘的乐器亦是十分昂贵，柳夜索性打开了系统商城，依照虚灵子的要求，给她兑换了一个古筝。 　　柳夜一边扫着商城中的物件，想起那张被撕得粉碎的报纸，上边不论什么榜，季怀思都位列榜首。 　　光她记得的，便有古琴，口琴、琵琶。 　　于是柳夜问道：“榜一大人需要什么？” 　　半晌，她没听到答复，从浮窗上移开视线，对上一双平静的眸子。 　　柳夜这才反应过来，自她方才提议乔装乐师开始，季怀思便一直沉默不语。 　　她心头突然浮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只见季怀思薄唇轻启：“我不会乐器。” 　　柳夜：“……？” 　　莫烈昀：“？” 　　虚灵子：“？” 　　288：【……】 　　弹幕：【所以你们修真界投票只看长得帅不帅是吗！】 　　———————— 　　哈哈哈哈哈终于写到这里了，小季其实是音痴啊！ [88]第 88 章:柳夜点开系统商城，兑换了眼馋已久的【火锅】。 　　柳夜不信邪地让季怀思挨个试了试几种乐器，无一例外，吹奏出来的音没一个在调上。 　　大伙愣住了。 　　这哪是“不会乐器”，分明是“乐器杀手”吧。 　　柳夜轻咳一声，想到季怀思声线清润，说话时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的腔调，指不定她唱歌应当不错？ 　　“唔，要不我们试试以歌舞剑？” 　　两人舞剑，歌者与乐师相配合，想来应当亦不会太突兀。 　　片刻后，院落中三人听完季怀思高歌一曲，陷入了沉默。 　　弹幕也如烟花似的在屏幕上炸开。 　　【我的娘啊，人怎么能用这么好听的声音唱得这么难听？】 　　【以前我看到诸如“有的人就是声音好听，唱歌难听”总是不信，现在我信了……】 　　【老师，这不是我们家榜一的歌喉吧？】 　　【这已经不是唱的“好不好”“会不会”的问题了，笑死我了】 　　【感谢榜一，让我头一次对“破锣嗓”这个词印象深刻。】 　　【从头到尾一个音都不在调上，何尝不是一种厉害呢？】 　　【啊啊啊唱得很好下次别唱了好吗？】 　　【我天，我敢赌上我的全部财产，夜子当初冒出要充当乐师之时，必定有'反正季怀思什么乐器都会'的底气作支撑的。】 　　【柳夜：天塌了】 　　一片寂静中，黑色河豚率先打破沉默，忍不住中肯地评价道：“居然还不如我啊……” 　　被嘲笑了，季怀思眸子里也没什么情绪，她淡淡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会。” 　　当日，虚灵子是与柳夜一道看的小报，更何况，她与季怀思同处中洲，天才散修文武双全的名号说是如雷贯耳也不为过。 　　关键每一件事都有鼻子有眼的。 　　譬如说季怀思六岁随其师母上街，恰逢一歌者在街头卖艺，她心里感动不已，当即与歌者产生共鸣，索性与她合唱一曲，惊艳众人云云。 　　季怀思诸如此类的趣事涵盖了琴棋书画，在中洲几乎无人不知。 　　虚灵子有些恍然大悟，“原来那些故事是假的么？” 　　听闻虚灵子这句话，季怀思一向不动声色的神色好似裂开一个缺口，露出里边有血有肉的喜怒哀乐来，“何为真，何又为假？” 　　说完，她垂眸，隐去了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她与这些自小北门派呵护长大，不用担心前途与生计的天之骄子果然还是说不到一块去。 　　季怀思将手中的琵琶往柳夜怀里一塞，转身回了房门。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莫烈昀挠了挠后脑勺，“她生气了吗？” 　　虚灵子目光无措地跟随着那道高挑的背影，不明白自己哪一句话说错了。 　　柳夜收回目光，将琵琶放在一旁，先将话题引到正轨上来，“既然千姊不会乐器，我们四人，光一个人奏乐定是不成的。” 　　黑眸一转悠，落在虚灵子身上，已经有了计较。 　　“很明显，以我们三个对音乐一窍不通的人，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会一首《破绽子》，根本不可能。再加上，我们四人中只有你一人略懂音律，但靠你一人，想想要教会我们更是难上加难。” 　　正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便能知晓引路者的重要性。 　　可她们三既不是千里马，虚灵子也不是伯乐，恐怕很难有成效。 　　柳夜这话说得话糙理不熬，虚灵子因着季怀思的变脸还有些魂不守舍，听见柳夜的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柳夜手指一边在仅她可见的光屏上划动，一边道：“但是，你完全可以在短时间成为舞剑大师啊。” 　　虚灵子：“嗯。” 　　等等……成为什么大师？ 　　因着季怀思而翩飞出去的神智登时回了笼，虚灵子瞪大了眼睛，“……嗯？？” 　　一旁的莫烈昀闻言立刻拍手叫好，差点从竹凳上跳起来，“柳夜，难道你真是天才！我怎么没想到呢！” 　　原本是三人需要练习，期间需要的时间不可谓不长，被这么柳夜一换，需要苦练技艺的三个人顿时变成了一位。 　　时间这不就节省下来了嘛！ 　　毫不谦虚地说，这人界，还有谁能更比她们精通刀剑呢！ 　　莫烈昀当即从竹凳上跳下来，围着虚灵子转了两圈。 　　黑色河豚一只手摸上虚灵子脊背，啧啧称奇，“这么好的根骨不学武真是太可惜了！” 　　莫烈昀其实从小就很羡慕她娘与宴长老。 　　儿时的她，长得还没烈火高的时候，就已经恨不得立刻长高长大有朝一日像两位长辈一般开门立派，传授刀法了。 　　就连与师姐师妹们凑在一块过家家时，师姐师妹们扮演的角色皆是，上仙，山神、水神，再不济，有一些师妹对极其神秘的人界着迷，扮演的角色便是皇帝，宰相等等。 　　只有她，酷爱扮演门派中的教习。 　　每每到莫烈昀的轮回时，她便叫师姐师妹们列成队伍，在她的教导下练刀。 　　若是谁偷懒，动作不标准，便要被她轻轻地打两下手掌心。 　　漠焰宗课业重，小孩又多是贪玩。 　　在师姐师妹们看来，这与加课有何区别！ 　　久而久之，便没人肯带着她玩了。 　　待到日后年岁大些，因着她脾气不大好，门派中的师妹们请教刀法，总是会寻上更耐心些的宴清河。 　　哪怕清河身旁挤满了人，师妹们宁愿排队等候，也不肯去问莫烈昀。 　　每每这个时候，莫烈昀便退到一旁，遥遥地看着清河，等清河忙完了，在与她一道回住所。 　　说不羡慕自然是假的，但莫烈昀更也为宴清河感到骄傲。 　　慢慢的，她习惯了在门派中独来独往，习惯了师妹们总是簇拥着宴清河，将儿时的愿景逐渐遗忘。 　　直到此刻接过柳夜递来的小木剑，才骤然想起来。 　　莫烈昀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出来，一旁的虚灵子已经在柳夜的指示下迷迷糊糊地扎起了马步。 　　虚灵子眨了眨眼，不明白情况为何顿时变成了这般。 　　莫烈昀拿着小木剑，点了点虚灵子的后腰，“打直。” 　　而后，时不时围着虚灵子转悠几圈，用木剑戳膝盖窝，又戳她的肩，后颈，甚至用木剑挑起她的下巴，“不要埋头。” 　　黑色河豚过足了瘾，心情大好，将小木剑往天上一抛，再接住。 　　对上一双幽怨的棕色眼眸，她没忍住，嘿嘿地笑出了声，“先前遇到山贼强盗，你是不是害怕，从现在开始学个一式两式防身也是好的。” 　　想到打马进过林道时心中的不安，虚灵子微微点了点头，觉着莫烈昀此言不差。 　　只是——“一定要扎马步吗？不能直接学剑吗？” 　　柳夜与莫烈昀不谋而合，此番去皇城定然危险万分，借此机会让虚灵子学两招防身也是好的。 　　习武之人，最基本的就是下盘稳，只消看一个人脚下稳不稳，便知其功夫几何。 　　不过这也急不得，习武之人皆是从小练到大的，虚灵子此时只要舞剑舞得潇洒美观即可。 　　柳夜想了想，修士本就比凡人身体更强健些，用来舞剑倒是绰绰有余的。 　　她点点头：“好罢，那你好好看。” 　　剑法归根到底，由杂化简，其实也是由砍、劈、刺、挑等基础式组成的。 　　柳夜起身，执剑干净利落地给虚灵子演示了一遍。 　　长身舞动，剑身上的剑光隐约可见，身姿卓绝，十几载与剑同眠，剑招几乎已经刻入了她的骨血，此时她几乎不费力气，随意将基础式组合成一块，便成了一套惊艳绝伦的舞剑剑法。 　　花哨又不失风度。 　　柳夜一剑舞完，随手挑了个剑花，“学会了吗？” 　　虚灵子“啊”了一声，刚想说“这怎么可能记得住。” 　　她身后的莫烈昀便出言道：“记住了。” 　　而后走到虚灵子身前，一丝不差地重复了一遍柳夜的动作。 　　莫烈昀自小习快刀，比起用重剑的柳夜而言，动作轻盈不少，然而轻盈却中带着无法忽视的凌厉。 　　两者结合在一起，不可谓不潇洒。 　　两人一手拿着白竹，一手握住小木剑，翩然立在虚灵子跟前，温声问道：“这下会了吗？” 　　虚灵子老实摇摇头，“没……” 　　柳夜在系统商城中给莫烈昀换了一柄佩剑。 　　剑身轻薄如流云，剑柄上雕刻着流云星辰图案，最妙的是，剑刃上圈了几只金环，随着动作，金环碰撞，发出环佩相碰的清脆响声。 　　风雅飘逸非凡。 　　莫烈昀接过佩剑，将小木剑递给虚灵子，“不碍事，你跟着我舞个几百次便能记住了。” 　　虚灵子：“？” 　　然而她已经没有反悔的机会了，黑色河豚俨然尽心尽力地扮演着教习的角色。 　　一旦虚灵子走神或是偷懒，莫烈昀便会用剑鞘戳她。 　　虚灵子怕痒，每每一个动作出错，不想被戳，便忍不住地想要逃跑。 　　莫烈昀则拿着剑鞘追在她身后，像黄鼠狼追小鸡崽似的，将她撵到到处乱窜。 　　一个下午过去，剑法没打几套，二人倒是出了一身的汗。 　　柳夜端坐在一旁嗑瓜子，手里捧着话本，乐得清闲。 　　看着院落中岁月静好的三人，288忍不住疑问，在心里对柳夜说道：【宿主，你不管季怀思吗？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冲你们发脾气吧，你们不理她，她会不会再也不原谅你们？】 　　修长的手指将话本倒扣在桌几上，捻起一颗樱桃，黑眸弯起来，答非所问，“她第一次冲我们发脾气，当然值得庆祝啦。” 　　她一锤定音，“大好的日子，自当好好庆祝庆祝！” 　　说罢，柳夜点开系统商城，兑换了眼馋已久的【火锅】。 　　288：【？？？】 　　———————— 　　omg我一直以为哇塞就是哇的意思（谢谢提醒~已经改嘞 [89]第 89 章:火锅 　　“季怀思在中洲威名远扬，她本人对此应当有所耳闻，她不出面解释，想来是不在意虚名，也不在意别人对她如何评价。无论众人觉着她是专精乐曲也好，音律不通也罢，她都不在乎。” 　　288一听，觉得宿主分析地很有道理，但仍然无法解释季怀思为何会生气。 　　冰冷的电子音继续推敲道：【可是，如果真的如宿主所推测的那般，季怀思应当是不会在意虚灵子的看法才对。但是她生气了，说明这个推断站不住脚。】 　　时间长了，发现宿主平日其实分外好说话，288胆子也大了，直言不讳地说出了它的想法。 　　柳夜闻言，没否认系统，只是说道：“季怀思不在意别人对她如何评价，归根结底，是因为她不在意'那些人'。” 　　“人类的情感是极为复杂的，通常来说，人类对亲近之人会有更高的要求。她恼怒于虚灵子听信传闻，不正是说明我们于她，已经不单单'那些人'这般简单了么。” 　　“这如何不叫人开怀呢？” 　　“虚灵子相信的，不是诸如'季怀思品行不端'之类的流言，言辞中并无恶意。再者说，季怀思自己都不在意传闻，放任自流，虚灵子会将之误解为'默认'也不奇怪。” 　　也不知柳夜想到了什么，她突然笑了起来，“说不准我们的榜一大人此刻正藏在房间里，懊恼自己的脾气来得莫名其妙呢。” 　　话音落下，光屏上跳出一个界面。 　　【火锅】 　　【字面意思，火锅，想在冰冷冷的异世界品尝一份热气腾腾的美味吗！】 　　【售价：150000】 　　【火锅，不容任何忤逆！鸳鸯锅~可自选两种口味哦，与朋友小聚时风味最佳。】 　　【您是否确认购买[火锅]，订单提交后不可取消，不可退款！】 　　修竹似的手迟疑片刻，她先唤出了自己的信息界面。 　　【已读乱回人设系统】 　　【宿主：柳夜】 　　【年龄：17】 　　【修为：金丹一层（6300/10000）】 　　【人气值：652533】 　　【惊愕值：7.0/10】 　　【商城余额：336023】 　　犹豫了不到一秒钟，柳夜爽快地点了【确定】。 　　【该商品有为鸳鸯双味版，请谨慎选择您的口味，确认后不可更改！】 　　柳夜原本想选她挚爱的【红油】与【番茄】，想了想，怕几位从未尝试过番茄锅的众人接受不能，转而选了更为稳妥的【三鲜】口味。 　　片刻后，她将膳房中闲置的大圆桌搬到院落中，像变戏法似的将铜锅放在桌面上。 　　今儿天气正好，天际仿佛浸了油的信笺，半透明地绯红霞光洒落而下。 　　这种天气，正适合在院落中涮火锅。 　　自穿越来，柳夜已许久未有品尝过火锅，此刻瞧见铜制锅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鸳鸯火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虚灵子为了避开莫烈昀的毒手，方才跑到了院落外边儿去，这时闻到香味，不自觉地耸动两下鼻子，转头看向莫烈昀：“你闻到没？” 　　一行人自从到了帝都，吃穿用度的额度锐减。 　　俗话说由奢入俭难，她们方到人界，吃好喝好，在帝都的这些时日只能吃些清淡小菜，难免嘴馋。 　　莫烈昀这会闻着香气，愤愤道，“什么东西这么香？” 　　她两面面相觑，原以为是周边邻居院落中散发出的饭香，本想爬上墙头好好瞧瞧。 　　谁料，一路循着香气走过来，竟然走到了她们自己的院门口！ 　　二人一把推开院门，只见院落中央，一口长相奇异的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锅的形状宛若阴阳圆圈，只不过一边是红色，另一边则是奶白色，红汤翻滚如烈焰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而白汤翻滚时，依稀可见其中的平菇、鸡肉等食材。 　　莫烈昀见此景，率先落座于白汤一侧，并且不解地问道：“红的那边啥也没有啊，难道喝汤么？” 　　说着，她鼻子小狗似的耸动两下，摇了摇头，“一闻就很辣，这怎么喝？” 　　柳夜没应声，只是先说道：“南红，你去房间里把阿豹背出来？让她与我们一道吃。” 　　听见莫烈昀“嗯”了一声，柳夜目光一转，落在虚灵子身上。 　　“南星，劳烦你去叫一下千姊？” 　　虚灵子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柳夜将众人支开，特意给她与季怀思单独相处的空间。 　　她道了声谢，转身走向季怀思的房间。 　　虚灵子抬手叩了叩门，“千姊，吃饭了。” 　　里边传出一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好。” 　　虚灵子守在房门处，待季怀思打开门的那一瞬，从门缝中挤了进去，她抬头望着季怀思双眸，“抱歉，季道友，我不该听信传闻。” 　　季怀思抿唇，摇了摇头，“是我该抱歉才是，对不住，冲你发了脾气。” 　　虚灵子双唇翕动，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季怀思截住话头，“先出去罢。” 　　院落中的柳夜又选购了诸多涮火锅的食材，与火锅一道，统共花费了18万商城余额。 　　哪怕心里早有预料，这昂贵的花销也让她止不住地肉疼。 　　柳夜在心里问道：“系统商城中就不能上一个火锅底料的配方么？” 　　288的电子音在此刻显得更加冷酷无情：【商城中的商品列表高出我的权限，我无权操控。不过宿主，你可以尝试着破解配方。】 　　还不等柳夜说话，黑色河豚背上的阿豹便大声嚷嚷着：“好香好香好香！！” 　　莫烈昀见到桌上变戏法似的多出来的食材，突然无师自通地理解了红汤的作用，想了想，这次移到了正中间。 　　如此，她便能同时尝到两个口味了。 　　待到季怀思与虚灵子落座，院落中顿时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热闹和温馨。 　　一片寂静中，柳夜率先动手。 　　她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嫩牛肉，轻轻放入红汤中，几秒钟后，肉片便由粉红转为诱人的浅褐色。 　　她熟练地捞出，蘸上特制的蘸料，送入口中，瞬间，满足的表情溢于言表，“这是'火锅'，是我在风云阁闲来无事时自创的吃法。不瞒你们说，就连我娘都不知道，你们是一个吃到的人。” 　　莫烈昀听了这话，将信将疑地看她一眼，心想，没看出来柳夜还有作厨子的天资？ 　　待她学着柳夜的动作，将浸泡着红油汁的牛肉放在口中时，心中的疑虑顿时消失了。 　　牛肉挟着红汤的醇厚与辣意，入口先是微微的麻辣刺激味蕾，随后是肉质的鲜嫩在口中化开，牛肉的口感与辣油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当真是惊为天人。 　　莫烈昀由衷地冲柳夜竖了个大拇指，佩服道：“厉害。” 　　虚灵子先是给阿豹烫了一个牛肉后，自己才吃了一片，饶是不怎么爱吃辣的虚灵子，也不得不承认道：“好吃，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季怀思眼睛都不眨，看都不看红汤一眼。 　　她原本也想率先尝试一片众人赞不绝口的牛肉，看着翻腾的白汤，又看了看粉红的生牛肉，迟疑片刻，最终对桌面上的蔬菜下了手。 　　季怀思先细心地将各式蔬菜一一投入，待其煮熟轻轻捞起来，蔬菜在三鲜汤的浸润下，更凸显出其鲜甜。 　　笋子脆生生的口感与汤汁的鲜美交织在一起，实在是很合她的口味。 　　季怀思自诩是五人中最为成熟稳重的那个，今日却小孩似的闹了脾气，现下想起来还有些尴尬。 　　她本就不是话多之人，这会更是沉默。 　　偏偏她一抬头，就撞进一双亮晶晶的黑眸中，里面是不容忽视的期待，“榜一大人，如何？” 　　季怀思抿了抿唇，轻咳一声，“……好吃。”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见到季怀思如此别扭的模样，柳夜心下坏笑一声，照着【】中已读乱回的内容，眼下流出一些失落，“我知道你是随口说说的，只不过是哄我开心罢了。” 　　季怀思：“……” 　　好好的怎么又发疯了？ 　　众人见季怀思如此，纷纷在旁边看好戏，嘴里当然也没闲着。 　　阿豹最喜欢的是各种各样的丸子。 　　也只有吃饭的时候，阿豹看起来才有这个年岁孩童应该有的纯真快乐。 　　丸子圆润饱满，内陷料足丰富，咬一口，口感软弹又有韧性，红汤热辣爽口，白汤鲜甜清淡，两个口味她都十分喜欢。 　　阿豹一口气吃下五六个丸子，像嗷嗷待哺的小兽一般，乖巧地坐在竹凳上等待下一轮。 　　这头柳夜还没完，见季怀思没答复，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原以为拿出这般手艺能叫姐姐开怀，瞧瞧，姐姐连夸奖一句都不乐意，若是这般，我以后都不做了。” 　　原本在一旁看戏的四人，目光顿时落在了季怀思身上，眼神中都写着“快说你爱吃，否则我们饶不了你。” 　　季怀思败下阵来，勾唇笑道：“好吃，我这辈子还没吃过如此美味的食物。” 　　弹幕哈哈大笑 　　【i人是e人的玩具实录……】 　　【一个火锅15万，夜子怎么说也要回本的啊！】 　　【好久没吃火锅了，想吃！】 　　【话说，为啥榜一只吃素啊？她以前也不吃肉的吗，我怎么记得她不忌口来着？】 　　【对哦，季怀思什么时候变成素食主义者的】 　　弹幕正疑惑着，看到季怀思夹起一片肉，长手一探，将它沉没在红汤中，弹幕大为震惊。 　　【……等等，她该不会是以为红色的肉只能下红锅吧？】 　　片刻后，弹幕就这样看着季怀思被辣得直吸气，却又忍不住一直往红锅中下牛肉。 　　最终，水灵灵地流下了生理性的眼泪。 　　弹幕：【？】 　　柳夜看着泪眼汪汪的季怀思，索性调出系统的拍摄功能，将众人拍了进去。 　　她命名道：【第一次吃火锅。】 　　———————— 　　大战前的安宁（不是） [90]第 90 章:皇家别苑 　　傍晚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下肚后，柳夜的胃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有种暖洋洋的感觉。 　　饭到后程，柳夜还从系统商城中兑换了一坛精酿，桂花酒淡淡的琥珀色。 　　酒中蕴含着浓烈的桂花香味与浑厚的酒香融合在一块。 　　柳夜两颊微微泛红，将酒挨个缓缓倒入莫烈昀，虚灵子与季怀思跟前的瓷杯中。 　　阿豹不似傅爻那般执着地想要与姐姐们一道交杯品酒。 　　被柳夜拒绝后，便一门心思地吃丸子去了。 　　酒液流淌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间溪流轻拂过石面。 　　倒入最后一人杯中，桂花酒恰好见底。 　　柳夜举杯探手向前，杯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轻抿一口，那甘甜中带着微醺的桂花酒瞬间在口腔中绽放。 　　她感慨似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以前我在门派中时，几乎不同人讲话，偷了二长老的酒，都是独自抱着酒去后山林喝的。我当时以为，只能一个人这样过下去。” 　　穿越的十七载中，在脱离系统之前，门派中的徒子对她贬过于褒。 　　一方面，柳夜避免触发【已读乱回】，对徒子们较为疏远，另一方面，大一部分人听信传言，认为柳夜作为少阁主“德不配位”，少部分人持中立观望态度。 　　总而言之，在门派中，她几乎没有说得上话的朋友。 　　除却在灵云峰上，几个长老跟前，柳夜是快活的。 　　其它时候，在其她人结伴而行时独自杀妖兽，面对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门徒们对她的假意恭维，这些事一过便是十几载。 　　四下无人的夜晚，她应当是有些惆怅的。 　　不过她从未有一丝半毫吐露的意思——因为说出来也没什么用。 　　直到这一刻，杯盏相碰，瞧见众人脸上些许红晕，想到尚在沉睡的念静柏，长年累月积压在心里的情绪，宛如清泉融酒酿，待柳夜真正吐露心声时，心底的褶皱原来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抚平了。 　　众人见柳夜这么说，皆有些惊讶。 　　她们在外听到的是“不可说”的传闻，自五洲秘境中接触柳夜时，她已是风云阁的领队了。 　　未曾想过，看起来众星捧月的柳夜还有孤寂的往事。 　　虚怀谷的医修们心性单纯些，门派中没有错综复杂的派系势力，最多就是长老们用药的见解方式不同，时常为之争论不休。 　　往往这个时候，各个峰头的师姐师妹们便会聚在一块玩。 　　在门派中，哪怕是不大合群的虚灵子，也从来没有被排挤过。 　　想到这，她没有说话，只抿了口酒。 　　倒是莫烈昀应了一声。 　　黑色河豚显然不善饮酒，脸颊酡红最为显眼，此时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那、那神魔，你和我还真像，从小除了清河，也没人愿意和我一起玩。” 　　她这话一出，四人反应平平，未有什么波澜。 　　莫烈昀瞪大了眼睛，“你，们，神魔意思！” 　　而后，头一埋，醉倒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自从季怀思听到柳夜儿时的过往，目光就定格在了柳夜身上。 　　仿佛是在透过柳夜望向某一段回忆。 　　见虚灵子与柳夜二人看来，她仰头将瓷杯中的桂花酒酿一口喝完，剑眉轻轻挑起来，“下次吃火锅的时候再告诉你们。” 　　不等柳夜和虚灵子反驳，阿豹吃完最后一个丸子，缓缓说道：“我小时候也不是在族群中长大的。” 　　“母亲说，豹子必须要顺从自己的习性，否则，本能就会抛弃我们。直到被他捡到之前，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告别母亲，独自外出一趟。” 　　柳夜三人对视一眼，“你母亲？” 　　阿豹愣了愣，被几人乍然一问，才发觉自己的记忆不知何时恢复了一点儿。 　　再然后，是惊讶于自己方才说的话。 　　虽然柳夜勒令她不准叫阿爹，但她心里想的时候，总还是习惯性地把他唤作阿爹。 　　可阿豹方才脱口而出的只是“他”，就好像是一个路人，一个无关紧要死在路旁的尸体。 　　她记不起自己是何时改口的。 　　是被柳夜笑着夸赞“尖锐的獠牙是礼物”时，还是她们不厌其烦教导她如何融入人类社会时，又或者，是最开始，柳夜答应她要去救人的时候？ 　　小豹子不太会言语，但小豹子很敏锐。 　　不必出言点名，也能准确地知晓到底谁才是对她好的人。 　　柳夜三人可没留给阿豹继续怔愣的时间。 　　柳夜将昏睡在阿豹身旁的黑色河豚，连豚带椅地搬开，凑到阿豹跟前。 　　“你娘亲，还活着吗？在哪里？” 　　柳夜一边问，一边引领着阿豹重现她被拐走的场景，“你闭上眼睛，想象你是一只生活在丛林中的小豹子，某天你照常告别母亲独自外出，而后……” 　　阿豹听话地闭上眼睛。 　　妖修大可食用各种人类食物，或是辟谷丹来饱腹。 　　可母亲却总是会带着她外出打猎，就与未成妖的普通豹子那般。 　　追击，扑咬，撕碎。奔跑，跳跃，伏击。 　　幼时，母亲会确保猎物无法动弹后，让她来做最后的咬合，直到猎物最终停止呼吸。 　　丛林的魅力就在于此，壮阔之下，是残酷又现实的生存法则。 　　阿豹从来不会避讳直视猎物的眼睛，从那些失去光泽，被死亡逐渐笼罩的眼珠子里，她总能得到关于强者生存的启迪，从而本能地迸发出对生存的渴望—— 　　这或许就是她逃出来的原因。 　　母亲，母亲，母亲…… 　　她有着无人能比的锐利牙刀，修长而有力的四肢，宽阔温暖的肩胛…… 　　弥散在唇齿间的肉香让阿豹立刻想到了饱餐一顿的瞬间。 　　阿豹想起来，那天，她打来了一只野兔，母亲没有分食，阿豹独自饱餐了一顿。 　　她舔着鲜血淋漓的嘴角，听母亲说，“你做得很不错，这次巡视领地的范围可以扩大一些，不要走出丛林。” 　　阿豹自无不可。 　　可是她在丛林边缘瞧见了她从没见过的同类，对方的皮毛有着金黄色的光泽，双眼深邃而锐利，宛如两颗璀璨的绿宝石。 　　是一只强大的，健壮的，同类！ 　　阿豹眼睛骤然瞪大，想要上前与之交朋友，可阿豹刚一靠近，对方就奔跑起来，不过这也不碍事。 　　在大猫眼中，这是玩耍的方式。 　　阿豹飞快地跟了上去……再次醒来时，便是灰黑暗一片。 　　阿豹记忆还未完全恢复，众人从她坎坷的，结巴的叙述中，七七八八地还原了当时的场景。 　　豹子有极强的领地意识。 　　既然阿豹母亲将阿豹的外出定义为“巡视领地”，说明这个区域内，都处于成年豹的管辖范围内，大概率不会有别的同类出没。 　　几人听阿豹这么一说，酒醒了大半。 　　在秘境中被幻术坑害过，柳夜也不介意用最坏的想法去揣度凌渊派。 　　极有可能的是，凌渊派，擅长幻术的邪恶组织，早已盯上阿豹许久了，终于在她独自外出时找到机会，借助幻术诱使阿豹跑出妖界，而后被抓捕。 　　虽说暂且不知幕后之人大规模地抓捕妖修意义何在。 　　不过，比起人界皇帝独自策划了这一切而言，人界皇帝是被修士利用的，显然叫人更容易接受些。 　　柳夜一行人能收到的奉阳官府开具的文书，幕后黑手利用皇帝来掩盖妖修的踪迹也不无可能。 　　而且，阿豹的记忆在缓慢地恢复，也许再过几日她能全想起来也不一定。 　　不过柳夜没给阿豹压力，只是揉了揉阿豹的头发，夸赞道，“很有用的消息，下次再给你做丸子吃。” 　　转眼间就到了班主找上门的日子。 　　柳夜所料不错，在好几日的魔鬼训练之后，虚灵子舞剑亦有几分潇洒，班主一瞧，便决定让她们四人代替原本的舞者，与新来的乐师磨合。 　　十日后，柳夜四人赫然在前往春猎的随行名单上。 　　当然，她们是不能和贵人们一道走的。 　　皇家别苑的山脚下逗留了许多人，不止她们戏班，还有许多颇有手艺的民间艺人，从清晨等到晚间，一直到贵人们安置好了，挨个搜身监察无误后，才能让她们上山去。 　　她们的刀剑皆放在了院落里，暂时交给行动不便的阿豹看管。 　　此时手上拿的皆是未开刃的长剑。 　　无它，见过血的剑刃与舞剑耍着玩儿的摆设，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这些禁军不一定上过战场，但还没眼瞎无知到人神共愤的程度，若是带上常用的刀剑，除非杀出一条血路，否则根本混不进这皇家别苑。 　　柳夜四人走在林间小道间，四个人皆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周边的环境。 　　寂静的林间时不时拂过点点寒冷的风，风里夹杂着江水特有寒意。 　　她正要说话，身后负责歌舞的管事便厉声喝道：“赶紧走，别废话。” 　　四人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光看地形，的确与阿豹逃脱之处极为相似，皇家别苑除却假日活动之外，鲜少有人来此处。 　　就是不知，龙椅上的那位到底是被蒙在鼓里的，还是参与其中的帮凶了。 　　这些时日，四人除了舞剑，还常混迹在酒馆中。 　　有些话人清醒时不敢吐露，喝多了就不一定了。 　　传言中，当今圣上有一胞妹，其文武韬略皆胜过天子一筹，却因娘胎中带的病，先天不足，这才叫圣上坐上了龙椅。 　　但是么，这也不是大不了的秘闻。 　　两姊妹并无之间芥蒂，胞妹时常为皇帝处理事务，二人万分合拍。 　　皇帝并不介意其妹的“退位让贤”，对此传闻非但没有出手遮掩，还有推波助澜之势，希望全天下人都能知晓胞妹的气度。 　　柳夜有预感，关押妖修之人，必定是二者之一。 　　———————— 　　河豚：小时候没人和我玩（摊手） 　　众人：意料之中（ 　　乐师：你给我们下了药然后顶替了舞者？？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91]第 91 章:柳夜轻咳一声，带着几人大摇大摆地从林道上走了回去。 　　头一个夜晚，四人歇了在最外围。 　　帐篷位于半山腰处的林道边上，条件有限，四人只能挤在同一个小帐篷中。 　　得亏她们到人界已经一月有余，彼此之间不似在修真界时那般生疏，不然此时抵足而眠恐怕会相当尴尬。 　　帐篷不隔音，以防被人偷听了去，柳夜在系统商城中兑换了一个小小的油灯与几张信纸毛笔。 　　四人围绕着油灯，各自蜷缩起长腿，挨在一块交换信息。 　　春猎随行之人对她们看管非常严厉，不止搜身，就连此刻歇脚睡觉了，外边儿都有禁军不眠不休地把守着。 　　别说是人了，哪怕是蚊子也难以突破层层阻碍。 　　她们原先定好的夜探别苑后山的计划只好打消。 　　正巧明儿一早便要启程，四个人在信纸上写写画画一通，最后一律决定今晚先养精蓄锐。 　　贵人们什么时候有兴致，可不是会提前告知的，她们必须一早就去山上待命。 　　柳夜想了想，在商城中兑换了四柄匕首。 　　与油灯等物件一共花费了三万左右的商城余额，看着锐减的商城余额，柳夜来不及心疼，将四柄匕首递给众人。 　　柳夜摊开掌心，三柄锋利的匕首静静地躺着。 　　柄部由冷硬的乌木雕琢而成，在微光中散发着点点寒光，仿佛是夜色中潜伏的暗影，刀刃薄如蝉翼，锋利异常。 　　莫烈昀率先接过，握住匕首轻轻挥舞两下。 　　这柄匕首轻轻划过空气时，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是一件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莫烈昀点了点头，这把匕首不比她送给虚灵子那把差。 　　季怀思没着急接过，而是先在信纸上写了两个字：【搜身？】 　　柳夜垂眸不语，没应声，右手抖动两下，显然是在催促季怀思与虚灵子先将匕首拿走。 　　而后她才空出手来，在信纸上解释道：【今日我们已经被搜身过一次了，今夜又在她们眼皮子下寸步未出，应当想不到我们身上还会有武器。】 　　【不过，以防万一，我们先将匕首藏在鞋子里，进入别苑后再见机行事。就算要搜身，她们也不会叫我们在皇帝面前脱掉鞋子的。】 　　这荒山野岭的郊外林道，一夜未有洗漱，想来禁军们也不敢让她们在演出前脱掉鞋子的。 　　三人一听觉着柳夜说的颇有道理。 　　四人为了舞剑，穿的是十分正轨的长靴，将匕首放置在紧贴着裤腿的地方，几乎无法看出异样。 　　做完这一切，柳夜吹灭了油灯。 　　一夜无梦。 　　翌日一大早，管事的响彻天际嚷嚷顿时吵醒了众人。 　　这些艺人大多都不是第一次随春猎出行，一听到管事的叫声，四周顿时窸窸窣窣一片，几乎是一瞬间，便麻利地从帐篷中出来。 　　柳夜她们这边动作稍慢了些，顿时成为了管事的眼中钉。 　　“快些出来，再这样磨磨蹭蹭的就撤了你们的戏！” 　　“息怒息怒，她们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别往心里去。” 　　戏班一道的乐师们递了两些碎银到管事手中，这才被放过。 　　她们素不相识，不仅害乐师挨了骂，还让人赔了钱，几个人心里都过意不去。 　　季怀思自帐篷中一出来，直冲那名乐师而去，想要将碎银还给她。 　　对方一阵推诿，拗不过季怀思，最终还是收下了钱。 　　只不过收下银钱后，乐师对柳夜几人更加细心，想着她们都是新来的，第一次面见皇帝心下难免惴惴不安，她把几人拉到一边，小声叮嘱道：“天子的气度当真是我凭生仅见，皇上气度大，脾气温和，很少冲我们这些人发火，你们别太紧张，不出错就行了。” 　　柳夜道了声谢，几人亦步亦趋地坠在她身后，无声地交换了下眼神。 　　若是柳夜一行人的行踪败露，至少不要连累戏班的人，她们都是认真讨生活的，不该无辜被牵连。 　　故此，四人中，只有柳夜一人露出了真面目，其余的三人戴的皆是易容.面具。 　　当然，考虑到季怀思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在春猎这般多权贵面前，还是遮起来为好。 　　好不容易走上山顶，终于进入了别苑，艺人们又被安排在最偏远的角落待命。 　　莫说是天子的龙颜了，连天子的龙尾巴都看不见。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 　　待到傍晚时分，众权贵围坐在一堂，用着晚膳，众人的座次中间留出了一片空地。 　　是供艺人们表演的。 　　随着一阵清脆的铜锣声划破宁静，终于轮到戏班的众人出场了。 　　柳夜将剑横在眉宇剑，透过剑光中的点点缝隙往正中间的那位瞧去。 　　一身黑底金边的蟒袍，眉宇间透露出不怒自威的威严。 　　只一眼，柳夜便确定了此人定为天子。 　　乐师手指抚在琴弦上，发出阵阵低鸣。 　　柳夜收回目光，手中寒光凛冽的长剑往上举起，恰逢此时，乐律猛然如同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 　　她身形一顿，手腕一抬一转，手中长剑发出的剑光如游龙，与月光交相呼应。 　　随着她的步伐，剑穗飘飘洒洒，其照应在地面上的影子也随之摇曳起来。 　　光看地面，剑穗摇曳的光影与银辉，斑驳的阴影交织成一副幽静的画面。 　　视线往上一抬，几个身着长袍的青年，身姿挺拔，在月光如洗的夜幕下，手中的长剑与潮水般涌动的乐律相融合。 　　动作时而流畅充满力量，英姿勃发，时而轻盈如灵蛇，潇洒飘逸，时而又宛如猛虎下山，气势磅礴。 　　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道银色的轨迹，与月光交相辉映，雅致而肃杀。 　　与地面上幽静的画面形成鲜明对比。 　　时而江风拂过，柳夜衣袂飘飘，让人忍不住惊呼一声“此人只应天上有”。 　　一时间竟叫看惯了各式乐曲的贵人们看呆了去。 　　最终，当最后一式剑招完成时，乐律也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柳夜缓缓收剑入鞘，冲着龙椅上的那位行了个礼。 　　一片寂静中，天子轻启朱唇，“好！赏！” 　　这一声如同晨钟暮鼓，唤醒了尚且怔愣的贵人们，她们纷纷拍手附和起来。 　　皇帝冲柳夜招招手，示意她走上前来。 　　柳夜弯腰垂眸，一路埋头盯着足尖，小心挪了过去，良久，她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直到头顶传来一道听不清喜怒的声音，“抬起头来。” 　　她才依言抬头。 　　皇帝瞧着岁数不大，许是因为终年操劳，面容算不上健康，略显瘦削，却难掩锐利。 　　她的眼眸极为深邃，冷峻中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与那些被权臣架空的皇帝全然不同，这是只有大权在握的皇帝才能有的气度。 　　以免生出事端，柳夜只微微扫了一眼便将视线落在了皇帝跟前的瓷杯上，并不僭越。 　　皇帝笑了起来，冲一旁道，“小姨，这位后生看起来俊的很，还是个颇知礼数的。” 　　被她唤作小姨的人，闻言只用余光瞥了柳夜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既然皇帝喜欢，那便多赏些。” 　　“好，你退下吧。” 　　柳夜起身后退的那一瞬，侧过眸觑了位于皇帝另一侧的人。 　　她的五官与皇帝有七分肖似，但……与传闻不同。 　　她面容清朗，几缕碎发随意地垂落在额前，看起来比皇帝健康得多。 　　哪里有传闻中“病弱到不得不让贤”的程度？ 　　柳夜隐去黑眸中的一闪而过的幽光，随戏班的人一道退了场。 　　刚一退场，柳夜便被团团围了起来，乐师们七嘴八舌地祝贺她，感谢她，说多亏了她，龙颜大悦，戏班上下重重有赏。 　　这次春猎的赏钱，够她们好几年的花销了。 　　柳夜摆摆手，意思是说没什么，找个借口，与季怀思几人走到角落，突然间，虚灵子抽搐两下，摔在了地上，吓得一旁的乐师尖叫一声。 　　管事的立刻赶来，训斥了她们几句，“若非这里离贵人远……下不为例。” 　　柳夜打横抱起虚灵子，向管事告饶。 　　“我义妹不知怎的突然如此，恐怕急需医治，希望您能先放我们下山，我们好去医馆。” 　　想到她方才在皇帝面前露了个大脸，管事的便没刁难，只不过这事她一人做不得主，“你且等等。” 　　片刻后，管事的带着几位禁军走了过来。 　　“这几位官姐儿送你们一道下去。” 　　上山有讲究，下山自然也不容易，说是护送，其实更是监视。 　　柳夜面上却没显露出来，倒不如说一切尽她在掌握之中。 　　她拱手道谢两声，“多谢，我不会忘记您的恩情的。” 　　说罢，柳夜抱起虚灵子，冲几位禁军说了声，“劳烦你们，我义妹瞧着不大好了，我想要快些下山去。” 　　很快，一行人便到了半山腰处，掠过供艺人们休憩的半山腰后，再往下，把守的禁军明显就变少了。 　　走在最前方的柳夜瞧准机会，抱着虚灵子陡然转身。 　　这是她们约定好的信号。 　　禁军们还没想明白为何柳夜要突兀转身，便被季怀思与莫烈昀两人干脆利落地用匕首柄处敲晕了过去。 　　统共有五名禁军监视她们，此刻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皆七仰八叉地倒在了林道上。 　　柳夜轻声催促道，“快快快。” 　　方才还在柳夜怀里口吐白沫的虚灵子用衣袍擦了擦脸，利落地拖着禁军的双腿，将其拉进了密林中。 　　柳夜力气大些，双手分别抓住两人的右腿和左腿，一并将其拖了进去。 　　良久，四个人换上禁军的衣服，重新从密林中钻了出来。 　　季怀思与莫烈昀方才借着混乱，隐在角落，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柳夜身上时，悄悄取出匕首藏在袖间。 　　虚灵子则服下她给自己事先调配的药水，借此装病好脱离众人的视线。 　　最初她们商议时，虚灵子还有些不确定。 　　柳夜若是抱着她，便只有双足可以动，这无疑是极大削弱了柳夜的实力。 　　谁料，还不等柳夜为自己辩驳，莫烈昀就率先在信纸上奋笔疾书：【解决几个人族士兵我们两不是绰绰有余了么？还用得着柳夜出手？】 　　莫烈昀写完，指尖一会指向季怀思，一会指向自己，最后指向虚灵子。 　　意思是说，你也太看不起我们了吧！？ 　　虚灵子摆摆手，同样在信纸上解释着：【非也非也，我想着，留下血迹很容易就会被发现。恐怕只能打晕，万一人数多了，让其中之人跑掉，或者张嘴发出声音喊来救兵怎么办？】 　　柳夜想了想，落笔写到：【不会超过六人，比起人数太多，你不如担忧人数太少。】 　　她们又不是什么犯人罪人，没必要派这么多人盯着她们，也没有那么多的兵力用来浪费。 　　柳夜唯一担心的便是如果护送她们的禁军数量不够多，她们便没衣服可换了。 　　还好，到目前为止，一切都算顺利。 　　柳夜轻咳一声，带着几人大摇大摆地从林道上走了回去。 　　———————— 　　河豚每天都很急 [92]第 92 章:请君入瓮 　　路经半山腰的岗哨时，把守在艺人帐篷处的禁军突然冲柳夜点了点头，笑道：“这么快就回了？” 　　每个禁军的头盔几乎能覆盖整张脸，外有轻甲覆盖全身，只要身高不差得太多，借着角度遮掩一二，乍一看，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但是，声音是一时半会无法伪装的。 　　更不用说方才下来的途中，五位禁军中有四人都未有开口讲话。 　　连她们是何种声音都不知晓，如何伪装？ 　　若是柳夜出言回应，恐怕立刻就会露馅。 　　然而，正当值途中还能闲聊两句的，必定是相熟之人，柳夜若是保持沉默，亦是异常怪异。 　　一时间，进退维谷，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众人后背汗毛倒立，握住刀柄的手皆在暗自用力，四双眼眸中幽光一闪而过。 　　若当真败落，只能杀之灭口了。 　　与其让这些禁军先一步察觉出问题唤来救兵，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这么想着，莫烈昀几乎已经要拔刀出鞘了。 　　就见走在前边的柳夜从怀中扔出一个酒袋子，而后用手指点了点方才出言的那位禁军。 　　自半山腰起，一直到皇家别苑，像这样把守在两侧的禁军约莫有近百人，从此处杀过去实在不是一个好办法。 　　柳夜一行人不惧人族士兵。 　　可杀上山耗费的时间，足够皇帝撤离了。 　　这一刹那，柳夜心思千回百转—— 　　护送柳夜的禁军们是从山上调下来的，按照常理来说，越靠近皇帝跟前的，官职应当会更大些。 　　既然被派遣下山执行“护送”的任务，想来不会是特别重要的人物。 　　故而，柳夜所冒充的这位禁军，较之这名驻守在半山腰的禁军而言，官职更高，却高不了多少。 　　与这半山腰的禁军极有可能是亲近的前后辈关系。 　　柳夜当时更衣，刚把禁军的轻甲解开，酒袋子瞬间就从里边掉了出来。 　　想来，此人较为嗜酒，结合她们护送柳夜几人下山毫无不耐烦的神色来看，应当是是想顺路品几口小酒。 　　这样的人，与下属的关系应当是较为亲近的。 　　而柳夜她们为了给义妹寻找医馆，下山的脚程很快，按照相同的速度计算，不出半刻钟便能从半山腰到山脚。 　　为了不露出破绽，柳夜一直催促着。 　　众人换好衣服再上山的时间，不超过一刻钟——与禁军走一个来回的时间几乎是相当的。 　　可面前这人所言为，“这么快？” 　　柳夜大胆猜测。 　　或许二人私下便是经常一道喝酒，很是了解这位前辈嗜酒的风格，所以她才会惊讶于前辈并没有在山脚下多喝几口，而是这么快就回来了。 　　所以柳夜抛出了酒袋子，没有出言说话，又状似威胁地伸手点了点她。 　　既亲近，也符合当值途中上司对下属的“管教”。 　　当然，柳夜只是猜测的，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可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路杀上去，比起束手就擒，何不大胆赌一把？ 　　柳夜侧过眸，用余光扫着半山腰处的禁军，右手握住刀柄，只要一有异动，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这些禁军。 　　好悬不悬，让她赌对了。 　　禁军接过酒袋揣进了怀里，腾出一只手来放在唇边，从左往右一拉，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一行人憋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好在越靠近山顶，把守的将士们就愈发严肃，柳夜一行人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进入了别苑。 　　这晚月朗星稀，各式帐篷中灯火乱撞，乱七八糟的光影交叠在一起，却一点不显得缭乱。 　　别苑上的戒备之森严，她们刚一踏入，便遇上一队手持火把的同僚。 　　显然是在来回巡逻，见了柳夜一行人，皱了皱眉。 　　低声呵斥了一句，“来了就赶紧归队。” 　　柳夜几人正摸不着头脑，遇上这等天降好事，立刻依言照做。 　　通常来说，春猎的营帐部署的位置就如同皇家过年的宴席一般，很是讲究。 　　势力大的豪门世家，与皇帝沾请带故的宗族，还有些颇得圣心的清流臣子，就要离皇帝近一些。 　　想要行刺皇帝的刺客，会想方设法地拿到部署营帐的图纸。 　　但其实，图纸大概率是假的。 　　上边儿标注的天子所在帐篷中住的人，实际上是天子的近卫，亦或者是随行护驾的武将。 　　不过么，图纸会骗人，兵防布阵却不会作假。 　　该在皇帝身侧保护的禁军缺一不可，不可能为了提防刺客，而“假戏真做”，将保护皇帝的兵力抽调出去。 　　在幻境中时，她在军队中待过，对兵防布阵略懂一二。 　　此时跟在巡视兵丁队伍里，借着路线，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将兵力最为严密谨慎的区域暗自记下。 　　待到一圈巡视完毕，柳夜四人与前来交接的禁军换了位置。 　　柳夜一行人被分配到了一个较为边缘的位置站岗把守。 　　整个过程中，未免叫人看出异样，四人未有任何的肢体动作或是眼神交流，此时腰背挺得笔直，认真执行着看守的任务。 　　一直等到后半夜，来了一批交接的禁军，又轮到她们巡视了。 　　这一次，走过林道边际时，跟随在巡视首领身后的几人倏尔动了。 　　柳夜率先掷出匕首，薄如蝉翼的刀刃在夜色中几乎是看不见摸不着，能杀人于润物细无声。 　　此时被她用了九成的力道抛出去，几乎是一瞬间，便将首领手中拿着的火把拦腰斩断。 　　队伍中的虚灵子立刻上前两步，将火焰踩灭。 　　首领一声惊骇的“敌袭”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咽喉。 　　柳夜手指紧了几分，首领整个人往后一仰，翻起了白眼，她以手作刃，干脆利落地将首领劈晕了过去。 　　而后将手中昏迷的人往虚灵子手中一扔，整个人好似暗夜中的修罗，以同样的法子解决了近前的两个禁军。 　　在火把落下的那一瞬间，莫烈昀与季怀思同时出了手。 　　她们的刀根本没有出鞘，长刀带着刀鞘在空中划了一个优雅地弧度，劈在“同僚”们的后颈与太阳穴各处。 　　在转瞬的光景中，一整队巡视兵丁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警告，便已是全军覆没。 　　为了避免她们摔落于地，发出重物碰撞的声响招来麻烦。 　　众人长手一探，将摇摇欲坠的同僚们扶住，小心翼翼地将她们拖进密林中捆起来。 　　做完这一切，柳夜几人脱掉轻甲，露出里边穿的夜行衣，用黑布掩面，隐了身形。 　　像影子融入黑夜般，悄无声息地从密林中潜了出去。 　　几个人身形如鬼魅般穿梭于错综复杂营帐间。 　　一路摸到了守卫最严密的区域。 　　这区域中约莫有二十个营帐，柳夜无法确定皇帝究竟在何处，只能一个一个找过去。 　　按照柳夜方才她们把守时的规律来看，每个帐篷周围有一到两名禁军把守在侧，而站岗与巡视每两个时辰交接一次。 　　若把守的人迟迟没见巡视的卫兵回来，定会起疑心。 　　如今已过了小半个时辰，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柳夜打了两个手势，众人跟着她矮身，贴着地面翻滚几圈，借着营帐的遮挡，避开了近前的巡视卫兵。 　　营帐旁的两侧烛火摇曳，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把守在帐篷前的守卫若是微微侧过身来，余光立刻就能瞥见地上的几道鬼影。 　　柳夜没法，只好提前钻进营帐中。 　　身后的几人立刻跟上。 　　季怀思位于几人最后边儿，影子的一角几乎是擦着禁军的眼角而过，在其环顾四周的前一瞬，翻滚躲进了帐篷里。 　　翻滚的动作有些着急，季怀思险些与歇在床脚处的嬷嬷撞个正着。 　　好在她们的动作皆是极轻，并未将其吵醒。 　　柳夜半支起身来，往床榻上瞧了瞧。 　　不是皇帝。 　　她们便又矮身从帐篷中出去了。 　　就这般，她们一路巧妙地利用帐篷避开了禁军的巡逻路线，用了约莫一个时辰的时间，探了十个帐篷。 　　期间不慎撞进了一位宗族老者的营帐中。 　　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睡眠时间也变少了。 　　这位老者大半夜的不睡觉，拿着祖宗的牌位，说自己一辈子也没能给家族添女，愧对列祖列宗。 　　老者也确实如她所言那般。 　　愧疚异常，整个人的心神都牵挂在牌位上，加之老眼昏花，一直到柳夜她们出去，压根都没发现身后多了四个人影。 　　除此之外，余下之人皆在呼呼大睡。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皇帝脾气再好，也是皇帝，谁也承受不住她的怒火。 　　打猎本就耗费精力，一整天陪伴皇上左右，精神必须要一直紧绷着。 　　这会终于可以歇口气，皆睡得很是香甜。 　　这倒是给了柳夜几人可乘之机。 　　一路上，好几次与巡逻士兵擦身而过，可谓是有惊无险。 　　搜完这一片，四人匍匐在由几顶帐篷打在地上的阴影中。 　　柳夜目光如炬，眸子往前方一扫，眼神落在最近的营帐上，接下来，她们极有可能闯入武将的帐篷里。 　　柳夜想了想，冲身后几人打了个手势。 　　意思是，如遇意外，一个不留。 　　而后将匕首掣在掌心之间，身形一展，如同野狼一般，迅猛无声，瞬间急掠向另一处营帐。 　　动作轻盈，一气呵成，未有发出一声声响。 　　剩下的几人瞅准时机，紧随其后，众人在帐篷后对视一眼，柳夜率先矮身钻了进去。 　　谁料，她脑袋方一探进去，从斜上方横下来一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柳夜面色一凛，趁着半边身子还在帐篷外面，背着手给三人打了信号。 　　手势的意思是——危险，移动暂停。 　　如遇危险，万万不能莽撞行事。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哪怕有人被抓了，只要外边儿还有人能自由行动，便还有希望。 　　看到柳夜的手势，三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止住了进帐篷的动作。 　　在不被禁军发现的前提下，尽力分散开来，避免被一网打尽。 　　三人紧贴着帐篷，一旦听见柳夜吹出口哨，她们便立刻杀进去。 　　帐篷里的柳夜低垂着眸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横在自己脖颈处的长刀。 　　方才若是这刀再往前一寸，立刻就能将她架在一个极为尴尬的位置—— 　　柳夜如果身子再往前边探，脖子撞在锐利刀锋上，必会见血，那么她便不得不保持着只有一个脑袋在帐篷内的窘态。 　　若如此，柳夜不论是逃跑还是反击，皆颇是困难。 　　偏偏这刀迟了一瞬，让她半边身子都进来了。 　　想来是个功夫不怎么到家的近卫。 　　当然，“功夫不到家”只是对比柳夜来说，这丁点儿的差别，对不会武功的凡人而言，根本翻不起风浪。 　　可是很可惜，柳夜并不是普通人。 　　她能在这丁点儿的，甚至不够一只鸡睡觉的空间中，拧身探手，一个眨眼间便能避过架在脖颈间的刀锋。 　　不过柳夜没有动。 　　她目光落在床榻上的背影上。 　　那人背对着柳夜，正半伏在桌几上，不知在做什么，此时见侍卫捉住"刺客"，未有一丝波澜。 　　明显是有备而来。 　　既然此人费劲心思搭好了戏台，柳夜也不介意看看她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柳夜长眉挑起一个堪称倨傲的弧度，率先打破了沉默，“阁下这是何意？” 　　那人听见柳夜说的话，突兀地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才起身点燃挂在柱子上的壁灯。 　　长时间在夜色中隐匿，眼睛早已习惯了黑暗，此时油灯一亮，柳夜被晃到，本能地眯了眯眼。 　　她眨了眨眼才看清那人的面容。 　　不是别人，真是她们苦苦寻觅的皇帝。 　　皇帝嘴唇翕动，“外面的几位何不一道进来坐坐？” 　　———————— 　　好刺激 [93]第 93 章:“你说是吧，小仙人？”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清晰。 　　贴着营帐藏身的几人听到里头传来的声音，怔愣了一瞬，面面相觑，没有应声，也没有依言进去。 　　帐篷里边儿的柳夜沉默不语，没有接话。 　　察觉到莫烈昀与虚灵子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季怀思抿了抿唇。 　　柳夜不在，她就变成了三个人中年岁最长，修为最高的人，理应接下指挥的重任。 　　在这一刻，季怀思脑海中的思绪可谓是百转千回。 　　柳夜不吱声意义何在，是在暗示她们趁机溜走吗？ 　　但是皇帝已经发现了有刺客，焉知外围会不会有层层陷阱等待她们，如果要进入帐篷，她们三个人是一道进去，还是留一个人在外边儿接应？ 　　一旦决策失误，极有可能会葬送所有人的生命。 　　她能做出正确的决定吗？ 　　又或者说，她承担得起最坏的结果吗？ 　　毫不夸张地说，哪怕季怀思身上没有任何的枷锁，她却莫名觉得无形的压力似群山压在肩膀上。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有些透不过气来。 　　然而时间紧迫，这实在不是一个悲秋伤春的好地方。 　　担忧、焦急，只在她脑海中微妙地停顿了一霎，而后便被汹涌而来的思绪撞到了角落。 　　季怀思薄唇微动，无声做了个口形，“你们两进去。” 　　谁料，不给她发挥的余地，在虚灵子与莫烈昀掀起营帐进去之后，皇帝幽幽地说，“还有一人呢？不肯赏光么？” 　　见事情败落，季怀思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起身进了帐篷中。 　　她撩开帘子的时候，侧身与柳夜对视一眼。 　　只见柳夜半跪在地上，因着刀尖的关系，她不得不微微向上仰起头，看起来狼狈极了。 　　而长眉下那双黑眸并无半点颓丧之意，整个人闲散地往冲季怀思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看起来颇是顽劣倨傲。 　　季怀思悬着的心突然就不慌了，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压力轻了不少。 　　皇帝说是请大伙进来坐坐，可在场的所有人，只有她坐在唯一的竹椅上，其余人或跪或半蹲着。 　　众人只能仰视着皇帝。 　　许是察觉到柳夜的心思，皇帝大拇指摩挲这椅子把手上的龙凤雕花，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来。 　　“怎么，当真想落座？你们千里迢迢赶来，机关算尽潜入我营帐中，是想来帮我研磨，侍奉左右的？” 　　柳夜没有理会皇帝的讽刺与挑衅。 　　她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我们倒是有这心，就是不知道皇帝有没有福气消受了。” 　　皇帝听了这话，修长的手往旁边一探，侍官便递上一根绣着飞龙的白玉烟杆。 　　柳夜目光定格在皇帝的手上。 　　这只手白皙修长，掌心没有薄茧，更没有伤痕——是一只不曾做过农活，亦不曾习武的手。 　　许多皇帝一生都未出过皇城，平日出行，大多也是乘坐轿辇，肤白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皇帝为何不成习武？ 　　自古以来，兵权的归属一直都是历代皇帝的心病。 　　故此，许多皇帝在培养子嗣时，皆希望她们文武双全。 　　若是继承人在习武上有天赋，便不用太过忧虑兵权旁落的问题，若是于武学上无甚悟性，全当强身健体亦不差。 　　譬如说璟煜执掌十万精兵，又譬如说会些功夫的璟峥。 　　但从这双手来看，她根本就不会武功。 　　皇帝不练武，到究竟是因为什么？ 　　很快，不待柳夜细想，她便知晓原因了。 　　侍官点了烟，恭敬地退到一旁。 　　皇帝吸了一口，袅袅烟雾自白玉烟杆顶端缥缈而出，摇曳成一条细长歪斜的白线。 　　许久，营帐中无人出言，四下沉默一片，只听见皇帝淡淡吞吐的呼吸声。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迷雾似的烟模糊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 　　皇帝的眼睛亮且黑。 　　此时盯着烟雾，锐利的双眸中难得透出一丝迷惘，好似坠入尘埃中，沉没在无边的回忆中。 　　突然，一阵咳嗽打破了沉默。 　　起初，咳嗽声低沉而压抑，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挣扎着涌出的痛苦呻吟，紧接着，变得急促而猛烈。 　　虚灵子的眉毛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皇帝胸膛喘息着，抓着椅子把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良久，咳嗽声停止。 　　皇帝额间已经浮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汗水顺着她瘦削的脸颊滑落，而后被侍官仔细擦拭干净。 　　柳夜瞬间明了。 　　约莫是皇帝身体一直不大康健，练武只会更加伤身子。 　　皇帝半伏在把手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随着那一次次咳嗽而耗尽。 　　好半晌，才嘶哑着嗓子开口道，“很惊讶？” 　　她说着，不等柳夜几人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道，“你知道这全天下，民间也好，暗处也罢，有多少我的探子吗？自你们到都城起，我就一直在关注你们。” 　　柳夜闻言，隐晦地与虚灵子她们对视一眼，没有应声。 　　皇帝低头望向柳夜，又像是透过柳夜望进回忆。 　　她将白玉烟杆放在唇边，默了默，终究还是认命般垂下了手。 　　“我娘，原先身体倒是康健，后来不知是从哪听说的长生不老的妖言媚语，一心炼丹。食用的'丹药'过多，终年累月，毒性残留积累在身子中，最后不仅自己落得英年早逝的下场，还连累了我与皇妹。” 　　众人听闻此话，神色不一。 　　皇帝瞧见了，笑了起来，“看你们的模样，想必是听说过退位让贤的话语了。” 　　皇帝不知肚子里装的什么药。 　　抓了她们不用刑，不逼供，反而没头没尾地说起了陈年往事。 　　这次不等皇帝说话，柳夜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截过了话头。 　　她没有回避，直直地望进皇帝深邃的眼眸中，一字一句道：“早年丧母，两个先天不足的幼年皇子难以服众，与其等着众人发现从而被权臣架空，不如率先改变舆论。” 　　“故此，为了皇权的稳固，你将你胞妹推到了天下人的眼前，借此掩饰你们二人皆带病的实情。” 　　“你说她文武韬略无人能及，让天下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众人啧啧称奇，又难免遗憾于她过于亏损的身子骨。” 　　“好在，皇帝你虽然才能上逊色几分，身体倒是康健。就这样，你们二人姊妹齐心，守住了天下江山，颇是不凡。” 　　柳夜说的话越多，皇帝的面色便阴沉一分。 　　然而，她就好像瞎了一般，全然不顾皇帝愈发阴翳的眼神，不管不顾地一口气全说了出来，末尾还要跟一句。 　　“皇帝，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当今龙椅上坐着的，实际上是两个人。 　　天下能人异士很多，只要皇帝有心，必然能找着擅长易容伪装的手艺人。 　　两人一母同胞，五官天生就有几分的相似，稍加修饰，便能做到十成的像。 　　再加上，这全天下上又有几个人有资格去亲自面见皇上，就算见着了，谁又敢仔仔细细地盯着皇上看？ 　　若是不巧撞见皇帝犯病，皇帝只需谎称自己是妹妹即可。 　　否则怎会流传出“胞妹时常为皇帝处理事务”的消息？ 　　天子之位，龙椅之争，向来都是残酷的，从未听闻过哪个藩王胆敢将手伸到天子奏折的。 　　除非是天子默许的，或者说，这是她唯一的办法。 　　柳夜曾在幻境中作过一国之君，自然知晓这其中的艰辛。 　　想当皇帝简单，但若是想当个好皇帝，就很难了。体弱多病的人，是无法胜任这项工作的。 　　故而，皇帝姊妹二人只好合力为之。 　　皇帝盯着柳夜，眼中是不可忽视的冷意。 　　她是一个极为骄傲且自负的人。 　　当然，她也的的确确有自负的资格。 　　失去母皇庇护的，过分年幼的，甚至体弱多病的天子，哪怕是一脉相承的母家宗族，都有可能企图以辅佐之由架空之实。 　　更不必说，在皇城深邃的风云中，还有多少野心勃勃、潜伏在侧的臣子。 　　从先皇手中过渡下来的，是一个不大安宁的朝廷。 　　帝都边城的琉璃瓦中，是昼夜不停息炉火。 　　先皇被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梦所迷惑，沉迷于炼丹之术，无法自拔。 　　原本用于赈灾利民、修筑水利，增强军力的国库，渐渐燃烧，最终泯灭成灰烬。 　　成为一粒粒被寄予厚望，实则毫无功效的丹丸。 　　国库空虚，官商勾结严重，民间疾苦，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 　　先皇却沉浸在一片虚幻中，对天下的苦难置若罔闻。 　　民间积怨已久，先皇驾崩，幼皇子的登基，被一些人视为改朝换代的契机，她们或许会“清君侧”，又或干脆自立为王。 　　哪怕民间起义多为乌合之众，但若处理不当，亦能掀起滔天巨浪。 　　更不用说，大都国周围，还有两个国家在一旁虎视眈眈。 　　可是她撑过来了。 　　到了她二十岁那年，权倾天下，朝野上下已无人可以撼动她的威严。 　　皇帝自以为，这样的决断与智谋，无论放在哪一朝的史书中，都当得起名垂千尺。 　　如今叫柳夜用“不过如此”的口吻说出来，好似在她眼里，是什么不足为奇的事情一般。 　　柳夜此举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 　　她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皇帝，皇帝眼眸中的盛怒不似作假。 　　有那么一瞬间，柳夜以为皇帝会下令杀了自己。 　　然而皇帝没有。 　　仅一瞬，皇帝便整理好了表情，无视了柳夜的挑衅，接着道：“你说的不错，我时常会想念她，却也十分怨恨她。” 　　先帝驾崩时，皇帝年仅九岁。 　　幼年丧母的巨大悲痛，皇城中的尔虞我诈，天下江山社稷，悉数压在她身上。 　　自成为天子的那一刻起，她就失去了软弱的资格。 　　哪怕牙碎了，也得咬紧唇角吞进肚子里。 　　皇帝十分早慧，屡次劝母皇放弃炼丹，却如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更怨恨母皇—— 　　恨母皇让她们两姊妹身子亏损，更恨她的撒手人寰。 　　然而，时间一长，皇帝看着千疮百孔的天下江山，甚至怨毒地想过，幸好先皇去得早，否则大都国一定会毁在她手中。 　　皇帝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突然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柳夜近前。 　　用烟杆挑起了柳夜的下巴，“后来我突然想到，或许我母皇并非痴人说梦呢？这世上，也许当真有腾云驾雾，与天同寿的仙人呢？” 　　皇帝再次露出玩味的笑。 　　她落在营帐上的剪影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只见毒蛇吐出蛇信，一字一句道，“你说是吧，小仙人？” 　　———————— 　　十个红包~ [94]第 94 章:“你不敢杀我。” 　　白玉烟杆抵在柳夜下颚，传来阵阵冰凉的触感，有那么一瞬间，皇帝几乎与柳夜额间相抵。 　　她死死地盯着柳夜，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波动。 　　在听到皇帝说出“小仙人”三个字的时候，柳夜心中猛然一紧，毫无灵气的人界知道了修真界的事情？ 　　她们又是如何得知的？ 　　一瞬间，柳夜脑海中思绪千回百转，面上却丝毫没显露出来。 　　她淡淡地勾起一个笑来，“陛下此话何意？” 　　皇帝没说话，似笑非笑地瞧了柳夜一眼，转身去了季怀思跟前，照样用烟杆将季怀思的下巴挑了起来。 　　而后，皇帝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指尖掐住下颌的皮肤，猛得用力往上一掀。 　　她拿着易容.面具，就像拿到了一枚功勋。 　　皇帝甩了甩手中的易容.面具，长手一探，就有侍官从身后疾步走来，接过面具，而后依次将莫烈昀与虚灵子的面具扯了下来。 　　这面具用的是上好的材质。 　　极为贴肤，戴上去后牢牢扒在脸上，宛若第二层皮肤，但相对的，取的时候也得万般小心。 　　需将面具蘸水浸湿后，缓慢地从脸上一点一点剥下来。 　　这般粗暴的举动，立刻让三人脸上布满了红痕。 　　较之习惯了风吹日晒的莫烈昀与季怀思而言，虚灵子皮肤更脆弱些，此刻脸颊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碎血珠。 　　在皇帝撕掉季怀思面具的那一刻，柳夜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弯曲了起来。 　　那正好是拿剑的姿势。 　　可是她必须要忍耐。 　　从皇帝举止中可以看出，她是一个极为自负的人，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低头的——即便是在死亡的威胁下。 　　柳夜一行人如果想从皇帝嘴巴里撬出信息，只能由皇帝自己吐露出来。 　　更何况，她们不可能真正杀了皇帝。 　　一国之君命格中带有紫气，这是许多世轮回才能积攒功德才能换来的。 　　更不必说，一个贤明的皇帝毫无征兆地驾崩，无论于哪个朝代而言，皆是天大的灾难。 　　大都国群龙无首，边国来犯，必定会使得人界陷入战乱。 　　乱世之中，真正凄苦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本就贫瘠一生的黎明苍生，一种是真心为国为民的忠臣良将。 　　而这两种人，在战乱中，一般都没有好下场。 　　譬如镇南将军，又譬如方磊，以及永远无法魂归故土的五万镇南军。 　　乱世中死去的英才忠军不可计数，根本无人能承担得起这般因果。 　　而柳夜在幻境中孤苦游荡了好几辈子，见过路旁无人收殓的小小尸骨，见过铁骑踏破城池后的地狱之景。 　　那般可怖的景象，只要瞧见过一次，便足以在神魂中烙下一个深可见骨的血印子。 　　不论是为避开因果，还是为了道心，柳夜一行人都不可能将皇帝杀掉—— 　　这或许便是皇帝有恃无恐的缘由。 　　故此，所有人都忍住了皇帝近乎欺辱的举动。 　　就连平日里最为冲动的莫烈昀都未有暴起。 　　好在，皇帝实在是个喜爱炫耀之人。 　　她用烟杆挑起一张易容.面具，就如同向柳夜几人诉说她与胞妹守住江山的功绩那般，露出一个了一个桀骜不驯的笑容。 　　“你们有所不知，我皇姥姥老年得子，诞下我小姨，恨不得将天上的月亮都给她摘下来。我小姨么，没甚喜好，平日里就喜欢一些俊俏的后生。” 　　柳夜瞬间明白了她未尽之意。 　　当日她们兜里没有银钱，为了去庄子上打探别苑的消息，不得不露出本来的脸庞充场面。 　　恐怕就是那时，被隐藏在市井间的探子盯上了。 　　柳夜接话道：“所以，我们去庄子那日，你就知晓了？” 　　不曾想，皇帝听到柳夜的话，非但没有被先前截胡的恼怒，反而极其愉悦地笑了起来，“错了。” 　　“几个长得有些俊俏的纨绔子难道是甚么大事不成？我让探子们为我收集民间的情报，是为了掌握世家的动向，宗族的势力，以及清流的忠心。” 　　“而且，我说过了，早在你们进入都城，我便已经在关注你们了。” 　　自入营帐中来，柳夜头一次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见状，皇帝心情大好。 　　棋局对弈，手起子落，咫尺间风云变色，须臾间人神易位，自然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更让人心情澎湃。 　　皇帝哼笑一声，“约莫是三年前，我小姨找到我宫殿中，向我哭诉，她瞧上的俊俏后生不愿入她府邸。” 　　她小姨地位极高，说是一人之下也不为过，但从不骄横，讲究的是你情我愿。 　　若是俊姐儿不愿，小姨亦不会勉强。 　　找皇帝诉苦不过解解闷而已，并非要以势相逼迫。 　　一般来说，小姨在一旁说道自己的事情，皇帝便伏案处理奏折，只偶尔应和两句。 　　故此，皇帝当日并未放在心上。 　　过了半年，小姨再一次找到了宫殿中。 　　皇帝深感好笑，忍不住问了一句，“如今的俊色眼光竟然皆如此之高？一个二个怎这般有眼无珠？” 　　谁料这话一出，小姨竟全无所忆，丝毫不记得前一个俊姐儿婉拒她之事。 　　小姨眼中的迷惘不似作假。 　　而且这般不痛不痒的小事，小姨压根没必要欺瞒自己。 　　皇帝暗自将异样记在了心里，同时让禁卫军将两年内所有出入帝都之人记录成册。 　　她果然从中察觉到了异样。 　　有一些人的名字只在记录中出现过两次，一次在入城，另一次则在出城—— 　　意味着这两年内，她们只来过一次帝都，而且再也没有回来。 　　单从这一点来看，其实并没有特别怪异之处。帝都物价昂贵，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负担得起的。 　　可皇帝记挂着小姨的异样，便循着线索深入调查了一番。 　　顺藤摸瓜，当真摸出了不少异样之处。 　　譬如说有一人，在帝都待了一月有余。 　　在此期间，她既不参加科考，也不找些活计赚取银钱，仿佛只是来帝都小住一段时日的。 　　皇帝也知晓，在她的治理下，民生世道较之母皇在世时有所好转，但绝对称不上康定盛世。 　　想要来帝都，路途上所消耗的银钱与时间不可谓不少。 　　运道好些的无非是多花些时间和银子，运气若是差一些，恐怕便会被强盗山贼洗劫一空。 　　在这般情况下，仍要坚持前往帝都之人，一定都是有要事在身的。 　　而此人在帝都无亲无故，显然也不是投奔亲戚而来。 　　就这般，历尽千辛万苦到达帝都，居然只是在城中无所事事，待了一段时日便离去了。 　　皇帝简直无法理解。 　　在她看来，就好像隔壁虎视眈眈的弋利国竭尽全力，好不容易攻进都城，途中耗费的军力和粮草不可计数。 　　结果只是游山玩水，好吃好喝几日便离去了？！ 　　天下怎会有如此怪异的人？ 　　于是她命令暗卫循着这人一路查下去。 　　暗卫查出此人途经几个城县后，便突兀地消失了。 　　此人最后一次出现在视野中，是在靖安入城册上。 　　之后，一直到今日，此人的姓名，未有出现在任何一个城县的出入记载上。 　　换言之，此人一直生活在靖安城内。 　　皇帝盯着柳夜，说道：“一个人要存活于世界，最简单，最基本的，无非是能饱腹，有住所。可我最为出色的暗卫，将靖安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她的踪迹。” 　　“房契也好，官契也罢，皆未有记载，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柳夜一行人闻言，心照不宣地陷入了沉默。 　　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这个人在靖安中既没有房子，也没有工作。 　　在靖安城内，同时满足这两项的，恐怕只有乞丐…… 　　可是，乞丐又如何能前去帝都呢？ 　　柳夜终于明白了。 　　她们的行踪并未泄露，只是前边的人将路走窄了，才让她们无处遁形。 　　柳夜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还未等她整理好心绪，便听皇帝接着说道，“后来，我便一直留心着。许多人，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突兀地在皇城中逗留一段时间后，又突兀地失去所有踪迹。” 　　“我时常疑惑于我与我小姨究竟有何不同，思来想去，也只有身下的那把椅子了。” 　　皇帝说这句话时，眼眸中流露的锐利如有实质，“我坐上了龙椅，天下江山尽在我掌握之中，是天子，而我的母亲，自然也是。如此说来，我母亲也许并非是走火入魔，而是她当真掌握了某种秘密——唯独她一人能记得的秘密。” 　　“可这天下，到底有什么事情，只能叫天子得知而让其余人遗忘呢？” 　　“后来，我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了。” 　　皇帝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上方，神情像一个独享整块果糖的顽童，“唯独叫天子晓得的，当然是天的秘密。” 　　她说完，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天子！天子！” 　　看着有些癫狂的皇帝，柳夜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打断了她的狂笑，“所以，你觉得我们是天上下来的仙人，你想要捉住我们，为你延长寿命？” 　　柳夜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痴人说梦。” 　　“皇帝，你如此聪慧，想必亦早有猜测了。有些时候，明悟未必是好事。你可知晓，人在什么时候最为无助吗？” 　　柳夜撞进皇帝深邃的眼眸，堪称残忍地说道：“求之不得之时。” 　　皇帝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我若是会惧怕之人，我与我胞妹早已变成白骨了。” 　　她话音刚落，柳夜倏尔动了起来。 　　柳夜将藏在掌心中的匕首往脖子前一送。 　　原本杀人于无形的利器顿时变成了保护性命的盔甲，薄如蝉翼的匕首与架在柳夜脖子上的刀刃相撞，发出嗡鸣之声。 　　在匕首弹回来刺向自己之前，柳夜借着这眨眼间的空档反手劈在近卫的手腕上。 　　这一下精准地打在穴位处，近卫整个手臂不受控制地发麻。 　　长刀自她手中跌落下来。 　　一张指节分明的手探出，不多一分，不少一寸，刚好在长刀落地之前握住了刀柄。 　　近卫想要以身作盾，将柳夜拦下来。 　　可是也不知柳夜这一步里边儿有什么玄机，近卫慢了一瞬，愣住没能挡住她！ 　　刀锋擦着近卫衣角而过，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刺穿了皇帝的肩胛。 　　皇帝嘴角瞬间见了血。 　　她半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因着剧痛，呼吸急促起来，方一张嘴，鲜血便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染红了胸襟前的飞龙。 　　柳夜有些惊讶。 　　这一刀洞穿了皇帝的肩膀，却未曾听到一丝痛呼之声。 　　皇帝先天不足，后天又常年操劳于国务，身子单薄极了。 　　此时像一张薄薄的信纸被钉在椅背上，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散。 　　她尾音上挑，全然不顾汹涌流出的血液，定定地望着柳夜，眸子中是止不住的疯狂，“你不敢杀我。” 　　———————— 　　博弈好爽，交锋好爽！ 　　皇帝好疯好狂好聪明。 　　皇帝和先皇视角belike：某一天，你突然发现每隔一段时间自家门口就会出现一群外星人，她们比你长得高长得壮，寿命长，几乎就是各种方面都比你厉害。而这个异样只有你自己一个人知晓，其她人就算发现了异样也会忘记，你不能跟任何人说，而且也不确定该如何是好，（不知道抓了她们会不会有什么后果？）只能每天看着这些外星人大摇大摆地在你家院门吃喝拉撒…… 　　真的有点恐怖诶！（后仰 　　十个红包嘻嘻嘻！ [95]第 95 章:【是萧师姐！】 　　方才柳夜动手的一瞬间，其余三个人也没少动作。 　　莫烈昀与季怀思二人一步并作三步。 　　各自将牵制自己的近卫打晕后，一跃而起，当即冲虚灵子急掠而去。 　　却没想到，早就在柳夜动身的那一刹那，不等莫烈昀与季怀思前来二人解围，虚灵子率先一步翻出了别在袖口中的匕首，割开了近卫的喉咙。 　　这是柳夜一行人早就商议好的。 　　紧急时刻，她们未必能够一直将虚灵子护在羽翼之下。 　　若是其余三人皆腾不出手之时，虚灵子必须自救。 　　而她并非自小练武之人，如果以“打晕敌人”为目标，极有可能被对方反制，从而被挟制，成为敌方的人质。 　　——就像当初阿豹用虚灵子来要挟柳夜三人那般。 　　自那一日起，虚灵子便下定决心，绝不能再让同伴因着她的缘故，陷入被动之中。 　　虚灵子不愿当那个拖后腿的人。 　　故而，方才她一寻到机会，便干错利落地将匕首刺进了近卫的咽喉。 　　但她没能控制好力度。 　　虚灵子作为虚怀谷掌门的大徒子，为数不多的杀生也只是猎杀妖兽。 　　凡人的身躯自然比不得皮糙肉厚的妖兽。 　　匕首划过凡人的脖子，轻盈的触感像是在切割一块豆腐。 　　虚灵子尚未回过神来，一股鲜血就从近卫的脖颈处喷涌而出，溅得她满身都是。 　　有几滴血珠子甚至落在了她的睫毛上，她略一眨眼，眼前便是血雾一片。 　　刺鼻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虚灵子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在此之前十六载的岁月中，她做的一直是救人。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虚灵子侧了侧身，避开地上死不瞑目的近卫，视线落在自己满是鲜血的掌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季怀思眼尖地发现虚灵子正在轻微颤抖的手。 　　她长手一探，握住虚灵子满是血污的手掌用力握了握，低声夸赞了一句，“南星，你做得很好。” 　　虚灵子依稀记得季怀思有洁癖，也不大喜爱与别人肢体接触。 　　此时她的手被季怀思握住，血污立刻顿时蔓延开来，染红了季怀思的衣袖和手掌。 　　虚灵子下意识地就想将手抽出来。 　　季怀思紧紧地攥着她，盯着虚灵子的双眸，重复了一遍，“你做得很好。” 　　虚灵子抬头，与季怀思对视一眼。 　　只见后者的眼眸中写满了认真。 　　她“嗯”了一声，用力回握了一下，而后抬起左手用袖口擦了擦脸，轻声说道：“多谢你，我知晓了。” 　　虚灵子飞快地整理好心绪，朝皇帝那处看去。 　　三人解决近卫，连同虚灵子与季怀思的对话，统共不超过两个呼吸的时间。 　　局势已经彻底调转。 　　原先钳制着四人的近卫晕的晕，死的死。 　　剩下尚且有一战之力的禁军，因着皇帝在柳夜手里，她们不敢轻举妄动。 　　这于皇帝而言，已是急如星火，然而她却半点也不着急。 　　皇帝很聪明。 　　哪怕未知的庞然大物只露出冰山一角的异样，她也能半推半猜地知晓不少真相。 　　皇帝眼眸中翻滚的疯狂宛若火焰，炙热而明亮。 　　仿佛要将一切燃烧于烬。 　　因失血而苍白的脸颊与烈火般的黑瞳交相辉映，又诡异的浑然一体，寸寸燃遍，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形付诸一炬。 　　有那么一瞬间，四人几乎要以为眼前的并非凡人，而是一只涅槃重生的龙凤。 　　她盯着柳夜，一字一句道：“你不能杀我，你不敢杀我。” 　　说罢，皇帝笑了起来，“自朕登基以来，每日每夜禅精竭虑，无时无刻不再为国事忧心，朕减轻了赋税，增强了军力，使得焦南国与北弋利国不敢来犯，将饱受战乱之苦的边疆百姓解救了出来。” 　　“朕广开才路，完善了科举制度，让寒门学士有了出头之日，这些年，粮食产量连年攀升，国库日渐充盈。朕虚心纳谏，与臣下共谋国事。再给朕十年，朕未尝不能一统天下！未尝不能将尚被枷锁禁锢的女人解救出来！” 　　她说着，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抓着椅把手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脉络清晰可见。 　　这一次，皇帝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鲜血浸透了唇齿，每一个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字仿佛都带着血腥味。 　　“天子，天子，上天对待她的孩子竟是如此偏颇。我所求并非长生，不过是想要康健的躯体罢了，只是这般，却也难如上青天。” 　　她不甘心。 　　不甘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躯日渐衰败，不甘心将这江山社稷拱手让人。 　　皇帝嘶哑着声音，盯着柳夜，又仿佛是在声嘶力竭地诘问上天，“朕怎能让这肉身束缚了朕的韬略宏图？朕之所求，到底何错之有！” 　　一时间，整个营帐中一片沉寂，无人应声。 　　诚然，皇帝拥有不容置疑胆识与智慧，亦有令人佩服的气魄。 　　饶是立场不同的柳夜一行人，也不得不心服口服地承认，她们的确被皇帝的野心与胆魄所震撼。 　　288恰在此时出言提醒柳夜。 　　在人界灵气不足，系统功能缺失了很多。 　　但系统逐帧分辨画面的原始功能还保留着，用作测谎仪倒是不差。 　　【宿主，她没有说谎。】 　　听到脑海中的机械音，柳夜默了默。 　　不论是位于南方的“焦南国”，还是北方的“弋利国”，女人都被困在后宅，不得从商，不可参加科举，亦无法自立门户。 　　大都国于天下的女人而言，就好似独立于世的世外桃源。 　　柳夜自奉阳一路到帝都的途中，打尖住店所遇见的老板，掌柜与小二皆为女人。 　　时常能听见她们心有戚戚地感慨有幸生于大都国，又为天下同胞遭受的苦难而痛心。 　　皇帝志在千秋社稷，自亦无法装聋作哑地视而不见。 　　见柳夜一行人不答，皇帝再次出言逼问道，“你们这些天上来的小仙人，可知我与我胞妹到底何罪之有，人族凡人何罪之有。” 　　“为何上天要摒弃我们！” 　　字字泣血。 　　皇帝不过说了几句话，胸腔已被震得隐隐作痛。 　　她早已支撑不住上身，如果不是被柳夜一刀钉在椅背上，只怕会跌落在地上。 　　柳夜似叹息，似悲戚地盯着她，“皇帝，你所言甚多，无非是想让我们为你与你胞妹延长寿命。你字字句句不离胞妹，看来你们两姊妹感情极为深厚，亲密无间。那你可曾想过，为何你胞妹身子骨瞧上去比你康健许多？” 　　“你们二人共享龙椅，上天的秘密，恐怕不止你一人得知。她自小丧母，活在里的羽翼之下，被你推到幕前，情愿一生作为你的影子活着。 　　“你说，你皇妹可会为了你以身犯险，再亲自试毒？” 　　柳夜一边说着，一边自怀中取出了画有风云阁内门心法的信纸。 　　“此物，想必只有皇家之人才能使用。这张信纸上所画乃为仙家机密，看来皇帝此局棋差一着，你胞妹领先一步已找到了延长寿命之法。” 　　皇帝盯着纸张，瞳孔颤了颤。 　　趁她怔愣时，柳夜闪身上前，捏开她的下颚，塞了一颗圆润的棕色丹丸。 　　“方才给你吃下的是无量毒丹，若是天亮之前见不到我们的同伴，你就等死罢。” 　　说罢，她唯恐皇帝不见棺材不掉泪，又补了一句。 　　“你既然知晓天意，为何不想想，囚禁仙人是要受到天谴的。不想你胞妹死于天谴的话，就趁早劝她改邪归正。待我们回去，为你姊妹二人美言两句，看上天会不会对你们网开一面。” 　　半晌，皇帝接过信纸，哑声道，“随我来。” 　　柳夜收刀入鞘，冲虚灵子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上前围皇帝包扎了一二，以免她死于失血过多。 　　一旁的侍官将皇帝抱起来，一路行至后山，循着一条静谧的竹林小道而过，道路两旁放置着大小不一的石头。 　　柳夜四人一走进来，不知为何，周身有种阴冷之感。 　　盯着石头与竹林的时间长了，还会觉着头晕，夹在竹林之间的羊肠小道并不是一条直路，而似蜘蛛网一般四通八达，一不留神就会走岔了道。 　　只怕其中暗藏奇门遁甲之玄机。 　　柳夜几人跟在侍官身后，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瞧见了几分心有余悸。 　　四个人都不是阵师，对奇门遁甲可谓一窍不通。 　　若非皇帝带路，只怕她们在帝都中再调查个两三年，也不一定能破解隐藏在奇门遁甲中的暗道。 　　柳夜意有所指地插话道，“皇帝怎的对此处如此熟悉，莫非你们姊妹二人是一伙的？” 　　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凉凉的，无甚好气道，“还请仙人莫要血口喷人。此处幽静，我皇妹闲来无事时便喜爱居住于此，我想着，她应当会在这。” 　　夜风凉凉的，月亮洒落些许光辉洒落于下。 　　片刻后，众人左转右转，终于来到了院落之处。 　　奢华典雅的院落，崇山峻岭中的密林，以及不远处的江流。 　　一切都对上了。 　　门口把守的侍官看着皇帝，当即三步并作两步进去通报了。 　　只见，从院门中走出一个与皇帝有七分相似之人，她瞧见面色苍白的皇帝，登时变了脸色，“皇姐！？谁将你伤成这样！” 　　还没等皇帝出言回答，柳夜便冷冰冰地出言打断道，“是我，我不仅刺穿了你皇姐的肩胛，还给她喂了毒药，你若是不想天亮之时抱着你皇姐的尸体痛哭，便将人放了。” 　　厉烽的神色变了又变，最终败下阵来，“你发誓，一旦我把人放了，你就会给我皇姐解药。” 　　柳夜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发誓。” 　　过了一会，厉烽走进院落中，带出一名女子，“解药。” 　　柳夜怔住了，余下的虚灵子、莫烈昀与季怀思也怔住了，那名女子明显也怔住了。 　　一时间，五人面面相觑，目光中都有疑惑。 　　“你（们）是谁？” 　　只有288突然在脑海中大叫了起来，【是萧师姐！上一届五洲秘境风云阁的领队！】 　　萧师姐年长柳夜约莫六岁有余。 　　柳夜入道之时，萧师姐便时常随着师长们外出历练了，再加上她独行侠的缘由，二人互相对彼此的名字熟悉，却从未见过面。 　　此时她听到脑海中的电子音，不可谓不惊讶。 　　柳夜最初会来人界，是为了遮掩灵脉受损的异样，可萧师姐为何会在人界？ 　　她飞快地掩下眼眸中的惊讶，唤了一声：“师姐。” 　　而后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四个字，“拨云见日。” 　　萧枭听到“拨云见日”四字便知晓了柳夜的身份，她冲四人走过去，“多谢你们。” 　　———————— 　　巧克力豆强势返场（ 　　萧师姐在前文提到过，多为在门徒羡慕崇拜的谈话中出现。 [96]第 96 章:真相 　　去的时候是四人，回程的时候为五人。 　　虚灵子跟在几人中间，尚未反应过来事情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为何皇帝姊妹二人关押之人从妖修变成了风云阁的箫师姐？ 　　阿豹口中所说要救之人便是箫枭吗？ 　　可阿豹分明是妖修，怎么会与风云阁的修士被关押在一块？ 　　虚灵子加快了脚步，急忙上前几步，想要问柳夜，“我们不去救妖修了吗？” 　　她们五人的队伍，依旧是柳夜在最前方开道，季怀思殿后，莫烈昀在一旁见机行事。 　　不会武功的虚灵子与箫枭被她们保护在中间。 　　此时虚灵子刚有动作，还未等她开口，一旁的箫枭便警告似的掐了一下她的手臂。 　　萧枭冲虚灵子微微摇了摇头，借着宽大的衣袍，在虚灵子掌心写了两个字—— 　　“有人。” 　　若是放在过去，虚灵子定然听不明白萧枭是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的反应必定是率先左顾右盼，心中疑惑地想着，“有人？什么人？在哪？” 　　可在人界待了近两月后，虚灵子已经能控制住回头瞥去的冲动，亦明白萧枭的言外之意—— 　　有人在跟踪她们。 　　虚灵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从山林院落走出来后，柳夜、莫烈昀与季怀思三人几乎未有言语。 　　一行人只是闷头赶路。 　　哪怕一路疾行，她们三个人扣在刀柄上的手也从未放下来过。 　　虚灵子被夜风中的寒露一激，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寒颤，自腰背一直到后颈处，冒出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依照柳夜的反应来看，跟踪她们的人，实力必定极强。 　　虚灵子闭上了嘴。 　　一直到了天亮，柳夜才觉着身后乌泱泱的人马少了些许，她带着众人在帝都城中绕来绕去，找了间上好的酒楼吃早茶。 　　柳夜脸上是不可忽视的喜色—— 　　几个方才结丹的修士闯入人界龙潭虎穴，不但全身而退，还救回了师姐，这如何不叫人开怀呢？ 　　既然是喜事，必定要庆祝一番。 　　不待小二招呼，尚未踏进酒楼门内，柳夜便大声喊道，“来人，把你们这最好的菜都上一道！” 　　小二见了挥金如土的贵客，晨起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只见小二笑弯了眼睛，连忙应好，将几人一路带至二楼最大的雅间中，“还请几位大人稍等片刻。” 　　小二一走，柳夜立刻在系统商城中兑换了几副纸笔。 　　萧枭有满腹的疑虑。 　　她原是想着，她许久不归门派，亦不曾给师母保平安，门派中的长辈必定会来寻她的。 　　萧枭是风云阁中天赋极为出众的徒子。 　　在柳夜以九千九百九十九试炼分横空出世之前，萧枭在年轻一辈中，以五千五百分，保持者纵横试炼的最高记录。 　　被同门师妹们戏称为“最后希望赶上柳漾”的师姐。 　　故而，她从未担心过自己会被师门抛弃。 　　不过修真界的一切手段，到了毫无灵气的人界后，皆化为乌有。 　　萧枭甚至怀疑过，师母可能要花费十几年的时间才能找到她。 　　竟不想，最终来救她的人居然是这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柳夜。 　　不等萧枭将自己的疑虑问出口，其余三人已经聚在了柳夜身边。 　　萧枭便也立刻凑了过去，她也有事情要告诉柳夜。 　　柳夜与众人对视一眼，先指了指外边，又用指尖竖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见众人点了点头，她伏在桌几上，开始奋笔疾书。 　　【皇帝说谎了，她骗了我们。】 　　柳夜是在营帐中，拔刀刺向皇帝时发现的异样。 　　与直接将近卫杀掉的虚灵子不同，柳夜为了夺刀，只是劈在了近卫的手腕上。 　　也就是说，在刀剑脱手的那一瞬间，一直到柳夜刺向皇帝，近卫皆是可以自由移动的。 　　虽说近卫失去刀刃了，无法再控制柳夜—— 　　可是为皇帝挡刀，是不需要武器的。 　　若是近卫反应快些，柳夜的那一刀便会刺穿近卫的腰腹，而不是洞穿皇上的肩胛。 　　近卫，说得不好听些，本就是为了保护皇帝的安危而存在的。 　　为了确保她们的衷心，近卫的人选皆是无家可归的孤儿，自小在皇城中训练长大。 　　毫不夸张地说，保护皇帝，应当是每一位近卫的本能。 　　这个本能甚至了超过保护自己的生命。 　　否则皇帝大可不必费尽心思地设立近卫这一职位。 　　更奇怪的是，近卫保护失利，皇帝竟然丝毫不觉得意外—— 　　就好似皇帝早有预料一般。 　　可是，这样的近卫，是极为不合格的，皇帝为何还能容忍她在身侧？ 　　柳夜想不明白。 　　直到皇帝后来字字泣血，提到她胞妹之时，柳夜突然想到尚在昏迷中的师妹。 　　她猛地反应过来——金丹，正好在腰腹中。 　　那名近卫或许本不是真正的天子近卫，而是修真者假扮的。 　　比起人族皇帝，肯定是自己的金丹更为珍贵。 　　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除此之外，柳夜并未发现其它异样。 　　皇帝伪装得实在是太好了，就连系统都并未检测到她的谎言。 　　不，更确切地说，皇帝并未撒谎。 　　她所言的怨恨上苍的不公，志在千秋社稷，为皇妹和自己博一条出路，皆是真的。 　　所以288检测不出来。 　　这也是为何柳夜要顺着她演戏的原因。 　　皇帝分明是极为骄傲自负不容忤逆的性子，却以身犯险，甚至不惜向陌生人吐露自己心中的疮疤。 　　对皇帝这般的人来说，将自己心中的无助软弱示人，无异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赤身而行。 　　这比直接杀了她还难受。 　　可就算如此，皇帝也要让柳夜一行人相信她。 　　又或者说，正是因为皇帝不惜做到如此地步，柳夜才险些被她骗了过去。 　　皇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自己下手都毫不留情。 　　硬生生挨了一刀不说，就连平生最为厌恶的事情做起来都毫不犹豫。 　　这般狠绝冷酷之人，以生命来胁迫她是没有用的。 　　故而，在帐篷中，柳夜只能暂且顺着皇帝的话说下去，假装自己信了她的话。 　　柳夜的思绪飞快地旋转着。 　　她在脑海中求助288道：【如果有一个非常偏执的人，十分想要一件东西，但是她却放弃了。除却她心灰意冷，还有什么可能？】 　　不论如何，皇帝的确放走了萧师姐。 　　这也就意味着，她放弃了从仙人那获得延寿之法。 　　可是，如果柳夜是皇帝，事已至此，倒不如一条路走到黑，她必然不会将好不容易囚.禁来的仙人放走的。 　　那皇帝究竟寓意何为？ 　　太多细碎的异样重叠在脑海中，说是一团乱麻也不为过。 　　柳夜有直觉，一旦弄清皇帝此举的缘由，一切谜团便能水落石出。 　　288沉默一瞬，在数据库中计算后回答：【调虎离山，障眼法。】 　　这一声宛如平地惊雷，猛得炸裂在柳夜耳边，惊得她一激灵，曾经看似毫不相关联的线索和异样顿时串成了一条又一条的线。 　　她立刻提笔在信纸上写着，【皇帝此举，弃车保帅。】 　　皇帝与她皇妹同为知情人，只是不知为何将箫师姐与妖修们关押在不同的地方。 　　总之，皇帝此举是希望她们救下萧师姐后，便误以为此事已经了结，而后返程回修真界。 　　好借此掩饰更大的秘密。 　　柳夜抬眸看向萧师姐，提笔问道：【你在府邸中，可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萧枭接过笔，将自己所知晓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众人。 　　皇家别苑中除了禁军之外，还有许多修士把守在侧，并且身手都不弱。 　　别苑奇大无比，几乎与半个皇宫差不多大了。 　　除非有人带路，否则在其中就好似无头苍蝇般，极易迷路。 　　她试着逃脱过，皆失败了。 　　柳夜抿了抿唇，一时没有回答，也不知在想什么。 　　虚灵子拿过笔，问道：【你可在里边碰到过别的人？】 　　萧枭摇了摇头。 　　也许是害怕萧枭蛊惑把守后逃脱，除了每日送饭的人，厉烽从来不让别人接触她。 　　莫说是别人了，她在别苑中，连鸟都没见过。 　　但是萧枭立刻明白了虚灵子的未尽之语，也弄清楚了为何是柳夜这个非亲非故之人前来营救—— 　　她们一开始想要救的人不是她，只是恰好查到了此处。 　　换言之，院落中极有可能还关押着别的人。 　　意识到闹了乌龙，是自己占了便宜，萧枭立刻也将全部的思绪投入到了思索中。 　　只见许久未曾动笔的柳夜落笔：【如果一个不择手段之人费尽心思想要遮掩的秘密被人发现，会怎么办？】 　　众人对视一眼，心里瞬间浮现出了四个大字—— 　　杀人灭口。 　　皇帝或许心有顾虑，不清楚以凡人之躯斩杀修士会引来如何结果，可她身边有修士，修士必定不会心慈手软。 　　就譬如此刻，柳夜粗略一算，尾随她们而行的刺客便有近五十人。 　　更不必说，在皇帝一手遮天的帝都中，究竟还多少藏在暗处的修士。 　　还有阿豹—— 　　若皇帝所言不差，她们自一进入帝都便被盯上，那么她们统共有五人，租的院落在何处皆不是秘密。 　　她们一旦在此刻折返回别苑，柳夜五人，以及尚在院落中腿脚不便的阿豹，只怕当即就会被围剿。 　　更何况，依箫师姐所言，别苑极大。 　　她们两眼一抹黑地闯进去，该如何找到关押妖修之地？ 　　萧枭年岁最长，此时率先提议道：【我们先装作不知此事，假意返回修真界，待甩脱追兵后，再折返回去。】 　　哪怕柳夜三人极为擅武，也不可能保证以一敌百还能全身而退。 　　帝都离传送阵极远，若是负了伤想要逃回修真界，哪怕日夜兼程，至少也得将近半月的时日。 　　满打满算，她们一行人中尚且能自由行动的只有五人，其中还有两人是不擅武艺之人。 　　萧师姐说的有道理，不可莽撞行事。 　　柳夜颔首，肯定了她的计划。 　　而后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方才的林间小路，你们记下怎么走了么？】 　　众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眸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柳夜：“……” 　　早知道把北震岭一起拐下来了！ 　　288的电子音适时响起：【宿主，我记得，不过反应比较慢。】 　　它在人界的摄像范围只有约莫2-3米的距离，比柳夜肉眼所见的视线还要短些。 　　故此，只有等到宿主走到分岔路口时，它才能根据先前拍摄下的画面，对比三米内的道路模样，从而选出方向。 　　比起在修真界拥有上帝视角的指路来说，效率低了不是一点半点。 　　不过事从紧急，柳夜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甭管效率高不高，能用就行。 　　柳夜与众人计划一番后，吃过早茶，回到院落接上阿豹后，立刻启程，直奔最近的传送阵而去。 [97]第 97 章:真相2 　　皇帝确实说谎了。 　　当初小姨找到皇宫中来倾诉之时，她感上了风寒。 　　她们姊妹二人的身子亏损得很严重，若是不注意休养调息，仅仅是小小的风寒，便有可能夺走她们的生命。 　　那日，坐在龙椅上的是厉烽，循着蛛丝马迹追查下去的亦是厉烽。 　　待到皇帝大病初愈之时，厉烽已经将此事查了个七七八八，并且捉了一个仙人藏在别苑中。 　　听到皇妹口中说，“母皇并非痴人说梦，世界上应许真有与天同寿的仙人”时，皇帝一时竟不知该作何之想。 　　最初的时候，大都国同南方的焦南国与北方的弋利国相比较，除却地域不同，其它几乎无甚差别。 　　直到她们的皇姥姥的姥姥从父兄手中夺过皇权，才将大都国的女子从“自当以温柔贤淑、贞洁自持为要”中解放出来。 　　皇祖宗登基时，朝堂中为官之人皆为男子，想要推行女子从官从军从商，比登天还难。 　　以女子为官来说。 　　彼时书院并不接收平民女子，想要让她们为官，必定得让她们先有读书的权益。 　　另择教习，新建书院，改革科举制度……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其中所耗费的银两不可计数，牵扯到的势力与利益更是不可估量。 　　一国之君只是做决策之人，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 　　其决策的事宜，结果如何，是否能真正惠及女子，全看下边儿做事之人是否尽心。 　　只要有一人阳奉阴违，结果便会不尽人意。 　　君臣之间，如若君臣不能一心，则只能寻找他们的软肋，以此制衡，而科举乃国之重事，其中牵扯到的官员，宗亲，世家，不可谓不多。 　　皇祖宗必须想法设法地找到他们的把柄，才能够借此施行大道。 　　这是皇祖宗所面临的难题。 　　于民间女子而言。 　　纵使龙椅上突然出现了一位女人，她们自小受女子本弱的教育长大，一辈子困于后宅，并非所有人皆有勇气迈出这“惊世骇俗”的一步。 　　其中艰辛，难为外人告也。 　　太姥姥即位时，学骑射的，打理商铺的女子愈来愈多，而朝堂中为官者却无一人是女子。 　　他们看得很透彻，只要科举不向女人开放，那男人的权势也就不会太过被威胁。 　　毕竟，像这般女人继承王位之事，又能有几个呢？ 　　然而，出乎他们的预料，从皇祖宗起，大都国的每一任皇帝皆是女人。 　　皇帝们一代一代积攒下的根基与势力，才逐渐艰难地劈开了一条女子为官的道路。 　　不过，这还远远不够。 　　此事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并且一旦显露出颓势，溃败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就连她们费尽心思建立起的根基也会土崩瓦解。 　　故而，在找到合适的继承人之前，她们不能死去。 　　皇帝与厉烽二人找来天下最好的医生，对二人的病亦是束手无策，更不必说，她们二人日日夜夜禅精竭力，本就不利于养病。 　　发现仙人一事，无异于是一管鸡血，叫走投无路之人骤然看到了希望。 　　于是，厉烽开始慢慢地跟踪这些仙人。 　　一开始，拿不准抓捕囚禁仙人会不会引来天谴，厉烽只是遣了些暗卫远远地观察她们。 　　直到箫枭无意间救下了路边的小乞儿，厉烽直觉她医术尚可，便命令暗卫将她绑到了别苑中。 　　可惜箫枭并不是医修，对皇家姊妹的病症束手无策。 　　刚开始的时候，厉烽不太相信，觉着萧枭有所隐瞒，每日都会去别苑审问萧枭，而且还派了不少暗卫守着，防止她逃走。 　　只是不知道为何，厉烽来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少，而后，盯着她的暗卫也越来越少。 　　萧枭不明白厉烽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不过，这给了箫枭出逃的机会。 　　起初，萧枭以苦恼烦闷为由，让厉烽将她救治的小乞儿带到了别苑，作她的书童。 　　萧枭每日便教她说话认字来解闷。 　　察觉到把守的暗卫变少后，她用纸笔画下了风云阁的内门心法，将一大叠信纸塞在书童的衣袖中。 　　与书童一同逃跑至后山时，便分散开来。 　　萧枭被捉了回去，而书童趁机逃脱了，这才有了柳夜在街上撞见她的事情。 　　当时萧枭暗自庆幸，只要有风云阁的人瞧见书童手中的信纸，便会循着线索来救她。 　　可此时与柳夜一行人复盘一番，萧枭只觉得不寒而栗，后背的汗毛倒立起来。 　　极有可能，萧枭的一切举动皆在厉烽的眼皮子底下，而书童的出逃亦在她的掌控之中。 　　风云阁的内门心法，乍一看是毫无规律的鬼画符，不是仙家之人，哪怕捡到信纸，也无济于事。 　　但换言之，能看懂信纸上的内容的，必定就是厉烽要找的仙人。 　　厉烽故意放出了鱼饵，只等着仙人咬钩。 　　否则，尚且不满十岁的小书童，如何能在暗卫手中逃脱？ 　　待到有人循着线索找来，只有两种结果。 　　其一，皇帝二人能够反制，再将一个仙人囚禁起来——倘若运道好，兴许便能捉来一位擅长医术的修士。 　　其二，她们二人不敌仙人，便顺水推舟地将箫枭这个“无用的烫手山芋”甩掉，借此隐瞒更大的秘密。 　　无论是哪一种结局，于皇帝姊妹而言，皆是稳赚不亏。 　　萧枭的猜测是正确的。 　　在抓捕萧枭后的第三月，厉烽发现了一处可疑的院落，里面住满了人，并且相貌都生的颇为不凡。 　　厉烽第一反应以为此处是人贩子的窝点，便循着线索追查下去，想要将幕后黑手一网打尽。 　　谁料，她越查越心惊，发现院落中的人，无一例外都是黑户！ 　　更准确地说，连黑户都不如。 　　一个人要在人界生存，总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就拿阿豹来说，就算她没有关锲在身，也有不少人记住了她的模样。 　　哪怕是萧枭随手救下的乞儿，卖馒头的大娘也能叫出她的名字。 　　更不必说，是这样一群长相不俗的人。 　　按理说，无论在何处，她们都应该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可是她们却像空气一般，毫无存在的痕迹——院落中的每一个人，都好像是从石头缝中蹦出来的。 　　一切的异样都指向了仙界。 　　起初，厉烽想将这些人解救出来，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兴许她们会帮忙治病。 　　然而，她派去侦查的暗卫和禁军，无一例外，再也没有了音讯。 　　厉烽意识到，这不是她能插手的事情。 　　修士的武艺，身体素质，乃至寿命都远超凡人，想要战胜修士，只能以数量取胜。 　　想要解救这些人，只能耗尽举国的兵力。 　　可是凭什么？ 　　她与她皇姐，从未被上天优待过，又凭什么要让她们耗尽一切来解决这些占了好处的仙人？ 　　还有一个办法，则是将此事捅到仙界去，让仙界的人来救她们。 　　然而，前往仙界的法子厉烽并不知晓，纵使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仙界的入口，她该将此事禀报给谁，该如何使仙人相信？ 　　倘若不小心撞上了拐卖仙人的同伙，她会不会被灭口？ 　　说到底，这是仙界内斗。 　　她一界凡人，管不得，没有能力，也没有精力去插手。 　　这副病弱的身子骨决定了她的精力只能放在刀刃上，她与皇姐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厉烽选择作壁上观。 　　然而，对方却由着暗卫这条线索找上了她。 　　对方提议，若是她能帮忙将这些人藏起来，便可以获得疗伤治病的丹药。 　　厉烽同意了。 　　囚禁箫枭也好，成为拐卖仙人的帮凶也罢，皆是厉烽独自为之。 　　皇帝于厉烽而言，长姐如母。 　　哪怕是在朝廷最为动荡的时刻，皇姐也不曾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她自小在皇姐的羽翼下长大，如今终究能为皇姐做一些事情，哪怕引来天谴，五雷轰顶，她亦无怨言。 　　可是皇姐很聪慧，她没能瞒过皇姐。 　　皇帝吃下一枚丹药，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了明显的好转，便停服用了，将份额让给了厉烽。 　　——为了拿捏皇帝二人，对方给予的丹药数量是有限制的。 　　同时，皇帝利用这一点，布下了一个圈套。 　　明面上，皇帝将自己摘了出来，营造出了“此事只有厉烽一人知情”的假象。 　　这是第一层圈套。 　　如果柳夜走进第一层圈套，就像多米诺骨牌一般，一步错，步步错，会逐渐被皇帝牵着鼻子走。 　　第二层圈套是被当作诱饵的箫枭。 　　厉烽一个凡人，能囚禁风云阁的徒子，已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 　　倘若柳夜相信了“只有厉烽为知情人”，接过箫枭后，几乎是不可能猜测出，竟然是同一个人关押了风云阁徒子与关押妖修。 　　再加上，萧枭与妖修是被分开关押的。 　　若非柳夜一行人在路上捡到了阿豹，刚才听到箫枭回答说“未有在别苑中见过别人”后，她们便会马不停蹄地启程回修真界去。 　　好将人族皇帝知晓了修真界存在一事立刻禀报给师长。 　　一环扣一环，只差一点，柳夜一行人就与真相失之交臂。 　　柳夜感叹般松了一口气，领着众人打马行驶在官道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后方随行的修士。 　　最开始在帝都之时，大概有近两百人在跟踪她们，出了城门走上官道之后，人数便缩减到了百余人。 　　驻守帝都的修士，其目的是掩盖关押妖修的秘密，不会离开帝都太远。 　　所以，对方不可能将所有的力量都用来监视柳夜一行人。 　　离都城愈远，尾随她们的修士就会越少。 　　如果柳夜猜测的不错，待到今日晚间住店之时，人数会再次锐减。 　　那便是她们杀回帝都的时刻。 　　———————— 　　特意解释一下，用“她们”来代指被关押的妖修不是只抓女而放过男妖的意思，实力弱的，都被抓了。 　　因为用词的话，有一个她的时候，就用她们，以及这里妖修中的高光和人物弧光都是女角色，所以在这个环节中出现的妖都是女人，但其实不是只有女人被抓了！（男的随便，可以脑补为s了或是怎么样，总之我不会特意花笔墨去描写他们，【除非有剧情需要】） 　　还有这个真相我不知道我讲清楚没有。 　　首先皇帝和厉烽利用了仙人对凡人的轻视，作了一个局中局。 　　用夸张一点的比喻来说就是：有一天你发现，你朋友的钥匙扣落在了角落，而且钥匙扣上还有血，你顺着血迹找过去，发现是一只病入膏肓的流浪猫！ 　　然后流浪猫说，很羡慕人类长得比它高比它长寿等等，于是想要找办法变成和人类一样。 　　你觉得它很可怜，但还是要救回你朋友的性命，这个时候流浪猫带着你去找到另一只病弱膏肓的流浪猫，发现流浪猫居然就是关押你朋友的幕后凶手！——是不是大为震撼！ 　　然后你就很难想象到，这么一只柔弱的猫猫除了把你朋友关起来了，还把另外一大群人关起来了。 　　于是你和你朋友就会很惶恐地疯狂告诉其她朋友，我（她）居然被一只猫囚禁起来了！ 　　此事终。 　　那一大群被猫猫关起来的人就不会被发现了。 　　当然修士和凡人的差别没那么大，不过差不多就这意思！ 　　嘻嘻，十个红包！~ [98]第 98 章:破而后立 　　待柳夜一行人将萧枭带走后，支撑着皇帝的那一口气也随之而去了，她望向厉烽，双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 　　下一瞬，皇帝便彻底晕了过去。 　　好在厉烽身子骨也不大康健，姊妹二人每日皆有御医随行在侧，厉烽急忙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丹药塞进皇帝嘴里。 　　一边喊着，“御医！” 　　若是厉烽此时引燃一只烟花，便能看见隐藏在两侧树梢上，几乎与草木融为一体的人影。 　　刺客早已埋伏好了—— 　　不仅柳夜一行人被监视着，皇帝姊妹二人同样如此。 　　若是方才皇帝二人或是箫枭走漏了风声，隐藏在暗处的修士便会一涌而出，将她们一网打尽。 　　然而厉烽并无柳夜那般的敏锐力，此刻心神又系在皇姐身上，全然没察觉潜伏在黑暗中的危险。 　　一行人脚步匆匆地抱着皇帝进了殿内。 　　树梢上黑影般的几个修士坠在她们身后，壁虎似的伏在了主殿殿堂堂的屋檐上。 　　院落中顿时清净了下来。 　　甬道下方的桂芝脸色发白，比起失血过多的皇帝竟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每个月，地牢都有十日的食物空缺。 　　她们不确定是何种因素会致使病变，但保持体魄强健总不会出错的。 　　故而，在断粮后的头两日，众妖皆在床榻上休息，不会去挖地道。 　　也因此，每月能够挖地道的时间其实非常有限，在正常饮食的时间中，她们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凿地道。 　　妖贩子提供的餐食不会让人觉得饿，但绝对谈不上饱餐一顿。 　　挖地道是一个十分消耗体力的活计，若每日不停歇地做工，消耗的体力远超过摄入的饭食，她们绝对会把自己累倒的。 　　到时候，就算打通了一条暗道，以虚弱的状态也是逃不掉的。 　　所以，楹榕一行人想出了一个法子。 　　每日选出三分之一的人做工，余下三分之二的人便将自己当日的饭食分一半给做工之人，以此轮换。 　　这样，既能保持挖地道的进度，亦避免了让众人的身体变得异常虚弱。 　　今儿正好轮到桂芝做工。 　　一片黑暗中，她们也不知挖的甬道究竟通向何方。 　　全然凭着“横竖用力挖，总能挖出一道逃生的路来”的信念埋头苦干，若是碰到难以凿碎的大石头，便换个方向继续挖。 　　就这般，甬道慢慢变成了地底中蜿蜒的长蛇。 　　今日早些的时候，刚挖到此处时，众妖便听到了从上方传来的声响。 　　与之前听到的看守者的声音不同。 　　这是一道陌生的，先前从未听过的声音。 　　这意味着她们挖地道的方向没有错！ 　　至少，甬道上方的地界已经离地牢很远了，不然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动静的。 　　一群人欣喜若狂！ 　　原先挖了一整日甬道的劳累瞬间消散无踪，众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都透露出了一种难以言语的憧憬。 　　那一瞬间，她们情不自禁地放下手中的饭勺，紧紧相拥在了一起。 　　地牢中，同伴的异样让人喘不过气来，绝望弥散在空气中，属于她们的生路仿佛永远看不到入口。 　　哪怕再坚韧的人，在此处，也不免回生出怀疑—— 　　我们真的能活着出去吗？ 　　我能坚持到那时吗？ 　　然而，纵使疲惫与恐惧充斥着心房，她们却没有一个人露出过软弱的模样，彼此皆默契地将负面的情绪深藏在心底。 　　哪怕是咬牙硬撑，哪怕是唇齿间皆是苦涩的味道，每日也会对同伴露出鼓励的微笑。 　　也不知是谁笑着说了一句，“我们一定可以成功的！” 　　“一定可以！” 　　“我一定要活着出去！” 　　女人们的声响一声接一声，一声高过一声，心中的不确定与恐惧逐渐被决绝和坚定所替代。 　　其中夹杂着微不可闻的，细碎的抽泣声。 　　在这一刻，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渐渐的，抽泣，哽咽，嚎哭，回荡在地道中，久久不能消散。 　　众人抱在一块放肆地哭了起来。 　　许久，她们从同伴的怀抱中仰起头来，瞧见对方涕泗横流的糗样，又笑了起来。 　　她们就像疯子一般，一会笑，一会哭。 　　好半晌后，未有一个人说诸如“停止”，或者“好了”之类的话语，众人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这些人里边儿，有的是蛇妖，有的是花妖，有的是树妖。 　　可以说，若非她们被抓到了地牢面，她们之中的很多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见面。 　　然而，在生死之间，她们从素不相识的陌生妖族，变成可以托付性命的生死之交好似只需要一个鼓励的眼神，一半的饭食，甚至是一滴眼泪。 　　毫不夸张地中，近半数的人都认为自己活不到出逃的那一日，却没有一人因此偷懒。 　　她们挥动饭勺砸在甬道上的每一道细小的刻痕，都会成为后来的姊妹们逃亡的希望。 　　——哪怕我出不去，若是能帮上忙，也是极好的。 　　就譬如此时，若非前人凿出的通路，她们是不可能这般轻易就挖出一条方向正确的地道的。 　　众妖对视一眼，擦干眼泪，拾起地上的饭勺，继续投入了挖甬道的工作中。 　　自从听见侍卫的声音后，过了许久，她们都没听到新的动静。 　　众人猜测上边已到了深夜，如果她们今日加把劲，能将这条地道挖通，也许就能趁着夜深人静之时逃出去。 　　想到这，众人更加卖力起来。 　　等到甬道上边再一次出现声响时，她们已经挖出了老远，较之上一次而言，此次听到的声音起来更近，也更清晰。 　　大伙伏在岩壁上侧耳倾听。 　　有那么一瞬间，众人几乎产生了一种来人就站在她们头顶上的错觉。 　　只听见上方那道陌生的女声焦急万分，“皇姐！？谁将你伤成这样！” 　　桂芝心下一沉，忍不住侧过头，和楹榕等人对视一眼。 　　若是关押她们之人是凡界皇族，此事便颇为棘手了。 　　在找到传送阵回修真界之前，她们必须要在人界生活一段时日，这段时间里，她们能瞒过皇帝吗？ 　　若是被发现了，她们是不是要再次被捉回来，又或者直接被灭口？ 　　还未等桂芝理清头绪，便听到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柳夜的声音一如既往，懒洋洋的，语气中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桂芝听到柳夜说，“”你若是不想天亮之时抱着你皇姐的尸体痛哭，便将人放了。” 　　那一刻，激动的颤声抑制不住的从她喉间翻涌而出。 　　桂芝异样的举动让身旁的二人莫名其妙。 　　舍月与榕楹偏头瞥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何这样，只见桂芝嘴上勾出一抹笑来，其中夹杂着十分复杂的情绪。 　　兴奋、喜悦、感动、以及些许紧张，揉皱在一起，尽数盛放在她脸上。 　　榕楹愣了愣，头一次瞧见桂芝露出这么生动的表情，看着她的模样，脑海中瞬间不受控制地冒出两个字来—— 　　“开花。” 　　然而，片刻后，地牢的入口仍然紧紧地关闭着，没有人来解救她们。 　　桂芝头顶上再次传来了柳夜的声音。 　　她听到柳夜唤了一声，“师姐。” 　　师、姐？ 　　桂芝的脑袋像生锈的齿轮似的，她双唇微微动了两下，回味似的将“师姐”两个字来回放在唇齿间咀嚼。 　　一直到上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院落中再次归于沉寂时，她还未回过神来。 　　她抠在岩壁上的手因着用力，无意识地将指尖嵌进了岩壁的石缝之中，细小的石粒被挤压得四处飞溅，在岩壁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与斑驳的墙面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桂芝没有忘记在马车中被像货物那般运送的回忆。 　　起初，她非常慌乱，慌乱到冷静不下来，只能一遍一遍地给自己洗脑“她们会来救她的”。 　　直到这颗火种埋藏在心中，给身处漆黑中的她一丝希望。 　　桂芝想着，她失踪之前给柳夜发了传讯符，若是柳夜瞧见她许久未有回音，兴许就会来救她。 　　当然，桂芝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 　　这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用来麻痹自己，给自己勇气的希望罢了。 　　可柳夜真的来了…… 　　只不过，不是来救她的…… 　　细密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声又一声，仿佛重锤打在她心头，刹那间，碎得无声无息。 　　桂芝努力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但那份震惊与哀伤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桂芝想起了之前被她忽视的种种细节。 　　自桂芝入沧澜峰在况慈身边儿习医后，她在门派中行走时，总是有男门徒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刮过她。 　　有几次，她用余光看在眼里。 　　他们原本是想要上前来攀谈几句，视线落在跟在一旁的羊角辫道童身上，面色忽而凝重，最终止住了搭讪的念头。 　　桂芝在密林中生活时，为了避祸，恨不得将自己活成空气，几乎从不与妖来往，更是鲜少与人交流。 　　在此之前，她没有美丑的概念。 　　从这些男门徒的反应来看，桂芝不难猜到他们为何如此。 　　桂芝头一次意识到，在他们眼中，她化形的这副皮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可是桂芝并未因此感到欣喜，甚至有些厌烦。 　　桂芝讨厌他们将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可是她向来是泥人般的好性子，对方并未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她也不好陡然发作，同时，她也害怕给柳夜与况慈引来麻烦。 　　这般幽微的心思她从未同外人讲过。 　　男门徒看过来的目光，与桂芝一整日的时间相比，不过是极为短暂的时刻。 　　那一瞬微妙的不快与别扭会被其它事情冲淡。 　　桂芝扪心自问，在门派中，快乐的时日总是远远大过这些苦闷的。 　　羊角辫道童人缘极好，自被桂芝的厨艺“收买”了之后，她不论去何处串门都会捎上桂芝。 　　一来二去，桂芝同门派中大多数徒子都熟悉了起来。 　　她们有些是剑修，有的是体修，有的则是丹修。 　　剑修和体修们考虑到桂芝修为低微，不便独自外出采药，她们外出做任务时，就会帮忙捎带一些药材回来。 　　丹修们总是乐于助人。 　　炼丹和炼制灵药所需要的基本功大差不差。 　　桂芝如果在炼制灵药时遇到麻烦，只要找上门去，她们就会耐心地告诉她，是哪一步出了差错，又应当如何改进。 　　不得不说，桂芝化形三年有余，在风云阁中度过的一月的时光，已比她之前过得都要开心。 　　可是，待她回过头来看时，每每想到那些令人作呕的目光，便觉如鲠在喉。 　　若是单独将这些小事挑出来向别人抱怨，桂芝总觉得自己好似有些小肚鸡肠。 　　闷在心里，又颇为难受。 　　就仿佛是含在喉咙里的小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要说阻碍了正常的生活么，也谈不上那般严重，可一旦触碰到，便觉不适。 　　桂芝暂且没想到解决的法子，便被况慈派下了去中洲送药的任务。 　　于是她特意做了男装打扮。 　　结果却不尽人意，在观影峰脚下时，有个男修找到她，与她攀谈两句，说可以捎带她上山观影。 　　彼时的她尚且不知自己已经露馅，还以为男修只是出于同为道友的善意。 　　直到他显摆不成，误以为桂芝隐瞒身份故意害他出糗而恼羞成怒后，桂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看上了自己这副皮囊。 　　那股微妙的不快又笼罩了她。 　　不过，下一刻，观影石上就出现了柳夜的身影，桂芝便收敛起了心神，专心看比试。 　　当柳夜那张脸放大在投影石的画面中时，桂芝猛然发现—— 　　柳夜这张脸，分明也长得很不赖。 　　柳夜的眼睛大而黑，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翘，与她的脸部轮廓结合起来显得有些盛气凌人。 　　可长而细的眉毛挂在双眸之上，就柔和了凌厉的感觉。 　　她与傅爻说话时——长眉微微扬起，冲着傅爻温柔笑起来的模样，绝对是十分漂亮的。 　　桂芝一边盯着投影石，一边分出三分心神去听旁人的窃窃私语。 　　“我天，那柄剑看起来好大好重！” 　　“听说……修为不得了。” 　　“也不知此次魁首花落谁家。” 　　她听了良久，有谈论修为的，剑的，名次的，唯独没有一个人在讨论柳夜的相貌如何。 　　桂芝不知道作何所想，她又将目光放在柳夜身旁的念静柏上。 　　同样的，她未听到有人谈论念静柏的相貌如何。 　　桂芝忍不住想，若是她长成念静柏那样，得到的评价估计就是“冰山似的美人”。 　　就这般怀着复杂的心绪，看着念静柏御剑载着柳夜在万丈高的巨浪中穿梭而行。 　　哪怕是在归投影石中看到的画面，桂芝都忍不住心惊。 　　海浪咆哮着席卷而来，拍打在海面上的声音犹如千军万马般汇成的巨响。 　　而柳夜与念静柏两人，便是在如此巨浪中，逆风而行，破浪而上，将海底的庞然大物斩杀。 　　从未没有那一刻能让桂芝清晰地意识到，她与柳夜之间的距离，如同云泥之别。 　　所以在后来，在中州城揭榜那日。 　　她远远地瞧着柳夜，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柳夜救下她，给了她安全的住所，叫她不用夜间休息时还担心妖兽的袭击，叫她不要妄自菲薄，作践自己的生命，又引她入沧澜峰，让她结识了那么多极好又极为优秀的风云阁徒子。 　　所以，无论她实力如何，在桂芝心里，柳夜都是她最好的朋友。 　　在风云阁时，桂芝聚在徒子们中间，看她们言笑晏晏时，都会有一瞬间自己做梦的错觉。 　　在桂芝的设想里。 　　像她这般没有母族庇佑的小妖，能顺遂的苟活一生，再与一个两个和她一样弱小的妖修交心，已是很好了。 　　如果不是遇到了柳夜，这样强大而优异的修士们，本来不该出现在她生命中。 　　她与她们，就好比雀鸟与雌鹰，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往常桂芝出神的时刻，心细的徒子便会叫她的名字，将她从杞人忧天中解救出来。 　　每每这个时刻，桂芝望向她们的眼眸，便心安地松了口气。 　　她与强大的修士们是同伴！ 　　这样快乐的日子并不是做梦！ 　　“桂芝……你没事吧？” 　　身边传来榕楹担忧的声音，如同细针般刺破了泡沫般的美梦。 　　桂芝抬起头，回顾四周，这里没有强大可靠的修士，只有与她一样弱小的妖族。 　　而最有希望解救她的，强大的同伴，救下了另一位强大的同伴。 　　然后离开了这里。 　　如今，梦该醒了。 　　———————— 　　化形的妖修分成：一种在妖界，由妖修诞下的后代，比如说封戈和阿豹 　　还有就是桂芝这样野生的，从桂花化形的，所以她没有母族庇护。 　　前期有男修凝视桂芝的章节分别在11章和28章。 [99]第 99 章:“我闻神仙亦有死” 　　舍月看着桂芝，只见她的眼泪从眼窝中不自觉地涌出来，眼尾通红，晶莹的泪滴像两汪泉水，不断线儿地啪嗒啪嗒往下流淌。 　　偏偏桂芝本人尚未察觉。 　　她只是愣愣地瞧着舍月与榕楹，没有发出一丝抽噎声，也没有眨眼，成串的泪珠就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舍月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还是将口中的风凉话咽了下去。 　　当日舍月听见了桂芝说她自己是风云阁的人。 　　听到“风云阁”三个字，舍月心底几乎是本能地就翻涌上恐惧与厌恶，但待她深究自己为何会如此时，记忆又好似迷雾，看不真切。 　　舍月方才瞧见桂芝的举动，瞧见快要从她眼眸中溢出来的期待与欣喜，不难猜测她为何会那般。 　　站在她们头顶上的，就是桂芝口中的“风云阁之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舍月心中顿时又浮现上来了烦闷，恐惧，厌恶的情绪。 　　如此情绪犹如附骨之疽，盘旋，缠绕于她心间，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也正是因为这样，听到上方传来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之后，舍月心底竟然不可抑制地涌上一丝恶意—— 　　“这就是你说的风云阁的好人，会来救你的好人？” 　　然而，看到桂芝哀戚的模样，几乎要溢出唇齿的话语被舍月吞了下去。 　　她有些厌烦地皱了皱眉。 　　自从听到桂芝口中吐露风云阁的话语之后，再看见桂芝时，许多异样的负面情绪便会席卷上来。 　　尽管她竭力克制，有时却仍然忍不住对桂芝阴阳怪气几句。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桂芝不是她的敌人，而是她的伙伴。 　　舍月自虐般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才将脑海中的恶念驱逐了出去。 　　无人察觉到舍月的异样，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桂芝身上。 　　她们不约而同扔下手中的饭勺，凑在桂芝身边，关切地问道，“小桂花，你怎么啦？” 　　榕楹伸手将桂芝披散在额前的碎发别到她耳后，叹息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只说了一句，“你还有我们呢……” 　　榕楹与舍月一样，作为知情人，自然知晓桂芝方才的期待源于什么，更是明白桂芝此刻的悲哀来自什么。 　　那名被唤作“师姐”的女子，她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又沉稳，半点没有欣喜若狂的姿态。 　　就好似，她笃定了一般，风云阁的人一定会来救她。 　　反观桂芝，在听闻“把人放了”的那一刻。 　　她激动的模样做不得假，其中还夹杂着不可置信，宛若在说，“你们居然真的来救我了。” 　　原以为不会发生的美梦降临在孱弱小妖身上，让她产生了被天道偏爱的错觉。 　　桂芝满怀期翼与感激，等来的却是美梦的碎裂。 　　那一声“师姐”，与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合唱出一曲属于天之骄子的尖鸣，嘲讽地打量着这个痴心妄想的小小花妖。 　　榕楹轻叹了一声，抬手将桂芝脸颊上挂着的泪珠拭去。 　　其她人不知桂芝突兀起来的悲哀源于何处，便七嘴八舌地学榕楹安慰道，“是呀是呀，你还有我们。” 　　“我们一直都在。” 　　“别哭啦，小桂花，哭也是很耗力气的。” 　　“就是就是，你不如把这力气花在凿地道上，留着愤怒出去揍那个害你哭的人。” 　　一群人围着桂芝，有人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有人将不算干净的绢帕将其受伤的指尖围住，还有人则沉默不语，只站在一旁担忧地注视她。 　　桂芝回过神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抱歉，我没什么，叫大家为我担心了。” 　　说完这句话，桂芝怔愣了一下。 　　像她们这样的小妖，哪怕是难过着，也要先告一句抱歉。 　　桂芝自嘲地笑了笑，解开绢帕，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她这一双手，先前说是肤如凝脂也不为过。 　　从背面看，还是细嫩水灵的模样，掌心却已经在这些时日的挖地道中，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在反复磨破和生茧中落成了坚硬的线条。 　　方才受伤的指尖处鲜红而刺目，十指连心，只要轻轻触碰一下，就会引得一阵钻心的疼痛。 　　这份疼痛比心中的伤痛更加真实可触。 　　她抬手擦干了眼泪，眼前的世界从模糊变清晰，之前的种种念头恍若隔世。 　　桂芝看着聚在她身边，属性各不相同，模样各不相似的姊妹们，孤独、无助与绝望，瞬间离她远去。 　　桂芝用力握住榕楹的双手，“榕姊，劳烦你将其她人叫醒。今夜有人闯入此处，安全起见，把守此地的修士应当会分一部分去监视她们。” 　　“今夜，是我们逃出去的最佳时刻。” 　　* 　　昨日熬了一宿，自晨间起又在马不停蹄地赶路，为了晚间的行动，柳夜一行人轮换着在马车中歇息了一会。 　　也因此，走的路程并不算太远。 　　夜幕落下之时，她们正好到了帝都边城的一家客栈。 　　不愧是帝都边城的客栈，修筑得很是高雅。 　　这家客栈依山而建，三层木楼高耸，飞檐翘角，覆以黛瓦，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客栈正门宽敞，两扇朱红大门上镶嵌着铜制兽首门环，轻轻叩响，便传来悠扬的回响。 　　听见这声响，立刻便有小二前来招呼。 　　柳夜一行人步入客栈，一股淡淡的檀香与花香交织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柳夜不由啧啧称奇，较之奉阳的客栈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她率先递给小二几锭银两，“给我们选几间能看山景的。” 　　小二笑开了花，“得嘞得嘞，贵客里边请。” 　　待到转上三楼的房间，推开雕花花窗，外边竹林轻摇，自然风光与室内陈设相得益彰，让人恍若置身于世外桃源。 　　当然，于柳夜一行人来说，如此美景暂且无心欣赏，靠山看景的房间不过是为了夜间外出时能更好隐藏身形。 　　她们以少敌多，必须利用可利用的一切条件，为己方创造优势。 　　饱餐一顿后，众人聚在柳夜的房间里，依旧用纸笔商议事宜。 　　【我们兵分两路，阿豹和萧师姐还有虚灵子一道往前赶路。】 　　此战回去，必定是一场腥风血雨。 　　不便行动的阿豹，以及不擅武功的虚灵子与萧枭不能跟她们一道返程。 　　柳夜这方数量上已是劣势，如果还要分出心神去保护虚灵子等人，她们的战斗力便会大打折扣，倘若她们不幸被对方挟持当作人质，更是不妙。 　　可是，她们也不能留在此处。 　　其一，客栈中还有不少无辜的普通人。 　　若是柳夜几人返程的行踪暴露，对方定会杀到她们的落脚处，届时，极有可能会连累客栈中的凡人。 　　其二，只有保持赶路，才能营造出“并未返程”的假象，借此牵制住一部分的兵力，也能为柳夜几人突破重围减轻压力。 　　众人对这个决定没有异议。 　　唯一的问题是，柳夜的目光流转在莫烈昀与季怀思二人之间，【你们两，谁与她们一道走？】 　　虽说在人界传讯符之类的传音工具不能使用，可是谁也拿不准，驻扎凡界的修士之间到底是怎样沟通的。 　　若是没有传信用具，自然皆大欢喜。 　　可如果对方有诸如信鸽，或是烟花信号.弹之类的物件，她们前脚杀回帝都，对方传讯给尾随马车的修士，不等阿豹等人行至传送阵，便立刻会遭到围剿。 　　既然如此，便不能掉以轻心。 　　柳夜有系统在身，能认路，保护三人的重担只能交给莫烈昀与季怀思里的其中一人。 　　这个提议遭到了众人的强烈反对。 　　谁都知道，离帝都越远，随行的修士就会越少。 　　换言之，保护三人是一个十分轻松的，毫无性命之忧的任务，而杀回帝都，决计是危险重重，九死一生的。 　　但柳夜的担忧也有道理，只不过季怀思与莫烈昀二人僵持不下，谁也不想领这松快的活计。 　　萧枭蹙了蹙眉，从柳夜手中夺过纸笔，却又不知该写什么，手指悬在空中，墨水自笔尖滑落，滴在信纸上，晕染出一片漆黑。 　　虚灵子从萧枭手中拿过笔，问道：【那你们二人怎么办？】 　　柳夜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自从知晓了皇帝姊妹二人费尽心思掩盖的真相后，再循着细节线索往回看，便可以发现一丝端倪。 　　首先是假扮皇帝近卫的修士，比起保护而言，她的存在更像是监视。 　　说明幕后黑手并不相信皇帝姊妹，又或者说，不相信皇帝当真有瞒天过海的本事。 　　不论是哪一种，对心高气傲的皇帝而言，都是无法忍受的。 　　再次是，皇帝说“自从柳夜一行人一进入都城起，她就发现了她们的踪迹。” 　　当时柳夜没有细想，未能领悟皇帝这句话暗含的深意。 　　自皇家别苑出来后，柳夜发现她们被众多高手监视尾随，她才突然想到，皇帝所言的那句话，是不是在隐晦地投诚呢？ 　　俗话说术业有专攻。 　　隐匿在暗处，像细针一般无孔不入的探子，是历代皇帝遍布在民间的根基，她们替皇帝收集各式各样的情报，作为皇帝的眼睛，延伸到天下的各处。 　　这是修士所不能比的。 　　就好比柳夜，若非她们撞见了厉烽故意放出来的小书童，再耗费一年的时间都不一定能查到真相。 　　而皇帝查到了柳夜一行人的踪迹，却将消息隐瞒了下来。 　　任由她们在皇城中上蹿下跳，甚至明知她们混在戏班中是想要对自己不利，却仍然给戏班上下赏赐了银钱。 　　直到柳夜她们走到皇帝面前，被皇帝带到了别苑，柳夜一行人的踪迹才彻底暴露出来。 　　现在想来，皇帝大可以在发现她们行踪的那一瞬便直接告知修士，让驻守帝都的修士倾巢而出，好叫她们知难而退。 　　诚然，面对众多高手的压力，哪怕是为了虚灵子与阿豹的安危，柳夜也不得不掂量掂量几分。 　　为了一群素未谋面的妖修，葬送自己，乃至所有人的性命，到底值不值得？ 　　柳夜自己可以做到轻生死，但这些为了陪她疗伤才下人界的友人们呢？ 　　如果不是她灵脉受伤，莫烈昀、虚灵子与季怀思，大可不必来人界走一遭，她们都是天赋异禀的天之骄子，有大好的道途，有亲朋好友。 　　甚至昏迷的宴清河，季怀思尚未现身的神秘师母，以及虚灵子在虚怀谷中的师母师姨师姐师妹，都在等着她们回去。 　　柳夜倘若一开始就知晓对方兵力如此悬殊，很大概率，她会选择回修真界搬救兵，从而使妖贩子有时间消除痕迹。 　　但是皇帝没有这么做。 　　她替柳夜一行人隐瞒了踪迹，甚至亲自带着她们走过了那段奇门遁甲的暗路。 　　一方是为了拯救同伴不惜冒险之人，另一方是囚禁捆绑同类不惜杀害同伴之人。 　　与哪一方合作更好，答案不言而喻。 　　这是皇帝布下的第三层圈套。 　　与囚禁仙人之人共事，无异于与虎谋皮，但形势所迫，她们姊妹二人命在旦夕，只能暂且答应下来。 　　自双方达成约定后，对方果然送来了丹药，只不过每月只有一枚。 　　她们姊妹二人分食一枚，便有些紧张了。 　　后来，对方借着“若是你们同意让修士在你们身边保护一二，丹药的份额便增加一份”利诱，安插了几个修士在她们身边，日日夜夜地监视着她们。 　　事情到了这一步，哪怕皇帝二人想反悔，也不可能了。 　　身旁有修士寸步不离地监视着，想要传递出消息都是困难无比，更不必说另择合作的对象了。 　　皇帝不甘心，更咽不下这口气。 　　她一辈子呼风唤雨，在不可计数的阴谋中借力打力，天地苍生坠在她的肩上也从不显沉重。 　　她当是飞龙翱翔在天！ 　　她绝不甘心就这般低声下气，受制于人。 　　于是皇帝做了一个局，一个巧妙地不能再巧妙的局。 　　柳夜说错了，她平生最骄傲的事情，不是自一身病弱血骨执掌天下。 　　而是对招于千仞苍崖之间，仅用手中微末的力量，执棋落子，步步为营，招招皆是惊险万分，将两路仙人耍得团团转！ 　　她病弱，她生命垂危，比起仙人而言，就好比烛火与太阳，那么微弱，那么无力。 　　可是那又如何？ 　　手起子落，咫尺间风云变色，须臾间人神易位！ 　　皇帝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将柳夜引到了关押妖修的老巢，引得双方势力内斗，她还能不留痕迹地全身而退。 　　不仅如此，在她设下的局中，柳夜一行人也能全身而退。 　　对方摸不准她们是否察觉到异样，为免打草惊蛇，反而不会直接将柳夜一行人杀了灭口。 　　毕竟，柳夜这几个人在修真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五大门派的少主就有三，其中还有一个是年少成名的散修。 　　要是一起失去了踪迹，恐怕整个修真界都要为之震颤。 　　但是皇帝知晓。 　　隐藏在道观的探子告诉她，柳夜一行人中，有一个行为举止分外怪异的人。 　　循着这条线索找下去，不难发现阿豹的异样。 　　于是她瞒了下来，甚至在暗中替柳夜她们处理了不少痕迹。 　　就这样，瞒天过海，让对方将其放走。 　　而囚禁仙人的幕后黑手却还蒙在鼓里。 　　哪怕柳夜一行人不与她合作，待她们全身而退，返回仙界后，能给对方引来麻烦，也是极好的。 　　一想到眼高于顶的仙人，被发现肮脏事后焦头烂额的模样，就令人心生愉悦。 　　皇帝昏迷过去前的那一瞬，想的不是“我棋差一招，终究还是败了”——而是“我闻神仙亦有死” 　　以她今日埋下的伏笔，足以搏杀强大数万倍有余的仙人。 　　如此惊险又痛快的棋局，也不枉此生。 　　———————— 　　本章又名：《皇帝的千层套路》《聪慧狠辣的女人最好命》《敌人是不可以变成友军的啊~》 　　局中局中局，皇帝隐晦地传递出了合作的诚意，然后还借力打力，让柳夜这边的势力给妖贩子引来麻烦。 　　但是明面上，皇帝本人毫无破绽，甚至带柳夜她们来到院落，也是有正当理由的，就这个有勇有谋，瞒天过海，爽！ 　　柳夜能看透皇帝的千层道路，get到皇帝的意思，就这个智勇双全，爽！ [100]第 100 章:折返。 　　不论如何，皇帝与妖贩子的合作并非紧密无间，这便给了柳夜可乘之机。 　　哪怕尚且不知皇帝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总比她们完全孤军奋战要来得好。 　　柳夜无法肯定皇帝到底能为她们提供多少帮助，此时也只能含糊地回答一二，【我心里有数，你们放心，若是行不通，我们不会硬闯的。】 　　她转而落笔问虚灵子，【你给我炼制的灵药，能作伤药用么？】 　　柳夜这句话问的没头没尾。 　　虚灵子却一下子弄懂了她的想法。 　　照往常在修真界的时候，谈到灵药，灵草，虚灵子得从药材和用量的开始说起。 　　柳夜的灵脉错乱，不能用烈性的药材制成的猛药，只能用温和滋润的药材来慢慢修复。 　　这些灵草灵花在修真界皆是卖价极高的东西，单拎出来一个融化成液，也是极为温和滋补的药液。 　　更不必说，柳夜的灵药还是由虚怀谷的药方炼制出来的。 　　不过此时，虚灵子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柳夜一眼，简洁明了地回道：【可以。】 　　得到虚灵子的肯定，柳夜心中的成算增加了几分，催促道，【快些决定吧，时间不等人。】 　　阿豹不怎么会写字，也没看懂方才柳夜与虚灵子的对话之中的深意。 　　此时急得想要哇哇大叫，偏偏此刻不能出声，她只能张大嘴巴无声怒吼，企图来表示自己的抗拒。 　　她咧开唇角，露出一双锐利的尖牙，而后对着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 　　意思是说，她可以保护虚灵子与萧枭。 　　柳夜没理她，目光仍然落在莫烈昀与季怀思二人之间。 　　最后在阿豹愤怒的目光之下，二人开始猜拳，输了的那个人跟着车队离开。 　　一个回合后，莫烈昀败下阵来。 　　她不服输地耍赖道：【三局两胜。】 　　两个回合后，莫烈昀再次败下阵来。 　　黑色河豚还想故技重施，然而季怀思已经起身从竹凳上站了起来，拿起放在一旁的骨鲠，对柳夜做了一个口型，“走罢。” 　　柳夜其实心中早有计较。 　　她们只有两个人，哪怕武功高出对面一大截，一路杀回帝都，所要耗费的精力不可谓不大。 　　只要是人，就会疲惫，一露出疲态，便极有可能出错。 　　在这种情况下，冷静沉稳的季怀思确实是更加可靠的人选。 　　但是柳夜不想出言影响她们，也不可能仅凭借自己的主观看法便让莫烈昀当逃兵。 　　好在，最后的结局与她设想的大差不差。 　　柳夜从包袱中取出两套夜行衣——为了不引起怀疑，晨间启程之时，一行人特意将夜行衣换掉了。 　　她早有预备，在打马而行的路上，便已从系统商城中兑换好了两套夜行衣。 　　若是莫烈昀当真放心不下柳夜与季怀思二人，执意要与她们一道回去，柳夜就会拿出唯二的两套衣服，拒绝道，“这里没有你能穿的衣服了。” 　　出乎意料，莫烈昀虽然脸上仍然挂满了担忧，但却没有多少抵抗之意。 　　来人界一趟，有所改变的不只是虚灵子。 　　以前总跟清河走在一道的时候不觉着，来了人界后，身旁总有一个需要保护的虚灵子，便不能同以前一样随心所欲了。 　　这是她们一路走来心照不宣的默契。 　　如果柳夜在最前边儿开道，那么莫烈昀与季怀思其中一人必须就要在队伍末端殿后，将虚灵子夹在中间。 　　后来她们的队伍中多了一个尚未成年的小豹子，分头行动时，也从来不会让阿豹与虚灵子二人单独行动。 　　哪怕莫烈昀再冲动，再好战，也不会放着同伴不管。 　　黑色河豚盯着柳夜与季怀思二人，想到她们即将面临的苦战，想要叮嘱些什么，每一个挑出来却又觉得细碎，最终汇成一句：【我们在前边儿等你们。】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若实在不成，不要勉强。】 　　【这本不是你们的错。】 　　莫烈昀并非故意要说丧气话。 　　她是真的害怕柳夜二人在龙潭虎穴钻了牛角尖，非但没能将妖修放出来，反而将自己搭进去了。 　　在一行人之中，最为冲动的莫烈昀在此事上反而是最看得开的。 　　她想着，世界上有好人，便一定会有坏人，此时若是无法惩治坏人，那便是她功夫不到家，回门派中再去练个五年十年，大可铲尽一切宵小。 　　黑色河豚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她怕柳夜没听懂，再次直白地添了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柳夜与季怀思二人点了点头，轻声应道：“知晓了，你们也快些去准备吧。” 　　她们统共六个人，突兀地少了两个人，尾随的修士一定会发现异样。 　　不过，从皇城前往边城的路途上，萧枭和阿豹一直在马车中没有出现，其她人则是轮流进入马车里休息了。 　　只要在客栈到马车这段路程中，不被修士发现异样，她们就可以继续隐瞒下去。 　　故而，虚灵子一行人需要演一出戏。 　　事已至此，说多无益。 　　一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利落地行动了起来。 　　烛台上的灯花不停乱跳，也没人管它。 　　虚灵子几人用布条盖住脸，唤来小二，叫她们穿上柳夜与季怀思换下来的衣裳，“家里出了些急事，要连夜赶回程，劳烦你们帮我们搬些东西到马车上。” 　　说罢，又往她们手中塞了些赏钱。 　　搬东西是搬东西，怎的还需更衣？ 　　两个小二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当她们踌躇时，莫烈昀把腰间的烈火一横，烛火照射在刀刃上，露出一丝危险的光芒，眉头一皱，厉声说道：“若是不想没命，就搞快些！” 　　小二只好依言照做。 　　她们两股战战地跟着一行人走到马车旁，被莫烈昀逼着上了马车，还以为遇到了劫匪，正准备拼死一搏之时，阿豹与萧枭也上了马车。 　　二人手中拿着她们换下的衣物，抱歉一笑，“多谢你们，你们可以换了衣服回去了。” 　　小二对视一眼，眼中皆是迷茫。 　　在虚灵子一行人走到马车中时，柳夜房间的木窗“嘎吱”一声推开，穿着夜行衣的二人如夜风般融入了黑暗中，潜伏在木窗外的树梢上。 　　在虚灵子她们下楼之后，四周传来几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只有极为敏锐的耳力，才能分辨出夜风掠过树梢与脚步声之间的细微差别。 　　柳夜与季怀思对视一眼，冲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人像完全展开的黑镰，循着脚步声响起的方向跟了上去。 　　柳夜跟在其中两个男修士身后，大拇指轻轻推开白竹，陨铁与剑鞘彼此之间摩挲，发出一声喟叹般的轻响，在二人听到声响反应过来的瞬间，了结了他们。 　　临死前的那一刻，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般沉重的剑，为何能动的那般快？ 　　在不到三个呼吸的间隙，柳夜与季怀思二人便将距离最近的几个修士清理干净了。 　　做完这一切，柳夜吹了几声口哨，乍一听跟山林中的鸟叫一模一样。 　　这是她们约定好的信号。 　　停靠在客栈院落中的马车顿时动了起来。 　　稍靠后些的修士，或是打盹的，或是走神的，听到车轴压在路面上发出的声响才反应过来，立刻跟了上去。 　　在修士跟过去之时，正好瞧见两个小二从马棚中回屋。 　　的确是客栈中的小二没错，估计是来给客人牵马的。 　　修士们确认小二的长相后便没再深究，飞快地追上了马车。 　　马车前，有二人骑马开道。 　　之前一整日也是如此，修士们没有觉得不妥，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坠在马车身后，跟了上去。 　　隐藏在暗处的柳夜与季怀思则趁机折返，前往帝都。 　　路上杀了约莫近五十个修士，抢了两匹马，一路疾驰，总算是在天亮之前赶回了帝都。 　　此时仍是宵禁时段，城门紧闭，整个帝都像一只沉睡在黑暗中的巨兽，寂静一片。 　　只有城门上几个守城的官兵清醒着。 　　柳夜二人猝不及防冲上城楼，混乱中，官兵毫无防备，三下五除二便被她们打晕了放在一旁。 　　至此，二人终于有功夫停下来喘一口气了。 　　近三个时辰，一路疾驰，血战，精神紧绷到极致，这会往城楼上一蹲，两个人狼狈的模样活像无家可归的难民。 　　柳夜的脸上，身上，手背上，全是血迹与泥土，混在一起，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 　　柳夜抬手搓了搓脸，没能擦干净，反而把手上沾上的尘土抹了上去。 　　她啧了一声，放弃了擦脸的念头。 　　从怀中取出虚灵子给她们准备的简易包扎袋，扔给同样狼狈的季怀思。 　　一路杀回来，越靠近都城，修士人数越多，技艺也越高，二人身上都挂了彩。 　　在一次围攻中，柳夜为了躲过四面八方袭来的刀刃，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手背在翻滚中蹭掉了好大一块皮，擦得生疼。 　　又在一片漆黑中不幸走入敌方布好的陷阱。 　　腿上被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鞭子扯住，行动不便，闪躲不及，叫敌人正正当当地砍中了肩头。 　　好在，刀尖砍上来的那一瞬间，白竹刺穿了对方的胸膛。 　　长刀失去了支撑，刀锋擦着她的肩膀滑了出去，将柳夜的夜行衣与皮肤撕开一个裂口，露出里面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来。 　　两处伤口都伤得不重，却也不能坐视不管。 　　柳夜将白竹咬在牙齿间，从袋子中取出一壶酒，眼睛一闭，就要淅沥沥地往伤口上倒。 　　料想的剧痛却没发生。 　　酒壶被季怀思抓住了，满脸的血污让她这张俊俏的面容变得有些……接地气起来？ 　　柳夜一时不知道该用哪个词来形容此刻的季怀思。 　　一直以来，季怀思就像天边悬挂着的明月。 　　清冷，明亮。 　　洁白的光辉从不会吝啬照耀于别人，却遥不可及，颇有距离感。 　　也许是两人方才在生死间可以放心将后背交予对方的经历，又或许是这两月来的点点滴滴，让明月降落了下来。 　　只见季怀思咧开嘴露出一个笑，问道：“你这个样子是想把自己痛晕过去么？你该不会从来没有自己处理过伤口吧？” 　　柳夜“嗯”了一声，“你经常做这个？” 　　“还好。” 　　柳夜在树林间上蹿下跳，伤口中还沾了不少泥土与草屑，真让她把酒倒上去，伤势只会更糟。 　　季怀思取出匕首，蘸蘸了酒，“有些疼，你忍忍。” 　　说罢，不等柳夜答复，便眼疾手快地用匕首将伤口中的淤泥挑了出来，而后缓缓将酒液沿着伤口边缘倾倒。 　　柳夜疼得脸色发白，为了不让季怀思看扁了去，愣是咬着牙一声没坑。 　　片刻后，她缓过劲来，看着熟练地给自己处理伤口的季怀思，出言问道，“你经常受伤？没人帮你处理么？” 　　柳夜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 　　在此之前，她、虚灵子与莫烈昀对季怀思的了解皆来自于中洲城中的传闻。 　　柳夜察觉到季怀思的疏离感，有些问题便不会开口过问。 　　直到此时，季怀思疏离的面具露出一丝裂缝，露出一角从未示人的内里，柳夜便忍不住打探几分。 　　“散修，大多都是这样过来的。” 　　季怀思回答的时候正在挑大腿处的烂肉，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她将酒倒在伤口上后，呼出一口气来，“在外边儿受了伤，不好叫师母担心，便只能自己处理了再回去。” 　　柳夜经常去沧澜峰串门，有时甚至会干脆歇在况慈的院落里。 　　但受了伤却不会去找她。 　　况慈身子不大好，柳夜要么是大半夜地敲响素眠的院门，要么便仗着自己身体好随便糊弄两下。 　　除非是像桂芝那样的重伤，不然她不会贸然去打扰况慈。 　　柳夜此时一听，便觉着有些熟悉，“你师母身子不好？” 　　季怀思淡淡地应了一声，岔开话题，“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柳夜见她不想多说，也就坡下驴地接过话头，抬头瞧了眼天色，吐出一个字。 　　“等。” 　　———————— 　　祝大家国庆节快乐！！~顺便庆祝达成100章！二十个红包！ [101]第 101 章:“小伤，死不了。” 　　寂静的夜路，有一辆马车在官道疾驰。 　　有一个人稳稳当当盘腿坐在马车前，不管马车如何颠簸，那人的身形都毫不摇晃。 　　她头顶有一个宽大的斗笠，边缘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留下些许轮廓若隐若现。 　　头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腰间悬挂着一把长而薄的刀鞘，刀锋未出，却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寒意。 　　仿佛她往这一坐，小小的马车就变成了万夫莫开的险关。 　　蹄铁踏在官道上，带动起一阵阵沙尘。 　　她们所骑乘的马儿皆是品质几位优良的汗血宝马，哪怕拖着马车延缓了速度，也不是寻常马匹能企及的速度。 　　驻扎人界的修士并不能每个人都配备上一匹汗血宝马，这便导致了追踪者队列速度的参差不齐。 　　也给了莫烈昀一行人可乘之机。 　　斗笠下的眼睛半闭着，乍一看，此人似乎正在打盹。 　　莫烈昀耳根微动，正在捕捉身后追兵的响动。 　　约莫在一刻钟之前，原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距离的修士们纷纷打马疾行起来，每一步伴随着蹄铁践踏的声响。 　　莫烈昀在察觉到的一瞬间，便让骑马的虚灵子进了车厢内。 　　这马车是初到人界时买的，当时柳夜想着买辆马车，若是赶路时累了还能进去歇会。 　　权当疗伤度假之用。 　　此时用作逃亡便显得有些寒酸了。 　　马车壁厚度一般，如果追兵中有力拔千钧的神射手，其射出的箭矢必定能将马车射个对穿。 　　莫烈昀想了想，冲马车中的三人说道：“敌人如果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必定不会手软。届时，你们要注意躲避箭矢，甚至可能有人会从窗口闯进来。” 　　她抬手在脖子上横了一下，“这些人，都可以杀。” 　　莫烈昀心思不如柳夜与季怀思那么细，但她又不是瞎子，在营帐中时，她也察觉到了虚灵子的异样。 　　老实说，莫烈昀其实不大能理解。 　　莫烈昀四岁时，漠焰宗宗主，也就是其母，时常会抓几只半死的妖兽回家给她砍着玩儿。 　　七岁时，她与清河已经在宴长老的带领下，在妖兽老巢杀个七进七出了。 　　溅得浑身是血乃家常便饭，有一次她甚至不幸吃到了妖兽的胆汁，将她的胃灼烧得疼痛难忍，连着一个月的时日，都只能吃流食。 　　莫烈昀以为虚灵子是怕脏。 　　她盯着虚灵子，强调了一下，“不是他死，便是你亡。不要留手。” 　　虚灵子紧紧攥着匕首柄部，极轻，又极为坚定地答应道：“我知晓。” 　　看着莫烈昀紧绷的下颌，萧枭冲她笑了起来，“这里面交给我，你放心。” 　　莫烈昀高悬的心总算沉了下来。 　　萧师姐以一界音修，能率领风云阁夺得五洲秘境魁首，足以看出她的实力。 　　莫烈昀“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马车，将车门紧闭，只身坐在了马车前。 　　这一坐，便是半刻钟。 　　追兵中一队人马速度极快，甫一接近马车，有的从马儿上站起身来，借着头顶的树梢，用力一荡，便跃到了车厢顶部。 　　有的纵马疾行，行至马车旁，手上长枪横扫向马腿，试图斩断马脚，让她们失去逃跑的工具。 　　总之，各式各样的攻击在一瞬间从四面八方袭了上来。 　　夜风拂过，将几缕碎发轻轻吹起来，露出斗笠下一双锐利的双眸。 　　莫烈昀猛地翻身而起，烈火“呛”一声出鞘，在寂夜中传出去老远，显得悠长而肃杀。 　　她本人的招式却毫不拖沓。 　　烈火横在胸前，好似潜龙出水，往前一递一扫，横扫向周遭想要斩断马匹之人。 　　她的功夫极少花哨，一刀一刀中皆透露着扎实的基本功，招招不落空，像壁虎一般攀着马车，从围绕在周围的敌军中逆流而上，所到之处睥睨无双，转眼已料理了跟前之人，跳到了车厢上。 　　长刀划过空气，薄如蝉翼的刀刃发出“哗啦”一声轻响，精准地扫向那人脖颈处。 　　敌人不敢硬接，往后退了一步。 　　莫烈昀冷哼一声，接连递出又快又刁钻的三刀，一刀快过一刀，三下五除二便将他逼到了车厢的边缘处。 　　此时，敌人的刀刃已经插进了车厢顶部。 　　他武器不在手上，无法反击，只能在夹缝中狼狈地躲闪。 　　就算如此，他也没有要将刀刃拔出来的念头，莫烈昀眼神一凛，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 　　他是想将马车车厢顶部掀开！ 　　如此，后方的弓箭手放箭的话，车厢中的人避无可避，立刻就会被扎成刺猬。 　　莫烈昀手上动作更快一分，长腿一提，使了十成的力道往他胸脉踹去。 　　这一脚踹去，那人顿时失去了意识，就要从马车上摔下去。 　　恰逢此时，耳畔传来极为轻微的“簌簌”声，莫烈昀抬头一看，顿时变了脸色。 　　后方之人竟然不管不顾地开始放箭了！ 　　说是迟，那时快，莫烈昀长刀往下边一刺，将那人捅了个对穿，刀刃恰好卡在肩胛的骨头处，原先晕过去的敌人顿时被痛醒了。 　　她手腕一转，使了个巧劲，在箭雨铺天盖地落下来的前一刻，将那人捞起来，挡在身前。 　　被用作盾牌的男人几乎是一瞬间便被扎成了刺猬。 　　他似乎是没想到与自己称兄道弟那么多年的同僚，在关键时刻居然不顾他的死活，直接翻脸，毫不犹豫地连带着自己一起置于死地。 　　当即膛目欲裂，恨得咬碎了牙。 　　然而他已经没有怒吼的力气了。 　　莫烈昀那一脚踹裂了他的胸脉，此时他血气上涌，怒急攻心，顿时加重了伤势，只能僵硬地站着。 　　他脖颈间的青筋清晰可见，好似要从皮肉中冲出来似的。 　　也不知是伤还是气，竟然就这般断了气。 　　莫烈昀借他躲完了箭矢，刚要把这碍事的物件丢下去，就听见马车中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 　　“小心！” 　　是阿豹的声音。 　　她耸动两下鼻子，在风中闻到了怪异的味道。 　　不过以阿豹的小脑瓜来说，暂时想不出究竟是何东西，只能模糊地提醒一句。 　　莫烈昀眯起眼睛，抬眸看了过去，一个红色的小光点在半空中逐渐逼近，点亮了漆黑的夜幕。 　　竟然是沾着火油的箭矢！ 　　铁箭接二连三呼啸着扑过来，莫烈昀麻利地将那人平铺在车厢上方，免得马车直接被点燃了。 　　莫烈昀没想到敌方准备这般齐全，竟然还带了油桶！ 　　若是早知如此，她方才便多收拾几个敌人的尸首，好将马车严严实实地护起来。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转瞬即逝，事到如今，多想无益。 　　她翻身下了车顶，冲里面吼道：“谁出来架马！” 　　尸首着了箭，不出片刻，身上的衣物也会燃烧起来。 　　光凭那个男人的尸首，不可能完全支撑过去，莫烈昀必须在关键时刻将火箭劈开，架马的功夫便只能交给别人。 　　车厢中的三人对视一眼，虚灵子握紧手中的匕首，“我在人界骑马的时间最多，我去吧。” 　　萧枭想说她去，她年岁最长，理应抗下这个职责，但这会哪还顾得上这个？ 　　她应了一声，而后带着阿豹利索地在车厢中摸索，想看看马车中有没有能用得上的东西。 　　四人分工明确，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立刻开始了属于自己的任务。 　　莫烈昀一手扒在马车上，大声说道，“不用管我！全速前进，先避开这些火箭！” 　　虚灵子紧紧抿着唇，抽在马屁股上，马儿立刻狂奔起来。 　　这几句话的功夫，放在车厢顶部的男人中了三箭，已经隐隐有燃烧的势态。 　　莫烈昀翻身而上，一脚将其踹了下去。 　　剩下的铁箭，只能拿烈火挨个去挡了。 　　她站在车厢顶上，转了两下烈火，眼眸中竟是满含疯狂的战意。 　　在人界中不能惹事，路上遇到好些个能出手的时刻都硬生生憋了下来，季怀思与柳夜也不经常陪她练刀，早把她憋坏了！ 　　漫天的火油射在树梢上，将树干点燃了，火光登时蔓延出去。 　　风中含着呛人的气味。 　　莫烈昀屏住呼吸，一支火箭擦着她身边划过，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丹成十转，灵力有限，本身就不是走的一刀能排山倒海的路数。 　　此时，要尽可能地将力气花在刀刃上。 　　下一瞬，五支带着火光的箭矢自不同方向朝她射来。 　　莫烈昀甚至被上边骇人的温度灼得睁不开眼，然而她手中的烈火却飞舞了起来。 　　烈火，烈火，成为了火光中当之无愧的王者。 　　携带着锐利无匹的气势，径直将铁箭悉数劈飞了出去。 　　五支火箭像烟花似的四散出去，照亮了周遭的夜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蒙蒙亮了起来，一行人终于破开了先遣队的围剿，就连虚灵子都杀了好些个人。 　　莫烈昀原本淡色的衣衫早已是血红一片，分不清是哪里是自己的血，哪里又是别人的血。 　　虚灵子的精神仿若拉直的弦般紧绷着，余光瞥见跳下车厢顶的莫烈昀，被她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莫烈昀嗑了嗑烈火刀身上的血，这才低头看了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 　　一路数下来，竟然有七八处伤口，伤势比折返回帝都的两人还要重。 　　柳夜与季怀思二人还可以借着地形躲闪一二。 　　而马车行在夜间的官道上，与活靶子也没多大区别。 　　莫烈昀哪都去不了，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马车上，一来二往，有些招式便只能以命搏命地硬吃下来。 　　她一动，腿上一处大裂口便涌出鲜血来。 　　黑色河豚疼得嘶了一声，嘴上却说着：“小伤，死不了。” 　　———————— 　　不愧是已读乱回的门人，与门主如出一辙的嘴硬。 [102]第 102 章:那本《以花为名的初春》正被莫烈昀捧在手中。 　　虚灵子连忙起身揽住莫烈昀肩头，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而后腾出一只手来叩了叩门，“萧师姐，劳烦你出来架马。” 　　里面传来一声“好”，然后是几道渐近的脚步声。 　　“嘎吱”一声，木门被萧枭推开，她先抬手抹了抹额间的血污，见到莫烈昀的样子，连忙伸出一只手架在她腋下，同时侧身避过，“哎哟，少宗主，快些进去处理一下伤口罢。” 　　一行人突破夜间的围剿不可谓不艰难。 　　车厢上有大大小小的箭孔，马车内部更是一片狼藉。 　　阿豹躲避箭矢时，被潜伏在窗口的敌方找到了破绽。 　　那人壁虎似矮身趴在马背上，趁阿豹掠过窗口时，猛然用长枪戳进窗口！ 　　如果不是箫枭眼疾手快地用手抓住长枪，枪锋便要直接洞穿阿豹的脑袋。 　　萧枭手里抓住长枪柄部，周身还有四处袭来的铁箭，一时闪避不及，铁箭擦着左臂而过。 　　锋利的箭头深深划开血肉，鲜血顿时染红了半边衣襟。 　　然而这还没完，外边儿的人显然不会放过这般好的机会。 　　长枪一横一挑，萧枭被长枪带得趔趄两下，晃动中，左臂上的伤口扯得生疼。 　　她失去平衡，跌倒在了车厢中。 　　敌人手中的长枪失去了控制，立刻游龙般挥舞起来，直直刺向萧枭。 　　正当长枪要刺向萧枭头颅的那一刻，阿豹猛地一跃而起，探出左手捏住了枪头！ 　　锋利的矛头顿时将阿豹的掌心割的血肉模糊。 　　阿豹却不管不顾，大吼一声，右手拽住枪身中部，双手一起用力，手臂肌肉上青筋暴起，竟然直接将长枪掰断了！ 　　她咧开嘴张狂地大笑起来，鲜血淋漓的左手打开窗口，右手将半截长枪掷了出去。 　　“哈哈哈！还给你！” 　　回应阿豹的是枪头捅进头颅的声音。 　　后来又来了一个想要爬进窗户料理她们的敌方。 　　那人看着在车厢顶一人当关，万人莫开的莫烈昀，又看着坐在马车前割喉如切菜的虚灵子，直觉被二人保护在车厢中的人是柔弱不会武功之辈。 　　可算是让他找到软柿子了。 　　他一边往窗口里钻，一边觉着自己可真是聪明，谁料刚探进去一个脑袋，便被守在窗口边的阿豹干净利落地抹了喉咙。 　　临死前，他听到对面传来一个女声。 　　“下次先打开窗户，让他死在外边儿。不然，血就溅在里边儿了，脏。” 　　阿豹按着他的头，将已经断气的人从窗户中推了出去，乖巧点了点头，“好，我知晓了。” 　　总之，虚灵子扶着莫烈昀进来，目之所及处几乎全是红灿灿的一片。 　　几个木箱上沾染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黑红色的污渍粘在上边儿。 　　柳夜放在箱子上的话本也没逃过，纸页纷飞，内里以及书封皆被鲜血染红，墨香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 　　在她们扣门之前，萧枭给自己与阿豹胡乱包扎了两下，便马不停蹄地在车厢中收拾。 　　想让劳累了一整夜的莫烈昀能有个歇脚的地儿。 　　阿豹在柳夜的铁血教育下，眼力见暴增。 　　这会瞧见小鹿姐扶着浑身是血的小熊姐，阿豹连忙将烛火重新燃起，照亮了灰暗的车厢内。 　　烛光映照在满室的凌乱与血腥上，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有了光亮，虚灵子这才看清，柳夜购置的毛毯与锦被上也全是鲜血。 　　就连一旁的莫烈昀身上也在止不住地往下滴血。 　　虚灵子叹了口气，朝外边的萧枭商量着，“萧师姐，要不我们找个安静的地儿先休整休整？” 　　她一边说，一边寻了一处稍微干净些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扶着莫烈昀坐下。 　　莫烈昀扯了扯嘴角，全然没把自己的伤当回事儿，还有心思说别的：“嘿嘿，幸好千姊走了，否则……” 　　虚灵子闻言，想到有洁癖的季怀思，半是无奈半是好笑。 　　“也不知柳夜她们如何了？” 　　虚灵子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开木箱，取出处理伤口的用具。 　　路过阿豹时，虚灵子捧起她的左手，掀开布帛，瞧见她血肉模糊的掌心，蹙了蹙眉，“你等会，我等下重新给你清理一下。” 　　想到这，虚灵子又叩了叩门，“萧师姐，你身上有伤么？” 　　“小伤，不碍事，我们先赶路。” 　　虚灵子忍不住又叹出一口气来。 　　一个二个，全是嘴硬无比的伤患。 　　她抬眸看了眼正与阿豹吹嘘自己如何英勇无敌的黑色河豚，从木箱中取出一卷干净的布帛，以及一个瓷瓶，里面是她用一些草药炼制的药液，对止血生肌有奇效。 　　而后扒开河豚衣袍，露出她大腿上那条狰狞的裂口。 　　莫烈昀到底是身子骨强健的修士，一夜的时间，足够伤口结痂了。 　　然而，这道裂口在反复撕裂中愈发严重，血肉模糊间隐约可见里边的骨头。 　　虚灵子眉头皱了起来，又抬眸瞧了眼正说到兴头上的黑色河豚。 　　光看她喜笑颜开的模样，还以为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似的。 　　虚灵子最是见不惯不拿自己伤病当回事的病人，她先用布帛蘸了些清水，刚上手的那一下，稍微加重了些力道。 　　不多不少，不会让伤口恶化，正好够莫烈昀疼一下。 　　原本笑嘻嘻的莫烈昀顿时变了脸色，阿豹见状，担心地问道：“很疼吗？” 　　莫烈昀轻轻呼出一口气，缓了缓才回答道：“不疼。” 　　饶是虚灵子也被莫烈昀的嘴硬逗得无奈地笑了起来。 　　她好笑地看了看脸色苍白的黑色河豚，说道：“有些疼，你且忍忍。” 　　手上的动作轻柔起来，仔细地清洗着伤口周围的血迹与污垢，生怕一不小心触碰到莫烈昀的裂口处，引发更剧烈的疼痛。 　　清洗完毕，才缓缓打开瓷瓶，将瓶中的药液缓缓倾倒在伤口上。 　　药液触及裂口的瞬间，一股清凉之意迅速蔓延开来，缓解了灼热的疼痛感，莫烈昀紧缩的眉头才微微舒展开来。 　　虚灵子撕下一长条布帛，折叠成合适的宽度，一手轻轻按住裂口边缘，另一手则灵巧地将布帛缠绕。 　　每绕一圈都得用力适中，既要确保布帛能紧紧固定伤口，避免血液继续渗出，又不能过于紧绷，免得阻碍了血液的流通，反而不利于伤口的愈合。 　　做完这一切，虚灵子又去给阿豹处理伤口。 　　待到清理好了阿豹的伤口，萧枭已经寻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作为暂时的避风港休憩一二。 　　虚灵子背着莫烈昀，萧枭扶着腿上还未痊愈的阿豹，四人相互搀扶着走进了山洞中。 　　她放下莫烈昀后，冷着脸交代道：“不要乱动，否则恶化了，你这条腿就别想要了。” 　　莫烈昀被训的缩了缩脖子，弱弱道：“知道了。” 　　虚灵子这才撩开萧枭的衣袍，发现她的伤口没有那么严重，便说：“不知道敌人还会不会派出追兵来追杀我们，马车停在这附近太显眼了些，我先把它弄到远处去。” 　　话音落下，虚灵子自个都有些怔愣。 　　原先在修真界时，她懒得出门，每日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吃饭，睡觉，治病，看话本。 　　偶尔出门，也是骑仙鹤。 　　仙鹤有专门的道童喂养洗护，她所需要做的事情只是接过缰绳，到了目的地之后，自会有人认出她这张脸，前来帮她处理这些琐事。 　　哪怕在五洲秘境中，虚灵子一声令下，也会有无数重金聘请来的打手为虚怀谷的修士鞍前马后。 　　她们医修，不论身处何处，都被保护着。只需要安全待在后方，等着给受伤的同伴疗伤即可。 　　其实这没什么不好。 　　术业有专攻，柳夜虽然剑使得很厉害，在秘境中时，也是找到虚灵子才能置换疗伤的灵药。 　　作为医修，只要在医道上有所建树，自然有其用武之地。 　　故而，虚怀谷的徒子，鲜少，也很难去精通别种武功。 　　这也并不丢人。 　　毕竟，全天下又有几人天赋异禀，能够医剑双修呢？ 　　虚灵子在修真界时，从未想过自己会杀人。 　　更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为了躲避追杀，竟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遮掩行踪。 　　虚灵子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形容如今的自己。 　　不过这种感觉很不赖。 　　她骤然回头，顿悟般地看清来路，发觉自己已经翻越曾经想也不敢想的高峰。 　　仿若越过万重山般，踏过千重浪。 　　不知不觉间，她虚灵子，已经从一直待在同伴身后之人，成为了一块，尚且单薄但是坚韧的木板。 　　可以暂且为同伴遮风挡雨，将她们护在身后。 　　山洞中，有两人腿脚不利索，有一人左臂受伤，只有虚灵子并未受伤，她想着自己作为唯一一个未受伤的人，必定是要肩负起责任的。 　　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虚灵子飞快地按下想要与她一同外出的萧枭，坚定地说道：“你身上有伤，就在山洞中休息。我独自出去便可，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不等她们答复，率先一步踏出了山洞。 　　虚灵子先是将马车中的木箱挨个搬进山洞里，又马儿放了出去，栓在密林中央，而后才架着黑马将车厢拉出去，停在了十里开外的荒山中才折返回去。 　　待她返回山洞时，几个伤患已经将火支了起来。 　　萧枭见虚灵子回来，将手中的干粮递给她，“如今天亮，还可生些火取暖，待到夜间便不行了。她们两的腿伤不便骑马长途跋涉，我们得先找个歇脚的地方养伤。” 　　虚灵子自无不可，蹲坐下来，一边啃着干粮，一边与萧枭商量着接下来的事宜。 　　山洞外风声呼啸，四人围坐在火堆旁，轮流闭目养神。 　　虚灵子给萧枭处理完伤口后，默默在心头盘算着下一步的行程。 　　片刻后，她突然站起来，扎起了马步。 　　莫烈昀吓了一跳，“你干嘛？” 　　“我怕还有追兵来追杀我们，现在你腿伤了，我想着练练功，能精进几分也是好的。” 　　莫烈昀闻言，点了点头，索性把旁边睡着的阿豹喊醒，让她跟着虚灵子一块学了几招刀法。 　　谁也没有因为突破重围而掉以轻心。 　　相反，莫烈昀一行人心里甚至期待着有更多的追兵前来追杀她们，也只有这般，折返帝都的柳夜与季怀思面临的压力才会更小。 　　想到这，虚灵子便更加卖力地扎起马步来。 　　也就忘记了，她方才着急，满脑子都是掩饰踪迹，忘记了放置在木箱上头的话本。 　　自然也没看清，那本被鲜血染红的书皮上的字迹。 　　更没发现，那本《以花为名的初春》正被莫烈昀捧在手中。 　　———————— 　　嘿嘿嘿....好久没迫害小虚了（阴险的笑容） 　　阿豹眼中的主角团：虎，鹿，熊，狼。 [103]第 103 章:'黑云'行二，'穴位阳白'，'水中捞月' 　　柳夜与季怀思将瓷瓶中的药液抹在伤口上后，半靠在城楼上方的墙壁上轮换着假寐了一会。 　　敌方在山林间放置了陷阱，想来，她们折返帝都的信息已经被泄露了出去。 　　与其派出更多的修士在茫茫路途上截杀两人，还不如守株待兔。 　　横竖柳夜二人会折返帝都企图救出妖修，倒不如让修士们潜伏在帝都，待二人闯入后，再将其抓捕。 　　这也是柳夜没有着急去救人，反而在城楼上暂且歇脚的原因。 　　在偌大的帝都之中，埋伏在暗处的修士不可计数，此时，她们在明，敌人在暗，若是贸然出现在皇城中，极有可能踏入敌方布好的陷阱。 　　更不必说，千里做贼容易，千里防贼却相当困难。 　　武功再高强之人，也不可能永远精神紧绷着不休息，不吃饭。 　　一旦柳夜她们踏入帝都，陷入了敌人的眼线中，恐怕再也空不出休息养伤的时间了。 　　但是柳夜与季怀思也不可能一直躲藏下去。 　　天色一亮，为了杀人灭口，修士们定会将帝都翻个底朝天，在人海战术下，柳夜与季怀思可以说是无处遁形。 　　想要在皇城众多的埋伏中全身而退，她们必须要得到皇帝的帮助。 　　帝都满城风云，皇帝只靠着一丝细枝末节的信息，便将局势布置的扑朔迷离。 　　那些甚至不足以称为“优势”的信息差，到了皇帝手中，便宛如神兵天降。 　　所以柳夜在等，等一个与皇帝联系上的机会。 　　天光蒙蒙亮起，晨曦如细丝般悄然渗透过夜的帷幕，整个帝都都还在沉睡中时，柳夜抬眸瞧了眼天色，用胳膊肘碰了碰尚在休息的季怀思，“走罢。” 　　“我们去哪？” 　　两个人的夜行衣上全是血迹，血浸在黑色的布帛中显现不出颜色。 　　但过了一整晚，血迹干涸后，二人浑身都散发着一股血腥味特有的刺鼻咸味。 　　修士的五感远非常人能及，尤其在此时，街道上的小摊小贩尚未出摊，空气中只有泥草的味道。 　　柳夜与季怀思身上的异样，很容易被嗅觉灵敏的修士捕捉到。 　　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柳夜率先攀着城楼跃了下去，在微弱的晨曦中化作一道残影，倏尔朝着一个方向急掠了出去。 　　“庄子。” 　　在折返帝都的路途上，柳夜就在思考，到底如何能与皇帝联系上。 　　皇帝身边有负责监视的修士，径直去别苑寻她，无异于自投罗网。 　　反观皇帝，却能在被监视的情况下布局——证明皇帝有手段瞒过修士，她们只需要去寻找探子向皇帝递出消息即可。 　　柳夜思来想去，在脑海中将在营帐中的对话反复咀嚼，最终选定了别苑庄子处。 　　当时，柳夜问皇帝，“我们前往庄子时，你就发现我们了？” 　　皇帝没有直接否认，而是说道：“几个长得俊俏的纨绔子……” 　　换言之，这就是变相地告诉柳夜，庄子处确实有她的眼线。 　　二人在帝都的大街小巷中疾驰，抵达庄子门口时，庄子还未开店，四周静悄悄的。 　　季怀思皱了皱眉，“你确定这能行吗?” 　　今日天气好，早晨亮的极快，原先微末的晨曦突然像倒翻的红墨似的，顿时浸透了漆黑的夜幕。 　　不远处，几缕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缠绵在一起，为这宁静的早晨增添了几分朦胧与诗意。 　　偶尔，一两声鸡鸣犬吠从远处的院落传来，更为这金辉般的晨间增加了些许烟火气。 　　如果不是身后渐近的脚步声，这的确是一个宁静而美满的早晨。 　　脚步声走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两人近前。 　　冲着她们来的！ 　　柳夜长眉一拧，眉宇间的杀伐之气呼之欲出，拔剑出鞘之前，低声冲季怀思告了一句抱歉，“是我想错了，对不住。” 　　* 　　在皇帝晕过去之后，厉烽立刻命人将她带到自己的寝居中，让随行的御医为她诊疗。 　　万幸，柳夜那一刀还算是有分寸，没有伤到骨头。 　　但是皇帝本就身子弱，失血过多，如果不调休好，便很容易将患上大病。 　　厉烽轻轻颔首，让御医退了下去，而后唤来易容师，“快些。” 　　易容师在她脸上涂涂画画时，侍官从柜子中取来一件与皇帝身上一模一样的衣服，厉烽有些厌烦地皱了皱眉，“衣服放着，你们退下罢。” 　　这种厌烦不是对侍从，也不是对御医，而是对现状的不满。 　　皇姐病弱，她作为妹妹，却不能留在皇姐身旁陪她。 　　为了稳定人心，在群臣发现皇帝失踪之前，她必须去营帐中顶替皇帝的位置。 　　凌晨的别苑寒气逼人，厉烽去营帐的路上呼出的空气都散着白气，到了营帐之中时，有一个身手超凡的黑衣人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跑到近卫边上，在耳边说了些什么。 　　厉烽眉头蹙了起来。 　　哪怕厉烽答应了对方以“保护”为由假扮近卫随行两侧，那也仅限于近卫的职责。 　　近卫必须在天子两侧护驾不错，但近卫不可以离窥视奏折，不可以插手天子膳食，更不能服侍天子沐浴更衣。 　　任何超出“近卫”职责范围之外的事，修士皆不能做。 　　这是皇帝与厉烽提出的条件。 　　厉烽与皇帝的态度很强硬，对方屈服了。 　　并且在长达两年的合作时间中，妖贩子一方还算识相地遵守着这个规矩。 　　而此时，这个黑衣人无视规矩，径直闯入了皇帝的营帐中，公然在厉烽眼皮子底下与修士窃窃私语。 　　皇姐的一切布置，厉烽都知晓。 　　能让一个修士如此肆无忌惮，撕破脸皮，完全无视她的存在——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先前一行人的踪迹已经泄露。 　　厉烽心下一跳。 　　面上却没显露出来，她手指轻轻在桌几上敲了敲，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触碰到紫衫木，发出清脆的响声。 　　声响方一落下，原先摆设似的站在周身的近卫突然动了起来。 　　四个人持刀杀向那名修士。 　　假扮近卫的修士没想到皇帝居然会突然发难，仓促间格挡两下，被天子近卫找到了机会，一刀捅在了大腿处。 　　血如泉涌。 　　那名黑衣人的功夫好许多。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黑衣人在天子近卫发动攻击那一刻，身形鬼魅般的突破重围，将长剑横在了厉烽的脖颈间。 　　近卫瘸着一条腿，怒目盯着厉烽：“陛下这是何意？” 　　一路上过来，厉烽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去，她懒洋洋地半靠在软榻上，闻言拢了拢衣衫，扯起一个张扬的笑：“怎么，贵人多忘事？当日怎么说的，你们坏了规矩，依照条例，我有权利处置僭越之人。” 　　近卫冷哼一声：“陛下慎言，率先坏了规矩的恐怕不是我们。” 　　近卫话音刚落，黑衣人持剑再近一分，几乎就要割破厉烽的咽喉。 　　厉烽没有闪躲，甚至主动往前靠了靠。 　　与之相反的是黑衣人的动作。 　　黑衣人瞧见厉烽竟然不要命地往剑刃上撞，整个人好像被烫到了一般，手臂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一瞬间的反应是骗不过人的。 　　黑衣人抬眸对上厉烽含笑的眼眸，心下暗道一声糟糕，立刻放弃了威胁厉烽，往同僚那处奔去。 　　然而晚了一步，在黑衣人动作往后缩的那一瞬，厉烽薄唇轻启，“杀了他。” 　　黑衣人奔过去时，只来得及搀扶住同伴失去呼吸的躯体。 　　厉烽挥了挥手，招呼着近卫将血迹清理干净。 　　而后才抬眸看黑衣人一眼，“会咬人的狗不叫，下次演戏，记得装的像一些。擅闯皇帝营帐，该当死罪，饶你一命，替我给你们主子带一句话。” 　　“要撕破脸，不必如此迂回。” 　　厉烽抿了口茶，露出一个充满嘲讽的笑，“你主子想要我们匍匐称臣，跪敬仙人，可你们忘了，天子，从来不跪任何人。” 　　“既然没胆子杀皇帝，何必照猫画虎，学个四不像，平白惹人笑话。 　　“你们不敢杀我们，我们却未必，告诉你主子，再有下次，杀无赦。” 　　黑衣人沉默不语，抱着同僚的尸首退了出去。 　　他掀开营帐时，厉烽透过缝隙瞧了眼外边的天色。 　　心中有些焦急。 　　仙人为了避过因果，不敢真的杀了皇帝姊妹二人。 　　但想要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可太多了。 　　修士与黑衣人的举动是幕后黑手授意的，妖贩子用此举来试探皇帝姊妹二人，暂且被厉烽压了下去。 　　也不知那一行人现下如何了？ 　　她们能听懂皇姐的暗示吗，能参透如今的形势，做出正确的判断么? 　　倘若她们不怕死地直接冲到别苑里来寻她，她该如何是好? 　　厉烽揉了揉太阳穴，按捺下杂乱的思绪。 　　提笔在信纸上写着什么。 　　过了约莫三个时辰，环抱别苑的群山的山巅已开始镶上了一圈柔和的金边，有一个人矮身进了营帐中，恭敬地朝厉烽递上一道折子。 　　如果柳夜二人在此，必定会惊呼一声。 　　这人竟然是之前那个在半山腰对乐师们颇为严厉的管事！ 　　折子里面尽是用暗语写的黑话——'黑云'行二，'穴位阳白'，'水中捞月'。 　　布下的探子中，每人负责的区域是固定的，故而皇帝将探子的方位按照穴位命了名。 　　阳白正好是别苑庄子处。 　　水中捞月则是指'黑云'的状态——来者究竟是身受重伤找皇帝庇护，还是为了救人来寻助力的？ 　　这二者可谓是天差地别。 　　厉烽必须根据'黑云'的状态，做出最为有利的决定。 　　好在探子递来了一个不错的消息。 　　水中捞月，原作贬义。 　　在此处，却是暗指'黑云'二人察觉了月亮的真实所在，却仍然“固执”地在倒影中捞月。 　　意味着，来者明白了皇帝的诚意，并且没有打草惊蛇，而是隐晦地出现了探子眼皮子底下。 　　与聪明人合作，事情便会轻松许多。 　　厉烽松了一口气，连忙从写好的信纸中抽了一张递给来人，轻声交代道：“速。” 　　* 　　百斤重的白竹无声一扫，分毫不差地横在来人脖子上。 　　柳夜当即将剑尖往前一送。 　　下一瞬，柳夜硬生生地止住了势头。 　　来者是个中年人，五官平平，不丑也不美，随便丢在大街上能找出好几个相貌相似的人来，是镇上最不起眼的一抹风景。 　　这样的人，与旁人擦肩而过时，普通到绝不会让人看第二眼。 　　也正是因为如此，柳夜没有直接一剑抹喉。 　　这人是来追杀她们的修士吗？ 　　来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庞略显沧桑。 　　柳夜的剑太快了，中年人还未来得及恐惧，对上一双杀意凌冽的黑眸，本能地冲柳夜露出一个稍显讨好的笑容。 　　她眼角的皱纹随着眼尾弯了起来。 　　“别苑暗地，随我来。” 　　柳夜与皇帝不过一面之缘，也没空确认什么暗号，厉烽只好叫探子用“别苑”作接头的暗语。 　　然而这话听起来实在太明显了，怎么看怎么像天上掉下的馅饼。 　　柳夜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难得的有些犹豫，分不清来人到底是皇帝派来接头的人，还是修士用来迷惑她们的圈套。 　　她偏头看了季怀思一眼。 　　后者微微点了点头，平静地回她一个眼神。 　　意思是，让中年人接着说。 　　横竖她们有两个人，若是来者有异心，她们有的是法子保证对方在一瞬间就能去阎王那排队。 　　柳夜将卡在中年人脖子上的白竹往后稍稍收了收，留出一个缝隙，若是这人有异动，便立刻了结了她。 　　大娘瞧见剑锋后退，先是缓缓将掌心朝上，示意二人她手上空无一物，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往怀中探去，将画着风云阁内门心法的折子递给柳夜看。 　　柳夜立刻收剑入鞘，“走。” 　　她们前脚离开此处，后脚就有几个黑衣人从树上跃下来，耸动两下鼻子，“在这附近，搜！” [104]第 104 章:营救 　　别苑庄子所在的地方位于帝都的边缘处，此处的房子的租金不似中心那般昂贵。 　　故而，许多小摊小贩都会在此处谋生。 　　此时天色彻底亮了起来，老街边的店铺陆陆续续便开了起来。 　　负责接头的大娘带着她们在城中七转八转，好不容易走到一处沿路有着树木丛生的地方，还未走进小路中，黑衣人小队便赶到了。 　　黑衣人小队所站的位置恰好呈包围之势将她们围在中央。 　　幸亏帝都边缘还有很多未开发的小丘，她们所处的位置地势狭窄，又是顺风而行，暂时能依靠山林隐藏自己的行踪。 　　大娘沉默着对她们比了一个手势，示意柳夜与季怀思跟在自己身后。 　　然而苍天不做好，风向不知何时悄悄变了。 　　弥散着血腥味的咸味立刻顺着山风卷到了小巷子中。 　　为首的黑衣人立刻比了几个手势，几个人居然直奔几人藏身的地方来了！ 　　三个人矮身在灌木丛中，眼见着黑衣人越来越近，柳夜与季怀思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杀气。 　　既然躲不过了，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柳夜拇指已经放在了剑鞘上，眼看着就要拔身而起，手突然被身旁的大娘压了下去。 　　恰在此时，有些个大婶推着一辆斑驳的小车，车上载满了各式各样的早点——热气腾腾的包子、金黄酥脆的油条、还有那用竹筒蒸得恰到好处的糯米糕。 　　她熟练地摆好摊位，用一块沾了水的抹布先仔细擦拭了一遍台面。 　　看到将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也不觉得奇怪，帝都最不缺的便是奇人怪事，大娘扯着嗓子吆喝道：“新鲜的包子，油条！还有糯米糕！” 　　她一边说，一边将车头上的布帛掀开。 　　布帛一掀开，立刻弥散起一股白雾，糕点早饭的香气随着雾气扩散开来。 　　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异味。 　　紧接着，包子铺对面的面摊也热闹起来。 　　面馆的老板一边揉面，一边大声吆喝着，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新鲜的刀削面！现做现卖！”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方才还人迹罕至的街道上布满了摊位。 　　除却吃食外，还有卖手工编织篮子的老年人，有送早报的书童。 　　嘈杂声音立刻充斥在四周，掩盖了山林间的小动静。 　　大娘趁着这个空隙，将二人带出了黑衣人的包围圈。 　　为首的黑衣人皱了皱眉，在这一圈搜寻找不到踪迹后，她找来一位下属，吩咐道：“向上头报告，老鼠不好抓，让她们多派些人手下来。” 　　“是。” 　　黑衣人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了首领的视线中。 　　脱困的三人好似山林间随风而动的鬼影，待到与黑衣人拉开距离后，柳夜忍不住问道，“那都是你们的人？” 　　前边儿的大娘闻言笑了起来，“哪儿能呢，不过是凑巧罢了。若全天下真有这么多能手，圣上也不会这般举步维艰了。” 　　她在'阳白穴位'处做探子，替皇帝收集情报，一做就是几十年。 　　这条街上之人，都是指着开店这项活计蒙生的，何时开摊，又何时收摊，皆是固定的。 　　柳夜忍不住咂咂舌，不得不承认皇帝姊妹二人的厉害之处。 　　只需要派出一名探子，就能将情景中的一切都发挥到极致。 　　实际上，路上的摊贩们甚至可能不认识探子，或者是与其有过几面之缘，可这一刻，摊贩们就是帮助柳夜与季怀思脱身的棋子，轻松地解了她们的燃眉之急。 　　她们布置在此处的探子只是一位毫不起眼的中年人，武艺平平，没什么大用处，却悄无声息地帮柳夜二人脱了困。 　　如此，皇帝与厉烽在明面上，没有任何提供援助的痕迹。 　　哪怕柳夜二人最终与妖贩子博弈失败，皇帝她们也能全身而退。 　　这样简单的道理，柳夜不可能想不明白。 　　通常来说，建立同盟关系时，哪怕双方心怀鬼胎，也得将“横竖我不想吃亏”的小心思藏一藏。 　　不然，同盟还没形成就先分崩离析了。 　　而厉烽却毫不在意。 　　甚至根本不加以掩饰，明摆着告诉柳夜与季怀思二人，“纵然她们如今是合作关系，皇帝姊妹也要藏在暗处，不会现身。” 　　这是阳谋。 　　皇帝与厉烽对局势的掌控程度超乎了柳夜的想象。 　　其一，柳夜一行人从主动变为了被动，时间紧迫，她们也没功夫再去找皇帝讨价还价。 　　其二，柳夜与季怀思的行踪已经在明面上暴露了出去，皇上的眼线和势力只有隐藏在暗中，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助力。 　　不论是利益还是形势而言，厉烽布下的局，柳夜二人只能接受。 　　想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柳夜忍不住勾了勾唇。 　　纵使她们与皇帝二人的联盟并非坚不可摧，但知晓合作方如此敏锐聪慧，实在是一件令人放心的事情。 　　“这条路往前，走到头，瞧见一个奇形怪状的枯树，再往前，便是进入别苑的密道。两位大侠，陛下有令，剩下的路我就不带您走了，万望二位凯旋而归。” 　　“好，多谢。” 　　她们告别探子，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路之后，巡逻的黑衣人明显变多了起来。 　　柳夜灵巧地飞身上树，故意发出了细微的响动，将一个男修引了过来。 　　他瞧见灌木丛间的影子，心里想着独占功绩，便没出声把同僚喊过来，而是慢慢朝着季怀思所在之处逼近。 　　行至树下时，猝不及防间，一只修长的手鬼魅般从上方探下，狠狠卡住他的脖子，而后像蟒蛇一般，毫不犹豫地收紧。 　　他连一声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喉咙的骨头发出“嘎”一声脆响，顿时死了过去。 　　柳夜蹲下身来，在死人身上翻翻找找，搜出些没用的武器，以及一面令牌。 　　令牌相当简朴，从正面看就是块普通的木头，背面刻着“三”。 　　她将令牌揣进怀中，面无表情地将衣服扒下来，递给一旁的季怀思，“喏，我特意没让他见血。” 　　几个呼吸后，手中的衣袍仍然在她手中。 　　柳夜偏头，瞧见季怀思脸上抗拒的神色，将黑衣丢给她，不由分说道：“横竖不是贴身穿的，先凑合下，穿好了我们好混进去。” 　　虽然她们的夜行衣也是黑色，但仔细一看，跟遍地的黑衣人还是有些区别。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起来，想要蒙混过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们两换了黑衣，悄无声息地沿着山路走，不一会儿便撞上了同僚。 　　那黑衣人远远看见两个同伴，觉得她们来路定然已经搜过了，便原地调转方向，往别处而去。 　　二人就这般骗过了好些同僚，直到与一名男修擦肩而过时，那人已经越过她们走出了两步，才觉得有什么不对。 　　猛一回头，长剑在这一刹那飞快地从他脖颈处扫过，自喉管处割开了一道整齐而深刻的裂口。 　　柳夜侧身避开溅出来的血迹，随便用乱石掩盖住尸体，与收剑入鞘的季怀思朝前方掠去。 　　接着，她们两一路连骗带杀，很快就到了探子所言的“枯树处”。 　　忽然，上方传来一声鸟叫。 　　原先四散开来的黑衣人仿佛收到了什么暗号，一改之前散落的阵型，一波一波聚在了一块。 　　二人顺着崎岖的山路往上，拔足狂奔。 　　和探子说的一样，她们走的是一条直路，只是…… 　　跑在前边儿的柳夜突然止住脚步，布靴因着惯性往前滑动了两寸，堪堪在踏空之前缓住了趋势。 　　几个小石子被柳夜踢到，纷纷从悬崖边滚落下去。 　　前边没路了。 　　难不成皇帝骗人了？ 　　不，不对。 　　若探子与妖贩子是一伙的，在庄子时，中年人就有无数种方法，让柳夜她们身陷险境。 　　那这是何意？ 　　柳夜还没整理清思绪，身后的季怀思目光骤然一变，她将骨鲠从剑鞘中推开，“她们追上来了。” 　　* 　　半个时辰前。 　　别苑中，有一个黑衣人恭敬地来到看守身边，伏在耳旁说了些什么。 　　看守冷笑一声，下令道：“竟然还敢不知死活地往这边闯……胆子不小，想要从我这捞人可没这么容易。再分两队人马去抓老鼠！不论对方是谁，格杀勿论。” 　　黑衣人拿着令牌，领命而去。 　　片刻后，看守听到下属传来的坏消息，暗骂一声：“一群废物，再加一队人，告诉她们，若是抓不到人，也不必回来了。” 　　说罢，看守想了想，以免万一，最好做两手准备。 　　命令道，“一队五队听令，五分钟后开始执行转移任务。” 　　* 　　地牢中，榕楹采纳了桂芝的建议，将所有能够自由行动的妖族都唤了起来，一群人魔怔似的，一刻不停歇地凿着石头。 　　“不好了！看守的说，五分钟后就要转移我们！” 　　为了保持众人的体力，她们将忙活了上半夜的妖分散出去收集情报。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速度都加快了许多。 　　然而，这句话悄无声息地吞噬了所有的光亮与希望。 　　妖修们握住饭勺的手正在止不住地颤抖，哪怕她们努力克制，也很难承载此刻的无力与恐惧。 　　她们有预感，这是重大的转折点。 　　可是……五分钟实在是太短了，若是一刻钟，半个时辰，众妖们都不会如此慌乱。 　　她们那么拼命，却无法时间的流逝。 　　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和焦虑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众人的理智与冷静。 　　起初只是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但很快，这种颤抖变得越来越明显，如同秋日里风中摇曳的枯叶。 　　“啪嗒”一声，有一个树妖没握紧手中的饭勺，摔在地道中，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响动。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魔盒，饭勺不受控制般，纷纷从众妖手中滑落。 　　更糟糕的是，榕楹试图说些什么来安抚众人的情绪，她一张嘴，却只能发出喑哑的声音。 　　榕楹后知后觉地往脸上一探，竟然是一手的冰凉。 　　后方负责监视，收集情报的姊妹的惊呼声回荡在甬道中，“她们来了！” 　　那一刻，众妖的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 　　眼泪无声无息地沿着众人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地面上。 　　榕楹上前一步，捡起饭勺，“我们还没死呢。拼尽最后一口气，未必不能突破重围。” 　　是了，她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甘心，怨恨，悉数发泄到妖贩子身上便是。 　　临死前英勇一回，也好过软弱地死去。 　　众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想说些什么，便听到一直没有应声的桂芝吼道：“开了！凿开了！” 　　———————— 　　今天出去玩了来晚了！二十个红包献上~ [105]第 105 章:与有恃无恐的师姐正好相反，她无恃而恐。 　　桂芝自从晨间起来吃过饭后便开始做工，一直到了深夜，中途都未有停歇。 　　榕楹怕她身子吃不消，原本是想让她与别的姊妹一道去探查情报。 　　桂芝谢绝了榕楹的好意。 　　此次此刻，她必须做些什么事情，才好将注意力从悲戚上移开。 　　柳夜的离开，宛若铺天盖地的大雨，将怀有痴心妄想的小妖淋得极为狼狈。 　　哪怕桂芝竭力克制住思绪，努力叫自己不要去想，种种情绪却仍然交织着，席卷而来。 　　名为绝望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直至窒息。 　　有那么一瞬间，桂芝觉得一切都离她远去，身旁姊妹互相鼓励的声响，饭勺砸在石块上的脆响，都在很远的地方。 　　桂芝就像被魇住了似的，耳畔一直回荡着“师姐”的声音。 　　——“多谢你们。” 　　那般波澜不惊，语气平淡到有些理所当然。 　　风云阁的那位师姐，如此笃定，风云阁的人会来救她。 　　为什么？ 　　桂芝没有想出答案。 　　片刻后，桂芝猛地吐出一口气，从晃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因为长时间的劳作而有些疲惫的手。 　　她的掌心布满了茧。 　　这些茧是这段时间残留在躯体上的印记，是自反复磨破中生出来的勋章。 　　然而，即便有了一层薄茧，也不能完全将双手保护起来，掌心上，四处可见的是细密的裂痕。 　　这样的伤口很难愈合，又或者说，不论新旧，细小的裂口始终会存在于掌心中。 　　每次桂芝用手握住饭勺时，都会隐隐作痛。 　　桂芝突然有些想笑。 　　为何有的人生来便能呼风唤雨，平步青云，而她们这样的小妖却只能为了一丝生机摇尾乞怜。 　　胸腔中酸涩的情绪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桂芝垂眸看着手中的饭勺。 　　这把饭勺，承受了它本不该经历的磨难。 　　在良久的敲打与摩擦后，勺子不再圆润光滑，上边同桂芝的手掌一般，布满了细密的划痕。 　　勺子的边缘，因为频繁的刮擦和磨损，也不再是完整的圆形，而是更像一把凹凸不铁锹。 　　至于勺柄，也被桂芝捏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从头到脚，早已面目全非。 　　将这饭勺拿到外边儿去，旁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桂芝瞧着手里这把普通的饭勺，冷静了下来。 　　黑色的眸子好似一片平静广阔的大海，表面上稳定，海面之下却藏着汹涌的波涛。 　　桂芝微微颤抖的手停了下来，整个人宛若一把尚未开刃的刀锋，虽未见血，却难掩锐利。 　　她沉下心来，将精神全部系在饭勺之上。 　　桂芝清楚地听到了后方传来的噩耗，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耳畔饭勺相继掉落的“啪嗒”声无比清晰，桂芝就好似聋了一般，全然不顾后方的响动，捏住饭勺的双手纹丝不动。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给了她这般的力量。 　　直到此时，桂芝与几个姊妹一起，合力推开那块松动的石块，一条狭窄而幽深的通道展现在眼前。 　　桂芝才意识到，支撑着她的东西是什么—— 　　是愤怒。 　　是不甘的，尖锐的，可以毁灭一切的，愤怒。 　　她不是在生柳夜的气，也不是在为风云阁的师姐被拯救而生气。 　　她在方才胡思乱想的间隙中，突然想到，被柳夜救回风云阁前，她将自己活得像空气。 　　空气的消失，能引起什么轰动呢？ 　　桂芝并不因此记恨，或是责怪柳夜。 　　桂芝是因自己而愤怒。 　　桂芝不笨。 　　她当然知道柳夜作“师姐”的人为何会如此有恃无恐。 　　她也明白，柳夜在门派中，乃至修真界的声望，皆是柳夜用白竹一剑一招挥砍出来的。 　　与有恃无恐的师姐正好相反，她则无恃而恐。 　　她愤怒，因天道不公而愤怒，又因自己而愤怒。 　　恨苍天无眼，为何不肯垂怜弱者。 　　恨自己不是狼豺虎豹，而是弱小的花妖。 　　又恨自己，因为是弱小的花妖，便当真活成了弱者的模样。 　　而弱者，永远只能等待别人的拯救。 　　她不愿再这样等待下去。 　　哪怕微弱如蜉蝣，朝生暮死，随波逐流，她也要谱一曲独属于“桂芝”二字的绝唱。 　　通道内漆黑一片，大伙有些迟疑，这条路通向哪？瞧不见尽头，如果是一条死路该如何是好？ 　　桂芝毫不犹豫，猛地往通道间纵身一跃。 　　“走。” 　　桂芝因为长时间的劳作，有些脱力，此时颤颤巍巍地站在甬道内，整个人的背影看着分外单薄，好似风一吹就能折断，却始终顽强挺立着。 　　众妖愣愣地看了她一眼，下意识地就听了指令，跟着桂芝走进了甬道中。 　　这条道与她们凿出来的不同。 　　众妖们挖出来的通道，四壁是参差不齐的土块和碎石，泥土石块中甚至夹着草根和一些小虫。 　　眼前的这条通道，结构坚固，流畅。 　　桂芝在一片黑暗中，探手摸了摸墙壁，触感冰凉而平整，应该用砖石砌成的。 　　她隐约闻到了一股潮湿腐败的味道，大概是地下久无人来而生长了苔藓。 　　甬道中只有无尽的黑暗，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 　　众妖看不清脚下，只能用双手摸索着冰冷的石壁，小心翼翼地在甬道中行走。 　　也不知后边谁说了一句，“有人来了！” 　　众人的呼吸声立刻急促了起来，有人心急，没注意脚下，险些绊倒。 　　桂芝扶了那人一把，“我们用手拉住前一个人的肩膀，这样走的快些。” 　　众人立刻照做，速度果然增快了许多。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榕楹有些着急，“还没走到尽头吗？” 　　前方引路的桂芝突然停了下来：“有两条路。” 　　* 　　山道上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季怀思握住骨鲠的手背上青筋跳了两下，环顾四周，一大群黑衣人呈包围之势将她们困在了里边。 　　虚灵子炼制的草药十分有效，一夜过去，柳夜与季怀思二人身上的伤口皆结了痂。 　　凭借她们两个人的身手，要突破重围，并不是难事。 　　可突破重围这件事，她们昨日就做过了，今儿偏向虎山行，为的是来解救被关押住的妖修。 　　四面都是高山，左右皆是悬崖峭壁，只见高山峻岭。 　　唯一的山路已经叫敌人战占据。 　　山风拍打在柳夜脸上，在断崖之间形成“呜呜呜”的回声。 　　柳夜低头望了一眼，入目皆是森然的峭壁，瞧不见尽头。 　　此处凶险，若是不慎失足摔落，恐怕只有粉身碎骨的结局。 　　是走，还是留？ 　　“哟，搞了半天闹得满城风雨的，只有两个人？” 　　走在最前边儿的人没有用黑布将脸蒙起来，柳夜能清晰地看到她的面容。 　　柳夜朝为首的黑衣人拱了拱手：“这位前辈，大家都是老乡，何不通融通融？” 　　也不知是因为这声“前辈”的缘故，还是被柳夜所说的“老乡”逗笑了。 　　黑衣人用下巴点了点柳夜，冷峻的脸庞上露出一个吝啬的笑容，看起来倒是有些玩世不恭，“你这小姑娘有点意思。” 　　那一抹微笑转瞬即逝，黑衣人盯着柳夜，意味深长地说：“少年人呐，很多人武功计谋双绝，却往往陷于'孤勇'二字，到头来反而被自己的才华所害。” 　　看这两个小辈有些合眼缘，霍不群也不介意放她们一条生路。 　　只要柳夜她们没真正进入到别苑，没能亲眼瞧见关押妖修之地，就还有活着离开此处的机会。 　　霍不群看着二人交叠在一块的手，意有所指，“以为自己有点儿本事，想着能一剑将群山挑起，殊不知，一念之间便有可能万劫不复。 　　“地下枯骨凉。” 　　柳夜借着黑衣人说话的功夫，在季怀思手掌心上写着字。 　　眼前这个黑衣人，武功很高。 　　普通的黑衣穿在她挺拔高大的身躯上，像一张战甲。 　　整个人如同一把精心磨砺的剑刃，锋芒毕露，透露出多年浸在杀伐中才有的凌冽。 　　相比之下，柳夜和季怀思的青涩就显露无疑了。 　　黑衣人并不阻止柳夜的小动作，而是视而不见，根本没把她们两放在眼里。 　　柳夜余光一扫，入目之处皆是密密麻麻的黑衣人，粗略一数，约莫有近百人。 　　皇帝不可能引她们到绝路来，这附近绝对有机关。 　　她在季怀思手中中写了一个字，“山”。 　　而后上前两步，越过身前的季怀思，正儿八经冲黑衣人行了一个晚辈礼，“多谢前辈指点。” 　　接着说道：“前辈这番话说得倒像是自己的经历。想来，前辈当年应当是少年成名的天纵奇才。小辈觉着，若是死得其所，倒也是幸事一桩。” 　　霍不群冷着脸没说话。 　　柳夜拔剑出鞘，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桀骜和狂气，“前辈不若指点一二，也好叫我不白来这一趟。” 　　她行了晚辈礼，指名道姓地要挑战霍不群。 　　按照江湖规矩，霍不群是应战，近百个黑衣人便不好围攻上来，只有等她们两人分出胜负后，才可出手。 　　想要以二敌百，将黑衣人尽数杀掉后，全身而退闯入敌方老巢再救下妖修，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她们二人一路奔波，事到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 　　就这般放弃，柳夜也不甘心。 　　这是柳夜想出来拖延时间的法子。 　　若是一直到对战结束，季怀思都没能找到密道的机关，说明她们二人的运道太差，哪怕是做善事也不得天意垂怜。 　　她们二人为救妖修已竭尽所能，纵使知难而退，也问心无愧。 　　霍不群没有应声。 　　柳夜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心跳声，一直到第五下时，霍不群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好。” 　　———————— 　　桂芝进化（4/10） [106]第 106 章:风云剑 　　许是驻扎人界久了，不少修士也“入乡随俗”，学上了人界贵族的习惯。 　　家缠万贯的世家豪门不一定会施粉黛，衣饰也不一定繁杂，但身上一定会有一两件价值千金的物件。 　　以此来彰显自己地位。 　　平头老百姓远远地瞧上一眼，便能知晓此物是自己辛劳三辈子也换不来的昂贵。 　　云泥之别，不过如此。 　　柳夜她们一路杀过来，在好些死人身上搜出了上等白玉雕琢而成的各式物品。 　　甚至一名男修的云纹靴上头还坠着一颗又大又亮的玉珠。 　　玉质温润，色泽通透，在光照下隐隐散发出柔和而清透的光芒。 　　哪怕是不怎么识货的季怀思，光是瞅上一眼，就能知晓此物的昂贵。 　　又譬如此时，围绕在柳夜与季怀思身旁的几个男修，所用的发簪皆是白玉制成，仔细望去，上边儿还有繁杂精致的花纹。 　　而霍不群不同。 　　她的长发简单地用绸绳束起来。 　　全身上下，除却这极其简朴的黑衣，空无一物。 　　那把佩剑恐怕是霍不群身上唯一的值钱货。 　　自霍不群抽出腰间佩剑的那一刻，柳夜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这把剑与用来装饰的珠光宝气的佩剑不同，剑柄乃至剑身，朴素无比。 　　然而，这把剑出鞘时，柳夜与季怀思的脸色却骤然沉了下来。 　　习剑者，皆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 　　瞥见剑的第一眼，就能大致感觉出剑主的实力。 　　霍不群，很强。 　　甚至比柳夜想得还要强大。 　　霍不群的佩剑出鞘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嗡鸣，剑刃血槽上似乎有晦暗的流光一闪而过。 　　自她们见面起，霍不群一直是冷淡而懒散的，方才露出的那一抹笑，也是混不吝的样子。 　　较之气质如渊岳的前辈大能，霍不群更像是混迹在江湖中的泥腿子。 　　但她握紧剑柄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势突然凌厉起来。 　　霍不群轻轻用剑尖嗑了嗑地面，稍微直起身子，动作一气呵成，眼神越来越平淡，气势却愈发锋利起来。 　　就仿佛，走失的幽魂正缓缓地在她身上苏醒过来，她抬眸瞧了柳夜一眼，“好久未有人向我挑战了……” 　　柳夜持剑的右手下意识地紧了两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手中的白竹微微地战栗了起来。 　　季怀思剑眉蹙起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担忧的眼神不着痕迹地落在柳夜身上。 　　她也是习剑的，自然看出了霍不群的锋芒。 　　光论剑招，霍不群所习的剑法，定然没有风云剑厉害。 　　倘若她当真如柳漾那般，有惊天动地的大本事，也不必来替妖贩子做杀人越货的脏活了。 　　凡人的技艺随岁月增长的同时，身体素质以及反应速度等等皆在下降。 　　故而才有“长江后浪推前浪”的说法。 　　但修士与凡人不同，她们并不会随岁月衰老。 　　否则，在天才扎堆走的修真界中，柳漾早就被雨后春笋般的后浪给掀翻了。 　　以霍不群的资质，在素眠与柳漾面前或许不够看。 　　但她在武学之道上摸索浸润的时间，比起尚未弱冠的柳夜，说是一句“冗长”也不为过。 　　风云剑，往上数三辈，随便挑出一个人皆是修真界中响当当的人物。 　　柳夜是当之无愧的名门之后，风云剑更是剑法之集大成者。 　　再给柳夜十年，霍不群绝对不是她的对手。 　　但是眼下已经没有另一个十年作铺垫了。 　　此时此刻，她的剑没有霍不群的剑快，基本功不如霍不群扎实。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也是横亘在柳夜眼前，无法忽视的差距。 　　比武对战之时，“势”很重要。 　　如果柳夜抱着“只是拖延时间，试试而已”的心思，很大可能，她会被霍不群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每一剑都会被霍不群逼退几步，直到避无可避。 　　死，或是认输。 　　而这般溃败的战局，不会超过三分钟。 　　想要在三分钟内找出机关，显然是不行的。 　　在季怀思隐隐藏着担忧的眸子中，柳夜竟然率先动了起来！ 　　季怀思能想明白的道理，柳夜不可能不懂。 　　霍不群不是她遇到的最强大的对手，她自小在素回与素眠跟前长大，时常被二人按在地上揍。 　　然而，面对灵云峰双子的时候，两位长老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叫柳夜真的命丧黄泉；在戒律堂面对沈放之时，她背后是灵云峰，是柳漾，哪怕当日没有素回出手相助，再给沈放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击杀柳夜。 　　而此时，她站在霍不群对面。 　　她背后是命悬一线的妖修，甚至往后退两步，她与季怀思就会从断崖上跌下去。 　　万一稍有差池，她与季怀思恐怕就得交代在这里。 　　“拔剑出鞘之时，就不要去想结果。合尔神魂，凝之剑锋，方可战无不胜。” 　　——素眠的话回荡在耳边。 　　当时柳夜很不解，“功夫不到家，打不过就是打不过。难不成不去想结果，必输的局便能取胜了吗？” 　　素眠没有直接回答柳夜的疑惑。 　　一贯严肃的脸庞露出一抹吝啬的笑，只是说：“当你真走到那一步的时候，自然就会明悟了。” 　　柳夜深吸一口气，将杂乱纷扰的心绪拢成一把，汇聚在剑锋之上，指向霍不群。 　　这一刻，她当真做到了素眠口中所言，“眼中只有剑锋。” 　　柳夜倏尔动了起来。 　　风云剑第一式——“风”。 　　白竹自下而上地轻轻往上一送，角度分外诡异刁钻，泛着寒光的剑刃朝霍不群下巴扫去。 　　咽喉乃是要害。 　　若对方是与柳夜功力相仿的同龄人，面对这一招，只能后退一步，提起长剑抵挡。 　　而柳夜所使的剑是重剑，寻常人以这种别扭的姿势，根本抵挡不住白竹千钧无匹的力量。 　　柳夜只消手腕一转，顺势往下一劈，对方的武器立刻就会脱手。 　　可是霍不群将长剑横架在胸前，丝毫没有吃力的迹象。 　　柳夜握住剑柄的虎口甚至被她震得有些发麻。 　　霍不群的剑很快，几乎掠成了一道残影，将白竹弹开，斜斜在半空中一划，如雷电般刺向了柳夜。 　　以快制快，若是习快刀的莫烈昀在此处，面对霍不群，估计有天生的优势。 　　而对使重剑的柳夜而言，便是天然的劣势了。 　　她手中百斤中的白竹，再快，也快不过对方轻巧的长剑。 　　柳夜索性放弃了以快制快的想法。 　　她蓦然往前一踏，手腕一转，悍然挥出白竹。 　　要知道，柳夜出招慢了一拍，在白竹刺向对方之前，霍不群的长剑便会领先一步割破她的咽喉。 　　这样的举动无异于直直地往长剑上撞！ 　　柳夜身后的季怀思攥紧了手中的骨鲠。 　　季怀思当然知晓找寻密道机关的任务有多重要，可她必须分出三分心神，时刻关注着战局。 　　江湖规矩，双方比武对战时，闲杂人等不得插手。 　　可规矩哪有柳夜的性命重要？ 　　倘若柳夜在对战中不敌霍不群，季怀思不可能就站在一旁眼睁睁地任由柳夜被霍不群捅死。 　　有那么一瞬间，季怀思手中的骨鲠几乎就要扫向霍不群的长剑。 　　当长剑要割破柳夜咽喉的时候，柳夜后退半步，整个人仰面往下一弯，腰几乎对折，躲过了霍不群的剑锋。 　　这时，迟来一步的白竹堪堪刺向了霍不群的右手。 　　霍不群再次变招，长剑灵蛇似的直指柳夜头颅。 　　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势，柳夜居然眼睛都不眨一下。 　　在长剑即将戳穿她脑袋的瞬间，柳夜在一个极为有限的空间里，微微侧身，鬓角旁，耳朵上方的头发顿时被长剑尽数斩断。 　　原本柳夜的头发是束在后头的，被霍不群这样一砍，耳朵上方炸开了几缕碎发。 　　看上去有些狼狈。 　　光看她的头发，就知究竟有多凶险。 　　发丝被斩断的位置，上去一分便是太阳穴，往下一寸就是咽喉。 　　任谁看了她耳边的断发，都不得不感叹一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不过，柳夜并未有什么反应。 　　长发被砍断的同时，柳夜手腕一震，白竹不偏不倚地架在长剑的剑刃上，然后猛地往前一送！ 　　剑法很好，可惜缺了些火候。 　　霍不群勾起唇角，冷笑一声，运力于掌，用长剑将白竹往下一按，立刻就将气势磅礴的白竹压制了下去。 　　这便是功夫，极为扎实的硬功。 　　比速度，柳夜快不过霍不群，比力量，又无法彻底将其压制。 　　周围的黑衣人们瞧见这一幕，便知晓大局已定，心里已经在想捉拿柳夜二人的事情了。 　　然而这一剑压下去，却没有感受到重剑的反抗之力。 　　柳夜方才看似力拔山河的一剑竟然只是虚晃一招，她手中的白竹随着霍不群的力量顺势沉了下去！ 　　霍不群一击不中，就好像重重的一脚踏了个空，身体不受控制地随惯性往前倾斜了几分。 　　恰在此时，柳夜见缝插针，睥睨无双的重剑由虚转实，森然的剑锋从霍不群膝盖处掠过。 　　——“拨云！” 　　眼看就要被斩断双腿，霍不群只好后退半步，以长剑为轴，整个人陀螺似的旋身一圈，飞身而起，躲过下方的白竹，双足直踹向柳夜的胸脉。 　　柳夜一拧手腕，一剑尚未完成的“拨云”立刻衔接上“破日”，手中的重剑大开大合，往前方一劈！ 　　霍不群被柳夜逼得连退五步，不得不狼狈地躲开这力撼山河的一剑。 　　二人的交手不过转瞬间，周围的黑衣人愣是没看清为何局势急转而下，叫对面的小辈占了上风！ 　　这几招叫一旁的季怀思心中七上八下，放在骨鲠剑柄上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直到此时，季怀思才真正放下心来，专注于机关一事。 　　———————— 　　小夜高帅！全体起立！ [107]第 107 章:天下盎然剑意圆满，天一半，我一半。 　　柳夜的剑突然之间仿佛有了生魂，宛如猛虎长出了双翼。 　　她终于知晓了素眠所言—— 　　“合尔神魂，凝之剑锋，方可战无不胜。”这句话的深意。 　　霍不群的功力颇为深厚，柳夜连出五剑，还能压她一头，消耗不可谓不大。 　　柳夜手腕有些隐隐作痛，盯着面沉如水的霍不群，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有一剑，当斩不平。我不一定会败。” 　　哪怕柳夜心里一瞬间越过了万丈天堑，旁人也瞧不出名堂。 　　在一众黑衣人眼里，柳夜面无表情地对上她们首领，将手中的重剑使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本事，从长剑中全身而退，还气势汹涌地让霍不群连退五步！ 　　黑衣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一个看上去像副手的男修已皱起了眉头，面色不善地看着霍不群。 　　然而，他却没有出言阻止霍不群。 　　若是霍不群当着下属的面，被眼前这人击败，颜面大损，他便有了升官发财的机会。 　　一旁的季怀思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战圈上边。 　　如针的目光穿梭在山间，企图找出密道机关的蛛丝马迹。 　　探子未有直言，说明她也不知晓别苑密道的机关。 　　而厉烽分明知晓情况，却不明说，意味着机关所在之处应当是极为显眼的。 　　战圈中，霍不群歪了歪头，反手按了按肩颈处的骨头。 　　这一动作，好像解开了她身上一层看不见的桎梏，高大的身躯愈发挺拔起来，整个人像一把难以忽视的利刃。 　　柳夜察觉到霍不群气势一变，当即抢先冲了上去！ 　　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向其逼近，白竹在空中划出一道的弧线，直取对方脖颈。 　　霍不群轻轻往旁边一躲，长剑轻而快地截住了白竹的势头。 　　剑身上泛出点点银光，照亮了柳夜凝重的神色。 　　霍不群举手投足之间仿若带着某种韵律感，手中的剑刃登时变成了取人性命的诡谲魂灵。 　　她的剑法，没有风云剑那般大开大合的悍勇，也不如季怀思所学的水纹剑那般行云流水。 　　倒像是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 　　招招诡异、狠毒、凶险。 　　看上去一点也不炫目，甚至平庸到非常不起眼。 　　就是这样的剑法，一时间，将柳夜逼得左支右绌。 　　柳夜躲闪逼近胸脉处的剑刃时，一口气没跟得上来，眨眼间便被粘上来的下一剑砍中了肩膀。 　　黑色的衣衫看不出血痕，但血腥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江湖中混战厮杀中脱颖而出的杀人剑，没有招式，只有游走在生与死之间的狠辣。 　　杀人剑，只为杀人而出鞘。 　　柳夜吸了一口气，将喉咙中溢出的痛呼声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挑了挑眉。 　　“杀伐剑？晚辈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引得杀伐剑出鞘，倒真是不白来一趟。” 　　半百年前，在修真界中，流传着一种说法——“大道双剑，小成一剑。” 　　其中的小成，便是指的杀伐剑。 　　其主人是名不见经传的泥腿子散修，但凭借其诡谲狠辣的招数，在修真界也算是颇有威名的存在。 　　一直到数年前，风云剑闭关不出，水纹剑不知所踪，杀伐剑更是如同淤泥中的残荷败茎。 　　三剑繁盛的风采，已经变为了难以重现的旧景。 　　也难怪当今世道暗流涌动，叫杀人作恶的竖子当道。 　　“天下盎然剑意圆满，天一半，我一半。只要剑在手，天地人间，无我不往。” 　　——这是刻在灵云峰峰头上的字样。 　　剑修的剑，只为扶摇而上直指云霄，纵横万念间，渡平生叠险。 　　纵使失意凄然，也绝不挥剑向弱者。 　　这是柳漾在柳夜入道之前，对她说的一番话。 　　作为天下唯一一个跃龙门大能，剑道第一人，柳漾对骨血的要求堪称松散。 　　她不要求柳夜名垂千史，看着柳夜稀松平常的剑法，也从不说诸如“剑使得烂就少出去丢风云剑的脸面”之类的话。 　　柳漾对柳夜唯一的要求，便是—— 　　“小夜，你拿起剑，便是拿起了全天下最大的幸运。你手握利器，领悟剑法，便可披荆斩棘，天地间无处不可去。” 　　柳漾说这句话时，摸了摸柳夜的头，一字一句道：“但是，你要记住，全天下，还有许多许多人，没有你这般的幸运。你拿起了剑，就不可以挥剑向她们。 　　“若持剑只为凌弱，那便不配持剑。” 　　已成年的内壳灵魂自然听懂了柳漾的教诲，但当时柳夜的外壳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 　　她有些犹豫是装听不懂，还是坦率地认下“天纵奇才”的名头。 　　正当柳夜拿不定主意时，柳漾温柔地笑了起来，“听不懂也不碍事，你只需要记住，不能欺负比你弱小的人。若是真有那一天，娘会亲自将你持剑的一双手废掉。” 　　柳夜：“……” 　　她从回忆中抽离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名的愤怒。 　　柳夜与季怀思二人，在平均岁数过百的修真界里边儿，不足弱冠的年纪，夸张地说一句乳臭未干也不为过。 　　尚且稚嫩的，弱小的，风云剑与水纹剑为了拯救妖修不惜以身犯险。 　　而技艺成熟的，杀伐果决的杀伐剑，反而成为了恃强凌弱之人手中的利剑。 　　此情此景，当真是说不出的讽刺。 　　柳夜的脸沉了下来，狭长的双眸盯着霍不群：“柳夜，师承灵云峰，风云剑第四代传人，今日不请自来，代我母辈向您问声好。” 　　霍不群之前就有隐隐的直觉，直到亲耳听到柳夜吐出“风云剑”三个字，有些尘埃落定的“果然如此”之感，又有些怅然。 　　她的目光落在柳夜身上，像是透过柳夜看见了某位故人的身影，又像是落入了曾经年少轻狂的回忆中。 　　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霍不群面上露出些许苦涩：“杀伐剑剑主，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作恶小人，不足挂齿。” 　　柳夜冷笑一声，持剑上前，“当年杀伐剑与另外两剑并称，看在我母辈的面子上，本该称呼您一声‘师姨’。” 　　“但是瞧见杀伐剑落得如今如此境地，也不得不说一句，'杀伐剑，与风云剑并称，当真是坏了我母辈的名头'了。” 　　柳夜凭借着心里那口气，一时间，当真与早年名震四海的杀伐剑打得有来有回。 　　一旁的副手本来袖手旁观，乐得看霍不群吃瘪，突然，有一个黑衣人赶来，伏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副手吓得猛然神色大变，惊骇地问道：“怎么可能……此话当真？” 　　传讯的男修面如土色，声音更是因为害怕而颤抖着，“当真，……跑了，搞不好，我们全都得死在这里。” 　　跑丢一个两个妖修，还可以滥竽充数，遮掩一二。 　　如果关押的妖修们全部跑走，定是瞒不过上边儿了，幕后之人为了避免落下口舌，撇清关系，这些驻守人界的修士全部都会被灭口的。 　　男副手面色苍白，心里想着，等到两人分出胜负，恐怕妖修都跑没了。 　　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举起手来，吩咐道：“弓箭手，准备，放箭！” 　　副手话音刚落，队列中，有三分之一的弓箭手拉开了长弓，瞄准了战圈中的两人！ 　　“你做什么？” 　　霍不群的下官怒目而视。 　　黑衣人中，有三分之二的人听令于霍不群，但剩下三分之一的弓箭手，足够将战圈中的两人射成刺猬了。 　　男副手怒吼一声，“不要与她缠斗了，来不及了！” 　　霍不群脸色陡然一沉，“你敢！” 　　副手见霍不群不愿停止比试，怒极反笑，说道：“再耽搁下去，我们都得死，我有什么不敢的，放箭！” 　　其统帅的黑衣人一听，顿时齐齐应了一声，“得令！” 　　弓箭手快速拉弓，几十道箭矢铺天盖地冲战圈中的二人袭来。 　　霍不群率先甩脱柳夜的剑刃，手中的长剑更快一分，五招之内便将箭雨挑得七零八落。 　　柳夜与季怀思被她护在身后，没有一支铁箭能越过杀伐剑，刺向她身后的小辈。 　　男副官见了此景，尖着嗓子，质问道：“霍正手，您这是何意？是要同外人一起造反么，再不搞快，我们都要死在这里！拿下！” 　　黑衣人纷纷结阵，长枪、铁剑、弯刀，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霍不群皱着眉头没动。 　　哪怕副官把“通敌造反”的帽子往她头上扣，手底下的黑衣人也不敢当真冲着她而去。 　　刀剑默契地绕过霍不群，往柳夜与季怀思二人掠去。 　　但柳夜两人跟前有个木头似的霍不群，黑衣人们唯恐误伤，手中的长枪便少了几分杀气，叫柳夜四两拨千斤地弹开了。 　　就在这个当口。 　　一直静止不动的季怀思猛然从断崖上纵身一跃，大鹏似的在空中掠过一个弧度，跃过某个形状怪异的山壁时，掏出匕首狠狠地插了进去。 　　缓住了下落的趋势。 　　与此同时，她寻到一个按钮，往下一摁，原本险峻的山峰顿时露出一道暗门。 　　季怀思一个猛子扎了进去，同时喊道：“柳夜！” 　　在季怀思动起来的那一刻，柳夜的心神便落在了她的身上，这会不用她提醒，柳夜已经跃了出去。 　　山风将她的长发吹动起来，柳夜的肩膀与身后的长枪错身而过。 　　然而，事关生死存亡，黑衣人们也不是吃素的，纷纷纵身一跃，追着二人跳到了暗道处。 　　几乎是与柳夜一同落在暗门处。 　　她们错过了关闭暗门的最佳时机。 　　与此同时，那名传讯的男修将妖修逃脱的噩耗告知了霍不群。 　　———————— 　　小修了一下剧情 [108]第 108 章:直至落笔便是惊狂句。 　　柳夜落在暗门当口，足下一软，往后踉跄两步，被季怀思一把扶住。 　　杀伐剑当年好歹也是与风云剑并称的角色，柳夜憋着一口气才没落下风。 　　这会力气卸了下来，全身的肌肉与经脉有种使用过度的脱力感，右手手腕更是隐隐作痛，每呼吸一口气，喉咙处便是火烧火燎般疼痛。 　　季怀思看出了柳夜的无力，一把扯住其衣领后颈，将柳夜往身后一拽。 　　与此同时，骨鲠出鞘，长剑满月似的画了个圈，一剑推出去，乌泱泱的黑衣人愣是没敢近身。 　　借着这个当口，柳夜缓过气来，嘴唇微动：“我们先进去！” 　　甬道并不宽，最多只能容下两人并肩而行。 　　她们抢先一步进入暗道就能占据地形优势，形成一个易守难攻的局面。 　　柳夜白竹横扫而出，季怀思微微矮下身子，给白竹让出杀戮的空间。 　　重剑携带着森然的杀机，剑身上的血槽恰恰好擦着季怀思头顶而过。 　　季怀思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不知何时起，她信任柳夜，就像是信任自己的眼睛、手掌与剑锋。 　　季怀思本就比柳夜年长两岁，身量也更高些，柳夜隐蔽在她的身形之后，突然冒出头出手，将近前毫无防备的黑衣人悉数抹了喉。 　　柳夜出招时，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的言语，却无师自通地解锁了配合的招数。 　　一招得中，二人跟前短暂地出现了一个真空地带。 　　柳夜与季怀思并不贪战，趁此机会，二人足下一退，便将后背藏进了狭窄的甬道中。 　　片刻后，黑衣人们不敌两人的剑锋，被柳夜抓住机会，眼疾手快地拉上了密道的机关。 　　外边儿的嘈杂与杀机，以及光线，全部随着密道口的关闭而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黑暗。 　　双目在白日的奔波中早已习惯了明亮，这会两个人进入甬道中，活像两个瞎子。 　　柳夜无法，在系统商城中兑换一个【初级光亮·火折子】后，沿着这条一路往上走去。 　　* 　　桂芝停在岔路口，转头问道：“走哪边？” 　　视觉在黑暗中受限制后，其它的感官便灵敏了起来。 　　在寂静的甬道中，她能听到众人因为恐惧与担忧的呼吸声，也能听到后方逐渐逼近的凌乱脚步声。 　　时间紧迫，她们本不该停下来。 　　方才一众人信任她时，她心中涌现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一种热烈的，感慨的，能够让她产生一种脚踏实地的存在感。 　　可到走到分岔路口时，这种情感陡然变成了千钧重的巨石坠在双肩上。 　　几十个人的性命，原来是这么沉重。 　　后方的姊妹们沉默一瞬，舍月率先开口道：“我与你一道，其她人若是想走另一条的，走便是了。” 　　舍月一锤定音，三言两语便将桂芝身上的担子解了下来。 　　桂芝没有回应，而是闭上了眼。 　　她突然想到，既然听觉在黑暗中变得敏锐，那她的嗅觉—— 　　桂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化形成功的那一日。 　　那一日，她脸上洋溢着笑容，张开双臂，自由而贪婪地吮吸着每一口空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刻钟，桂芝突然感受到了前方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是新鲜空气的香味，夹杂着清新的泥土芬芳—— 　　是孕育出她的土地母亲的味道。 　　直到此时在绝境中逼出自己从未发现的潜能，桂芝才明白，孕育出她的土地母亲，从未放弃过她。 　　桂芝迈步朝着那味道走了过去。 　　甬道缝隙中隐隐有风从她耳旁掠过，意味着甬道的另一头必定是通着的，不是死路。 　　越往前走，那股味道就越明显。 　　然而，身后的脚步身也越来越近…… 　　桂芝给众人打了一个手势，众人立刻矮身贴着甬道躲了起来。 　　长时间的做工消耗了众人的体力，一边是较为虚弱的妖族，一边是全盛状态下的修士，谁跑得更快一目了然。 　　想要在修士追上她们之前跑出甬道，几乎是不可能的。 　　桂芝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便是在甬道中将妖贩子的走狗们斩杀。 　　是的，不是躲避，不是示弱。 　　而是斩杀。 　　桂芝捏紧手中的发钗——这是她独自游中洲时，被路旁的老板唤住，“姑娘既然来了中洲，何不购置些独特的物件，我们家的东西都是镶得有中洲独有的宝石。” 　　她进入店内，老板果然没说谎。 　　里边琳琅满目，所有的物件，折扇，宝剑，匕首等等，都镶嵌着各式各样的宝石。 　　上边儿的宝石颜色，形状各不相同。 　　桂芝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柄宝剑。 　　有一把镶着宝石的长剑，剑身狭长，寒光凌冽，宝石颜色深邃夺目，时而幽蓝如夜空，时而碧绿似翠竹。 　　其名为——夜辰之剑。 　　桂芝看到它的第一眼，便觉着这把剑很配柳夜，奈何价格太贵了，她正犹豫着，老板便递给她一把发钗。 　　说这发钗很称她。 　　桂芝接过来，定金一看，此物确实非凡中物。 　　发钗整体由纯金打造，形似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首上镶嵌着一个罕见的紫色宝石，在阳光照射下时，紫光随光芒若隐若现，宛若星河运转，云雾缭绕。 　　桂芝想着，左右买不起宝剑，买个发钗也是可以的。 　　妖贩子们想着妖修在人界无法使用妖术，吃定了她们毫无防抗之力。 　　将她们关进地牢前，连身都懒得搜。 　　这把发钗便一直在桂芝身上。 　　也成了她唯一的武器。 　　如今想来，若是老板唤住的人是柳夜，她会说发钗很称柳夜吗？ 　　当日若是桂芝买下的是匕首，便能在绝境中拥有更强大的武器。 　　当然，这些念头犹如过眼云烟，在桂芝的脑海中停留不到一刹便被兴奋所替代了。 　　桂芝环视一圈，确保每个人的目光都与她相接触，压低了声音说道：“身上有武器，有发钗，有簪子的人留下来，其余人先往前边儿走。” 　　桂芝话音刚落，不少带发簪的姐妹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犹豫。 　　她们真的能成功杀了修士吗？ 　　“心里没底的先走便是了。但如果我们所有人皆闷头往前跑，我们能跑过吃饱喝足的修士吗？最终的结局只会是全军覆没。” 　　听了桂芝的话，大多数人留了下来，还有一部分人流着泪离开了。 　　桂芝没管她们。 　　若是拿不定主意，留在这里也只有死路一条。 　　并非所有人皆能如此幸运地从迷茫中顿悟过来。 　　柳夜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宛若临头一击，叫一直逃避的桂芝直面了这个世界的残酷的真相。 　　让她明白，生死、取舍乃情义，皆是强者之道。 　　就譬如说柳夜救了风云阁的师姐，此为情义。 　　况慈接管阁主一职位，放弃了云游四海，转而驻守风云阁，此为取舍。 　　而桂芝只是一只身不由己的，随波逐流的浮萍。 　　连自己的生与死都无法掌握，谈什么情义，又论如何取舍？ 　　就好比如现在，面对暗道中这些朝夕相处的姊妹，纵使她们之间有生死之交的情义，桂芝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让她们活着出。 　　哪怕她愿意舍生取义，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来换取众人的平安—— 　　她一个人，就算是死了，也不可能阻止后面的修士。 　　因为她实在是微弱了。 　　她的“舍生”，根本不值一提。 　　生死、取舍与情义，皆由不得她。 　　但是…… 　　她愿在泥泞中匍匐前行，直至日与月驮起她的跌宕。 　　直至落笔便是惊狂句。 　　桂芝的双眸在黑暗中轻闪着，她舔了舔嘴唇，对留下来的姊妹说道：“往脖颈间捅，能得手的。” 　　默了默，她补了一句：“这是我们'破茧成蝶'的机会。”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留下来的姊妹们却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几个呼吸后，渐近的脚步声回荡在狭窄而幽深的甬道中。 　　长时间居住在地下的桂芝想漏了一件事。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这样的黑暗的。 　　为首的黑衣人手中拿着一个火把，原先漆黑的空间中顿时有了光亮，将人影拖得长长的。 　　光影随着黑衣人的步伐在黑暗中摇摇晃晃。 　　她们原先想的是趁着黑暗，一击必杀，可追杀者手中有火把，一行人在光亮中无处遁形。 　　这该如何是好！ 　　说时迟，那时快，当黑衣人的脚步声彻底逼近之时，桂芝突然动了起来。 　　她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速度极快，身形在火把的光线中化成了一道残影，在为首的男修惊愕的目光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的发钗深深刺进他的脖颈！ 　　发钗上紫色的宝石在火光中发出夺目的光芒。 　　男修以为追上来，找到的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可还不等他发出惊骇的喊声，他脖颈处溢出的血瞬间流了满地。 　　死了。 　　桂芝在武学上的造诣实在有限，她本来也从未有过这样的身手。 　　可她扑杀的动作一气呵成，快得惊人，狠辣得惊人！ 　　一众追兵压根没反应过来。 　　也不知是惊的，还是吓的，竟然就这般站在为首的男修身后，眼睁睁地看着桂芝将他杀死了。 　　就连桂芝本人都被自己的力量震惊了。 　　身体随着血液流失而失去活性，火把从死人的手中坠落下来。 　　桂芝大喝一声，“熄灭！” 　　方才震惊的，崇拜的众妖们被这一嗓子吼的神魂归位。 　　桂芝的爆发无疑是一剂强有力的鸡血，将每个人心中那点微末的，快要熄灭的火种引燃了！ 　　分明从未演练过，她们的动作却像是千锤百炼过一样。 　　她们极快地踩灭了火把，而后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声音。 　　所有人，皆像鬼魅一般，消失在了黑暗中！ 　　骤然失去光源，追兵们难以适应黑暗，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眨眼未曾完成的间隙，众妖瞬间暴起！ 　　纷纷将锐利的物件深深插进追击者的脖颈，大腿，腰腹，胸脉。 　　黑暗中，惨叫声笼罩在甬道中，男修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们中的很多人，直到死去的那一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死在了柔弱的妖修手中。 　　桂芝在黑暗中，从那名男修的身上搜出了一柄弯刀。 　　她右手紧紧地握住弯刀，好似突然获得了天道的垂怜，无师自通地将手中的弯刀耍得有模有样。 　　甬道中凿石道时的幽暗，被货运一般运送在密闭车厢中的漆黑—— 　　昔日无法将她杀死的黑暗，在这一刻，通通变成了她手中的利器。 　　双眸要适应“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在车厢中，足足花了半刻钟才适应过来。 　　想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瞧清楚姊妹的双眸又需要多长时间？ 　　桂芝答不上来，在地牢中，她很难准确地感受时间的流逝。 　　当然，所花的时间必然超过了半刻钟。 　　而在黑暗中取人性命，又需要多久？ 　　只需要几个呼吸的时间。 　　手中的弯刀精准地切断了来者的咽喉，一刀又一刀。 　　桂芝仿佛是在黑暗中前来索命的修罗。 　　鲜血喷涌而出，将甬道染得血红。 　　然而没人在意这个，众妖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快意。 　　敌方无法适应彻底黑暗，只好在狭窄的甬道中胡乱挥刀而出，混乱中，不少妖修身上都挂了彩。 　　好在，众人伤势不一，但暂时无人死亡。 　　桂芝握着弯刀，手中尽是黏腻的鲜血，手指因为激动而轻微颤抖着。 　　在这场战役中，她们没有失去任何一个姊妹。 　　桂芝缓了一会，喘过气来，露出今夜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我们赢了。” 　　———————— 　　实力不是上天垂怜的，是自己争取来的。 　　桂芝进化（6/10） 　　终于写到这里了！好爽！桂芝算是比较有争议的一个角色吧，虽然大家都很喜欢看强大威武的女角色，但不可否认的是，世界上并非所有人都能像主角团一样天赋异禀的，有强就一定会有弱，而这样的弱者，并不是我不写就不存在的，所以我想把分一点笔墨给她，让她蜕变，从弱变到强。 　　（其实对比皇帝来说，桂芝的角色面板并不算弱了。） 　　我从一开始设定桂芝这个角色的时候就想好了，是一个很“弱”的角色。 　　首先是花妖，没有战斗力的种族，其次是，她才化形三年，对在妖界来说还很年轻。 　　也有人问为什么要设置一个毫无战斗力的种族，还是那句话，我光写狼豺虎豹，不代表羊马牛就是不存在的。 　　而由于花妖的属性，所以桂芝是一个美人。她初见柳夜被柳夜强健的体魄而震惊，能看出她是很向往强大的。以及她很低调，也可以看出“美”并不是她刻意追求的。她长得美并不是错误。然而当一躲花只是美丽的时候，别人想怎么样都可以，所以她被凝视，这是她的处境，只要她没有能威慑别人的力量，美丽就会成为负担。 　　但这只是处境，并不是桂芝蜕变的节点。还是那句话，不是所有人都能和皇帝那样锐利，勇猛。被凝视让她觉得不舒服，但因为柳夜和况慈的保护，桂芝并没有受到伤害，就像温水煮青蛙，这种程度不足以让她一下子醒悟过来。 　　所以我设置的节点是，柳夜的离开，让桂芝仅依靠自己逃了出来。 　　在我看来，人对强大是会上瘾的，当桂芝作为旁观者的时候，最多只是会“羡慕”“自卑”，但当她真正凭借自己做到了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这种强大的，可以真正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是很难言喻的愉快。 　　只要她成功地强大了一次，她就会一直想要强大下去，直到她真正成为客观意义上强大的存在。 　　桂芝意识到，“梦碎了”，重新回到了她最初对自己的定位里，在“只能和弱小的妖交朋友”这种处境的前提下，她却成功做到了她不敢想的事情，没有依靠别人，只是和弱小的小妖们闯了出去。 　　这就是她变强的契机。 　　总之这几章我写得很爽！比起谈到“美，弱”色变从而规避这样的弱者女角色，只写强女来说，我愿意花功夫去刻画，让桂芝们从美的外壳中，拥有不一样的底色。 　　PS：如果皇帝变成桂芝的话，感觉是被男的看第一眼之后估计就会没日没夜地修炼，哪怕走火入魔，也一定要把这些人的眼珠子挖下来。 　　哈哈！十个红包~ [109]第 109 章:断后 　　若是让这些妖修们出逃，所有修士皆要被灭口，往前一步是死，退后一步也是死，还不如豁出一条命将这些妖修捉捕回来，还有一线生机。 　　追兵越来越多。 　　弯刀上的鲜血越来越多。 　　热腾腾的血迹喷洒在皮肤上，黏腻的触感挥之不去。 　　然而却没人想这些，妖修杀死第一波追兵时，便学着桂芝，从死人身上拿走了武器。 　　有的是匕首，有的是佩剑，有的是弯刀。 　　在这之前，别说是武功，妖修中的大多数人，从未正儿八经接触过这种兵器。 　　此时也顾不得那般多了，每个人都在绝境中爆发出了她们意想不到的力量。 　　当手中的利刃划破敌方的咽喉时，她们终于意识到—— 　　原来曾经那么不可一世的，高高在上的修士们，也一样脆弱。 　　划破脖子就会死，失去头颅也会死，修士们，与她们这些弱小的妖修，并无多大区别。 　　倘若有机会成为狼豺虎豹，谁又愿意做一只柔弱的精怪呢？ 　　她们心底的怨恨与不甘几乎达到了顶峰，却找不到一个准确的对象，干脆将一切愤慨化作戾气与凶狠，拼死一搏，哪怕活不下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她们握紧手中的武器，就好像是握住了命运的脉搏。 　　桂芝手中的弯刀在黑暗中散发着寒冷而嗜血的杀机，就像是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吐出了蛇信，只等猎物落网。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行人且战且行，凭着“一定要活着出去”的念头，姊妹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在甬道中前行。 　　直到石缝中透出细碎的光斑，众人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有些怔愣地看着久违的阳光。 　　经过了一天一夜，衣衫上斑驳一片，赤黑色的血迹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像勋章似的布满全身。 　　一缕阳光落在桂芝足尖，长时间浸在黑暗中的双眸尚且无法习惯光亮，她下意识地眯眼，垂眸避开了光线。 　　阳光洒落在她的布鞋上。 　　上边儿满是泥土与血迹，混杂在一起，经过一夜的时间，变成了褐色的污渍。 　　她一天一夜未有闭眼，凿石道，逃命，斩杀追兵，此时手脚有些使用过度的脱力感，身体已经疲劳到了极致，灵魂却轻盈得如同飘飞的羽毛。 　　桂芝试探着伸出手，碰了碰金色的光辉。 　　炽热的光芒穿透她的指缝，明亮得仿佛能洗净身上的所有阴霾与伤痕。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芝从未觉得空气这般好闻，自由的味道慢慢渗透进身体的每一处肌肤。 　　她终于体会到生命最纯粹的味道。 　　她和靠在岩壁上休憩的姊妹们对视一眼，泪水无声地滑落，与嘴角勾起的弧度交织在一起。 　　比重生更加喜悦的是，她们斩杀了本不该战胜的敌人。 　　手中的弯刀，敌人的鲜血，战栗的灵魂，无疑向原本弱小的妖怪们展开了一道她们从未见过的大门。 　　从今以后，她们将不再被任何牢笼所束缚。 　　在桂芝心中，原本麻痹自己的“柳夜一定会来救我”的虚幻的火苗，此刻已经被“我一定会带着姊妹们活着出去”所替代。 　　这个念头从心中破土，宛若雨后春笋，不过转瞬间变郁郁葱葱起来，占据了心神的每一个角落。 　　桂芝擦干泪水，说道：“通道狭窄，追兵无法整个一拥而上，我们依靠黑暗与地形，才勉强将敌方击败。” 　　“出了暗道，空间宽阔，视线明朗，我们极有可能陷入围攻之中。届时，不论谁有幸突出重围，都不要害怕，不要愧疚，带着姊妹们的期盼活下去。” 　　舍月握紧手中的长鞭，抬起疲惫的手臂，将手放在一行人中央，“无论前路如何，我们终将自由。” 　　榕楹将满是血迹的簪子往发间别，曾经她痛恨自己的柔弱，现在簪子变成了她蜕变的功勋。 　　她将搜刮来的匕首放在腰后，将手掌覆在舍月手背之上，“我们终将自由。” 　　众人纷纷将手掌盖在一起，说道：“我们终将自由。” 　　桂芝露出第二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我们先处理下伤口。” 　　说罢，一行人在甬道口内互相给对方简易地包扎了一下，同时嘴里念念有词，互相商量着出逃的事宜。 　　舍月说：“会不会有人蹲守在外边？等着我们出去，好将我们一网打尽。” 　　桂芝用绢帕仔仔细细地擦着弯刀，闻言摇了摇头，说道：“若是妖贩子一开始就知晓这下边有地道，恐怕不会将我们关在地牢中。再者说，我们在地道中杀死的追兵约莫有三四十人，如果敌方知晓这条地道通向何方，也不必继续派出人来送死了。” 　　榕楹用匕首割开衣袍，捆在一个人受伤的手肘上，微微颔首，“桂芝说得有道理。” 　　“可是，我们要如何找到传送阵？” 　　“我们筋疲力尽，身上还有伤，肯定不可能一步登天的，先蛰伏下来，再慢慢寻找踪迹。” 　　众人一致同意了这个提议，接下来，便是商讨细节。 　　她们一行人身着怪异，人数又庞大，走到哪里，都会是显眼的目标。 　　最终，为了避人耳目，桂芝一行人决定分成不同的小队分散着前往不一样的方向，只有这样，她们才能最有可能全部存活下来。 　　桂芝与她们商定好了交流的暗号，依靠乞丐和酒楼小二给对方留消息。 　　至于别的，她们暂且也无能为力。 　　众妖已经奋力挣扎了，到了此等境地，将一切做到最好，她们已经问心无愧，也了无遗憾了。 　　片刻后，桂芝与榕楹、舍月组成的小队作为先遣开道的小队，率先踏出了地道。 　　转身走出地道前，桂芝深深地回头看了一眼：“各位姊妹们，愿我们能在修真界把酒言欢之日。” 　　“一定。” 　　在各位姊妹饱含热泪的目光中，三个人毅然决然地踏出了地道。 　　* 　　柳夜与季怀思手中拿着干粮，一边沿着地道走，一边啃着干粮补充体力。 　　半晌，柳夜突然停了下来，“你听。” 　　甬道密不透风，隔音却不怎么好，两个人趴在石壁上，上方的声响经过无数密封的窄道与耳室，顺着石缝传到了二人耳畔。 　　是惨叫声。 　　“打起来了？除了我们，还有谁来了？”季怀思蹙了蹙眉，思绪飞快地在脑海中盘旋，她接着道：“不对，不是别人……” 　　她们得到了皇帝的帮助，还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密道，旁人不可能有机会“后来居上”，抢在她们先前进入了甬道。 　　而方才黑衣人们不惜破坏江湖规矩，也要斩杀季怀思与柳夜二人。 　　这很奇怪。 　　若是黑衣人有围剿的念头，一开始，就不会袖手旁观，任由柳夜与霍不群在山道间对战。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使得黑衣人改变了主意。 　　季怀思与柳夜对视一眼，加快了步伐，“妖修们逃走了，我们也不必去找地牢了，只消帮她们断后即可。” 　　柳夜在幻境中当过皇帝，知晓一些内情。 　　皇家别苑的地道，错综复杂，里边有许多死胡同，还有些藏有机关的地方。 　　譬如说这条通往别苑的暗道，与出路极有可能只有一墙之隔，却无论如何也不是连通的。 　　没有地图的人极有可能在其中迷路，哪怕她们找到密道，也不一定能与妖修们汇合。 　　柳夜与季怀思要做的事情，便是抵达别苑后，将追捕妖修的黑衣人悉数拦下来，给她们创造逃亡的机会。 　　二人举着火折子沿着这条地道一路走了上去。 　　到了尽头推开头顶的暗门，进了一个院子，恰恰与几个黑衣人撞了个正着。 　　几个黑衣人目光骤然一变，见周边无人，在柳夜的剑锋切向她们咽喉时，将两手往上方一抬，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 　　“我们是霍正手的部下，老大说，若是瞧见你们，放你们一条生路。” 　　柳夜长眉一拧，心道，今儿的运气居然这么好？ 　　季怀思没有放下骨鲠，而是问：“我们要如何相信你们？” 　　几个黑衣人将腰后的令牌取了下来，与柳夜从死人身上拿下来的一样，从正面看就是一个不起眼的木牌，后面写着一个“一”字。 　　“一队与三队都是霍正手的心腹，你们拿着这个，若是遇上人，露出这个木牌，她们会放你们一马的。” 　　“从这条路过去，便到了江边，你们顺着顺路便可脱险了。” 　　季怀思没有着急接过木牌，十分谨慎，“若是遇上其它队伍怎么办？” 　　柳夜截过话头，“我们若是不跑呢？” 　　霍不群只叫她们逃跑，可她们若是偏要搅局呢？ 　　她说这话时，双眸中的锐利难以掩饰，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剑刃。 　　黑衣人低下头，笑了起来，“霍正手说，如果你这么问了，便说明她没看错人，她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随我们来。” 　　柳夜与季怀思对视一眼，像水如江流般，融进了黑衣人的队伍中。 　　二人跟着她们在别苑中左转右转，院落中到处都是来回巡逻的黑衣人，好像一群从地府爬出来的行尸走肉，衬得整个皇家别苑都鬼气森森的。 　　目光相接之时，柳夜与季怀思不着痕迹地微微将头垂了下去，借着身旁黑衣人的隐蔽，从敌方的队列中擦肩而过，终于到了霍不群的院落。 　　这个院落修筑地很是风雅，墙上爬满了翠绿的常春藤，院落中还有一片精心打理的竹林，柳夜随着黑衣人一路潜行到霍不群的寝殿外。 　　黑衣人作了一个手势，止住了前进的势头。 　　柳夜听到里边传来一个声音，问：“霍不群，这丹药你不要么？” [110]第 110 章:柳夜：！ 　　霍不群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慢条斯理抿了口茶，“阁下何出此言？” 　　柳夜蹲在花窗下，凭借她的耳力，能清晰地听到室内的响动。 　　那人的声音不知做了什么伪装，咽喉像是笼了层雾，有些失真，听不出女男，更听不出年龄。 　　但字字句句都十分清楚。 　　柳夜听到来者轻哼一声，嘲讽道：“怎么？霍正手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霍正手能否说道说道，怎的那般凑巧，派出去追杀之人只有你的队伍活了下来？” 　　“做了这么久肮脏的勾当，突如其来想起自己光风亮节的过往了？想洗净自己身上的污垢，没门，你今天若是不告诉我闯入者是谁，丹药就别想要了。” 　　霍不群闻言，垂下眼眸，眼睑下面阴翳一片，没有回应。 　　那人见霍不群似有所松动，继续道：“你嘴巴咬得死有何用？真以为你的部下都是扛得住酷刑的狠角色？” 　　说罢，来者的耐心也告罄了，下了最后通牒：“霍正手，你当真我们不知晓丹药进了谁的嘴里？你以为将你师妹藏起来，便无人能发现了么？” 　　“为了大局，也为了你师妹，最好还是识相些。” 　　霍不群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很难描述的笑容，似怅然，又似释然。 　　再往前数二十年，谁敢在杀伐剑跟前提“顾全大局”这四个字？ 　　从来都是别人在她的长剑下战栗的份。 　　为了不成为杀伐剑剑下亡魂，旁人才不得不“顾全大局”。 　　一直到今日见到年轻的风云剑，霍不群才如梦初醒，惊觉自己竟然已经蹉跎了许久的岁月。 　　只一瞬，曾经戎马天下的回忆挤进脑海，在斑驳中逐渐泯灭。 　　霍不群极快地眨了下眼，抬眸瞧了瞧来人。 　　这些年来，前来传讯的人变换不断，唯一的相同便是从不肯以真面目视人。 　　她放下白玉瓷杯，缓缓开口，“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人，瞧见她想起了故人而已。” 　　来人皱起眉头，不耐烦道：“别拐弯抹角了，究竟是谁？” 　　霍不群没有应声，方才放置在一旁的杀伐剑不知何时出了鞘，利刃带着无可匹敌的杀意，直取对方胸脉。 　　鲜血自创口喷涌而出，顺着长剑的血槽滴落在地上，对方眼中光芒逐渐涣散，霍不群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抽出长剑，“为了大局着想，阁下先睡一觉罢。” 　　山间不知何时起了些风，屋内的血腥味自窗口中弥散而出。 　　柳夜躲在外边儿，凭借她的耳力，竟然只听到一声重物倒下的声响，连利剑出鞘都未曾察觉。 　　这意味着，若是站在霍不群身前的人是她，她已经成了杀伐剑下的亡魂了。 　　柳夜愣了愣。 　　她方才与杀伐剑交手时，对方肯定有所保留，而她却浑然不觉，当真以为自己与其斗个旗鼓相当！ 　　杀伐剑的武功道行，高她不是一点半点。 　　柳夜心中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自她结成金丹十二转之后，在同辈中鲜少有敌手，于秘境中力挽狂澜叫群龙俯首，自登梯修士眼皮子底下取灵一性命后还能全身而退。 　　柳夜嘴上没说，心里其实是相当狂气的。 　　然而，她与霍不群之间的差距仿佛细针，顿时戳破了“柳夜天下第一”的泡沫。 　　还没等她将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理清，里边传来一道声音，“来都来了，进来坐坐罢。” 　　带路的黑衣人冲二人微微点了点头，闻言四散开来，分别守在院落的东南西北方。 　　她们两人则一前一后推门而入。 　　柳夜侧身避开地上的血迹，落座，取茶杯，沏茶，喝茶，一气呵成。 　　她端起茶杯细细抿了一口，没事人似的放下茶杯，“雨后新茶，味道不错。” 　　霍不群原先与柳夜对剑的时候，只觉得小姑娘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除了眉眼长得像故人之外，看不出哪里高深。 　　要论杀伐凌厉，当年柳漾手中的风云剑，可比她这杀伐剑正主还威风。 　　方才的对战中，霍不群借着杀伐剑将柳夜从头到脚打量，愣是没看出“柳漾”两个字写在哪里。 　　柳漾乃是天纵奇才，年少成名，轻狂任性，踩着一众天之骄子的脊骨、脸面，登上最顶端，睥睨无双地扬言，“你们也就配给我柳漾提提鞋。” 　　而柳夜的剑锋，森然归森然，却带着一股“柔”劲。 　　这不是“柔弱”的“柔”，而是“无锋之柔”。 　　看得出，教柳夜剑法之人，功力深厚，性情谨慎稳重，剑法中便带了些“大智若愚”的感觉。 　　与天下无双，张狂无比的柳漾不大像。 　　故而，霍不群一开始认出了风云剑剑招，却有些迟疑，直到柳夜亲口承认，她才真的确认柳夜乃是故人骨血。 　　直到此时，霍不群看着厚脸皮的柳夜终于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这泰然自若，走到哪都当成是自己家地盘的厚脸皮模样，倒真是和柳漾如出一辙。 　　霍不群敛了心声，正色道：“时间不多了。” 　　“‘报信鸟未归'是帝都沦陷的信号，一个时辰内，所有驻扎人界的修士都会往这边赶的。” 　　“在你们进入密道之后，我下令将所有挡路的人全部宰了，折损了好几个心腹。剩下的修士并非完全听令于我，若是援兵赶来，真打起来，我们并不占优。” 　　“你们两，若是想要活着回到修真界，还是赶紧走吧。” 　　柳夜心中有许多疑问—— 　　她相当好奇她娘年少时的模样；想问霍不群作为堂堂杀伐剑剑主为何会沦为作恶多端之人的鹰犬，又想知道若是她们走了，霍不群该怎么办？ 　　最终柳夜只是问道：“那些妖修去哪了？” 　　霍不群意味深长地看了柳夜一眼，“她们从地道中跑了，这边正循着踪迹追杀她们，你若是想要帮助她们离开，将这些人斩杀了便是。” 　　“只是，一旦拔剑出鞘便没有回头路了，当你的剑砍向追兵时，一切伪装都会失效。甭管你手中拿的木牌数字是几，都会成为眼中钉，成为围剿的目标。” 　　“而且，你不可能在第一瞬间杀掉所有人，必定会有人溜走报信的。” 　　“我说的一个时辰，是维持现状，按兵不动，才好给你们争取脱身的时间。倘若你们选择为妖修两肋插刀，不超过半刻钟，所有驻扎在人界的修士便会从各处赶来。” 　　“届时，你们再想脱身就难了。” 　　柳夜瞬间听明白了霍不群的言外之意。 　　霍不群不打算管妖修们的死活。 　　霍不群是想着，在没有人将柳夜二人的消息透露出去之前，她与她的部下先按兵不动——任由黑衣人追杀妖修，营造一个未有反心的假象。 　　等到幕后黑手发现“报信鸟未归”的异样，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而那时，柳夜与季怀思早已离开了帝都，追兵们就很难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她们了。 　　凭借柳夜与季怀思的功夫，躲过追兵回到修真界，并不是难事。 　　季怀思剑眉一皱，神色中有明显的愤怒和排斥，“你当真不管她们死活？” 　　许是气的狠了，季怀思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嗑，茶水瞬间洒在桌面上，“你这种人，也配拿剑？” 　　自打二人相识起，季怀思一直是不动声色的模样，柳夜从没见过她生气，更别提是这般怒气冲天地骂人了。 　　全天下的刀修剑修都大差不差。 　　她们手中的刀剑，是万分契合的武器，更是伙伴。 　　这也是为什么，莫烈昀在听见北震岭说出“你的破刀”的时候会那般愤怒。 　　对剑修而言，再没有什么比“你不配用剑”更诛心的话了。 　　霍不群闻言，却没什么反应，淡淡道：“若是我在意她们死活，我为何还会在这？” 　　她神色冷淡地擦了擦剑身，“你们打算如何？两个小天才，快些抉择吧。” 　　柳夜原先也是愤慨的。 　　这会瞧见霍不群的反应，心中反而有些不是滋味。 　　倘若有人敢指着她的鼻子大骂“柳夜你怎么配拿剑”，她必定得让这人瞧瞧好赖。 　　霍不群居然就这么认了下来。 　　柳夜这才发现她身上似乎笼罩了一层说不出的阴翳，整个人死气沉沉的。 　　肉身还活着，神魂却早已衰败了。 　　当年，三剑哪个不是风风光光的？ 　　曾经傲视群龙的杀伐剑，竟然就这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暗自腐朽了。 　　不知不觉，三剑中的一剑已经断了篇。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身旁的季怀思已经做好了决定，“吾辈当不负吾手之剑。” 　　季怀思似是不愿在此处久留，话音刚落，便转身从寝殿中出去了。 　　柳夜这才回过神来，心中闪过一丝诧异—— 　　以季怀思的为人来说，不会慷她人之慨，哪怕柳夜的确要留下，也不会在没有征得她同意的情况下，就擅自替她做下决定。 　　柳夜将她的异样记在心头，飞快地收敛了心神，问道：“我们不走，前辈可要助我们一臂之力？” 　　季怀思的拂袖而去没让霍不群有什么波动，她缓缓抿了口茶，嘴里说着：“风云剑，水纹剑，命也……” 　　霍不群起身，随手挽了一个剑花，“也罢，就让我来送你们一程。” 　　柳夜刚想说，具体是怎么个法子？ 　　是先蛰伏起来，暗地里将追杀妖修的黑衣人斩杀，还是徐徐图之，浑水摸鱼，尽量将声势控制在最小，延缓黑衣人摇人的时间。 　　就见霍不群飞身而起，整个人像一把尖刀，直接捅进了敌阵中。 　　柳夜：！ 　　———————— 　　夜子：我们是计划a，还是计划b，或者是计划c？ 　　霍不群：杀！ [111]第 111 章:“你们必须获得佛门大能逐空大师的认可！” 　　霍不群速度极快，不过眨眼间，视线中只剩下了一寸黑色的衣角。 　　柳夜惊了又惊，皇家别苑如萧枭所言，颇是庞大，她唯恐在别苑中迷了路，连忙将手中未喝完的新茶往桌上一丢，起身追了上去。 　　她路过游廊拐角处险些与季怀思撞个正着。 　　后者因薄怒而微红的脸庞已经回复了正常。 　　柳夜大喜，“我正要去找你呢，快走！” 　　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她率先一步冲出院门，跟上已经杀进敌阵中的霍不群。 　　柳夜方才没把“真打起来，我们并不占优势”这句话当回事。 　　直到此时，看见周围如山似海的黑衣人将霍不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在中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杀伐剑剑主口中说的“不占优”是何种意思。 　　乌泱泱的敌军几乎将霍不群的身影淹没了，最要命的是，霍不群的部下们也是一袭黑衣！ 　　她们杀进敌阵中，宛若水入江流似的融了进去。 　　到处都是黑衣人在打架，稍不注意，便要看走了眼。 　　“我的老天奶啊！哪来的这么多人！” 　　柳夜一边说着，一边三下五除二地攀上了的古树，站在树梢上，借着高处的视线将整个战局尽收眼底。 　　入目之处，全是一水的黑色。 　　除了霍不群在战圈中睥睨无双而格外惹眼之外，柳夜根本分不清谁是友军。 　　她索性气沉丹田，双手作喇叭状围在唇边，大吼一声：“嘿！小心小心！我乃名震天下的杀伐剑剑主，看剑！看剑！” 　　下方战局中，众人听见这句话，下意识地往左边偏移了一瞬，而后被霍不群的部下砍伤了肩膀。 　　无它，在暗道前与霍不群对战时，柳夜并未刻意伪装声音。 　　霍不群的手下应该对柳夜的声音和“杀伐剑”都很熟悉，自然不会被这样的话所迷惑。 　　当然，柳夜只是本着“试试也不亏”的心态，没想到这招居然当真有用！ 　　一时间，原本处于劣势的霍不群的部下们，顿时抓住了这个破口，重伤敌军，纷纷突破了重围。 　　而柳夜—— 　　她居然听到了许久未有出现的系统提示音！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7.0[+0.2]/10】 　　柳夜：！？ 　　万万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这边儿的修士长年驻扎人界，想必还没有遭受过五洲秘境的荼毒，还不知道修真界出了一个幽默风趣的天才。 　　在柳夜眼中，下方面目可憎的黑衣人登时变成了金灿灿的惊愕值积分！ 　　下方一众人鄙夷又愤怒的眼神落在柳夜的重剑上，意思是说——剑修都是光风霁月的，怎么有剑修会做这么不齿的事情！ 　　柳夜面对旁人鄙视的眼神，哈哈大笑两声：“你以为我还会在乎吗？我杀了十几年的红莲兽，我的心早就和北洲的雪一样冷了！我的心已经和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一样冰冷了！”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7.2[+0.1]/10】 　　288见了此景，心里半是骄傲，半是懊悔。 　　骄傲是——【没有已读但是乱回，不愧是我的宿主！根本难不倒她！】 　　懊悔则是因为——【可惜摄像范围太小了，没办法捕捉对方的表情，不然收视率又能大增了！】 　　当然，柳夜也不是光张嘴不动手的，她从树上纵身一跃，立刻加入了战圈。 　　同时嘴里念念有词，“为什么要用这样鄙夷的眼神看着我，看到你这样的神情，我的眼泪如黄果树瀑布一般飞流直下，划过我的脸庞，打湿了我的布鞋，脚趾都变得酸涩起来。” 　　许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对方听到“脚趾”的时候，竟然不受控制地朝柳夜的足尖望去一眼。 　　而后被重剑一剑封喉。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7.3[+0.1]/10】 　　如果说，柳夜的乱回是精神攻击，那剑锋就是直取人性命的物理攻击。 　　修道途中，第一道门槛便是“引气入体”，要硬生生的用灵气扩宽经脉，淬炼肉身，其痛苦程度不言而喻，而后则是结丹，其痛苦程度是引气入体的数倍有余。 　　总之修士想要成就大道，要经历种种磨难。 　　故而，大多修士都是遇强则强的，更不必说，柳夜面前是一群类似“雇佣兵”的狠角色。 　　她们若是单单遇上柳夜的剑锋，为了活命，还会激发出以命换命的凶狠血性来。 　　但此刻，柳夜一边持剑，一边说着痴呆的话语，时不时还要狂放地疯笑两声…… 　　遇强则强的潜力便发挥不出来了。 　　而且，这完全就是精神折磨吧！ 　　战局中，哪怕仅仅是一瞬间的走神都有可能被敌方抓住机会。 　　柳夜扯着嗓子一直不停地说些奇怪的话语，敌方简直不堪其扰！ 　　对面的黑衣人忍不住低声呵斥道，“别念了！别念了！别念了！” 　　见柳夜没有要闭嘴的迹象，其余人忍不住符合道：“太龌龊了吧！从未见过你这般不择手段之人！” 　　“……好贱啊！” 　　288：机会来了！ 　　它被宿主刚才的临场发挥所激励，现在势必要写出惊艳众人的超绝句子来为自己正名！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柳夜气拔山河，声情并茂地说出了【】中的话语。 　　“好剑？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后面忘了，里面忘了，外面忘了，上面忘了，下面忘了，东面忘了，西面忘了，南面忘了，北面忘了，烩面忘了，热干面忘了，炸酱面忘了，刀削面忘了，打卤面忘了，总之，我乃天下第一剑。” 　　回应柳夜的是白竹刺进血肉的“噗嗤”声。 　　面前因为已读乱回而愣神一刹那的黑衣人悉数被柳夜抹了喉咙。 　　周围，霍不群的部下目瞪口呆，震惊道：“敢问这位‘天下第一剑’，如此便能练成天下第一剑吗？”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除了每天勤学苦练之外，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尽管很不想承认，对面的黑衣人听到这句话，忍不住与霍不群的部下一同竖起了耳朵。 　　就听见柳夜说道：“你们必须获得佛门大能逐空大师的认可！” 　　“自从她授予我'善剑'的称号后，我的道途便一帆风顺起来。逐空大师，我不允许任何人忤逆她，不允许任何人限制她，不允许任何人教训她，不允许任何人呵斥她，不允许任何人遗忘她，不允许任何人怠慢她，不允许任何人苛责她，不允许任何人疏忽她，不允许任何人抵触她，不允许任何人贬低她！不允许任何人薄待她！” 　　众人：“……？”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7.5[+0.05]/10】 　　凭借着精神与肉身的双重攻击，柳夜宛若像镰刀入麦田，所到之处睥睨无双，将一切挡路的人尽数收割。 　　脑海中响起来喜庆的系统播报与杀人如砍菜的现实结合起来，柳夜有一瞬的错觉—— 　　自己念出的【已读乱回语录】好似某种专门念咒施法的术法，访客们拿着号码牌排队挨个进来，叫到号的时候是人，听完已读乱回就变成了尸体。 　　柳夜就这样一路杀一路念，一直将惊愕值刷到了7.7，终于带着霍不群的部下杀了出去。 　　她飞快地往后瞥了一眼。 　　杀伐剑剑主仿佛找到了昔日与老友酣战的默契，不待柳夜出言，霍不群手中的长剑往前一扫，破出重围，抢先在黑衣人缠上柳夜一行人之前站在了她们的身后。 　　这是一条直路，路上没有任何的铁门或是巨石遮挡。 　　而站在她们身后的霍不群弥补了这个缺陷。 　　一人当关，万人莫开，杀伐剑死死地将追兵们拦了下来。 　　柳夜收回目光，问道：“你可知道关押妖修之处在哪？” 　　“随我来。” 　　一行人脚程极快，一路风驰电掣地便杀到了关押妖修的地方。 　　这边的黑衣人更多，见了柳夜一行人，二话不说一拥而上。 　　敌人很清楚，如果让幕后黑手知道了妖修逃走，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为首的黑衣人大喝一声：“拿下贼人！” 　　生死关头，哪怕是武功平平之人也发挥出了十成的力量，凑在一起，仿佛是一阵力拔山河的巨浪，顷刻间便依着人数优势，将柳夜一行人冲得四下离散。 　　柳夜震开挥向身后的刀锋，左手拿着剑鞘抵抵挡住左侧方袭来的细针，白竹自下而上地架住敌方劈头盖脸攻来的长矛。 　　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柳夜耳畔尽是刀剑相抵之声，眼前的黑衣人就像杀之不尽的蟑螂。 　　杀了一窝，总有一窝要出来。 　　之前与霍不群对战时过度使用经脉的伤势还残留在身上，再加上，她们昨日一路杀回帝都，两个人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 　　这样下去，她们迟早要被耗死在这里。 　　她正这么想着，后背上的汗毛却突然立了起来—— 　　这是身体面对危险本能的反应！ 　　柳夜目光陡然一变，惊骇地说了一声：“小心！” 　　空气中不知道何时多出了一片比头发还细小的银针，如果不是光线照耀在上边，折射出了些许光泽，几乎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银针的前段带着点点碧绿光芒。 　　是淬了毒的！ 　　柳夜挥出重剑，然而还是迟了一瞬。 　　看似貌不惊人的小针触碰到肌肤后，针尖的毒素立刻耀武扬威地蔓延开来。 　　中毒的人脚步踉跄一下，立刻被一旁虎视眈眈的长矛刺破了胸膛。 　　仅一瞬，她们这边的人便少了一大半。 　　哪来的这么多针？ 　　柳夜后知后觉地想到什么，心下一沉。 　　是法相。 　　———————— 　　私密马赛来晚了二十个红包献上，lzk自罚三杯。 [112]第 112 章: 天下风云，舍我其谁！ 　　柳夜与季怀思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 　　五洲秘境要求参加的修士修为必须在元婴之下，她从未与元婴修士交过手。 　　在此之前，柳夜从未见过旁人的法相。 　　在灵云峰被两个长老摁在地上摩擦的时候，她们也不曾释放出法相。 　　就连沈放在戒律堂刁难她时，亦未有释放法相。 　　江湖上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如果释放出法相，那就代表我并非单纯与你交手，而是来取你性命的。 　　更贴切的说，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生死之局。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皇家别苑所在的山脉不知何时被一片偌大的阴云笼罩，目之所及之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暗无天日。 　　悬浮在空中的，本就细小如牛毛的银针，无疑是得天独厚。 　　失去了光线的照耀，隐匿在了视野中。 　　柳夜黑眸飞快地扫了一下局势。 　　方才敌方大喝“拿下贼人”时，大部分黑衣人冲过来阻止柳夜一行人，余下的一小部分人则朝着西厢处奔去。 　　她直觉，关押妖族的地方，就在那里。 　　既然已没有退路，不如将火焰燃烧到最后一刻。 　　柳夜深吸一口气，倏尔动了。 　　她整个人像一把尖刀刺入敌军之中，顿时将乌泱泱的黑色人马杀出一个豁口。 　　直指西厢房！ 　　法相为毒针的刺客眼神凌冽，大手一挥，宽大的衣袍随动作甩了起来，活像蝴蝶的羽翼。 　　随着刺客的动作，那股后背处汗毛直立的感觉又来了！ 　　一股阴冷的暗香顺着空气四散而来，下一刻，柳夜被成片的毒针包围了！ 　　银针在微弱的光线下是难以察觉的，但成片的针聚在一起实在是太过密集了—— 　　以至于柳夜周身竟然升腾起了一层绿油油的薄雾。 　　作为皮糙肉厚的剑修，被针尖刺一下并不致命，致命的是针尖上剧毒的液体。 　　只需轻轻一刺，便能让人失去性命。 　　在绿色的薄雾涌向柳夜的那一个瞬间，修长的身形突然暴退，直冲离她最近的一名男修，借助对方的身体作盾牌，挡住了第一波针雨。 　　一根又一根的毒针扎进了男人的体内，大量毒素在他的体内快速蔓延。 　　男人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四肢就变得僵硬了，不出一个呼吸，整个身躯硬邦邦的，活像冷冻了百年的僵尸。 　　但这还不算完。 　　将男修当作盾牌，满打满算也只能挡住一面的银针。 　　细密毒针形成的绿雾可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将她包围着！ 　　柳夜并未停留，丢掉男修的同时，借势矮身往旁边翻滚两圈，在四周伏击她的黑衣人立刻变成了她的掩护！ 　　宛若演练了无数次那般熟练，柳夜的每一次翻滚都正巧落在敌人的身后。 　　银针悉数打在了黑衣人的身上。 　　刺客皱了皱眉，低声呵斥了一句：“没用的东西！散开！” 　　黑衣人顿时退潮般四散而去。 　　柳夜在翻滚落地的一刹那，将宽大的白竹横在跟前，撞出一片细碎的响声，十几根细针纷纷坠落在地上。 　　刺客见常规的法子奈何不了她，也不知施了什么术法。 　　毒针如离弦之箭般疾掠而出，在即将被白竹打落的瞬间，突兀地改变了轨迹！ 　　霍不群的部下只能看见一抹绿油油的暗光在空中一闪而过，如鬼魅般划破了空气。 　　“小心！” 　　四周惊骇的呼声不绝于耳。 　　白竹乃是重剑，始终不如别的剑那般轻盈灵巧，此时，毒针已逼至了近前，再近一分便要刺破皮肤！ 　　挥剑变招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间，柳夜反手取出剑鞘，通白的剑鞘在空中划了一道堪称优雅的弧度，将诡异的银针悉数撞落。 　　一时间，柳夜竟然在人山人海的敌军中杀出了一个真空地带。 　　不让黑衣人散开，柳夜会将其肉身用作抵挡，让黑衣人散开……似乎更加无法阻止她了。 　　柳夜一路且战且进，双足终于迈进了西厢房的门槛！ 　　刺客怒不可遏。 　　她本就是一名刺客，专在江湖上跑腿谋生，机缘巧合下获得了毒针的法相，更是得天独厚。 　　她已经许久没有尝到失败的滋味了。 　　刺客欺身上前，运力于掌，势必要把眼前的人斩杀！ 　　柳夜并不硬接，身形微动，借势后退，紧贴于梁柱之侧。 　　刺客步步紧逼，寒光闪烁间，她不知何时从蝶翼般的长袖中摸出一个蝎尾似的武器。 　　直直地刺向柳夜的眉心。 　　武器尾部上的长钩无色无味。 　　柳夜并不因此掉以轻心。 　　有了毒针的前车之鉴，她不觉得“无色无味”便意味着“无毒”。 　　千钧一发之际，柳夜足尖轻点地面，接力跃起，踩着房柱旋身踢向刺客手腕。 　　长钩因此偏转，险之又险地擦着柳夜发丝而过，扎进了房柱中。 　　惯性之下，刺客身形略显破绽，被柳夜抓住机会，白竹以无匹之势扫向刺客咽喉。 　　就在这时，只听一道奇怪的声响，“嘎吱”中带着破裂的响动—— 　　刺客竟然以蛮力强行将蝎尾钩拔了出来！ 　　要知道，刺客向来不以力气著称。 　　她们往往依靠轻盈鬼魅的身法和诡谲的招式，取人性命于无声无息之中。 　　可就是这样的刺客，竟然以力量径直将短钩取了出来。 　　哪怕是从小练重剑，力气比同辈人大得多的柳夜，也做不到如此地步。 　　纵使刺客一脉多重鬼魅奇技，硬功不如剑修刀修那么扎实，老一辈人在武学上摸索修炼的时间远远超过后辈。 　　因此，其身上的功力也不是柳夜能抗衡的。 　　稍有不注意，她恐怕就要交代在这里。 　　柳夜就宛如踩着悬崖峭壁上的细绳，略微往旁边偏移一寸，便会落入万丈深渊中。 　　她只能智取，在生与死微妙的间隙中，稳住行走在绳索之上的身形。 　　白竹撞上了刺客手中的短钩。 　　刺客眯了眯眼睛，钩子不偏不倚地卡在了白竹的剑身上。 　　而后她大喝一声，全身力道汇聚于掌，狠狠地将蝎尾钩往下一压，力道一丝不差地顺着钩尾传到剑身上。 　　柳夜试着抽身而退，手中的重剑竟然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沾着剧毒的银针又飘了起来，冲着柳夜面门袭了过来。 　　柳夜如果要避开毒针，必须舍弃掉手中的重剑。 　　敌人修为，功力，乃至力量都远远高于她，还有毒针法相作辅助，用脚指头想都知晓在她面前弃剑会是个什么下场。 　　霍不群的部下急得直冒汗，争先恐后地往西厢房里冲。 　　且不提密密麻麻的黑衣人海，哪怕她们当真冲了进去，也来不及为柳夜抵挡住毒针了。 　　刺客与柳夜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霍不群的部下们被黑衣人们团团围住，眼见毒针就要刺向柳夜，心下止不住地往下沉。 　　方才柳夜拔剑不成时，心里已经叫了一声“完了”。 　　这会，雨雾般的毒针铺天盖地飞来之际，她的心反而静了下来。 　　柳夜突然松了手。 　　为了素未谋面的妖修，柳夜当真做到了她所能做到的一切，说是舍生取义也不为过。 　　柳夜想，若是棋差一招，因着大道葬身此地，心中倒也无怨无悔。 　　她无愧于手中剑，无愧于灵云峰上的写意——“天下盎然剑意圆满，天一半，我一半。只要剑在手，天地人间，无我不往。” 　　她依然反手取出了剑鞘，这次，却不单单是打掉银针那么简单。 　　剑鞘挥出的那一刻，柳夜脑海中浮现出碎片般的回忆。 　　柳漾领着念静柏回灵云峰的那一日，她拿过小小柳夜手中的小木剑，为柳夜演示了一招剑法。 　　朴素的木剑在柳漾手中宛若神兵天降。 　　柳漾说，“剑在意，不在形，懂了吗？” 　　当时年幼的柳夜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直到此时此刻，在重重敌阵中，当天已坠至头顶，心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了—— 　　剑鞘划过空气，只听“呛”的一声，毒针“噼里啪啦”散落一地，而后猛地劈向刺客。 　　瞧见面前的小辈病急乱投医，刺客下意识地有些想笑。 　　这是做什么？ 　　小小年纪，真以为什么武器到自己手中都能有举世名剑的剑意？ 　　然而真当白光逼近时，刺客居然本能地产生了闪避的念头！ 　　柳夜手中的剑鞘，如有生魂。 　　乱世之下，天也乱，地也乱。 　　沉沉天地不若就让她一剑劈开！ 　　剑鞘追风逐云而来，经年沉痛，云岭横川，天下苦事，坠在剑鞘上也显得轻俏。 　　天下风云，舍我其谁！ 　　“这是……风云剑的剑意？” 　　眼前，分明是不锋也不利的剑鞘，刺客却不得不退避三舍。 　　刺客手中力道一松，转而长袖一挥，自宽大的袖袍中飞出几个钉箭。 　　因着她的动作，蝎尾钩与白竹顿时有了缝隙。 　　柳夜顷刻抽剑而出，往后倒退两步，后脑勺好像长了眼睛似的，倒着踩上了柱子。 　　随后行云流水般垫步，旋身，一剑自上而下，大开大合地砍了下去！ 　　刺客连退三步，避开了睥睨无双的剑锋， 　　这几近神来一招给柳夜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险而又险避过近在咫尺的钉箭。 　　就在这时，一个矫健的黑影破窗而入，动作敏捷而果决，如同一头猎豹。 　　不知不觉间，刺客落后的这几步，恰好处在窗畔跟前。 　　骨鲠的剑锋直直地指向刺客的后颈！ 　　恰在此时，一道急促的破空声响起——柳夜方才一击不中，顺势纵身跃下，手中的白竹携千钧之力横扫向刺客的眉心！ 　　两个人的动作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一般！ 　　一前一后，一上一下，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白竹与骨鲠，恰到好处地将敌人笼罩在剑锋之下！ 　　———————— 　　最近有点忙，凌晨看不到更新的姐妹就不要熬夜等了！ 　　ps：柳漾拿小木剑在53章 　　其实有时候写文会有点犹豫，有一些便当的反派我本来是想写成女性的，就比如说之前负责监视皇帝的近卫。（因为是三代女帝即位，皇帝们又一直为天下女子谋地位，按理来说像近卫，禁卫，这种保护皇帝的职位都是女人）可是这个近卫是一定会死的，并且不会有很多戏份，思考了之后还是换成了男的。 　　这里的刺客，本来设定也是男的。但怎么说，这样艺高人胆大的，取人性命于无声无息的，修为高超的狠角色（在我看来属于高光），我果然还是更偏向于女人，也喜欢写大女人打架。 　　但是写的时候还是纠结，因为不可能所有出现的人都有人物小传，就和街边任何一个卖馒头的大娘一样，她们有自己的人生，但与主角的经历无关，与主线剧情无关。 　　这个刺客也一样，她有自己的人生，她可能是与霍不群一样有苦衷的，也有可能本来就是这样心狠手辣的，如果是后者，她成为这样的人，必然也是有原因的，可是这对主角而言是没有关系的，对柳夜来说，她只是一个需要清扫的敌人，仅此而已。 　　“女角色必须得是好人吗？”思考良久后，还是将这个刺客设定为了女人。之后可能会更多的尝试去写这样的角色，如果有介意这点的读者可以斟酌一下，也说一声抱歉。 　　因为是第一次写文，其实各方面都还在摸索中（？）总之，对喜欢本文的姐妹非常感谢，lzk会继续努力的=3= [113]第 113 章:起风了 　　整个西厢房屋内，被晦暗的光笼罩着。 　　昏暗的光影宛若冻结的火种，内里是暖橙的光芒，外边儿却灰暗不已，看不真切。 　　若是离得近的人，便能瞧见，昏暗的光影并不是真实的光点，而是密密麻麻的毒针在傍晚的黄昏下折射出的斑驳。 　　这些针，究竟密到何种程度呢？ 　　柳夜一时竟然有些答不上来。 　　饶是她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轻敌之心，在这一霎那间，面对如此浩瀚磅礴的场面，还是止不住地怔愣了一刹。 　　毒针——只要沾了毒的针，皆为毒针。 　　全天下，到底有多少根浸上了毒液的毒针呢？ 　　柳夜与季怀思二人被包裹着。 　　这些细碎的银针笼罩在她们周身，密密麻麻汇在一块，好似形成了一间房屋，又仿若新生的天地。 　　柳夜忍不住抬眸往外看了一眼，竟然瞥不见外边的天色！ 　　原先西厢房中的梁柱，也看不真切，目之所及之处皆是针尖，条条缕缕，绵延不断，看不见尽头。 　　而后，这些蒙灰的剪影，收缩，聚拢，逐渐凝固成一个光点。 　　毒针席卷而来。 　　刺客额间布满了细碎的冷汗，要全力催动法相，消耗不可谓不小。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眸中盛满了疯狂，“好好好，已经许久没人能够将我逼到这种地步了。” 　　“死在‘灰雾’下，你们也算三生有幸。” 　　处于灰雾中央的二人，一瞬间只觉夜幕低垂，细密如墨又似雾的毒针翻滚着，遮蔽了最后一线的天光。 　　整个天地仿佛都被包裹在一片压抑的灰暗中。 　　视线被阻隔，听觉却没有。 　　柳夜能听到西厢房外，霍不群的部下们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小心！” 　　就连脑海中一向听起来无甚起伏的电子女声都万分焦急：【宿主——！！】 　　可这根本不是小心不小心的问题。 　　究竟要多快，多迅捷，多轻盈的剑才能将这般遮天蔽日的毒针在一瞬间打落？ 　　至少，目前的柳夜与季怀思是无法做到的。 　　柳夜有那么一眨眼的恍惚，误以为自己回到了灵云峰的夏夜。 　　一幕一幕，走马灯似的翻涌上来。 　　灵云峰的雨夜，向来不孤寂。 　　雨幕如帘，密不透风，每一滴雨落在山峰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又迅速汇聚成小水洼。 　　往往这个时候，柳夜都会庆幸自己处于修真界，可以用灵气护体，不至于被磅礴的大雨浇成落汤鸡。 　　偶尔，柳夜会在雨夜中悄悄摸到素回的院落中，偷她埋在树下的酒酿。 　　倘若不幸被素回发现，一路被追的柳夜便拔足狂奔，闷头冲进素眠的院子里。 　　平日里严肃冷淡，不苟言笑的素眠总会把她护在身后。 　　现在想来，修为尚浅的柳夜哪里跑得过登梯修士？ 　　装作怒气冲冲的模样捉柳夜，不过是二姨逗弄小孩的把戏罢了。 　　又或者，她会大摇大摆地闯进沧澜峰。 　　况慈总像凡人母亲，嘴上笑骂柳夜是个贪吃鬼，然而每次柳夜到沧澜峰时，都能吃到爱吃的辣子鸡与糖醋排骨。 　　羊角辫小道童最爱柳夜光顾，她每次都能伏在柳夜膝头，用“大师姐天下第一”的话术央求柳夜多给她吃几口。 　　柳夜哪会当真和小孩子计较，这不过是她戏弄小孩的把戏罢了—— 　　就如同素回一般。 　　柳夜甚至想起了念静柏。 　　彼时她与师妹的交集少得可怜，但每当她半夜摸出去偷酒时，路过念静柏的院落，里边儿总是亮着的。 　　就好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明灯，可以一直照亮她归程的道路。 　　而此时此刻，面对毒针形成的雨雾，柳夜难得地有些束手无策。 　　人界没有灵力，无法用灵气护住身体。 　　周身没有大山般巍峨温暖的长辈，师妹依旧昏迷不醒。 　　也罢，逍遥畅快一回，亦不虚此行。 　　早在救回桂芝的那一日，柳夜就说过，“修仙者不过争一线飞升之机，无情道也好，有情道也罢，大道争锋，最终皆殊途同归。可是没有哪条道是见死不救，苟且偷生的。” 　　这并不是用来安慰桂芝的假话。 　　她的道，从来不是见死不救，苟且偷生的。 　　唯独苦了尚在等候她的友人。 　　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细针已经刺破了柳夜与季怀思的衣袍。 　　从柳夜黑色的眸子中，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密密麻麻的针尖的倒影。 　　在最后一刻，柳夜在脑海中说了一句，“虽然你很讨厌，但一直以来，谢谢你。” 　　288电箱已濒临爆炸。 　　诚然，柳夜的死亡意味着它会失去一个人气正旺的电台主角，一个成熟的合作者……可收视率已经很高了，288在本季度中以傲人的成绩位列收视率的榜首。 　　这样的成绩足够它在被抹杀之前找到下一个合作者了。 　　然而疯狂滚动的代码中所涵盖的意思却远不止如此。 　　它是高维科技的产物，有诸多功能，包括但不限于各种“伪人”的礼仪。 　　按照288的底层逻辑——一个快死的人，对它发出了感谢，它应该立刻回应相应的话语才对。 　　它本该说些什么。 　　可屏幕上永不停歇的代码好像突然卡了壳，面对宿主的话语，它竟然不知该怎么回答。 　　可到底多了什么呢？ 　　它说不上来。 　　直到毒针快要刺入柳夜的皮肤时，288也没能憋出一句回应来。 　　288的电箱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它后悔了，应该好好地与宿主道别才是。 　　然而，不给288懊悔的时间，皇家别苑上方的乌云不知何时变了方位。 　　起风了。 　　最初，风只是轻轻掠过树梢，带着几分凉意，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般的风，在初春的季节并不惹眼，任何人都没把这样稀松平常的春风当回事。 　　但很快，这股温柔的力量逐渐变得狂野而不可控。 　　在一个眨眼的瞬间，风力骤增。 　　树木开始剧烈地摆动起来，枝条互相抽打，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宛若战场上兵刃相交之声。 　　风势越发猛烈，肆虐于天空，从山峰间呼啸而过，如同全军全军万马奔腾，又如同话本中的古老巨兽，几乎要将空气撕碎。 　　原野上的草浪被风卷得翻滚不息，仿佛大海中的波涛，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 　　飓风在空中盘旋、坠落，最终向一个地方凝聚。 　　这股风，来得实在是太快，太诡异。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西厢房外间的黑衣人们也好，霍不群的部下也罢，险些被这突兀起来的风暴给掀飞了。 　　她们的衣袂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根本睁不开眼睛。 　　毫不夸张地说，眨眼前，别苑里只是有些许沁人心脾的春风罢了，眼睛一闭再一睁，她们就被这暴怒的风笼罩了起来。 　　修士有个更好听的说法，是与天同寿的凡人。 　　然而，她们身处在风暴中，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形，很多人连手中的武器都被卷了出去。 　　在这般纯粹而强大的力量面前，她们显是如此脆弱而渺小。 　　所有的挣扎与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这样剧烈的狂风无孔不入地潜入了西厢房后，就好像长了眼睛似的，疾速而轻柔地穿过灰雾，没有惊动任何一根细针！ 　　要知道，怕是身体平平的凡人吹一口气，也能轻而易举地将这些细针吹走老远。 　　到底是如何精准的把控，才能够让风从针与针的间隙之间穿堂而过，却“片叶不沾身”？ 　　风钻过灰雾，以柳夜与季怀思二人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 　　细针被狂风掀飞，发出阵阵低沉的悲鸣。 　　方才将柳夜与季怀思二人逼到走投无路的细针，顷刻之间倒转了方向！ 　　眨眼间，牛毛小针起雾似的盖在了刺客的身上。 　　在暴怒的狂风中，毒针如水中浮萍般无力，刺客又惊又怒，她骇然地发觉，自己竟然失去了毒针的控制权！ 　　细针不受控制地随风向攻来。 　　她不得不挥长袖抵挡在自己面前。 　　然而，风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细针以不可阻挡之力深深扎进了血肉中。 　　剩下的银针则炸裂开来，细密的银针宛若无数细小的水花，汇聚成流，湍急地流淌着，悉数钉在了西厢房的墙壁上。 　　入木三分。 　　不过眨眼的时间，攻守之势异也。 　　方才不可一世的刺客被自己的毒针扎成了刺猬，脸色惨白。 　　毒素沿着经脉快速扩散开来，不用柳夜补刀，眼前的人已经成了再也没有威胁的尸体。 　　刺客还维持着临死前的神色——双目圆瞪。 　　她似乎怎么也没想清楚，为何会死于自己最骄傲的武技中。 　　柳夜上前帮她盖住了眼帘。 　　恰在这时，季怀思突然扯住柳夜的后领。 　　柳夜险些被她扯得踉跄两步，只见季怀思头也不回地拉着她往外冲。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抬眼看去。 　　毒针如铁箭般钉如房屋顶部，墙壁，房梁，乃至柱子。 　　原本这样比发丝还细小的银针是没什么大用的，可成千上万，甚至更多的银针汇聚在一块，便成了不可小觑的力量。 　　入目之处，全是密密麻麻的针孔。 　　耳畔尽是“嘎吱嘎吱”的声响，柱子断裂，房梁倒塌。 　　整个西厢房宛若风烛残年的老者，终于寿终正寝。 　　通向妖修们逃生之路的门，自此与满地的零碎一起被掩埋了起来。 　　众人还在怔愣中没回过神来。 　　也不知是哪个人低低地说了一句，“这风来得太巧了，连天道都站在她们那边……” 　　只有柳夜知道。 　　方才凌冽呼啸而过的，可以撕碎一切的狂风，经过她时，缱绻地缠绕在了她耳旁的断发上。 　　———————— 　　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素眠素回况慈（大姨二姨慈娘） 　　虚假的修真界不可说：被打，被打，被打。 　　真实的修真界不可说：统治力。 [114]第 114 章:“你想知道我的法相么？” 　　乌云被狂风卷走，露出了天际原本的面目。 　　黄昏的夕阳好似搁浅在群山的脉络中，微风轻拂，拂过树叶，卷过树梢，最后悄悄泯灭在了空气中。 　　不少黑衣人手中空空如也，武器不知所踪。 　　此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地发着愣。 　　对面一个黑衣人瞧了瞧天色，心有余悸，她抬手抠了抠脑门，犹豫地说了一句，“……还打吗？” 　　那股风暴来得实在古怪，也不知想到什么传闻，众人脸色惨白，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当然——最关键的是，进入密道的房屋都塌了，再打下去有什么意义？ 　　不论如何，抓捕妖修都是黑衣人的首要目标。 　　她们最开始围剿柳夜一行人的也是为了铲除“阻碍抓捕妖修之人”。 　　可如今，密道被满地的凌乱掩盖了起来。 　　继续在这里与柳夜一行人纠缠根本无济于事，还不如早些去审问皇帝，逼她说出密道出口通向何处。 　　思及此，不少黑衣人放下了武器，举起双手，示意休战。 　　“我们，要不不打了吧？” 　　柳夜与季怀思对视一眼，片刻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两人的衣襟上遍布血渍，脸上布满了战斗的痕迹——泥土，汗水，干涸的血迹交织在一起，几乎掩盖了她们原本的面貌。 　　周围黑衣人三三两两地散去，不约而同地朝着一个方向急掠而去。 　　柳夜不难猜到她们的想法。 　　可是黑衣人中，修为最高的人已经被掩埋在了废墟中。 　　剩下的这些虾兵蟹将，柳夜相信厉烽能够应对。 　　最主要的是，她与季怀思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 　　仔细算下来，她们两几乎连轴转了两天两夜，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不说，全身都有种脱力的疲惫感。 　　每呼吸一下喉咙都刮得生疼。 　　然而，两个人握住剑柄的那只手一直都没有松开。 　　柳夜甩了甩头，眼前竟然有些模糊，她踉跄两步，被季怀思一把扶住，而后二人干脆靠着树干坐了下去。 　　两个人心神疲惫到了极致，却仍然固执地睁大眼睛，环顾四周，执意要将眼前的场景记在脑海中。 　　原本这处院落颇为雅致。 　　青石铺就的小径上，可见几片落花静静躺在石缝中，与青苔为伴。 　　西厢房，原本是标准的皇家规格的房屋，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工匠的心血与智慧。 　　院落中央，还有一处池子。 　　池子被精心雕琢的石栏环绕着，石栏上雕刻着飞龙、以及云水相依的图案，池水清澈见底，映照着天幕与白云，以及四周青翠葱郁的树木。 　　池子中央，有一座小巧的假山，山石嶙峋。 　　假山上，一道细流潺潺而下，汇入池中，发出悦耳的声响。 　　然而，此时此刻，华丽典雅的院落变成了一地的残垣断壁。 　　石缝中的落花不知所踪，被敌人断裂的手指所替代。 　　清澈见底的池水如今浑浊不堪，变为了刺眼的暗红色，尽是血迹，尘埃与泥土。 　　假山上堆满了尸体，其中一些甚至还瞪圆着眼睛，像是在无声地怨恨着什么。 　　西厢房更是只剩下了渣。 　　此情此景，饶是地府娘娘见了，都忍不住啧啧两声。 　　柳夜与季怀思却丝毫没有不适之色。 　　这般地狱般的场面，无疑是惊心动魄的大战的见证。 　　白竹剑尖划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没有什么比这样的胜利更能触动剑修的心神。 　　她们赢了。 　　敌人的性命像是脆弱地瓷器游离在剑刃之上，是死是活，皆在手握剑柄之人的一念之间。 　　如此畅快的交锋，如何不叫人心情澎湃？ 　　柳夜朝右边探出右手，握拳指向另一头的季怀思。 　　在修真界，可没有碰拳的习俗，不过季怀思连已读乱回都能习惯，脑回路已经非常人能比了。 　　她一看到柳夜伸过来的拳头，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学着柳夜那样送出了左拳。 　　她们靠在不同的树干上，拳头却在两个古树的中间无声碰撞在了一起。 　　柳夜费力地勾了勾唇角，问道：“咱虚大医仙给的药液还有剩么？” 　　闻言，季怀思往怀里摸去，不巧碰到了自己的伤口，疼地“嘶”了一声。 　　柳夜这才发现，季怀思伤得比她还重，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地。 　　西厢房倒塌时，柳夜还在因为狂风的出现而愣神。 　　季怀思不得不护住“痴傻”的她，导致脸颊被飞溅的碎石划破，自眉心起，一直到下颌，尽是一道道交织的血痕。 　　黑色衣衫自手臂处撕开，露出一截精练的臂膀，衣袂破碎处，满是鲜血与伤痕。 　　她结实的小臂上，有一道长而深的伤口，隐约可见白骨。 　　显然当时的情形极为凶险。 　　大腿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在战斗中又撕裂了，正汩汩得冒着鲜血，一滴一滴洒落，在地上留下一滩血迹。 　　当然，柳夜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见季怀思没有需要帮忙的意思，柳夜索性靠在了树干上。 　　双腿随意地岔开成一个角度，两手握住剑柄，将白竹放在了两腿中央。 　　白竹剑尖点地，剑身斜着，剑柄处正好能撑住柳夜的脑袋。 　　柳夜找了个合适的角度，下巴往剑柄上一搁，就这样睡了过去。 　　一旁的季怀思处理完伤口，“诶”了一声，想把手中的玉瓶抛过去，谁知半天没等到回应，偏头一看，不由失笑出声。 　　她将装着药液的玉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心里想着“柳夜睡着了，我得醒着。” 　　身体却不听使唤。 　　头往后一靠，疲惫便潮水般涌了上来。 　　霍不群处理完事情，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到院落时，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两个人半靠在树干上，头沉沉垂下去，呼吸沉重而均匀，显然已经睡熟有一会了，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旁，手中的剑还紧紧握着，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霍不群微微一晒，走上前去。 　　柳夜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直到有人摇晃着她的肩膀…… 　　“柳夜，柳夜，醒醒。” 　　她试着动了一下，整个人全身酸胀地不行，感觉全身的关节好像被人卸下来过一般。 　　连带着胸脉和脑袋都是一阵难言的闷痛。 　　柳夜忍不住痛哼一声，指尖脱了力，手中的白竹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嗡鸣。 　　这声响动宛若惊雷，一下子炸开在耳边—— 　　她终于惊醒。 　　眼前霍不群的脸。 　　霍不群轻轻拍了两下柳夜的脸，一边摊开手掌，问道：“这是几？” 　　柳夜刚张了张嘴，嗓子就好像冒烟似的疼，她强忍住疼痛，清了清嗓子，回答道：“五。” 　　说出这句话，心口闷闷的恶心感才散了些。 　　柳夜艰难地把自己撑起来，这才发现霍不群正在给自己上药。 　　霍不群瞧见柳夜惊讶的神色，“哟”了一声，问道：“你自己受了伤不知道吗？还敢不管不顾地睡过去？” 　　“我要是再来晚几步，你已经流血流死了。” 　　随着这句话，空白一片的脑子才突然记起事来，记忆一下子挤进脑海中，脑袋又是一阵眩晕，眼前一黑，她又躺了回去。 　　好半晌，柳夜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道：“季怀思呢？” 　　霍不群砸吧两下嘴，仿佛将这个名字放在唇齿间咀嚼了一遍似的。 　　然后答非所问：“季怀思，原来她叫这个名字么？” 　　说罢，还似笑非笑地看了柳夜一眼，“是个好名儿，一看她长辈起名时便是走了心的。” 　　柳夜：“？” 　　一路万难，终于救得妖修，这会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面临的竟然是前辈的阴阳怪气？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柳夜怎么就不行了！凭什么说她娘取名不用心！ 　　凭、什、么！ 　　柳夜简直莫名其妙，翻了一个老大的白眼，语气也不客气起来，大声问道：“季怀思呢！？” 　　身前的霍不群低低地笑出声，话语中的嘲笑更是不言而喻，“你当真是你娘亲生的吗？” 　　“打了一架后，脑子都不知道该怎么使了？还能在哪？” 　　柳夜后知后觉地往右边偏头一看—— 　　季怀思就在那棵树下，睡得正熟，看来是真累得很了，柳夜这样吵吵嚷嚷也能没吵醒她。 　　柳夜下意识地放缓了动作，收回视线，落到霍不群身上。 　　自从妖修的事情被解决后，笼罩在霍不群身上的死气也随之消散了。 　　光看后脑勺，都能感受到她的意气风发，整个人好像又找回了叱咤江湖时的精神气。 　　直到现在，柳夜才理解江湖上关于杀伐剑的传闻。 　　——“传言中，杀伐剑剑主乃是乞丐出生，从在就在泥潭中摸爬滚打，故而，不论是身手还是脸皮都很过硬。” 　　柳夜失血过多，头还晕晕的，反应比平常慢了好半拍。 　　她缓了好一会，才说，“霍前辈，你说话这么讨厌，没被人打过么？” 　　霍不群心里一乐，坦诚道：“我的身手都是打架中练出来的。” 　　说罢，她手中不停歇，三下五除二地将柳夜的伤口处理了，拍了拍手，“走吧。” 　　霍不群弯下腰来，左手卡在她腋窝下，毫不费劲地将她提了起来，而后用同样的法子，将尚在熟睡的季怀思架了起来。 　　一手一个，像挑扁担似的将她们两人抬走了。 　　柳夜再次为自己和霍不群的差距而感到心惊，不过此刻大战告捷，这般幽微的念头只在心中停留了一瞬。 　　她探了探头，发现季怀思竟然还在睡。 　　既然如此—— 　　柳夜小声地问道：“前辈，方才的风是我……” 　　也不知为何，不等柳夜说完“我娘”，霍不群就截过了话头，“嗯。” 　　而后她转开话题问道：“你想知道我的法相么？” 　　———————— 　　战损夜子and战损榜一 　　PS：柳漾的法相是风，在23章。 [115]第 115 章:大雨滂沱。 　　柳夜愣了愣。 　　霍不群实在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否则，也不会今天才从柳夜口中，知晓季怀思的大名。 　　她此时转移话题的模样相当生硬，分明是不想让柳夜继续追问有关柳漾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 　　如果霍不群与柳漾关系不合，对其避如蛇蝎，大可不必为了她的骨血两肋插刀。 　　如果不是因为厌恶，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霍不群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柳夜思绪千回百转，暂且压下了心中的疑虑，横竖来日方长，并不急于这一时。 　　更何况，柳夜对霍不群的法相当真有些好奇。 　　法相是修士强有力的护身符，其重要性与金丹不相上下，通常情况下并不示人。 　　柳夜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好奇，问道：“可以么？” 　　霍不群简短地答了一声“可以”，而后脚步不停，架着两人在别苑中穿梭。 　　她脚程很快，不足半刻钟，就带着柳夜二人到了皇帝的隔壁厢房中。 　　一路上，静悄悄的，连一寸黑衣人的衣角都没瞧见。 　　仔细想来，自打她们碰面，霍不群就在抓住她们赶路，隐隐有种急切的感觉。 　　按理说，这一次的危机已经解除，没必要这么着急才是。 　　柳夜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妥，“你的手下呢？” 　　霍不群掩上门，将季怀思放在床榻上后，拧了拧手腕，起身想要给自己沏一壶茶，身形动到一半，最后只是摩挲着手中的白瓷杯。 　　回答道：“驻守人界的修士，是用于看管妖修的。如今妖修跑了，她们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说罢，霍不群再一次提起了她的法相，“我的法相，你觉得是什么？” 　　柳夜皱了皱眉，不知缘由，心下总是惴惴不安。 　　她摇了摇头，老实说道：“不知。” 　　霍不群短促地笑了一下，坐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棵青松，“是剑。” 　　柳夜张了张嘴，哑然片刻，不知该说什么。 　　三剑之中，较之风云剑与水纹剑，杀伐剑始终逊色一筹——但霍不群乃泥腿子出生，从未受过正统的传承，身后也没有门派支持她。 　　这才为杀伐剑增添了几分传奇的色彩，使杀伐剑与其它两剑并称。 　　然而，就算如此，修真界的众人从未猜测过霍不群的法相是剑。 　　全天下的人皆认为柳漾才是当之无愧的剑仙。 　　理所当然地，剑仙柳漾的法相，也应当是剑。 　　可柳漾的法相不是剑，又亦如素回的法相并非符笔。 　　柳夜与傅爻等人在门派中闲聊时，有一搭没一搭地猜测过—— 　　修真界中，每个人成就元婴后获得的法相各不相同，如果有人先一步在柳漾结成元婴之前，就觉醒了剑的法相，后人就只能改其道而行。 　　天道有灵，天地万物之间皆有法则。 　　修士入道时，引气入体后，灵府中会产生出不同属性的灵根。 　　譬如说念静柏的冰灵根，又譬如说莫烈昀的火灵根。 　　很难说清楚，到底是因为灵根的缘由，导致她们性格冷淡（暴戾），还是因着她们的特殊，才觉醒出了符合自身特性的灵根。 　　柳夜更倾向于，二者皆有。 　　灵根与修士而言，既为因，又为果。 　　法相却十分飘渺难测。 　　在修为真正达到元婴期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的法相会是什么。 　　柳夜自小习剑，但她结成元婴后凝聚出的法相，很有可能是一把毫不相干的竖琴。 　　倘若这种事当真出现，柳夜估计会大喊一声，“这不闹着玩么？” 　　但不得不说，这般匪夷所思的事情，还真有可能出现。 　　柳夜首先是习剑，其次是，她拥有罕见的风灵根—— 　　但如果剑和风都已经被人占领了呢？ 　　如果她所擅长的一切事物，皆已成为别人的法相，天道是不是也只能将那些犄角旮旯的，不起眼的小东西分给她作法相？ 　　当然，这只是柳夜闲来无事的猜测。 　　可是，如果霍不群的法相是剑，柳夜的猜测就站不住脚了。 　　柳漾天纵奇才，年不过十五就已扬名天下，成就元婴的时间，必然是早于霍不群的。 　　柳夜还没理清思路，手中的白竹就不受控制地浮了起来。 　　眼前的霍不群一只手支着下巴，伸出另一只手往上指了指，“你可知，全天下有多少高手？” 　　她一边说，一边闲散地晃了晃手指。 　　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 　　而白竹，骨鲠，以及霍不群那把长剑，就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听话地转悠着。 　　一个时辰前，呼风唤雨睥睨无双的嗜血神兵在霍不群手中就像是没了爪牙的老虎，乖顺极了。 　　柳夜不受控制地弯了弯手指，想要把悬浮在空中的白竹唤回来。 　　白竹不听使唤。 　　柳夜歇了心思，将思绪放在霍不群的话语上来。 　　她不知这突兀的“高手”一问从何而来，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好多名震天下的江湖传说。 　　风云剑，水纹剑，天下符，破厄刀……还有眼前这位杀伐剑。 　　在平均年龄过百岁的修真界而言，尚未弱冠的柳夜不过是一界小小少年。 　　甚至武功稀松平常如二百五的凌若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打伤她的灵脉，让她不得不躲进人界避险。 　　之前在西厢房，如果不是她娘出手相救，她现在已经在九泉之下，排队等着取号了。 　　纵使心里不服气，柳夜也老老实实地说：“很多。” 　　“不错，很多……”身前的霍不群突然咳嗽两声，她偏过头用衣袖擦了擦嘴角，才接着说道，“那你可知，有'百年磨剑'的说法？” 　　“剑乃君子，自古十个习武的，其中就有一半是使剑的。剩下的五个里边儿，还有三个是想习剑资质不够的。” 　　“半百年前，你娘靠着风云剑叱咤风云的时候，剑的风头更胜一层。那时候，十个人中恐怕有九人都是习剑的。” 　　“剑道是当之无愧的武道无冕之王，群龙之首。” 　　柳夜被她说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就听霍不群接着说道，“能靠手中的剑闯出名头的，都不是一般人，那你又知，剑的法相有多抢手？” 　　抢、手？ 　　柳夜气息蓦地一窒。 　　还没等她想清楚这句话的深意，霍不群的身体猛地一颤抖，悬浮在空中的剑悉数坠落在地上。 　　发出刀剑碰撞的嗡鸣之声。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揪住，肩膀扭成一个奇异的形状，双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 　　血从指缝中间溢出，沿着手指，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却清晰可闻的声响。 　　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柳夜预感不好，下意识地冲过去。 　　奈何伤势未愈，双足无力，她刚起身走出没两步，就跌在了地上。 　　柳夜匍匐地朝霍不群爬过去，干净的掌心触碰到地面上的血迹，又沾了满手的鲜血—— 　　霍不群给她上药时，顺势用绢帕仔仔细细将她满是污垢的掌心擦拭干净了。 　　柳夜攀住她的膝头，有些不知所措，“前辈，你怎么了？我们即刻启程，有个虚怀谷的首徒在前边儿，一定能把你治好的。” 　　霍不群闻言，眼底浮现上一抹吝啬的温柔，想伸手摸摸柳夜的头。 　　瞧见自己满手的鲜血，又止住了。 　　她又催动起法相，脸上顿时浮出一层冷汗。 　　在霍不群的操纵下，白竹精准地回到了柳夜的手中。 　　霍不群瞧了柳夜一眼，似乎是想笑，但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唇齿间的赤红就先一步溢了出来。 　　“你和你娘真的很像。” 　　柳夜心里发急，拽住霍不群的手，“我们现在就走。” 　　霍不群扣住柳夜的手，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走不了了。” 　　“你以为我的部下去了哪？” 　　“噬心虫。” 　　两道声音几乎重叠起来。 　　柳夜转过身去，发现季怀思不知何时醒来，从寝殿走到了厅堂中。 　　季怀思上前一步，扶起柳夜，飞快地说，“噬心虫，原名叫作'控心蛊'，是一种上古的秘法，掌握母蛊的人，可以控制蛊虫，后来被做成噬心虫。服下虫子之人，平日里与常人无异，不会受制于人……” 　　霍不群接话道：“但是引爆时，蛊虫会从心脉开始，一寸一寸将人的生机吞噬于尽，一旦发作，便无药可治。” 　　“若非如此，方才那些黑衣人早就逃跑了，何必苦苦与你们死战？” 　　空气中泛着刺鼻的血腥味，柳夜整个人一僵，有些怔愣。 　　霍不群倒是神色淡淡的，早在她替人卖命时，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这些年，直接或间接死在她手中的妖修不计可数。 　　如今以命换命，她并不逃避。 　　一个人，是无法在自己的战场上逃跑的。 　　霍不群想了想，理应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为自己的苦衷辩驳一二，或是交代小辈做些什么，然而临到终来，寥寥几语，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霍不群扯了扯嘴角，低声说道：“动手罢。” 　　柳夜听到“抢手”之时，心中就隐隐有预感，此时当真听到霍不群吐出这话，还是止不住地震颤。 　　霍不群早料到了。 　　她混不吝地笑了起来，好似即将要赴死的人不是她一般，“想必小夜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姨姨被噬心虫折磨至死吧？” 　　柳夜心中一团乱麻，想说当然不会。 　　又想问问霍不群有没有什么遗言交代，之前黑衣人提到的霍不群师妹该怎么办。 　　更想拽起霍不群的衣领质问她—— 　　之前不是很拽吗，为什么现下这么容易就放弃了？不想再见柳漾一面吗，她在修真界的友人也不管不顾了吗？ 　　还有她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招，尚未找到亲传…… 　　太多太多，她不知该从何说起，就是固执又幼稚地觉得，霍不群不该就这样草率地死了。 　　柳夜张了张嘴，“等……” 　　她“等”字还没说完，霍不群已经往她剑锋上撞了过来，白竹刺破了血肉。 　　发出一道极轻的“噗嗤”声。 　　噬心虫其实早就发作了。 　　在霍不群折返回去找柳夜的路上，她经过了许多部下，很多人疼痛难忍，最终选择一剑了结自己的生命。 　　于她而言，能够死在风云剑下，也算幸事一桩了。 　　霍不群抬起手来，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她的佩剑放在了柳夜手中。 　　最后咧开嘴笑了笑。 　　她这一生，无论是戎马天下，还是恶贯满盈，皆是写意。 　　杀伐剑剑主的最后一刻，定格在了满脸飒然的笑意中。 　　只是可惜，杀伐剑没有传人，三剑其一，怕是只能断篇了。 　　外边突然响起一声惊雷，风声呼啸，似是悲鸣，漫天暴雨在此刻落下。 　　大雨滂沱。 　　———————— 　　放心，幕后黑手会死得更惨的。 [116]第 116 章:风云水纹中，铁骨铮铮掌杀伐。 　　门“吱呀”一声打开，进来一个身着华贵衣袍之人。 　　身上穿的黑袍上有着细腻的暗金走线，在烛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她手中端着一个白玉瓷碗，正朝着床榻上的柳夜走来。 　　“喝药。” 　　柳夜眼皮掀开一个极为微小的弧度，飞快地从缝隙中往外看了一眼。 　　来者竟然是皇帝。 　　柳夜想了想，歇了继续装睡的心思，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接过皇帝手中的碗，问道，“皇帝怎么来了？” 　　皇帝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两眼。 　　因身居高位，执掌江山太久，自小又在诡谲阴谋中拼杀中长大，皇帝天然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 　　但是这会大病初愈，凌厉中多了一丝不可忽视的困倦懒散之意。 　　唇色更是近于寡白。 　　皇帝手肘靠在床边，神色看起来还是不大好，只默不作声地看着柳夜手中的瓷碗。 　　意思很明确，让她先把药喝了。 　　柳夜微不可察地“啧”了一声。 　　心说真是近墨者黑，毫无心机的虚灵子来人界一趟也变得不那么耿直了。 　　在噬心虫发作之前，霍不群带着部下斩杀了试图劫持皇帝的黑衣人。 　　整个过程有惊无险，除了溅出来的鲜血弄脏了龙袍之外，皇帝并未受伤。 　　后来，噬心虫发作，所有驻扎在人界的修士皆无一幸免。 　　不论是追杀妖修之人，还是围绕在皇帝姊妹二人身边负责监视之人，通通死了个干净。 　　其中自然也包括霍不群。 　　柳夜想把霍不群的尸首带回修真界，若是能找到霍不群的师妹自然最好，若是找不着，柳夜便想将她葬在灵云峰的后山上。 　　只是帝都距离最近的传送阵，也有近千里的路程。 　　就算她们一路快马加鞭，满打满算，至少也得走半个月。 　　凡界没有灵力，无法用灵气将尸体包裹起来，真拉着尸体走那么远，到了修真界只怕尸骨上都长蛆了。 　　柳夜没办法，只能麻烦皇帝将霍不群火化。 　　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则是关于妖修之事。 　　皇家别苑是皇帝家祖传下来的，皇帝姊妹二人知晓密道是通往何方的。 　　早在别苑动乱之时，厉烽就迅速把握了局势，暗中派了几个心腹守在密道出口处。 　　探子一路尾随她们，一边往帝都送来消息。 　　自密信中的情报中来看，妖修们非常小心谨慎。 　　她们分成三到五人的小队，分散而行。 　　不得不说，这是极为有效的方法。 　　比起几十个人聚在一块，三五个人的小队根本不引人注意。 　　一部人沿着山路前行，一直到天黑后才前往傍山而居的小村落寻求帮助。 　　哪怕是敲门之时，每个人手中都捏着一块大石，将双手背在身后，倘若村民有异心，立刻就会被她们手中的石头砸死。 　　后来，这些妖修跟着村子里的人一起进山狩猎，很快就掌握了狩猎的技巧。 　　以此为基础，她们在村子里扎下了根，一边狩猎，一边四处搜寻着传送阵的线索。 　　另一部人，她们隐匿在帝都的各处。 　　趁着掌柜的不注意，在城中偷了几套干净的衣服换洗后，用三寸不烂之舌找到了零工，暂且在帝都安顿了下来。 　　一旦攒够买马车的钱，便能接上所有姊妹们上路。 　　严谨程度令柳夜叹为观止。 　　吃一堑长一智。 　　这一遭下来，她们有所增长的并不只是戒心，更多的还是求生的智慧与能力。 　　柳夜本来还想把她们带回修真界去。 　　如今一想，妖修们对修士正是忌惮与憎恨之时，哪怕柳夜露面，她们也不见得会信任她。 　　既然妖修们能在人界存活，柳夜也不必出面了。 　　柳夜索性拜托皇帝。 　　让她派出暗卫，在暗中保护一二，顺势留下一些线索，好让那些妖修查到传送阵的地点。 　　这两件事，皇帝答应地十分爽快。 　　只不过，帝都因为这次的事件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譬如说那样突兀出现又飞快消散的风暴，又譬如说针线坊中无端消失的银针，以及别苑如山堆起来的黑衣人尸体，在更大的骚动产生之前，皇帝姊妹二人必须迅速地处理这些异样，以安抚民心。 　　故而，帮助妖修一事以及霍不群的火化，都得暂缓两日。 　　柳夜表示理解。 　　她与季怀思身上也有伤，既然都要等，倒不如养好伤再走。 　　柳夜忍得住疼，并不代表她是没苦硬吃的傻子。 　　如今妖修一事解决，也不着急上路了，何必要拖着一身伤赶回修真界？ 　　思来想去，柳夜与季怀思就暂住在了皇城中。 　　合作伙伴如此妥帖，柳夜自然也得表示一二。 　　于是她提出，让皇帝派出一队人马，将前边儿的虚灵子一行人接回来，让虚灵子为皇帝姊妹二人号号脉。 　　这可苦了柳夜与季怀思二人。 　　虚大医仙二话不说给她们开了两副苦到发酸的药。 　　柳夜喝过一次后，便在床上赖着不起来，说什么也不肯再服药了。 　　虚灵子一行人，知晓“柳夜亲手杀了她娘的友人”这件事之后，连最爱缠着柳夜讲话的莫烈昀都颇为识相地给柳夜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柳夜不喝药，虚灵子还真没办法逼她。 　　但虚大医仙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病人不吃药！ 　　绝不！ 　　这不就搬来救兵了么。 　　皇帝身子本来就单薄，被柳夜一剑洞穿了肩膀，脸颊上好不容易养出来一点鼓鼓的肉也没了，面皮下透出坚硬的骨骼。 　　面色上有掩盖不住的苍白与憔悴。 　　柳夜被她盯得头皮发麻，干笑两声，“皇帝万金之躯，怎么好做这些事，让侍官送药就行了。” 　　皇帝看着柳夜，竟然从她脸上看到了厉烽小时候赖皮的样子。 　　两个人鬼鬼祟祟的眼神如出一辙。 　　皇帝一看，就知道今日若是不亲眼看着，就别指望柳夜能乖乖把药喝下去。 　　她不欲再耗下去，说了进门后的第二句话：“小仙人助我铲除寄生于帝都的恶鬼，为我姊妹二人号脉疗伤，于我有大恩。为恩人做这些事不算什么。” 　　“听说，我们姊妹二人喝的药，原本是给你疗伤的灵药？” 　　说罢，皇帝朝柳夜拱起双手，就要俯身给柳夜行一礼。 　　肩胛贯穿不是小伤，皇帝到底不是修士，没那么快的恢复能力，真要让她俯下身去，肩膀处的伤口立刻就会崩裂开来。 　　换做是别的人，柳夜根本不会信这种拙劣的“苦肉计”。 　　但眼前这人是皇帝，以撕裂伤口为代价换柳夜喝药这种疯事—— 　　她还真做得出来。 　　柳夜“哎哟”一声，被这九五之尊弄得没脾气，连忙说，“我这就喝。” 　　话音刚落，柳夜就皱着眉仰头将白玉瓷碗中的药液一口吞了下去。 　　喝完之后，将干净的碗底展示给皇帝看：“喏，喝完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你治病的不是我，你别拜我。” 　　皇帝没应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柳夜完成任务，整个人又像没骨头似的躺了回去，扯住被褥蒙住脑袋。 　　片刻后，耳边传来皇帝的声音，“你知道我最后悔杀的人是谁吗？” 　　不摆出天子的架子的时候，皇帝的音色像是山巅的积雪那般，尾调偏长，语调略微缓慢。 　　恰好有让人想要听下去的念头。 　　柳夜愣了愣，皇帝居然还没走。 　　皇帝转移注意力的法子堪称拙劣，柳夜登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她从被子中钻出来，“我无事，你不必安慰我。” 　　估计是虚灵子怕柳夜想不开，除了拜托皇帝监督她喝药之外，还想让皇帝开解一二。 　　皇帝闻言，止住了话头，眼神落在了柳夜身上。 　　她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半是因为疲惫，一半是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心中所想，言之皆词不达意，柳夜索性不说了。 　　这会起了话头，复杂错乱的心绪顿时涌了上来，柳夜静默片刻，才接着说道：“我与霍不群前辈才见第一面，其实没什么特别深厚的感情……” 　　在风云阁时，她向往着一剑闯江湖，向往着和一帮舌燥的朋友结伴而行，自南向北，路上遇到不平便拔尖相助，开心了就大醉一场。 　　真到了江湖中，才发现风雨如晦，未必会让英雌变成贪生怕死的小人。 　　却有可能让曾经结伴而行的故人变成拔剑相向的敌人。 　　柳夜皱了皱眉，“人走山空，当年三剑已经有一剑断了篇。” 　　她说这句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 　　霍不群的杀伐剑还在柳夜手里，叫她目睹了前人的结局，也叫她突然触碰了一股强烈的悲伤。 　　领略到了她这个年纪无法接触“物是人非”。 　　天下还是那个天下，江湖还是那个江湖，为什么一夜之间，人都散了？ 　　风云水纹中，铁骨铮铮掌杀伐。 　　当年的三剑，应当是叫人心折的。 　　然而，风雨淋漓，山川沉雾，杀伐剑落幕，水纹剑藏锋不出，风云剑不知所踪。 　　柳夜短促地笑了一声，瞥了一眼放在一旁的白竹： 　　“我就是在想，剩下的两剑会是怎么结局？说出来有些可能矫情，明明不关我事，瞧见荒凉落幕，长剑消弭，曾经叱咤风云的前辈落得如此境地，我心里是有些难过的。” 　　皇帝突然笑了起来，“就这样？没了？” 　　她喟叹似地呼出一口气来，摇了摇头，“我以为多大事呢。你们这些小仙人，岁数不大，心境倒是老道得很。” 　　折子堆了一叠又一叠，眼见柳夜没什么事，皇帝也不打算久留了，她起身就走，边走边说： 　　“你能为弱小鸣不平，为何不能为高山衰败而感慨？倘若修道是叫人变成心硬如铁的，那也没什么意思。” 　　话音落下，黑金龙袍已消失在了房屋内。 　　柳夜摩挲着杀伐剑剑柄上的纹路，片刻后，起身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 　　人界副本结束！ 　　号外：下一本插队开《兵王是如何炼成的》全女星际群像文，希望姐妹们点点收藏！ 　　文案如下： 　　方语山死在上大学的第二年。 　　方语山死的时候倒也不觉得有多遗憾，反而很骄傲——毕竟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刚出生的时候，医生就说她绝对活不过三岁。 　　方语山闭眼前，想的是，只可惜这辈子没能畅快地奔跑过一次。 　　再一睁眼，耳畔人声鼎沸，尖叫声，欢呼声，嘶吼声，不绝于耳。 　　她举目四望，才发现自己处于某种赛场上，周围是层层升高的观众台，无数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杀掉它！” 　　方语山迟钝地想，杀掉谁？ 　　震耳欲聋的咆哮从身后传来，一只外形难以言喻的怪物正在闸门里冲她嘶吼，它浑身长满嶙峋的尖刺。 　　下一秒，闸门缓缓被拉开，齿轮摩擦的声音像是死亡的丧钟。 　　* 　　科尼亚——世界上最顶尖的军事院校，里面都是掌握异能的尖兵，据说，科尼亚中的每个人都能以一敌百，锐不可当。 　　科尼亚前锋小队救下方语山的时候，她已经被怪物的利爪洞穿了心脏。 　　这只最锐利，最勇猛，最强悍的前锋小队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小豆丁一样矮小脆弱的女孩能扛过致命伤。 　　更没想到，小豆丁会成为她们的校友，战友，乃至统帅。 　　* 　　在一次任务中，科尼亚全军遭到上级的背叛，战舰提前撤离，她们被抛弃在了满是怪物的荒星中。 　　没有援军，没有资源，没有希望。 　　一片死寂中，有一个人高举起她满是鲜血的右手，“抛弃我们的不是希望，是枷锁。” 　　她说这话时，既不镇定，也不体面，狼狈的模样活像衣衫褴褛的乞丐，浑身的伤口正汩汩往外涌着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像是起伏的脉搏。 　　“杀回去。” 　　“我们一起。” 　　无边的黑暗中，方语山像站在废墟中的神明，让目中无人的尖兵们心甘情愿地垂下头颅，“科尼亚前锋一队，为您效力。” 　　阅读指南： 　　1.全女世界观，有女反派（介意勿入） 　　2.lzk最爱的群像文 　　3.星际背景，我流星际，私设多 　　4.下一本真的开这个，快点收藏吧！（眨眼） [117]第 117 章:回程。 　　虚灵子在灶台前守着煎药的炉子，一边问道：“柳夜好了么？” 　　她给皇帝二人把脉，原本已经做好了大动干戈的准备。 　　皇帝姊妹二人先天不足，是不能强行用药物治疗的—— 　　用通俗的话来说，好比修筑房屋，上方修得再华贵坚固，根基不稳，再高大的宫殿也会倒塌的。 　　想要从根源上医治，只能采用温养的法子。 　　整个过程耗时久，见效慢。 　　就算是每天服药，也得花费三五年的时间才能彻底好转。 　　为这事，虚灵子还愁眉苦脸了好一段时间，难不成自己每过一年就得来人界一趟为皇帝二人治病？ 　　然而，与虚灵子料想的不同。 　　把脉后，虚灵子发现，她们两人虽然身子各方面都非常羸弱，根基却没有什么大碍。 　　这种情况，在服用更多丹药的厉烽身上极为明显。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按照皇帝二人的说法，幕后黑手为了控制她们，丹药的份额给的并不多，一个月只有一枚。 　　而厉烽心系皇姐，哪怕皇帝为了做局将丹药的份额都让给了她，她也帮皇姐攒了下来。 　　自己仍然保持一月一枚的用量，并不多吃。 　　要知道，猛药见效快，对身子却不好，若非万不得已，虚怀谷的医修在外医诊时，从不开猛药。 　　但从厉烽的脉象来看，此药见效极快，并且没有反噬。 　　奇怪。 　　倘若天下真有见效快还没有负作用的药，虚怀谷不可能不知道。 　　于是虚灵子向皇帝借了两枚，打算回虚怀谷后研究一二。 　　剩下的丹药便让皇帝姊妹二人接着吃，也由着这，只需要再加一下温和滋养的方子，不出一年，她们便能痊愈了。 　　虚灵子此时，一边煎药，一边注意着火候，将治疗灵脉的一味方子融进去。 　　好半晌，身后都没有回应。 　　虚灵子又问了一句，“莫烈昀！柳夜好了吗？” 　　自打皇帝知晓了她们的身份和真容，几个人破罐子破摔，也不用假名了。 　　莫烈昀捧着手中的话本，明显没在听，眼睛盯着话本中的字，头也不抬地回：“嗯嗯好了，给她的饭已经喝了，端过去的药也用来涂伤口了，你配的那个治疗外伤的膏药也吃了。” 　　虚灵子：“……你在干什么？” 　　说到这个，莫烈昀才来了精神，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话本中的故事。 　　“这个人好好笑啊哈哈哈，她一边揪着花瓣，一边自言自语，太好玩儿了……” 　　虚灵子头皮发麻，险些把药炉给掀翻了。 　　她强装镇定，清了清嗓子，“这么好看么，拿给我看看？” 　　说罢，还没等虚灵子半哄半骗地从黑色河豚中夺过话本，就听见黑色河豚半是疑惑半是不确定的声音传来：“是我的错觉么？话本看起来怎么这么眼熟？” 　　莫烈昀眨巴两下眼睛，终于明白了这种诡异的既视感从何而来，她大惊失色，“这讲的……该不会是你和柳夜吧！！！？” 　　虚灵子：“。” 　　……现在从这个地方出去还来得及吗？ 　　莫烈昀大笑了起来，浑身都忍不住地颤抖着，差点把身上缝线的伤口崩裂了，“你居然偷偷看这个东西？柳夜知道吗？” 　　虚灵子转头过去，果不其然对上一双促狭的眸子，想了想，最终还是一句也没为自己辩解。 　　其实她可以老实说，这本话本并不是她买的，而是话本摊铺的大娘赠送的。 　　但，大娘总不会无缘无故送她话本——她最开始打算购买的那本，《人中之龙》，干脆就是柳夜的单人传记……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越描越黑。 　　想到这，虚灵子闭了闭眼，抄起灶台上的案板朝身后丢去，“……闭嘴。不准告诉柳夜。” 　　“知道了。” 　　然而，莫烈昀一边抱着那本看不清封皮的话本啧啧称奇，看到兴头上，还自以为用天衣无缝地目光偷偷打量着她。 　　好像在衡量虚灵子与话本主角究竟有多相似。 　　虚灵子被那抹鬼鬼祟祟的眼神弄得心烦，藏在衣袍中的手忍不住攥紧了。 　　当天晚上，也就是柳夜一行人回程的前一晚，莫烈昀房间床头出现了另一本话本。 　　虚灵子当时收拾行李时没留心，无意将这几本话本都留了起来，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将原本放置在床头的话本收走，而后将手中的话放上去，填补了床头的空白。 　　倘若莫烈昀看到书名，联想到白日中看到的《以花为名的初春》，心里倒有可能警铃大作。 　　然而书封早就被鲜血浸润，看不清上边儿的字样，以黑色河豚粗心大意的性格，压根发现不了话本被置换了。 　　然而它们曾经的主人却很清楚，这话本，原先印在书封上的书名为——死对头是不可能变成道侣的啊。 　　虚灵子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在黑色河豚回来之前，深藏功与名地走了出去。 　　第二日，一行人在皇城中用过午膳后，才慢悠悠地打马出门。 　　皇帝果然出手大方，大手一挥，直接给她们配备了专为帝王打造的马车。 　　车厢大而坚固，其中的物件更是琳琅满目。 　　车厢后尾是一张柔软的床榻，榻边，垂挂着精致的流苏，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轻轻摇曳，发出细碎而悦耳的声音。 　　紧邻床榻的一侧，巧妙地设置了一张低矮的软榻，其上铺设着薄而柔软的羊绒毯，床头雕有龙的图案，栩栩如生。 　　而在车厢的另一端，一张精致的木质小桌静静地守候着，桌上摆放着一套细腻的瓷茶具，以及几碟精美的点心。 　　桌上还有几本古籍，书页泛黄，字迹隽永。 　　一行人来的时候，累的累，伤的伤，回程这趟干脆好好休息一下。 　　几个人约好了，回程时，轮流在外架马，余下的人便待在车厢中，少受些风尘。 　　柳夜窝在软榻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了下去。 　　原先正睡在软榻上的莫烈昀像被毒蝎子扎了似的，见柳夜躺下来，连滚带爬地从软榻上翻了下去。 　　这软榻大得惊人，躺下两个人绰绰有余。 　　柳夜连莫烈昀的衣衫都没碰到，更别说挤了。 　　她简直莫名其妙，抬眸扫了一眼，不懂黑色河豚这是搞哪一出，“搞什么？” 　　莫烈昀不耐烦地摆摆手，好像要将柳夜的视线拨开似的，生硬地说道：“我出去架马。” 　　在桌几旁看书的虚灵子目睹了一切，埋下头去，将险些溢出喉咙的笑意憋了回去。 　　片刻后，她跟着莫烈昀一道出去，“我出去透透气。” 　　柳夜眯起眼睛，盯着关闭的车门瞧了好一会，愣是没想清楚自己到底遗漏了什么。 　　转身问一旁的季怀思，“她们咋了？” 　　后者摇了摇头。 　　被她们这一打岔，困意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柳夜索性跟着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衫，直接往外走去，她打开车厢门，冲正儿八经架马的萧枭道：“萧师姐，劳烦你进来一趟？” 　　萧枭点了点头，“劳烦两位暂且看看。” 　　待到身后传来一道关门声，莫烈昀与虚灵子才松了口气。 　　莫烈昀用没出鞘的烈火猛戳虚灵子腰腹，压低了声线，问道：“你哪儿来的那本话本？” 　　她顿了顿，强行管理住扭曲的面部表情，“就是那本、啧，写……我，啧，和柳夜的。” 　　虚灵子一只手拉住缰绳，另一只手截住烈火，心中暗自好笑。 　　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还能是哪来的？” 　　黑色河豚大为震撼：“你写的！？” 　　虚灵子：“……？” 　　这个惊为天人的结论到底是如何得出的？ 　　尤其是莫烈昀猜完之后，瞧见虚灵子没否认，还觉着自己说得特别对，一脸“嘿嘿，你有把柄被我抓到了”的模样。 　　眼珠子贼溜溜地转来转去，似乎是正在考虑怎么将这事昭告天下。 　　虚灵子静默半晌，突然间理解了为何柳夜总是喜欢说怪话。 　　她勾勾手指头，让莫烈昀凑过来。 　　后者果然上钩，还以为虚灵子是有求于她，立刻将耳朵喜滋滋地伏到了虚灵子嘴边。 　　就听见虚灵子说道：“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脑子特别聪明的，一种是脑子笨的。” 　　说完，虚灵子特意停顿了一下。 　　莫烈昀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眨了眨眼，不明所以：“然后呢？” 　　“你介于二者中间，属于脑子特别笨的。” 　　莫烈昀：“？” 　　这还不止，就见虚灵子仿若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嘴唇两下翕动两下，就能轻轻松松说出刺骨寒心的话语：“还是我们莫大侠厉害，高瞻远瞩。出远门一趟，就将最珍贵的东西放家里了。” 　　莫烈昀反应了好半晌，才明白过来虚灵子这是在阴阳怪气她没带脑子！ 　　黑色河豚怒不可遏，当即朝着虚灵子扑去！ 　　两个人当即扭打在了一块。 　　还好，拉车的还是那匹将虚灵子从凡间撞下来的黑马，不然两个人只怕要将马车架到坑里去。 　　甭管架马之前在车鞍上闹得有多厉害，黑马目不斜视，脚步也没有丝毫的停顿，稳稳地拉着一车人在官道上疾驰。 　　车箱内。 　　一片岁月静好。 　　柳夜捻了几个果子递给萧枭，聊家常似的说起了好奇已久的问题，“萧师姐，你为何会在人界？” 　　萧师姐天赋异禀，修为已到半步元婴，只差最后一步便能结成元婴法相。 　　但金丹就是金丹，不论是百步或是一步，与元婴的差距皆宛如鸿沟。 　　萧师母不可能明知萧枭实力不足，还冒着危险将其派到人界。 　　换言之，萧枭绝不可能是为了完成宗门任务才来到凡界的。 　　那会是什么呢？ 　　———————— 　　小学生打架啦！ 　　黑马：幼稚的人类！（不屑） 　　河豚：传下去，虚灵子是修真界同人写手。 　　虚灵子：？ 　　已读乱回入侵虚灵子中…… [118]第 118 章:风云阁的云台上定会见血的。 　　萧枭看了眼在床榻上沉沉陷入睡眠，甚至开始打小呼噜的阿豹，又看了眼半靠在车厢壁上打盹的季怀思，想了想，以防万一，仍然只叫柳夜伸出手来。 　　她在伤痕交错的掌心写下两个字：【灵脉。】 　　柳夜不由呼吸一窒。 　　毫不夸张地说，修真界的一切，皆由灵气构成。 　　柳夜不能动用灵力连芥子袋都打不开，就可以窥见一二，没有灵气的修士，与凡人无异。 　　灵脉是修士乃至整个修真界的命脉。 　　修士依靠吸纳灵气提升修为，动用灵力，才能施展术法。 　　在修士体内，贮存运送灵气的经脉成为灵脉，通常在手腕，脚腕以及心脉，此三处为修士最为薄弱的软肋之处。 　　萧枭所言的灵脉却不是这个。 　　而是自五洲秘境夺魁后，获得的“传承”—— 　　由无名仙尊身上的脊骨埋葬于地穴中，其中蕴含的灵韵经过成百上千年的成长和浸润后，生成起来的充满灵石的地脉。 　　通俗的说，就如同蓝星的矿脉一般。 　　截止到目前为止，三界的灵脉是愈来愈少的，这也是为何数百年前十二金丹天才不计可数，到了如今，全天下就只剩两独苗撑着。 　　灵气越变越少了。 　　柳夜眉头一紧，“怎么会？” 　　人界毫无灵气，怎么可能生长地出灵石？ 　　萧枭摇了摇头，隐晦地朝季怀思的方向看了一眼。 　　柳夜了然，取出皇帝事先放置在桌几上的纸笔。 　　萧枭原本做好了说服柳夜一番的准备，后者如此爽快反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无论如何，柳夜一行人救了她，季怀思在其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会当着人家的面像防贼一样防着人家，让萧枭产生了一种辜负了好意的歉意。 　　然而事关重大，灵脉一事当属机密中的机密。 　　多少年来，修真界所有人都在谈论五洲秘境，但谁也不知道五洲秘境传承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由此可见五大门派对此事的态度。 　　五大门派对灵脉一事，堪称严防死守，这样的机密可以传出去，但源头绝对不能是萧枭。 　　否则她和她的师门，将会成为五大门派的公敌。 　　她接过纸笔，眨了下眼，声音轻了一度，尾调微微下垂：“抱歉。” 　　柳夜摆摆头，示意没什么。 　　季怀思与她出生入死多次，在生死之间建立起来的情义与信任无需多言，但萧枭没有，而且萧枭与季怀思是初次相见，她不信任季怀思是正常的。 　　柳夜是个极有分寸之人，不会由此为难别人。 　　只见萧枭在纸上写写画画：【两年前，我的修为到半步元婴后，入寝便会做梦，每日的梦皆是一样的。我意识到，这可能是灵脉的线索，追查下来，灵脉的所在之处竟然指向人界。】 　　柳夜轻声问：“然后你就来了？” 　　萧枭再次摇了摇头：【没有法相，轻易不会来人界的。但是灵脉一事关系重大，我不敢耽误，先禀报了师母，让她定夺。】 　　【在等待的时候，我竟然发现了门派中有其它人通往人界的踪迹。】 　　【当时脑子一热，给师母发了传讯符后，就跟着下了人界。】 　　对萧枭这般脑子缺根筋的举动，柳夜表示理解。 　　无名仙尊的传承，不是竹简，不是留影石，灵脉的位置，是径直注入脑海的记忆中的。 　　这意味着，若非萧枭主动坦白，其她人根本无法得知灵脉的位置。 　　至于这条灵脉每年产量多少灵石，按照产量的多少比例上交给门派，皆可以由她们胡编乱造。 　　也就是说，这片灵脉实际上是独属于她们师门的财产。 　　柳夜从前就觉得沈放一脉的长老们对五洲秘境领头人的位置态度十分奇怪。 　　在柳夜看来，领头人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五洲秘境一事稍有差池，领队一定是站出来背锅受罚的那个。 　　就算事关荣耀，那也是小辈之间的争夺，谁有实力谁就上—— 　　通常来说，长老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争夺的手段不太过血腥，一般不会自降身份来插手小辈的事情。 　　但沈放不同。 　　从一开始，沈放就在眼红灵脉了。 　　药峰的人一直有意识地在门徒中抹黑柳夜，包括但不限于诸如“你可曾见过大师姐出剑？如果不是她实力不足，为何非要避着人走？”的流言，后来更是传出了“灵云峰首席亲传关系不和”的谣言。 　　极大地削弱了柳夜在门徒之中的声望。 　　沈放一边诋毁抹黑灵云峰，一边给自己的爱男沈肆造势，毫不掩饰药峰对五洲秘境领队位置的野心。 　　天下第一门派的长老做到这种程度，吃相属实是有够难看的。 　　但如果所图为灵脉，一切皆说得通了。 　　灵石，除了做修真界的通用货币之外，其中所蕴含的灵气是可以炼化吸收的。 　　五个上品灵石所蕴含的灵气足够一个门徒从引气入体的修为跨越到初惑了。 　　而半步飞升的无名仙尊传承的灵脉，每年产出的上品灵石不计可数。 　　若是沈放用灵石与其她长老做交易，让她们对这场明显有失偏颇的领队之争视而不见，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谁都会心动。 　　谁得到了灵脉，谁就能先一步拥有修为晋升的机会。 　　也不怪萧枭冲动上头，一时脑热就跟着下了人界。 　　想到这，柳夜拿过萧枭手中的纸笔，问道：【所以，你怀疑门派中有人查到了灵脉的所在地，怕被人捷足先登，抢走属于你们师门的灵脉？】 　　萧枭苦笑一声：【是，人没追到，反而被皇帝捉了起来。】 　　写到这，萧枭又提笔道了声谢：【好在你们来救了我，多谢。】 　　然而，两人的神色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柳夜乌黑的眼眸里瞬间像落满了冰霜，脸色更冷，像不堪重负的冰面，突然承受了重击似的，崩开一道裂缝。 　　【萧师妹，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或许不是为了你的灵脉而来的？】 　　【你查到那些人是谁了吗？】 　　萧枭眼眸垂在“萧师妹”三个字上，眼角微微往上一扬，撞进冷而锋利的一双黑眸中。 　　她轻叹一口气，落笔：【没有。这一趟下人界实在是草率至极，没换关锲，没有马匹，甫一落地，前边儿的马车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而后，萧枭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思，索性就在人界中追寻灵脉的下落。 　　柳夜的视线在信纸中的墨黑字眼上定定停了一会，良久，右手指节无声弯了弯。 　　——这是她挥动白竹时，惯用的动作。 　　柳夜慢吞吞地将信纸折起来，一点一点撕得粉碎，直至压根看不清信纸上的字迹。 　　她探出手，将手中的纸屑扬了出去。 　　眼眸随着纷飞的纸屑静静挪动，直到它们没入尘土中，柳夜收回视线，瞥了一眼跟白竹并排放在一块的杀伐剑，抿了抿唇。 　　自穿越后，她鲜少有这样愤怒的时刻。 　　杀意如芦苇，乌泱泱的一片，弥散在心头。 　　托柳漾的福，柳夜在风云阁，乃至全天下都是万分惹人注目的。 　　在此之前，萧枭听过很多有关于柳夜的传闻。 　　在门派中，有说柳夜没实力的，全身上下最厉害的功夫是会投胎；有说她目中无人的，对亲传小师妹不喜，想要将念静柏排挤出灵云峰的…… 　　出了门派后，倒是有人说柳夜功力无边，只要听到有人议论她的名字，便会降下天雷。 　　两厢言论差异未免太过巨大，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听信如此谗言。 　　但是说不好奇是假的。 　　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大师姐，萧枭率先在脑海中里勾画了几笔轮廓，她觉得柳夜一定是个非常不好惹的角色。 　　数年后，她终于得以面见真容，见到了天下唯一跃龙门修士的骨血。 　　柳夜却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盛气凌人。 　　柳夜有着出乎意料的好脾气，甚至在大多数时候，是十分善解人意的。 　　譬如说，在此之前，柳夜怕萧枭尴尬，在虚灵子一行人面前，一直称呼她为“萧师姐”。 　　直到此时，看着脸色又冷又凌厉的柳夜，萧枭才意识到—— 　　大师姐的确是个非常不好惹的角色。 　　柳夜已经能做到杀意释放自如，哪怕浑身的杀意已经“咕噜咕噜”地在血液中沸腾起来，冒泡归冒泡，她愣是没让一丝一毫的杀意溢出去。 　　柳夜闭上眼，在脑海中演练起了风云剑。 　　佛家有一种功夫，叫“闭口禅”——意思是不念出声，也能起到相同的效果。 　　曾经柳夜睡前缠着况慈讲故事之时，听她说过，天赋异禀之人闭上眼睛，会进入一个十分玄妙的境界，在脑海中过一遍剑招，其效果就像是真的练出来的。 　　小小的柳夜在堪称肥大的棉被中露出半个头，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抓住况慈的衣袖：“慈娘，讲点儿别的嘛，我要听真的故事，不要听编的！” 　　直到现在—— 　　柳夜合上眼帘，白竹与杀伐剑、剑锋与细密的毒针接触的每一个微妙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地映在神魂中，让她得以在曾经失败的交手中找到自己的薄弱之处。 　　萧枭眼观鼻子鼻观心，一时间竟不敢细看。 　　柳夜宛若一尊石象似的盘腿坐在软榻上，然而身上却有种呼之欲出的杀伐之气。 　　有那么一瞬间，萧枭感觉自己被数道无形剑气所慑，眼睛生疼。 　　萧枭目光不由落在了窗畔外，纸屑早已看不见踪迹，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少阁主回去后，风云阁的云台上定会见血的。 　　她不敢惊扰柳夜，轻手轻脚地出了马车门。 　　———————— 　　按照年纪来说，虚灵子她们应该喊萧枭为师姐，但如果柳夜叫萧枭为师妹的话，就比较尴尬了。 　　夜子善解人意夜子好。 [119]第 119 章:高挑的背影宛若定海神针 　　山影憧憧，道阻且长。 　　一行人已经走出了锦来边城，越往外走，管道愈发老旧。 　　方才下了一场雨，官道上坑坑洼洼的，马车辘轳滚过，溅起了大大小小的泥点，将原本奢华万千的车身上也弄得狼狈起来。 　　马车前有一匹高头大马开路而行，坐在上边的人带着斗笠，手中抱着一把长而细的刀，只看上一眼，就知道是个练家子。 　　车辕上有一个眸色灵动的少年，坐在车辕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少年身旁的赶马之人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很是冷淡，眉目平平，不见俊色，身上却莫名有种出群的气质，叫路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似乎早已习惯了路人惊艳的目光，正目不斜视地赶路。 　　这三人正是莫烈昀、阿豹与季怀思。 　　为了不引起轰动，出了帝都后，几个人还是将先前定制的易容.面具戴在了脸上。 　　季怀思微微拧身，叩了叩马车门，低声道：“快到了。” 　　车内，宽大的床榻上躺着两个熟睡之人。 　　一个是眼睑下常年有乌青的虚灵子，另一个则是被俘后没怎么睡过好觉的萧枭。 　　两个人听到叩门声，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睁开眼看了一会车厢顶，才慢悠悠地起身。 　　眼神掠过床榻边坐着的人时，彼此对视一眼。 　　萧枭昨日上榻之前柳夜就在这坐着了，想到这，她无声地对虚灵子作了个口型：“她这是一宿没睡？” 　　虚灵子揉了揉眼，眼睑下的乌青不知为何经过酣睡后更加显眼了。 　　她慢吞吞地“啊”了一声，明显是还没睡醒，缓了缓，才冲萧枭点了点头。 　　虚灵子这一有空闲时间就爱熬夜的毛病还是改不掉。 　　昨日上了床榻后，她借着夜明灯的光亮将皇帝放在车厢中的人间话本看完了，差不多就快天亮了，而那时，柳夜仍然像一尊石象，端坐着一动不动。 　　二人站在一旁，半是好奇半是打量地仔细看着柳夜。 　　她坐姿极为端正，任凭马车左右乱晃，整个人如青松般，稳坐如种。 　　闭着眼，不知在凝神想些什么。 　　柳夜自从知晓了风云阁门中之人与囚禁妖修一事有牵连后，整个人的气质就凌厉得不行。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心情差到极点。 　　加之柳夜在外杀妖兽十几载，身上本就有一种慑人气势，在人界这般凶险万分，九死一生的泥潭中滚了一遭后，杀伐之气更上一层。 　　哪怕她没有因此迁怒于旁人，压迫感却像刺骨铁刃直入肌肤，车厢内的温度好似都变低了，如浸风雪。 　　阿豹不懂得察言观色。 　　但作为豹子，她自有一套趋利避害的本能，这不，早早地躲到外边儿去了。 　　萧枭抬手指了指端坐如钟的柳夜，“她这样不吃不喝，没事吗？” 　　虚灵子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以修士的体能，在人界不吃不喝半个月都是可以的，更何况，她这是入定了，消耗并不大，萧师姐不用担心。” 　　萧枭放下心来，又起了另一个疑问，“那咱们……？” 　　好在，没等萧枭和虚灵子二人纠结是直接下马车，还是将柳夜唤醒，端坐如钟之人自己就醒来了。 　　她这几日，因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白的悲凉与惋惜，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水平相当有限，便发起狠地开始练功。 　　霍不群的逝去，妖族的遭遇，乃至是萧枭的受制于人。 　　对柳夜而言，都是迎头痛击。 　　让她意识到，五洲秘境的夺魁不过是虚妄一场。 　　她只是在长辈们的羽翼之下，躲在安宁祥和之下，在温室中与同龄人之间小打小闹，登上高塔。 　　然而等她点起脚尖往外看时，才发现外边波涛汹涌。 　　她不过是无边大海上的一只小小孤舟，任何一丁点儿不起眼的海浪都能将她掀翻。 　　让她沉溺在海底，毫无还手之力。 　　十七载前，柳夜曾无数次地路过结伴而行，言笑晏晏的同门，只是她有些孤僻，自诩杀兽不需要同伴…… 　　也不对，其实仔细算来，应该是她不想在同门面前触发【已读乱回】，后来门派中关于她的谣言逐渐变多，她才变得越来越不爱搭理人。 　　柳夜当时觉得，世上除了灵云峰的人，再没有别的人值得她拔剑而出。 　　直到在妖兽利爪下救下桂芝，那是她第一次为旁人拔剑出鞘。 　　彼时的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就算她拔剑出鞘，该走的人也会头也不回的离开。 　　她手中的剑刃仍然太微弱，无法撼动群山，更无法更改结局。 　　又比如说现在，哪怕杀意已经在血脉中沸腾，柳夜连幕后黑手是谁，背后的势力牵扯多少宗门，修真界到底有多少人参与了囚禁妖修一事都不知晓，谈什么手刃敌人？ 　　外边儿的险恶、恩仇，英雌迟暮，宛如大雨淋漓，柳夜甫一探头便被泼了一脸。 　　叫她真真正正下定决心，自己要走一条什么样的道。 　　而天下之中，只有至高强者，才配论道。 　　她要变强。更强。 　　强大到可以用利刃挑起日与月与天下苍生。 　　柳夜在脑海中反复演练着风云剑。 　　就在她脑子里一片风云压城时，突然，马车骤停。 　　柳夜倏地睁开眼睛，眉宇间利刃似的剑光一闪，旋即没入了眼眸中。 　　她回过神来，伸手将车帘挑起一点，“到了？” 　　虚灵子与萧枭已经穿戴完毕，“嗯”了一声，虚灵子将桌几上的小食递给她，“先垫垫肚子？” 　　柳夜本想婉拒，定睛往虚灵子手中一看，发现盒子中都是她爱吃的糕点。 　　而且是完好无损的一整个—— 　　连最爱吃东西的阿豹都管住了豹嘴，乖乖给柳夜留着。 　　她接了过来，将一块桂花糕芳芳在嘴里，含糊地道了声谢：“多谢。” 　　甜而不腻的香气在唇齿间绽开，心中暴戾不顺的情绪一下子被抚平了，一直紧绷的身子舒展下来。 　　虚灵子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气。 　　感觉柳夜身上的人气总算是回来了些。 　　她与萧枭对视一眼，两个人眼中都有愉悦之意。 　　季怀思将马车停在酒楼院中，立刻就有小二迎了过来。 　　柳夜轻松从车辕上往下一跃，跨步走进了店内。 　　方才不吃东西还不觉得，一块桂花糕下肚，五感立刻回笼，这会她感觉肚子里空荡荡的，能生吞一整头牛。 　　阿豹在远处观察了一会，确认她身上那股吓人的气息没了后，才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她：“我想吃肉夹馍。” 　　阿豹也是由奢入俭难。 　　自从吃过系统商城中【肉夹馍·豪华版】后，她对人界普通的肉夹馍兴致缺缺，沿路上买了几个，感觉都差点味道。 　　奈何柳夜在入定，身上的气息简直能吓死豹，她便一直忍到了现在。 　　柳夜笑了起来，“可以。待会给你。” 　　话音落下，阿豹高兴地蹦了起来，柳夜目光落到前边儿莫烈昀的身上，心下有些疑惑。 　　按理来说，黑色河豚的话是最多的，有些时候能缠着柳夜说一整夜的话，不知怎的，这几日反而一直避着她。 　　柳夜心里觉着有些好笑，随口在心里说了一句，“她这是搞得哪一出？” 　　谁料，288突然出声：【应当是因为这个。】 　　说罢，它将昨日拍摄到的画面调出来，放给宿主看。 　　柳夜凝神往其中看了看，失笑，里面的内容与她之前看的那本《以花为名的初春》大差不差，她前世好歹也是网上冲浪的高手，对此怪不怪。 　　毕竟在蓝星上，连国与国之间都有同人本。 　　虚灵子在柳夜面前还算正常，想来是阅书无数，对此略有耳闻。 　　这就苦了不爱看书的河豚了，初次遇到这种事情，应当是难以接受的，怪不得她最近如此别扭。 　　诶，等等…… 　　“你的功能恢复了？” 　　摄像中的画面，是莫烈昀在外边儿赶马时与虚灵子打闹途中录下来的，而这几日的赶路途中，柳夜一直在车厢中入定，未有外出。 　　288回：【就在前几日，拍摄范围突然增加了一点，从2m范围增加到了10m。】 　　柳夜唤出面板。 　　【已读乱回人设系统】 　　【宿主：柳夜】 　　【年龄：17】 　　【修为：金丹一层（6300/10000）（为何还在原地踏步？或许换个地方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哦~！）】 　　【人气值：852533（距离顶流电台明星还差一步，继续努力吧！）】 　　【惊愕值：7.7/10】 　　【商城余额：386023（搬空商城指日可待！）】 　　柳夜看着八十多万的人气值，眉头微微一挑，看来自人界走一趟也不是毫无收获。 　　她点出系统商城，给阿豹购买了两块她心心念念的【肉夹馍·豪华版本】一边在心里问道：“我们距离传送阵还有一段路程，你的功能恢复是怎么回事？” 　　早在柳夜入定时，288就将异常反馈给了上级。 　　得到的答复是——【能量增强，能维持的功能代码随之增多。】 　　至于其它的，288号也无法得到答案了，毕竟每一个小世界运作规则都不同，上级电台的数据库中，用来分析样本案例的数量并不多，很难从中解析中规律。 　　柳夜倒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将系统的异样与萧枭给的情报结合起来看——“难道说，当真如萧枭所言，人界真的在产生灵石？” 　　半月后，随着离传送阵的距离越近，288的拍摄范围进一步地扩大。 　　然而一行人中，没有一个人感知到了人界灵气的波动，只得作罢。 　　几个人站在传送阵前，遥遥地往帝都那处望了一眼，说道：“到了，走罢。” 　　哪怕是情绪最为内敛的季怀思，在踏入传送阵时，心中也情不自禁地翻涌上一丝游子归乡的迫切与开怀。 　　柳夜往传送阵一站，紧接着，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好像全天下的墨汁都倾倒在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眼帘前有几道霞光乍现，柳夜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还没等她双眸适应光亮，身子已经率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呛”的一声，白竹出鞘，柳夜头也不回地往后一削。 　　狰狞着张大兽嘴的妖兽应声倒地。 　　周围隐隐有惊呼声传来。 　　前去人界之人非富即贵，是以，时常会有小摊小贩来传送阵旁碰碰运气。 　　这些人，大多是没有修为之人。 　　这一声惊叫，彻底点燃了她们的恐惧。 　　摊贩们看到妖兽突破防线冲来，生怕下一个遭殃的是自己，慌不择路地向城里跑去，整个传送阵乱成了一锅粥。 　　守卫心下暗叫一声不好，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大吼一声：“都别动！” 　　此时的情况就和“老鹰捉小鸡”一般，“小鸡们”想要活命，不是要离“老鹰”最远，而是要离“母鸡”最近。 　　然而慌乱之下，摊贩们根本听不进去，一心只想离奔腾而来的妖兽潮远一些。 　　守卫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阵型，一下子就被冲散了。 　　其中两只妖兽瞧见新鲜的猎物双目放光，直接越众向前，朝最远的那几个摊贩冲去。 　　驻守在传送阵旁的两个守卫身后都有一群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成百上千的妖兽潮袭来，她们根本抽不出手前去营救！ 　　眼见着摊贩即将被妖兽的利爪撕个粉碎，一道青碧剑光一闪而过，猎猎惊鸿。 　　她们面前的巨兽的四肢猛地被斩断，整齐的裂口汩汩涌出鲜血。 　　摊贩愣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嗫嚅着道了声谢。 　　只见那人嗑了嗑一人高的重剑，高挑的背影宛若定海神针，轻轻说道：“快走吧。” 　　———————— 　　改了一下人气值，最开始的忘记扣火锅的钱了！ [120]第 120 章:【夜子危！最帅地位不保！】 　　危急之下，守卫根本来不及向柳夜道谢，只隔着距离遥遥地冲她点了下后又立即投入了战斗。 　　一时间，密密麻麻的妖兽潮席卷而来。 　　只见远方，一片黑压压的阴影正在迅速逼近，成千上万只妖兽组成的洪流席卷而来，厚重的兽掌落在地上，震颤着每一寸土地，赤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对新鲜血肉的渴望。 　　守卫大喝一声，“结阵！” 　　两名守卫的修为都在元婴期，她们不敢大意，当即释放出了法相。 　　奈何二人的法相一个是绸布，一个是小刀，对体型庞大的妖兽而言，杀伤力实在有限。 　　更别提，此时两个人身后都护着凡人，轻易不能挪动位置，战斗时难免束手束脚。 　　两个守卫根本拦不住四面八方袭来的妖兽！ 　　传送阵建在郊区，周围没有建筑可以用作遮挡身形，也未有设置保护阵法。 　　此时妖兽从四周袭来，毫无修为的摊贩们就宛如盘中餐。 　　铺天盖地的妖兽袭来，许多人被吓破了胆，撒开腿就往城中跑去。 　　类豹似虎的妖兽，体型庞大，它们身上有一层厚厚的鳞甲，鳞片间隐有光芒闪烁，一跃就是数丈高，越过前方守卫的防线，甫一落地就冲着四散开来的摊贩奔去。 　　位于中洲的摊贩们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可怖生物，腿脚发软，有些人跑着跑着就跌在了地上。 　　摔倒跌伤，摩擦的伤口沁出了点点鲜血，更加激发了妖兽的凶性。 　　而这样的人，目之所及之处彼彼皆是。 　　就算是柳夜，也不可能在一息之间，将整片偌大的区域都笼罩在内。 　　妖兽实在是太多了。 　　她前脚救下一个人，在去救下一个人的路上，前一个人可能就会被妖兽吞入腹中，若是将摊贩带着一道移动，对战力无疑有很大影响。 　　柳夜足尖轻点，运起轻功，飞身在摊贩间疾走，一边在心里问道：“系统商城中有什么法宝可以大面积的攻击吗？” 　　288：【有，但是凡人不能用灵气护体，她们承受不住。】 　　柳夜“啧”了一声，“结界呢？” 　　288的电子音听起来有些犹豫：【有。】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脑海中突然弹出了物品简介的窗口。 　　【括印石（阵）[如果留影石可以复现出场景中招式的威力会怎么样呢？]】 　　【售价：200000（买到就是赚到！）】 　　【使用次数：1（早已失传，能用一次就偷着乐吧）】 　　【括印石中有顶尖阵修的阵法印记，可以选择一种顶阶阵法施展。注：周围有人吗？好东西只能偷偷藏起来用噢。】 　　柳夜终于明白了288的犹豫从何而来。 　　修真界暗潮涌动，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实在不是一个动用道具的好时机。 　　看到物品注解的那一行字，柳夜甚至感觉有人正在暗处窥视她—— 　　天下苍生于某些人而言，是满腔热血的赤忱抱负，更是剑撼不平的守望，然而对久居高位者来说，普通人的生死，不足挂齿。 　　这些人会不会冷眼旁观凡人的死活，借此抓住她的把柄？ 　　心绪皆在一念之间，在遍地赤红之前，柳夜做出了决断。 　　“兑换。” 　　【您是否确认购买[括印石（阵）]，订单提交后不可取消，不可退款！】 　　【是。】 　　恰当柳夜要激活括印石时，睥睨无双的一刀从妖兽后方斜来。 　　来者将火灵根运转到了极限，原先覆盖在头发上的染料竟然被冲淡了！ 　　黑色褪去，露出了同主人一样耀武扬威的底色。 　　每一次运起灵力都带起火苗，宛若火龙吐息，火光闪现，最耀眼的是她口中握住的长刀！ 　　烈火刀身上带着炙热的温度席卷向黑鳞妖兽，斩断了妖兽的利爪。 　　另外一剑在阳光下波光粼粼，长剑流水似的穿梭在兽群之中。 　　骨鲠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堪称优美的弧度，宛如山间细流，曲折蜿蜒，又似奔腾江河，浩然磅礴。 　　每一剑出，柔和中带着坚韧，既能溪流般地绕过阻碍，又能在关键时刻展现出切割万物的锋利。 　　剑光如水，连绵不绝，时而轻盈如小溪，时而澎湃如江河，刚柔并济。 　　每一式每一划，都是对“水纹”二字最完美的诠释。 　　阿豹戴着一个獠牙面具，眸子以下全都被遮掩住。 　　她纵身一跃，竟然是直接奔向了妖兽潮最中间的地方！ 　　妖力倾倒而出，许多体型稍小些的妖兽闻到这股气息，本能地有些畏惧，动作不自觉地凝滞了几分。 　　阿豹双足轻盈地踩在妖兽背脊上，从妖兽大军中穿梭而过。 　　不知何时，她的眼睛变成了竖瞳，正凝视着妖兽，在掠食者中，对视属于挑衅的行为。 　　果然，被阿豹一看，类犬妖兽恼怒不已，本能地就向阿豹扑了过去！ 　　她侧身一躲，棕色竖瞳闪过一丝幽光，双手用力一当拧，将扑跃上来的犬类妖兽头颅掰断了。 　　阿豹哈哈大笑：“没用的东西！” 　　是季怀思她们到了。 　　柳夜吐出一口气。 　　自师妹沉睡后，首次感受到了“心安”的感觉。 　　她的后背，永远有值得托付的同伴。 　　看着骤然倾倒的局势，弹幕久违地霸了屏： 　　【战斗小莫好帅好帅！】 　　【看惯了河豚在主角面前犯傻，每次都会被认真战斗的破厄刀闪耀到……】 　　【到底谁家河豚这么能打！】 　　【这就是群像的意义啊！太爽了！夜子永远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永爱群像！】 　　【榜一的剑和她本人有点差别诶，剑招很圆滑。】 　　【水纹剑名不虚传，感觉是专为打群架而生的】 　　【啊啊啊豹豹不要上嘴啊！感觉很脏啊！】 　　【咋这样，豹子不要什么都咬好吗？好的。】 　　【哈哈哈哈画风突变笑死我了】 　　传送阵面积狭小，一次仅够五人通过，再加上柳夜一行人想把皇帝给的马车作为“人界特产”带回修真界，一次性就装不下那么多人了。 　　故而，莫烈昀一行人姗姗来迟了。 　　萧枭飞身一跃，纵身到战圈外站定——并非怯战，远离交战中心乃音修的战斗素养。 　　同时手中竖琴一现，修长的指尖轻轻在琴弦上勾拨，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音刃。 　　萧枭笑容和煦，说出的话却十分豪放：“就由你们的鲜血为我的'清音'接风洗尘罢。” 　　萧枭勾在琴弦上的手指越弹越快，清音之上闪烁着点点白光，音刃的数量也愈发增多。 　　它们在空中盘旋、交织，如同锋利的剑芒，闪烁着寒光。 　　最终，它们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直逼妖兽潮而去。 　　音刃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妖兽的鳞片，在坚硬的兽甲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伤口。 　　黑鳞兽吃痛咆哮，动作却不因此停顿。 　　然而，那些并不致命的音刃在主人的操控下，精准的落在同一个位置。 　　一道又一道，伤口逐渐加深，直至将黑鳞兽的四肢，或是头颅切割下来。 　　一曲完毕，兽血染红了周围的土地。 　　弹幕再一次地尖叫起来： 　　【啊啊啊原来音修也可以这么强吗！】 　　【这才是打群架的神啊！】 　　【萧师姐：望周知，我只是近战单挑弱了点，不是真的弱】 　　【虚灵子：来活啦！新鲜的病患出炉啦！】 　　【此时，忙碌的虚大医仙又开始了她的漫漫诊疗之路。】 　　【夜子危！最帅地位不保！】 　　战圈外掠阵的萧枭喘了口气，眉头一皱，传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虚灵子将声音带上了灵力，高声道：“所有人，不要乱跑，站在守卫之后！” 　　原先慌不择路地摊贩们看见虚灵子，顿时不傻也不笨了，理智回笼，没有再继续乱跑下去。 　　乱入粥的局面顿时就这么被控制住了。 　　守卫余光一扫，看到重新凝聚起来的阵型，心里半是无语半是佩服—— 　　合着她们两在这嚷嚷半天，效果还没虚灵子露个脸来得好！ 　　做完这一切，虚灵子才传音道：“不知道。” 　　中洲较之其它几个地区最为繁华，不是没有道理的。 　　它位处修真界的最中央，地势平坦，少有妖兽触摸。 　　往常虚怀谷的徒子要借妖兽练练手，得走到深山老林中，才能找到零星的几只妖兽。 　　自虚灵子记事以来，中洲从未遇到过兽潮。 　　若非如此，不会连一个防御法阵都找不出。 　　传音并没有经过任何的掩饰，除了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其她人听得一清二楚。 　　几个人闻言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然而此时多想无益，当务之急是要将妖兽潮拦下来！ 　　虚灵子看了眼身上有抓痕的凡人。 　　妖兽力大无比，哪怕只是被挖上一道，少不得也是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 　　虚灵子立刻掏出传讯符，给门派中发去了消息和定位。 　　不多时，就有长老回复道：【稳住，增援已在路上。】 　　柳夜一式“追风”卷向扑袭过来的妖兽，反手一横剑鞘，把险些进入妖兽嘴里的摊贩往旁边一推。 　　她手中的重剑胜了不怕疼的妖兽一筹，愣是将兽口削得变了形。 　　后者眼见到嘴的猎物飞了，愤怒地嘶吼一声，兽爪骤然拍向柳夜。 　　与此同时，另外五只妖兽突破重围，前肢弯曲后高高一跃，双眼锁定了猎物，一齐扑向了柳夜！ 　　随着距离的拉进，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妖兽口中的獠牙，它们长大了嘴巴，几乎形成了一道遮天蔽日的大网。 　　兽嘴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血腥与腐臭的恶臭。 　　摊贩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白竹在空中中中划过，带着风云剑的剑意，青碧剑光凌空斩去。 　　摊贩一把捂住了眼睛，却晚了一步，妖兽四散崩裂，她们被迫近距离地看见了五颗脑袋飞了起来，剩下一个，直接破碎成了肉渣。 　　柳夜身后，所有人都被这一剑惊呆了。 　　弹幕热闹极了： 　　【收回刚刚那句话，夜子还是最帅的！】 　　【领悟剑意后突飞猛进啊】 　　【领悟剑意前和剑意后差距也太大了吧！谁还记得剧集刚开始的时候，小夜在村庄大阵前与妖兽搏杀的样子，费了好大劲才将其杀掉，现在同等级的妖兽在小夜面前活不过一个照面。】 　　【真正的升级流！】 　　【我们的口号是：没有最强，只有更强！】 　　柳夜不知弹幕所想，但还是被这惹眼的剑光惊了一下。 　　剑修与法修音修不同。 　　剑修擅长对战，但缺陷是距离比较近，对手离得远了便打不到对方——当时柳夜在秘境中，为了灭口，只能追着凌渊派的男徒狂奔，最终落入了险境。 　　若是在秘境之前就领悟到剑意，她用不着追击，隔着老远就能将他杀死。 　　怪不得刺客察觉到剑意后神色大变。 　　剑意几乎完全弥补了剑修的短处。 　　两个多月以来，白竹终于与剑主的灵气相连，发出了喟叹般的嗡鸣声。 　　剑灵的雀跃顺着剑柄蔓延到柳夜心尖，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手中的剑震颤的弧度，不是烦躁，不是闹脾气，而且愉悦的，甚至带着些催促。 　　催促她出剑。 　　柳夜闭上了眼。 　　她手中的剑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摊贩们惊得发不出声响，无论斜着看还是竖着看，在众多妖兽潮中闭上眼和找死没什么区别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保护她们的剑修为何突然束手就擒。 　　然而，下一瞬—— 　　剑身周身的空气蕴含着可怖的灵压，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无数道剑气喷涌而出，肆无忌惮地挤压着这片空间，有那么一瞬的错觉，摊贩们甚至感觉自己听见空气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树枝低垂，叶片纠缠。 　　万物都仿佛在这一刹那凝滞下来，唯有她手中的白竹在发出阵阵长鸣。 　　骇人的气势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 　　柳夜的头顶上升起了一个虚影，白竹剑身倒映在天幕上，又宽又大的重剑像一条俯瞰地面的白青色巨龙，乌泱泱的妖兽群在滔天的虚影中显得格外渺小。 　　神龙吐息，竖瞳开眼，抹杀一切。 　　被锁定的东西逃无可逃。 　　青碧剑光步步紧逼，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仅一个照面，妖兽潮就被粉碎，连尸骨都没落下。 　　传送阵旁升起了一层薄薄的血雾，血花一朵接一朵，空气中，飘散起令人作呕的浓郁血腥味。 　　柳夜的神识中忽而有一柄剑出现，后又消散。 　　她睁眼开，脑袋瞬间涌上一股强烈的眩晕感。 　　鬓边发丝牢牢贴在脸颊上，额间全是细密的汗珠，狼狈极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中爬出来似的，唯独一双黑眸亮得惊人。 　　这是她敲响至高强者之门的第一声。 　　———————— 　　六边形战士进化中 [121]第 121 章:弹幕被这一幕震撼地久久说不出话来。好半晌，屏幕上才漂浮过一…… 　　弹幕被这一幕震撼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屏幕上才漂浮过一条：【强啊！超强的啊！】 　　电台观众们才回过神来，纷纷加入讨论： 　　【啊啊啊啊啊不敢想象咱妈的全力一击该有多帅……】 　　【提名一个霍不群，法相还是剑，全力展开会有多威风呢？可惜再也见不到了QAQ】 　　【终于对主角前几天的悲凉有了实感，当年三剑风头无量的时候该有多气派啊！】 　　【楼上再想想数百年前十二金丹遍地走的时候，全天下柳夜和柳漾这样的天才抓一大把，那才叫震撼啊！】 　　【有生之年能看到这样的场景吗】 　　【剑修也太无敌了，领悟了剑意之后，近战和远程皆宜，到底还有什么缺点啊！】 　　【看得我心潮澎湃……立刻改名，求穿越教程】 　　【话说咱女鹅才金丹就有这实力，天下第一指日可待！】 　　【遇上剑修这还怎么打】 　　【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会不会只是因为小夜天赋卓绝，而且修炼很认真，把剑练到了极致才这样，并不是因为'剑修'很厉害。如果小夜是符修或是音修，也有可能比剑修更强。】 　　弹幕讨论地热火朝天，288的电台收视率进一步的提升。 　　迷迷糊糊间，柳夜听到了熟悉的系统播报音。 　　【恭喜您！您的人气值又提高啦！】 　　【人气值已满100W，积分商店有新的物品解锁啦！】 　　她能听到外界的声音。 　　几个人的声响相交错落在一起，莫烈昀焦急地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虚灵子探向她的脉搏，缓慢地渡了一丝灵气到灵脉中，皱了皱眉：“问题不大，回去说。” 　　一直在旁边静默不言的季怀思适时插话道：“虚怀谷太远了，去我那吧。” 　　而后有一个脚步声渐渐远离，应当是在和守卫商量着什么，片刻后，柳夜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她试着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间如同被笼罩了一层薄膜，发不出声响。 　　迷迷糊糊间，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光团—— 　　是一柄剑。 　　其实柳夜根本看不清眼前的光晕是什么。 　　朦胧一片，只能略微看出氤氲的光线之下藏着东西，至于是什么，她无从知晓。 　　但柳夜心中就是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这是一把刻蚀着符文的，光辉灿灿，星光闪耀的神剑。 　　剑身的重量、花纹，甚至是形状，她都不知晓，却能从中感受到狂暴冲天的力量。 　　然而当柳夜想要凝神细看之时，光晕骤然消失了，整个空间似乎扭动起来，一片黑暗中，柳夜突然感觉自己被踹了一脚，跌出了这似梦非梦的虚幻场景。 　　她睁开了双眼。 　　有四个人头突然冒了出来，柳夜的视野几乎被她们整个遮住。 　　“醒了！”这个惊喜的声音是阿豹的。 　　“你醒了。”这个平淡的声音是季怀思的。 　　“感觉如何？”这个关切的声音是萧枭的的。 　　“柳夜！”这道声响中带着兴奋，还带着点微妙的咬牙切齿，震得柳夜耳朵有些疼。 　　光是想到方才神乎其乎的剑气，红色河豚心中就升起满腔悲愤！ 　　明明在五洲秘境时她们两还相差无几，怎么柳夜到了人界一趟进步这般大！ 　　可是在人界中，她们几乎是每日都待在一块，凭什么柳夜的剑招脱胎换骨，进步如神，她的破厄刀却没什么变化！ 　　莫烈昀跪在床榻旁，恨不得马上把柳夜摇醒，想问问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柳夜清了清嗓子，感觉除了四肢经脉有些疼之外，并无别的不适。 　　还没她说话，虚灵子就端着药碗走近：“喝药。” 　　柳夜：“……” 　　这次不容柳夜辩驳，其余人也纷纷站在了虚灵子那边，自觉地四散开去，给虚灵子留下了一条无比宽敞的路。 　　深棕色药汤弥散起阵阵苦味，柳夜眉心忍不住皱在了一块。 　　她试图挣扎一二：“我养几天就好了……” 　　虚灵子没应声，只把药怼在她的唇边。 　　柳夜叹了口气，心如死灰地接过来一口闷了，喝完后，瞧见桌几上有一盘桂花糕，她便下床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虚灵子的叮嘱：“你这一招消耗太大，直接抽干了你金丹中的灵气，用完这招后你会有很长的虚弱期。以后若非万不得已，对战中轻易不要使用。” 　　“另外，灵气一下子消耗太大，加之你之前灵脉并未痊愈，疼的话是正常的，药给你配好了，不是大问题，大概就是有两日的时间都下不了床。” 　　虚灵子将药方收敛好，说完，回过头去—— 　　与站得好好的柳夜面面相觑。 　　柳夜嘴里还含着半个桂花糕，见她看过来，含糊应了一声：“昂？” 　　话音刚落才不到一秒便被推翻，虚灵子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颇是新奇地围着柳夜转了两圈。 　　一会将她的手举起来看看，一会摸摸她的额头，嘴里念念有词：“奇怪，不应该啊……” 　　其余人也跟着虚灵子一起围了上来，害怕柳夜落下什么后遗症。 　　当事人倒是不慌不忙地吃着糕点，甚至饶有兴致地问道：“这是哪儿买的？好吃，我带些回门派。” 　　季怀思抬眸看了柳夜一眼，声音里带着不明晰的笑意，能微妙地察听出开心的意味：“你昏迷的时候，随便出去买的，在一个小巷子里，你喜欢吃的话，明天再买。” 　　柳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而后，虚大医仙凝神许久，终于找出了答案，她定定地盯着柳夜：“你修为多少了？” 　　柳夜愣了愣，被她这么一说，才觉得金丹中的灵气似乎更加充盈了一些。 　　她急忙唤出面板。 　　【已读乱回人设系统】 　　【宿主：柳夜】 　　【年龄：17】 　　【修为：金丹八层（9200/10000）（眼睛一闭一睁就涨了七层的修为，惊不惊喜）】 　　【人气值：1052533（顶流！无需多言！）】 　　【惊愕值：7.7/10】 　　【商城余额：696023（对顶流来说是囊中羞涩了吧！）】 　　柳夜这次是实打实地愣住了。 　　当时柳夜与莫烈昀一道去刺杀灵一后，莫烈昀回去连跳两级，从金丹三层到金丹五层，她都抓着柳夜嚷嚷了好半晌。 　　由此可见，连跳两级已是幸运之事。 　　她居然连跳七级，仅仅两个月的时间，直接从金丹一层到金丹八层，再进一层就是半步元婴！ 　　倘若修炼当真如此简单，全天下也不会只有一个跃龙门修士了。 　　她顿了顿，老实地说：“金丹八层。” 　　莫烈昀满脸不可置信，眼眸中都是对柳夜浓浓的不信任，好像在说，“我把你当朋友，你居然背着我偷偷变强！太不厚道了吧！” 　　一片寂静中，只有阿豹不解地问道：“金丹八层很强吗？” 　　萧枭回过神来，先给阿豹解释了一番：“世人常称呼金丹九层为半步元婴，金丹八层，只差临门一脚就是半步元婴。” 　　她看阿豹仍然一脸懵懂的样子，索性换了一种通俗的说法，“每阶段的修为都是一道坎。假如全天下修道之人有一百人，结成金丹的只有半数，而金丹中的半数，才能修成元婴。” 　　说到这，阿豹就懂了，她大叫一声，“我知道这个！我前日刚学的，叫，'万里挑一'！” 　　萧枭笑了起来：“大师姐天赋异禀，萧枭自愧不如。” 　　她这一声“大师姐”叫得心服口服。 　　自萧枭诞生起，师门母辈以及门派中的诸多徒子对她寄予厚望，被称为年轻一辈中最强者。 　　心里多多少少是有点儿傲气的。 　　当然，柳夜的优秀毋庸置疑，可这其中未必没有灵云峰在背后支持的缘故。 　　萧枭原本以为，同为金丹修为，初次晋升和停留数年定然有所区别。 　　哪知两人之间几乎已经没有差距。 　　她年长柳夜四岁，在金丹期停留的时间已有六年—— 　　以修士的寿命来看，这实在不算是长久。许多人在五十岁的年纪才结成元婴，萧枭二十出头就半步元婴，说一句天才并不为过。 　　但柳夜步入金丹才多久？ 　　还没等萧枭感慨完，莫烈昀终于忍不住嚎叫了起来，“啊——！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晋升了！可恶！” 　　红色河豚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柳夜张了张嘴，难得的有些词穷，不知该说些什么。 　　谁料，季怀思猛不丁在一旁说道：“我也晋升了。” 　　红色河豚的哀嚎戛然而止。 　　季怀思在她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唇角微微勾起来：“半步元婴了。” 　　萧枭的心服口服更上一层，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天才都和天才一道玩儿，真心实意地道了声喜：“恭喜。” 　　谁料，萧枭话音刚落，周身忽有风起，灵气汹涌而来。 　　她眨了眨眼，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身旁的虚灵子已经出言：“你晋升了！那给柳夜温养灵脉的药你先拿去用罢！事从紧急，你身上可有晋升所需之物？” 　　萧枭点点头：“我在半步元婴已有数年，储物戒中一直装的有晋升所用之物。” 　　萧枭天资卓绝，又身处花团锦簇之中，心高气傲自是正常。 　　绝代的才华乃稀世罕见之宝。 　　可一旦对它生出依仗，或者说，恃才傲物，它就会成为束缚自身的魔障。 　　当然萧枭并未狂妄到入魔的地步，但将自己架在“天才”的高台上，何尝不是一种画地为牢呢？ 　　如今，方退一步，于半山腰见山高海阔。 　　莫烈昀：“……”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弹幕看着吸纳灵气的萧枭：【QAQ世界线收束，说不定有生之年真的还能重现修真界的繁荣！】 　　———————— 　　好开心好激动！开文前就一直在畅想的女宝盛世终于要来了！ 　　十个红包！ 　　ps：设定是只有金丹、跃龙门、飞升的时候要经历雷劫 [122]第 122 章: 柳夜踏入房门，正好对上一双稍显迷茫的双眼。 　　瞧见莫烈昀怀疑人生的脸色，弹幕乐开了花。 　　【河豚：咋这样！】 　　【自己的失败固然难过，但别人的成功更让人难以接受（不是）】 　　【小莫看起来快碎了，救救她！】 　　【果然，笑容不会消失，只会从河豚的脸上转移到我的脸上！】 　　【有个大胆的猜测，是不是因为小季和小夜回程去救妖修那一趟太险了，如果不是娘亲出手相救就死在那了，也算是破而后立嘛，风险与回报。】 　　【+1】 　　【如果真的是这样，河豚只恨没有一直缠着榜一剪刀石头布。】 　　288看着弹幕，头一次觉得修真界还真是残酷。 　　若是果真如弹幕猜测所言，只有将命悬在刀尖，在九死一生中的险境七进七出才能磨练出更高的修为，那可真是……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莫烈昀显然也知晓其中艰辛。 　　故而，她哀嚎归哀嚎，脸上却没有半点怒意。 　　她问出了一个更加在意的问题：“前几日的妖兽潮是怎么回事？” 　　柳夜昏迷的这几日，莫烈昀坐不住，经常带着阿豹在中州城中游荡。 　　莫烈昀原本想着借此打听些消息，却没想到根本没有人讨论此事，购买的报刊上竟然也没有任何关于“兽潮”的消息。 　　虚灵子眉头间尽是凝重之色，压低了声音：“我与几个师妹交流，她们说那日中州城的郊区都碰上了妖兽潮。” 　　季怀思自小在中洲长大，亦是此事十分蹊跷。 　　数十年间，中洲从未遭遇过兽潮，同一个地方突然出现这么多妖兽，很难不让人多想。 　　一双剑眉蹙了起来，“上边儿怎么说？” 　　说到这个，虚灵子脸上出现了一丝羞恼，她抿了抿唇，“为了避免人心浮动，城主的意思是……” 　　“暂时将此事压下来，暗中调查。” 　　莫烈昀在危机上好似有天生的直觉。 　　她一瞬间就抓住虚灵子的言外之意：“这么说，中洲郊区的传送阵还要开？” 　　虚灵子“嗯”了一声。 　　莫烈昀了然地说道：“我说呢，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上不了报刊，原来是被下压去了。” 　　季怀思好看的剑眉几乎要拧在了一块，“不知情的凡人如果再出城可怎么办？” 　　较之妖兽潮频繁的四洲而言，中洲的大部分百姓从未亲眼见过妖兽， 　　妖兽袭城的消息被压下去，只怕百姓们还会照常出城经商。 　　而整个中洲，只有城门布有防护大阵，若是她们一无所知地照常出了城门，毫无准备地遇上妖兽潮，只有葬生兽口的分。 　　见虚灵子不答，季怀思加重了语气：“虚怀谷也支持城主？” 　　中州城中，势力错综复杂，有类似珍渊司、仙闻坊和赏金阁等势力，这些遍布五洲，富可敌国，亦有以虚怀谷为首的仙家门派。 　　各个势力抽出几个人来，组成中洲的长老会，共同管辖这片富庶的地区。 　　至于中州城的城主，实际上只是一个被架空的傀儡。 　　虚灵子听出了季怀思语气中的怒意，想要为自己的宗门辩驳一二，但此令已下，说明长老会已经通过了该条律令…… 　　虚灵子想说，虚怀谷的长老在中洲长老会中孤掌难鸣、师母近年来到了晋级的关键时刻，正在闭死关，并不知晓此事，亦或者是，两次兽潮之间有一段时间间隔，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然而，她挑挑练练半天，觉得话到嘴边都成了“借口”。 　　虚灵子嗫嚅半天，脸憋得通红，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柳夜想起自己在风云阁中的经历，想起沈放，想起凌若，自认为看遍了修仙者难以入目的肮脏行径——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越是练就了颠倒黑白的本事。 　　她清楚，一个个看似儒雅随和的外表下可以有一颗怎样自私自利的心，所以她虽然不齿城主的作法，却也没有迁怒于虚怀谷。 　　传送阵中油水很大，光是兑换人界的物件就能赚一大笔，商人们不会轻易放弃的。 　　虚怀谷那些脾气好的医修们，光论嘴皮子，哪里是那些商人的对手？ 　　柳夜出言将窘迫的虚灵子解救了出来，问道：“可有设置防护大阵的计划？” 　　虚灵子“嗯”了一声，“防护大阵乃高阶大型阵法，必须要专业的阵师才行。北阵盟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柳夜暗自叹了口气，对中洲接下来的局势不大看好。 　　风云阁傍山而建，周围有密林围绕，妖兽众多。 　　也因此，西洲对兽潮早有预备。 　　山脚下的村落皆设有防御大阵，风云阁置物堂中的任务有一大半都和击杀妖兽相关，这才将西洲的局势控制住了。 　　而虚怀谷大多是不善战的医修，猎杀妖兽一事多半只能交予中洲的商人势力。 　　牵扯到利益，谁也不愿意多出些力，少不得又是一阵掰扯。 　　想到这，柳夜拍了拍虚灵子的肩膀，安慰道：“此事急不得，需得从长计议。” 　　虚灵子扯起一个微笑，淡淡地应了一声，场面一时陷入了寂静。 　　柳夜看了眼灵力翻滚不定的天穹，转开了话题：“结成元婴会引起天地异象，你要不找个阵师布个屏蔽阵？会有很多人来凑热闹的。” 　　莫烈昀肯定地点了点头：“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会有人来你家门口晃悠的。” 　　谁料，季怀思摇了摇头，“我要出门一趟，不碍事。” 　　柳夜嘴唇翕动，本想问问她要去哪，可转念一想，以季怀思的性子，若是要告诉她们一开始就会直接说出来。 　　她想了想，索性接过话头，顺势问众人接下作何安排：“原来如此。那你们呢？” 　　莫烈昀抱着烈火，答得很爽快：“功夫不到家，得回去练练，”说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知清河醒过来没有。” 　　柳夜的思绪一下子被这句话拉到了念静柏身上，脑海中回想起她们两虎口处磨出的茧都几近相同的手掌。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也是……两个月过去了，也不知师妹醒来了没。 　　虚灵子本想带着阿豹去虚怀谷找长老们，看看能不能治好阿豹的失忆，但接下来的中洲恐怕不大安宁，便秘密传音问道：“阿豹怎么办？” 　　柳夜余光一扫，瞧见在旁边拿着风车自得其乐的阿豹。 　　这般活泼的生机，于她们而言，是比修为晋升更好的嘉奖。 　　柳夜眼底浮上了几分笑意：“等阿豹再大一些之后把她送回妖界吧？” 　　阿豹记忆缺失，此时回妖界不一定能找到她的母族。 　　不若就等她长大些，至少妖力更高，到时候哪怕回妖界后找不到母辈，也不至于被妖修欺负了去。 　　众人自无不可。 　　唯一的问题是，她们不日便要各奔东西，阿豹跟着谁回家？ 　　也不知是为何，柳夜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其余三人的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柳夜：“……行罢。” 　　当然，为了尊重孩子的意见，柳夜将阿豹唤过来，问道：“过几日，我们准备回家了，你想去哪？” 　　阿豹眼睛在四个人身上转悠，“你们不住一起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阿豹棕色的眼睛仿佛被一层水雾笼罩了起来：“以后都再也见不到了吗？” 　　仔细听，还能听到隐藏在稚嫩声线中的颤抖。 　　意识到阿豹理解错了意思，四个人深感好笑，又有些吃惊—— 　　当日柳夜杀了那个男书生，阿豹满口“阿爹阿爹”，也没见她落下一滴眼泪。 　　众人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眸中看到了满足的笑意。 　　孩子没白养。 　　虚灵子上前几步，摸了摸阿豹炸开的头发，“以后还有机会见的。” 　　阿豹就好像是一个摔倒的小孩，没人哄的时候尚且能忍受，这会听到虚灵子的温言细语，憋了好久的眼泪登时就决堤了。 　　她抽抽搭搭地说道：“你们都不住一起，不住一起的话，分开了就很难再见面了，我以前就是这样。” 　　柳夜这下是真笑出声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阿豹流泪是在这种场面。 　　她在系统商城中兑换了一个【肉夹馍·豪华版】塞在了阿豹手中。 　　果然，阿豹原本还在哭，看到肉夹馍后，本能地张大了嘴巴，哽咽立刻被咀嚼声取代了。 　　柳夜见她平缓过来，才出言道：“等你变强了，山高路远，想去哪都能去哪，总有机会见到的。” 　　阿豹捧着肉夹馍，懵懂地点了点头，看着柳夜：“我跟你一道。” 　　有了阿豹的啼哭做缓冲，几个人因为即将分别的感伤淡了些。 　　当天晚上，莫烈昀就告辞回了漠焰宗。 　　柳夜则拜托虚灵子留下来替师妹把把脉，待萧师姐结成元婴后，再一道回门派。 　　三个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季怀思身后，在小巷中七拐八拐，片刻后，季怀思在古朴的院落门前站定。 　　时隔两月，柳夜盯着从院落墙壁中长出来的菩提，头一次生出了近乡情怯的感觉。 　　季怀思先是伸出指节叩了叩门，才推开了那扇久经失修的院门。 　　木门发出“嘎吱”一声，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突兀而悠长。 　　柳夜跟随着季怀思踏进院门，只见庭前只有一树菩提，翠盖亭亭。 　　地上落满了菩提子，宛若佛祖遗落人间的慈悲之珠，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双足踩在菩提子上时，发出了细微而清脆的声响，一行人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 　　路过菩提树时，有一个菩提子落在柳夜肩头，在白袍上留下了几分凉意。 　　“这边。” 　　柳夜踏入房门，正好对上一双稍显迷茫的双眼。 　　———————— 　　师妹回归！~ 　　嘿嘿，约了一个坏笑河豚，憨憨的，可爱！戳作者专栏可以看大图！ [123]第 123 章:“姨姨，你竟然快五十岁了么！” 　　念静柏的状态当真像睡了一觉。 　　双眸中带着些迷茫，眼里还蒙着一层水雾，她看到柳夜，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 　　念静柏试图动了动身体，却发现四肢软绵绵的，最终只眨了眨眼。 　　在凡界前往传送阵的途中、为萧枭护法时一心二用、甚至是方才前往这方小院的路上，柳夜都在想见到念静柏会是如何的场景。 　　若是重来一次，说什么柳夜也不会让念静柏自剖金丹的。 　　第一次见到念静柏时，柳夜作为“残疾的头胎”，面对“一辈子只能照顾头胎的二胎”，唯有敬而远之。 　　却不曾想，她对“头胎”、“二胎”的猜想，还是应验了。 　　柳夜想着，再次见到师妹，要不要先向她道歉？ 　　为曾经的种种误会和忽视，郑重地告诉师妹，“抱歉让你误会了，我也从未讨厌过你。” 　　又或者是先向念静柏告谢？ 　　感谢师妹大人不记小人过—— 　　哪怕她曾经千百次目不斜视地从师妹身旁掠过，师妹也从未记恨过她。 　　念静柏听到门派中关于“首席亲传”不和的谣言，不善言辞的她也只是持着汋霜，永远退后半步守在柳夜的右后方。 　　像一个永不背叛，却不会言语的影子。 　　每每想到这，柳夜便有些止不住的心虚。 　　她不止一次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竹剑柄上的花纹，脑补着与师妹重逢的画面，一次又一次地推翻准备好的腹稿…… 　　直到此时。 　　柳夜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突然意识到，一切腹稿，说辞，道歉与告谢都显得生疏。 　　她们自小一起长大。 　　过往十几年实在是日复一日，“练剑”、“杀兽”，仅仅两个词便能交代清楚……根本称不上什么多姿多彩的美好。 　　可是再次瞧见念静柏的这一刻，柳夜突然想起了很多比芝麻还小的往事—— 　　柳夜与念静柏同住半山腰，两个长老和柳漾住在山巅，故此，她们习课时得爬上一道长长的山阶。 　　她不爱爬台阶，总是爱运起轻功在树梢上乱窜。 　　雨后清晨时，她两脚猫的轻功总是不小心晃得树枝乱颤，枝头的晨露便会扑簌簌地往下落，偶尔会落在规规矩矩走台阶的师妹身上，师妹也从不恼，只是脸色淡淡地把身上的露水拍掉。 　　这些小事，柳夜从未刻意记在心头，原来也一直不会忘却。 　　早在柳夜以十二金丹名震天下之前，念静柏就是她的师妹了。 　　于是，柳夜笑了起来，黑眸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几个大步越过走在前方的季怀思，走上前伸手贴了贴念静柏的额头：“醒了？感觉怎么样？” 　　她们师姊妹间，从未有过这般亲密的举动。 　　念静柏怔了下，完全清醒了过来，说话时声音有点沙哑：“还、好。” 　　她这样一说，柳夜悬挂的心坠落了一半，侧过身给虚灵子让出空间。 　　虚灵子上前一步，手指按上念静柏的手腕：“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别担心。” 　　念静柏躺在床上，过了一会，记忆才填补上空白的脑海。 　　秘境，夺魁，师姐被困，一件一件事翻涌上来，她掏出金丹之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她居然还活着？ 　　身旁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念静柏晃了晃神，将心绪收拢回来，定睛一看。 　　原来是虚怀谷的首徒。 　　“灵脉疲虚，新的……”，虚灵子说到“金丹”时，谨慎地将声量放弱了下去下去，“与灵府，经脉，还需要一些时日来契合。” 　　虚灵子坐在床沿上，对念静柏说道：“你缓缓运转灵气，我瞧瞧经脉的状况。” 　　念静柏没有说话，长睫低垂着，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虚怀谷的首徒，虚灵子，在秘境中携手其它几个门派围攻风云阁，与莫烈昀等人围攻过师姐…… 　　想到这，念静柏冷着脸，倏地一下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看向虚灵子的眼神中满是警惕。 　　虚灵子：“……”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落在了柳夜身上。 　　也是，灵脉乃是修士的命门，念静柏的记忆还停留在秘境结束时，对曾经的竞争对手怀有敌意再正常不过了。 　　弹幕看见这一幕，立刻幸灾乐祸起来： 　　【啊啊啊这算什么，青梅vs天降？】 　　【救命，虚灵子的表情看起来也太受伤了。】 　　【虚灵子：柳夜！我为了治疗你受创的灵脉前前后后付出了多少心血！又为你师妹的伤熬了那么多个夜，最后换来的就是这样吗！？】 　　【小夜大危！】 　　【师妹直直地盯着夜子：解释一下？】 　　【小念：一觉睡醒，我的师姐和死敌成了好友。】 　　【主角：该怎么告诉你，我的师妹，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与竞争对手们变成了生死之交。】 　　然而，与嘻嘻哈哈弹幕所言不同。 　　念静柏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很平淡，其中并没有质问和不悦的意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柳夜。 　　柳夜轻咳一声：“师妹，让她给你看看。” 　　听闻此言，念静柏眼眸中的警惕才散去，又把手腕放进了虚灵子的掌心间。 　　弹幕一改方才的嬉皮笑脸，变得感慨起来： 　　【啊啊啊啊所以小念只是在问柳夜，这个人可不可信吗？】 　　【嗷，突然想起来，对念静柏来说，虚灵子是不是“前一秒”还在打架的对手？】 　　【天哪，她才受过伤啊，死里逃生一回，第一眼睁眼见到的就是“刚才”的敌人，但是柳夜一点头，她就把自己最薄弱的手腕交过去了。假如说这个时候柳夜或者虚灵子有坏心（当然不会），念静柏的灵脉很容易就会被毁掉了。】 　　【楼上你这么说，我的天哪，全世界最好的师妹诞生了！】 　　【呜呜心软软，师妹好好！好信任主角！】 　　【都好！都好！小夜冒着灵脉被废的危险，也把灵一的金丹带回来！小夜也值得！】 　　【好美好而纯粹的感情QAQ】 　　288选了几条弹幕念给柳夜听。 　　柳夜靠在墙上，看着躺在床榻上的师妹，听着各式各样说“师妹十分信任自己”的弹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方才念静柏盯着她看的时候，她心下就有些没由来的发虚。 　　她害怕师妹产生一种想法——“为何十几年来，你都不肯与我深交，在我沉睡的这短短的两个月内便能立刻与别人成为生死之交？” 　　当然，柳夜有说不出的苦衷。 　　譬如说，在临近五洲秘境开启前，她才重新与系统签订条约从而得以挣脱系统的束缚，在此之前，是因为不想触发【已读乱回】才故意疏远。 　　又譬如说，在念静柏为她剖出金丹之前，她从未察觉到自己不需要任何人陪伴的傲慢。 　　但哪一桩都不能掏出来说，即使柳夜心中有千百条“不得不”的理由，一说出口，就成了借口。 　　无论如何，因为她无意识的狂妄自大，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倘若柳夜当日与念静柏一同前去刺杀沈肆，面对灵一拿风云阁的徒子做威胁，她也不至于束手束脚，最终被困在阵法之中。 　　好在，念静柏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幸而修仙者的一生很长，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弥补过往的遗憾。 　　柳夜微微倾身，将两根手指往念静柏眼前一凑：“你昏迷了整整二十年，把我吓坏了。” 　　“下次不许再做这般危险的事了。” 　　阿豹：“啊？” 　　虚灵子：“……” 　　季怀思：“……” 　　288：【……】 　　就连弹幕都无语住了，一排排的“……”霸占了整个屏幕。 　　【笑死，我在期待什么？】 　　【我居然指望主角煽情一波】 　　念静柏几乎不与人说话，加之她常年保持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旁人也不会自讨没趣地凑上来同她讲话。 　　就算有，也都是诸如宋施冉和傅爻这样的话痨，她只消放个耳朵听就行，压根不需要回应。 　　这会对上柳夜亮晶晶的眼睛，念静柏才意识到柳夜在等着她的回答，缓缓地“嗯”了一声。 　　柳夜又接着说道：“师妹，这二十年，没了你，你知道我是怎么过得么？” 　　“你昏迷的时候，我的心就像一颗冷冰冰的千疮百孔的石头，就像一片凋零的落叶，随着风飘落，我时常想，如果你再也醒不过来，我就宛如茫茫大海里的一条鱼，没有人会关心我，没有人会想念我……” 　　“所以师妹，再也不要将自己的生命抛之脑后了。” 　　念静柏愣住了。 　　这些话比她们十几年加起来说的都多了，念静柏有些不习惯，怔愣地看着柳夜好一会，才说道：“师姐，我知道了。” 　　见念静柏还真信了柳夜的话，虚灵子把脉的手险些一抖。 　　季怀思干脆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只有阿豹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一、二、三……十九、二十？！” 　　妖族对气息有一种天生的直觉，阿豹能隐隐感受到念静柏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不比小鹿姐的弱。 　　这位姐姐的修为与小鹿姐不相上下，而小鹿姐修炼了近二十年才有如此修为，也就是说，这位姐姐在昏迷前与如今的小鹿姐差不多大…… 　　可是，她已经昏迷了二十年了？ 　　阿豹的小脑瓜子疯狂地转动中。 　　好半晌，她震惊地盯着床榻上的念静柏，“姨姨，你竟然快五十岁了么！” 　　“噗——”虚灵子听到这句话终于还是没能憋住，笑出了声。 　　念静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她乃风云阁首席亲传，门徒不论修为高低，年纪大小，都得恭恭敬敬地唤她一声“二师姐”。 　　故而，宋施冉和傅爻再是话痨，也从来不会捉弄她。 　　这会面对柳夜的调笑，念静柏呆了呆，实在有些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 　　柳夜却没留给她思考的空间。 　　柳夜粲然一笑，墨色的瞳仁仿佛被水洗刷过一般，亮晶晶的，“师妹，抱歉。我是一个糊涂虫，一个小笨蛋，你要相信我，我不是故意要逗你玩的。” 　　“但是我想讲一个故事——”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你知道这几只小鸭子在喊什么吗？它们在说，对不起鸭，对不起鸭，对不起鸭。” 　　弹幕炸开了。 　　【啊啊啊小夜还是道歉了！】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主角，道歉的方式都这么别致！】 　　【可是……如果有人这样跟我道歉，我真的会原谅她并且笑出声XD】 　　【+1+1+1我也会原谅的！！】 　　【不怕天下第一高大帅气，就怕天下第一卖萌求原谅】 　　念静柏并不傻，她自然明白柳夜在对什么道歉。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开口道：“没关系。” 　　———————— 　　嘿嘿~萌萌（lzk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124]第 124 章:“还有多久？恐怕她要撑不住了。” 　　柳夜得知念静柏并无大碍后，盘踞在心间的不安总算是消停了。 　　虚灵子将两个药包从怀中取出来，她先递给柳夜，叮嘱道： 　　“喏，温养灵脉的，在飞舟上最好借机调息一下，尽量少用灵气。如此一来，你回到门派时，差不多就能恢复最巅峰的状态了。” 　　而后，她将剩下的一包放在念静柏手中： 　　“金丹与灵脉彻底契合前不要着急晋升，强行提升修为会导致灵力虚浮。” 　　她说完，怕念静柏多想，又补了一句：“如今你的修为较之之前会略有衰退，这不碍事，将你体内的浮躁的灵气压下去后，修为自然会提升的。” 　　念静柏“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灵药收进芥子袋中。 　　柳夜郑重冲虚灵子拱手一礼：“多谢。” 　　虚灵子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什么，而后仰起脖子看了眼天色，告辞道：“既如此，你们各自珍重，我就先回门派中了。” 　　说罢，不待几人挽留，抬脚就往外边儿走。 　　虚灵子炼完药，已经到了深夜。 　　也不知是不是柳夜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几日，虚灵子眼睑下的乌青更加明显了。 　　分明刚刚还在劝柳夜“回门派之前要好好休息”，自己却丝毫不注意身体。 　　柳夜本想劝她先在这歇息好了再回门派，但中洲局势扑朔迷离，想来虚灵子心系门派才如此着急，她便把挽留的话吞了回去。 　　柳夜长腿一迈，几步走到虚灵子身边，说道：“虚大医仙，我御剑送你。” 　　话音刚落，柳夜修长的双指放在胸前，掐了一个御剑诀。 　　只见白竹发出一道璀璨的青碧剑光，从柳夜背后飞出，横在了半空中。 　　柳夜足尖轻点，轻盈跃起，抓住虚灵子的手腕，带着她一道稳稳地踏在了剑身之上。 　　白竹又宽又长，这会她们两人并肩站在剑身上，也并不觉得拥挤。 　　柳夜说了一句，“站稳了。”便操纵着剑飞了起来。 　　飞到半空中后，她发现自己方才的叮嘱实在多余—— 　　修为晋升，领悟剑意之后，她的御剑之术也随之突飞猛进。 　　白竹与剑主之间，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语的玄妙感应，就好似二者合为一体。 　　她即是剑，剑即是她。 　　柳夜甚至不需要特意分出心神去操纵剑身。 　　以剑为舟，以心为舵。 　　她心念所想，便是白竹所向。 　　腾云驾雾，穿梭于山川云海之间，时而飞跃群山，时而掠过城池， 　　狂风吹得两人的长发飞扬，但她们的身形却十分稳固，没有一丝的晃动。 　　柳夜心知虚灵子着急回门派，一路上载着虚灵子全速前进，原本仙鹤要飞三日的路程，愣是一日出头就跑完了。 　　将虚灵子送到虚怀谷山脚下时，天色将亮。 　　柳夜从白竹上纵身一跃，忍不住打量了几眼。 　　名冠天下的第一医修门派，与她想象中不大一样。 　　它一点也不宏伟。 　　山脚前只放置了几颗饱经风霜的大石头，除此之外，再无它物，相较于中洲的繁盛，虚怀谷的外观简陋得有点儿可怜了。 　　大石头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坑洞，这些坑洞大小不一，深浅各异。 　　有的像是雨滴长期坠落留下的浅痕，有的则是暴雨冰雹猛烈击打的印记，还有的，甚至是妖兽用锋利的爪子挠出的抓痕。 　　也正因如此，刻蚀在石头上的“虚怀谷”三个大字还有些歪斜。 　　唯一可堪入目的是台阶旁挺拔的古木，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其上树纹繁复。 　　古木旁有一条水声潺潺的小溪，偶尔树叶飘落，落在溪水之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柳夜收回目光，忽而又觉着，这般自然纯粹的模样最是贴切不过。 　　虚怀谷宛若一座繁华闹市中遗世独立的遗迹，与破晓的清晨形成了一道静谧而典雅的画卷。 　　破晓的清晨被薄雾轻抚着，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际一边儿亮一边暗，像一副尚未完成的水墨画。 　　景色很美，二人却没有心思欣赏。 　　突兀的兽潮，势力风云诡谲，怎么看皆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柳夜没有多言，只是冲虚灵子笑了笑，“如果哪一日你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寻我。” 　　虚灵子抿了抿唇，没有推辞，“好。门派中事情多，这次就不邀你喝茶了，你快些回去吧。” 　　“行。” 　　两个人的告别很利落，话音刚落，各自就转了身。 　　只是在虚灵子迈进石门前的那一刻，柳夜唤住了她，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虚灵子，任何事情，无论什么，皆可以来找我。” 　　“好。” 　　* 　　中洲外——准确的说，是北洲与中洲的某个交界处。 　　这里人迹罕至，根本没人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僻壤之地。 　　因此，中洲与北洲的掌权人谁也不愿耗费精力来管这处无利可图的荒区。 　　久而久之，这片地区变成了郁郁葱葱的森林，成为了被天地间遗忘的缝隙，其中充满了混乱的生机。 　　幽静森林的深处，光线斑驳陆离，阳光只能勉强自密集树冠的缝隙而过，洒下光斑。 　　一个高挑的身影孤身行走在其中。 　　双足踩在枯叶上，发出极轻的“咔嚓”声，密林中的空气中弥散着清新的芬芳，素回蹲下身轻轻拨开落叶，露出下面被压实的土壤。 　　素回的目光凝聚在土地上。 　　落叶与泥土杂乱地混合在一块，唯独没有足迹。 　　她眉头微拧，伸出食指轻轻在尘土上转悠了两下。 　　四周灵气登时随着修长的食指波动起来，泛起阵阵涟漪。 　　一片寂静中，灵气就像是活了过来，闪着丝丝淡蓝荧光，宛若星辰浮现。 　　若是有旁人瞧见此幕，心下定然骇然万分。 　　素回不需要借助符笔，甚至没有写出笔画，真正做到了用天下万物为线，自可成符—— 　　此时，隐匿在土壤深处的树根，空气中的水雾，甚至枯叶中残存的筋脉纹理，皆在素回的掌心中变成了一条条看不见的线，最终汇聚成个“生”字。 　　而后，“生”字符洒落在泥土上，星辰散灭，凝成了一条细而长的灵线。 　　蜿蜒曲折地指向前方。 　　素回循着这条生机线一路直行，穿过一大片由藤蔓和花草交织成的帷幕之后，看到了一个洞穴。 　　洞口并不显眼，甚至称得上是颇为隐蔽。 　　素回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眼足下蔓延到洞穴中的生机线，面色凝重了起来。 　　素回安静站在原地，仰起头，自茂密的枝叶缝隙中望向天穹，眼眸中尽是担忧。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顺着生机线走进了洞口中。 　　洞内光线昏暗，但凭借登梯修士的目力，可以清晰地看到里边儿的景象。 　　素回暗道了一声果然，心彻底沉了下去。 　　洞穴中布满了形态各异的石头，一条细长的地下河悄然流淌，河水清澈见底，倒映着两岸的奇石怪岩。 　　河岸两侧，生长着一些罕见的灵花灵草。 　　石头也罢，灵花灵草也好，都不足以让素回这个登梯修士变色，真正让她面色凝重的是——一只盘踞在洞穴中的岩熊兽。 　　岩熊兽，顾名思义，表皮坚硬且呈土色，身躯庞大，形状类熊。 　　是一种攻击性较强的妖兽。 　　它应当是受了伤，地下河中晕开了淡淡的血色。 　　直到不速之客走到近前，它才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与寻常妖兽不同，这只岩熊兽看到素回，眼神中居然透露出一种人性化的胆怯。 　　这是一只有灵智的妖兽。 　　虽然不知它是如何做到的，它懂得用泥土与枯叶掩盖脚印，受伤后会寻找一处静谧的洞穴养伤，甚至懂得害怕。 　　恐怕比一些妖修还要聪明。 　　岩熊兽冲素回龇牙威胁，在它扑上来的一瞬间，素回干脆利落地了结了它。 　　几十年间，她走遍五洲，击杀的妖兽数不胜数。 　　早在柳夜尚未诞生之前，她就发现“妖兽有异样”一事。 　　起先，素回捉了几只妖兽，关在院子里养着，后来发现它们与妖修不同。 　　飞禽走兽、花草树木，有了灵智开道后，便称作“妖修”，与寻常的兽类区分开来。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妖修有了灵智后，可以抑制自己原形的本能，就好比说，饥肠辘辘的阿豹哪怕丧失了记忆，也不会去捕猎凡人。 　　而妖兽这种不知如何诞生，又如何传承的兽类，甭管饥饿与否，永远都会被嗜血的本能驱使。 　　更准确的说，妖兽没有“饥饿”，它们就好像永远吃不饱。 　　不论它们吞噬了多少的凡人，多少的修士，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就会一直追寻新鲜的血液，不死不休。 　　开了灵智的妖兽知晓暂且蛰伏起来，是因为它们对死亡的畏惧暂时压过了本能。 　　一旦它们伤势恢复，便会重新变回不知疲惫的杀戮机器。 　　嗜血、不知疲惫、不怕疼痛、拥有强大的恢复能力、在某些情况下，会通过吞噬同类来自我修复、有灵智。 　　每一条都与曾经让三界生灵涂炭的魔族相似…… 　　魔族中，高阶魔族与低阶魔族共同存在。 　　高魔指的是那些拥有智慧与强大力量的存在，而低阶魔族则是未开灵智的魔族，它们听从高魔的每一个指令，无惧生死。 　　魔族不知疲惫，不怕疼痛，数量庞大，战斗起来不畏生死，平常修士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 　　百年前，修真界与妖界，几乎是倾尽全力，才将四大魔尊彻底铲除。 　　只怕再过个百年，妖兽便会成为新的魔族了。 　　然而，聪慧妖兽的数量在这短短的几日内，急剧增多。 　　素回摸出传讯符，找到一个熟悉的气息，问道：“还有多久？恐怕她要撑不住了。” 　　———————— 　　有灵智的妖兽在第2章提到。 　　十个红包思密达 [125]第 125 章:【你可有看到桂芝？】 　　柳夜紧赶慢赶，终于在三日后的午饭前抵达了季怀思的院落。 　　修为晋升后，柳夜明显觉得神魂也变强了。 　　这不，三日三夜没睡觉，柳夜精神好极了，半点没有困意，她先去看了眼萧枭。 　　萧枭还在院落中打坐，不过天地异象已经散去，天气晴朗如常，想来元婴就快要结成了。 　　柳夜一跨进院门，浓郁而苦涩的药味便扑鼻而来。 　　转进膳房，察觉到来人的念静柏骤然回头，神色仍然淡淡的。 　　念静柏站在火堆前，火光将她眉宇间凝结着终年不化的寒冰照得软化了些，显得不那么冷淡了。 　　炉子上架了两口蛊，里面的药汤正在“咕噜咕噜”冒着泡，苦味绵绵堪称无孔不入。 　　念静柏手中拿着一支竹筷，按照虚灵子的叮嘱，轻轻搅动着药材，确保每一味灵草均匀入药。 　　柳夜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问道：“师妹，季道友去哪了？” 　　闻言，念静柏手忍不住地一僵，往常有人问问题，都是身旁的宋施冉代为回答，鲜少有人会单独找她说话。 　　她仍然有些不习惯。 　　然而，此时此刻房间里只有她与柳夜两人，她只好老实回答：“出去了。” 　　柳夜张了张嘴，听到这个答案有一瞬的无言。 　　若是莫烈昀听到这句话，不消等柳夜继续问下去，她便会一五一十地将“去哪，和谁，去干嘛，何时回”一口气说完。 　　然而师妹好像没有这个自觉，她说完话后，又将视线放在了药汤上。 　　柳夜只好继续问道：“阿豹呢？一起出去了？” 　　“不，睡觉。” 　　“出去干嘛？” 　　“不知。” 　　“何时回？” 　　“不知。” 　　“……她何时离开院落的？” 　　“你走之后。” 　　柳夜：“……” 　　场面陷入了寂静。 　　弹幕差点儿笑晕过去。 　　【柳夜疑似失去所有手段和力气。】 　　【啊啊啊啊啊第一次看到已读乱回门主受挫！好激动是怎么回事！】 　　【楼上不会是小夜黑粉吧！（开玩笑）】 　　【笑得停不下来】 　　【第一次在小夜脸上见到欲言又止的表情】 　　【不许说我们静柏！这可是句句有回应啊！谁能做到！】 　　【楼上重新定义句句有回应。】 　　【师妹好萌哇，完全投入煎药计划！】 　　【静柏：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煎药！】 　　房屋中的柳夜，为鼻子考虑，退到了膳房门口，打算远远地陪师妹煎药。 　　也不知是不是药汤的火候到了，房间中的苦味更胜一层，她静默片刻，终于忍不住转身走了出去。 　　谁料柳夜将将转身，身后就传来一道冷冽的声线：“药。” 　　柳夜转身，发现念静柏竟然就在这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内，将药汤盛出来装好了！ 　　只见她端着一碗满满的苦药朝柳夜走近。 　　柳夜言简意赅地逃避：“烫。” 　　念静柏“哦”了一声，运起灵力，冰灵根属性的灵气自掌心溢出，她将手掌盖在碗边。 　　一个眨眼后，她将冷却下来的药汤递给柳夜，同样言简意赅地催促柳夜喝药：“冷了。” 　　说罢，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地杵在柳夜身前。 　　柳夜觉得，如果她不接过来，师妹可能会永远保持着这个姿势，举着这碗苦到惨绝人寰的药汤追她到天涯海角。 　　柳夜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心道，为什么穿越了还要喝药！ 　　而后伸手接了过来，“喏，喝完了。” 　　弹幕再一次地笑翻过去。 　　【哈哈哈哈看主角的表情，我真的要笑死了】 　　【小念真好！是我们虚灵子最喜欢的听话病患！】 　　【小夜怎么也没想到虚大医仙走了，来了一个师妹，实在是太惨】 　　【如果是河豚的话，感觉她们两会一起约好把药汤倒掉……】 　　【同样是一碗药，念静柏喝下去感觉毫无波澜，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恐怖如斯。】 　　【话说没人觉得师妹有点儿伪人吗？（非贬义），正常情况下来说，哪怕两姊妹间感情非常和睦，也不可能从来不争执吵架吧？像主角团，短短两个月，虚灵子和柳夜就因为育儿问题发生过争执，冷淡如季怀思也会和虚灵子生气，小莫就不说了，随时随地都在炸毛。】 　　【楼上这么一说……确实，念静柏身上的“人”气感觉太少了。 　　【+1+1，小念情绪波动最大的就是她剖金丹时说的那句“师姐，我没有讨厌过你”，其它时候冷静得像个机器人？】 　　弹幕大量讨论导致热度飙升，无数观众点开了288的电台节目。 　　现实中，柳夜略带震惊地看着念静柏面无表情地喝完汤药，一边听着脑海中喜庆的播报声。 　　【恭喜您！您的人气值又提高啦！】 　　她赶紧调出人物面板看了看。 　　【已读乱回人设系统】 　　【宿主：柳夜】 　　【年龄：17】 　　【修为：金丹八层（9200/10000）】 　　【人气值：1552533】 　　【惊愕值：7.7/10】 　　【商城余额：1196023（还挺多？不确定，再看看）】 　　柳夜手一抖，险些将白竹落在了地上。 　　这可是五十万啊！五十万！ 　　天降巨款，谁能不心动！ 　　柳夜想到师妹醒来，不若就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当即大手一挥问道：“师妹，你想吃火锅吗？” 　　巨款与美食两者相加，柳夜的眼底全是抑制不住的喜色，念静柏不知道“火锅”是什么，但她看着眼前喜滋滋的师姐，颔了颔首道：“想吃。” 　　柳夜偏头瞧了眼萧枭，估摸着她晋级快要结束了，便从怀中取出传讯符，想问问她何时回来。 　　才想起她与季怀思还没有联系方式。 　　转而给傅爻发去了信息：【傅师妹，你们还在中洲吗？】 　　傅爻秒回：【大师姐！你终于回消息了！你去哪了！我好想你呀。】 　　而后紧接着就是一长串的感慨与故事，看得柳夜大为汗颜。 　　传讯符的使用时间是半刻钟，超过半刻钟后，想要再与人联系只能再激活一张传讯符。 　　柳夜连忙打断了她的话匣子，转到正题：【先前你们说要云游中洲，现下还在吗？】 　　傅爻：【中洲不好玩，我们已经回门派啦！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柳夜原本想着邀她们一道吃火锅，看到傅爻的回信后，回了一个：【我和师妹过几日便回来。】 　　想了想，又问道：【你可有看到桂芝？】 　　事从突然，柳夜灵脉受损去了人界避险，回到修真界时，刚从传送阵出来释放出剑气后又陷入了昏迷。 　　当柳夜苏醒后，传讯符中的未读消息多不胜数，其中傅爻和玄松的话最多。 　　而桂芝发过那条消息后，就再也没有音讯。 　　柳夜给桂芝传的讯息，也没收到回复。 　　等了一会，傅爻才回复道：【我到沧澜峰啦，她不在。门派中的师姐妹也说没见过她。】 　　柳夜回复桂芝讯息还不到两日，许是桂芝太过忙碌，忘记了看信笺也有可能。 　　她给桂芝防身的防御法器本是素回送她的，上头有她的灵力烙印。 　　若是法器被催动或是损坏，她作为法器的主人，皆会有所察觉。 　　此时，这件法器还处于休眠状态。 　　想来桂芝应当并无性命之忧。 　　柳夜回了一句：【行，回来再说。】 　　说罢，不等傅爻抗议，便用灵力将传讯符搅碎了。 　　远在风云阁的傅爻“啊”了一声，将手中的碎渣收拾起来，小手往胸前一抱，鼓着嘴愤愤道： 　　“大师姐太坏了！她根本不陪我聊天！好不容易给我发消息居然就是问桂芝姐姐在不在！坏！” 　　苍霓笑了笑，塞了块果干在小孩嘴里，傅爻的抱怨声登时小了下去。 　　苍霓是个妥当细心之人，转而问道：“沧澜峰殿内可有桂道友的生魂灯？” 　　徒子们时常在外游历，一去就是数月，甚至数年之久。 　　杀兽时忙起来，或者是传讯符受潮失效了，几天几夜联系不上都是正常的。 　　故而各峰的长辈们会在峰间留一盏徒子的生魂灯。 　　只要灯苗还亮着，就说明无性命之忧。 　　若是灯苗忽闪忽灭便是性命垂危，彻底熄灭则是已魂归故土。 　　至于怎么通过生魂灯找到徒子的位置进行施救，各个长老们办法不同。 　　像苍霓，她的神魂中留有师母的烙印，危机关头可以请师母上身；宋施冉的师母在佩剑中留有剑气。 　　当然更多时候，徒子自己都不清楚母辈到底有如何手段。 　　为了避免徒子们产生“反正师母都会来救我”的依赖心理，大部分师长会将此事隐瞒下来。 　　总而言之，生魂灯就是一种师门用来关注小辈的法器。 　　沧澜峰的管事有些讪讪：“桂道友并非风云阁门类之人，又是妖修……三长老作为代理阁主，不好大张旗鼓地为她做生魂灯，免得落人话柄。” 　　“原先是说，等她从中洲回来，三长老再找人私下做一个。” 　　苍霓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原来如此，多谢。” 　　况慈作为代理阁主，一言一行都代表了风云阁的意思。 　　若她为桂芝做生魂灯一事叫别有用心之人知晓，明日就能传出“妖修们也可以拜入风云阁内门”的消息。 　　更何况，天下间有无数费尽心思想要加入风云阁却失败而归的修士。 　　风云阁偏袒妖修，绝对会惹来众怒的。 　　管事脸上有些挂不住，摆摆手冲她们道歉：“何来'多谢'一说？苍师姐言重了，是我们没做好，对不住。” 　　宋施冉在一旁啃着果干，叹了口气：“这也不能怪你们。” 　　“三长老在这件事上确实难做，桂芝也不好过。哎，这天下到底谁在好过？” 　　管事宽慰了一句：“各位师姐放宽心。少阁主出行前，给了桂道友一件防御的法器，应当不会有事的。” 　　* 　　人界，传送阵处。 　　桂芝一行人远远地看到了刻着“药书院”三字的牌匾，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 　　夜：疑似失去所有手段和力气。 [126]第 126 章:【今晚我们要吃火锅。】 　　柳夜抬头瞧了眼天色，发现季怀思还没有要回来的征兆，便出门打包了些小菜回来：“我们先吃罢。” 　　她将饭盒放置在膳房的灶台上后转身去了阿豹的房间。 　　柳夜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发现阿豹竟然还在熟睡。 　　也不知是不是在人界时身体紧绷，精神也紧绷的缘故，阿豹回到修真界后，变得嗜睡起来。 　　今日更是睡了个昏天地暗，虚灵子走的时候阿豹已经入睡了，谁料一宿过去，柳夜回来了她都还没醒。 　　往日里，阿豹对一切都特别好奇，起得早睡得晚，精力十分充沛。 　　如今怎么像焉了的茄子似的？ 　　柳夜有些奇怪，下意识地想唤虚灵子过来瞧瞧阿豹是不是生病了，她薄唇翕动，愣了一下后恍然失笑，走上前，坐在床沿上推了她两把：“醒醒，吃饭了。” 　　阿豹被柳夜推了两下，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柳夜摸了摸她的额头，问道：“你这是咋了，身体不舒服吗？” 　　阿豹大梦初醒似地揉了揉眼睛，没觉得柳夜小题大做，倒真的认真思索了起来。 　　原因无它，阿豹隐隐约约记得母亲曾经说过，像她们这样的妖修，生来就是会比别的食草类妖修强大，除非是身体有伤，否则极少感到疲惫。 　　成熟而强大的掠食者，随时随地都能进入最佳的狩猎状态。 　　阿豹仔仔细细地说道：“我往床上一倒，沾上枕头就能睡着，以往我得在床上躺一会才能入睡。” 　　她一边说，柳夜就一边记录在传讯符中，打算发给虚灵子看看。 　　闻言，柳夜“嗯”了一声，“然后呢？没有别的了？头疼不疼，手有没有力气？睡觉的时候做梦吗？” 　　阿豹摇了摇头：“都没有。” 　　柳夜想了想，仍然给虚灵子发去了讯息：【阿豹近日嗜睡严重，是否有影响？】 　　等了会，虚灵子没有回复，柳夜将传讯符收了起来，“走，咱们先去吃饭。” 　　一直到傍晚，虚灵子才回了消息。 　　聊到医道，虚灵子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一改沉闷，给柳夜发了一长段话：【仅凭这一点看不出什么，不过事出反常，的确奇怪。我对妖族不大熟悉，待我空闲之后去虚怀谷的藏书中瞧瞧，你若是实在不放心，不如待你回去后找况慈前辈看看，她比我厉害得多。】 　　柳夜回了个“好”，眼馋她道：【今晚我们要吃火锅。】 　　虚灵子应当是很忙，回完消息后又不见了踪影，柳夜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回信，反倒是消失一整日的季怀思回来了。 　　今夜下了点儿小雨。 　　季怀思双肩和衣袖上还携着穿梭时沾惹到的雨滴，眼睫和眉毛上都带着些湿意，手里还提着一袋新的桂花糕。 　　清甜的桂花香味顿时压过了膳房中弥散着的苦味。 　　柳夜刚喝完药，赶忙从她手中接了过来，“今晚吃火锅？” 　　“不等萧师姐吗？” 　　柳夜眯了眯眼睛，很是笃定：“她很快就要结束了。” 　　季怀思眼皮一抬，眼尾线条有些揶揄：“你知晓？” 　　就连288都有些好奇，宿主喜欢说怪话，但从来不会说大话。 　　没有把握的事情柳夜不会轻易开口的，这会它不由问道：【宿主，你是如何知晓的？】 　　柳夜眉头一挑，说了一句：“猜的。” 　　而后大人不记小人过地忽视了季怀思眼中的促狭。 　　白竹却没有放过她。 　　背后的白竹突然似有千斤重，猛得把柳夜往前一推，柳夜双足重重踩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柳夜：“？” 　　领悟剑意之后，白竹剑魂仿佛也变聪明了。 　　从前只能通过嗡动来表达自己心意的白竹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 　　季怀思上下打量她一眼，发现柳夜现在的姿势别扭极了，腿不是腿，手不是手的，奇怪道：“怎么了？”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柳夜后背传来的那股推力更加明显，不仅不让柳夜往后退，还硬生生地把柳夜的身子往前拱。 　　柳夜估摸着白竹的智商就和三岁小孩差不多。 　　你不满足它，估计得闹一整天。 　　柳夜干脆卸了力道，看看白竹究竟想干嘛。 　　她在白竹的推动下，长腿一迈，连着往前走了好几步。 　　柳夜原以为白竹会让她在季怀思面前停下，谁料眼见着就快错身而过，白竹都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柳夜背后的白竹一下子朝着近在咫尺的骨鲠撞了过去！ 　　柳夜轻咳一声：“……孩子还小，不太懂剑道礼节。” 　　同时背过手去，把白竹往旁边一收，示意它不要再殴打骨鲠，结果好巧不巧，柳夜这一捞一偏，正好让白竹躲过了骨鲠的反击。 　　面对季怀思沉沉的目光，柳夜词穷地解释：“它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是故意的。” 　　偏偏白竹根本不在乎场面上过不过得去，见到自己一击得手，立刻耀武扬威地抖了起来。 　　怎么看都像是在猖狂大笑。 　　“嗡嗡嗡——” 　　浑身通黑的骨鲠顷刻震颤起来，震得季怀思虎口发麻。 　　这种由上乘玄铁制造的兵器，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自己的意识。 　　但是剑灵的性格和举止，往往还是和主人息息相关的。 　　此时，汋霜就极为冷静地待在剑主的身后。 　　阿豹和念静柏坐在桌几前，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直愣愣地往这边看。 　　阿豹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模样，欢呼了一声：“要打起来了！” 　　她还是更喜欢吃肉一些，囫囵地尝了一个后就专心看戏起来，哪怕是阿豹，都能看出白竹的趾高气扬。 　　她冲身旁的雪豹姐小声道：“小虎姐姐好喜欢她的剑，我娘也这样，我和别人打架时，她就拉偏架。” 　　念静柏口中还有一块桂花糕，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阿豹并没有觉得不妥，雪豹比她这些山里头的豹子冷淡也是正常的。 　　她棕色的瞳孔跟随着二人的动作左右移动。 　　只见季怀思神色淡淡地掐了一个御剑诀，骨鲠立刻化作一道黑光，直冲白竹而去。 　　她的修为比柳夜更高一些，而术法强度是与灵力有关的，换言之，季怀思施展的御剑诀必然强于柳夜。 　　白竹真不一定打得过。 　　柳夜显然也想到了这茬，背着白竹，侧身躲过长剑，面露难色：“这不好吧。” 　　季怀思：“它们都还小，不如就让它们自己解决吧。” 　　骨鲠绕着白竹旋转，剑尖轻颤仿若低语，似乎是在挑衅。 　　白竹岂会示弱，当即猛然一震，绿光大盛，催促着柳夜使出御剑决。 　　下一瞬，两剑已脱离主人之手，自行在空中碰撞起来。 　　两剑相击，发出清脆的铁刃相交之声，每一次碰撞都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剑气涟漪。 　　骨鲠轻盈，穿梭在半空中，时而急转直下，时而缓慢盘旋，让人捉摸不透。 　　凭借灵动的身法，它屡次躲过了白竹的攻击，惹得白竹恼怒不已，每一次出击都是全力进攻，带着破空声袭向骨鲠。 　　两位主人抱胸站在一旁，静静观战。 　　两把剑各有特点，恐怕短时间内难分高下。 　　柳夜索性摸出传讯符，递到季怀思面前：“交换一下气息呗？季大侠。” 　　见到季怀思时，柳夜的灵脉已经被封起来了，二人一直没找到机会交换气息。 　　后者没有拒绝，接过传讯符，往里面注入了一道灵力，“等你们走后，我要出去一段时间，可能不太能回消息。” 　　柳夜先是愕然，随即一笑。 　　她没想到季怀思竟然会特意解释这些事情。 　　看来是真的把自己当朋友了呀！ 　　柳夜往季怀思的传讯符中注入灵气，笑眯眯地说道：“我也是，没回就是有事。” 　　话音刚落，庭院中突然迸发出一道耀眼的金光——萧枭元婴终成。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把缠斗在一起的两柄剑唤回了手中，“先吃饭罢。” 　　今夜下了雨，庭院中有些积水，众人只好在屋内就餐。 　　柳夜将兑换的火锅食材以及用具一股脑地摆在桌上，念静柏和萧枭麻利将食材摆开，桌几上立刻变得满满当当的。 　　季怀思看见桌上的铜锅，皱了皱眉：“两个都是辣的？” 　　铜锅上方飘着热气，番茄隐隐在热汤中翻滚，酸甜香气四溢，是与辣锅不一样的红色。 　　然而季怀思不懂这个，她看向柳夜的目光隐隐有些不可置信。 　　柳夜卖了个关子：“不是辣的，等会你便知晓了。” 　　说罢，她将虾滑勺起来，下在番茄锅中。 　　勺虾滑的时候，柳夜想起什么，故意提到：“萧师妹，你有所不知，在人界之时季道友找不到趁手的木棍，就用骨——” 　　季怀思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柳夜的嘴巴。 　　她冷冷地看着柳夜，眼中的威胁溢于言表，柳夜垂眸看了眼毫无反应的骨鲠，遗憾地闭上了嘴。 　　虾滑丸子在橙红色汤汁中翻滚后，渐渐染上了番茄的色泽，柳夜便将它捞起来放在众人碗中。 　　怀着一点点私心，她给师妹多盛了两个。 　　念静柏、萧枭都是西洲人，五个人中只有季怀思一人不爱吃辣，柳夜这次便大着胆子选了红油与番茄的鸳鸯锅。 　　果不其然，几个人对虾滑赞不绝口。 　　就连季怀思都颔首称赞道：“这个不错。” 　　室外，雨夜中的风带着些凉意，细雨如织，院落中有几点斑驳而幽暗的光影，室内却一片灯火通明，火锅上方冒起的阵阵白气与壁灯的光线交织在一起。 　　酒过三巡，众人脸上都有些红晕。 　　许久未有这么放松的时刻，柳夜喝得有点儿多，再好的酒量也不是无底洞，脸上已经有了醉意。 　　她趴在桌上，看着季怀思说道：“不论你要去做什么，一路珍重，若是遇到什么事，便来风云阁寻我。” 　　———————— 　　新仇旧恨：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打架，小夜险胜，白竹压在骨鲠身上贱笑，初次结仇（第七章） 　　夜子灵脉被封，去传送阵的时候，骨鲠不肯载白竹（六十七）同一章，柳夜当着季怀思和骨鲠的面蛐蛐说：“她们两太小气了吧”，白竹赞同抖动。 　　骨鲠在人界的时候抽了白竹一巴掌（第六十九章） 　　季怀思在人界时用骨鲠串兔子（72章） [127]第 127 章:“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你了。” 　　酒过三巡。 　　酒量不大好的萧枭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一同睡着的还有困意席卷上来的阿豹。 　　念静柏坐在柳夜身旁，正默默地喝着酒。 　　她这人，就连喝酒的时候都这么安静，只是在一旁注视着柳夜打醉拳。 　　柳夜实在是喝得有点儿多了。 　　五洲秘境中，她被人算计陷害，念静柏为救她自剖金丹；出了秘境之后，刺杀灵一，救师妹、灵脉被封后不得不去人界；在人界，救下阿豹，杀回帝都，对战刺客。 　　每一件事情都是惊心动魄的。 　　哪怕此时回到修真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处理。 　　柳夜心里将自己要做的事从头到尾盘算了一遍—— 　　要去找霍不群的师妹，还得揪出门派中的叛徒，念静柏自剖金丹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囚禁妖修”一事绝非明面上透露出来的这么简单，开灵智的妖兽更是一个随时随地会爆炸的隐忧…… 　　然而，她挑挑练练，感觉哪一桩都不太容易。 　　师妹的仇，灵一已死，剩下的就是凌若了，然而她连法相都还没结成，斩杀凌若一事只能暂缓…… 　　至于囚禁妖修一事，此事牵扯太大，背后势力扑朔迷离。 　　她们没能在人界留下活口，只能寄希望于虚灵子拿到的丹药能不能查出什么关键线索来。 　　然而虚灵子最近很忙，为免打草惊蛇，这件事也急不得…… 　　好在，这两件事她已经有了头绪，顺藤摸瓜，总能找到破绽。 　　最困难的反而是关于门派中叛徒。 　　门派中的叛徒已蛰伏许久，抓住其把柄不是那么容易的。 　　柳夜最开始怀疑门派中的叛徒是沈放—— 　　因为在秘境中，沈肆与灵一达成了协议，让灵一则在最终试炼时为他护法，而他则在辟谷丹中下药，害得风云阁的门徒失去行动力。 　　但转念一想—— 　　柳夜真正落入圈套，是因为凌渊派的男徒看到了她杀掉沈肆。 　　她为了杀人灭口，才一直追着凌渊派的男徒来到了灵一布好的阵法处。 　　换言之，在这个圈套中，沈肆是用来诱捕柳夜的牺牲品。 　　柳夜不觉得沈放会为了除掉她，情愿献祭出他的男儿。 　　倒不是因为柳夜觉得他们父男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厚，而是这对沈放而言，损失实在是太大了。 　　沈放在沈肆身上投入了许多资源。 　　有了沈肆，沈放就能更好地利用沈肆来获取门派中，乃至修真界的资源。退一万步说，哪怕沈肆不堪大用，也是金丹十一转，用来做诱饵实在太过浪费。 　　沈放不会做这样亏本的买卖。 　　唯一的线索是，门派中的叛徒必定和凌若有联系。 　　抓到凌若后，就能从他的嘴巴里问出叛徒的线索，然而这又绕回了念静柏的金丹之仇殊——刺杀凌若。 　　此事只能暂缓。 　　余下两件看似简单的事情，其实也不大简单。 　　霍不群临死前将杀伐剑给了她—— 　　习剑之人皆明白授剑是什么意思，哪怕霍不群不是她娘亲的友人，柳夜也不能草率了之。 　　自那天起后，柳夜再也没见过有智慧的妖兽，甚至让她怀疑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总之，有数不清的事情等着她去处理，却没有一件事是轻易的。 　　柳夜想着想着，觉得心烦，索性敞开了喝起来。 　　远离纷扰，把酒言欢。 　　之前莫烈昀和虚灵子相继告辞时，柳夜还没觉得，直到坐在“散伙饭”的桌前，心里才迟钝地漫上来一股忧愁。 　　相逢一事，初见有多美好，分别就有多难过。 　　一大缸酒被她喝了一半。 　　就连往日里不动声色的季怀思脸上泛起了红晕，说的话带上了些许醉意，音色比平日里听起来低沉，尾音上扬：“你也是，这一别不知要何时才能再见。一路珍重。” 　　柳夜笑了起来，抬手从桌上又打了两碗酒。 　　所谓酒后吐真言，柳夜也不例外，借着酒劲，她终于说出了盘踞在心间的疑惑：“初次见面的时候，你有些讨厌我吧？” 　　话是疑问句，语气却是相当肯定的。 　　柳夜一直记得季怀思在面馆中看向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的情绪太复杂，夹杂着无奈、落寞、还有些许看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和愤怒。 　　初次见面，乃至在人界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季怀思对她的疏离中夹杂着一丝微妙的敌意。 　　季怀思掩饰得很好。 　　可是，剑与剑修之间心意相通，剑主未曾流露出来的情绪会传递给手中的剑。 　　即使是在风云阁中“首席亲传不和”的谣言最盛的时候，白竹也从未打过汋霜。 　　甚至在人界，对战霍不群，白竹也不曾挑衅杀伐剑。 　　白竹与骨鲠的针锋相对，能看出剑主的态度。 　　又或者说，连柳夜与季怀思本人都未曾意识到的微妙情绪，被手中的剑接收到了。 　　初次见面对战时，白竹就感知到了骨鲠的敌意。所以在柳夜险胜后，它才做出了“出格”的举动。 　　季怀思愣了愣，扯出一个苦笑：“或许吧。” 　　柳夜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其实没觉得季怀思会回答，然而醉酒后的季怀思似乎好说话得多。 　　柳夜抓紧机会，继续问道：“为什么？” 　　她支着额头，拎着酒碗又续上一杯，蹙着剑眉，似乎在思考什么，想了想而后说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你了。” 　　柳夜瞪大了眼睛，用仅存的理智将自己十七年的过往想了一遍，摇头道： 　　“不可能。我怎么会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季怀思恍惚地看着她，纠正道：“是我认识你，不是我们认识。” 　　说完，撑着额间的手一软，昏昏沉沉地趴在了桌上。 　　柳夜脑子像是裂成了两瓣，一边儿清醒，一边儿模糊。 　　她定定地盯着季怀思的后脑勺，将“认识”“我认识你”“我们认识”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遭，也没能想明白，慢吞吞地问：“……这有啥区别？” 　　屋内的声音逐渐安静，桌上七歪八倒地睡着四个人。 　　屋外，雨停了。 　　明月清凉如水。 　　念静柏周身都被香甜的酒味笼罩着，她抬头望了一会天上的皎月，任由夜风拂面，月光穿过层层风云，落在她的身侧。 　　她难得的有些迷茫。 　　思绪漂浮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曾经。 　　她生下来就与别人不大一样，该笑的时候不笑，该哭的时候不哭，世间的一切事情都无法令她动容。 　　念静柏因此被抛弃。 　　她依稀记得，那年大雪，许多人都吃不饱饭，有的人说是她这个灾星才让天降霜雪…… 　　许多人围着她，指着她说“怪物”、“魔物”、“妖邪”，最后她被村民们抛弃在了冰天雪地里。 　　村民们脸上挂满了害怕：“你看，怎么会有小孩被丢了都不哭呢……” 　　念静柏站在雪地中，面容冷漠而苍白，眼神中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情绪。 　　直到她被一个高大的女人捡到。 　　那个人问她：“要不要回一个可以吃饱喝足的地方？” 　　念静柏没有说话。 　　她并不愚蠢，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冰天雪地中会冻死，或者饿死。 　　可这对她来说，并没什么关系。 　　不论是生，或是死，喜怒哀乐都是一样，没有甚么所谓。 　　所以在柳漾笑眯眯地问：“不说话我就走了哦？”之时，念静柏只是漠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后来——她有了师门，有了师姐，有了武功。 　　念静柏并不觉得喜悦。 　　师姐的忽视，她也并不觉得悲伤，喜怒哀乐像一层外衣，包裹着心脉，却始终无法浸润其中。 　　直到那一日在秘境中，念静柏突然意识到“可能再也见不到师姐了”之时，积攒已久的情绪在理智知晓之前就先喷涌了出来。 　　原来，早在十一年的时间里，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她已经对师门，对师姐产生了感情，只是她本人没有察觉，也很难细细分说这种情感。 　　原来，她亦可以同常人一样。 　　情绪破土而出之后，便在她的心中生根发芽。 　　星辰流光，暝色四合。 　　念静柏收回目光，落在桌几上的几个人身上，唇角头一次有弯曲的冲动。 　　喜怒哀乐中的“喜乐”便是如此吗？ 　　她露出一个有些生疏的笑容，而后任劳任怨地将睡得昏天地暗的四个人搬到了各自的寝居中。 　　一日无梦。 　　翌日一早，柳夜一行人就踏上回程的道路. 　　季怀思将她们送到中洲的飞舟码头。 　　萧枭酒量不佳，第二日醒来的时候仍然迷迷糊糊，连昨夜发生了什么都有点儿不记得了。 　　她好奇地打量着季怀思脸上的红印：“这是哪弄的？” 　　一旁的阿豹也迷迷糊糊，她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能发现这个红印的宽度与季怀思腰间那把佩剑差不多。 　　季怀思脸色暗了些，侧身避开几人的视线，“各位一路珍重，我就不送了。” 　　柳夜手中的桂花糕香喷喷的，明显是刚出锅不久的。 　　看在桂花糕的面子上，她没有揭穿季怀思被骨鲠殴打的真相，郑重地冲她拱手一礼：“多谢，一路珍重，我们走了。” 　　“季道友，多谢款待，告辞。” 　　“小狼姐姐等我变厉害了就来找你玩儿！” 　　“再见。” 　　季怀思站在飞舟下方，冲她们挥了挥手：“再见。” 　　直到飞舟在视线中变成一个小黑点，季怀思才转身回去。 　　她推开那道古朴的院门，双足踩在菩提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动，走到院落中的躺椅旁，低声道： 　　“柳夜走了，桂花糕也给她了。你做了那么久，何不自己给她？” 　　躺椅上的人无知无觉地靠着，似乎是睡着了。 　　季怀思拧着眉头，走到菩提树下把她藏着的酒坛子取出来，“别装睡了，不然我把你酒砸了。” 　　季月“哎呀”一声，猛地睁大眼睛，站起身来夸张地绕着季怀思走了一圈：“我的好徒儿回来啦。” 　　而后掩耳不及迅雷之速地把酒坛子捞了回来，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为师有些头疼，哎呀，小季宝，快些扶我进屋休息罢。” 　　季怀思抱胸站在原地。 　　片刻后，她薄唇轻启：“柳夜很喜欢吃你做的桂花糕，也很爱喝你酿的酒。” 　　“师母，你总是这样，不想告诉我的时候便装睡。师母不想说的事我不会问，但是我要去做一件事情，可能许久都不会回来。” 　　“师娘，你没什么话同我说么？” 　　季月的身影有一瞬的僵硬，她抱着酒坛子，眉目低垂：“她娘也爱吃桂花糕，爱喝甜酒。” 　　她似乎是叹了一口气，眉眼中有盈盈暗暗的幽光：“怀思，并非我不愿告诉你。柳夜知晓的事情并不比你多，时机未到，你们还不能入局。” 　　季月说完这话，望向已经比她高挑的徒儿，眼中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至于你要做的事——” 　　“以蜉蝣之身，承人间苍凉，以水纹之剑，载天下悲苦。” 　　“这是水纹剑的剑道，你做得很好。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罢。” 　　———————— 　　骨鲠：忍一时越想越气！重拳出击！ 　　小剧场； 　　柳漾：“小孩，你快死了。” 　　念：沉默 　　柳漾：“要不要跟我回去，吃好喝好？” 　　念：无动于衷 　　柳漾：“不说话，那我走了哦？” 　　念：漠然抬头看了一眼。 　　柳漾：“……” 　　PS：沈肆下药与灵一做交易在48-49章，柳夜刺杀沈肆在（51章），她杀完沈肆后看到了男修，一路追杀，走到了灵一布下的阵法中，然后被灵一用风云阁玄松的师妹威胁（幻术），迟疑了一下就被关在了里面（52章） [128]第 128 章:先从沈放开始查。 　　有了灵脉被封而变成穷光蛋的经历后，柳夜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 　　灵石这种东西，早花早享受，否则哪天出了意外只能留下大把遗产。 　　于是她大手一挥，直接包下了飞舟的最顶层。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了避免隔墙有耳。 　　柳夜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光凭她一个人，想要追查清楚，不知道等到何年何月去了。 　　她看向萧枭，轻声道：“萧师妹，当日，你察觉到门派中有人前往人界，你误以为冲着灵脉去的，所以才跟着下了人界。” 　　萧枭颔首：“是。” 　　柳夜神色很冷：“那些人，应当是关押妖修的幕后黑手之一。” 　　“灵脉的具体位置，连你这个接受传承的人都不知晓，其她人如何得知。除了关押妖修一事之外，我实在想不通，谁会费心费力地往人界跑。” 　　哪怕萧枭已经有了准备，但当柳夜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让她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她张了张嘴，手指微紧，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在柳夜横空出世之前，萧枭是风云阁之中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她很清楚风云阁在修真界的地位。 　　柳漾再往上一辈的人物在仙魔之战之中，死的死伤的伤，到了如今，几乎不剩什么人了。 　　人才辈出的盛景已经陨落了。 　　剩下的小辈们，堪称群龙无首。 　　从五洲秘境之行就能看出，她们谁也不服谁。 　　漠焰宗与凌渊派为了“天下第二门派”的名号斗得死去活来，北震岭虽说是五大门派中的垫底，随着北震岭的出现，也有参与争夺“天下第二门派”的趋势。 　　虚怀谷没空参与纷争，但明显也不太瞧得起其它宗门的做派。 　　柳漾是全天下唯一一个跃龙门的修士，是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 　　也只有她有“振臂一呼天下应”的本事。 　　然而柳漾闭关不出，灵云峰所在的风云阁便成了群龙之首的“首”。 　　人们评判风云阁，往往标准奇高，但凡它有什么地方处理不当，便觉得天下第一门派的盛名之下其实不然。 　　倘若叫人知晓风云阁参与了“囚禁妖修”一事…… 　　萧枭闭了闭眼，竟然不敢再细想下去。 　　一旁的念静柏听闻柳夜此言，没什么反应，倒是阿豹险些蹦起三丈高。 　　她这些时日在耳濡目染之下，大概知晓了修真界的布局。 　　小虎姐和雪豹姐所在的族群名叫“风云阁”，小熊姊的是“漠焰宗”，至于梅花鹿是“虚怀谷”。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是风云阁的人抓了妖族？！ 　　阿豹竟然急得直接变成了兽形。 　　飞舟上猛得出现了一个小猎豹，体型与蓝星的大型犬差不多大。 　　一身金黄色皮毛上布满了黑色的斑点，双眼宛如两颗深邃的琥珀，在光线下显得神秘莫测。 　　阿豹的母亲将她养得很好。 　　哪怕她年纪小，体型小，也能依稀看出她作为顶级掠食者的潜力。 　　小猎豹体态矫健，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 　　见到柳夜望过来，阿豹那双棕色的竖瞳猛地扩张，琥珀色的光芒中夹杂着一丝慌乱与愤怒。 　　她的尾巴紧紧贴着身体，流露出不安。 　　在恐惧的驱使下，原本服帖在身体上的金黄色毛发微微竖起来—— 　　毛发炸开，让阿豹的身形显得更加庞大。 　　通常来说，兽类会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显得更加强壮威猛，以此来威慑敌人。 　　小猎豹张了张嘴，口吐人言，依旧是熟悉的稚嫩声线：“为什么你母族的人要这样！？” 　　很多妖修的族群，都有一个首领。 　　首领的意志代表了族群的意志，然而，首领并不能一意孤行。 　　倘若一个族群决定进攻，或是占领别的族群的领地这样的大事，必须要获得支持才行。 　　在阿豹看来，风云阁的做出了囚禁妖修之事，意味着风云阁中的大部分人都是支持此举的。 　　而她现下还要跟着小虎姐她们一起回风云阁去。 　　那不是自投罗网嘛！ 　　当然，这些时日的肉夹馍和肉丸子的情义做不得假—— 　　这也是阿豹没有逃跑的原因。 　　但是风云阁三个字如今在阿豹心里，已经变成了一个会把妖修生吞活剥的可怖势力。 　　沉重的气氛散了一些。 　　柳夜看到阿豹的反应，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回望萧枭，借此说了句玩笑话： 　　“萧师妹，瞧见了吧？此事事关重大，一旦泄露出去，全天下有七成的人都会是这个反应。” 　　柳夜一边说，还一边指了指没有自己腰高的小豹子。 　　嘲笑之意溢于言表。 　　阿豹的毛炸得更厉害了，肉眼看过去整个豹身几乎膨胀了两圈，“嗷呜”一声，后肢骤然直立起来，想扑上来用前肢扒拉柳夜。 　　柳夜双足微微往后退一寸，四两拨千斤地躲开了。 　　阿豹没能收住势，爪子狠狠地陷进了柔软的地毯中。 　　然后……被勾住指甲了。 　　飞舟顶层是最昂贵的，所用的物件自然也是顶顶好的。 　　地毯走线严密得很，阿豹扯了两下，硬是没把爪子抽出来，反而因为她的动作缠得更紧了。 　　急得阿豹大叫起来：“嗷！嗷！嗷！” 　　柳夜没有管她，接着说道：“萧师妹，此事牵扯太大，不可打草惊蛇，一定要小心。” 　　“既然皇帝从妖贩子处拿到了丹药，那便先从沈放开始查。” 　　有着阿豹的打岔，萧枭心中的那点慌乱也消失了。 　　萧枭在屋内踱步沉思，她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的名头并不是绣花得来的，此时脑子转得很快，一下子就想到了对策。 　　“的确，如果突兀地查下去定会惹人怀疑。而我用'怀疑有人想要侵占灵脉'之由搜查下去，就可以借此掩盖一二。” 　　“更何况，我与大师姐你明面上并不熟悉，沈放即使有所察觉，也根本查不到你头上，更查不到'妖修'身上。此番回去，我先行一步，你们晚几日再到，在门派中装作初次相见即可。” 　　柳夜总算体会到了和聪明人说话的快乐。 　　在外行走两月有余，要论心智计谋，莫烈昀是个不大靠谱的，基本和“聪明人”不沾边，虚灵子心性单纯，通常来说这样的人也不是擅长谋略的料子。 　　至于季怀思，心智多不多不知道，话倒是非常少。 　　而萧枭，十分聪明，而且很懂得分寸。 　　聪明人从来不多想那些自己不该知道的事，因为会很危险，她只需要尽职尽责地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萧枭没有过问柳夜为何会出现在人界，此时也没有询问柳夜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 　　更没有事无巨细地告诉柳夜，她到底要怎么查，她只说出了粗略的计划。 　　至于柳夜具体要如何配合，她也管不着了。 　　在真正的险境之中，少问，少听，才是生存之道。 　　这对双方都好。 　　柳夜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枭一眼：“放心，萧师妹，我不会叫你孤立无援的。” 　　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向来不必面面俱到。 　　不必柳夜提醒，在飞舟上的这几日，二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在即将西洲的上一个码头停靠处，柳夜与念静柏带着阿豹下了船。 　　萧枭推开木窗，自飞舟上居高临下地朝柳夜一行人望来一眼，两人无声地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柳夜收回目光，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阿豹的后脑勺： 　　“别垂头丧气的了，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因着不是所有的修士都达到辟谷的修为了，飞舟飞行途中会经过几个岛屿村落补充食水。 　　柳夜她们落脚的此处，就是一座岛屿。 　　岛屿面积不大，上边儿倒是相当热闹。 　　人群如织，码头处的集市热闹非凡，一旁还有打尖住店的竹楼，看上去倒是有几分雅致。 　　柳夜琢磨了一下：“我们在此处住两日再回去？” 　　念静柏沉默地跟在柳夜身旁，听见柳夜上扬的疑问语调，“嗯”了一声，表示支持。 　　柳夜瞥了阿豹一眼，发现小豹子仍然一副焉了吧唧的模样，她保证道：“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她顿了顿，话音一转：“你的小狼姐和小鹿姐忙着呢，根本顾不上你，你若是跟着她们，恐怕饭都吃不饱。至于小熊姐，她已经到了南洲了，坐飞舟过去至少也得十日的时间，时间太长了，我可以给你买飞舟的船票，但我不会送你过去的。” 　　阿豹仰头看了柳夜一眼，放弃挣扎：“好吧。” 　　小豹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见反抗无果，干脆也不去想了，她耸了耸鼻子深吸一口气，朝着肉香味最浓厚的地方走去。 　　“十个下品灵石。” 　　大娘把烤好的肉串递给阿豹，一边说着价格。 　　阿豹没钱，按捺住接过肉串的冲动，眼巴巴地朝身后望去一眼。 　　大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登时露出了几分惊喜，“哎哟”一声，连忙把手串往阿豹手里一塞，说道：“原来是恩人的朋友，赶紧收下吧。” 　　大娘用围裙上擦拭了两下手，朝柳夜二人迎了上去。 　　柳夜心下微疑，确认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刚想问288是谁，就见大娘满脸笑意地走到念静柏身前，冲她鞠了一躬。 　　“上次您走得急，没来得及同恩人说声道谢，我心里一直念叨着呢。” 　　说完，她看了看柳夜，露出一个恭敬的笑，“这位想必是恩人的朋友罢？同您一般气宇轩昂呢。” 　　柳夜心里有点儿好笑，心道这大娘还真会说话，一句话把两个人都夸了，谁也没落下。 　　她回给大娘一个和煦的笑，丝毫没有要替念静柏回答的意思。 　　念静柏应了一声，淡淡道：“这是我师姐。” 　　大娘没忘记，上次是三个人一起的，便问道：“上次同恩人一道来的那两位恩人呢？” 　　柳夜了然，在五洲秘境之前，念静柏与苍霓、宋施冉组成的三人小队应当做了不少置物堂的任务，被风云阁周围的村民记住也是正常的。 　　她冲师妹点了点头：“师妹，那我先带着阿豹别处看看。” 　　而后走过去将十个下品灵石放在大娘的摊铺上，领着阿豹去了别的摊位。 　　念静柏垂眸仔细看了看大娘。 　　她两鬓斑白，并不瘦，一双袖子挽起来，露出干粗活的手，掌心、手腕乃至手臂都有不少油污，许是做惯了生意，说话时身体会下意识地微微前倾，脸上挂着一个慈祥中带着讨好的笑容，仔细看去，眼眸中隐隐有几分担忧。 　　念静柏突然有了想说话的冲动。 　　她说了十七年间最长的一段话：“不必叫我恩人，我姓念，叫我念修士即可。前几次与我一同前来的是门派中的师妹，她们在门派中，我与我师姐在中洲有事，耽搁了几日，所以晚到了，今日才回西洲。” 　　大娘点点头，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听说你们小仙人呐，常年在外面历练，和那些畜生打打杀杀的，一有不小心就没命了，我还以为……大家都没事就太好了。” 　　“我家里边儿自己做了些酱肉和泡菜，您带回去和师姐妹一起吃可好？” 　　说罢，大娘紧张地在围裙上搓了搓手，怕念静柏忙，赶忙又补了一句：“我家就在附近，不会耽误您做正事儿的。” 　　念静柏眉梢上终年不化的冰霜柔软了几分，她伸手将大娘前倾的身子扶起来： 　　“我们不着急走，大娘先去看摊子吧。” 　　大娘“诶”了一声，喜气洋洋地转过身去。 　　柳夜领着阿豹，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勾了勾唇角。 　　———————— 　　谁还记得柳夜欠虚灵子钱还没还 [129]第 129 章:回家。 　　念静柏目送大娘回到摊位，骤然回首，与远处站着的一大一小对上眼。 　　阿豹双手拿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肉串、煎饼、臭豆腐、糖葫芦，吃得嘴巴周围一圈儿都是油。 　　瞧见雪豹姐看过来，高兴地冲她挥了挥手。 　　却不料，一不小心把手中的肉串甩了出去。 　　只见阿豹双足原地一蹬，一个飞身出去，身体几乎快成一道残影，眨眼间就用嘴接住了肉串。 　　柳夜则冲念静柏竖了一个大拇指，遥遥冲她做了一个口型：“厉害。” 　　念静柏再一次笑了起来。 　　两日后，柳夜一行人拿着烤肉串大娘给的酱肉和泡菜，打算出发回风云阁。 　　经过码头时，发现飞舟上的甲板上满满当当全是人。 　　只见飞舟甫一降落，上边儿乌泱泱地涌下来一大群人，柳夜皱了皱眉，拦了个人问道：“这位道友，初次来西洲？” 　　这个岛屿面积不大，衣食住行的条件相当有限。 　　小岛上人员构成很简单——岛屿原住民、待不久的外来客，以及做任务的风云阁门徒。 　　此处距离西洲码头处还有一段不近不远的路程，严格来说，这座岛屿甚至不在西洲的管辖范围之内。 　　故而，此处连防御大阵都没有。 　　好在岛屿四面皆被河流包裹，因其地势，少有妖兽入侵。 　　不过，这也就意味着，一般人想要离开这座岛，要么得有足够的修为和了得的轻功，要么就只能乖乖乘坐飞舟。 　　飞舟的价格说贵不贵，但铁定称不上不便宜。 　　对普通人而言，一张飞舟船票可能就是十日的生活费用了。 　　总而言之，此处于凡人而言有诸多不便，对修士而言又太过简陋，既不好玩儿也不利于修行。 　　除却做任务的徒子，几乎没人会来这儿。 　　柳夜她们前两日到岛屿时，下飞舟的仅她们三人。 　　怎的今日如此拥挤？ 　　那人有些警觉，瞥了柳夜一眼，发现她身旁的人抱着酱肉和泡菜，警惕心才降了些，应道：“是啊。敢问道友，此处可有打尖住店之地？” 　　柳夜心头的疑惑更上一层，连此处有没有客栈都不知道就下飞舟了？ 　　她指了指身后的竹楼，又问道：“道友来西洲游玩么？怎的选了这处地方？” 　　一边说，一边把一小盒酱肉放在路人手中，“这是村民自己做的，味道颇是正宗，道友初来乍到，不若先尝尝。” 　　路人想了想，接过：“嗐，不必如此客气。” 　　到底拿人手短，她抱着酱肉，靠近柳夜压低了声音，小声地说道：“我是中洲来的。” 　　说到后半句时，口齿特意带上几分模糊：“中洲……乱了。” 　　柳夜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岛屿人少，面积小，简陋且不便的同时意味着此处是一个无人管辖之地—— 　　正如中洲城外有守卫把守，西洲的码头处也有守卫，初次前来西洲之人皆要记录在案。这些人停留在小岛上，极有可能是不想被西洲的守卫察觉。 　　柳夜神色一凝：“此话怎讲？” 　　那人摆摆手，讪讪一笑：“我这人没什么优点，是贪生怕死之辈，听见风吹草动便害怕极了，道友别见怪。我说给道友听，道友可别笑话我胆子笑。” 　　柳夜听了这句话，神情却没放松下来。 　　倘若面前这位修士真是贪生怕死之徒，说话做事反而不会这般敞亮。 　　她是想借着“风吹草动”之意向柳夜吐露真相，同时也意味着，她接下来说的话是相当骇人听闻的。 　　柳夜眉眼弯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怎么会，道友多虑了。你只管说，我洗耳恭听。” 　　“前些时日，我走街串巷时听说中洲不日便要遇到妖兽袭城，也不知打哪传出来的，起初我没信。后来中洲城外的传送阵都坏了，据说是被兽潮破坏的。” 　　柳夜若有所思，接过话头：“然后你就跑了？” 　　谁知那人摇了摇头，否认了柳夜的猜测：“非也非也，这句话我起先也没信。去人界的传送阵本来就不稳定，坏是常有的事。” 　　“让我起疑心的不是传送阵，是中洲的处理态度。按理说，只要照往常一样将传送阵修复就成了，但她们偏偏把消息压了下去。她们太急切了，前一日刚听到的消息，第二日就没影了，倒像是真有此事发生似的。” 　　柳夜摩挲着下巴，问道：“那道友怎的想到要来西洲？西洲妖兽可不少。” 　　那人嘿嘿一笑：“这背靠风云阁嘛，天下第一门派，多好。” 　　柳夜心里原本就压着事，陡然又被这大山似的期待一压，险些没维持住表情。 　　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些人，都是中洲来的？中洲的人都往西洲来了么？” 　　“中洲可不止这么点儿人跑了，还有胆子大的去了妖界呢。” 　　柳夜长眉一挑，这下是真的有些吃惊了： 　　“此话又怎讲？既然逃离中洲，何不去个安稳些的地方？” 　　“这个嘛，众说纷纭。有言道，妖界是唯一一个没有兽潮的地方，也不知真假，不过总归会有人去试试运气的。” 　　修士逃去妖界？倒是新奇。 　　光是从路人的这几句话中便能窥见修真界的几分形势。 　　“中洲可不止这么点儿人跑了” 　　——意味着从中洲逃跑之人数量众多。 　　柳夜粗略地扫了一眼，从飞舟上下船之人，上至鬓发花白的大娘大婶，下至牙牙学语的幼童，一看就是不通灵气的凡人。 　　修士暂且不提，想要这些普通人举家搬迁，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想来，中洲的传闻根本不是路人口中“据说，听说”的程度，必定是已经闹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了。 　　当真是风雨欲来。 　　柳夜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气，向她道谢一声：“这位道友，多谢你。我叫柳夜，有什么事可以来风云阁寻我。” 　　说罢，原地掐了一个御剑诀，带着阿豹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白竹上，而后一行人化作两道虹光，一前一后，一碧一蓝，往风云阁疾掠而去。 　　徒留那名道友在原地喃喃自语：“柳夜……？好生耳熟的名字。” 　　* 　　傅爻远远地就看见了逐渐逼近的两道光芒，高声喊道：“大师姐回来啦！！！” 　　一碧一蓝的虹光减缓了速度，自苍空之上平缓地降了下来。 　　傅爻兴冲冲地跑下石阶，直奔到风云阁山脚下，一双小短腿几乎快迈成了残影，蹦蹦跳跳地朝柳夜扑过去： 　　“大师姐，我好想你呀！” 　　风云阁阁内有大阵，进入风云阁山脚后，任何人不得再御剑飞行，只能运起轻功或是走路上山。 　　柳夜从白竹上纵身一跃，恰好把飞起来的傅爻接个满怀，将小孩抱在怀里掂了掂。 　　目光如尺，上下衡量一圈：“傅师妹，你没长高？” 　　傅爻趴在柳夜肩头，闻言捂住了耳朵，摇头如波浪：“不听不听不听！” 　　再一睁眼，发现了跟在柳夜背后的阿豹，警觉道：“你是谁？” 　　柳夜空出一只手，先将横在半空中的白竹唤回了剑鞘，才回答道：“我从中洲带回来的小朋友，你们，唔——” 　　她想了想，顺手拍了拍傅爻的背，继续说道：“你们年纪应当相仿，正好能做个玩伴。” 　　此话一出，两个小孩眼神中都有些不情愿。 　　傅爻内心有些愤愤，原来大师姐在外面不回她消息就是在带这个小孩玩么！ 　　哼！夺走大师姐的讨厌鬼！她才不要和她做朋友呢！ 　　一向单纯的阿豹表情难得有些复杂。 　　她看着被柳夜一只手轻松抱在怀里的傅爻，有些出神，心想：“风云阁的幼崽居然这么矮小？这也太弱了吧，根本不配做我阿豹的朋友！” 　　两个人都没有应柳夜这句“玩伴”之语。 　　然而，柳夜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抬眸望向生活了十七载的风云阁，短短几个月的时日，竟然生出了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四个月前，柳夜带着风云阁的人前往五洲秘境，当时她与念静柏尚未交心，与风云阁的门徒更谈不上什么深厚的感情。 　　然而，四个月后，通往风云阁的石阶上站满了人。 　　托傅爻的福，柳夜回门派的消息几乎是人尽皆知。 　　参加过五洲秘境的徒子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任务，特意来山脚处迎接大师姐。 　　她们站在石阶上，眼神中闪烁着喜悦，有的人冲柳夜挥着手，有的人跳的老高，企图吸引柳夜的注意，还有人只是站着，唯一相同的是，她们双唇翕动，齐齐喊了声：“大师姐！” 　　这声大师姐喊的心服口服。 　　无论是再心高气傲，质疑柳夜实力之人，经历过五洲秘境后，也不得不承认，柳夜的确当得起，也配得起这声“大师姐”。 　　于五洲秘境中，柳夜带领她们击杀秘兽，每当危机来临，她总是第一个挺身而出。 　　无论是在试炼中面对四大门派的围攻，还是以十二金丹力压山河，夺得魁首，她挺拔如松的身影好似定海神针，让风云阁上下无不为之动容。 　　柳夜两个字，于年轻一辈的门徒而言，已是当之无愧的群龙之首。 　　再无任何谣言可以撼动她的地位。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山脚下的榕树下，以玄松与萧煜为首的体修奋地跳跃起来，她们可没忘记大师姐在秘境中的许诺：“太好了是大师姐，我们有救了！” 　　“好耶！不用再忧愁没钱买灵药了！” 　　剑修们“呛”的一声拔剑出鞘，剑刃嗡鸣之声笼罩在晨雾中，破有肃杀之感。 　　她们一手持剑，将剑尖竖在额前，另一只拿着剑鞘，剑鞘抵着地面，而后整个人微微躬身，朝柳夜行下一礼。 　　此乃剑修之间表达肯定与赞赏的举动—— 　　剑刃指天，剑鞘抵地，意思是天地为证，吾为愿为你拔剑。 　　符修们洒出的一大片黄色符纸漂浮在空中，而后被灵气催动，金木水火土五行符箓在半空中炸开，宛若灿烂的烟花。 　　突然，一阵乐曲响起，悦耳欢快的音律穿透了喧嚣…… 　　是以苍霓为首的音修。 　　甚至来了不少道童。 　　年幼的她们在一众人高马大的师姐中间显得尤为袖珍，她们盯着柳夜笑得眯起了眼，发出“咯咯咯”的稚嫩笑声，给场面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少年一道道或激昂，或冷静，又或是喜悦的音色汇聚成一道，唤醒了沉寂在柳夜心中的情绪。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可以托付生死的徒子。 　　直到这一刻，柳夜才对“久违归乡”这个词有了实感。 　　回家了。 　　———————— 　　萧煜是最开始挑战柳夜的那个体修~（21章） 　　另，柳夜在秘境中答应玄松做成事情后，就包下体修们五年内的药水（36章） [130]第 130 章 5000营养液加更:“猫前辈” 　　回到灵云峰后，第一件事就是泡澡。 　　柳夜懒洋洋地靠在汤池边，足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水，暗想，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话还真没说错。 　　热汤上方的白雾逐渐飘散出来，在空中缓缓舞动，时而散开，时而聚集，犹如一片片轻盈的云朵。 　　柳夜伸出手握了握，白雾自指尖轻轻滑过，未留下半点痕迹。 　　她闭了闭眼，将自己沉到了池底。 　　水中，一切光晕和声响都隔了一层纱，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让心事重重之人得以理清思绪。 　　柳夜在人界之战中，失血过多，神智不大清楚，许多事情当时没能想清楚。 　　这会看着288在脑海里播放的画面，倒是发现了许多不同寻常的地方。 　　霍不群不愧是杀伐剑剑主，想要杀谁，身上的杀意是止不住的。 　　但她实在不是一个善于掩藏自己心事之人—— 　　如此说来，这样叱咤风云之人竟然会被揪住软肋一事，勉强也说得过去了。 　　柳夜在脑海中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了霍不群像扁担一样架着她与季怀思的那一幕。 　　她一帧一帧地放大。 　　霍不群在听到“柳漾”两个字时，眉梢不自觉地动了动，眼尾有一个极不容易察觉地弧度，略微向上翘起，能从中看到一个十分吝啬的笑意。 　　霍不群对柳漾的熟悉与亲近不似作伪，听到“季怀思”三个字时，眼眸中流露出的关切亦是如有实质。 　　依照霍不群直来直去的刚硬性子，这不可能是她演出来的。 　　那么三剑陨落，便不可能是因为她们情谊破裂而引起的。 　　既然如此，风云剑与水纹剑，为何会对杀伐剑的遭遇视而不见？ 　　哪怕她们抽不开身，无法亲自下人界将霍不群救走，但以这两位的修为与实力，在修真界中照拂霍不群的师妹一二，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可她们没有。 　　她不觉得柳漾与水纹剑剑主是这样见死不救之人，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门道。 　　柳夜“噗”的一声从汤池中冒出头来，深深呼了一口气，黑发海草似的贴在脸颊上，凉意瞬间包裹了她的肌肤，所有未能理清的头绪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一条线串在了一起。 　　柳夜从浴池中起身，风属性的灵气顿时将黑发吹干了。 　　她换上短打，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心里反反复复想着一个大胆的念头—— 　　这个念头越来越明晰，越来越惊人，到了后来，柳夜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她推翻了方才的想法。 　　霍不群或许真的被揪住了软肋，被妖贩子威胁，但不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因此落到如此凄凉的境地。 　　除非——她是自愿的。 　　她自愿潜伏在人界，替幕后黑手做脏活，所谓的“师妹”或许只是让幕后黑手放下戒心的手段。 　　试想，曾经的天下名剑，脱下一身荣光，情愿做邪崇手中的利刃，幕后黑手的第一反应必定是警惕。 　　可若是其自认拿捏住了霍不群的软肋，便会放下防备。 　　柳夜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至于柳漾，柳夜心心念念近十年的疑问——“我娘到底在不在闭死关？” 　　终于有了答案。 　　柳漾不仅没有闭死关，甚至还在暗处关注着柳夜的一举一动，在危机关头救了她一把。 　　结合霍不群的态度来看，柳漾与水纹剑大概率也参与了布局。 　　就是暂且不知为何，柳漾要以“闭关”的借口隐匿不出，而水纹剑自二十年前退隐江湖，后人只有从季怀思手中，才能窥见几分水纹剑的神韵。 　　当然，如今能够得到这样的结果，柳夜已经很满意了。 　　柳夜的求知欲并不止步于此，但她不傻，她懂得克制自己的欲望。 　　霍不群作为名震四海的三剑之一，连她都不惜舍生取义，以身入局，背后的真相究竟是如何骇人听闻？ 　　柳漾不提，霍不群不提，灵云峰与沧澜峰的长辈们不提，只有可能是一个原因—— 　　她们图谋甚大。 　　以柳夜如今的修为和实力，知晓一些不该知晓的东西，对她有害无益，反而很有可能会破坏母辈们一直以来的谋划与布局。 　　想到这，柳夜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 　　盘踞在心间的疑虑终于消散，心中的大石总算是轻了一大半。 　　她大步走到院落之中。 　　四月的时日未有归家，素眠把她的院落打理得很好，压根瞧不出一丁点儿异样，一切就与她刚离开时差不多。 　　只不过柳夜离开风云阁之时是初春，此时已经到了初夏。 　　清风拂面，不急不缓，带着一点点初夏特有的温热，又夹杂着山林间飘来的淡淡草木香，一点一点抚平了柳夜心间的褶皱。 　　每一步都踏在了光与影的交错之中。 　　院落后方的竹林更加茂密，几乎形成了一道道翠绿的屏障，阳光只能透过缝隙往庭院中洒下几点斑驳的光影。 　　柳夜走到樱花树下。 　　五洲秘境前，她与念静柏，傅爻以及桂芝等人在树下吃饭的场景恍如昨日。 　　而此时，举目望去，樱花树上尽是浓密的绿叶，依稀可见几滴晶莹剔透的露珠挂在绿叶尖端。 　　柳夜刚想伸手拨弄两下，突然，身后传来一身猫叫。 　　是那只三花。 　　三花遥遥地站在竹林后阴翳下，静静地凝视着柳夜。 　　十七年来，柳夜第一次将三花猫的外形看清楚，以前柳夜一旦想要靠近，三花就会逃得远远的。 　　仔细看看，三花猫白橘交织的毛发中夹杂了几抹黑色，像印在身上的花纹，三种颜色分布不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橘色的毛发像盛开的花朵，黑色像随意泼洒上去的墨迹。 　　实在算不上规整的长相，看起来倒是相当不羁。 　　柳夜笑了起来。 　　自从想清楚疑团后，曾经被她忽视的种种细节悉数明了。 　　柳夜朝三花猫望去，这次没有叫“咪咪”，或是发出“嘬嘬嘬”的声响。 　　她看向三花的眼神实在不像是在看一只猫，柳夜蹲下身，的顿了顿，试探道：“猫前辈。” 　　三花闻言，又“喵”了一声，眼神灵动。 　　好半晌，三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踩着高傲的步子，身上三种花色的纹路好像活了过来。 　　三花慢吞吞地走到柳夜足边，低下尊贵的头颅用鼻子嗅了嗅她的气息。 　　柳夜垂下手，并未直接抚摸上去，而是放在身前，与三花隔着一段距离。 　　三花扬起圆润的脑袋，与柳夜对视。 　　深棕色的竖瞳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光芒，良久，三花胡子抖动两下，败下阵来，一边“喵喵喵”一边往柳夜的掌心蹭了过来。 　　听起来实在不像什么好话。 　　然而柳夜不在意这个，白蹭了十几年猫饭，终于还是让她撸到了猫猫！终于！ 　　她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三花的头，后者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呼噜声。 　　“猫前辈，我要去找大长老，你要一起去吗？” 　　三花被柳夜伺候得很舒服，整个猫横卧在院子里。 　　圆嘟嘟的身子完全舒展开来，四肢软绵绵地向外摊开，头微微侧向一边，琥珀色的眼眸半眯成两条细缝，流露出一种懒散的惬意。 　　闻言，三花并没有说话，只是用尾巴轻轻拍了下地面。 　　柳夜琢磨了一下猫前辈的意思，“那我自己去？” 　　这次三花喵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爪子，阳光打在身上，给三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依稀能看见几根随风飘落的绒毛。 　　柳夜伸手抓了一把，稀奇道：“猫前辈也会掉毛？” 　　不出所料，三花一改慵懒的姿态，骤然自地面上弹射而起，全身的毛发炸开，在光线下看起来像一个发光的毛团，冲柳夜“哈”一声，跑开了。 　　弹幕乐呵呵的。 　　【好萌呀，叫“猫前辈”就给摸了。】 　　【这位三花猫大侠是什么来头？】 　　【柳漾的人脉吧，好吧我乱猜的】 　　【夜子也没放过三花……小猫掉毛怎么了！不许说小猫！】 　　【而且柳夜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这样戏弄猫猫真的好吗？好的。】 　　【小夜坏！三花好！】 　　其实不然，与弹幕所说不同，柳夜不是故意要戏弄三花的。 　　自柳漾消失后，素眠素回与况慈，从未在柳夜面前提起过她娘，现在想来，应当与霍不群相同，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或者说是时机未到。 　　这几个人名，随便往外界一丢，能将整个修真界砸出几个天大的坑来，连这样强悍的人都不得不慎重对待的局势，柳夜不敢掉以轻心。 　　她得知道，哪些事情是可以在明面上显露的，哪些事情又是必须要烂在心底的。 　　如果三花是柳漾派来的，那应当也代表着柳漾的态度。 　　三花猫拒绝了与柳夜一道去见素眠。 　　柳夜起身，拍了拍挂在衣衫上的几根猫毛，心下有了几分成算。 　　她拿上杀伐剑，足尖轻点，身形轻盈地落在隔壁院落门前，修长的手往门环上一搭，叩响院门，“师妹，一道上山吗？” 　　很快，门内传来脚步声，念静柏推开院门：“好。” 　　两人并肩穿过那条青石板铺就的小道，踏上山阶，飞身上了灵云峰峰顶。 　　* 　　风云阁中的另一旁，萧枭将近两年的事情汇总起来，为何去了人界，为何又许久未归，以及在人界的遭遇与见闻。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将来龙去脉说清楚了。 　　妙音凝神片刻，很快就做出了决断，“召集峰中所有长老。” 　　———————— 　　猫好人坏 　　[猫头]lzk居然也有加更的一天 lzk好！ [131]第 131 章:素眠的眼神黯了下去。 　　说是召集，其实到场的长老不超过五个数。 　　铁松峰多是头脑简单的体修，此事牵扯甚大，妙音只叫了铁松峰峰主与其心腹长老。 　　妙音起身，微微向走进门的高大壮硕的修士拱手一礼：“峰主。” 　　铁松峰峰主，铁广权——乃是修为登梯的体修，也是玄松与萧煜的师母，身高六尺有余，宽阔的双肩仿佛能扛起山峦的重量，宽大衣衫下隐隐可见肌肉轮廓。 　　铁广权生的人高马大，长得也有点儿凶。 　　浓眉如剑，眼神深邃，脸部线条棱角分明，不笑的时候，五官仿佛是在岩石凿出的几道刻痕一样凌厉。 　　人其实十分和善。 　　她笑得眯起了眼，双手往下一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十分轻柔地拍了拍萧枭的头：“萧枭儿，结成元婴了？厉害厉害！” 　　萧枭在外做任务时，常常是年长的引路者的角色，骤然被当成小孩夸奖，有些不好意思，特别是想到自己一时大意马虎，竟然被凡人关押了起来，更觉得自己配不上峰主这声称赞。 　　连忙摆了摆手：“不敢不敢，比起'厉害'，还差得远。” 　　谁料，她这话一出，原先沉默不言的几个长老们登时被逗乐了。 　　“哈哈哈！” 　　“哎哟，这是咋的了？” 　　“贤侄能说出这句话，不论什么事儿都是不虚此行的。” 　　萧枭长了一双相当清澈的眸子，眼尾略微一弯，就显得极为柔和，任何人看她的第一眼，都会觉得她很好亲近。 　　实际上萧枭同她的名字一样，是非常桀骜不驯之人。 　　铁松峰的师长们将她的傲气看在眼里。 　　有心想搓一搓她的锐气，奈何一直寻不到机会，这下好了，没想到小姑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退一步海阔天空了。 　　铁广权闻言，坚硬的脸庞上也流露了几分惊讶，大笑起来：“看来萧枭儿这段时间过得不好呐。” 　　铁广权不愧是能成为上一峰之主的体修，只一眼就看出了箫枭在纠结什么，出言开解道： 　　“你们年轻人呐，总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摔了一跤像是什么天大的事似的。其实这都不碍事的。” 　　一旁的长老们登时附和起来，哄笑成一团，说着：“盼天盼月，孩子终于长大了。” 　　妙音轻咳一声，斜了过去一个眼刀，体修们瞬间噤声。 　　“今日找你们前来，是有一件要事同你们商量……” 　　妙音心细如发，将囚禁妖修一事暂且隐瞒了下来，又添上了几缕细节。 　　她绘声绘色道：“萧枭发现门派中有人觊觎我们的灵脉，一路追查下去……发现幕后之人与人界的皇帝有交易，用'长生不老'的丹药利诱皇帝留心人界的异样。”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原先我想着想，不过就是丹药么，铁松峰也不是没有，我们拿着丹药再与皇帝做交易即可……但谁也不知那人与皇帝究竟说了些什么，更何况，论熟悉，如论如何我们也比不过人族皇帝。” 　　“我想了想，还是斩草除根吧。” 　　看似句句没提沈放，实则句句都在提沈放。 　　妙音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其中只有几句话是真的。 　　撒谎的最高境界就是真假搀着说。 　　来龙去脉被妙音拆开再组合，层层改编，最终说出来的话就与真相相差十万八千里了。 　　再加之妙音演技十分卓绝，说到最后，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声线中隐隐能听出盛怒。 　　萧枭靠在椅背上，不动神色地观察着诸位长老凝重的神情，不由心生感慨，觉着师母哄骗体修比卖两斤肉夹馍还容易。 　　其中一个长老迟疑着开口：“若真如此……只能彻底撕破脸了。” 　　谁都听懂了她这句话中的未尽之语。 　　在沈放一脉与灵云峰斗……准确地说，是沈放单方面地攀咬灵云峰时，其余几峰选择了作壁上观。 　　风云阁统共有七座峰。 　　除却与灵云峰交好的沧澜峰，还剩五峰，沈放拉拢了其它三峰，独剩一个铁松峰并未站队。 　　灵云峰一脉，素回一年中有近十月的时日都在门派之外，大长老素眠与三长老况慈一个主武，一个主文，有大半的精力都耗在了琐事上。 　　两个人一睁眼，便有无数大小事端扑面而来。 　　等着况慈拿主意的道童从沧澜峰的殿内排到庭院中，兽潮愈发频繁，每日都有不少村落的防御大阵需要修复…… 　　风云阁的庶务、山脚下百姓的性命就像高山一样沉沉地压在身上，挣不开，甩不掉。 　　真是应了那句话，这个世道上，看不惯别人受苦的人往往就会受苦。 　　她们实在是没时间，也没心思去管这劳什子的门派势力之争。 　　再加上沈放掌管药峰，峰下尽是丹修门生，药峰中产出的丹药能赚许多钱，几乎占了风云阁收入的一半。 　　若是与沈放一脉关系不错，也能分到一杯羹。 　　哪怕铁松峰一直未有站队，仅仅是因为“不偏向灵云峰”的中立态度，私底下都受到了不少好处。 　　铁松峰一向是来者不拒——白给的钱，不拿是傻子！ 　　可是，倘若现在与沈放撕破脸，意味着她们将来会少一大笔钱。 　　听闻这话，另一个长老思索道：“一定要撕破脸么？咱们难道不能偷偷查？” 　　在座的长老分成了两派。 　　首先，灵脉是必须要保的，大家对此毫无异议。 　　只是如何要揪出幕后之人一事，大伙众说纷纭。 　　保守派倾向于先按兵不动，最好是找到确切的证件后再与药峰撕破脸皮。 　　铁松峰实在算不上家底丰厚，许是因为每一代的体修都是穷光蛋，祖上也没传下来什么值钱的物件。 　　体修打起架来也不如刀修剑修那么潇洒，后者还能接点儿卖艺的活儿，她们是真穷。 　　而修士每一次的修为晋升所消耗的种种天材地宝都是不小的钱财。 　　单单是萧枭结成元婴所消耗的药材，就价值上万个上品灵石，修为越是往上，耗费的灵石就越多。 　　毫不夸张地说，倘若铁松峰再多出几个萧枭这样的绝世天才，铁松峰绝对会破产的。 　　而萧枭手中没有确切的证据。 　　正如妙音所言，丹药这个东西，修真界人人都有。 　　光凭“丹药”并不能直接给沈放定罪，倘若幕后之人不是沈放，那她们铁松峰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白白失去一大笔钱财。 　　余下的几位长老，则是想要借此机会和药峰撇清关系，向灵云峰表明态度。 　　直来直去的体修们，对于沈放的所作所为，早看不顺眼了。 　　但在五洲秘境之前，灵云峰中的两位首席亲传在门徒中声望不高，柳夜更是一直藏锋不显，在门派之争中显得十分弱势。 　　铁松峰不可能赌上一切，去帮助看起来必输的灵云峰。 　　铁松峰迫于局势，只能保持中立，静观其变。 　　然而五洲秘境中，柳夜与念静柏的实力有目共睹，她们铁松峰不若就趁此机会与灵云峰交好得了。 　　两边都有道理，一时间僵持不下。 　　良久，铁广权望向萧枭：“萧枭，你怎么看？” 　　语气很认真，不是方才长辈对小辈的调笑。 　　萧枭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铁广权竟然当着这么多前辈的面，甚至直接越过了她师母，询问她一个小辈的意见。 　　铁广权双肘撑在桌上，支着下巴，紧绷起来的手臂肌肉如同参天古树的枝干般虬结有力，浓眉之下深邃的眼眸透露出点点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萧枭，这是你在秘境中拼命夺取的传承，也是你发现的疑点，你有决定的权利。” 　　诸位长老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宽大衣袍下的拳头不自觉地紧握了起来，她抿抿唇，一字一句道：“我选后一种。” 　　铁广权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一锤定音道：“那就将此事闹大些。” 　　* 　　灵云峰头，离苍天好像都更近一分，天光穿透了薄烟似的云雾，往山巅投下几点斑驳。 　　柳夜与念静柏走进素眠的院落时，她正在处理大大小小的事宜。 　　不少中洲的人涌进了西洲，中洲不安稳的事儿根本瞒不住，搞得天底下人心惶惶，再加上近期兽潮愈发频繁，西洲的百姓本就因此心下不安，这下更是焦灼。 　　许多百姓，想要心目中无所不能的风云阁给个说法，给她们一点儿安全感…… 　　素眠见了两人，屏退客卿长老：“待会再说。” 　　客卿长老退下时，恭恭敬敬地朝柳夜与念静柏行了一礼，唤道：“大师姐，二师姐。” 　　二人冲她颔了颔首。 　　等她走远了，柳夜收回目光奇道：“这位客卿长老没见过，新来的？怎么还叫我们师姐？” 　　素眠斜了柳夜一眼，对她的不务正业有些无言，照常用剑尖戳了戳她腰腹，无奈解释道： 　　“我早课上讲过的。门派中的徒子，若是实力高强，便能留下来做客卿长老，有的入峰，有的则留在置物堂这种地方做事。” 　　柳夜恍然大悟，想了想自己要做的一大堆事，说道：“我们这缺人，引过来呗。” 　　瞧见柳夜难得对这种事情有兴趣，素眠有些惊讶：“可。你怎的突然对此事上了心？” 　　灵云峰没有客卿长老，峰上统共才六个人，她们来了也是闲着。 　　客卿长老一事便一直搁置了。 　　柳夜大手一挥：“全部招进来，我有事让她们帮忙。” 　　她挥手的动作有些大，露出了半个后背，素眠这才看到柳夜背后与白竹排排坐的杀伐剑。 　　素眠的眼神黯了下去。 　　———————— 　　风云阁有八个长老，里面的七座峰峰里边还有小一级的长老就跟总公司和分公司的经理差不多。 　　ps：六尺=2m [132]第 132 章:【小夜，许久未见，甚至想念】 　　除非剑碎，一个剑修，一生只有一柄剑。 　　“爱剑如命”四个字于剑修而言不是比喻，手中剑于她们，是无坚不摧的武器与盔甲，更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常常有人戏称，剑修有两副身家性命。 　　而士兵，是无法在自己的战场上逃脱的。 　　当她舍弃武器与盔甲之时，意味着她再也不会用到它们。 　　霍不群把杀伐剑给了柳夜——将二分之一的性命托付予她，剩下的那一副身家性命…… 　　素眠眼神落在杀伐剑剑柄上，什么都没说，她腰背后的佩剑却突然不受控制地嗡鸣起来，素眠像是吓了一跳，垂手死死地握住了剑柄。 　　她浑身突然泛起说不出的悲沉，像是一尊半面凉薄，半面悲痛的冰冷雕像。 　　好半晌，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新的剑，哪来的？” 　　柳夜“喔”了一声，大喇喇地转过身去，背后的两柄剑彻底露在素眠眼前，随口胡言道：“路上捡的。” 　　饶是做好了准备，亲眼瞧见这一幕的时候，素眠的瞳孔突然一缩—— 　　当年，这两柄剑也是这般并排着闯荡江湖的。 　　无人知晓，柳夜不是白竹的第一任主人。 　　当然，在此之前，“白竹”也并不叫“白竹”。它有另一个名字，叫作“念慈”，曾是况慈佩剑。 　　在柳夜周月宴选了小木剑后，况慈熔了挂在殿堂里的念慈，扬名天下的水纹剑就这么变回了一滩陨铁。 　　陨铁有一个特性，可以依据持剑者的变化成为不一样的形态与颜色，然而谁也没想到，柳夜触摸到陨铁后，它会变成一把百斤重的剑。 　　从来没有人用过这般宽大的剑。 　　小小的柳夜还没剑身的一半高，偏偏白竹犟得很，根本不管柳夜拿不拿得动，只要柳夜将它丢在一边，它就会震颤不止。 　　除非有况慈陪着它。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柳夜用小木剑练剑的时候，况慈都得一直在旁边陪着，那把一人高的凶器便乖乖地躺在况慈脚边，看起来十分温顺。 　　哪怕她们每个人在布局之时便对自己的命运早有准备，但亲眼见到这样荒凉仓促的结局时，还是忍不住有些失神。 　　山峦中，风声起伏，交错的命线在这一刻蜿蜒成生生不息的水纹，素眠眼角生疼，裂缝中摇曳的回忆几乎要决堤，越过山河，敲击着颈侧脉络。 　　同脉搏一道，一下又一下，震得她几近窒息。 　　“大姨？” 　　柳夜的声音打断了素眠的恍惚。 　　素眠收回视线，问道：“你可知此乃故人之剑？” 　　素眠的神色，仍然是寻常那副严肃，不苟言笑的模样，根本看不出丝毫悲痛，唯有扣在剑柄上的手能窥见几分端倪…… 　　因着用力而攥得通红的右手仍然死死地握住剑柄。 　　见素眠主动提起“故人”，柳夜才放下心来，明白了霍不群的事是可以在明面上说出来的。 　　她敛了神色，隐去了柳漾的部分，一五一十地从五洲秘境开始讲起。 　　离家这么久，柳夜几乎要忘了有人撑腰是什么感觉了，一路的惊慌与险情，被人陷害中计，昏迷的师妹，灵脉受伤，孤单死去的杀伐剑，还有牵扯甚大的囚禁妖修一事…… 　　这些难以一言概之的事平时都被她深深压在心底，哪怕是对友人也没有一丝半毫吐露的意思—— 　　因为她们同她一样，尚且力不从心，告诉她们实在没什么用。 　　直到此刻，难以言喻的委屈通通爆发了出来。 　　事情复杂，线索和疑团很多，柳夜话音落下时，竟已到了傍晚时分。 　　山峦中的朝阳不知所踪，山巅的光线有些灰暗，零星的几缕月光打在柳夜身上时，照得她眼圈居然有点儿红。 　　门派中出了叛徒，不仅胆敢与凌渊派一道陷害首席亲传，还敢囚禁妖修，这两件事不可谓不大。 　　特别是后一件，稍有不慎，风云阁便会落入万劫不复，数不尽的猜忌，诟病，恶意，将尽数朝风云阁倾覆，诛于死地。 　　先有风云剑，再有风云阁。 　　风云阁凝结着母辈们的心血。 　　灵云峰后山的墓冢中埋着数不清的尸骨，哪怕风云阁一代传一代，早已不是母辈手中那般简单纯粹，素眠也不会让风云阁毁在自己手上，更不会让母辈的荣光毁在宵小手中。 　　素眠心中诸多情绪几乎是止不住地冒了上来，恨不得立刻将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但她压住了杀气和怒意，眼神落在跟前的两个徒儿身上。 　　素眠座下没有亲传，柳夜与念静柏就是她的徒儿。 　　哪怕她们并不唤她“师母”。 　　百年前的妖界和修真界对小辈的教导非常严厉。 　　甭管你是妖界皇族还是修真界的名门之后，拳头硬才是真的硬。 　　素眠她们诞生时，魔气未散，当年的修士都是以一身伤疤与战绩为荣，只有最惨烈的经历才能磨出最锋利的招式，若非如此，便只能成为魔修的口中餐。 　　她，素回，柳漾，况慈乃至季月都是这般绝处逢生，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毫不夸张地说，相较于她们经历的生死险境，柳夜的危机其实并不算什么。 　　当年倾尽全力对抗魔修之时，每一次战役，能从前线上活着回来的修士不超过五成。 　　魔气消散后，修真界对小辈的教导变得温和了。 　　就连灵云峰也不例外。 　　哪怕素眠三个人一直嘴硬—— 　　“灵云峰一贯坚持磨砺见风云的教导法则，必须要让小辈在困境中磨炼实力、心性与智慧。” 　　实际上，她们对柳夜的偷懒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柳夜学会轻功之前，干脆是住在山巅的，有时候下山再回来，柳夜不想爬山，素回还会将她放在脖颈上驮着走。 　　况慈更不必说，给柳夜念的睡前故事数不胜数，柳夜扎马步累了，便逃到沧澜峰躲几天，任由素眠怎么说，况慈也不会把她交出去。 　　念静柏进门后，自诩有成熟灵魂的柳夜不想让小鬼头看扁了去，才和念静柏一道住在了半山腰。 　　可就是这样的两个小豆丁，成长为了异常耀眼的存在。 　　说实话，素眠是骄傲的。 　　她没法不骄傲，她的徒儿们太优秀了。 　　然而素眠一句话没说，心中到底是疼惜更多一些。 　　她探手抚上柳夜的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念静柏的腰腹，轻声道：“一路走来不容易，很疼吧？” 　　柳夜瘪了瘪嘴，像摔倒后的小孩终于有人哄一般，伏进了素眠的肩膀。 　　念静柏摇了摇头，说道：“其实还好。” 　　说罢，被素眠揽到了怀里。 　　念静柏伸出手，一手环过素眠，另一手搭在柳夜腰间，三个人抱在了一起。 　　柳夜哭完，后知后觉地有点儿不好意思，欲盖弥彰地从系统商城中兑换了一张绢帕，盖在素眠肩头，遮住了她衣衫上的那滩湿润的痕迹。 　　接着说回正事：“霍前辈说她在修真界有个师妹，我打算将这柄杀伐剑交给霍前辈的师妹，所以才想招些客卿长老帮忙。” 　　素眠点点头：“可。此事不难。” 　　她话音一转，问道：“你先前说箫枭也参与了此事？” 　　柳夜想了想，补充道：“是的，她在暗处用灵脉之由查沈放，我想着寻找霍不群师妹一事便不必隐瞒了，放出消息，让妖贩子自乱阵脚更好。” 　　素眠看向柳夜时，眼眸中的骄傲如有实质，她说：“不如就由我来找霍不群的师妹，外界就算有察觉，也查不到你身上。” 　　“如此一来，你也能空出手去忙别的事儿。” 　　素眠实在是有些后怕，妖修一事背后势力错综复杂，倘若幕后黑手联合凌渊派再次对柳夜下毒手，柳夜能不能再次活下来都是两说…… 　　除非柳夜一直待在风云阁不出，一直待在师长的庇护之下。 　　母辈的庇佑是最坚硬的屏障，也是无可攻破的樊笼。 　　想来，柳夜不会情愿做笼中之雀。 　　柳夜自无不可，她也没时间分辨究竟哪些客卿长老是值得信赖之人，素眠不论是资历还是眼界都高过柳夜，此事交予她自然最好不过。 　　柳夜取下身后的杀伐剑，郑重地将它呈给素眠。 　　还有，满满一坛的灰。 　　柳夜很小心，从人界到修真界，无论是怎样的颠簸，里面儿的灰一点愣是半点没撒出来。 　　通红的掌心接过那把弥散着杀气的长剑，她垂眸，再抬眼，向柳夜鞠了一躬：“小夜，多谢你。” 　　不是母辈对小辈，也不是师长对徒儿，而是作为一个朋友，感谢柳夜将她的故人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 　　举世的风云中，有一棋终于尘埃落定了。 　　话说完，素眠示意两个人等一会，转身进了卧室将骨坛与杀伐剑收好，没过多久，捧了两个木匣子出来，放在两人身前。 　　她当着两人的面将木匣子打开。 　　匣子不大，但里面装的东西却不少，匣子里分了六个小格子，每一个格子中，放着琳琅满目的……石头？ 　　不用素眠说，柳夜就知道此物是谁留下的。 　　再一看，每个格子中石头奇形怪状，下方都压着一张字条。 　　素眠指了指其中一个木格：“每一个格子代表一个修为，从金丹开始，每晋阶一次打开一张纸条。” 　　而后示意二人将最左侧格子中纸条拿出来，“注入灵力。” 　　柳夜手中空白的字条，逐渐浮现出字迹。 　　入木三分，狂野异常，堪称见字如面，上面写着：【小夜，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你做得很好。然，下一张纸条前，不要唤我。】 　　———————— 　　名字征集，想不出名字了，（从妙音和铁广权可以看出来……）如果出现了新人物就用你们取的嘻嘻 　　ps：昨天加更了为什么没人夸勤奋的lzk！！[化了] [133]第 133 章:“猫猫！嘬嘬嘬！” 　　柳漾的字条证明了她的猜测。 　　不知为何，柳夜现在无法与任何人提起柳漾，但她早有预料，看到字条时表情并无异样，甚至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柳夜指腹摩挲在字条上，掠过狷狂的字迹，想要变强的欲望更加强烈了—— 　　她不觉得她娘亲是会把脏活累活甩给旁人的人，柳漾那般狂傲不羁之人，从来不屑于做这种事。 　　而霍不群在人界凄惨逝去了，柳漾会面对的是什么呢…… 　　她一定要尽快变强。 　　柳夜收敛下心神，仔仔细细地将字条收了回去。 　　从代表着“金丹”格子中拾起石头，操纵灵气凝成一条极细的线，自石头中穿过，在系统商城中兑换了两条编织的细带，环过石头，成了一个十分丑陋的手链。 　　柳夜将它带在了手腕上。 　　她晃了晃手中剩下的那根针织条，唇角微勾：“师妹，我帮你做一个？” 　　念静柏点了点头：“好，多谢师姐。” 　　柳夜将同样奇形怪状的丑石串环在念静柏手上，觉着这个物件与师妹的冰霜般的气质实在是不匹配。 　　谪仙似的人物被这丑不拉几的手链一下子拉到了凡尘里。 　　这么看去，念静柏身上的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就显得有点儿滑稽了，宛若偷传长辈衣服的小孩子，整个人的冰霜之感仿佛是装出来的。 　　“噗嗤——”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念静柏望向她，眼神中尽是疑惑，不明白师姐在傻笑什么。 　　柳夜轻咳两声，将话题拉到正题上，与素眠讨论了诸多事宜的细节安排，等一切安排好，明月已经爬上了山峦顶峰，朝灵云峰洒下层层银辉。 　　谈完正事，柳夜想起阿豹，才发现怀中的传讯符闪个不停。 　　一回门派，柳夜便问傅爻要了一把传讯符，好让阿豹方便联系她。 　　傅爻猜到了柳夜为何需要“尚未激活”的传讯符，要求柳夜每日都找她说话后才老大不情愿地把符箓给了她。 　　传讯符中闪个不停的正是阿豹的信息。 　　柳夜点开，里边儿全是成堆的信息，像是十万火急，阿豹生怕柳夜看不见，几乎是隔一段时间久发一条，发的都是同一句话：【我饿了。】 　　一个时辰前，两个字后边儿还是以句号结尾的。 　　最近的几条已经变成了：【我饿了！！！！！！】 　　光看这个传讯符，她脑海中已经脑补出一个焦躁不安的小豹子。 　　修为达到金丹之后，便可以辟谷，当然也有柳夜这种不愿舍弃美食的修士，她想了想，问道：“大姨，与我们一同吃饭？” 　　素眠早已辟谷，也不重口舌之欲。 　　然而她想到卧室中挂着的那把杀伐剑，拒绝的话到嘴边被咽了下去，答应道：“好。” 　　柳夜点了点头，埋头拨弄着传讯符。 　　没有柳夜在身旁保护，阿豹根本不敢在风云阁这个龙潭虎穴乱逛，只能在柳夜的院落饿得打滚，她捏紧了手中的符箓，正要再发一条讯息时，上边儿终于有了答复。 　　【上山来。】 　　片刻后，傅爻、宋施冉以及苍霓全部都聚在了大长老的庭院中。 　　柳夜问了傅爻等人要不要在素眠院落中小聚，傅爻她们其实已经吃过了，但闲着也是闲着，三个人便结伴慢悠悠地上了灵云峰来，其中傅爻最是开心。 　　她轻车熟路地推开素眠的院门，气宇轩昂地走进来：“大师姐！二师姐！大长老！我们来啦！” 　　柳夜在殿堂内，遥遥地应了一声。 　　傅爻环顾一圈，没找着声音的来源，索性飞扑到念静柏身前，扒住她的大腿：“二师姐，好想你呀。大师姐去哪了？” 　　念静柏先是对苍霓和宋施冉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在三人惊讶的神情中，才回答了傅爻的问题，她指了指素眠的殿堂：“师姐在里边。” 　　今非昔比，柳夜可谓是十分谨慎。 　　她特意寻了个没人的地儿，花八千余额兑换好菜品后，将它们储存在储物戒中，假意是从山下打包回来的。 　　柳夜从寝殿中走出去时，发现傅爻正缠着念静柏，问她们去干嘛了，为何这么晚才回门派。 　　念静柏惜字如金，哪怕这几日开朗了些，也还没到随口胡言便是逻辑缜密的谎言的程度。 　　索性沉默不言。 　　柳夜还没出言解围，傅爻的视线就被冲进门的一只大猫吸引了过去。 　　她大叫起来：“猫猫！嘬嘬嘬！” 　　阿豹想着兽形更方便爬山，倘若不小心落入了风云阁修士的捕兽陷阱中，四只脚总比两只脚跑得快，干脆化作兽形一路飞奔上山。 　　此时还没来得及变回去，听了这话登时炸毛，口吐人言：“你才是猫！” 　　傅爻感觉这声音有些熟悉，但她视野中都是这只圆润的大型猫猫，也没细想，小脚一蹬，就朝阿豹扑了过去。 　　“给我摸一下！” 　　“走开！” 　　化作兽形的阿豹与傅爻差不多高，傅爻紧紧地抱住她的脑袋，整个脸都埋进了茂密的金黄色毛发中。 　　阿豹从来没被人这样抱过，当即吓了一大跳，赶紧变回了人形。 　　然而，她变成人形后觉得更烦躁了——阿豹坐在原地，她发现风云阁的幼崽是真的很矮小，傅爻竟然没比她的上半身高多少。 　　傅爻双手环住她的脖颈，保持着吸猫的姿势，将头埋在了阿豹头顶的茂密卷发中。 　　阿豹非常无措，修长的双腿忍不住屈起来叠在了身前。 　　傅爻察觉到触感陡然一变，警觉道：“咦？” 　　她低下一看，这人皮肤呈现着健康的小麦色泽，衣袖挽起来，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恰到好处地诉说着豹子以往无数次在林间奔跑与狩猎的野性记忆。 　　傅爻愣住了，对上一双棕色的瞳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猛地撒开手，往后撤了好几步。 　　阿豹见状，原本有些柔软的神色骤然变得坚硬起来，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搞什么！卑鄙的人族幼崽！我也没有很喜欢被你撸！ 　　围在一旁看好戏的几个人哄笑起来，宋施冉乐呵呵的，就差跳起来起哄了，“傅师妹，阿豹，你们感情真好。” 　　“才不是！” 　　“谁和她关系好了！” 　　两个小孩异口同声地反驳道，愕然地对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移开了视线。 　　素眠恰好在此时现了身，她淡淡地冲众人颔了颔首。 　　大长老不在门派中上课，她们平日里与大长老未有太多接触，宋施冉与苍霓恭敬地对素眠一礼，难免有些拘谨。 　　阿豹就更别提了，害怕这个身上散发着可怖威压的姨姨把她抓去关起来。 　　柳夜从储物戒中拿出菜品。 　　因是用上等储物戒保存的，菜品皆保持着刚出锅不久的模样，散发着些许白雾热气，香气四溢。 　　她与念静柏三下五除二地摆好热菜，说出准备好的说辞：“从中洲打包回来的，大家尝尝。” 　　柳夜选菜很有考究，系统商城中的出品品质也十分有保障。 　　阿豹最喜欢的是烤鸭。 　　其皮色金黄酥脆，外酥里嫩，细嫩的肉不用蘸取酱汁就足够诱人，烤鸭一旁还放着烤得火候正好的鱼翅和鲍鱼。 　　阿豹是山里头的豹子，压根没吃过海鲜。 　　这一吃，立刻沉醉其中了，问道：“这都是啥？我要去哪才能天天吃到它们？” 　　柳夜还没说话，傅爻就接过了话头：“当然是南洲啦，你傻啊！” 　　傅爻圆溜溜的眼睛转悠两下，里面儿可爱的小心机根本藏不住，她压低了声音对阿豹说：“如果你每天都变成猫猫让我摸的话，我就带你去南洲找莫师姐。” 　　阿豹不屑地“嘁”了一声，“等我变强了想去哪就去哪，还用得着你带我！还有！我不是猫！” 　　傅爻小嘴一张，正想辩驳什么，一旁的苍霓眼疾手快地往她嘴里塞了一根青菜。 　　场面安静了下来。 　　苍霓很捧场，说的话也十分真心：“大师姐，这些菜可真好吃，你在中洲哪儿买的？” 　　柳夜愣了愣，脑海中闪过什么画面，胡扯道：“随便在一个小巷子中买的，那个大婶并不经常出摊，能不能买到全看缘分够不够。” 　　苍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想，不愧是大师姐，连买的菜都如此万里挑一。 　　柳夜怕她追问，赶紧将话题支开了。 　　她指了指桌几最中间的乳鸽汤，道：“这道汤是用各种珍惜药材熬制成的，多喝些补补身子。” 　　只见汤汁清澈透亮，香气四溢，既凸显了乳鸽的鲜美，又增添了几分药膳的滋补功效，众人自无不可。 　　傅爻咬着竹筷，纠结道：“喝了能长高吗？” 　　柳夜拿过她的碗，满满盛了一碗，“你喝了就知晓了。” 　　宋施冉本来就是自来熟，看到安静吃饭的素眠后，觉得不苟言笑的大长老也没有那么不好接近，她忍不住好奇道：“大长老，我听说，你们出生的时候，魔气还没散，是真的吗？” 　　柳夜闻言，忍不住抬眸望了过去。 　　她也有几分好奇。 　　素眠淡淡地应了一声：“是真的。” 　　宋施冉与傅爻不愧是话痨，这般冷淡的回应根本无法熄灭她们的热情，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地问道： 　　“魔修不知疼痛，没有肉身，怎么才能彻底杀死它们？” 　　“当时修为未满金丹的门徒都无法出风云阁，是真的吗？” 　　素眠挨个回答了，思绪却飘了出去。 　　魔修没有肉身就已是极为难除的存在了——所以，她们一行人发现妖兽有灵智时，才会那般严阵以待。 　　———————— 　　灵云峰祖传的爱撸猫（ 　　傅爻是七八岁一米出头？阿豹十一十二岁这样，一米七（。[狗头] [134]第 134 章:若修为提升后还没恢复，便只能带她去妖界走一趟了 　　吃饱喝足后，傅爻非要缠着柳夜跟她一起回院子里。 　　傅爻与素回在外游历的时间很多，加之她又小，素回是灵云峰中最宠溺后辈的，她便一直跟着素回在山巅的院落中。 　　这段时间素回不在峰中，素眠又忙，没空陪她说话。 　　傅爻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大师姐和二师姐盼回来了，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该说不说，傅爻不愧是素回座下亲传，整个人树懒似的四肢并用攀住柳夜的小腿。 　　柳夜甩了两下，没甩掉，傅爻像牛皮糖一般死死地粘在了她腿上。 　　柳夜没辙，败下阵来，与傅爻约法三章：“阿豹就住我院子里，你们不能吵架，否则我就把你送回来。” 　　见柳夜松口，傅爻眼睛亮晶晶的，连忙点头：“没问题，大师姐。” 　　妖族中，向来是强者为尊，阿豹从来没见能这样耍赖的幼崽，不屑地发出一声“嘁——” 　　柳夜瞥向她，“还有你，不能吵架，否则明天没有肉吃了。” 　　这下阿豹老实了，也不翻白眼不瘪嘴了，点了点头：“知道了。” 　　傅爻虽然喜欢撒娇耍赖，但是颇有分寸，柳夜答应后立刻就从腿上跳了下来，冲殿前的素眠喜滋滋地挥了挥手，高声道：“大姨，我们走啦！” 　　念静柏跟在柳夜身后，也说道：“师姨，我们先告辞了。” 　　素眠交代道：“这段时日该干嘛干嘛去，有消息了会通知你们，别露馅了。” 　　柳夜答应道：“好。” 　　弹幕看到这温馨的一幕感慨万分。 　　【大家都好好~！我生下来就是该看这样的剧的！】 　　【看得我心暖暖，阿豹和妹宝简直就是演我和我姐，平时不见的时候想要待在一块，真一块了绝对会吵架。】 　　【真姐妹不怕吵架！】 　　【好想养一只阿豹……不敢想把头埋在里面有多爽】 　　【让我吸！】 　　【傅爻宝宝鬼鬼祟祟地凑过去干啥呢】 　　288看着弹幕，将摄像头聚焦在了傅爻身上。 　　傅爻对阿豹的敌意很纯粹，也很淡，来自小孩子微妙的争宠心理。 　　毕竟在阿豹出现之前，傅爻一直认为自己是大师姐最喜欢的小孩，不过这缕细微的排斥，在傅爻发现小伙伴是一只大猫时顷刻消散了。 　　只见傅爻故意落后几步，扒拉着阿豹的袖子。 　　一个低头，一个仰头，目光相接，阿豹不解：“干——？” 　　干嘛还没说完，被傅爻的束字符糊住了嘴，说不出半个字来，她眉心一拧，就要炸毛，恰在此时，傅爻解开了束缚，同时指了指前边慢慢散步的两位师姐，示意阿豹不要说话。 　　她悄咪咪地从储物戒中，掏出一个油光水滑的大鸭腿—— 　　烤鸭的两个鸭腿，一个分给了阿豹，一个分给了傅爻。 　　傅爻人小，全身的心眼子倒是多，她察觉到了阿豹隐晦的眼神，顿时明白阿豹想吃鸭腿，但是碍于大师姐的威严阿豹不敢造次。 　　于是天才傅爻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偷偷地将这个大鸭腿藏进了储物戒中。 　　她勾勾手指，让阿豹俯下身来。 　　凑到阿豹耳边，轻声道：“以后我的鸭腿都给你吃，你能变成大猫给我摸摸吗？” 　　阿豹心中天人交战，十分不想承认自己这个高大威猛的豹子是小矮子口中的“大猫”，但是么，她其实心里是有点儿开心的—— 　　换做任何一个妖族看到自己的本体得到这样的认可与喜爱，皆会开怀的。 　　在傅爻期待的眼神中，阿豹用行动回答了她。 　　一个威风的小豹子出现在傅爻眼前，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道：“先把鸭腿给我。” 　　“嘻嘻。” 　　傅爻依言将鸭腿喂到阿豹口中，心满意足地将头埋在了毛茸茸里面。 　　阿豹在柳夜的熏陶下，很是爱干净，每日甭管脏不脏皆会沐浴泡澡。 　　这会傅爻埋在她的皮毛中，鼻腔中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还有太阳的味道，她忍不住伸手环住了豹子的脖颈。 　　化作兽形后，吃饭速度极大提升。 　　不到一个呼吸间，阿豹尖锐的利齿就撕裂了鸭腿与骨头，“嘎嘣嘎嘣”地一股脑吞了下去，连一个碎渣都没剩下。 　　阿豹甩了甩脑袋，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在地上，问道：“你好了没？” 　　傅爻念念不舍：“再摸一会。” 　　人族幼崽不加任何掩饰的亲近和喜欢属实让妖族幼崽心情大好，阿豹舔了舔牙，说道：“算了，我载你下去吧。” 　　竹条抽在身上的疼痛还历历在目，阿豹在柳夜面前，不比傅爻那么有恃无恐，生怕因为晚了两步引来一顿教训，说罢，她不等傅爻反应，转到傅爻身后，用头将她拱了起来。 　　傅爻又惊又喜，轻轻拽住阿豹耳朵旁的绒毛。 　　身下矫健的豹子跑动起来，很快便追上了柳夜二人的脚步，夜间的风拂过傅爻圆润的脸蛋，她开心地大叫起来：“哦呼~！” 　　柳夜回首一看，一人一豹正在飞速朝她们逼近。 　　她手指微微旋转两圈，风灵根的灵气汇聚在指尖，分散成四团轻盈的灵力飞向阿豹四肢。 　　阿豹骤然有一种脚下打滑之感，有一瞬，腿不是腿手不是手的，但很快她便习惯了这股轻盈的触感，卖力奔跑起来！ 　　她的身形愈来愈快。 　　在柳夜与念静柏走到半山腰之前，阿豹带着傅爻从山峰跑到山脚，又从山脚跑到半山腰，恰好与柳夜二人在院落中碰头。 　　傅爻开心极了，她心满意足地从大猫身上下来，双足甫一落地便扑向了阿豹，双手紧紧抱着阿豹，大声宣布：“阿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柳夜有点想笑：“这就成了你最好的朋友了？” 　　傅爻义正言辞地点头：“没错，好朋友要永远在一起！谁也不能把我和阿豹分开，我今日要与她一起睡！” 　　柳夜原本对傅爻见猫眼开的举动非常不齿，但听到傅爻这么一说，立刻将嘲笑的话语吞了回去，傅爻不和她一起睡，她倒是乐得清闲，同意道：“好罢，便依你们。” 　　“等等，阿豹怎么说？” 　　阿豹的回答有些小声：“我随便……” 　　傅爻“咯咯咯”地笑出声，小手往豹头上一撸，将阿豹略微炸开的毛发理顺，眼里全是遮不住的期待：“我能帮你洗澡吗？” 　　这次不等阿豹回答，柳夜就先“啧”了一声：“你还给她洗澡，你自己洗澡洗得明白吗？” 　　傅爻很聪明，知道自己现在是“寄人篱下”，在柳夜院子里睡觉就得听柳夜的话，所以她转头问道：“二师姐，我们能去你屋里睡吗？” 　　柳夜扯着傅爻的后领子，将她提了起来，警告道：“傅爻！” 　　念静柏眼底浮上起零星的笑意：“傅师妹，阿豹，晚安。师姐，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傅爻遗憾地跟着柳夜进了屋。 　　一夜无梦。 　　翌日晨间，念静柏带着傅爻与苍霓二人结合，形成四人小队外出做任务。 　　柳夜则带着阿豹上了沧澜峰。 　　况慈经脉尽断，能动用的灵力十分有限，除却道童外，况慈大概是整个风云阁内唯一一个会随着季节变化而更改穿衣之人。 　　上次柳夜带着桂芝上沧澜峰时，尚是初春时节。 　　此时来，已经是初夏，况慈脱下了厚重的斗篷，换上了一身轻薄些的青衫，衣衫袖口有些宽大，能看到她露在外边儿的腕骨。 　　况慈的身子一向不大康健。 　　瘦削的手背上有一路路蜿蜒的脉络，宛若淡青色的小蛇般没入衣袖中。 　　柳夜收回目光，唤了声：“慈娘。” 　　况慈自案间抬起头，眉眼间尽是如水般的爱意：“回来了。” 　　见柳夜手上提着东西，况慈将案头的书卷与竹简拂开，腾出一个较为宽敞的位置，细细的眼纹随微笑勾起一个弧度：“带了什么？” 　　柳夜嘿嘿一笑。 　　在况慈面前，柳夜能获得一种平凡的温馨感。 　　素眠素回还有柳漾都是扬名四海的高阶修士，早已辟谷，况慈却是固定要吃一日三餐的，也因此，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柳夜与况慈就像一对凡人母女。 　　后来，柳夜修为到了初惑需要外出做任务，而况慈，则是因为闭关的柳漾，被迫接手了风云阁的庶务，两个人各有各的忙。 　　但柳夜还是时常会带着吃食找况慈吃饭。 　　今天也不例外。 　　柳夜摊开布袋，一样一样取出里边儿的早茶：“杏仁豆腐桂花蜜，豆沙包。” 　　杏仁豆腐以优质杏仁磨浆后凝固而成，其色洁白如玉，质地细腻柔滑入口即化，搭配的桂花蜜则是采集秋日里盛开的金桂，经过蜜炼而成，甜而不腻，香气馥郁。 　　这是况慈最喜欢喝的早茶之一。 　　柳夜从没忘记。 　　果不其然，况慈接过杏仁豆腐桂花蜜后，舒服地喟叹一声，满身的疲惫都随着这一口美味散去：“找我什么事儿？” 　　柳夜咬了一口豆沙包，里面儿满满的红豆沙馅浸润在唇齿间，她指了指身旁的阿豹，口齿含糊：“给她看看病，我从外边儿捡的大猫。” 　　况慈空出一只手，抚在阿豹的手腕上慢慢渡了一丝灵气进去。 　　面前这位姨姨看起来十分孱弱，灵气也十分微弱，但她的灵气却莫名含着一种毁天灭地的力量，阿豹动也不敢动一下，乖乖让她把着脉。 　　柳夜在旁补充道：“失忆，嗜睡。” 　　况慈的灵气在阿豹体内逛了一圈，道：“暂无大碍，许是受创后遗症，若修为提升后还没恢复，便只能带她去妖界走一趟了。” 　　———————— 　　好想要一只会自己洗澡的猫（ [135]第 135 章:找点刺激的事做 　　柳夜明白了况慈的意思。 　　每次晋升，修士的灵府、金丹以及经脉都会经历一次蜕变，可以缓解，甚至治愈很多伤病。 　　也正因如此，本来被虚灵子诊断为“疼得卧床不起”的柳夜，在修为晋升后，刚一睁眼就活蹦乱跳起来。 　　妖修自然也不例外。 　　倘若阿豹的失忆与嗜睡乃受创的伤势，在修为晋升后便能好个大半，反之则说明阿豹的失忆与嗜睡并非“伤”，而是“病”。 　　只能找妖族中的妖医看病。 　　柳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原来如此，多谢慈娘。” 　　接下来的时日柳夜便带着阿豹，与念静柏她们一同做门派中的任务。 　　今日她们接的任务是置物堂的高级任务，价值2000积分。 　　任务内容是探查风云阁后山的洞穴，摸清它其中的走向，然后绘制出一张地图。 　　风云阁后山，光听着五个字是个很近的地儿，实际上——周围一整片绵延不断的群山皆笼统地称为“后山”。 　　柳夜与念静柏载着人御剑飞行了近一日才到。 　　风云阁位处福地，四周灵气充沛，群山受灵气滋养，生出了不少好东西。 　　为了锻炼门徒，也为了资源，风云阁置物堂中经常会设置些探路寻宝的任务。 　　先是有中级任务，派出先遣队大范围地在群山中搜寻，确定山脉中有灵气充沛的洞穴后，再挂出高级任务，让实力更加高超的徒子去摸清地形。 　　高级地图任务中，徒子不仅可以拿到大额的置物堂积分外，在这趟任务中所寻得的法器宝物也皆为个人所得。 　　故而，高级地图任务极为热门。 　　傅爻与宋施冉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了置物堂长老，让她一有消息就立刻联系她们。 　　待到今日，柳夜与念静柏领着人进去时，置物堂长老登时对傅爻二人露出了“嗐你们早说嘛”的表情。 　　她掏出一张风云阁后山的地图，将山洞的大致方位圈了出来：“原是首席座下的两位高徒，这个任务最适合不过了。” 　　白竹与汋霜稳稳地落在洞穴前方。 　　柳夜领着阿豹与傅爻稳稳地步入洞穴中，终于明白为何置物堂的长老会说这个任务适合她们了。 　　西洲的夏天不算酷热，但绝对不是终年飞雪的北洲那般寒冷。 　　在这样的季节中，洞穴上居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再往里洞穴里走一段距离，足下渐渐出现愈来愈厚的积雪，说话时还会冒出白雾。 　　今儿晨间傅爻与阿豹刚吵完一架，那两个人一路上本来还有些别扭，这会阿豹冷得直接变成了兽形，企图用茂密厚实的皮毛抵挡严寒。 　　傅爻身子不自觉地往阿豹身上一靠，恨不得将自己藏在阿豹毛茸茸的肚子下面。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浓重的寒气，温度低到难以想象，即使苍霓与傅爻用灵气护体，也无法完全抵御浸入骨头的寒冷。 　　修为更低一些的宋施冉稍稍吸入一口气，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冰雪包裹似的，已经是面色苍白，不得不运起灵气流淌在全身经脉，才能勉强维持住体内的温暖。 　　恰在此时，一个灵力护罩自念静柏头顶溢出，将一行人笼罩在其中。 　　灵力护罩闪烁着幽兰的光芒，在洞穴中清晰可见。 　　王不见王，空气中蕴含的寒气根本无法洞穿冰灵根修士的灵力罩。 　　柳夜淡淡道：“火字符，往里丢。” 　　傅爻不明白大师姐目的何在，但不影响她听话地丢出一大叠火字符。 　　“引爆。” 　　火字符炸开的同时，柳夜风灵根运转到极致，精准地朝洞穴中挥出一道剑气。 　　风灵根的灵力覆盖在白竹剑身上，与剑气一道飞了出去，不多一分，不少一寸，将火势从中一分为二，而两旁的火舌受到了风的鼓舞，燃烧得更加凶猛。 　　洞穴壁上的薄冰触碰到火势，立刻融化了。 　　露出洞穴中本来的面貌，因为终年被冰霜覆盖，岩壁很干净，上方没有半点尘埃。 　　洞穴没问题，也就是说，异常的冰霜是来自洞穴中的东西。 　　柳夜与念静柏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 　　与此同时，柳夜在心中询问288：“你看到什么了？” 　　288将摄像画面投影到柳夜的脑海中，只见洞穴深处有一汪潭水，不见丝毫波澜，潭水周围生长着几株……柳夜没见过的花草。 　　暂且将其称为灵草。 　　灵草的周围的地面是哪个，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霜雪，显然它们就是产生寒气的根源。 　　柳夜大致扫了一眼，带着一行人在洞穴中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了最底端，众人隔得老远都感受到一阵寒气，还不知离得近了得冻成什么样。 　　念静柏抿抿唇，主动说道：“我去吧。” 　　谁料刚迈出一步，就被柳夜拦了下来。 　　柳夜点了点三个人：“你们去。” 　　突然被点到的宋施冉、傅爻还有阿豹愣住了，傅爻最先反应过来：“凭什么苍霓师姐不和我们一起！” 　　柳夜反问：“那你来画地图？” 　　其实任务并非绘制地图那般简单，还需记录洞窟内寒气的分布情况，为后人提供信息。 　　傅爻乖乖不说话了。 　　念静柏与宋施冉认识的时间更长，出言指点了一句：“宋师妹，你是火灵根，在此处修炼对你有益。” 　　火与水，向来是此消彼长的。 　　火灵根的修士若是一直处于压制“火”的环境中，修炼出的灵根自然会更加强横。 　　宋施冉“嗯”了一声，与两小只凑在一起，低声商量着该怎么办。 　　好半晌，她们下定决心，由宋施冉展开灵气护盾，傅爻骑着阿豹去取灵草。 　　谁料，阿豹踏在厚厚的霜雪上，脚底板冻得生疼，她忍不住发出“嗷”的一声，每一步踏下，还伴随着细微却清脆的声响—— 　　那是冰层裂开的声音。 　　三个人简直如履薄冰。 　　柳夜倒是百无聊赖地靠在墙壁上，一颗又一颗地往嘴里丢着巧克力豆。 　　她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萧师姐整整在金丹修为停留了六年之久了。 　　置物堂中的任务，就算是等级再高的，对一个金丹修士来说也没多大的用处。 　　难怪萧枭头脑一热就跟着跳进人界了。 　　换作是她，也会给自己找点刺激的事做。 　　正这么想着，白竹与汋霜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洞穴内寒风顿时涌起几分肃杀之意，白竹与汋霜并未出鞘，随着它们的振动，剑鞘上的复杂图案好似活了过来，流转着一碧一蓝的淡淡荧光。 　　平静的池潭中倒映出光芒，恍若繁星。 　　柳夜目光锐利地望向白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汋霜？” 　　念静柏轻声呼唤着剑的名字，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剑与剑主心意相通，时常会因着剑主的心情而波动。 　　因着念静柏的冷若冰霜的性子，汋霜从来没震颤过。 　　今日是第一次。 　　而且抖动得十分激烈。 　　这不对劲。 　　柳夜与念静柏对视一眼，谁也没看出对方哪里有儿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 　　白竹与汋霜的抖动愈发剧烈，几乎要挣脱她们的控制，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鸣，声音中似乎蕴含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牵扯着二人的心绪。 　　柳夜掐了一个御剑诀，白竹没有丝毫犹豫，化作一道白碧剑光，当即冲了出去。 　　被抛下的柳夜：“？” 　　她先让阿豹几人撤了回来，“我与师妹出去一趟，你们到洞穴口等我们。” 　　没了大师姐和二师姐在身旁庇佑，几个人不敢托大，没有一个人出言问为什么，当即沉默而快速地跟随柳夜二人行至洞穴口。 　　走到洞口，才发现白竹横在前方等人。 　　柳夜与念静柏纵身一跃，踩在剑身上，任由白竹与汋霜朝着一处疾驰而去， 　　一碧一蓝的光芒极快地划过半空，剑身上的二人白袍随风飘扬。 　　沿途，白竹与汋霜并未停止震颤，相反，嗡鸣声愈发清晰。 　　它们飞行速度之快，几乎超越金丹修士所能达到的极限，柳夜与念静柏金丹中的灵气都被迅速消耗殆尽。 　　柳夜吃了一惊，修为晋升后，金丹中贮存的灵气是以前的数倍有余。 　　她从来没有想过，仅仅一个御剑诀竟会耗尽金丹修士磅礴的灵力。 　　除非……这不是普通的御剑诀。 　　* 　　有一个极不起眼的人影在密林间疾行赶路，她特意择了一条靠近溪流的逃生路径，水声潺潺，能盖住脚步声。 　　黑衣人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轻功运到极致，翻身上树，足尖轻盈地在树枝上借力一跃，枝头的树叶居然丝毫没动。 　　想来，黑衣人应当是经常被追杀才将逃跑手段练就得如此了得。 　　小聪明也是聪明，不管怎么样，能逃得掉就行。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拙劣的“技巧”都无可遁形。 　　黑衣人察觉到身后有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破空飞来，一瞬间瞳孔紧缩。 　　还不待她运起灵力，落脚的土地陡然变成一堵高墙，与此同时，四面八方袭来的铁链刺穿了黑衣人的血肉。 　　黑衣人从空中猛地坠了下来，加之被铁链重伤，她偏头，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大口血。 　　见山修士的法相果然不可小觑。 　　更何况，追杀她的见山修士不止一位。 　　其中一位冷哼一声，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锁住黑衣人四肢，拽着她往山石上一砸，巨力下，山石登时裂出一条缝隙。 　　黑衣人险些痛得失去意识。 　　也因此，她没能听到，放在胸口处竹子的碎裂声。 　　———————— 　　猜猜黑衣人是谁哇[猫头] [136]第 136 章:“剑意筒碎，必有人至。” 　　铁链撞击，巨石碎裂与季怀思的吐血声嘈杂交织在一起，竹筒破裂的细微声响简直不值一提。 　　竹筒碎裂时引起的灵力波动十分微弱，却呼唤着天地间的剑意。 　　海边，带着无形剑气的风拂面而过，有人伸出修长的手指滑过一片清透而静谧的空间。 　　这片空间明亮似勾连海底倒悬的天，潮声和她的呼吸重叠又应和。 　　中洲一个不起眼的古朴院落内，正摇着蒲扇窝在躺椅上的人忽然收敛起闲散的神色，从椅子上惊坐起身，感受到剑气所在之处时又松了口气，再次躺了下去。 　　沧澜峰殿内，有人自满桌的竹简书卷中抬头，回眸看了眼墙壁，墙上有一格细而长的凹槽—— 　　那是念慈的“故居”，她神色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灵云峰山巅，客卿长老正埋头刷刷刷地往竹简上写字，再一抬头，方才还在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客卿长老揉了揉眼睛：“大长老……咦？我眼花了吗，明明刚刚还在这的啊！” 　　* 　　季怀思浑身都是伤，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一片，她忽略了这声响动。 　　但却逃不过见山修士的耳朵。 　　可她们没有放在心上。 　　空气中略微波动的灵力，如此微弱，根本不足以让她们色变，与之相反，三个见山修士心中不受控制地漫起一阵耻辱。 　　“金丹的小崽子？” 　　三个见山修士组成的追击阵容可不多见。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哪怕是登梯修士，稍有不慎都可能栽在她们三个人手上。 　　组织派出她们时，她们还以为对手是不可一世的登梯修士，结果只是一个金丹期的毛头小鬼？ 　　而她居然在她们眼皮子底下跑了那么长的时间！ 　　一个金丹期的小鬼，她们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将其抓住。 　　说出去恐怕要被同僚笑死。 　　法相是铁链的修士上前一步，踢了黑衣人一脚：“喂，小子。这么会逃命，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吧？” 　　土法相的修士皱了皱眉：“赶紧了事。” 　　她们身旁，有个人悠闲地靠在大石头上，瘪了瘪嘴：“别这么扫兴啊，你们难道不好奇这心怀天下之人到底是谁么？” 　　说罢，她打了个响指：“我猜是虚怀谷的。” 　　土修士和铁链修士两人翻了个白眼：“你傻吧，用脚趾想也是风云阁的，不然她干嘛跑到西洲来？” 　　被反驳的那个人惊讶地捂住了嘴，夸张地做出害怕的神情，“啊……那我们还是赶紧了事吧，被发现就完了。 　　铁链修士闻言，翻白眼的弧度更大了：“你来，一路到头屁事不干，光知道催。” 　　那人嘻嘻一声：“那不是怕影响你的法相么。” 　　她一边说，身形往前一站，铁链竟然随着她的动作摆动起来！ 　　那人操纵着铁链，让铁链缠绕上季怀思的脖颈，像栓狗一样栓着她，强迫季怀思抬起头： 　　“小修士，说几句好话，姐姐让你死得痛快点。” 　　季怀思没有说话，浑身都是伤，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铁链收紧，脖子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季怀思唇角不可抑制地涌出鲜血，顺着下巴流淌下去，滴答滴答，浸透了她的夜行衣。 　　季怀思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预想的惨叫落了空，法相为金的修士眉头一挑，眼底闪过残暴的戏谑：“哎哟，看不出你还是个硬骨头呢。” 　　铁链修士和土修士暗叹一声不好，金修士此生最恨的事就是被无视，两个人无声对视一眼，感慨这小辈运道不好，连死也死得不痛快了。 　　区区金丹的修为能躲过追杀，还能在她们眼皮子下跑出那么远，想来天赋不错，就是脑子太轴了…… 　　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去炸中洲的传送阵，还散布出谣言引得中洲大乱。 　　不知道让那些大人物损失了多少灵石。 　　而且还让大人物们丢尽了颜面。 　　枪打出头鸟，杀鸡儆猴，说什么也不会让她活下来的。 　　土修士叹了口气。 　　天之骄子，少年意气，以为自己有点天赋便可以无所不能，可惜了一身天赋…… 　　她有心帮黑衣人说话，劝道：“阿金，此处不宜久留，倘若她真是风云阁门徒——” 　　土修士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黑衣人将满嘴的鲜血吐在了阿金脸上。 　　土修士愕然地与铁链修士退后一步，心里顿时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人是真的轴啊…… 　　金修士周身的杀气如有实质，见山修为的灵压顷刻爆发而出。 　　高阶修士就是如此，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站着，浑厚的功力释放出的灵压就足够修为低的人承受不住跪地，或是直接被挤压至死。 　　金修士抹去脸上的血污，盯着黑衣人，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我不杀你。我先要碾碎你的四肢，敲断你每一根骨头……然后等你求我杀你，我再仁慈地同意。” 　　她俯首，没能在眼前这人的眼底看到惊慌的惧意，这个人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金修士神色越发冰冷。 　　明明沦为阶下囚的人是她，凭什么她还敢这样看着自己！？ 　　金修士散发出的灵压越发地重。 　　属于高阶修士的压迫感随之而来，季怀思再也抬不起头，她的头颅不受控制地往下垂，直到额头叩在了地面上。 　　她跪在地上无法动弹，额间青筋鼓动，眼眸中不断有血珠滴落在地。 　　而后是鼻腔，耳朵…… 　　七窍流血。 　　血珠淅淅沥沥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小水洼。 　　缠绕身体的铁链不停压缩，季怀思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脆响，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碎掉。 　　她仍然死死地咬住牙，将痛呼抑制在唇间。 　　季怀思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 　　她一张嘴，鲜血就先涌了出来，声音很小，但在一片寂静清晰可闻：“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么蠢，蠢到让敌人成为你平生最大的威胁。” 　　金修士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道：“你、找、死。” 　　西洲距离中洲十万八千里，季怀思没有回头看过一次，逃跑的路线被她死死记在心里，然而，她没想到中洲的势力居然会出动三个见山修士来追杀她。 　　当然，她不是完全没有底牌。 　　季怀思有一个难得的高阶法器，引爆后，周遭除却主人的一切生物都会被无差别攻击。 　　可惜了，她本来没打算这么早就使用这个高阶法器的。 　　至于临行前，季月给她的那个“护身符”，她压根没想起来，就算想起来了，一个其貌不扬的竹筒能有什么用？ 　　季怀思整具身体扑倒在地，似任人宰割的鱼肉。 　　金修士冷冷地看着倒地不醒的黑衣人，抬手道：“带走，带回中洲好好教训一番。” 　　铁链修士不敢惹正在气头上的同僚，依言撤掉了黑衣人身上的铁链。 　　链条重重摔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钳制住季怀思四肢的东西消失了！ 　　她双眸一睁，就是现在！ 　　法相为金的修士上前拧起黑衣人的衣襟，刚刚有所动作，就被凌厉的剑气斩断。 　　金修士吓了一跳，抬眼看去，还未看清人影，剑刃一横而过，已经划伤了她的双目！ 　　土修士与铁链修士惊讶回眸，只见密林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无形的威压自她身上蔓延散开。 　　三个人的视线齐齐地聚拢在她身上，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神经紧绷，目光眨也不敢眨地盯着来人。 　　她们三个人是有名的杀手刺客，配合默契，修为高强，法相可以互相弥补，不是她们夸大，死在三人手上的登梯修士不计可数。 　　然而，登梯修士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这个人很强。 　　土修士谨慎道：“前辈，此人是中洲城长老院通缉的贼人。此时与西洲并无瓜葛，'先来后到'，前辈资历深厚，想来应当对江湖规矩很熟悉。” 　　那人手中的剑刃缓缓地抬起，答非所问：“剑意筒碎，必有人至。” 　　季怀思没见过素眠，不认得她的脸，原本还警戒着，搞不清来人是来救自己的，还是因为赏金“垂涎”自己的。 　　右手一直按在储物戒上，打算一旦发现来人有异样就引爆法器。 　　听到素眠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才放下心来。 　　季怀思走时，季月给了她一个小小的竹筒，竹筒上边儿的缺口不大平整，想来做这竹筒之人手艺不大行。 　　季月将竹筒放在她手上，笑眯眯的：“这是我的护身符，给你，可以保佑你平安归来。” 　　师母不着调不是一天两天了，季怀思压根没往心里去，揣在怀里完全是因为——“那咋办，总不能丢了吧？”的心思。 　　没想到万年不正经的季月竟然靠谱了一回。 　　季怀思咳出一口血，看了素眠一眼，而后放心地摸出那瓶没用完的药液，颤抖着给自己止血。 　　战圈中的三个人谨慎道：“前辈这是何意？要执意插手中洲事宜么。” 　　素眠不紧不慢道：“若是你们现在离开，并且答应再也不伤害她，我可以当没见过你们。” 　　三人对视一眼，知道此事是不可善了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杀手三人组的灵力顿时倾泻而出，她们没有留手，一出手就是最凌厉的杀招，三个人的法相霎那间催动到极致！ 　　密林之中，地面开始剧烈震动，裂开的缝隙辱蛛网般迅速蔓延出去，伴随着一声轰鸣，裂缝陡然变宽，大地仿佛都被撕裂开来，一个土黄色的手掌自缝隙中伸出。 　　尘土与碎石如同海浪般翻滚，形成了一道遮天蔽日的土色风暴。 　　与此同时，一条条漆黑的锁链浮现于半空，闪烁着幽暗的光芒，铁链交织缠绕，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素眠牢牢困在里面。 　　在如此庞大的场景下，素眠显得是那么渺小。 　　三个人一起修行数久，就连催动的法相都能配合起来，难怪她们面对登梯修士也有信心一战。 　　陨铁，自然也算金的一种。 　　金修士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剑修没了剑，会怎样？” 　　她话音刚落，素眠手中的长剑便不受控制地脱了手。 　　长剑脱手的那一眨眼间，尘土汇聚成的大手猛地朝素眠抓去，遮天蔽日的无数锁链刺向了素眠。 　　“既然前辈执意要多管闲事，那便去死吧。” 　　战圈外的季怀思都有些呼吸困难，忍不住为素眠捏了把汗。 　　当事人却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她若有所思地道：“金土链？” 　　———————— 　　[猫头]灵云峰祖传的帅话说现在应该能看出季月和风云阁是啥关系了吧~ [137]第 137 章:“如何，要不要求我杀了你？” 　　三人面露狂意：“阁下听说过我们的名讳？那自然也该知道，死在我们手上的登梯修士有多少。” 　　铁链已经逼近了素眠的衣衫，再近一寸就要将她开膛破肚。 　　下方的巨手呈一个收拢的姿势，将素眠前后左右的退路都斩断，上有铁链，下有土手，剑玩具似的被金修士捏在手里，看上去，已是必死之局。 　　季怀思的手放在了法器上。 　　面对这样杀气腾腾的招式，素眠一贯严肃的面容上竟然松动几分： 　　“你们来了，倒是省了我的麻烦。” 　　在巨手即将捏碎瓮中之鳖时，原本晴空万里的苍穹突然翻滚起来，几道雷弧在云层中若隐若现，蓄而不发，不过眨眼间，那股力道已经磅礴到令人望而生畏的程度。 　　暴戾的雷霆顷刻落下。 　　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掌管了这方密林。 　　雷蛇狂舞，原本遮天蔽日的铁链不堪一击，四分五裂，下方的土壤凝聚的巨手更是碎了一地，泥尘纷飞。 　　不足一个呼吸的时间，三个人的法相已经分崩离析。 　　霍不群点评柳夜的剑有种“无锋之柔”，教她剑招的人必定是功力深厚，性情谨慎稳重的。 　　这话对了。 　　然而霍不群还有后一句话没说—— 　　素眠的剑招，与习风云剑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有一种“大智若愚”的柔和感，但她的法相却是暴戾至极，熟悉素眠的人都情愿她老老实实地用剑打架。 　　雷。 　　号称世间最凌厉纯正的力量，斩妖除魔，洗清邪恶。 　　先前目中无人的三人惊慌又狼狈，目光惊悚地望着漫天的紫光，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跑！” 　　生死关头，谁也顾不上任务了，纷纷将轻功催动到极致，三个人的动作几乎快成了残影。 　　长剑飞回剑主身侧，素回收剑而立，望向季怀思，说出了到此处的第四句话：“没事吧？” 　　发现季怀思摇头后，她轻描淡写地往密林的出口方一指。 　　雷霆宛若紫色巨龙，被它盯上的人逃无可逃，雷弧擦着树干而过，精准地打在三个人身上。 　　素眠的法相，从未失手过。 　　杀手三人组不受控制地跪在地上，雷弧在经脉中滚动，就好像岩浆浸透在了骨髓缝隙中，活活将人灼烧，将人淹没。 　　她们捂着喉咙说不出话来。 　　雷霆之力盘旋在体内，形成一股一股旋涡，不断摧毁，绞杀着体内的生机。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季怀思直起身，一步一步，慢吞吞地挪到金修士面前，摁住她的脖颈：“如何，要不要求我杀了你？” 　　金修士目眦欲裂，向来都是她威胁别人，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 　　她死死地瞪着季怀思，恨不得将这耻辱加倍偿还回去。 　　金修士想说些什么，然而刚张开嘴，喉咙的音节顷刻间被雷霆搅碎，只吐出了一口鲜血。 　　季怀思伤得很重，虚灵子炼制的灵药只有止血生肌之用，治不好她的内伤，体内的五脏六腑仍是错位了般，一阵又一阵的剧痛涌向全身。 　　她瞥了痛不欲生的三个人一眼，没再搭理金修士，唤起骨鲠，干脆利落地了结了金修士的性命。 　　季怀思勾起一个无声的笑。 　　这三个人一路追杀她，一直到了西洲后才抓住她，自觉丢了脸面，行为举止上自然说不上有多尊重。 　　特别是名作“阿金”的那名修士，更是屡屡羞辱她。 　　在下手之前，季怀思也觉得自己会让她们也尝尝屈辱的味道。 　　但她没有。 　　季怀思掐住金修士脖颈时，能够清楚地感受下手掌下脉搏的起伏，那么脆弱，那么渺小。 　　像一只柔弱的花，轻轻一折，就会窒息在她手中。 　　然而，季怀思察觉到自己毫无快意。 　　她无法从漠视生命中感受到半分愉悦。 　　哪怕季怀思曾经被迫屈辱地对杀手三人组磕头，她也无法变成与她们一样的人—— 　　她始终对生死怀有敬畏之心。 　　也正因如此，她愿意为中洲百姓豁出性命，替她们铺出一条生路。 　　中洲的势力富可敌国，它们养的杀手自然也都是高手，早在季怀思下定决心之时，就已将最坏的结局料想到了。 　　生死、不堪、屈辱，皆是风险，然而举世之内，有人愿意承担这份风险。 　　不折磨金修士并不是因为她值得体面的死亡，而是季怀思不愿意玷污了自己的本心。 　　生与死之道，本来就不是可以让人随意玩弄的东西。 　　名作“阿金”的那个人直直倒了下去，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脉搏不再起伏。 　　与此同时，灵力震荡掀起地面的落叶，尘土纷飞，一片五彩斑斓的霞光照耀下来，四周灵气浓度陡然提升，形成一个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旋涡。 　　土修士与铁链修士震惊地看着季怀思，这是……修为晋升的天地异象。 　　铺天盖地的灵力涌向季怀思。 　　在磅礴灵力之下，她们浑身颤抖地理解了季怀思方才说的那句大话——“平生最大的威胁” 　　谁都没把这句话当真，一个区区金丹的年轻小辈罢了。 　　谁料，如今这个金丹期的毛头小子站在她们面前。 　　一步成元婴。 　　柳夜与念静柏疾驰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因着土修士与铁链修士全力催动的法相，密林中的景象仿若是经历了一场浩劫般。 　　树木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被铁链拦腰斩断，露出白森森的树干，有的则因为土壤的翻动，整个树木翻覆过来，盘根错节的根部朝天而露。 　　那条清澈见底、潺潺流动的溪水也变得浑浊不堪，水流中夹杂着泥沙和断枝。 　　破败之景的中央，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黑衣人。 　　季怀思一点一点汲取着灵气。 　　修为晋升蜕变后治愈她的伤，近一个月来或大或小的伤势被一瞬洗去，接起她浑身碎裂的骨骼。 　　季怀思活动了下脖颈，来到铁链修士身前，蹲下身直视她，漆黑的眼眸看不见任何愤怒或是羞恼，只有沉静：“你说的没错，我这一身逃跑的本事都是练出来的。” 　　“只不过，做的不是偷鸡摸狗之事。” 　　她们两人在一边袖手旁观，心里未必没有龌龊的心思。 　　眼瞧季怀思在金修士的压迫下，不得不对她们三人叩首磕头时，心中的确有一股难言的快意。 　　邪不压正属实鬼扯。 　　瞧瞧，心怀中洲苍生多么大义，名门正派之人多么光风霁月！还不是只能对她们俯首称臣！ 　　此时，听到季怀思的话，铁链修士眼神颤抖，表情甚至有几分茫然，不明白她为什么在生死关头突然说起这茬。 　　铁链修士试探道：“是是是，您自然不是偷鸡摸狗之人，某自愧不如。” 　　季怀思气息内敛，心藏坚韧，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并不因为先前耀武扬威之人的狼狈模样感到开怀，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你后悔过吗？” 　　杀手三人组亦是从孩童长大过来的，倘若没有人给她们遮风挡雨，哪怕再有天赋，也会成为巨大阴翳下的牺牲品。 　　如果杀手三人组是中洲城中的孩童，极有可能会随着长辈出城而后不明不白成为妖兽口中的食物。 　　甚至直到死去，都不会明白，中洲为何会突兀地出现妖兽潮。 　　死在妖兽潮中，她们只会感慨自己运气不好，永远想不到她们其实能够拥有存活的机会…… 　　只不过这个机会，被只手遮天的大人物们轻描淡写地抹去了。 　　她追杀季怀思的时候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吗？ 　　从战斗中可以看出，杀手三人组并非假意合作，而是真正能够放心把后背交付给彼此。 　　这样的情谊，在杀手身上可不多见。 　　杀人越货的事做的越多，杀手们就越难以相信真心。 　　今日发现有人能让杀手刺杀枕边人，明日知晓曾经密不可分的挚友会成为死敌，后日得知亲人之间尽是冷冰冰的利用与算计。 　　然而这样的三个人，却依旧能够百分百信任彼此。 　　也就是说，她们三个人在成为杀人不眨眼的刺客之前，就已经是可以托付生死的关系了—— 　　至少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们并非是不通感情的冷血之人。 　　这些年替大人物们做事，杀掉一个又一个心怀善意之人，冷眼看着无数孩童因为权力者的决策枉死时，有过一次后悔吗？ 　　看着光风霁月的人缓缓折断傲骨，向她们磕头的时候，有回头瞧过自己的来路吗？ 　　有没有一瞬间的后悔，在修道的路途上，修为日渐增长，声望日渐变高，可自己却慢慢变成了怪物。 　　当年引气入体时，朝气蓬勃的模样如今已是面目全非。 　　后悔过吗？ 　　铁链修士知道这个问题是自己存活的关键，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愤恨，在季怀思平静冷淡的目光下张了张嘴：“我、后悔过……” 　　她昂首看向季怀思时，还带着些许侥幸。 　　然而，季怀思操纵着铁链洞穿了她的身体，铁链修士全身是血，带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倒在了地上。 　　连自己都骗不了，怎么瞒得过别人？ 　　铁链修士的视野逐渐模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竭尽全力思考着方才的问题。 　　然而她回首看去，来路太长，太黑，她已经望不到起点了…… 　　土修士泪流满面，惊声大喊道：“阿铁！阿金！” 　　她看向季怀思，眼中的杀意与怨恨令人心惊，不顾一切催动法相：“我杀了你！” 　　经脉被残留的雷弧搅碎，然而她没有停下来，一直到体内的雷霆之力破皮而出，割得她血肉模糊。 　　———————— 　　这就是文案中“一身正气”“不愿欠人情”的含金量！小季，帅！ [138]第 138 章:其实季月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柳夜。 　　土修士倒在血泊里，失去了知觉。 　　经脉被雷霆之力斩断，却意外的没受到致命伤，呼吸微不可闻，但她的确还活着。 　　季怀思蹲下身，给土修士喂了一枚丹药，替她吊着一口气续命，然后拱手向素眠一礼：“可是风云剑素前辈？” 　　素眠点了点头。 　　“能否收留怀思一段时日？” 　　用来遮脸的黑布早已在方才的激烈的交锋中滑落，露出了季怀思本来的面容。 　　剑眉星目，唇角挂着一抹淡然又礼貌的微笑，姿态从容优雅，站在凌乱之中，对比之下更添一分气度，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她站在那里，成为了最耀眼的存在。 　　以金丹修士出色的目力和耳力，柳夜将前方的情况尽收眼底。 　　在人界的时候，季怀思有多狼狈，此时此刻就有多玉树临风。 　　看到季怀思这副陌生的模样，柳夜脑海中一时间只剩下了两个字：靠、北。 　　尤其是听到她自称“怀思”的时候，柳夜牙疼似地“嘶”了一声，赶紧掏出传讯符找到莫烈昀的气息：【你知道吗，季怀思结成元婴了！】 　　果不其然，红色河豚秒回：【什么！】 　　柳夜乘胜追击，添油加醋：【你不知道？她居然没告诉你？】 　　红色河豚大为震撼且伤心，被小伙伴远远地甩在身后就算了，居然还瞒着她，而且凭什么告诉了柳夜却不告诉她！？ 　　莫烈昀回过来一个鬼画符。 　　圆形中间有三个点，圆形的上方有雾气似的长条……依稀能看出这是一个小人生气的表情。 　　下一秒，季怀思怀中的传讯符疯狂闪烁起来。 　　柳夜眼尖地看到了黑袍中一闪而过的光亮。 　　她带着念静柏走过去，远远地抛给季怀思一个小酒壶：“季大侠，别来无恙啊。” 　　季怀思接过酒壶，对上柳夜似笑非笑的表情，摸了摸鼻子，假装没听出柳夜的生气，镇定道：“柳道友，念道友，又见面了。” 　　柳夜不是有话会憋在心里的人，她索性挑明了：“你传讯符坏了？怎么不找我？” 　　“我们在中洲分别时，我说'千万珍重，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你当时不是应了一声'好'么？” 　　“你就是这样珍重的？若是今日我大姨不来，你岂不是就要死在这？” 　　素眠朝季怀思递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用长剑载起昏迷的土修士说道：“门派中还有事，我先行一步。” 　　季怀思难得的有些无措，双手抱着酒壶，垂眸看着地面：“我有分寸的。” 　　柳夜轻抬下巴，没说话。 　　“好吧。”季怀思真诚道，“对不住，不是不相信你，是我不想连累你们。” 　　季怀思十五岁离开家门，独自去外边闯荡，在外见过许多事情，大多数时候，她发现有人陷入困境时都会出手相助。 　　她救下了很多人，也因此得罪了很多人。 　　这些年她不是没载过跟头，有一次甚至在深山老林中躲了近一年的时间。 　　季怀思性子独，哪怕在外结识的人很多，也很难与之成为往来较深的生死之交。在外边遇到打不过，或者需要人帮忙时，她从不会与别人说，也极少让师母替她出头。 　　表面看起来沉静，心怀天下，喜欢替人出头的季怀思，实则把界限划分得很明确。 　　救人是出于自己的道心。 　　她不求救下之人回报她，她们也不会因此而成为她的挚友。 　　她想救便救了，仅此而已。 　　而她真正的挚友，在被许多人围杀时能将后背交付对方之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也是季怀思闷头往西洲跑的缘故。 　　她盯着柳夜：“我一发现自己被追杀，就往西洲跑了。” 　　季怀思并不是非要逞能，只是风云阁最好不要牵扯到这种事来，若非万不得已，她不会求助柳夜。 　　柳夜这才勉强颔首，扭头看向她脚边的两具尸体，问：“你犯什么事了？” 　　战后的密林凌乱一片，实在不是一个谈心的好地方，季怀思踩上骨鲠：“边走边说？” 　　三个人各自踩在自己的剑上，慢悠悠朝风云阁飞去，微风轻拂，将她们的衣袍吹得飞舞起来，季怀思沉静的声音在风中飘扬：“……就是这样。” 　　柳夜与念静柏听得很认真。 　　听到中洲大乱时，柳夜隐隐就有所猜测，这会听到季怀思娓娓道来心中并无多少惊讶。 　　她在意的是那个竹筒：“也就是说，因为你师娘送给你的竹筒被打碎了，所以才召唤来了大长老？” 　　三个人悠然自得地穿梭在半空，季怀思望着渐渐远去的杂乱密林，平静道：“是。” 　　一时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并排着，缓缓掠过连绵起伏的山峦。 　　“你们这里山可真多，我初次来的时候就迷路了。” 　　“你说你从小便认识我，是从你师娘口中得知的吗？” 　　两道声音在空中交织、重叠，柳夜与季怀思对视一眼，季怀思先一步回答道：“算是。” 　　其实季月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柳夜。 　　* 　　季怀思从小性子就很独，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季月每每瞧见都忍不住感慨两句，这孩子不像她，倒像是素眠，又有点儿像柳漾。 　　时间一长总有说漏嘴的时候，然而小孩子很好糊弄，每每季怀思对她口中的“似故人”感兴趣时，季月就会另起开别的话题，殊不知，这反而给故人添上了神秘的色彩，让孩童的好奇心更上一筹。 　　季怀思很聪明。 　　小小年纪就知晓如何达成自己的目的。 　　季月这人，看似满嘴跑火车，是个什么事儿都往外面说的大嘴巴，实际上她不想说的事情天王姥子来了也无法撬开她的嘴—— 　　年幼的季怀思不懂这个。 　　但她知晓，倘若想从师母口中听到有关更多“故人”的故事，就得装作不甚好奇的模样。 　　她成功了。 　　在种种细节中，她终于窥见了季月过往的一角。 　　师母口中的故人竟然是风云剑。 　　季月每每无意谈起曾经时，眉眼中总是深藏眷恋，看得出来，季月很想念她们。 　　然而师母的故人从未来过，每年除夕，都是她们两人孤零零地守在院落中看烟花，有一年，季月喝得大醉伶仃，嘴里喃喃道：“师姐……对不起。” 　　自那一日起，年幼的季怀思对风云剑不再是单纯的好奇，她开始密切地关注风云剑。 　　散修的生活说不上富裕，春节前上街采买时，小季怀思只能在兔子灯与龙灯中二选一，而虚怀谷的门徒则在她们师母的带领下将喜欢的花灯全买了回去。 　　虚怀谷财大气粗，那么更出名的风云剑必然更有钱。 　　小季怀思不羡慕她们。 　　但她觉得抛弃师母的风云剑一定是个很坏的人。 　　她替师母不值，替师母伤怀，在所有人说“风云剑是天下第一名剑”之时，她偷偷地讨厌着风云剑。 　　季怀思觉得，遗忘朋友之人配不上天下第一剑的称号。 　　后来……柳夜的传闻渐渐传到了中洲。 　　作为修真界唯一一位跃龙门修士，剑仙柳漾之子，柳夜可谓是瞩目非凡，季怀思至此单方面地认识了柳夜。 　　再后来，她年满十五岁后出门游历，这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自己所学的剑法名为“水纹剑”。 　　水纹剑一度与风云剑齐名。 　　而如今，众人眼中却只剩下了风云剑。 　　彼时那些围着她的友人惊讶地笑起来：“看不出来你还是名门之后。说出去可倍有面子了，我们这些泥腿子的朋友居然是水纹剑。” 　　季怀思当时没有应声。 　　这份喜悦却唤醒了季怀思许多记忆。 　　她想起师母孤独的背影，想起她醉酒后眼睑下的点点光亮，想起风云剑的传闻……很多很多。 　　她这些年猜过许多种可能，独独没想过她那个被风一吹就头疼，身子不大好的师母会是曾经扬名四海的大能。 　　风云剑高高悬挂在天际，是世间最闪耀的光芒。 　　而她的师母，却从星河中坠落，变成了孤独而黯淡的火烛。 　　季怀思怒不可遏，她从未那么憎恨过风云剑，回家后与季月大吵一架。 　　那天是冬夜，细碎的雪花从无边的黑暗中缓缓落下，轻盈无声地落在屋檐上，稀疏地挂在院落中的菩提树上，给古朴的院落添上一抹淡淡的银边。 　　季怀思站在门口，季月跪坐在火炕上看窗外落雪，背对着季怀思。 　　不论身后的季怀思如何声嘶力竭，季月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似乎真的在观赏天地之景。 　　不知过了多久，雪势变大，大片雪花纷纷扬扬，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洁白无瑕的网，落在院落中青砖地面上，树枝承受不住雪的重压，发出细微的断裂声，簌簌的落雪洒落。 　　打破了静谧。 　　季月别过头看向季怀思，她明澈的眼中倒映着泪流满面的徒儿，然而她只是说：“怀思，并非你想的那样。” 　　季怀思眉眼的冷意比窗外的落雪还要冰冷，她怒气冲冲地从院落中跑走了，双足厚实的积雪上，每踩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声响，落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季月没有追出去。 　　她望着在雪夜中离开的季怀思，直到她消失在视野中。 　　季怀思搬出去住了，只有除夕才会回家，她们两人许久没有说话联系，直到季月拜托她到西洲的风云阁送一封信，送给她的故人风云剑。 　　正巧这些年季怀思也想了许多。 　　明白师母应当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苦衷，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搬离了故居，远离故人，隐姓埋名。 　　季怀思答应了，于是她终于见到了柳夜。 　　与她想象中大相径庭。 　　疯疯癫癫的，根本没有“天下第一”的样子。 　　这就是季月心心念念的风云剑？季月背负了那么多，柳夜居然是这种不靠谱的样子？ 　　她替师母不值。 　　有那么一瞬间，季怀思想过，如果当年风云剑与水纹剑对调—— 　　可惜没有如果，柳夜与她娘是众星捧月的天下第一名剑，有门派，有同门师姐妹，她与季月每年过节时却只能孤孤单单地在院落中看红梅落雪，寂静之中，每一片落雪洒在树梢上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但同时，季怀思比任何人都清楚——季月不是那种会被胁迫的人。 　　柳夜也好，风云剑也罢，她们并未做错什么。 　　季月是自愿的。 　　可是季月握住剑柄时，眼中深藏眷恋，行云流水的剑招因为力不从心而变得凝滞时，眸中总是有忧伤转瞬即逝。 　　所以她对柳夜的敌意很复杂。 　　———————— 　　请你结合文章内容，阐述雪景在段落中是什么作用？“雪势越来越大”代表了什么，所说你对它的理解。（5分） [139]第 139 章: 柳夜笑得特别骄傲：“我师妹会护着我的。” 　　季怀思说完，周遭一片寂静。 　　回忆让她想起许多幼时的事，她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将这般幽微的心思说与别人听，待她真的将长久梗在心间的情绪吐出来后，有股诡异的痛快。 　　一颗心更加平静安宁，也能更加冷静地审视自己的情绪。 　　当然，也有点儿大庭广众之下扒光衣服的羞耻感。 　　季怀思垂眸看地，长而密的眼睫遮住了双眸，旁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柳夜仔细将季怀思的话回味一遍，喃喃自语：“你……？” 　　季怀思沉默着没有应声，却缓缓偏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柳夜不敢置信地盯着她：“所以你居然从小就一直关注我？一直阴暗地在角落窥视我？” 　　“不要再琢磨姐了，知道为什么吗？” 　　在季怀思冰冷的目光中，她飞快地说出那句话：“因为答案，无解。” 　　季怀思：“……” 　　她方才微妙的狼狈顷刻之间被打散，反倒有几分哭笑不得，另一方面又在想，柳夜确实会这样没错。 　　反倒是柳夜，没能听到惊愕值增加的播报音而感到遗憾。 　　季怀思再也不是那个听到已读乱回会贡献惊愕值的香饽饽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时，念静柏问道：“可是，季道友的物件为何能引起风云剑的波动？” 　　方才，白竹与汋霜只顾着闷头往前疾行，压根不听使唤不说，几乎将柳夜与念静柏金丹中的灵气抽空。 　　两人服下了两颗回灵丹，这才没有让灵力彻底耗尽。 　　而密林距离冰霜洞穴并不算近，至少也需要半个时辰才能到达，她们却连一分钟都没用到。 　　人是有极限的，剑当然也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不是不想跑，而是不能跑，白竹与汋霜疾驰的速度已完全超过了御剑诀的极限。 　　那个竹筒必然是个高阶法器。 　　竹筒一碎，哪怕柳夜与念静柏不认识季怀思，她们也一定会被自己的剑全速送至季怀思身旁。 　　更准确地说，不止是柳夜与念静柏，而是一整个“风云剑”。 　　所有习风云剑法之人，皆会被竹筒召唤而来。 　　风云剑，多么响当当的大能！ 　　有了这个竹筒，如果哪一日遇到了困难，只要不是招惹了一整个宗门或是一整个城，依照素眠或是柳漾的战力，都能轻松平了。 　　这是何等的神兵天降！ 　　弹幕也反应过来了： 　　【金手指！如果这都不算金手指！】 　　【我天，召唤风云剑？这种事放别人身上想都不敢想吧。】 　　【这个召唤甚至是强制的！白竹和汋霜是真闷头直冲啊，她们两刚才脸都要被吹歪了。】 　　【笑死，能给主角留点面子不】 　　【我刚看了一眼主角视角，差点给我晃吐了。】 　　【三轮车愣是开出了跑车的感觉】 　　【白竹、汋霜：说谁是三轮车呢！（打）】 　　【小季的师母不简单啊】 　　【护身符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弹幕能想到的事儿，三个人自然也能想到。 　　柳夜瞬间愤愤不平：“这么好的东西我怎么没有！” 　　季怀思隐隐有些遗憾，心想，师母怎么不早说，早知道这个竹筒这般厉害，她就提前将高阶法器引爆了，召唤风云剑来杀见山修士，属实有点浪费了。 　　只有念静柏在认真思考：“你师母可曾向你提及风云剑？” 　　季怀思摇了摇头。 　　柳夜与念静柏陷入了沉思，“我们也从未听说过。” 　　二人自小在风云阁中长大，对三剑的事迹也有所耳闻，却从未听闻过“水纹剑”与风云阁之间的联系，更没听说过季月这号人。 　　听季怀思的叙述，风云阁倒像是季月的故居。 　　素眠也是早有所料的样子。 　　可以肯定的是，素眠，或者说风云剑，与季月是十分亲近的。 　　而季月不提风云剑，灵云峰也不提水纹剑，实在是奇怪。 　　三个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思道：“什么样的故友关系，才会绝口不提彼此的存在？” 　　比起许久没见过娘亲的柳夜，季怀思从季月那听说过更多的故事，此时答得很快，显然是早已深思熟虑过了：“因为暴露会有危险不能提及，或是因为反目成仇所以不想提。” 　　“二者之一。” 　　这是季怀思琢磨许多年后，想出来的两种可能。 　　今天素眠的出现，彻底让她们知晓了答案。 　　柳夜脚踩在白竹剑尖上，散漫地将剑身踩得翘起来，像冲浪似的划过山势陡峭如削的险峰，一锤定音：“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要提。” 　　三剑已经飞了很久，下方的山峦逐渐平缓绵延——快到风云阁了。 　　柳夜岔开这个沉重的话题：“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季怀思清清嗓子：“看看能不能审出点什么，你们风云阁家大业大，应该住得下吧？” 　　柳夜“哦”了一声，夹着嗓子夸张道：“可否收留怀思一段时日~” 　　骨鲠“啪”地一下往旁一摆，差点把柳夜直接撞下去，后者非但没生气，还哈哈大笑起来：“怀思~别生气呀！” 　　说罢，率先加速，在空中灵活地躲过骨鲠的撞击，跑到念静柏身后躲起来。 　　季怀思与念静柏没那么熟，不好意思绕着念静柏将柳夜捉出来，她停了下来，目光越过念静柏看向后边的柳夜，眯了下眼：“你别躲。” 　　柳夜抿唇憋笑，伸出爪子拽住念静柏的衣衫，与师妹贴得更紧了：“我没有躲。” 　　季怀思：“那你出来！” 　　柳夜笑得特别骄傲：“我师妹会护着我的。” 　　白竹适时发出嗡鸣挑衅骨鲠，偏偏念静柏听到柳夜的话，认真地“嗯”了一声，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汋霜一动不动地挡在白竹跟前，将骨鲠隔开。 　　季怀思败下阵来，转而说起正事：“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被她一问，柳夜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 　　没了二师姐给她们灵气护罩，四个人不敢踏入洞穴，只能在洞穴的最外围等候。 　　两位师姐走得着急，应当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哪怕是最为话痨的傅爻也忍住了没给柳夜发传讯符，唯恐耽搁了二人做正事。 　　四个人等呀等，一直从天亮等到天黑，柳夜与念静柏也没现身。 　　夕阳的余晖洒在洞穴口，形成斑驳的光影，云层移动的速度很快，洞穴口的光点也随之摇曳不定。 　　阿豹正自得其乐的追逐着不断移动的光点，两颗宛如璀璨琥珀的眸子紧紧锁定着地面上的光斑，蹲伏在光影交织的边缘，而后整个豹跃起来，朝着光点扑了过去。 　　如此往复，乐此不疲。 　　苍霓整个人靠在坚硬的山壁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翻动书页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拉得格外长。 　　傅爻与宋施冉觉得这声响长到令人心惊，特别是外头往外看去，夕阳下落，光亮逐渐散去，两个人窃窃私语：“若是大师姐与二师姐今日回不来怎么办？” 　　她们两都不是坐得住的性子，等了三个时辰已是极限，此时正探出头往洞穴外望：“要不咱自己下去？” 　　苍霓听闻此话，头都没抬，视线仍然停留在书本上，说道：“很危险，还是等大师姐与二师姐回来罢。” 　　洞穴处于险峰的中央，不上不下，洞穴又散发着浓烈的寒气，导致悬崖峭壁间连个可以借力的树干都没有。 　　几个人虽然都习了轻功，但稍有不慎，便可能失足摔下去。 　　苍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洞穴里并无危险，摔下去倒是有可能变成肉泥。” 　　傅爻与宋施冉两人只得作罢。 　　没安静一会，傅爻又开始说话：“大师姐该不会把我们忘了吧？” 　　宋施冉握住剑的手一紧：“应该不会吧……？” 　　正在两人争执时，天际出现了三道光芒，像是闪烁的繁星。 　　三色星光降到了洞穴门口。 　　傅爻惊讶地用小手捂住嘴：“哎呀，差点误会大师姐啦！” 　　她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星光：“大师姐！你们终于回来啦！” 　　“咦？” 　　傅爻看到陌生的剑修姐姐，发出一声疑惑的声音。 　　柳夜还没出声，阿豹就跳了起来，矫健的身子猛地一跃，直接从洞穴中蹦到了骨鲠剑身上，“小狼姐！你来了！” 　　季怀思没见过阿豹的兽形，还挺新奇，俯身摸了摸豹子金黄色的皮毛。 　　傅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头也不回地跳上了陌生剑修的剑，还在陌生剑修的抚摸下露出了开心的神色！ 　　傅爻呆住。 　　接下来一整天她都不会再与阿豹说话了！ 　　柳夜把阿豹从骨鲠上揪下来：“做任务。” 　　半个时辰后，众人拿上冰灵草，启程返回风云阁。 　　抵达风云阁已是第二日的清晨，傅爻与阿豹撑不住，躺在剑身上睡着了，这会在山脚下被唤醒，傅爻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抱着柳夜的腿不放，俨然一副要抱着柳夜腿上山的架势。 　　柳夜叹了口气，把白竹递给念静柏：“我背吧。” 　　阿豹正用爪子擦着脸，正迷茫着，视角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她被季怀思扛在了肩上，“走罢。” 　　苍霓与宋施冉在云台处与众人道别，朝不同的山峰走去。 　　念静柏将汋霜别在背后，双手各自拿着白竹与骨鲠，另外两人背着傅爻与阿豹。 　　灵云峰是风云阁中地势最高的峰，一层层石阶绵延向上，在山脚处往上望去，一眼看不到尽头。 　　季怀思收回目光，一步一步踩着山阶往灵云峰上走去。 　　在她们望不到的峰头，素眠站在柳漾的院子里，将酒坛放在殿前：“师姐，有人代替小师妹回家了。” 　　———————— 　　让我看看是谁猜中了季月的身份！[垂耳兔头][让我康康] [140]第 140 章:柳夜张了张嘴，试探道：“娘……？” 　　六月末的西洲炎热了起来，除却火灵根的宋施冉好一些，其她人都被热浪熏得眯起了眼睛。 　　柳夜双手握着弯刀劈在竹子上，身影在烈日下拉得很长，大喝道：“傅爻！别偷懒！” 　　念静柏与柳夜在半山腰的院落都是住的前辈们留下来的屋舍，有点老旧，面积也不大，柳夜那屋住下阿豹与傅爻后，季怀思便只能去念静柏那屋了。 　　阿豹的脑子想不出那么多的事情，下意识地以为季怀思是专门来找柳夜玩的。 　　某一日，她突然问：“如果小鹿姐和小熊姐来该住哪？” 　　这倒是提醒了柳夜。 　　这一个月的时日，她与念静柏带着傅爻等人接了许多任务，修为却仍然卡在金丹八层，丝毫未变。 　　不过萧枭在金丹期停留了足足六年之久，修为一事急也急不来，柳夜索性将此事放在一边，准备重新修缮一下自己的屋舍。 　　傅爻一听，立刻说她也要。 　　几个人兴冲冲地跑到山巅找素眠，后者居然说灵云峰的屋舍皆是徒子们自己修筑的。 　　“不能动用灵力，就像凡人那般，自己动手修筑。” 　　苍霓等人皆是自小入道之人，乍一听觉得此事颇为稀奇，便应了下来。 　　傅爻当即许愿，想要一个竹楼。 　　当事人这会正像小狗一样吐着舌头，汗水如同断了线的串珠，从额间滚落到下巴，再滴落在土壤中。 　　听到柳夜的声音，傅爻整个人一抖，反悔道：“大师姐，我不想要竹楼了，我们回去罢。” 　　众人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勾勒出肩背的肌肉轮廓，紧紧地贴在背上，而汗水还在不断沿着脊背蜿蜒而下。 　　苍霓喘了口气，抬头向念静柏望去：“我们不用灵力砍竹，用灵气护体不晒太阳也不行吗？” 　　念静柏是冰灵根，在炙热的环境中最是难受，脸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长时间在炙热的环境中，嘴唇甚至有点儿干裂。 　　本就话少的她更加沉默，闻言只摇了摇头。 　　一行人中，最有行动力的居然是阿豹。 　　那身小麦色的肌肤完美地融入了热浪中，正在哼哧哼哧地埋头苦干。 　　额头的汗珠滴落在眼睫上，柳夜眯了眯眼，瞥了眼阿豹，又看向还没腰高的傅爻，想了想，砍竹子这个任务对傅爻而言确实太艰难了。 　　她指了指背篓中的竹子，对着傅爻说：“你来削。” 　　说罢，她掏出匕首递给傅爻。 　　柳夜给傅爻演示了一番，让她将每段竹子削得长短适宜，画符是个精细活，这个活计交给傅爻做正好。 　　傅爻坐在竹林下方的阴翳中，拿上匕首，开始削竹子，眼神十分专注。 　　弹幕看得叹为观止： 　　【傅爻好乖呀，太萌了吧！】 　　【同样都是小学生，为什么阿豹这么强壮】 　　【太厉害！】 　　【话说她们居然会真的会乖乖不用灵力，出乎意料】 　　【感觉这也是修道的一种？】 　　【修士也是从人来的，如果脱离凡人太久，可能就会走上三杀手的老路？我猜的。】 　　【楼上说的好有道理】 　　【小季：我以为我是来度假的，结果是来做苦力的】 　　季怀思发丝也被汗水打湿，贴在鬓旁，额前的几缕碎发随着她每一次的俯身与起身跳跃着。 　　好半晌，她将弯刀放在一旁，不解道：“你们灵云峰的待客之道就是让人来砍竹子吗？” 　　不知何时，柳夜将湿透的外衫脱了，只穿着一身精干的短打，双肩如同山峰般宽阔，肌肉线条流畅而紧致，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阳光落在她腰腹处，在腹部肌肉的起伏处落上一层阴影。 　　柳夜正臭美着，压根没空打理季怀思的话。 　　她在心中喃喃自语，问288道：“我是不是长高了？” 　　288：【宿主，稍等。】 　　它将摄像头对准柳夜，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宿主，您现在的身高是182cm，长高了2cm。】 　　得到肯定的答案，她抬首，对上季怀思的眼眸：“你说得对，让客人劳作的确不是良好的待客之道。但是，你怎么知道我一米八二了？” 　　听到前一句时，其她人还以为大师姐要宣布砍竹结束，纷纷丢下手中的活，期待地朝她望去。 　　听到最后，头又埋了下去。 　　季怀思没忍住，回了一句：“……谁问你了？”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柳夜一只手靠在青竹上，支着耳朵，露出一截有力的腰腹：“没人问我，但我其实真的也很少跟别人说我的身高，很少有人知道我的身高是一米八二，其实也还好，也不算高，全天下比我高的人有很多很多，所以我觉得一米八二也不算高啦，我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身高。” 　　场面一片寂静。 　　就连平时最捧场的傅爻都沉默不言。 　　“好吧，今天到此为止。” 　　傅爻赶紧丢下手中的匕首，跳起来欢呼道：“耶！” 　　众人给自己丢了一个清洁术，柳夜手中冒出几团灵气，携带着风属性的灵气飞快地将湿透的衣衫吹干了，她瞥了眼背篓中的竹子：“何时继续？” 　　宋施冉掰着手指头：“漫长的时日，竟没有一天适合修竹楼。” 　　众人被逗笑。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柳夜看着【】中的字险些笑出声：“远方的路，除了未知，还有砍不完的竹子。” 　　“努力是一种生活态度，无论什么时候，温暖你的，感动你的，不是骄阳，也不是夕阳，而是永不枯竭，充满能量的自己，只要不停地砍竹子下去，你最终就能收获很多竹子！” 　　众人：“……” 　　柳夜抿了抿唇，长叹一声，随便一张嘴就是惊愕值积分的时日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接下来的半月，众人砍竹子，削竹子，搭竹子，终于在七月中旬将傅爻的竹楼搭建好了。 　　是一座两进院的竹楼。 　　灵云峰位置很大，她们在半山腰偏下一点点的地方择了一处宽敞的地，将的竹楼放在一片葱郁翠绿之中。 　　一行人搭好竹楼时，正好是清晨十分，薄雾缭绕，宛若仙境。 　　竹篱颜色不一，为这方小天地增添了几分生机。 　　柳夜拿着从蓉娘那买的树苗，众人挖坑的挖坑，刨土的刨土，合力将树苗种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众人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我们居然真的做到了！” 　　“傅师妹，你得好好请我们吃顿饭才行。” 　　“嘿嘿，谢谢师姐们，我一定请你们吃好吃的！” 　　这个竹楼，耗费了众人将近半个月的时日，如今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灵力，当柳夜运起轻功飞身上树时，体内的经脉像干涸的土壤，被灵气浸润后愈发茁壮。 　　当日晚间，众人纷纷破境了。 　　柳夜躺在床榻上，似是陷入了睡眠。 　　288看着宿主的数据面板上不断上升的数字，不确定地喊道：“宿主？” 　　柳夜没有应声。 　　【已读乱回人设系统】 　　【宿主：柳夜】 　　【年龄：17】 　　【修为：金丹八层（9200/10000）】 　　【人气值：1852533】 　　【惊愕值：7.7/10】 　　【商城余额：1496023（还挺多？不确定，再看看）】 　　在柳夜信息栏里，有一项数据正在飞速攀升。 　　【修为：金丹八层（9200[+1+1+1]/10000）】 　　而后停在了9999处。 　　柳夜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 　　她先是在一片虚无中听到了轻微的风声，呜咽的风拍打在锁链上，伶仃作响，同时也吹散了迷雾般的黑暗。 　　微风拂面而过，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风中夹杂一股陌生的味道，十七载来，柳夜很少在修真界中闻到相似的味道，但她却莫名觉得熟悉。 　　正这么想着，柳夜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人—— 　　她全身被铁链缠绕，低垂着头，半跪在满是碎尸残骸中央，垂落在地的长发浸在血水里。 　　铁链……更准确地说，是一团黑雾。 　　黑雾在空中扭动，盘旋，如同有生命般，化作链条的模样，紧紧禁锢着半跪着的人。 　　风声愈发尖锐，血水缓缓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滑落，遮掩的黑发散开，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 　　在柳夜的记忆中，那张总是耀眼张狂的脸被血污覆盖，只能隐约窥见一双与自己七分相似的眉眼。 　　柳夜张了张嘴，试探道：“娘……？” 　　那人没有应声，似乎是睡着了。 　　她在虚无中朝前走去。 　　靠近了些能听到黑雾发出的嘶鸣，夹杂着咆哮与凄厉的哀嚎，沉重而压抑，每向前走一步，嘶鸣声就愈发清晰。 　　柳夜克制着恐惧，朝那人走去。 　　黑雾察觉到柳夜的意图，竟然“桀桀桀”地笑了起来，人性化地扭动着，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尖叫下却隐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恐惧，也是毁灭的力量。 　　柳夜没发现，她愈发靠近铁链中的人，瞳孔就愈发变大…… 　　很快，眼中的黑色像倾斜而出的墨水般，逐渐扩散，占据了眼白的位置。 　　那些黑雾，不知何时攀上了柳夜的肌肤，缠绕在她身侧，时而凝聚成狰狞的鬼脸，时而又化作锋利的黑色利刃。 　　当柳夜整个眼眶都要变成墨黑色时，狰狞的鬼脸咧开一个夸张的微笑。 　　与此同时，半跪着的人睁开了双眸，眼神锁定着黑雾，冷声道：“滚。” 　　风声呼啸，缠绕在柳夜身上的黑色雾影飘荡，似扭曲的人形，它们发出哀嚎或怒吼，却在这一声不算洪亮的声响中，惊慌失措地四处逃散。 　　狂风吹散了柳夜身上的黑气。 　　她的眼睛得以恢复正常。 　　床榻上的柳夜倏地醒了过来，起身向窗外看去。 　　【宿主，你怎么了？】 　　288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柳夜怔怔地往脸上一摸，触感一片冰凉，她哭了？ 　　她哭什么？ 　　柳夜从睡梦中醒来，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的一丝一毫都觉得模糊不清，但是她心底总是有一种惴惴不安之感，好像忘记了什么要紧的事情一般。 　　一些细节遗忘就后再难想起，但情绪却许久都无法消散。 　　难过的情绪让她难以再睡，只好起床修炼。 　　柳夜向神识中看去，那把剑不再是模糊不清的模样，是一柄日月为鞘，天地为穗的神剑。 　　恍惚之中，她似乎看到有人手持神剑，无数神魂在剑尖生灭，息息不休…… 　　柳夜心有所感，抚上剑柄欲拔剑而出，然不论她如何用力，神剑却一动不动。 　　———————— 　　十个红包思密达 　　“漫长的岁月里，竟然没有一天适合上班/上学” [141]第 141 章:她好像知道霍不群的问题出在哪了。 　　信息栏中的数据定格了下来。 　　【修为：元婴（100000/10000）】 　　在霍不群的暗示下，柳夜对元婴法相其实早有准备，但她属实没想到会是这般局面。 　　无论她如何使劲，剑柄与剑鞘相接之处仍然十分严密，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 　　许是遗传自柳漾，她骨子里天生有几分桀骜难驯。 　　发现神剑出鞘不得后，柳夜心底生起了“我今日非要拔出来不可”的念头。 　　她再一次伸手往剑柄上探去时，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声带着惊慌的机械音：【宿主！】 　　柳夜没有理会288。 　　她凝神朝神剑上望去，方才看到的那虚幻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只是这次更加清楚明晰—— 　　在无限的虚空中，有一人手持神剑，往前一劈，无数生灵在剑尖生灭，生灵神魂缠绕于剑身，神剑愈发沉重，那人手背青筋暴起，然而她身躯稳如青松，朝虚空劈开一剑，无数星辰如珠滚动不休，渐渐形成一片星河。 　　明暗不一众星在神剑周围旋转不停，隐隐有臣服之意，似乎神剑举手投足之间便可以覆灭一切。 　　最终，持剑之人朝柳夜望来一眼。 　　持剑之间在无数星辰的照耀下宛若一个虚幻的影子，逐渐消散，她遥遥地看着柳夜，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然而，以柳夜的修为，竟然看不清那人的面庞，更看不清她的神色。 　　但她却莫名觉得，那个人在说：“你还未准备好。” 　　柳夜从入定中醒来。 　　清醒过来后才意识到为何288会发出那声惊呼，她脸上、双肩、双腿乃至手掌皆有几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深可见骨。 　　柳夜不受控制地疼得一颤：“嘶——” 　　288惊魂未定：【宿主！方才你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检测到了一股肉眼看不见的能量波动，然后你就受伤了……】 　　柳夜一边上药，一边打量着自己的伤口，明白了系统口中的“看不见的能量波动”是何物。 　　是剑气。 　　她暗叹一口气，感慨霍不群与柳漾当真给自己出了一个难题。 　　众所周知，法相乃修士极为强有力的攻击与保命手段，不需要动用灵气，只需要一个念头便可催动法相。 　　也正因如此，元婴修士与金丹修士看似修为只差了一阶，其中的差距却犹如天堑，越是往后，修士对法相的操控愈加娴熟，与金丹修士的差距便越发得大，会出现一个实力断层。 　　同等级修为的同辈亦是如此。 　　如今，柳夜与季怀思先后步入元婴，二人的战力不相上下。 　　但如果柳夜一直拔剑不出，要等待一年或者更久……这期间，同辈对法相的控制必定是只增不减的，待她拔剑而出之时，想要弥补差距，再追上去可就难了。 　　这样的影响会慢慢把她拖垮的…… 　　柳夜从床榻上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置物架旁，在最上层取出柳漾留下的那个小木盒，自第二个格子中取出字条，注入灵力。 　　上边逐渐浮现出一段话：【小夜，稍安勿躁。从心而为，切勿着急。】 　　柳夜瞧见狂放的字迹，高悬的心坠落下来，想必柳漾对自己掌握不了法相一事早有预测，就是不知霍不群前辈当年是否也经受了如此凶险。 　　这么想着，柳夜问288道：“你的数据里中可有霍不群前辈的资料？” 　　288秒答：【并未有记录。宿主，我数据库是以你为视角更新的。】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柳夜“啧”了一声，又一瘸一拐地坐回床榻。 　　伤口虽然止住了血，但神剑剑气仿佛是残留在了体内一般，皮肤下的骨骼隐隐作痛，疼得她额间青筋直抽。 　　疼痛难忍，睡定然是睡不着了。 　　柳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开来。 　　三剑之中，除了风云剑，杀伐剑与水纹剑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曾经柳夜把三剑传闻当睡前故事听的时候未曾细想，如今回过头看，发现了诸多漏洞。 　　譬如说，世人只知晓柳漾的法相并非一柄剑，但具体是什么，她们并不清楚。 　　这句话反过来说—— 　　天下人必定是知晓了另有其人法相为剑，这才通过“每个人法相各不相同”为由，用排除法知道了柳漾的法相。 　　可在此之前，柳夜却从未听说过“霍不群的法相为剑”这件事。 　　想到这，她摸出传讯符分别给虚灵子与莫烈昀发了条消息：【醒了没？】 　　当局者迷。 　　虚灵子与莫烈昀是局外人，说不定能从她们那得到得到什么消息。 　　288提醒道：【宿主，现在是凌晨四点。】 　　柳夜闻言，眉头紧皱，又补充了一条：【有急事。】 　　说罢，点燃油灯，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她将所知的一切线索皆往上写，写得入迷，凝神静心专注在眼前，倒真的将彻骨的疼痛抛之脑后了，等到最后一条信息写完，手边已经多了三张满满当当的纸张。 　　柳夜将三张纸平铺在一起，缓缓掠过每一条线索。 　　世人不知霍不群法相为剑，有两种可能。 　　其一，她们当真不知晓。 　　其二，见过霍不群法相的人，都死了。 　　依照霍不群所说的“她的法相很抢手”来看，应当是第二种可能。 　　有人听说过此等传闻，甭管是前来确认还是来抢夺的，皆被霍不群所杀，至此，江湖上再无人知晓她的法相为剑。 　　那么霍不群是何时掌握法相的？ 　　柳夜抿了抿唇，依照霍不群的结局来看，她最好不要走上霍不群的老路为好。 　　这种推测并非空穴来风。 　　法相为剑，很强，是天下习剑者的克星，可柳漾不是那种看到好东西就要抢过来的人，若非走投无路，没人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亲手杀了自己的友人。 　　霍不群的法相出了问题。 　　并且是无法逆转，无法重来的缺陷。 　　所以霍不群本人才愿意成为一枚弃子，这同时意味着，剑法相是母辈们谋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若是柳夜走错了一步路，便可能步入霍不群的后尘。 　　届时，知晓真相的她，应当会与霍不群一样，坦然地等待下一个人来取走法相。 　　可是柳漾她们还等得了那么久吗？ 　　修仙是需要机缘的。 　　柳夜的机缘不弱，不但不弱，还非常之强，作为剑修得到了剑的法相，这本该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可如果全天下都知道她有呢？ 　　倘若，世人皆知神剑暂未出鞘呢？ 　　她从霍不群那继承了一把神剑，剑，迟早都要出鞘的，但如果拔剑的时机未到呢？ 　　柳夜从案卷中抬首向窗外望去，天已蒙蒙亮起。 　　她好像知道霍不群的问题出在哪了。 　　黑色的云朵缠绕在一起，深深浅浅糊成一团，天光从缝隙中洒落，照在窗畔，好半晌，柳夜收回目光，心想，拔剑出鞘之前，她会将把此事牢牢地埋在心底。 　　* 　　辰时，传讯符响起，莫烈昀的回信将闭目打坐的柳夜唤醒： 　　【叫我作甚！】 　　柳夜回：【你可知杀伐剑与水纹剑的故事？】 　　莫烈昀秒回：【你怎的突然问这个？我不太懂，我帮你问问清河。】 　　过了一会，传讯符再次亮起。 　　【柳道友，许久不见，在这骄阳似火季节里，向你致以最关切的问候，江湖上关于杀伐剑的事迹非常多……（以下省略五百字），至于水纹剑，奇怪，水纹剑像是从石头缝中蹦出来的似的，我只知它名震天下，它源于何处，从何时开始出名的，皆不清楚。 　　希望我的信息能尽一丝绵薄之力，最后，祝柳道友修为蒸蒸日上。】 　　柳夜忽略了堪称繁琐的问候语与结束语，一目十行，将宴清河所提到的消息誊抄下来。 　　杀伐剑的消息与她推测得大差不差。 　　唯一令人捉摸不透的是水纹剑，她回道：【清河道友，你是否记错了？水纹剑的消息怎会如此之少？】 　　想要在济济人才中闯出名堂，天下名剑受到的关注不可谓不少，怎会落得“查无此剑”的下场？ 　　这太奇怪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史官在撰写史书时故意抹去了一段历史，让后人无从得知真相。 　　正这么想着，手中的传讯符又亮了起来。 　　柳夜低下头看清消息，长眉狠狠地蹙在了一起。 　　上面写着：【水纹剑？奇怪，水纹剑像是从石头缝中蹦出来的似的，我只知它名震天下，它源于何处，从何时开始出名的，皆不清楚。】 　　柳夜的心沉了下去。 　　* 　　莫烈昀伸出手在宴清河眼前晃了晃，“清河？柳夜跟你说啥？” 　　宴清河回过神，传讯符早已过了时间，变成了手中的一堆碎屑，她盯着掌心的符纸碎渣，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问我杀伐剑与水纹剑的事。” 　　说到水纹剑的时候，宴清河记忆有些模糊。 　　宴清河依稀记得柳夜好像问了她一个别的问题，但她却想不太起来了，就像是做梦后醒来的不真实感，怀疑到底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还是梦里的幻想。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突然变得断断续续的。 　　片刻后，宴清河得出结论—— 　　肯定是做梦的时候发生的！否则以金丹修士的记忆力，怎么会连刚刚发生的事都想不起来？ 　　奇怪，她们又不熟，怎会莫名其妙梦到柳夜？ 　　诶？柳夜？她为何会突然提到柳夜？ 　　柳夜怎么了吗？ 　　莫烈昀狐疑地看着发愣的宴清河：“你发什么呆呢？柳夜还说了别的吗？” 　　宴清河笑了笑，冲莫烈昀摇摇头：“没别了的。” 　　———————— 　　诶？这是什么，失忆喷雾！喷一下！这是什么！失忆喷雾，喷一下！这是什么！失忆喷雾，喷一下！这是什么！失忆喷雾，喷一下！[狗头] [142]第 142 章:季怀思居然这么有钱？ 　　那是一个春日。 　　院落中阳光明媚，菩提子缀满枝头，小小少年正在挥舞手中的木剑，她身后，有一个靠在躺椅上的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 　　太阳晒得季月微微眯起眼睛。 　　她盯着院落中一板一眼练剑的小豆丁，回想起曾经在风云阁的日子。 　　那时候七峰长老皆在。 　　众人聚在风云阁的后山山巅烤红薯，当时的灵云峰峰主柳问天正在教灵云峰的门徒怎么挑红薯，铁松峰主带着自家体修自告奋勇地领了砍柴的活计。 　　至于季月的师母—— 　　水纹剑剑主，沧澜峰主曲蓬舟正在劝架：“哎呀，后山上猎物这么多，你两干嘛非要争同一个？” 　　况慈的胳膊以及腿上有好块淤青，虽然打不过，但气势上一点儿也不输柳漾：“这是我先看到的！凭什么要让给她！” 　　柳漾嗤笑一声，神情相当轻蔑，仿佛世界上根本没人值得她正眼相待，言谈举止间就能把一个人踩在脚下碾压： 　　“这是打猎，你以为逛菜场呢！就算是菜场，也得先付了钱才是你的，这是我先猎到的，技不如人就回去练，少在这丢人！” 　　“你——！”况慈气得尖叫，又要冲上去打柳漾。 　　曲蓬舟眼疾手快地把自己的徒儿捞回来。 　　倒不是她拉偏架，若是况慈与柳漾能打得旗鼓相当，她自然任由小辈们自己处理。 　　但况慈明显不是柳漾的对手，冲上去只有白白挨打的份。 　　那不傻子吗？ 　　曲蓬舟将徒儿抓到自己背后，转开话题：“小漾，过几日便要入阁大比了，你可要来长老席指点新入门的徒子？” 　　柳漾不解道：“那有什么好看的？” 　　“看她们比武，就跟看泥人闹着玩似的。” 　　曲蓬舟：“……” 　　她无语地望向周围。 　　正在篝火旁看好戏的各峰长老纷纷埋下头装作自己很忙的模样，躲过曲蓬舟求助的目光。 　　曲蓬舟把柳漾拉远了些，低声道：“原本只有各峰峰主才能去的，特为你破例一次。” 　　听到“只有峰主才可以”之时，柳漾睥睨无双的神色略有波动，思索两秒：“好罢。” 　　季月本来坐在座位上乖乖啃着红薯，突然被怒气冲冲的况慈打了一下手背，手中的红薯险些掉在地上。 　　“师姐，怎么了？” 　　况慈看着她吃得嘴唇周围一圈全是残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吃吃吃！你看柳漾！师母又在拉着柳漾说悄悄话，她马上就要抢走我们的师母了！” 　　季月有点呆：“……可是大师姐有自己的师母，为什么她要来抢我们的？” 　　况慈登时暴怒：“我哪知道！她就是仗着天赋好肆意妄为！我讨厌她！” 　　季月对修道一事没况慈那么执着，不大能共情师姐对柳漾的敌意—— 　　虽然柳漾真的挺讨人厌的。 　　柳漾说话难听，最擅长的事就是打架和吵架。 　　各峰峰主十分羡慕柳问天能有资质这么好的徒儿，却从未产生过类似“如果柳漾是我峰徒子就好了”的念头。 　　为了师姐妹的情谊，季月很义气地附和况慈，“没事的师姐，双拳难敌四手，我们有两个人，大师姐只有一个，总有一天我们可以超越大师姐的！” 　　修行的时间越久，她们就越能体会到柳漾的天赋。 　　虽然风云阁的门徒皆是极为优秀之人，但她们仍然远远地被柳漾甩在身后。 　　天赋的差距让人心惊。 　　很多时候，她们年轻一辈围坐在一起，只有柳漾能听懂各峰峰主在说什么，瞧见师长们的目光都汇聚在柳漾身上，众人都十分羡慕。 　　直到后来，季月才知道她们并非听不懂，而是记不住。 　　而各峰峰主们落在柳漾身上的目光，更多的是疼惜。 　　柳漾的同辈们没人能记住，意味着等她们这些老人逝去后，柳漾只能独自努力，一个人想办法去对抗…… 　　季月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盯着季怀思的背影，说道：“怀思，天地间越来越衰败了，那股力量越来越强大了……” 　　小豆丁抬头看了看天，“什么力量，要下雨了吗？可是天气很好呀。” 　　季月从躺椅上站了起来，蹲下身去直视她：“花会枯萎，人会老去，天地自然也会衰亡。但是有一股力量它不愿让我们知晓，试图抹去所有人的记忆，让众人慢慢在衰败中灭亡。” 　　小豆丁摸了摸脑袋，听到耳朵里的话断断续续的，眼睛看着师母的嘴巴一张一合，耳朵却听不见声音。 　　季月继续道：“柳漾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也正是因为强大，才让它在意。它无处不在，柳漾虽是世间最强大的天才，也被它逼得走投无路。” 　　一长串的话落在季怀思耳中，只剩下：“柳漾是师母见过最有天赋之人，是世间最强的天才。” 　　她摆弄着手里的木剑，偏头道：“比师母还强吗？” 　　季月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充满骄傲：“是的，她是我的大师姐，比所有人都强。” 　　小小散修没有“师姐师妹”的概念，直觉柳漾与师母的关系应当很好。 　　于是她疑惑地问：“那她为什么不来找你？” 　　从这里开始，季月的神情变得严肃：“怀思，我知道你记不住今日的话，但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够想起来。” 　　季月叹息着，望向徒儿的目光比春日中提前枯萎的樱花还悲伤。 　　“世间，最为强大之人能凭借一己之力抵挡住它的力量。但我们小人物也有用处……怀思，你记住，如果今后你遇到一个天赋卓绝，远超于你之人，不要愤怒，不要恐惧，不要不甘，去帮帮她。” 　　季月摸上季怀思手中的木剑，说道：“我们水纹剑，师承风云阁沧澜峰第三代峰主，曲蓬舟。” 　　话音刚落，季月便偏头吐出一口鲜血。 　　小季怀思着急坏了，声音中立刻带上了惶恐不安的哭腔：“师母！？” 　　季月草草用手背抹去血液，将季怀思搂进怀中：“没事的，没事的。” 　　后来，季月尝试过许多次将真相告知给季怀思，然而这些秘密注定不见天光，倘若提起秘密的次数太多，便会被它察觉。 　　这会让毫无还手之力的季怀思陷入它的监视中。 　　所以季月诉说真相时，都必须分出心神去对抗那股力量，暂时蒙蔽它的眼睛，用极其隐秘的方式告诉季怀思。 　　然而，她在无数次的吐血后发现遮住它的眼睛实在太难。 　　同时，季月想到了柳漾所做的一切。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如果柳漾的天赋不是如此强大，那么她们失去的第一个人将会是柳漾。 　　季月抱着季怀思，眼尾突然不受控制地红了。 　　柳漾的天赋实乃举世难得一见，曾经季月对此，或多或少有些羡慕又心惊。 　　此时此刻，却只剩下了庆幸。 　　只可惜，季怀思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破碎的回忆中，只有身子不大康健的师母悲伤地望着她。 　　* 　　“你干嘛老是盯着我的剑看？” 　　柳夜拧着眉，在季怀思第二十次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瞥向白竹时，眯眼看向了她，“你的骨鲠在那。” 　　说罢，防贼似的将白竹藏在了身后。 　　季怀思悄然催动法相，试图将像金修士那样将白竹唤过来，然而她试了许多次都无功而返。 　　法相虚无缥缈，因为各个人的法相各不相同，市面上根本没有关于“如何强化法相”的秘籍，每个人只能独自琢磨。 　　季怀思一早上便沉浸其中，终于被忍无可忍的柳夜打断了。 　　白竹消失在了视野中。 　　季怀思抬头看向柳夜，后者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妄图抢走别人孩子的人贩子”，她想了想，出言解释了一番。 　　催动法相的确不消耗灵力。 　　而是消耗……神魂？ 　　当她试图操纵“金”之时，原本看不见摸不着的神魂，或者说是意识，便仿佛成为了有形之物。 　　想控制的物品就压在意识之上，压得她脑子都有点儿不清醒了。 　　别看季怀思端坐在椅子上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实际上她的后背上尽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柳夜听了季怀思的倾诉，联想到上辈子在蓝星上的课：“有没有一种可能，严格来说剑其实并不算金？” 　　陨铁是上古之物，早已失传。 　　虽然不知它究竟是由什么构成，但总归不单单是“金”那般简单，从元素组成上来看，应当是某种极其复杂的化合物。 　　想了半天，柳夜不知该怎么和季怀思解释，最后用了一个简单的办法：“走，出门买金子。” 　　御剑飞行一刻钟，就到了西洲内最大的小镇。 　　山下，什么人都有。 　　住着许多没开脉的普通老百姓，也不乏修士，各路身着道袍，身姿飘逸的修者中数量最多的，便是身着白色道袍的风云阁门徒。 　　两个人出来的正是时候，人群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柳夜刚跃下白竹，就有眼尖的徒子先一步看到她：“大师姐！” 　　摊贩们见风云阁的小仙人恭恭敬敬的模样，立刻知晓了此人的身份。 　　风云阁的少阁主！ 　　柳夜带着季怀思在人群中走过，寻找金铺的途中，不知听了多少声“大师姐”，沿街的小贩更是七嘴八舌地冲她招呼。 　　“少阁主，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尝尝吗？不买没事，您直接拿两块走……” 　　“少阁主鲜少露面，可是需要购买些趁手的武器？” 　　“少阁主又来买磨剑灵片啦？上次您买的那么多都用完了么？” 　　柳夜：“……” 　　她知道这些小贩只是顺口招呼，并不是真的邀她进去逛店，但别人这么礼貌地与她说话，不理不好…… 　　可是抬头看见好几十张嘴对着她开开合合，根本应不过来！ 　　柳夜索性率先出击道：“我们要买金子，金铺在哪？” 　　在小摊们热情的指引下，她与季怀思走进了镇上最大的金铺。 　　季怀思挑挑练练，选了好些样式不一的摆件与首饰。 　　最小的是纯金扳指，宽约一指；最大的是雕刻着神龙与玄龟模样的纯金摆件；最华丽的是手镯，金上边儿穿插着宝石装饰与的白银链条。 　　除此之外，还有十个大小不一的金元宝。 　　见柳夜瞥过来的目光，季怀思解释道：“由简到繁，易于练习。” 　　她颔首，表示理解，心里却有点儿狐疑，季怀思居然这么有钱？ 　　随后，她看向站在掌柜前的季怀思，陡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季怀思半靠在柜台上，特别理直气壮，“记在少阁主账上。” 　　柳夜：？ 　　———————— 　　十个红包~ [143]第 143 章:“喜欢。回、家。” 　　季怀思将大包小包的金品放在储物戒中，看向欲言又止的柳夜，笑了起来：“借的。” 　　“我逃亡过来，身上没多少灵石，值钱的物件都放家里了。” 　　柳夜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听到“借”这个字，总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虚大医仙，我忘记还你钱了。】 　　柳夜拿着传讯符等了半天，一直到传讯符时效结束，虚灵子也未有回复。 　　她看向旁边瞪着大眼睛凝视纯金扳指的季怀思，问道：“虚灵子最近可有联系你？” 　　季怀思眼睛都不眨一下：“未。” 　　“那个人，审出什么来了？” 　　季怀思正凝神把纯金扳指抬起来，反应有点慢，隔了一会她才回应道： 　　“就是赏金阁派出来追杀我的人，没别的了。素前辈说将此人交给她，她有一用，我答应了。” 　　柳夜又拿出一张传讯符，给桂芝发去了消息：【桂道友，你何时回来？】 　　同样石沉大海。 　　她不由叹了口气，季怀思在忙着练习法相，念静柏带着师妹们外出做任务了，清晨莫烈昀发了一条“我要闭关”的消息，而虚灵子与桂芝干脆联系不上。 　　大家好像都很忙碌。 　　柳夜要做的事情也很多，但每一件都急不得，正在她思考着要不要躲进屋里炼化神剑时，有人叩响了院门。 　　“大师姐，大长老唤你去一趟。” 　　“好。” 　　* 　　山巅，盛夏的灵云峰蝉鸣阵阵，步入素眠的院落中却丝毫不觉炎热，清风拂面，暖意正好。 　　素眠坐在茶几前，淡淡地看了柳夜一眼：“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柳夜做贼心虚的缘故，总觉得素眠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自她手腕而过。 　　柳夜手腕上环着两串手链。 　　其中一个是用柳漾留下的丑石穿成的，另外一个是一串玉珠，是柳夜花重金在系统商城中兑换的法宝。 　　【云子】 　　【售价：100000】 　　【形如玉子，其状为串珠，携带者可以掩盖气息，哪怕是跃龙门修士也无法察觉到携带者真实的修为！】 　　她拉了拉衣袍，将云子遮住。 　　而后，不等素眠招呼便毫不客气地往茶几旁一坐，端起茶杯起来抿了一口，嘻嘻一声：“这茶不错。” 　　素眠指节在茶几上叩了叩，直奔正题：“查到了一点东西。” 　　“你说的霍不群她师妹一直在吃丹药这事，确有其事，我们找到了她师妹。” 　　单听这一句话的内容，分明是喜事一件，素眠的尾音却是下垂的。 　　柳夜抬眸，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素眠指尖轻轻叩着，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响声，“她师妹从来没见过幕后之人，一直是霍不群亲自给她带去东西。霍不群死了，她对幕后之人没了价值，连监视她的人也撤走了。我们的人便把她带了回来。” 　　“她……罢了，你自己看吧。” 　　素眠稍稍提高了些音量：“出来。” 　　柳夜明白了素眠的未尽之语。 　　这个人……不可能真的是霍不群的师妹。 　　霍平安被霍不群捡到后，就在被教如何在外人面前装作自己是一个正常人，少说话，少做表情，如果一定要说话，那语句就尽可能的短，表情尽可能的严肃。 　　她不开口说话时，冷峻的眉眼倒真有些不怒自威，说话时嗓音压低，听起来非常冷酷。 　　不熟悉她的人，远远地看着她，倒真的会被骗住。 　　霍平安学了许多年，如今已是非常熟练。 　　但霍不群死后便很少有人陪她说话了。 　　被灵云峰的人带回来后，霍平安换上了干净的新衣裳，还有热腾腾的饭菜可以吃，她潜意识里已经把素眠当成了自己人。 　　而在自己人面前，是无需装模作样的。 　　霍平安五官生的很冷峻，面庞线条棱角分明，许是刚睡过午觉，头发有点儿乱，瞧见素眠，迷茫的双眼立刻迸发出肉眼可见的喜意。 　　这种近乎笨拙而真诚的神情，是装不出来的。 　　素眠显然已经习惯，将茶几上摆放的小吃甜点放到霍平安面前：“想吃就吃。” 　　霍平安很有礼貌：“谢谢。” 　　她伸出手，抓起一个酥饼往嘴里放。 　　霍平安一咬，手中的酥饼顷刻散了架，淅淅沥沥地往下洒着碎屑，落得她衣袍上全是，她有些慌乱，素眠出言安抚道：“没事。” 　　她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很纯粹，带着点犯了错后的讨好认错意味：“我不是、故意的。” 　　素眠颔首：“我知道，没关系。” 　　看外貌，霍平安比柳夜还要大上几岁，约莫已年过二十二，心智大概只有四五岁。 　　心智不全，无法修道，她不可能是霍不群的师妹。 　　在被霍不群捡到之前，霍平安应该只是一个被家里遗弃的乞丐。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日照渐大，屋中着明黄色长衣的青年正正色认真地吃着酥饼，坐在她身旁的两个人神色平静，其中一个背着重剑的人单手支着下巴，看她进食。 　　等霍平安吃够了，柳夜才出言问道：“你可认识霍不群？” 　　“我姐。”霍平安答得很快，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炫耀，“我的名字，她取的。” 　　“她可有跟你说过什么？” 　　霍平安埋头，将长衣上酥饼的碎渣捡起来吃掉，“嗯。让我听话。” 　　“……你知道妖修是什么吗？” 　　霍平安抬头看她，神色茫然：“那是什么？” 　　“人的一种。”柳夜跟她说话时，也避开长句和复杂句，尽量说得简短，“你姐，与她们有关。” 　　霍平安眨眨眼：“我姐、和她们一起，躲猫猫？” 　　她的心智，无法理解霍不群的死亡，只是听话地待在屋子里等待霍不群的归来，这会听到柳夜的话，以为姐姐在外边躲猫猫这才很久没回来。 　　柳夜艰难地移开目光，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问：“你记得吗？” 　　霍平安用手抓头发，皱眉，显然是在用力思考，良久，她说道：“我不知道。” 　　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哭腔。 　　柳夜又将目光放在她身上，发现霍平安眼中蓄满了水，却没有哭，似乎本能地察觉到了异常，却不敢深想，也想不明白。 　　算了。 　　柳夜说：“你想吃糖葫芦么？我明日给你买。” 　　霍平安吸了吸鼻子：“想。” 　　柳夜偏头，与素眠对视一眼。 　　怪不得幕后黑手会放过霍平安，比起抓走她引来追踪，还不如就任由她自生自灭，反正她什么都不知道。 　　柳夜用了灵力传音入耳，没有开脉的霍平安听不见：“这么说，霍不群前辈耍了幕后之人一道。她本来没有软肋，却伪造了一个受伤的师妹出来。” 　　这么说时，她目光又落在了霍平安身上。 　　孩童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霍平安正跪坐在软垫上，沉默且认真地看向窗外，明澈的眼睛中倒映着竹林与山峦。 　　她去过的地方很少，这些稀松平常的景色对她来说，仍然新奇不止。 　　柳夜看着她因为认真而无意识微微蹙起来的眉，乍一看，倒真有点高深莫测的模样。 　　霍不群教她这样，恐怕就是为了哄骗妖贩子。 　　倘若幕后黑手要派人监视她们，只要不走近了与霍平安讲话，谁也看不出来这样冷峻的外表下装着一颗稚嫩的心。 　　故此，幕后黑手便会自认自己拿捏了霍不群的软肋。 　　想到这，柳夜继续说道：“她伪造出一个软肋也要如此，必定是觉得能够查出些什么才对。” 　　若只是需要将法相传给柳夜，大可不必再去凡界蹚浑水。 　　素眠抿了口茶，同样传音入耳，说道：“是，我们已经在查了。铁松峰那边也开始布局了，我已派人盯紧药峰，一旦发现异样我便第一时间通知你。” 　　柳夜自无不可，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五洲秘境结束后，沈肆没回门派？” 　　素眠摇了摇头。 　　她回修真界来，在中洲时，只听到灵一的死讯，没能听到沈肆的死讯，还以为是沈肆在中洲不出名的缘故，没想到回了门派也没有徒子讨论此事。 　　严格来说，只有柳夜知晓沈肆的死亡，她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沈肆死了。 　　但是药峰中放有沈肆的生魂灯，沈肆的生魂灯灭了，药峰居然不提？ 　　为何会如此？ 　　素眠瞧见柳夜陷入沉思的模样，问了一句：“你杀的？” 　　柳夜目光微微闪烁，背忍不住打直了些，“是，我杀的。他在秘境中给门派徒子们下毒，如果不是要杀他，也不至于中了灵一的陷阱，害得师妹被剖金丹，我没忍住——” 　　杀人的方法有很多种，如今想来，她当时刺杀沈肆还是太过冒险了。 　　杀人事小，倘若不小心叫人看去，那才真是白白沾了一身洗不掉的脏水。 　　柳夜还没反省完，素眠便用笑声打断了她：“好！杀得好！” 　　说罢，素眠握上柳夜的手，在她略微惊讶的目光中，朗声道： 　　“你做得很好，沈肆下的不是致命毒药，并非他善，而是因为他胆小，可胆子会在一次次的作恶中变大，恶念也会愈发增长。这种人是留不得的。” 　　这个消息倒是给了素眠新思路。 　　“既然沈放将沈肆的死讯压了下来，说明沈肆身上有鬼，我们可以在此事上布局。” 　　“好。” 　　正事说完，柳夜将话题转到私事上，她用下巴点了点霍平安：“大姨，你打算怎么办？” 　　“灵云峰难道紧这一口饭不成？” 　　柳夜懂了，笑眯眯地给她出主意：“让傅爻照顾她吧，傅师妹肯定会很开心的。” 　　素眠回头看了眼仍然朝窗外望去的霍平安，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画面，“等傅爻自己会梳头了再说吧。” 　　翌日一早。 　　素眠带着骨坛，掐了个诀法，灵云峰后山突然出现一条狭窄的山道，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尽头，便是灵云峰的墓冢。 　　柳夜一行人跟在素眠身后。 　　她们静静地看着素眠挖开一个坑，素眠没有用灵气，任由泥土沾染上手指，弄脏衣袍，而后将骨坛埋下下方，用手捧起泥土覆盖在上方。 　　一点一点，最终将骨坛彻底淹没。 　　霍不群得以长眠于此。 　　毕竟是墓冢，总给人一股阴森的感觉。 　　柳夜原以为霍平安会吓哭，但她只是安静地吃着手中的糖葫芦。 　　霍平安突然想起曾经阿姊对她说的话——“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会有人接你回家。” 　　回、家？ 　　这里就是家吗？ 　　霍平安环顾一圈，对上柳夜的双眸，她咧嘴笑了起来，露出牙齿上沾染上的红色糖衣：“糖葫芦。甜。” 　　她的笑太过纯粹，太过开心，在这样沉重的气氛下显得有点儿突兀，在场的众人瞧见她一无所知的快乐模样，喉咙都有些发紧。 　　傅爻和阿豹躲在柳夜高大身躯的背后，苍霓与宋施冉别过了眼，不忍再看，念静柏与季怀思握住剑的手微微用力，而被霍平安直视着的柳夜避无可避。 　　她清了清嗓子：“你喜欢的话，可以常吃。” 　　经常吃糖，牙会坏的。 　　然而谁都没有在这一刻出言反驳。 　　谁料霍平安却摇了摇头，柳夜有些惊讶：“你不喜欢吃？” 　　后者拿起糖葫芦送到柳夜嘴边：“喜欢。回、家。” 　　* 　　孩童的回忆实在模糊。 　　霍不群取名字时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她听不懂的话。 　　因为听不懂，所以她没法记住霍不群究竟说了什么。 　　记不得也没关系，霍不群的故友会替她践行诺言。 　　“乱世中，想当个聪明人可不容易，既然聪明太难，便平平安安吧。” 　　———————— 　　十个红包 [144]第 144 章:好苗子来了？ 　　霍平安的存在冲淡了众人的悲伤，尤其是素眠的。 　　一串糖葫芦，一个青蛙折纸，甚至一枚袖口，便能够让霍平安露出灿烂的笑意。 　　由此可见，霍不群将她养得很好。 　　也不知是不是霍不群就已经给霍平安做好了铺垫，霍平安对“很久很久都见不到阿姊”一事接受良好，暂时在素眠的院落中住了下来。 　　至于为何是“暂时”—— 　　傅爻半跪在地上，脑袋枕在霍平安的膝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平安姐姐，等我再长大一岁，你就去我那住好不好？” 　　这句话太长了，霍平安不太能理解，但是傅爻的喜欢太过直白，霍平安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善意。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傅爻趁众人不注意，将小手偷偷放在了霍平安的头发上，试图给她编个辫子。 　　对傅爻来说，霍平安简直是完美的听众与玩伴。 　　她不似风云阁的门徒那般见多识广，无论傅爻所说的修道之事有多么稀松平常，霍平安都非常感兴趣，每次都是专注认真地听傅爻讲故事。 　　柳夜一把拍掉作乱的小手，起了点儿坏心眼，问道：“霍平安是新的最好的朋友了？” 　　变回兽形，正在院子中玩球的阿豹竖起了耳朵。 　　霍平安抬头看了柳夜一眼，笑眯眯复述道：“好朋友。” 　　傅爻呆了呆，掰着手指头认真想道，阿豹能变成猫猫给她摸，就是脾气有点儿差，平安姐姐脾气好，可惜不能与她一道出门玩。 　　唉，有点难选择呢。 　　“啊——！”傅爻正这么想着，脑袋突然被球砸了一下，她转头向阿豹看去，登时生气：“你打我做什么！” 　　阿豹发出一声豹鸣，朝傅爻吐了吐舌头，赶在傅爻追上她之前跑走了。 　　目睹这一切的季怀思啧啧称奇：“你这个大师姐，咋这么坏？”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坏坏的大师姐无辜摊手，“倒成了我的不是了？我这心窝子，可比那数九寒天的冰渣子还冷。再者说，谁规定最好的朋友只能有一个的？” 　　季怀思沉默转头，继续琢磨纯金物件去了。 　　柳夜乘胜追击：“瞧你忽冷忽热的样子，怎么与我聊天是委屈你了？我就知道，别人冷落你，不爱跟你讲话，也不会轮到我的。” 　　这话怎么听起来夹枪带棒的？ 　　季怀思剑眉蹙起来，究竟是谁冷落自己了？ 　　她不服输地朝念静柏看去，问道：“念道友，你不爱跟我讲话吗？” 　　念静柏：“不是的。我不讲话，是因为我生性不爱讲话。” 　　“噗嗤——”柳夜没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以前怎么没发现师妹幽默天赋如此了得。 　　瞧见柳夜狂笑的模样，其她人都是一脸莫名。 　　二师姐这话没说错呀，她本来就话少，大师姐究竟在笑什么？ 　　怀中闪烁的传讯符打断了她的大笑，上面是素眠的讯息： 　　【风云阁的入阁大比不日后便要开始了，届时，我可能会出门一趟商量武道大会的事宜，你可要代替灵云峰出席？】 　　柳夜琢磨了一下，横竖这段时日只能待在门派中等铁松峰调查沈放的结果，答应了下来：【可，我该做什么？】 　　【将好苗子招揽到灵云峰来，我们收了不少客卿长老，不愁没人管。】 　　从这句话来看，素眠是早有打算扩大灵云峰的规模了。 　　风云阁的徒子分为内门徒子与外门徒子，外门徒子不用拜师，只在门派中一起上客卿长老开设的课程，一般来说，每个峰头都会收一些外门徒子。 　　一是，若是看到了好苗子，便可以让她破格拜师，成为内门徒子，获得各峰真传。 　　二是，在门派势力之争中，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们往往能够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当年药峰以谣言攻击灵云峰时，数量众多的外门徒子聚在一块，一传十十传百，中途还有不少人添油加醋，流言一出，事情便如沈放所愿。 　　反观灵云峰。 　　阁主、大长老二长老齐聚灵云峰，门下只有三位真传，一个外门徒子都没有。 　　恐怕在那时，素眠就已经有了招外门徒子的心思。 　　她却一直等到现在了。 　　曾经的柳夜根本无心管理灵云峰，又或者说，在与系统重新签署合约之前，为了避免触发【已读乱回】，她会竭力避开每一个人。 　　素眠看出来了，便没有提起此事让她心烦。 　　她甚至不成过问一声“为什么”。 　　大长老就是这般，看似严肃又不苟言笑，实际上对她的关怀却从不比任何一位师姨少。 　　而柳夜直到此时才明白素眠的良苦用心。 　　她回复道：【放心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搞砸的！】 　　素眠：【？】 　　柳夜秒怂：【写错啦，一定不会搞砸的！】 　　* 　　半月后，七月末，正是酷暑时刻，风云阁的入阁考核开始了。 　　五大门派的名字在天下本就无人不知，更别提柳夜以金丹十二转在五洲秘境狠狠出了一次风头，天下第一门派的风云阁，风头更盛一层。 　　今年来参加风云阁入阁大比的修士越发多了。 　　不少年幼的小修士都有母亲朋友相送，整个西洲的客栈皆人满为患。 　　酷热也抵挡不了她们先来参考的决心。 　　为了在第一轮的考核中占个好位置，不少人头一夜就在风云阁的山脚下等着，从夜幕降临到晨曦初露，山脚下的大阵前已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盛夏时节，清晨的阳光已有些灼目，阳光如熔金般炽热，穿透云层直直地照射在每个人的身上。 　　耐心稍差点的人已烦躁起来。 　　不少修士等不及，与身旁之人闲聊起来，起先是窃窃私语，后来每个人的低声细语汇聚在一块，最终变成了音量不小的声响。 　　* 　　风云阁云台处，七峰众人汇聚于此。 　　除了灵云峰是由柳夜与念静柏二人代替出席之外，余下的六峰皆是峰主。 　　属于灵云峰的座次设置在主位。 　　面对一众长辈，柳夜没有丝毫的推辞客气，带着念静柏大喇喇地坐在了六峰峰主的正中央。 　　右手边是沧澜峰峰主况慈，左手边是铁松峰峰主铁广权。 　　“慈娘，铁长老。” 　　柳夜落座后，只与她们二人打了招呼。 　　原本还端着架子，等着柳夜与她们见礼的沈放一脉的长老们见状愣了愣。 　　修长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观战台上轻叩，发出微弱又清脆的响声，在一片沉默中清晰可闻。 　　柳夜余光瞥见神色不一的风云阁长老们，心下冷笑一声。 　　六峰峰主修为、资历都在她之上不错，可她乃全天下唯二的金丹十二转。 　　这群长老的修为已经在登梯停滞了几十载了，但登梯修为绝对不会是柳夜的上限。 　　长老们若是像铁松峰峰主一般识趣，她不介意回敬一点礼貌，可若是这群人还把她当成普通的徒子对待，想踩在她头上，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修真界以强为尊，崇尚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而她现在已结成金丹十二转，神剑法相，哪怕她修为尚浅，神剑未出，也注定了她今后将会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 　　就如同她娘亲那般。 　　藏锋十七载，如今终于到了锋芒毕露之时。 　　陈芸率先反应过来，低下姿态，朝柳夜问好：“少阁主，许久未见，当真是一表人才呢。” 　　在座的各位有能力稳坐一峰，皆不傻。 　　柳夜出尽风头，凯旋而归，而沈肆至今不见踪影，灵云峰与药峰的比试已经有了结果。 　　再加上沈肆在五洲秘境中给自家的徒儿下毒一事，各峰峰主们表面不显，心里早已对此不满。 　　原本站在药峰一边的长老们纷纷倒戈：“少阁主英姿飒爽，我们在这个年纪时，修为武功可是远远赶不上少阁主的。” 　　最后只剩下面如土色的沈放未向柳夜见礼。 　　眼见这些长老向柳夜低头，沈放险些要把牙咬碎了，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中。 　　沈放知道现下门派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尤其是他的大好男儿在五洲秘境内给内门徒子下毒之事，因其未归一直没有清算。 　　然而沈肆之死不容伸张，他必须先确认无人找到沈肆的尸首…… 　　沈放阴翳的眼神中夹杂着隐忍。 　　他告诉自己，如今大势已去必须要忍耐，必须默默地承受这一切，如今的忍耐与屈辱都是为了将来的反击。 　　突然，沈放的脑海中回想起几个月前在戒律堂时，他仅仅释放出了一缕灵气就足够让柳夜严阵以待。 　　然而此时此刻，他居然不得不对柳夜低头！ 　　云泥之别的落差横亘在眼前，翻腾的怒火几乎无法控制。 　　沈放近乎入魔地安慰着自己，心想：“这没什么，等将来东山再起……” 　　好半晌，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好了向柳夜见礼的准备。 　　“少——” 　　沈放刚张开嘴巴，声音却被盖了过去。 　　叩在观战台上的指节稍稍加重了一丝力度，响起两道清脆的声音，柳夜朝守在一旁的客卿长老微微颔首：“开始。” 　　柳夜一声令下，客卿长老立刻敲响了风云钟。 　　“咚——咚——咚——” 　　在漫长的时间中，风云钟表面布满了斑驳的痕迹，但同样彰显出了岁月的力量，风云钟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与神圣。 　　三道肃穆的钟声，深沉而悠远。 　　带着灵力，不疾不徐地自山巅荡漾开来，再扩散到风云阁山脚，乃至整个西洲。 　　时间在这一刻宛若凝固。 　　所有听到钟声的人都忍不住驻足往风云阁看去。 　　她们的目光聚焦在那座古老的门派上，余音绕梁，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震撼与敬畏。 　　而风云阁的山脚下，原本吵吵嚷嚷的小修士们听到钟声的第一时间就安静了下来。 　　只余下回荡在山间的钟声余音、小修士们紧张的呼吸声以及盛夏的蝉鸣。 　　客卿长老气沉丹田，声如洪钟，带上了灵力的声音轻易地来到了诸位小小少年的耳畔：“风云阁入阁考核，正式开始！” 　　“第一轮考核，很简单，先登顶的百位成为外门徒子，并且进入下一轮的比试。” 　　随着客卿长老解释的声音落下，少年们的眼神变得坚毅。 　　这道一眼望不到的头的山阶，便是她们入道的第一个门槛，所有人都将嬉戏懒散的神色收敛了起来。 　　“三、二、一，开始——！” 　　乌泱泱的人群涌向了山道。 　　从山脚下一直到山顶，不论是山道还是树林间，都分布着大量的留影石，位于云台上的七峰长老能够清楚地看到入阁考核的全部过程。 　　自第一轮考核开始，便能从应试者不一样的决策与反应中瞧见她们的心性。 　　有人听到“开始”想也不想便闷头直冲；有的人非常谨慎，唯恐有鬼，看到头一批人冲进去没踩中陷阱后才开始行动；也有些人心思十分细腻，一直保持着居中的位置——这样一来，不论哪个方向有变动，都有缓冲的余地。 　　铁广权盯着投影石中的画面，指了指冲在最前边的人，乐呵呵的：“这姑娘精神头不错，是个炼体的好苗子。” 　　若是妙音在此，定会斜她一个眼刀：“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峰主，体修才变得越来越憨厚的啊！” 　　其余人亦纷纷讨论着自己感兴趣的小少年。 　　就连本来兴致缺缺的柳夜都看得十分起劲，小小少年的意气当比天高，如此场面，实在令人心潮澎湃。 　　唯有沈放铁青着脸沉默不言。 　　他垂在下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柳夜竟然敢无视他，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然而，在场没有一个人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倒是有不少电台观众在看沈放。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真面如土色】 　　【谁说这不搞笑的？这太搞笑了！】 　　【好爽好爽！爽炸了！】 　　【耶，夜子是懂打脸的！】 　　【主角做得太对了，这种巴不得将全天下踩在脚下的人，无视就是最好的凌迟。】 　　【楼上说得对，这个靠北货，骂他都怕被他爽到。】 　　【干得漂亮！打赏人气值！】 　　柳夜听到喜庆的系统提示音心情大好。 　　然而，正在入山考核的小少年们就没有好心情了。 　　空气中混合着松脂、野花与泥土的清新香气，这是大自然最纯粹的味道，每一次的深呼吸仿佛都能洗净尘埃，然而这般味道却无法抚平应试者焦躁的内心。 　　热浪一层一层席卷而来，不少人额头上都布满了汗珠，心中的情绪变得尖锐，即将要破土而出。 　　这是暗藏在山道间第一道试炼。 　　问心。 　　身旁，火灵根的铁广权只需要轻轻动一动手指，携带着高温的一缕灵气顺着山道悄然而下，不仅仅引动了热浪，还炙烤着小小少年的道心。 　　修道一事，外人看来是光鲜亮丽，实际上途中会经历诸多惊险，唯有坚定者才能入道。 　　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与动摇，皆不适宜入道。 　　不多时……便有人嚎啕大哭起来：“我不比了！” 　　在热浪的攻击下，弃权者愈发增多，但是有更多的人坚持了下来。 　　她们的发丝，衣衫，甚至布鞋皆被汗水浸湿，看起来像刚从水里爬出来一般，狼狈极了，眼睛中的坚定却宛若繁星，照亮了这场盛大的入阁大比。 　　当然，第一轮比试不只是热浪攻击这般简单。 　　山道旁的树梢上立着音修师姐们，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萧枭那般，将攻击技练得那么纯熟。 　　前来参加入阁考核之人便成了她们练手的对象。 　　有的人打偏了，本来想要击碎最前方之人的落脚处，不料砍在了一旁的小树苗上，害得路过的之人平白无故被垂落下来的树干打了一下。 　　有的音刃只切开了应试者衣袖的一角，谁料热浪一吹，衣角翩飞，糊在了另一个人脸上。 　　诸如此类，逗得云台上的长老们大笑起来。 　　音修师姐们选择是攻击性最弱的音技，然而这对尚未入门的小小少年也是难以抵挡的攻击。 　　微弱的音技并不致命，但差距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拉开的。 　　两个时辰后，第一个少年踏上最后一层山阶。 　　四个时辰后，一百人满，第一轮比试到此截止。 　　许多在半山腰，或是只差几步之人，目光中满是不甘心。 　　天赋的差距便在这路途中体现了出来。 　　而成功通过第一轮考核的小小少年不由热血澎湃，脸上尽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柳夜在投影石中瞥见一个安安静静的少年，挑了挑眉。 　　好苗子来了？ 　　———————— 　　静柏：我生性不爱笑 　　猜猜好苗子是谁哇[猫头][垂耳兔头]（不是新人物曾经出现过的） [145]第 145 章:榜单。 　　别的小少年站在云台上都是势在必得，热血冲天的模样，就她一个人站在树下发呆，安安静静的，似乎通过第一轮考核一事根本不值得庆祝。 　　没点底气还真不会这么随意。 　　柳夜跟身旁的念静柏道：“瞧见没？那一副完全不把竞争对手放在眼里的神情，说不定真是个高手。” 　　念静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嗯”了一声：“宋师妹应当有她的资料，师姐要看么？” 　　入阁大比一事不容出错。 　　近日来，许多长老都领了各种各样的职责，忙得晕头转向的。 　　宋施冉的师母正好负责筛选信息。 　　风云阁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年纪超过十五岁以上的，修为在引气入体之上的，皆不予录用。 　　这个规矩一方面是为了筛选，一人是七岁引气入体，一人是二十岁引气入体，天赋立见高下，可这两人在一块考核，对年幼者必定是不利的。 　　另一方面，修道就好比盖房子。 　　根基不稳，天赋再高也难以在修道一事上走远，修为突破了引气入体后，根基就定型了，不适合风云阁的培养方式。 　　除此之外，若是家里边的直系亲属曾有犯罪记录，也不予录用。 　　宋施冉被其师母抓去帮忙，所有报名参与入阁考核的信息堆积在一起，简直让她脑袋瓜嗡嗡响。 　　这些时日，念静柏最近没少听她念叨。 　　听柳夜这么一说，念静柏立刻就想到了宋施冉。 　　然而柳夜却摇了摇头，“看看她能不能撑到最后。” 　　经过了第一轮考核后，没有半点休息时间，便进入了第二轮。 　　第二轮试炼的内容亦很简单——在风云阁后山中存活五天。 　　应试者手中拿着一个玉牌，又称入山令。 　　从表面上看去，入山令是一个玉牌，然而当小少年们接过拿在手中时，入山令便成了一根看不见的灵线，缠绕在每个人的手腕上。 　　神奇的是，当应试者弯曲手腕时，便能感受到灵线的存在。 　　分好一百个令牌后，客卿长老说道：“若是心有退意，想要退出者，只需掐断灵线即可，立马就能传送出来。” 　　“机会只有一次，掐断灵线视为弃权，之后没有再次进场的机会。” 　　“那么——第二轮考核，开始。” 　　话音落下，客卿长老顷刻间消失在了原地。 　　独留小小少年们站在山林的入口处面面相觑。 　　夜幕低垂，星光与灯火交织出一片璀璨的天幕。 　　这样的景色落在任何一个晚上，都会是动人心弦的美景，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有心情欣赏。 　　月光倾倒在山林间，照在夜雾上，散发出一层淡淡的，幽兰的微光。 　　抬头往上望，只能看见茂密的树冠，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网，形成一片片交织重叠的光影，树木的影子在微弱的月光下拉得很长，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众人站在山林前，有一种被影子注视着的诡异感觉。 　　双足踏入山林，脚下的泥土有些湿冷，每踩一步都能发出轻微的响声。 　　在这片被夜色和寂静包围的山林中，风不知从何处吹来，穿梭在林间，拂过树梢上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宛若低沉私语，让人心生寒意。 　　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夜鸟的啼鸣，声音尖锐而悠长，回荡在空旷的山林中，更添几分阴森之感。 　　也不知是不是众人的错觉，她们总觉得空气中弥散着一种淡淡的腐烂气味，让人头皮发麻。 　　小小少年们停留在山林的入口处，没人在这样诡异的环境中踏出第一步。 　　客卿长老适时干预：“第二轮试炼开始后，一刻钟还未能进入考核区域的人，自动视为放弃。” 　　听到客卿长老最后的指令，大伙这才鼓起勇气走进密林深处。 　　其中，当属柳夜看上的那个“好苗子”最为淡定。 　　况慈微微颔首，赞了一句：“心性不错。” 　　说罢，她起身告辞道：“我先回去了，劳烦诸位。” 　　况慈身子不好，不能像修士一样几天几夜不觉疲惫，她必须回去休息。 　　况慈一走，沧澜峰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她的离席像是吹响了什么号角，各峰峰主皆起身离去。 　　各峰峰主也曾是一个时代的天之骄子，这样的盛誉伴随了她们很长一段时间，看这些小豆丁比试，实在谈不上新鲜，她们向柳夜告辞后便叫来了得意门生代替自己观摩。 　　这可是个热门的活计。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长老们的位置便被闻讯赶来的徒子们占领了。 　　唯有沧澜峰还空着。 　　况慈经脉断尽，一身医术自是了得，可中洲有个虚怀谷在那守着，几乎没有想走医道之人前来风云阁拜师，故而，沧澜峰未有亲传。 　　柳夜扫了一眼，来的全是去往五洲秘境的熟人，她干脆摸出传讯符，找到一个熟悉的气息：【你可要来观战台看看？】 　　片刻后，季怀思独自一人循着柳夜给的方位来到了云台。 　　就在柳夜发来消息的前一刻，她成功控制纯金扳指飞了起来。 　　季怀思想着，今夜内对法相的控制估计难以突破，傅爻与阿豹已经睡下，便答应了下来。 　　柳夜冲她招了招手，指了指她身旁空着的，代表沧澜峰的位置：“坐。” 　　随后，她怕季怀思不自在，秘密传音入耳补充了一句，说道：“沧澜峰本来就没人，这儿都是相熟的人，不用拘谨，随便坐就行。” 　　季怀思“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了风云阁众人身上，微微冲她们颔首，算是问好。 　　与代表铁松峰的萧枭目光相接时，彼此默契地装作不认识，移开了视线。 　　玄松盯着季怀思，猛地一拍桌子，把众人吓了一跳。 　　萧枭不由扶额，偏头向师妹看去，无奈问道：“怎么了？” 　　五洲秘境后，玄松带着铁松峰的师妹们在中洲游玩了一段时间，季怀思这个名号可谓是如雷贯耳。 　　她用手指向季怀思，大叫道：“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修真界散修年轻一辈第一人、因玉树临风、英气逼人，剑眉星目的相貌而蝉联修真界美人榜榜首的——季怀思！” 　　也不知玄松到底看了多少《仙闻速报》，此时竟然将小报上的夸张标题一字不漏且声情并茂地背了出来。 　　在其她门徒看过来时，萧枭别过脸去，满脸写着“我不认识她，她不是我师妹”几个大字。 　　季怀思愣住了，不确定道：“……你好？” 　　她从前只以为柳夜一个人是这样疯疯癫癫捉摸不透的模样，这么看来，整个风云阁难道都……？ 　　柳夜抿唇，曲起手肘，单手握拳状放在唇边，竭力控制自己不笑出声。 　　谁料，她刚在心里暗自嘲笑季怀思时，抬眸便对上了玄松的目光。 　　玄松的目光十分复杂。 　　有点愤怒，有点邀功，还有点惋惜和不可置信。 　　柳夜没能分辨出玄松为何会这样看着自己。 　　不过下一刻，她便知晓了答案。 　　玄松看到柳夜，又看看季怀思，恍然大悟地“噢”一声，冲柳夜悲愤道：“大师姐，我差点忘了！当时我和师妹们在中洲，正好买到了《仙闻速报》，上面有最新一期的榜单正在投票。” 　　“所有榜单我都给大师姐投了票！但——唔唔唔。” 　　玄松话还没说完，便被看热闹的铁松峰徒子们捂住了嘴巴。 　　她们将壮硕的玄松从椅子上抬了起来，像搬砖头似的将她搬走了，还不忘冲柳夜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大师姐，玄师姐今日没吃饱，饿糊涂了。” 　　萧枭脸上再次露出了“我不认识她们，她们不是我师妹”的神色。 　　此处无声胜有声，在座的各峰门徒皆知晓了玄松的言外之意。 　　看来，《仙闻速报》的榜单上，大师姐又只能屈居第二了。 　　柳夜：“……” 　　有完没完！ 　　对上大家好奇的目光，柳夜十分潇洒地挥了挥手：“吾辈修道之人，应当视身外之名为虚无！” 　　风云阁众人：“佩服佩服！大师姐好生气魄！” 　　然而——在大家看不到的视角盲区，柳夜偷偷摸出传讯符，借着宽大的衣袍隐藏下来。 　　她想了想，感觉素回对此事更为熟悉，于是给出门在外的素回发去了消息。 　　素回在外边的时候经常收到傅爻的碎碎念，倒是很少收到柳夜与念静柏的问候，她高高兴兴打开，发现上边写着： 　　【二姨！快给我拉票！《仙闻速报》，我要当榜首！全部的榜都要！】 　　什么榜？ 　　正巧素回走在大街上，随手买了本《仙闻速报》，粗略地翻了翻。 　　哦，这个啊。 　　素回想都没想，回：【小意思，包在我身上。我们小夜必定会是所有榜单的第一名！】 　　柳夜回道：【多谢二姨，我接下来两个月都不会偷你的酒喝了！】 　　素回垂首看着传讯符上的信息，不由哼笑一声，光看这几个字，都能想到小夜张牙舞爪的得意模样。 　　没想到出去一趟，小崽子倒是开朗了许多。 　　素回手指隔空一点，半空中出现一只折扇，她以手作符笔，在空白的折扇上写写画画着什么。 　　世人皆知素回的法相为折扇，却不知此人还酷爱将折扇赠予友人。 　　与素回关系好的人，皆有一把极其花哨折扇——据说这还是素回特意定制的。 　　总之，在素回落笔的那一刹那，友人们放置在床头、桌案上、储物戒中，甚至是垃圾桶里的折扇上都浮现出了一行字： 　　【《仙闻速报》最新一期，所有榜单，投柳夜，感谢。】 　　———————— 　　吾辈修士应该视虚名为废品！ [146]第 146 章:毕竟，桂芝如今已经不是纯粹的“妖”了。 　　过了一会，玄松与铁松峰的师妹们又回来了，在柳夜大度地表示不在意后，她们松了一口气，将心神汇聚在投影石的画面中。 　　看着逐渐向妖兽领地逼近的应试者们，玄松大吼了一声：“要来了！” 　　这些妖兽是铁松峰的体修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抓来的，皆是攻击性非常弱的低阶妖兽。 　　每一年的入阁大比中只有十几人能成为内门徒子。 　　想要在后山中待够五天可不容易。 　　她们必须躲开妖兽的领地。 　　虽然这些妖兽的攻击性很低，但它们的领地意识极强。 　　警惕细心之人，可以通过脚印与气味察觉到山林中的妖兽的所在地；胆子大些的，说不定会组成队伍一起去击杀妖兽。 　　总之，不论是躲是逃，还是正面杀敌，皆是通过第二轮试炼的手段。 　　看似容易，实践起来却相当复杂。 　　这些小修士尚未辟谷，吃喝拉撒乃至睡觉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另外，在这般恐怖的密林中，单独行动似乎不是一个好选择，但若是组队一道，大家都是初次见面，谁领队，谁指挥？ 　　报名参加入阁大比的小小少年们谁也不服谁，光是组成队伍选出首领这一点，就难倒了许多人。 　　有了衬托，柳夜口中的“好苗子”立刻脱颖而出了。 　　萧枭看着投影石中的画面“咦”了一声，“木灵根？” 　　原本好苗子已经快要踏入妖兽领地了。 　　她却突然停了下来，将耳朵贴上树干上，而后改变前进的方向，在曲折蜿蜒的密林中找到了一个没有妖兽的位置。 　　顶级的灵根，都有其对应的天赋。 　　若是顶尖的木灵根，天生便会对草木有亲近感，体内的灵气可以查探附近的野草或是藤蔓的状态。 　　故而萧枭猜测好苗子是木灵根，通过草木察觉到了妖兽。 　　宋施冉摩挲着下巴：“她会不会只是运气好？毕竟她看起来太正常了。” 　　众所周知，顶级灵根还有一个特别明显的负面效果。 　　当灵根强盛到极致，体内的经脉无法承受后，灵根便会外溢，具体表现在毛发、瞳孔，特别严重的话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修士的性情。 　　譬如莫烈昀。 　　当然，灵根外溢并不会将一个本来沉稳之人变得异常暴躁，只是扩大一些特性。 　　莫烈昀能够觉醒火灵根，说明她本身便不是一个沉静的人。 　　可相较于同是火灵根的铁广权与宋施冉来看，红色河豚的易怒与暴躁非常明显。 　　从某种程度上说，莫烈昀的易怒好战是火灵根外溢的结果，是一种无法控制的冲动。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灵一会选择从激怒莫烈昀下手。 　　但是，这个小少年看起来太正常了。 　　黑眸黑发，沉默寡言，除了胆子特别大选择独行之外，并无其它异样之处。 　　玄松没有深刻的见解，但必定是力挺自家师姐的，当即说道：“那么多个方向都有妖兽，她只选了唯一一个正确的方向！哪会有这么好的运气！我觉得师姐说得对！就是木灵根不错。” 　　苍霓偏头看了柳夜一眼：“说不定是风灵根？从风中闻到了妖兽的气味也有可能。” 　　被苍霓提到的柳夜没有言语。 　　她盯着投影石中的人影，分明是完全陌生的年纪与外貌，心底却诡异地升起了一股熟悉感。 　　* 　　密林中，桂芝压根不知道有人正在通过留影石揣测自己到底是不是顶级木灵根。 　　她爬到树上，脱下外衫将自己固定在树枝上，而后拿出传讯符。 　　上面有好几条柳夜的信息，她抿了抿唇，没有点进去，而是点开了最近收到的讯息。 　　是封戈发给她的。 　　传讯符上密密麻麻一片，封戈生怕桂芝看不到，隔一段时间就她发讯息，从前几天一直到今日堆积了许多未读信息。 　　【你去哪了？】 　　【你配的草药有用，许多人的症状都变轻了，但是治标不治本……】 　　【你今日不回来了吗？你上哪去了？】 　　【桂芝，你生气了吗？对不起，她们说的那些话不是有意的，她们只是太痛了……一时怒气上头，你不要往心里去。】 　　…… 　　桂芝一目十行，目光落到下方的最新讯息。 　　封戈猜到了桂芝的去向： 　　【你是不是去参加风云阁的入阁考核了？这太冒险了……榕楹若是还醒着，她肯定不会同意让你去的。你快回来吧！】 　　桂芝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回复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封戈明显是一直在等桂芝的回复，讯息传出去的下一个瞬间，桂芝手中的传讯符就亮了起来。 　　【你觉得她们为何要设置修为与年龄的限制？你该不会真的以为风云阁的人只凭借一张纸的信息就完全相信你吧！她们有检测的法子，你会被发现的！】 　　许是怕桂芝不相信，封戈又补充了好几条讯息。 　　手中的传讯符立刻被一长段字迹填满了。 　　这里面写着的，都是一些服用易容丹，或者是秘术，修改自己的年龄与修为来参加风云阁的入阁考核之人，但都被风云阁的阵法查了出来。 　　字迹的最后是封戈的哀嚎：【你肯定会被发现的！趁着还没到最后一轮，快些回来吧！】 　　看到这几句话，桂芝耳畔仿佛都已经听到了封戈的嚎叫。 　　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回复道：【你说的这些被风云阁阵法查出来的人，她们死了吗？】 　　【……没有】 　　桂芝一锤定音，回复道：【那不就得了，被发现了顶多就是被赶出去，不会死的。】 　　封戈抓狂：【可是你是妖！】 　　黑瞳黑发的小少年盯着传讯符上的讯息，想到了什么，肯定道：【我不会死的。】 　　封戈额头上的青筋直跳，恨不得立刻飞到西洲亲自去将桂芝捉回来，可身旁的这些陷入昏迷的姊妹们又离不开她。 　　她只好握着传讯符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试图让桂芝回心转意： 　　【是，你不会死，可你是妖，她们会不会把你当成妖族的细作，将你囚禁起来严刑逼供？】 　　良久，一直到传讯符失效变成一堆碎屑，封戈都没有收到桂芝的回复。 　　她眼眸中盛满了担忧，败下阵来，开始一项一项地细数桂芝需要注意的事情。 　　与其担忧桂芝被发现是妖，更要紧的事情是掩盖住她的真实身份。 　　毕竟，桂芝如今已经不是纯粹的“妖”了。 　　* 　　纠结于桂芝到底是不是顶级木灵根的修士们牢牢地盯着那块投影石，想看看这个小少年会不会再动用一次灵根，好让打赌出个结果。 　　半晌，里面的人都没有动作，玄松摸了摸脑袋，问道：“这是……睡着啦？” 　　只见好苗子闭目靠在树上，良久没有动作，连手中的传讯符变成碎屑随风散落在土壤中也没发觉。 　　在考核中使用传讯符一事，风云阁众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哪怕小修士通过传讯符向外界求助，得到的也只是纸上谈兵的东西，经验与指引或许有一些帮助，但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必定还是应试者本身的能力。 　　退一万步说，人家小小年纪独自参加考核，总得给家里人报个平安吧！ 　　故而，风云阁的众人并未在意传讯符一事。 　　比起这个，她们更关心好苗子到底是什么属性的灵根。 　　这可是天大的事，关系到究竟谁能获得灵石！ 　　不少看热闹的门徒都参与了下注，就等着里面的好苗子揭露谜底了，此时瞧见桂芝睡着，皆发出了遗憾的叹息声： 　　“这般阴森恐怖的环境怎么睡得着的！快些起来展示灵根吧！” 　　苍霓笑着拍了她们一下：“我说你们可真是够了。人家才多大？必定是要休息的呀。” 　　见观影石中的人许久都没有动作，众人只得移开了目光。 　　* 　　山林间。 　　桂芝并不是真的睡着了。 　　也不是故意闹脾气不回封戈的讯息的。 　　神魂像是被斧子劈开了似的疼，以至于桂芝不得不竭尽全力才能将喉咙中的痛呼声咽下去，如果留影石的位置再近一些，风云阁的门徒便能从投影石的画面中看到她额间蹦跳的青筋。 　　怀中的传讯符不停闪烁着。 　　桂芝大概能猜到封戈在说什么，但她实在没有余力取出传讯符了。 　　约莫两个月前，众妖修满心欢喜地在人界找到了传送阵的位置，却被告知传送阵失效，在跑了数个地方后，终于在最后一个传送阵破损之前回到了修真界。 　　她们以为回到修真界是救赎，却没想到只是走向了另一个毁灭。 　　除了桂芝以外的所有妖修，在踏入修真界后，更准确地说，是接触到灵气之后，浑身便开始疼痛起来。 　　妖修们的症状不一。 　　有些人疼得冷汗直冒，站都站不住，跌倒在了地上；有的人只是脑袋发昏，觉得有点犯恶心，可她们的异样仍然引来了守卫的注意。 　　或许守卫只是好心，想问问她们要不要去虚怀谷诊疗。 　　但在地牢中时，妖修们目睹过姊妹们犯病的模样，自然不会天真到认为自己的异样只是“生病”，妖贩子必然在她们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故而，不论守卫好心与否，众妖都不能让人知晓她们的异样。 　　就在桂芝考虑着如何才能杀死两个元婴修士时，封戈出现了。 　　封戈从珍渊司逃掉后，便在暗处隐匿了起来。 　　时间越久，意识就越发清晰，封戈根据自己渐渐苏醒的记忆推测出了事情的大致原貌，也想起了自己变回本体后是如何逃出那个黑暗又逼仄的箱子中的。 　　同时，封戈也想起了另一件事——箱子中还关押着别人。 　　封戈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同时拥有修士灵根与妖修精魄的异类，于是开始留心传送阵。 　　封戈原本还在担忧。 　　中洲有那么多的传送阵，她未必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那些和她一样遭遇的姐妹，万一被人发现了异常，那就麻烦了。 　　好在上天待她不薄，中洲的传送阵接连被毁，封戈的目标也越发明确。 　　在蹲守传送阵的这段时间里，封戈弄懂了为什么幕后之人要将妖族关押在人界—— 　　为了将她们与灵气隔绝开来。 　　有人将修士的灵根剥夺下来融入进了妖修的体内。 　　将妖修们控制在人界，一方面可以防止她们逃跑，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隔绝灵气，让灵根与精魄之间的融合可以有一个缓冲。 　　凡人没有灵根与精魄之分，入乡随俗，妖修们进入凡界后，体内的灵根与精魄便可以像身体中的血肉一般渐渐融合在一起。 　　封戈回想起自己融合的过程，只觉得痛不欲生。 　　毫不夸张地说，灵根与精魄的融合比剜心还要疼痛百倍，身体的每一寸经脉，血肉乃至骨髓好像都全部裂开而后再重新组合。 　　哪怕神魂能忍受住这样的痛苦，身体却是无法承受。 　　肉身极有可能很会被狂暴的灵气绞成碎片。 　　如果不是珍渊司拿出了极为昂贵的药材滋补她寸寸龟裂的身体，她早就没命了。 　　封戈推测，去人界隔开灵气或许能够免去肉身之痛，从而提高妖族的存活率。 　　等到灵根与精魄初步融合之后，妖修应当会出现一系列的症状，届时，妖贩子应当会将她们带回修真界，完成灵力与妖力的最终结合。 　　封戈想了种种可能。 　　想过自己会从一群修士中九死一生地劫走她们，想过妖贩子仍然会将妖修装在箱子中避人耳目…… 　　独独没想到会看到一群倒在传送阵旁不停抽搐的人。 　　万幸，她将她们救了下来。 　　———————— 　　让我看看谁猜到了好苗子的身份！[捂脸偷看] 　　封戈是前文出现过的蜜蜂妖，在74与83章中有提到~ [147]第 147 章:舍月 　　桂芝半靠在树干上，竭力按捺下想要张嘴嘶吼的冲动。 　　体内的灵力与妖力在血肉中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在经脉咆哮着奔腾，所到之处留下彻骨的疼痛。 　　它们似乎有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沿着奇经八脉直冲而上，盘旋在心脉处，企图侵蚀她的五脏六腑。 　　有那么一瞬间，桂芝甚至觉得体内的灵脉像虫子一般蠕动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极度疼痛引发的错觉，蜿蜒的脉络好似活了过来，宛若一条条正在悄无声息地滑行着的小蛇。 　　“咔嚓咔嚓——” 　　桂芝的额角竟然突兀地冒出了几块鳞片！ 　　一片寂静中，桂芝能清楚地听到自己身体发出的轻微声响，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能够清晰地看到肌肤正在凸起蠕动—— 　　皮肤下的鳞片即将破土而出。 　　这样下去不行…… 　　她不能暴露，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桂芝回想起封戈的建议：“你与我们不同。” 　　“我只能告诉你我的经历。首先，体内会出现修士的灵根，脑海中会突兀地多出许多回忆。” 　　记忆是一种很私密的东西。 　　任何人，不论是妖还是修士，亦或是凡人，记忆皆是她们存活在世的证明，没人会喜欢脑海中多出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想象这是何种感受。 　　封戈描述不出来。 　　因为这些记忆不仅仅是画面，触碰到回忆碎片时，封戈甚至能感受到情绪，开怀、激动、愤怒……就好像这就是真实的经历一般。 　　但毫无疑问的是，对于接受记忆的人而言，这是一种近乎野蛮的入侵。 　　倘若将每个人比作森林中的野兽，陡然冒出来的陌生回忆则当之无愧的入侵者，她们的本能反应必定是捍卫领地，将入侵者驱赶出去。 　　封戈说话时皱着眉，似乎是在回忆融合的过程，“你会觉得很排斥。” 　　突兀的回忆就像是不请自来的客人。 　　原住民恼怒不已，就像猛兽捍卫领地一般，试图驱逐这些厚脸皮的东西，可这些客人一旦进入了脑海中后，便根深蒂固地驻扎起来，怎么赶也赶不走。 　　不请自来还赶不走的客人？原住民自然最是排斥反感。 　　“接下来，你会有一种，混乱，迷茫的感觉……最后是恐惧。” 　　也许是这些客人态度太过理直气壮，丝毫没有“私闯名宅”的愧疚感。 　　她们占据了房间，大摇大摆地在房间中乱逛，存在感不容忽视，成为了难以拔除的“钉子户”。 　　原住民要么舍弃房屋离开，要么只能被迫和她们一起同吃同住。 　　主动放弃记忆会有什么后果？封戈不知道，但她不推荐桂芝尝试，这明显不是个好主意。 　　可是后者…… 　　时间长了，钉子户的存在感越发强烈。 　　她们心安理得的模样，好似她们才真正是这间房屋的主人。 　　封戈很幸运，体内的木灵根来自一个年岁不太大的小修士，换言之，她脑海中巨大部分记忆皆属于自己。 　　所以封戈能清楚地分辨自己是谁，多出来的记忆究竟属于谁。 　　但是——倘若情况反过来，脑海中存在的记忆大部分都不属于自己…… 　　会恐惧，分不清哪一个才是属于自己的真实记忆。 　　精魄与灵根融合的回忆属实不算愉快，封戈的神色有点僵硬：“接下来，你要试着接纳陌生的记忆，以主人的身份，接纳她们，直到……彻底融合。” 　　不要让钉子户夺走属于自己的房屋，但也不要排斥驱赶她们。 　　无论如何，体内已经有了不属于她们的力量。 　　只有接纳这股力量的主人，灵根与精魄，灵力与妖力，才能够彻底融合。 　　否则，体内的灵力与妖力会产生排异反应，直到消耗尽身体的每一寸生机。 　　封戈苦笑了一声，“当然，融合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本能地想活下去，所以选择了接纳记忆。可你的情况更复杂……总而言之，不要忘记你自己是谁。” 　　耳畔中响着封戈的话语，桂芝脑海中闪现过了许多记忆。 　　杂乱的，众多的。 　　通常来说，彻底融合起来后，情况就稳定了下来。 　　外来的灵力将变成妖力的养料，融合成功后修为会暴涨，经脉不会再疼痛，并且因为体内同时拥有灵根与精魄，修炼速度会大幅提升，是曾经的百倍有余。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弱小的妖族们扛过了这一劫，便会迎来一个强大的新生。 　　然而桂芝的情况更为复杂。 　　她体内的精魄与灵根虽然成功融合了起来，但妖力与灵力迟迟不肯相融。 　　如今，桂芝体内存在的妖力并不全部来自于她自己，灵力，也并不全源于同一个修士。 　　对此情况，封戈也束手无策，只能让桂芝等一等，或许时间一久二者便会成功融合。 　　然而桂芝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 　　体内的灵力与妖力有自己的意识，倘若大仇不报，它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脑海中的记忆更加繁杂。 　　封戈说的并不完全对。 　　事实上，除了将修士的灵根剥离下来植入妖修体内，幕后黑手还将妖修的精魄植入到了修士体内。 　　舍月便是后一种情况。 　　所以她谈到自己的“属性”时，是那么不确定与迟疑。 　　想到舍月，桂芝躁动的鳞片像受到了安抚一般，逐渐安静了下来。 　　* 　　两个月前，传送阵处。 　　封戈把她们救走后，除了桂芝之外的所有妖修皆陷入了昏迷，有的人尚能坚持，有的人的皮肤却已开始寸寸皲裂。 　　她们第一个失去的人是舍月。 　　当时，舍月全身上下已没有一块好肉，整个人像个血葫芦似的，淅淅沥沥的血水从伤口处滴下，连点成片。 　　而她对桂芝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对不起。” 　　桂芝并不是钝感的人。 　　在地牢中时，她清楚地感知到了舍月对她的愤怒、恐惧、厌恶乃至憎恨。 　　可临终前的最后一眼，舍月眸中只剩下浓浓的歉意。 　　为什么？ 　　桂芝做了一个这辈子最冒险的举动。 　　她将舍月的精魄融合进了身体中。 　　正如同封戈所言，桂芝的记忆里突然多出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融合的过程宛如抽筋拔骨，但桂芝永远不会后悔这个举动。 　　舍月的对不起，不仅仅是对桂芝，更是对她阿姊。 　　在杂乱的记忆中，桂芝知道了那个曾经陷害自己的小道童是舍月的阿姊。 　　最开始，小道童并不是融合精魄的对象。 　　因为她的性子强悍，体内是暴躁的火灵根，不适合进行融合，她之所以会发现沈放的秘密，是因为她的阿妹消失了。 　　而后，小道童开始寻找阿妹的踪迹。 　　找到舍月的同时，她发现了被关在地下室中的妖修与修士。 　　小道童无法一次性救下所有人，最令人绝望的是，当时舍月已经被植入了蛇妖的精魄。 　　就算把舍月从地牢中带出去，她还能活吗？ 　　时间有限，看守很快就要回来，小道童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正当她六神无主时，身旁有个人低声道：“那个蛇妖已经有十年的道行了，比你妹妹活得还久。她会迷失的，会死。” 　　“但是，我有个办法能让她活下去。” 　　为了救下舍月，小道童接受了她的办法。 　　不知道那个人是如何做到的，她身上承载了所有人的力量与记忆。 　　所有……死在这场阴谋中的人与妖的全部力量与记忆。 　　小道童太过年幼，她知晓仅凭自己是无法控制这样磅礴的力量的，所以她将自己的灵根融进了舍月体内。 　　修士失去灵根，必定是会死的。 　　在寻找桂芝之前，小道童就已经快要死了。 　　沈放怀疑她进入了地下室，便给她分布了一个必死的任务。 　　为了不让沈放发现端倪，为了掩盖自己失去灵根的异样，为了让阿妹活下去，为了让最完整的记忆传承下去——残存在躯壳中的怨念与杀意让小道童坚持着完成了沈放布置的任务。 　　那个人意识到自己快撑不下去了，想要给脑海中的记忆寻找一个归宿，也许某一年某一日，带着记忆之人会帮她们报仇。 　　恰好此时，小道童出现了。 　　当然，女人并没有欺骗小道童。 　　她脑海中有众多死于融合失败之人的记忆，能够从中提取出零星的技巧与规律。 　　小道童与舍月乃是至亲骨血，灵根之间会本能地互相亲近，有了小道童的灵根，舍月融合成功的概率的确会大大增加。 　　可惜舍月失败了。 　　她对不起阿姊，没能守住记忆，没能成功地活下去。 　　对桂芝，亦是满怀愧疚。 　　舍月从继承来的记忆中看到，阿姊为了保护她们，险些将桂芝害死。 　　那一声“对不起”涵盖了太多。 　　是小道童未能说出口的歉意，同时也是为自己。 　　无辜者的记忆与小道童融合后，她们得知沈放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神魂中对风云阁的怨念，愤恨以及杀意，不知不觉操控了舍月的情绪，让听到“风云阁”的舍月对桂芝的态度截然大变。 　　可是……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桂芝与她同是受害者，她们被地牢中，共同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危机，是可以放心交付后背的存在。 　　这份情谊甚至已经超越了生死。 　　她们本该是亲密无间的，彼此的眼中应该早已经烙印下了坚定不移的信任与默契。 　　但她却以那样恶劣的态度，像对待敌人一般仇视桂芝。 　　舍月意识残留的最后一瞬，她紧紧握住了桂芝的手，想要将所有的勇气与希望都传递给她，想说桂芝一定要平安喜乐地活下去，想让桂芝替她看看她从未见过的海，太多太多…… 　　然而最后她目光模糊地落在桂芝身上，只说出了一句：“对不起……” 　　两人的目光在这一刻交汇，无需言语，桂芝的谅解与心疼便已经抵达舍月的心底。 　　回忆戛然而止。 　　* 　　从舍月那继承的蛇鳞彻底沉静了下去，体内的躁动的灵力与妖力停息下来，神魂中残存的无辜者的杀气，愤怒与怨恨也渐渐平静。 　　现实中不过是片刻的时间，桂芝却觉得恍若隔世。 　　她额间的蛇鳞消散了，被密密麻麻的汗珠取代，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好在，风云阁众人没有观看别人睡觉的怪癖。 　　她得以逃过一劫。 　　每次躁动之后，融合会加深，桂芝能够动用的力量更多，但这些力量对她的影响也在加重。 　　以至于仅仅是想到风云阁三个字，杀意便会不可抑制地弥散出来。 　　———————— 　　小道童第六章。 　　“属性”是妖族的一种说法，belike 桂芝属花，天阶化形，道行三年。 　　之前舍月提到属性时，很迟疑。（74章） [148]第 148 章:“承蒙大师姐厚爱，我太喜欢打打杀杀的事。” 　　与桂芝一道参赛的应试者们没有找到这个方位，偌大的林子里，似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夜晚的山林难免可怖，无论有声响还是没有声响，都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桂芝慢慢放松下来。 　　任何时候，桂花与山林，与孕育她的土地母亲，都是亲近的。 　　桂芝所在的位置偏高。 　　脚下是密叶层枝，树冠茂密如伞，将她围在中央。 　　枝叶的气味，树干的气味，山石，泥土，甚至是林间的夜雾的气味笼罩了桂芝的鼻腔，熟悉而亲切，舒缓着她因为疼痛与戾气而紧绷的神经。 　　很快，桂芝沉沉地睡了过去。 　　* 　　翌日清晨，宋施冉朝着记录着桂芝的投影石望去，惊讶道：“还没醒呀？” 　　一个晚上过去，有二十余人弃权。 　　如今密林中仅剩下了七十几个应试者。 　　胆小之人远远地看到妖兽时便屏住呼吸，收敛气息，试图在不惊动妖兽的前提下安稳地苟活过这五日；胆大之人逐渐靠拢聚集，打算组队去猎杀妖兽。 　　前者所关心的是如何找到密林中的水源与食物。 　　后者正在一步一步循着线索摸到妖兽的领地。 　　总之，不论胆子大小与否，她们都行动了起来。 　　只剩下一个人还在树枝上睡觉。 　　就连柳夜也不得不感慨一声：“这睡了多久了？恐怕得有六个时辰了吧？” 　　话音刚落，288就体贴地在脑海中计算出了桂芝睡眠的时间。 　　【到目前为止，该小少年的睡眠总共是12个小时14分05秒。】 　　此刻已日上三竿，灼灼夏日光透过树冠的缝隙照在桂芝脸上。 　　苍白的脸庞在光线的照射下几近透明，仿佛整个人都与空气融为了一体。 　　玄松看着投影石中的画面，摇了摇头，惋惜道：“精神劲不行，不适合来铁松峰做体修。” 　　众人罕见地点了点头，赞成玄松的观点。 　　入道的第一步乃为引气入体，淬炼经脉，与灵气共鸣后便可称为修行者。 　　引气入体后最常见的不同便是力气比凡人大，跑得比凡人更快，五感也变得更加敏锐。 　　与此同时，还会觉醒灵根。 　　灵根与修士相辅相成，灵根的属性从某种程度上会决定了她们适合修行哪种功法。 　　基本的五种灵根，由金、木、水、火、土构成。 　　医道与丹道需要炼制灵草灵药，木与火最为合适；炼体者需要强大的肉身与神魂，火灵根与土灵根最为适合；金灵根与水灵根则更容易成为灵活的音修。 　　但凡事并无绝对，除却灵根之外，还得看徒子的性格与天赋。 　　就好比音痴如季怀思，哪怕她是顶级水灵根，也无法成为音修的。 　　体修们不一定是土灵根与火灵根，但一定是精神派头很足的人。 　　密林中的那位明显不是炼体的好苗子了。 　　说罢，玄松又叹了一口气，这么出色的小少年，怎么就不能来我们铁松峰了呢？这个年纪到底怎么睡得着觉的？ 　　柳夜摩挲着下巴，冲宋施冉说了一声：“宋师妹，你可有她的资料？” 　　片刻后，宋施冉从一叠信息中翻找出了她的资料。 　　大伙都凑了过来。 　　哦？散人。 　　“舍芝？散人？还是无母无父？”萧枭有些惊讶，对玄松说：“这淡定的气度，我还以为是哪个小门派培养出来的，要不然她母亲便是修士。” 　　有一些小门派自知争不过大门派，便另辟蹊径，专门为幼童开设了引气入体的课程。 　　有点儿类似蓝星升学的衔接班。 　　待到引气入体后，小修士们便可报名参加五大门派的入门考核。 　　看这位小少年淡定如斯的模样，众人还以为是小门派出来的天才，又猜测或许是在修士母亲的耳濡目染下见了世面。 　　没想到是个孤儿散人。 　　有一句俗语是“师母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修行靠个人并不单独成句，而这个小少年却仅凭借自己一人开脉入道，称一句天才也不为过。 　　这可就有点意思了。 　　柳夜长眉一挑，向素眠发去消息：【大姨，除了外门徒子，我们还招亲传不？】 　　* 　　时间一长，众人都觉着有点儿无聊，大部分赶来看热闹的徒子都结伴去做任务了，少数的人待到饭点后也告辞离去。 　　云台上只剩下了代替自家峰主上班的七个人。 　　大家面面相觑。 　　柳夜提议道：“要不咱们玩叶子牌？” 　　密林中应试者的安危专门领了这个任务的长老管理，七峰之人需要做的事只是帮自己的山峰物色以及招揽好苗子。 　　这个任务已经完成了。 　　哪怕她们一直盯着，没有天赋之人也没法被她们看出花来。 　　故此，柳夜此言一出，众人几乎没有迟疑便接受了。 　　一个时辰后，云台上的哀嚎险些震破天际。 　　“再来再来！我就不信我今天赢不了了！” 　　“萧师姐也输光了？” 　　“啊啊啊——！完蛋了，被师母点名上班，还输了个精光，我回去要被笑死了。” 　　里边出现次数最多的当属这句——“大师姐运气怎么这么好！” 　　柳夜暗喜，在心里默默回应道：“因为你大师姐开挂了。” 　　苍天明鉴，她提议玩叶子牌的时候心里可没想过用288的拍摄功能作弊。 　　但是送上门的金手指，不用白不用！ 　　两个时辰后，原本还抱着侥幸心理的风云阁门徒纷纷投降：“不玩了不玩了！” 　　玩的不大，赢得灵石不算多，但重在一个情绪价值，柳夜的笑容自开始玩叶子牌时就没停下来过。 　　柳夜嘿嘿一笑，理了理跟前一大堆灵石，朝众人说道：“晚上去喝酒？” 　　“好！” 　　“走走走！” 　　“大师姐够义气！” 　　柳夜收到素眠的回复时已临近日落，夕阳余晖透过酒肆的窗户，殿堂中的光影细碎。 　　素眠的回复言简意赅：【可收。】 　　* 　　七日后，风云阁最后一轮试炼结束。 　　最终有十七通过考核。 　　然而，进入入阁大阵中时，有两位用秘术改变年龄与修为之人被检测了出来。 　　通过最终考核，得以成为风云阁的内门徒子仅十五人。 　　今日正好是内门徒子选峰头的时候，除却灵云峰之外的六峰峰主皆到场参加了。 　　这个环节是双向选择的。 　　各峰峰主对感兴趣的内门徒子抛出橄榄枝后，再由徒子们从中选择自己心仪的去向。 　　柳夜对其她人没什么兴趣，只对那个名为舍芝的散人发出了邀请。 　　听闻柳夜的邀约，其她徒子或多或少都对舍芝露出了艳羡的神色，各峰峰主皆是天下有名的修士不错，可对小小少年来说太遥远了。 　　在她们心目中，现在最崇拜的人不是跃龙门大能柳漾，而是刚在五洲秘境出尽风头的柳夜。 　　可惜大师姐没对她们发出邀请。 　　有个自来熟的徒子凑近舍芝，低声说道：“天哪，好羡慕你！大师姐的垂青！我做梦都不敢想！你进入灵云峰后是不是就能天天和大师姐见面了的？” 　　桂芝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玄松悄悄给年轻一辈传音入耳道：“大师姐，这个好苗子收到你的邀请完全无动于衷诶。” 　　柳夜却觉得这个人很合眼缘。 　　并且单方面地宣布舍芝就是她们灵云峰的徒子了，她同样悄悄传音回去：“她刚刚走上云台的时候看了我好几眼，我感觉她一定会选灵云峰的。” 　　大家都笑了起来，起哄道：“我赌五个上品灵石，舍芝不会选大师姐。” 　　柳夜不屑一顾：“等着瞧吧你们。” 　　片刻后。 　　双选结束，舍芝选择了沈放座下的药峰。 　　得知噩耗的柳夜：“……” 　　准备看柳夜好戏的各峰徒子：“……” 　　之前药峰与灵云峰争夺五洲秘境领队一事众人都看在眼里，后来沈肆又在五洲秘境中给门徒们下毒，去过五洲秘境的门徒不管是出于和大师姐的交情，还是对沈肆的劣质人品，皆对药峰颇有微词。 　　故而，众人方才起哄时，说舍芝不选灵云峰，却从没想过她会选择进入药峰。 　　当然药峰中也并非没有好人，这些时日代替沈放坐镇长老席的采辛就是其中之一。 　　采辛是沈肆的小师妹，沈放的亲传徒子。 　　但在此之前，采辛因为不爱捧沈肆的臭脚而不受重用，谁料五洲秘境结束后，沈师兄与他的小弟们全都未归，采辛这才莫名其妙地以药峰亲传频繁出现在众人眼前。 　　不然，要是有沈肆在，这些能出威风的事儿哪能轮到她呢？ 　　采辛是个聪明人，哪怕灵云峰之前在门派争夺中处于弱势，她也从未言语轻慢过大师姐与二师姐，但她毕竟是沈放亲传，往药峰的位置上一坐，代表的自然就是沈放—— 　　所以在收到代替沈放坐守长老席的任务时，采辛就想过，也许她会被冷落孤立。 　　然而预料的事情并未发生。 　　不论是柳夜本人也好，还是亲近柳夜的师姐师妹们也罢，都对她非常友善。 　　这让她受宠若惊。 　　此时此刻，采辛看到舍芝选择自己的师傅，第一反应不是喜悦，反而竟然有点尴尬。 　　采辛往大师姐投去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 　　柳夜神色倒没什么变化，摩挲着下巴，问道：“能问问为什么吗？” 　　虽然柳夜酷爱已读乱回说怪话，但她方才说的“合眼缘”并不是空穴来风的，而“合眼缘”这种事情往往都是双向的才对。 　　“为什么选药峰？” 　　走向药峰的小小少年脚步一顿，偏头往柳夜看去，冲她笑了笑：“承蒙大师姐厚爱，我不太喜欢打打杀杀的事。” 　　“这样么。” 　　———————— 　　写得我有点想笑是怎么回事。[捂脸偷看] [149]第 149 章: 舍芝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强扭的瓜不甜。 　　人各有志，柳夜不会强人所难，亦不会因为舍芝当众拒绝了她而给她穿小鞋。 　　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这样么。” 　　转念一想，倒觉得这小少年选得颇为正确。 　　要说打打杀杀一事，除了丹修，余下的道法好像怎么样都得沾染一点。 　　刀修剑修自不必说，法、符、音、阵修都与打打杀杀一事脱不开干系。 　　哪怕是医修，也无法彻底袖手旁观，医修们经常会随行医诊，五洲秘境中的虚怀谷，她们之所以能招揽到打手，除却重金奖赏之外，还因为医修们有无数种保命手段，在她们身边干活，放心。 　　只有丹修。 　　如果舍芝愿意，她甚至可以一辈子不踏出门派，只把自己关在门派中炼丹。 　　柳夜问的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舍芝身上，萧枭怕小小少年发憷，连忙露出一个柔软温和的笑意： 　　“舍师妹，祝你得偿所愿。” 　　舍芝重重地“嗯”了一声。 　　同舍芝一起参加考核的门徒都有些震惊，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没追求的人！ 　　她们不理解，但是尊重。 　　谁料，不足半月的时间，舍芝口中的“打打杀杀”便找上了她。 　　事情发生在一个平静的晨间。 　　许多徒子的修为尚未达到辟谷，风云阁家大业大，自然有设置食堂，不少门徒一早起来都是空着肚子，第一件事就是去食堂里吃早饭。 　　舍芝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药峰的几个师姐带着新入门的小师妹朝着食堂走去，在经过山脚下的时候，舍芝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因为她的目光落在了石像面前吊着的红色物体上。 　　药峰山脚的石象前的红色物体，是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尸体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更准确地来说，全身上下只剩下了一截又一截的白骨，有几缕没刮干净的碎肉沾在上边，依稀能推测出此男徒是被一刀一刀活活片死的。 　　然而，男修的头颅却毫发无伤。 　　众人得以清楚地认出这张脸—— 　　他曾经是药峰座下的亲传，沈肆的小跟班之一。 　　舍芝发出的惊悚尖叫引来了更多的人。 　　不出一个时辰，几乎全风云阁都知晓了此事。 　　风云阁长老们紧急召开了长老会。 　　代理阁主况慈在极短的时间中就想到了对策，每一个细节都直击要害—— 　　严查众门徒的行踪，并且设置了宵禁时间，在找出凶手之前，每日都会有长老与修为高强的徒子巡逻。 　　夜巡的人选与分布也经过了深思熟虑，确保每个峰在安全的前提下各司其职。 　　七个峰头中，实力排得上号的人皆领到了夜巡的任务。 　　至于没能领到任务的徒子们，既为了自身安全，亦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凶手，在宵禁时间不得擅自外出。 　　况慈穿梭于各个峰头之间，确保每一项措施都能迅速且准确地执行到位。 　　局势被飞快地控制住了。 　　但风云阁的门徒们仍然心慌焦躁。 　　男徒的死状实在太过可怖，恐惧如同野火燎原，迅速蔓延到整个门派。 　　为了避免恐惧的二次传播，七峰皆下令禁止谈论此事，但大家私下里肯定还是会议论的。 　　哪怕是入门较久的徒子也被吓得不轻，她们擅长打打杀杀不错，但对象皆是没有灵智的妖兽。 　　她们从未亲手杀过人，更不用说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血肉片下来了。 　　一时间，人心惶惶。 　　门派内，紧张与恐惧的气氛达到了顶点，饶是没有宵禁的白天，徒子们也不敢单独行走，唯恐自己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徒子们三五成群，神色紧张，低声议论着这起恐怖的事件。 　　“好像是药峰新入门的那个舍师妹最先发现的……” 　　“唉，也是可怜，刚入门没多久便遇到这种事。” 　　“……她醒了吗？” 　　据药峰的师姐们说，舍芝最开始的时候，先是尖叫了一声，满脸惊骇地指着一个方向，待她看清了悬挂着的东西是什么后，反而像失声了一样叫不出来了，喉咙中“嗬嗬”地发不出声音，而后就那么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待她醒来，好像是被吓傻了，问什么都躲，要么就抽抽着掉眼泪。 　　因着她是一个发现的人，原本况慈想问问她可否看到了别的细节，可是小小少年遇到这种事情，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也不好硬逼。 　　最终况慈只让药峰的师姐们好好照顾她。 　　众人说到这，叹息一声：“怪不得她婉拒大师姐时，说自己不爱打打杀杀之事。” 　　许多修道之人，巴不得自己英姿潇洒，悍勇无双。 　　故而，她们起初听闻“不爱打打杀杀”之时，还当是舍芝找的借口，却没想到舍芝胆子真的很小。 　　换作是别人，吓归吓，还不至于被吓得魂飞魄散。 　　“希望别留下心理阴影，阻碍修道才是。” 　　“遇上这种事，谁心里都不会好受的。” 　　“舍芝是一个人出门的吗？” 　　倘若是别人先发觉，舍芝听到悚然的惊叫声时，心下对即将所见之事便能有个大概的预见，惊吓程度相对就会低一些。 　　结果偏偏是胆子最小的舍芝先看见了…… 　　那人压低了声音，说道：“非也非也，是药峰的师姐们带着她一道出门的。” 　　入门久的徒子对周围的环境早已熟悉了。 　　再美，再壮阔的风景也见怪不怪了，晨起吃饭时大家都困倦着，谁也没抬头去看那石象，反倒是新入门的舍芝到了陌生的地界觉得新奇，这才第一个看到了男尸。 　　“唉，她们正内疚着呢。” 　　“其实这也怪不得她们，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作孽啊……要是舍芝有个三长两短，药峰师姐们的道心定要生瑕了。” 　　众人哀叹连连，心底却藏着更深的恐惧。 　　丹修不善战，想要杀死一个丹修的办法有很多。 　　可是男徒的死状太过可怖，他不仅仅是被杀死的，还是活活被凌.虐至死的。 　　这意味着—— 　　凶手得先穿过风云阁的层层封锁，先将男修活捉到某地，再一刀一刀地把他的血肉剜下来……做完这一切，再明目张胆地将尸首挂在药峰的石象前挑衅示威。 　　这期间要经过多少关卡，男修死前，必定会扯开嗓子求救……而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端倪。 　　有一种可能，凶手武功极高，可以无视风云阁的防御，来去自如。 　　要么凶手就在门派中，要么门派中有接应凶手的叛徒。否则凶手如何在众多长老的眼皮子底下轻易地潜入？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徒子们都不敢细想下去。 　　风云阁作为天下第一门派，本该是个固若金汤的地界，别说药峰的师姐们了，谁都没想过风云阁内竟会发生这种事情。 　　加之众多中洲百姓往妖界迁移，让她们有种天下将乱之感。 　　课堂上，教习看着下方心不在焉的徒子们头一次未有批评，反而关上课本，给她们讲起了故事： 　　“百年前，群魔环伺，当年修真界与妖界拼死护着三界平安，往北以天堑为界，一度将群魔驱赶至妖界荒原，自此两界派重兵把守，驻守荒原防线。” 　　徒子们对教习“起兴”的毛病早已习惯—— 　　起兴，也就是在进入正题之前，通常要先东拉西扯一段有的没的。 　　大伙虽然不明白教习口中“仙魔大战”一事与药峰男尸有何关系，但还是纷纷收敛起漫游天际的思绪，专心听了起来。 　　“仙魔大战，死伤惨重。” 　　听闻这句话，下方的徒子们并没有特别大的神情波动，她们自小就知晓仙魔大战的故事，自然也知道修真界与妖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教习叹了口气，问道：“你们可知我今年岁数几何？” 　　这下少年们骤然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猜测起来：“三十出头？” 　　教习神秘地摇摇头。 　　这位教习是音修，也不知是不是长年浸润在音律之中，身上拥有着一种难以描述的不沾风尘雅致气质，身形欣长，体态匀称而不失力量感，眉眼十分柔和。 　　光看她的外表，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徒子们之所以会猜测教习已至而立之年，是因为其身上同时夹杂着成熟与青涩的气息。 　　看教习否认，徒子们大胆起来：“不惑之年？” 　　更有甚者大吼一声：“教习难道已经是八旬老太了么！” 　　教习笑骂一声，手中的粉笔头精准地命中那名体修的额头：“等会下课你留下来护送八旬老太回住所。” 　　萧煜捂着额头哀嚎一声：“啊——！岂有此理。” 　　大伙哄笑起来，原本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待到所有人都笑得差不多的时候，教习才公布了正确的答案，虽不像八旬老太那般夸张，但也足以让所有弟子瞠目结舌：“我今年刚满五十五。” 　　台下的门徒大为震撼。 　　“难不成你们以为‘修道者得以与天同寿’这句话是假的么。我天赋平平，仅结成元婴，今生应当再无晋升之望。不出意外的话，我可以活到两百多岁左右。” 　　“修为越高，寿元越长。引气入体者比凡人多活十几年，修为到了方悟后寿元约莫是一百三十岁，以此类推。” 　　听到这，家里有长寿老人的徒子多少有些不以为意：“一百三十岁？我阿婆一界凡人也活了一百零三岁呢，也没多多少嘛。” 　　教习似乎就是在等她发问，“那你阿婆五十五岁时可与我长得相似？” 　　小少年微微一愣。 　　“修士到了一定修为后，外貌与身材将不再变化。凡人只瞧见了修士的'驻颜之术'，却没想能到最为重要的东西。” 　　教习温和的眉眼看向先前发言的同学，又问道：“我问你，你阿婆身子骨最硬朗的时候是什么年纪？” 　　众人一下子明白了教习的言外之意。 　　不仅仅是容貌，凡人的力量、速度，乃至五感达到顶峰后便会不受控制地走向衰落，而修士却能够一直将肉身维持在最为强壮的状态……直到死亡。 　　在座的人都不笨，立刻从中举一反三地推断出了寿元增长的规律。 　　引气入体者与方悟修士之间的寿元差得不多，是因为二者之间的修为差距本就不明显。 　　修道一事，是愈来愈难的。 　　有些人从引气入体修炼至方悟，只需要一年的时间，而金丹到元婴期所需要的时间，少则数年，多则数十年，甚至有可能终生都无法晋升。 　　修为到元婴便有两百余岁的寿元—— 　　徒子们看向教习，眼底立刻浮现起向往之意：“原来如此……那登梯修士的寿数为几何？” 　　教习摇了摇头：“不知。但至少不会比我更短。” 　　教习瞧见她们理解了寿元与修为的关系，这才轻声问道：“那么，百年前的登梯大能们去哪了呢？” 　　众人恍然大悟。 　　是啊，登梯修士的寿命如此之长，全天下应当有很多才对，如今的登梯修士却并不算多，徒子们笼统地算了算，叫得上名号的登梯修士不足百人。 　　她们去哪了呢？ 　　教习这才重复了一遍：“仙魔大战，死伤无数。” 　　传说妖界的荒原防线常年被一层厚重的血气与灵力交织的雾霭所笼罩。 　　即使是白昼也难以一见天日，宛如一道被无尽阴霾吞没的天堑。 　　荒原，顾名思义，是一片广袤而苍凉的土地，枝干如枯骨般嶙峋野。 　　仙魔大战之前，枯黄的草叶在荒野中颤抖，显得荒芜又孤寂。 　　而仙魔大战之后，荒原被涂抹上了另一种颜色。 　　枝干与枯叶呈现出一种暗红乃至黑褐色的诡异色彩——是被无数修士与妖修的血肉所染成的。 　　魔族无法吸纳灵气，却以灵气为食。 　　灵府中有灵气的修士与妖修于魔族而言皆是大补之物，战场上，魔族会直接吃掉受伤的仙者来治愈伤势，甚至会原地晋升成为更强大的敌人。 　　故而，在仙魔大战中，修士与妖修一旦发现颓势只能立刻自爆。 　　夹杂着碎肉的血液浸透在土壤中，一次又一次，直到在荒原上烙印下朱砂般抹不掉的印记。 　　仙魔大战中，元婴修为之上的修士，几乎全军覆没。 　　如今叫得出名号的登梯修士，皆诞生于仙魔大战的尾声，岁数也不过百来年。 　　良久，课堂被沉默笼罩起来。 　　萧煜轻声问道：“那最后是怎么消灭魔族的呢？” 　　教习摇了摇头。 　　魔修不炼肉身，皆是以魔气构成的，似人形黑雾。魔族死后，其身上魔气并不会就此消散，而是像灵气一样，遁入天地中。 　　气，怎么杀得死呢？ 　　谁也不知道魔修到底是怎么被铲除的，在荒原防线被攻破的前一瞬，所有魔修全部泯灭，不知所踪。 　　被魔修侵扰杀害的噩梦就此翻篇。 　　大家以为修真界就此迎来没有魔气的康定盛世，可惜事与愿违。 　　在柳夜诞生的百年前，修真界结成十二金丹唯有柳漾一人，妖界因为空缺的皇位而内乱不止，到底是盛况还是衰败，一目了然。 　　魔族，似人非人的黑雾外形，一看就知晓此物绝非善类。 　　可人会伪装，不论是凡人，还是化作人形的妖修，谁能知道一个人的皮下面，包着怎样的骨，又装着怎样的心？ 　　曾经魔气四散时，两界还能放下猜忌防备一致对外，仙魔一战时，两界就像是一颗橘子，外边的橘皮皱巴又破烂，内里却是好的，如今却是金玉败絮其中了。 　　敌人从来没有消失，不过是换了对象而已。 　　根本没有和平盛况一说。 　　只是经过了大战后的两界满目疮痍，大家甘愿沉沦麻痹在美好的愿景中不想承认罢了。 　　男徒的死亡，正好给未经危险的徒子敞开了一扇真实的大门。 　　焉知非福？ 　　教习真不愧是音修，实在是讲故事的好手。 　　她并不诞生在仙魔大战的年代，讲述出来却像是亲身经历似的，知道音调该在何处低沉，哪里又该顿挫。 　　徒子们原本只是当成故事听的，慢慢地，却好像真的看到了悲凉壮阔的大战景象。 　　教习低沉怅然的音色起起落落，徒子的心也跟着一并起伏，有些人甚至哭了起来，话到最后，所有人皆是戚戚然的模样。 　　故事讲完，夜幕已经降临。 　　风云阁再次被黑暗笼罩，少年们成群结队地回了自己的峰头，心中仍然不安，却不再迷茫。 　　宵禁时间，徒子们紧闭门窗，在外行走的只有夜巡的人。 　　第一夜，无事发生。 　　就这般安然无恙地度过五日后，第二具男尸出现了。 [150] 微信lyx775153909加好友截图此处加了不回复勿扰，小号勿扰，删广转发死绝 钙片打包30个35元 bg动漫高h里番合集50个45元 26海棠1-6月合集打包65元 26po合集1-6打包65 26废文打包1-6打包65 父子文1500本55元 2011-2024打包16g75元 1vn合集打包300本35元 2025总攻1800p48元打包 2025主攻合集1400p打包45元 bl催眠打包190p35元 bl清水种田文打包100本30 bl快穿300p打包35 bl虫族300p打包38 骨科300p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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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最终，男徒承受不住痛苦，必定会涕泗横流地恳求杀手了结了他。 　　杀手同意时，男徒面对死亡竟然会产生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可惜……他低估了杀手的恨意。 　　杀手同意了杀掉他的要求，却不会让他立刻死去，杀手换了一把钝的刀，像拉磨似的一点一点慢慢在他颈部切割开口，又或者说，杀手特意用利刃控制好了力道，每一刀砍在脖子上，脑袋都正好半断不断地卡在脖子上。 　　整个过程……光是想想便让人头皮发麻。 　　如此丧心病狂的手段让风云阁的徒子们更加恐惧。 　　风云阁设置的宿舍皆是一人一间，此事一出，大部分门徒都找上三五好友一起挤在房间中打地铺。 　　白日中上课也罢，吃饭也好，皆是成群结队地行走，生怕落单被杀手拐走，成为其杀戮的目标。 　　另一头，正在商量对策的长老们面色也不太好。 　　想要将肉身泡发，需要的时间绝对不短，意味着这个药峰男徒已经失踪很久了。 　　铁广权面容冷峻，深邃而锐利的目光落在沈放身上，如同两把锋利的匕首，“沈长老，你门下之人失踪未归，你难道一点也未曾察觉么？” 　　至于众人是如何得知这个无头男尸是药峰座下的——还得从前一刻钟说起。 　　门徒们发现无头男尸，心头的恐惧更上一层。 　　为了避免徒子们太过忧虑，各峰峰主不得不出面安抚，之后便被况慈召集开会，谁料，众人在开会的地方发现了一颗人头。 　　正是无头男尸缺少的那颗头颅。 　　铁广权的话像是撕开了一层薄膜，将众人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第一次发现尸首时，众长老心下就微有疑虑，药峰中有峰下徒子的生魂灯，灯灭了，沈放为何一点反应都无？ 　　而且，出事之人还是沈放亲传，与沈肆关系十分密切。按理来说，哪怕沈放不关心门下亲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男陷入险境吧？ 　　与沈肆交好的男徒接连出事，沈肆难道就安全么？ 　　诚然，死人就像是泼出去的水，但沈放可以不管死去的男徒，却不能不管沈肆。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倘若是铁松峰座下的萧煜受到了伤害，铁广权除了要抓凶手之外，自然也得考虑峰中徒子的安全，与萧煜交好之人，更是要特别关注才行。 　　怎么到了沈放这头，全然没有半点焦急的意思？ 　　不过初次发现尸首时，门派中一片混乱，各峰的徒子都等待着峰主出面安抚，人心惶惶之下，当务之急是抓住凶手，稳住局面。 　　所以诸位长老先前心有疑虑，却皆轻拿轻放了，一切自以门派安危为第一。 　　这会由铁广权这么一问，诸位长老也回过神来了，细细想来，门派中出现的这两例凶杀，皆是药峰座下之人，还俱是与沈肆交好的男徒。 　　难道真有这么巧合不成？ 　　再加上二人死状凄惨，生前都遭受了可怖的折磨，比起杀戮倒更像是有目的地寻仇泄愤。 　　沈放面色铁青，没有说话。 　　沈肆死亡一事，他早就知道了。 　　但生魂灯熄灭的时间太微妙了，沈放无法确定沈肆是死在了秘境之中，还是出了秘境之后再死掉的。 　　偏偏沈肆的师兄师弟们也说不清楚，沈肆与灵一的合作，都是背着随行的药峰丹修们进行的，除了看过生魂灯的沈放无人知晓沈肆的死活，更别提死因了。 　　沈放问他们，杀掉沈肆的人是谁，沈肆在哪里死掉，种种问题，这些男徒皆回答不上来。 　　沈放一怒之下便将他们关押了起来，打算将其炼制成实验所用的药人。 　　而这些时日，沈放一直在暗中寻找沈肆踪迹。 　　在确认无人能找到沈肆的尸首之前，沈放打算将他的死讯一直按捺下来…… 　　沈肆的尸首，经脉乃至金丹中还残留着丹药的药力，更准确地说，那些丹药改造了沈肆的经脉与金丹。 　　沈放先前与沈肆承诺过，“待到武道大会时，沈肆必定能超过柳夜拿到武道大会的魁首”，这话并不是他用来搪塞沈肆的。 　　当一个人的灵根与精魄所结合，妖力与灵力所融合，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修炼速度会成倍的提升。 　　除此之外，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有不同程度的改变。 　　通俗易懂的解释——以前妖修的经脉中只有妖力，修士的经脉中只有灵力，而两者结合起来后，经脉中要同时存在两种力量，经脉自然会被淬炼地更加浑厚结实。 　　灵府、心脉、金丹亦是如此。 　　大部分药人吃不消这种改变，许多药人会死在彻底融合之前，但这些药人与其它滋补的灵药做成的丹丸，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甭管药人死在哪个环节，其身上的血液，脏器，经脉乃至骨髓，皆可入药。 　　一个药人，抽筋拔骨后，能制成许多丹药。 　　而沈放给沈肆的丹药是用最精贵稀少的心头血所炼制而成的，品质最佳，其作用自然亦是最好的。 　　当时沈肆通过纵横的测试时，以五千四百分力压念静柏位列第二，距离萧枭的五千五百分只有一步之遥，其中就有丹药的作用。 　　当时沈放尚未找到规律，药人的品质参差不一。 　　而在柳夜出关，也就是沈肆闯入地下室之时，沈放已经初步找到了规律，将修士的灵根放入妖修中时，载体最好是花妖树妖等草本类的妖族，这些草木精怪与大地同源，能够更好地将吸纳贮存修士的力量。 　　沈放相信，最终，他将会炼制出完美的药人。 　　到了那时他再用其炼药，一定能让修为提升至跃龙门甚至飞升。 　　可沈肆的愚蠢打断了他的进程。 　　沈肆在秘境中给同伴下药一事，让诸位长老的目光皆汇聚在了药峰，为了避免让人查出线索，沈放不得不暂停手中的实验，原本有望成功的药人全被灵火烧毁成为灰烬，只发出去一批质量一般的丹药。 　　却没想到，他愚蠢的男儿不仅毒害同门，连自己的命都没保住。 　　沈放当真是牙都险些咬碎，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连死也死不明白。 　　要知道，倘若沈肆的尸首被别人用心之人找到，极有可能会顺藤摸瓜地查到自己身上，到时候，他隐藏许久的秘密藏不住，别说是得道飞升了，只会成为修真界与妖界的公敌，是头一个被开刀的人。 　　所以他只能偷偷在暗中寻找沈肆的尸体，待到万无一失后，再为沈肆报仇…… 　　却不曾想，半路杀出了一个无名之辈，将他关押的男徒尽数劫走了。 　　老实说，沈放发现关押的亲传被劫走时，还以为实验一事败露，这几日焦头烂额，已经打算收拾包袱逃跑了，不料过了几日看到尸首，沈放反而松出了一口气。 　　自己的男儿是什么德行，他最是清楚不过，出门在外得罪了不少人也是正常的。 　　此人并不是因为实验一事而来，应当是来寻仇的。 　　新的一具无头男尸就是证明。 　　想到这，沈放面色稍显好转：“此事确实是我的疏忽。” 　　铁广权挑了挑眉：“沈长老此话何意？” 　　沈放无可奈何地抹了把脸，看起来非常像一位忧心忡忡的家长：“肆儿与他们取信说在外游历，只说晚些回来，你也知道，孩子大了之后不大爱与长辈联系，我想着不会有什么大碍，也就没管。” 　　“我已联系了沈肆，却没收到回复。不过他的生魂灯还亮着。” 　　几日不见，沈放看上去沧桑了许多。 　　他最是在意仪表之人，从头到脚得倒腾地亮亮堂堂，上至首饰耳环，下至腰佩手镯，甚至脚上穿的鞋也要绣上几颗昂贵的夜明珠。 　　今日却非常朴素，倒真像“因为担心爱男的安危而憔悴”的模样。 　　况慈目光锁定在沈放身上，那双如大海般广阔的眼眸似乎能捕捉到沈放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眼皮的颤动、呼吸的频率。 　　这种无形的压力让沈放感到压抑，有一种自己已经赤,裸暴露的感觉。 　　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诸位长老这是何意？当务之急将凶手绳之以法，无论如何，沈某也不可能以肆儿的性命为儿戏。” 　　见众人面色略有松动，沈放继续说道：“凶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头颅放置在此处，证明凶手非常熟悉门派的构造，我们不能再让其得逞了。” 　　况慈双手交叠在桌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木桌，节奏不快不慢，似一种无形的节奏韵律，闻言，长眉轻轻挑起，身体略微前倾：“哦？沈长老准备如何？” 　　“不若就在门派中装上留影石。” 　　此言一出，诸位长老反应不一。 　　“用留影石抓凶手？此人既然能逃过我们的眼皮子，定然有办法躲过留影石。” 　　“我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哪怕抓不到幕后凶手，用于威慑也不错。杀手看到了留影石，想必会收敛一二。” 　　“可是风云阁这么大的地界，得装多少留影石？” 　　最重要的是—— 　　“那投影石交给谁来保管？” 　　各峰自成一派，峰头就像是私宅一般，乍然要在家里装一个留影石供人查看，甭管是好心还是坏心，心中自然是排斥占上风的。 　　况慈截过话头，打断了众人的讨论：“且不说此举可不可行，若是凶手浑水摸鱼在其中布置了留影石，岂不是更能掌握门派内的动向了？” 　　诸位长老摩挲着下巴：“也是……” 　　况慈话音一转：“不过么，沈长老此言也有道理，不如就在药峰中设置留影石，守株待兔。” 　　沈放大惊失色：“这是何意！我们药峰可不是犯人！” 　　况慈冷声道：“沈长老稍安勿躁。” 　　她消瘦的面容冷峻万分，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长老，凶手两次杀害药峰亲传，两次将其挂在药峰的石象前示众，”况慈说着，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该不会说是因为药峰运道不好吧？” 　　况慈冰冷的眼神如同山岳般沉重，让沈放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喉咙。 　　也因着这一瞬的迟疑，沈放失去了为自己辩驳的最佳时机。 　　“凶手与药峰似有血海深仇。我作为代理阁主，不会插手各峰的私事，沈长老不愿意告知内情，我不会强行撬开你的嘴。但考虑到风云阁徒子们的安危，我们不会坐视不管。” 　　“现下徒子们人心惶惶，恐惧不安，我们做长老的总要出面给此事一个说法。” 　　众人纷纷附和。 　　“代理阁主所言不错。” 　　“是这个理。” 　　“我们几位，说出去也是有鼻子有眼的人物，任由这宵小在背后作恶，说出去岂不是要笑掉大牙了？” 　　“如果此事一直没个结果，风雨阁天下第一门派之位恐怕不保。” 　　“那肯定啊，连门下徒子的命都护不住，谁还敢来拜师学艺？” 　　说到最后，众人对沈放多多少少有些不齿。 　　你是不擅战斗的丹修不错，可你好歹也是一个登梯修士吧，坐视自己座下的亲传被人杀害，一身修为都被狗吃不成？ 　　大伙你一言我一句，压根不给沈放插嘴的机会，三言两语就把“护不了真传的废物”贬到了尘埃里。 　　最终，大家一致决定——既然凶手轻易不肯放过药峰，不若就以药峰作饵，在药峰周边装上留影石，由各峰峰主把控监视。 　　沈放面色铁青，奈何所有人都赞成了况慈的提议，他只得按下心中的愤恨，屈辱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 　　约了稿大家请吃 [151]第 151 章:那是来自柳夜的。 　　灵云峰峰头布置好了投影石，能从中看清药峰中的动向，此时夜幕低垂，月明星稀，峰头的投影石前正围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手长脚长的小少年正打着哈欠，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下垂。 　　活像一株焉了吧唧的小草。 　　此人正是阿豹。 　　琥珀般的瞳孔被一层薄雾轻轻笼罩起来，失去了往日的活力与光芒，眼皮极重地耷拉下去，身体也随之放松，肩膀下沉，头不自觉地略微歪向一侧，与脖子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阿豹？”季怀思瞥了眼头颅一点一点的小少年，“你困了？” 　　阿豹听到呼喊后奋力地撑开眼皮，然而不管她怎样用力，眼皮也只是半开半合，瞳孔宛若平静的潭水，只剩下迷茫与疲惫。 　　她迷迷糊糊地答应道：“没、有啊……” 　　季怀思笑了起来，揉了揉阿豹乱糟糟的头发，“没事，困了就睡吧，我不会走的。” 　　季怀思话音刚落，身旁的小少年立刻变成了瘫软在地的小豹子。 　　小豹子肥硕的爪子不再紧绷，轻轻蜷缩起来，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在地上，砸吧了两下嘴巴，吐露出几声含糊的嗓音：“那……我睡了……” 　　迷糊的声音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了夜风中。 　　片刻后，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阿豹睡了过去。 　　一旁的傅爻与霍平安倒是非常精神。 　　两个人聚精会神地看着投影石中的画面，傅爻拍手叫道：“哇！真的能看到！大师姐！二师姐！” 　　因着素眠在外与各大门派长老商量武道大会的事宜，素回未归，灵云峰中没有长辈坐镇，而柳夜与念静柏两人皆领到了夜巡的任务，孤独留守在灵云峰的傅爻等人只能交由季怀思保护。 　　傅爻吵着要在投影石中看大师姐与二师姐，众人便依着她，将毛毯搬到了峰头，倘若有人困了便径直歇在此处。 　　如此一来，正好方便季怀思保护她们。 　　季怀思循着傅爻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投影石中的画面显示出了以柳夜为首的小队，她们正顺着药峰的外围巡视。 　　剩下的几个投影石中，或多或少都有风云阁门徒的身影。 　　“药峰这么大吗？”季怀思粗略地扫了一眼，发现投影石中的画面几乎没有重合的，她先前没来过风云阁，指着投影石发问道：“这些投影石，能将药峰完全覆盖么？” 　　傅爻摆摆脑袋：“肯定不能。” 　　说罢，她凑到季怀思耳旁，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长老们怕打草惊蛇，也怕凶手安插留影石浑水摸鱼，所以只在药峰外围装了一圈。这些留影石都是秘密安置的呢，每个峰头的知情人不超过五个数。” 　　说着说着，小脸上露出一点狡黠的得意：“嘿嘿，如果不是大长老和师母不在，我们也没资格知晓的。” 　　季怀思闻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原以为风云阁内发生了这般血腥恐怖之事，傅爻心中会不安，巴不得长辈们赶快回来，没想到小孩子的快乐如此简单，遇到“可怕恐怖”的事情，反而会兴奋。 　　这不，天大的事落到傅爻嘴里，最终还是汇成“没长辈在家管我，真开心！” 　　季怀思剑眉微微皱起一个弧度，不由想到，难道她小时候也同傅爻一般？ 　　还没等她想清楚，一直紧盯着投影石的霍平安突然举起手，指着其中一个空无一人的画面说道：“蛇。” 　　傅爻瞥了一眼，奇怪道：“平安姐姐，里边儿什么都没有呀，你是不是看错啦？” 　　* 　　风云阁依山傍水，位处福地，周边的植物动物自然也多。 　　盛夏的山林算不上宁静，蝉鸣声声不停，月光给幽暗的林间小路铺上了一条光与影交错的斑驳银毯。 　　走在林道上的夜巡小队起先还打着十二万分的精神，一丁点儿风吹草动都严阵以待。 　　结果，发出声响的不是松鼠便是夜莺，到了后来，夜巡的小队都有些麻木了。 　　玄松被分到与柳夜一组，心情大好，按捺了一晚上的话匣子终于收不住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柳夜身旁，悄声道：“大师姐，听说杀手与药峰有仇，是真的么？” 　　虽说各峰长老不准门徒议论此事，可各种猜测早就传翻天了。 　　两次死的都是药峰的男徒，死状凄惨不说，还都被挂在药峰的石象前示众，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当然，这只是徒子们的猜测，宵禁开始后，她们谁也不敢离开房间，微恐自己的猜测出错被杀手盯上。 　　实力强劲的徒子们顾虑就没那么多了。 　　这会听玄松一开头，小队中的其余人纷纷附和起来： 　　“我去中洲的赏金阁溜达过，里边的刺杀任务都是需要上交首级证明才能兑换灵石。但是杀手却将这些有价值的东西留了下来，显然不是冲着灵石来的。” 　　“是这个理，杀就杀了吧，还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将尸首挂回药峰，如果不是有仇，杀手图什么呢？” 　　“哎……这是要多大的仇恨，才能把他们活活折磨成那样？” 　　“我师母总说血债血偿，要我说，如果凶手真是来寻仇的，他们也是罪有应得。” 　　玄松挠了挠脑袋，问道：“那——我们要是抓到了这个人，要不要手下留情呢？” 　　苍霓有些迟疑，想了想出言道：“其实，我觉得倒不太像寻仇的。” 　　此话一出，大伙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她身上：“何出此言？” 　　苍霓对上柳夜询问的目光，突然想到曾经药峰与灵云峰争夺五洲秘境领队一事，怕柳夜多想，先解释了一句：“我并不是觉得他们为人正派，不会结仇。” 　　“而是——” 　　苍霓眉梢隐隐皱起，试图理清其中怪异的地方，“往先沈肆与大师姐夺五洲秘境领队一事，虽然咄咄逼人，但下手不会太过，顶多是一些阴损不入流的招数。他在秘境中给我们下毒，我自然恨不得杀之后快，但扪心自问，我不会选择这样杀了他……” 　　玄松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什么要杀了他，又不会杀了他，那到底是杀还是不杀？ 　　苍霓其实自己的思绪都有些混乱，这几日，她一直觉得这件事有蹊跷，但始终没能抓住这念头到底是什么。 　　好在，柳夜听懂了她的意思，“你是觉得，凶手多此一举。” 　　苍霓点了点头：“是。这太奇怪了。” 　　柳夜摩挲着下巴：“确实奇怪。” 　　普通的寻仇，甭管是一击必杀还是慢慢折磨再杀死，杀了人后此事就翻篇了。 　　就譬如她杀沈肆。 　　正如苍霓所言，柳夜当时杀掉沈肆后，还特意打开系统商城兑换了一个处理尸首的道具，目的就是不让别人知晓沈肆死于她手。 　　她没有将沈肆的尸首装在储物袋中，带回门派，再挂到药峰的石象前。 　　那不是没事找事么？ 　　二人打谜语似的，玄松一点儿也没听懂，赶紧问道：“啥啊！什么奇怪不奇怪的。” 　　瞧见小队中的几个人都是迷茫的模样，柳夜露出一个短促的微笑：“我问你们，死掉的药峰男徒平日里都听谁的话？” 　　玄松不懂柳夜为何突然这么问，但还是老实回答道：“六长老？沈肆？” 　　“是，倘若他们与人结了仇，谁才是对方最恨的人？” 　　众人恍然大悟。 　　在门派中时，沈肆的师兄弟们皆以沈肆为首，按理来说，在外边得罪了什么人的话，也是沈肆下的命令才对。 　　柳夜又接着问道：“依照他们的死状，杀手必定是恨急了他们。如果是寻仇，自然不可能放过沈肆的。可是现在沈肆还活着，杀手却将尸体挂了出来，那不是反而给了沈肆信号么？” 　　“如今宵禁，夜巡，门派中戒备森严，别说找到沈肆了，杀手还想潜入风云阁，那可就难了。” 　　玄松听到这，终于回过味来了，一拍脑门，“对哦！如果杀手偷偷把尸体埋起来，况长老不会设置宵禁，我们也不会在这边夜巡，杀手想要杀谁，才更容易得手。” 　　“那凶手到底是为了什么？” 　　众人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 　　夜色中，一条黑绿色的蛇正在林道间悄无声息地滑行着。 　　它的身体如同夜色中的幽灵，与周围的环境完美融合，只有在移动时，它全身微微起伏的黑色鳞片折射出的点点银辉才会透露出它的存在。 　　这条蛇身长超过五米，头部扁平，竖瞳中闪烁着冷酷的寒芒，仿佛能洞察一切。 　　无论何时，土地母亲都与她的造物无比契合。 　　它藏在灌木丛中，经过了一个又一个夜巡的小队，却无一人察觉到它的存在。 　　林道上布满了落叶、枯枝和藤蔓，但黑蛇的身体总能巧妙地避开这些障碍，即使在最为复杂的地形中也能保持高速且稳定的移动。 　　每当遇到较大的障碍，如一块突出的岩石或一棵倒下的树干，它都会以一种优雅的姿态，身体微微抬起，头部向前探出，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的弧线，轻巧地落在另一侧。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长长的蛇信不时从口中伸出，分叉的舌尖在空气中快速颤动着，捕捉空气中的每一种味道。 　　杂乱的气味混在一起，有腥燥的，也有清新的。 　　草本精怪的桂芝原先只能分辨出山石、树叶的味道，变成蛇后，她能够清晰地分辨出每一缕细小的气味。 　　而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来自柳夜的。 　　———————— 　　[捂脸偷看]要见面了，刺激 [152]第 152 章:柳夜将烟花对准上方，悠悠地说了一句：“这不是没追上吗。” 　　柳夜的味道，像阳光炙烤过后的青草，散发着温暖而令人信赖的感觉。 　　她身旁还有一个熟悉的气息，无色无味，却十分冰冷，仿佛严冬里的寒霜。 　　两道截然不同的味道就这样横在了桂芝与她的目的地之间。 　　体内尚未炼化的妖力与灵力因为主人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震颤起来，脑海中充斥着杀意、怀疑、乃至恨意。 　　柳夜与念静柏，还有风云阁的徒子们自小在风云阁中长大，十几载来，难道就没发现过异样么？ 　　风云阁择灵力充沛的福地而建，哪怕是没开脉的凡人都比寻常人更加长寿，怎会是一个化形妖修寥寥无几的地方？ 　　柳夜与念静柏这般的天之骄子，大概做梦也没想过—— 　　在阳光触及不到的阴翳中，有一群人连苟延残喘地活着都万分艰难。 　　她们是真的不知晓真相么？ 　　还是坐视不管，袖手旁观，任由风云阁的人造成她们的苦难？ 　　积攒许久的仇恨的怒火几乎要将桂芝吞噬。 　　黑蛇的竖瞳陡然冷冽起来。 　　而清明的神智让桂芝想起了铺满灵云峰山阶的金黄色余辉，柳夜高大的身躯被光线拉得更长，她回头看过来的时候，仿佛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层薄薄的，暖暖的光晕之中。 　　曾经傅爻问过她：“桂芝姐姐，你对大师姐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这个问题傅爻私下问过许多人，都会收到诸如“冷酷、不好接近、目中无人”的回复，当然，后面必然还跟着“没想到大师姐其实蛮好相处的，人也很幽默。” 　　而桂芝当时回答的是——“旭日。” 　　弱肉强食，丛林法则。 　　生存竞争，并不是会因为种族的弱小而消失，哪怕是最弱小的族群中也有强弱之分，草木精怪自也是如此。 　　为了争夺一丁点儿的阳光，只能拼命生长。 　　桂芝曾无数次地追逐着太阳的步伐，直到柳夜救下了她，带她进入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告诉她“世间没人能够轻贱她的性命”，让她有机会在闻名天下的医修况慈身旁研学…… 　　点点滴滴，回忆如同初升的朝阳，温暖而明媚，冲淡了脑海中灰暗压抑的汹涌波涛。 　　桂芝甩了甩蛇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感觉脑袋就像裂成了两瓣，一边叫嚣着要毁灭一切，另一边劝自己不要冲动行事。 　　自从继承了舍月的精魄与灵根之后，其中所蕴含的无数人与妖的怨念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她。 　　触碰到回忆时，桂芝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她们的无助与恐惧，更能感知到滔天的杀意。 　　桂芝没法视而不见，她一定会帮她们报仇的。 　　可她也不愿意做一个只会杀戮的傀儡。 　　这便是她前来风云阁的原因。 　　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桂芝与众妖们相依为命，在暗道中，她们舍命为自己拼杀出了一条道路，而后一路互相搀扶鼓励，历经千辛万苦才回到了修真界。 　　从情谊上来说，哪怕桂芝不继承舍月的灵根与精魄，她也不会抛弃妖修姊妹们不管的。 　　而妖修们的记忆一时半会无法恢复，她们有权知道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又将会面临什么。 　　所以桂芝没有隐瞒。 　　她从舍月那继承记忆后，将真相全盘托出，告诉了妖族的姊妹们。 　　当时，所有姊妹都在经历灵力与妖力的融合，经脉中的力量如同脱缰的野马，肆意践踏着每一寸筋骨，一部分人已经痛得晕了过去。 　　余下之人，眉头紧缩，听闻桂芝的话后，浑身刮骨剜心的疼痛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恨不得立刻让风云阁名声扫地，让风云阁成为天下人唾弃的臭虫。 　　出乎众人的意料，桂芝拒绝了。 　　因为柳夜。 　　因为况慈的悉心教导，亦因为风云阁内众多好相处的各峰徒子。 　　众妖无法理解。 　　融合的疼痛犹如附骨之蛆，每一次的冲击都让人有一种五脏六腑被撕裂开来的感觉，这般的疼痛加剧了妖修们的愤恨。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包庇可恶的修士？” 　　“拐走你的人是修士，在人界关押我们的人也是修士，你为何还相信她们的伪装！？” 　　“难道你在地牢中吃得苦还不够么。” 　　“哼，你自己也说过罢，被你的救命恩人带回门派的第二天，便遭到了暗算，你怎么知道她们不是一伙的呢？” 　　“桂芝，我们死在地牢中的姊妹们难道就白白地死去了吗！” 　　“我当真是看错你了！你承了修士的一分好，难道就能容忍她们做的十分的恶了？” 　　…… 　　许多许多，桂芝从来没想到过她会遭受如此多的谩骂。 　　饶是神智清醒的榕楹眼中都蕴含着失望与不解，剧痛难忍，榕楹咬紧牙关，皮肤因为痛苦而泛起不自然的红晕，良久，她什么都没说，眼神淡淡地从桂芝身上掠过了。 　　诚然，桂芝并不怪她们。 　　妖族的姊妹们自修士那感受到只有苦痛，桂芝无法慷她人之慨，亦无法替她们原谅。 　　桂芝知道，姐妹们是被剧痛和愤怒冲昏了头脑，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这些言语仿若利刃，已足以将她拉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姊妹们的不支持、不理解连同恶意，与脑海里残存意识中的怨念混杂在一起，犹如恶鬼的呓语，一点一点蚕食她的理智，试图驱使她成为复仇的工具。 　　属于桂芝的那部分意识在众人的横眉冷眼中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所以桂芝决定亲自来风云阁一趟。 　　桂芝并不托大，也不会逞强，她们这般的小妖，从来不会奢望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东西。 　　现在的她，做不到毫发无伤地刺杀沈放，更无法在戒备森严的风云阁中全身而退。 　　更何况，真论报仇，也应当让妖修姊妹们来亲手了结沈放。 　　所以，桂芝并不是来风云阁报仇的。 　　她是来查清真相的。 　　如果柳夜与况慈等人是无辜的，桂芝会坚持原本的想法，反之……她会亲手送这些道貌岸然之人下地狱。 　　所以从一开始，桂芝所做的一切便是要将局势弄乱，将沈放逼入绝境，如此一来，她就能看出沈放在风云阁中到底有没有同伙。 　　她化作蛇形，根据脑海中残存的记忆进入了沈放的地下室，在里面找到了被关押起来的男徒，沈肆的跟班们死不足惜，桂芝索性杀了他们以安抚几近沸腾的杀意，再将尸首挂在药峰的石象前引起动荡，让沈放彻底落入风云阁的监视之下…… 　　到目前为止，桂芝的计谋皆已奏效，只剩下最后一步—— 　　将风云阁门徒引到沈放的地下室中。 　　可桂芝没想到，居然会在此处碰到柳夜。 　　细长的蛇信子不断发出“嘶嘶”声，每一次吐信，桂芝都能准确地判断出自己离地下室还有多远。 　　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必须赶在夜巡队之前到达地下室。 　　想到这，墨绿色的蛇身猛然紧绷起来，宛若一根蓄势待发的弦，悄然掠过斑驳的树影，竖瞳紧紧锁定住地下室的方向，每一个鳞片都紧紧贴合在一起，力量倾泻于全身，以极快的速度往目的地掠去。 　　鳞片在疾速的移动中不可控制地与枝叶轻轻摩擦，发出细微而连续的“沙沙”声。 　　林道旁的柳夜耳根微动，而后打断了徒子们的讨论，抬手将食指覆盖在唇上，“嘘——你们听。” 　　众人屏息凝神，循着声响望过去，发现一道墨绿色的暗芒正穿梭在斑驳的树影之中。 　　柳夜抬头瞥了眼留影石，下令道：“追！” 　　化作蛇形后，五感较之以往大幅提升，桂芝当然听到了柳夜的声音。 　　蛇信更加快速地吞吐起来，将追在后方的气息悉数记在心中，桂芝不用回头便能从气味中确定夜巡小队的所在位置，她能感知到风云阁的门徒正以包夹的队形向她逼近…… 　　桂芝心跳如雷动，每一寸肌肉都在收缩用力，凭借地形的差距不断调整着前行的路线，片刻后，墨绿色的光芒悄然滑入了更深的灌木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了一道蜿蜒的痕迹。 　　最前边的柳夜停了下来。 　　紧随其后的玄松险些撞上柳夜的后背，她自柳夜的肩膀上探出头来：“大师姐，那个声音是凶手发出来的？咱们是不是要追上去摁住那个人！” 　　柳夜点头：“是。” 　　夜巡小队簇在柳夜身边，七嘴八舌道：“你们看清楚了么？我只听到了声音，没看到人影，好生恐怖！” 　　“我也没能看清，那人的速度太快了……” 　　“大师姐，我们还追吗？”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我从没见过有人的轻功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的地步！” 　　柳夜又点了点头：“杀手现身了，追，怎么不追？” 　　她一心二用，一边回答徒子们，一边在脑海中观察着288的摄像画面，一直等到那条黑蛇彻底消失在山林间后，这才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根烟花来，不紧不慢地点燃。 　　柳夜将烟花对准上方，悠悠地说了一句：“这不是没追上吗。” 　　清脆而锐利的声响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柳夜手中的烟花倏地一下蹿了上去，在天顶绽开，耀眼的光芒登时吸引了所有夜巡长老与门徒的目光。 　　她们抬头朝烟花望去。 　　这是夜巡小队约定好的信号——意思是找到了杀手的踪迹。 　　下一刻，所有夜巡小队皆朝着柳夜所在的方向汇聚而来，隐藏在暗处的黑蛇得以绕过人群，成功抵达地下室。 [153]第 153 章:她送给桂芝的防御法宝竟然被催动了！ 　　柳夜与苍霓的想法不谋而合。 　　柳夜知道更多的内幕——她亲手杀了沈肆，药峰的师兄弟们找不到沈肆恐怕吓得魂都丢了，哪儿还有心思去惹下滔天大祸？ 　　所以柳夜推测幕后杀手并非冲着沈肆而来，而是为了追查囚禁妖修一事。 　　近些时日，柳夜与萧枭正苦恼着不知该找怎样的由头监视沈放。 　　这不巧了，刚打瞌睡便有人送来枕头。 　　早在柳夜下令追击之前，288就将黑蛇靠近的画面投放到了脑海。 　　拍摄画面中的墨黑绿蛇头有着三角形的轮廓，头部扁平而宽大，瞳孔竖立，如同镶嵌在幽暗中的宝石。 　　通常来说，三角形轮廓的蛇拥有剧毒，这种致命的掠食者的体型较之无毒的蟒蛇而言会更小。 　　但潜行在灌木丛中的黑蛇身长五米，早已超过了寻常蛇类能达到的极限长度。 　　毫无疑问，此乃蛇妖。 　　蛇妖的出现让柳夜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推测。 　　既然对方与自己目的相同，何不顺水推舟，帮个小忙？ 　　自四面八方涌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大师姐。” 　　“少阁主。凶手跑了？” 　　前来汇合的徒子与长老们出言打断了柳夜的思绪。 　　她点了点头，“我们一路追着凶手至此，还是跟丢了，对方的实力不容小觑。” 　　“少阁主可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这下不用柳夜编造了，长老话音刚落，夜巡小队便叽叽喳喳地上前，声情并茂地比划着方才的追击场景。 　　“连人影都没瞧见？”听闻此话，长老双眉不自觉地收紧，下令道：“敌人武功高强，自此刻起，所有人不得擅自离队，必须相互照应。” 　　“是。” 　　玄松还想说些什么，她张了张嘴，便听到西边传来一声惊骇的尖叫。 　　* 　　沈放的地下室藏在炼丹房之下，从炼丹房到地窖，需要通过两个暗门。 　　若非有人指引，风云阁的人根本找不到地下室。 　　故而，桂芝必须弄出极大的动静，才能把风云阁的人吸引过来。 　　黑蛇逃过追击后，沿着隐蔽的林道蜿蜒前行，竖瞳锁定着守在炼丹房前的小道童。 　　当小道童背过身去时，黑蛇的尾部用力触地，轻巧地落在了房檐之上。 　　房檐上的黑蛇宛若暗夜中的幽灵，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小道童头顶，蛇信吐露，身体呈S形直立起来，显示出标志性的颈褶，黑鳞在月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芒，桂芝张开血盆大口对准了毫无知觉的小道童。 　　* 　　小道童守在炼丹室的门口，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派到这里来，毕竟，药峰的两具男尸已经引起了门徒的恐慌。 　　而她只是一个小小道童，以她的修为，还不够给杀手塞牙缝的…… 　　算了，沈峰主只说让她守在门口，没说遇到杀手不能跑。 　　她跑得很快的，凶手不一定能追上自己。 　　想到这里，小道童心中的恐惧总算是少了几分，她警惕地看着周围，下定决心，一旦发现不对劲就拔腿开跑。 　　哪知道，不警惕的时候还好，她望向空无一物的周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惧又浮现了起来，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拂过枝叶发出“嘶嘶嘶”的响声，宛若低沉私语，让人心生寒意。 　　等等，如果是风，她为何没感受到凉意？ 　　“嘶嘶嘶”的声音回荡在耳畔，细微却悠长，更添几分阴森之感。 　　小道童全身汗毛倒立，再也控制不住，迈开腿奔跑了起来，谁料，她刚跑出一步，便看到了地上的影子—— 　　银辉打在地上，将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影子的上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小道童回头的同时，那个东西瘫滑倒地。 　　是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小道童吓得跌坐在地上，颈部被重重地击打了一下，在昏过去的前一瞬，她听到了自己喉咙间溢出的悚然尖叫。 　　* 　　柳夜赶到时，沈放的炼丹房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走廊尽头处，真是如沸如羹，密密麻麻的人头聚在一块，以柳夜的身高，只能约略看到个大概。 　　一个小道童昏迷在暗门口。 　　更准确地来说，不是门口，而是门里边儿—— 　　暗门被打开了。 　　凶手生怕别人瞧不见暗门似的，竟然将晕过去的小道童放在门边，用人家的身体抵住了暗门。 　　柳夜无语地扯了扯唇角。 　　不是，我那素未谋面的同盟，你这手段也太那啥了吧！ 　　柳夜甚至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低端？拙劣？ 　　罢了，无语归无语，总归是有用的。 　　外围的徒子看到她，连忙迎了上来，尽量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 　　原来，听到尖叫后，离得最近之人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没找到凶手，反而循着血迹找到了昏迷的小道童，以及被精心维持住的暗门。 　　到了暗门里边，血迹还没停，粗略地望去一眼，血迹绵延到了老远的尽头。 　　长老们唯恐是请君入瓮的陷阱，当即下令徒子们在外看着小道童，她们则结成队伍顺着血迹走了进去，长老们未归，现下情况如何还不知晓。 　　一众没了长老带领的徒子们瞧见柳夜，无疑看到了主心骨，忙不迭一个拽一个，很快层层叠叠的“洋葱圈”便破开一条道来。 　　柳夜走进内圈，俯下身探了探小道童的鼻息，还好，呼吸绵长有力，并无性命危险。 　　她点了几个实力互补的人留在门口，开口道：“杀手费心竭力布下了这么大的场子，我们不去看看怎么行？” 　　说罢，一马当先地领着大伙闯了下去。 　　下方恐怕就是沈放用于实验的地方，里边儿大得吓人，空旷得吓人。 　　柳夜从芥子袋中摸出几个夜明珠举在手上，光亮一出，驱赶了黑暗，但整个空间仍然十分压抑，踏入暗门的那一刻，众人都觉得自己被一股阴冷之气缠绕上了脚踝。 　　玄松吞咽着唾液，咕噜一声在寂静中回荡开来，“这——？这是啥地方？” 　　众人借着夜明珠的光看出去，皆是不解：“炼丹需要这么大的地方么？”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陈旧霉湿的味道，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视线所及之处皆空无一物，似乎收拾得很着急，连用于遮掩隐藏的物件都没来得及布置。 　　一直沉默不言的念静柏突然说道：“这里面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柳夜点头：“是。” 　　一旁的徒子们也纷纷附和：“不是我胆子小，这里边儿真的好吓人……” 　　在这地下室中，众人皆有一种心悸之感，直觉是不会骗人的，这里面必然发生过不好的事。 　　柳夜领着众人下到了第二层暗室，年久失修的木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正好碰到了准备折返回头的长老们。 　　其中有几个是灵云峰新招揽来的客卿长老，柳夜朝她们望去，客卿长老们只是几不可察地冲她摇了摇头。 　　地下室被清扫得很干净。 　　怪不得沈放连伪装都懒得做，只要她们找不出实际的证据，光凭感觉是无法摁死他的。 　　看来，蛇妖注定要失望了。 　　等等…… 　　柳夜心中一动，在脑海中问道：“沈放在哪？” 　　蛇妖一路引她们前来地下室，说明蛇妖一早便知晓地下室中空无一物才对，此举应当是想试探风云阁的立场。 　　而沈放不可能坐以待毙…… 　　蛇妖恐怕有危险。 　　288的电子音恰在此时响起：【宿主，搜查成功。】 　　【沈放和蛇妖打起来了！】 　　【位置】 　　* 　　登梯修士的威压扑面而来。 　　黑色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紧绷，妖力陡然释放出来，原本五米长的身体沿着其背骤然伸长，而后变大。 　　黑蛇约莫二十米长，腰身有树干那么粗，颜色近乎赤黑，身上密密麻麻的鳞片泛着阴冷的光，盘绕在崖壁上，蛇头向着沈放垂下。 　　沈放冷笑一声：“你费尽心思让风云阁的人潜入地下室又如何？只要把你杀了，便没了证据。” 　　黑蛇吐信，口吐人言：“你不敢杀我，只要我发出声响，风云阁的人马上就会赶过来。” 　　沈放被她戳中心思，脸色一暗。 　　光比修为内力，蛇妖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可他到底只是一界丹修，修为高归高，没有一击必杀的手段，只能硬靠修为碾压蛇妖。 　　这期间，听到动静的风云阁长老随时有可能赶过来。 　　月光透过蛇身，在悬崖上打出缓慢移动的暗影，那影子比真身还要大许多。 　　影子如同巨大的黑气，把天地都包裹了起来。 　　沈放盯着巨蛇拳头大的竖瞳，谈判道：“可你没有弄出动静，你要想什么？” 　　这是桂芝前来风云阁的原因之二。 　　依照桂芝在人界地牢中的所见，妖族一开始会产生的呓语、失忆，最终因为剧痛而痉挛哀嚎不止，但妖贩子将发病的妖修带走时，哀嚎声是逐渐平息的。 　　剧痛是由灵根与精魄融合引起的。 　　妖贩子应该是使用了某种药物来稳固她们的灵脉与精魄，从而减轻了肉身的痛苦。 　　这些时日，桂芝尝试着配制了一些药液来缓解姊妹们的疼痛，但每个人属性不同，精魄不同，被融入的灵根也不同，药液治标不治本，无法彻底协助她们炼化灵根。 　　这其中必定有着对症下药的方子。 　　桂芝言简意赅：“药方。” 　　话音刚落，脑海中便翻涌上来沸腾的杀意，灵魂深处的厌恶让她几近作呕。 　　正如沈放不想将此事昭告天下，桂芝也无法相信全天下的妖修与修士皆是好人。 　　倘若叫别人知晓了此等禁术，谁敢保证不会有异心之人去模仿尝试？ 　　她与沈放之间相互忌惮，互相都想要致对方于死地，但又不得不暂且维持现状，谁都不敢轻易掀翻棋盘，谁都不敢将真相公布于众。 　　至少桂芝现在需要药方来拯救姊妹们的性命。 　　吐信的嘶嘶声逐渐变密，仿佛周遭的空气都被粗暴地撕裂开来，“把药方给我。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大不了同归于尽，临死之前，我一定会拖着你一起死的。” 　　沈放冷笑一声，登梯修士的威压顿时朝巨蛇压过去，“如今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威胁我了？我杀不了你，难道还伤不了你？” 　　登梯修士的全力一击破风而来。 　　继承妖力前的桂芝连妖兽都打不过，修为实在不高，哪怕体内有磅礴的体量，也无法直接与登梯修士抗衡，可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不知道何年何月去了，她的姊妹们可等不了那么久！ 　　眼见沈放不肯交出药方，桂芝心下发狠，强行催动了尚未炼化的力量！ 　　随着体内的灵力与妖力的逐渐交织，竖瞳上方冒出一片更加坚硬的鳞片，蛇头竟然长出了类似犄角的东西！ 　　然而桂芝暂时没空琢磨身体上奇怪的变化。 　　黑蛇直直地迎了上去！ 　　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中蜿蜒扭曲，蛇尾朝着沈放横扫而去。 　　所过之处，树木尽皆被拦腰斩断，尘土飞扬，如雾气般弥漫开来，尖锐的树枝向着沈放笼罩而去，却被登天梯的修士用灵力挡住，落在了地上。 　　浑厚的灵力抖落尘土与树枝后，笔直地朝着蛇头而去。 　　沈放不屑地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然而，预想中黑蛇皮开肉绽的局面却没发生，沈放的攻击仅仅切断了蛇尾。 　　与此同时，剧毒的獠牙穿透了沈放的肩胛。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怎么可能——” 　　比沈放更加震惊的是正朝着这头赶来的柳夜。 　　她送给桂芝的防御法宝竟然被催动了！ 　　———————— 　　柳夜：我素未谋面的盟友——等等。。 　　前文提到过，柳夜送给桂芝的防御法宝可以抵挡见山修士的全力一击，沈放是登梯，所以只抵挡了大部分，还是受伤了。 [154]第 154 章:“我叫桂芝，桂花的桂，玉树兰芝的芝。” 　　桂芝也愣了一下。 　　但化作蛇形时神魂不稳，记忆更为混乱，许多细节她都想不起来，脑海中有一个念头闪过，桂芝没能抓住，潜意识里只剩下三个大字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好机会！ 　　巨蛇口中锋利如刀的毒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断掉的那截尾巴没有立刻停止动弹，还在地面上扭曲抽搐，血液从裂口处渗出，染红了周围的泥土和落叶。 　　断尾的疼痛不停刺激着桂芝的神经，但她无暇顾及伤势，血盆大嘴毫不犹豫地收缩，用力！ 　　沈放单薄的身子被整个洞穿，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尖牙没入他的肩胛，又从另一端出现，毒素以不可抗拒的势态迅速蔓延。 　　沈放的金丹疾速旋转，将原本顺着经脉盘旋而上的毒素压缩于一角，面露鄙夷地笑了一声：“就凭你这点修为，想毒死我，痴人说梦。” 　　桂芝一击得手，并不恋战，眨眼间庞大的身躯已在数步之外，躲过了沈放抬手刺向她腹部的灵力。 　　听到沈放的话，她咧开嘴笑了起来。 　　桂芝是花妖，化形成的人形颇是柔美——这个表情若是由曾经的桂芝来做，必然显得十分无害。 　　可现在，巨蛇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牵动起肌肉，血盆大口咧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妖异的瞳孔紧缩，庞大的身躯随着动作轻轻颤抖，发出蛇类特有的嘶嘶声。 　　她一边嘶嘶嘶地笑，一边说：“你说的不错。以我的修为，想要杀害一个登梯修士实在太难，可若是你想要炼化这些毒素，嘶嘶嘶，痴人说梦。” 　　在沈放面如死灰的神色中，黑蛇的笑容更加愉悦：“拜你所赐，你可知我体内究竟有什么东西？灵根与精魄结合起来的毒，你真的能解开么？” 　　强行催动力量已开始反噬，桂芝感觉全身的骨骼都断裂了一般，她忍耐着剧痛，面上却丝毫不显，血盆大口一张一合，下达最后通牒： 　　“三日后，我要看到药方，否则你这只炼药的手就等着剁下来泡酒吧。” 　　说罢，黑蛇化作一道残影，隐匿在了夜色之中。 　　妖修的速度超乎想象，不过一个呼吸间的功夫，刚赶到此处的柳夜已经看不到黑蛇的踪迹。 　　好在她还有一个系统可以探查桂芝的去向。 　　跟着柳夜一同而来的几位长老，此刻已经将沈放围在中间，沈放会怎样狡辩，长老们又要如何处置，已经不关柳夜的事了，她也无心参与。 　　柳夜转身对念静柏道：“我很快就回来，若是有什么事情便发传讯符通知我。” 　　“嗯。那我先回峰。”念静柏应了一声，向着柳夜离开的反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288在拍摄画面中标注出了蜿蜒前行的黑蛇，柳夜立刻运起轻功追了上去。 　　黑蛇的体型缩小了许多。 　　画面中的黑蛇如今约莫只有两米长，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它慢慢变小，柳夜恐怕会直接将其当成普通的蛇类忽视掉。 　　黑蛇一路疾走，攀上大树后停了下来。 　　柳夜想了想，从系统商城中兑换了一个【隐身斗篷】披在身上，这才脚步极轻地向大树走近。 　　黑蛇缠绕在树枝上，蛇身剧烈颤抖，片刻后，像是终于失去了对蛇形的控制，妖修变回了她本来的样子。 　　果真是记忆中那张熟悉的面庞。 　　柳夜蹲在相邻的树干上，看着面色苍白的桂芝，一时不知该作何所想。 　　弹幕在看到蛇妖的脸时炸开了锅。 　　【我是看漏了什么吗，为什么桂芝变成了一条蛇？】 　　【居然是桂芝！那她为何没有被风云阁的大阵检测出来！】 　　【啊啊啊好帅，桂芝成功黑化归来！】 　　【谁懂，被众人小瞧的妖修，凭一己之力搅动了整个风云阁，让曾经触不可及的天之骄子惴惴不安，还成为了她们口中的“来者实力深不可测”的大能，完全就是爽文吧！！】 　　【呜呜桂芝她值得！】 　　【啊好心疼，看样子真的很痛啊QAQ，一切得到皆有代价，桂芝真的不容易。】 　　【为什么桂芝变回人形之后也是半人半蛇？这是什么规律？】 　　288挑了几个弹幕念给柳夜听。 　　柳夜长眉微蹙，神色几番变换，脸部线条因为紧绷而显得十分锐利，良久，她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眼前的桂芝，上半身是人，下半身还保持着蛇形，她缠绕在树干上，鳞片与枝干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不知为何，黑鳞之下一直有鲜血不断渗出，能看得出桂芝正在经受剧痛，但桂芝的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几近夺目的坚毅。 　　柳夜与弹幕想得差不多。 　　她诧异于桂芝如何逃过风云阁大阵的盘查，震惊于桂芝竟然就是“来者不善”的幕后凶手。 　　更是恍然大悟。 　　桂芝的了无音讯终于有了解释。 　　柳夜抿了抿唇，如果她当初看到了桂芝的传讯符，也许就能救下桂芝…… 　　柳夜对桂芝的感情十分复杂，纵使她们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在她的心里，桂芝的份量却不小。 　　桂芝是柳夜在这个世界中迈出的第一步—— 　　在此之前，不论是念静柏还是傅爻，或多或少都沾了柳漾的光，假如她不是柳漾的血脉，她不会成为念静柏与傅爻的大师姐。 　　反过来说，柳夜无权干涉母辈的选择，甭管她愿意与否，她都是灵云峰门徒的师姐。 　　可桂芝不同，她是柳夜重获自由后主动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是柳夜自己的选择。 　　是柳夜人生新篇章第一卷的开头。 　　如果可以，她希望桂芝永远不要经受这般痛苦。 　　但如今，桂芝知晓了风云阁之人就是造成一切的幕后黑手，那她会怎样看待风云阁？ 　　又会如何看待灵云峰？ 　　柳夜在为素不相识的妖族奔走时，从未想过自己的友人竟会是其中之一。 　　最初她知晓风云阁中有人参与关押妖修一事时，心中更多的是震怒，是作为少阁主肃清阁内的责任，也因为心有剑意，无法对此事袖手旁观。 　　柳夜不是医修，她只能防止这种情况再次发生。 　　至于这件事中涉及的妖族们—— 　　本质上，木已成舟，有些人早早死去，有些人苟延残喘，有些人的死亡是这场灾难的开端，有人的死亡会成为终结。 　　时长时短，归根结底都是同一批受害者。 　　从头到尾，除了阿豹，柳夜一行人压根没与被关押的妖族们打过照面，连她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柳夜没本事将她们挨个挨个找出来庇护于门下，也不会去想妖族们之后打算做什么。 　　尽人事，听天命。 　　于柳夜而言，她已经竭尽全力做到了自己所能做的事情，接下来，只能看妖修们各凭本事了。 　　这是柳夜与桂芝重逢前的想法。 　　直到此刻，她看着汗水与血水交织着从黑鳞中滑落，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每一个妖族的死亡，都会让那些爱她们、关心她们的友人哀伤。 　　一颗古树枯萎，高山不知道，高山也不在乎，但相邻的那棵老树，一定会知晓，一定会在乎。 　　自从目睹桂芝的痛苦后，“出事的妖修”这几个字就不是平面的符号了，是有血有肉，有喜有怒，会因为疼痛而哭泣，会满怀希翼，会忐忑不安等待。 　　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想法让柳夜心悸，也让她感到愤怒。 　　她垂眸，别开了眼，不忍再看桂芝强忍剧痛的模样。 　　动作间，柳夜自己都没留意到，她的神情有多悲悯，活像一尊垂泪的怒面佛陀。 　　而柳夜神识里贮存着的那把日月为鞘，天地为穗的神剑，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亮了些许。 　　* 　　约莫半个时辰后，桂芝停止了挣扎，再次变回了一条细长的黑蛇。 　　与之前有些许的不同，这一次，黑蛇的背上有一条淡黄色的细线蜿蜒而下，沿着其背直至尾部，给这条全黑的身躯增添了一抹属于桂花的颜色。 　　小黑蛇缓缓调整着姿态，正要下树时，突然觉得有一股被窥视之感。 　　然而桂芝的目光在四下搜寻，山林间光影交错，树叶轻摇，一切皆是寻常。 　　但桂芝没有掉以轻心，妖修最不该忽视的就是源于原形的本能。 　　她盘踞在树梢上，身子拧成一个奇异的弧度，突然，下方传来一道轻微的响声，桂芝循着声音滑下去，发现枯叶上竟然孤零零地躺着一块——糖醋排骨！？ 　　桂芝愣住了。 　　黑蛇蛇头低垂，竖瞳微微眯起来，盯着地上的糖醋排骨，露出了人性化的呆愣。 　　柳夜躲在【隐身斗篷】里，在一个距离黑蛇不近不远的地方暗中观察。 　　耳畔是288的尖锐的机械音：“宿主，你这是在做什么！桂芝变成了蛇，不是变成了狗！” 　　“闭嘴！”柳夜双手端着刚在系统商城中兑换的糖醋排骨，有点儿恼羞成怒地说道：“你懂什么，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 　　288：【……】 　　话是这么说，柳夜心里其实也没底，毕竟在入门大选中她已经被桂芝拒绝过一次…… 　　柳夜不确定桂芝现在对风云阁是怎样的态度，拿捏不好桂芝是否愿意以新身份面对她，然而还没等她想出对策，黑蛇就要溜走，一时情急只能出此下策。 　　苍天明鉴，她绝对没有喂狗的意思！ 　　最终，那条呆愣着的黑蛇先动了起来。 　　黑蛇缓缓地朝糖醋排骨游了过去，细长的蛇身一圈一圈地将糖醋排骨围绕在其中，尾部在半空中扭动弯曲，最后勾勒成一个圆圈的模样。 　　断掉的部分还没彻底长出来，有些圆润，与攻击性极强的三角蛇头格格不入。 　　柳夜松了口气，揭开斗篷现身，手中的糖醋排骨还冒着热气。 　　她学着黑蛇的样子歪着头问道：“听说师妹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事情，那糖醋排骨喜欢吃吗？” 　　柳夜从芥子袋中拿出一张小桌几，又在系统商城中兑换了些别的吃食，不过眨眼间，桌几上便堆满了热气腾腾的新鲜菜肴。 　　她一边摆盘，一边说道：“我叫柳夜，柳树的柳，夜晚的夜。” 　　待到柳夜摆盘结束，黑蛇才慢慢蠕动，最终变成了半人半蛇的模样。 　　桂芝的下半边蛇身又长又宽，哪怕是盘坐起来，也比席地而坐的柳夜高很多。 　　她低头，对上柳夜暗含无语的眼神，笑了起来：“我叫桂芝，桂花的桂，玉树兰芝的芝。” 　　柳夜也笑了起来：“不当芝麻了？” 　　“身为师妹，自当向大师姐看齐，做人中龙凤。” 　　———————— 　　前边桂芝自我介绍时说的是：“我叫桂芝，桂花的桂，芝麻的芝。” [155]第 155 章:【她在说谎。】 　　柳夜有太多的疑惑—— 　　桂芝是花妖，哪来的蛇尾？ 　　而且妖修只能有一个化形，如果是用易容丹才变化成舍芝的模样，绝对会被风云阁的大阵发现的。 　　她是如何瞒过风云阁的大阵的？ 　　桂芝如今的化形，半人半蛇，倒有点像珍渊司的白尾——只有化形失败的妖修，人形才会显现出妖的特征。 　　化形的成功与否，取决于妖修实力的强弱。 　　化形失败的妖修实力都很弱。 　　通常来说，这样孱弱的小妖在弱肉强食的妖界是饱受歧视的存在。 　　可刚才288展示的拍摄画面中，黑蛇一口洞穿了登梯修士的肩胛。 　　这能叫弱吗？ 　　甭管沈放是不是登梯修士中最弱的存在，修为差距摆在那，柳夜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够伤到沈放。 　　短短半年的时日，一个连妖兽都杀不死的花妖已经能重伤登梯修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柳夜的目光好几次落在桂芝的蛇尾上，又欲言又止地移开了目光。 　　素未谋面的同盟竟然是自己的友人，这种事应当最是开怀才对。 　　想想看，立场不同、身份不同的两个人，哪怕目标一致，想要开诚布公地合作也不容易，少不得先互相猜忌试探一番。 　　但两人若是相熟便可跳过拉扯的部分，直接交换情报了结局势。 　　可桌几那头的桂芝丝毫没有要谈论的意思，桂芝不提，柳夜也不好触碰别人的疮疤。 　　面对糖醋排骨，柳夜头一次有点儿食不知味，她放下竹筷，给自己倒了杯酒。 　　视线中突然多出一个用蛇尾托举着的酒杯。 　　柳夜将酒壶倾斜于杯口，醇香的酒酿很快充满了酒杯，香气迅速弥漫开来。 　　桂芝接过品了一口，愣住了。 　　柳夜轻声说道：“没错，是你酿的酒，本来都快喝光了。但发生了一些事，五洲秘境结束后我灵力被封，打不开储物戒……直到两个多月前，我体内的灵脉才慢慢恢复。” 　　“灵脉被封，在修真界不能动用灵力太过显眼，所以我去了一趟人界……” 　　说来也奇怪，不过是数月之前的事情，柳夜此时说起来竟然有恍如隔世之感。 　　原先柳夜一行人前去人界，只是想着找个安静的地界疗伤，后来遇到阿豹，被卷入巨大的阴谋之中，救出萧枭后再折返营救妖修，于皇城中九死一生，见证了前辈的衰亡与凋零…… 　　柳夜一边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酒杯。 　　酒液轻轻摇荡，转出一圈圈细腻的涟漪。 　　杀妖兽、入秘境、做任务这样稀松平常的事情有很多，可一身孤胆入局，九死一生破局之事，一辈子能遇到几次？ 　　柳夜活到几百岁都会记得她与季怀思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 　　那些血淋淋的伤势与一触即发的险情，悉数变为了波澜壮阔、豪气万里的江湖回忆。 　　修长的手指卷起一截断发，柳夜咂摸道：“喏，那一刀，就擦着我脸颊而过。想想就可怕，若是差个分毫，我整个脑子得被砍成两瓣……” 　　待到柳夜讲完，明月更盛，手中的酒杯浮现出了皎月的倒影。 　　皎月仿佛被捕捉进了这方寸之间，随着酒液的转动而摇曳，时而完整，时而破碎，如梦如幻。 　　柳夜仰头，一饮而尽，这才问道：“我说完了，你呢？” 　　小桌几布置在密林间的一隅，其上摆放着精致的吃食，杯中盛满了清冽的酒液，散发出的香气与夜风中的山林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两人对坐在桌几前，衣袂随风而动。 　　有那么一瞬间，桂芝有些恍惚，仿佛一切皆似从前，她从未陷入险境，柳夜也不曾去往人界。 　　方才柳夜讲述时，桂芝没说话，但她听得很认真。 　　在地牢中听见柳夜的声音时，桂芝已有些猜测，此时从柳夜口中听到来龙去脉时，才发现真相远比她想得更复杂。 　　曾经想不通的诸多谜团，都有了答案。 　　桂芝一直觉得，妖修们在人界寻找传送阵的那段时日实在是过分顺利了—— 　　一群没有关锲的人每次竟然都能轻松通过城池。 　　原来如此。 　　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柳夜又救了她一次。 　　盘踞起来的蛇身骤然直立起来，柳夜不得不抬头才能看见桂芝的神情，只见她极为郑重，极为严肃地朝柳夜一拜，上半边人身几乎与蛇身形成一个笔直的夹角。 　　桂芝说道：“多谢你，被囚禁的妖族，我正是其中之一。” 　　说罢，她举起酒杯：“这一杯，替我的妖修姊妹们敬你。” 　　月光与酒液交相辉映，两人的面容在银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柔和，世间一切的纷扰与阴谋暂且被隔绝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酒杯相碰，柳夜开了个玩笑：“别忘了，你这条命还是我的，可别死了。” 　　二人相视一笑，眼底饱含了千言万语。 　　桂芝代表着与风云阁有仇的妖修，柳夜是风云阁少阁主，二人在这一眼间终于确定，无论立场与族群，两人的情谊都不会改变。 　　酒杯中晃动的月影见证了一对友人的新篇章。 　　柳夜放下杯子，重新将话题引回正题：“你的那些妖族姐妹还好么？沈放究竟对你们做了什么，你身上的变化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的化形……” 　　一连串问题流水似的涌了出来。 　　桂芝深感好笑，将自己的经历与封戈的推测等等，悉数讲与柳夜听，待到她讲完，天光已渐亮，山林中覆上了一层薄雾，静谧中偶有一两声清脆婉转的鸟鸣。 　　饶是柳夜早有准备，听到沈放用无辜的修士与妖修做实验时，心下仍然止不住的震颤。 　　“也就是说，如今你体内的有许多的精魄和灵根？” 　　舍月的阿姊从女人那继承下所有的力量与记忆，再将自己的灵根融入了舍月体内……而舍月在此之前，体内就被沈放植入了蛇妖的精魄。 　　至于继承了这一切的桂芝—— 　　她体内存有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有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的精魄。 　　桂芝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妖了，而是一种非人非妖的怪物…… 　　妖修化形成功之后都会凝聚出一道与人修金丹相似的东西，其名为精魄。 　　所以妖修们只能有一个化形，不可更改，不可变化。 　　而桂芝如今体内夹杂着许多精，只要她想，便可以拥有许多不同的化形。 　　不过，这些力量并未被炼化，桂芝在施展其它精魄幻化人形时，修为会受到限制。 　　如果将继承的力量比为一条江流，那么桂芝体内的灵根与精魄就是取水的容器，越是亲近与熟悉，装载的水就越多。 　　譬如说用于入阁比试的“舍芝”，便是用某个草妖的精魄幻化而成的，桂芝尚未完全炼化草妖的精魄，所以化形后的容貌与修为皆是一个孩童。 　　而桂芝与舍月最亲密，属于舍月的灵根与精魄也最先被炼化成功。 　　换言之，她变化成蛇形后，可以调动的力量最多，修为最高。 　　这便是桂芝为何要用蛇身与沈放对战。 　　“最初我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大阵发现。”桂芝眼神中有些嘲弄，“不过风云阁的开山前辈从未想过世间还会有这种怪事罢？” 　　见柳夜的目光落在蛇尾上，桂芝无所谓地笑了笑：“自从将蛇妖精魄彻底炼化后，我原本的化形便成了这样。” 　　“移动速度变快了许多，陆地水中都能用，我原先还不会泅水，这下好了，省了麻烦。” 　　说着，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假，蜿蜒的蛇身游动两下，瞬间便来到了柳夜身旁。 　　柳夜抬眼看她，“确实很快。” 　　桂芝接着说道：“也许等我成功融合草妖的精魄后，头上便会冒出两根野草来。我有时在想，等到全部的精魄都炼化成功后，我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说这句话时，语调轻快，尾音上扬，像是十分期待的模样。 　　殊不知，桂芝话音刚刚落下，柳夜脑海中就响起一道冷酷的电子女音：【她在说谎。】 　　柳夜哑然。 　　世间的一切得到，皆有代价。 　　孱弱的花妖突然变成了可以单挑登梯修士的存在，这事若是传出去，估计全天下的人都会羡慕不已。 　　可随着力量的增加，原本独属于她的特征渐渐被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陌生的，属于别人的象征。 　　照这样下去，桂芝会变得面目全非。 　　到了最后，名为桂芝的花妖究竟是变成了至高强者，还是成为了力量与记忆的容器？ 　　桂芝不知道，也不敢细想。 　　桂芝发现化形变成半人半蛇后，心下惶恐不安，甚至不敢照镜子，可她举目四望，目之所及之处满是压抑与黑暗。 　　当天晚上，桂芝梦到自己走在一个满是白骨的山谷里，她走了很久很久，白骨延绵不断，没有尽头。 　　她知晓，这些无人收敛的白骨都是曾经死在实验中之人。 　　她继承了所有人记忆。 　　她成功活了下来，炼化了舍月的灵根与精魄。 　　她是拥有最多灵根，最多精魄，最磅礴力量的人。 　　所以，她理应是最强的那一个，没关系，哪怕她最终变得面目全非，也没关系。 　　然而面前的柳夜没有应声，山林间陷入了沉默。 　　桂芝后知后觉地有些紧张，她害怕在柳夜的眼眸中看到怜悯的神色。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会后悔，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良久，柳夜嘴唇翕动：“我能摸摸吗？你的蛇尾。” 　　听到这句话，桂芝久违地体会到了放松，笑了起来：“可以。” 　　———————— 　　桂芝进化史（√）[垂耳兔头] [156]第 156 章:“如此一来，咱两还差一次就扯平了。” 　　凝神看去，鳞片折射出的点点星光似繁星集萃，其上纹路蜿蜒。 　　柳夜轻轻地戳了上去，与想象中的坚硬触感大相径庭，指尖触之，竟觉柔软不已。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柳夜都没怎么见过蛇，更别说是上手触摸了。 　　她有点儿惊讶：“软的？” 　　方才柳夜在拍摄画面中看得一清二楚，黑蛇与沈放对战时，其尾力拔千钧地将沿路的古树悉数斩断。 　　怎么会是软的呢？ 　　她笑了起来，说道：“我还以为会是坚硬无比的……” 　　桂芝见柳夜好奇，索性将蛇尾卷起来放在她手中：“还是凉的呢。” 　　果真如桂芝所言，手中的蛇尾宛若一块冷玉，凉意沁心，稍一摩挲，带着细微凹凸纹理的冰凉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出去，柳夜像拥有新玩具的幼童一般，当即爱不释手了起来。 　　凉丝丝的，简直是盛夏中不可或缺的一款解暑神器！ 　　柳夜一边轻轻捏着蛇尾，一边问道：“所以，你们不想要暴露？” 　　蛇尾略微摆动了两下，鳞片翕动，折射出的点点光芒簌簌而舞，光晕由尾尖一路绵延，恰似银练铺陈。 　　桂芝点头：“嗯。” 　　骗子。 　　这下不用288逐帧分辨画面来测谎了，如果真的不想暴露，桂芝就不会以身试险，毕竟她方才还亲口承认过：“自己也不确定会不会被风云阁的大阵检测出来。” 　　这里边儿有赌博的成分——桂芝觉得，风云阁的开山前辈没料到有这种非人非妖族群出现，应当没在大阵中设置相应的筛选条件。 　　还真让她赌对了。 　　但这种事，是没法说的。 　　不确定就是不确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被发现的可能，对桂芝而言，这万分之一就是灭顶之灾。 　　柳夜长眉一挑，“不想暴露，那你为何还来风云阁？” 　　桂芝没料到柳夜会直接发问，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柳夜打断。 　　柳夜眼眸中尽是认真：“我想，你的妖族姊妹们应当是无法理解你，所以你才铤而走险，只身前来风云阁吧？” 　　话是问句，但柳夜的语气却是万分肯定的。 　　且不说脑子里突然涌现出了别人记忆一事的别扭诡异感，光是融合灵根与精魄的疼痛就够难忍的。 　　神魂被侵蚀，肉身在溃烂…… 　　这对任何一个人都是难以忍受的事情。 　　在这般情况下，苦痛会蚕食理智，妖修们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并不难猜。 　　柳夜怎么说也是在幻境中当过皇帝的人，龙袍加身，俯瞰朝堂众生，历经权谋倾轧，与人心诡谲者对峙博弈，皆化为忖度人心之能。 　　妖修一事，牵扯甚大。 　　饶是素眠这样名震天下的大能也不得不谨慎代之，可亲历者历经苦痛，极有可能陷入思维偏拗的僵局。 　　如桂芝所言，世间多数人，难窥其心。 　　当今之世，柳漾以“跃龙门修士”稳坐天下第一的名头，可野心仿若燎原之火，早已在世人心中肆意蔓延。 　　野心勃勃，觊觎着强者尊位之人，恰似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曾经自嘲自叹“没有实力达到跃龙门修为”之人，只得压下野心，向柳漾俯首。 　　可如果成为跃龙门修士一事不再是奢望呢？ 　　届时，实力弱小的人修会被强大的妖族夺走灵根，反过来，孱弱的小妖亦是人修的目标。 　　与其指望这些人能于种种诱惑之前坚守清正本心，还不如将这条布满荆棘，通向生灵涂炭的邪径，彻底斩断于萌芽之际。 　　退一万步说，哪怕桂芝不是心怀天下的之人，只是考虑到自身安危，也不会大喇喇地将自身秘密公布于众。 　　就好比如柳夜。 　　即便是在自己最亲近的人面前，她也不会将自己身负系统的秘密全盘交出。 　　怀璧其罪。 　　妖族姊妹们已经初步融合了灵根与精魄，让那些心怀叵测之辈知晓，只会出现一个又一个沈放，将她们视为晋升的垫脚石，恨不得磨刀霍霍，将其擒获。 　　倘若真不顾一切地将事情抖落，妖族姊妹置身其间，可谓前路茫茫，恰似孤舟行于怒海之上，随时都有可能被滔天巨浪所覆灭。 　　当下唯有步步为营，细细谋划，才能挣出一线生机。 　　在隐忍里聚力—— 　　直到她们成为众人仰望的至高强者，直到她们的实力可以在诡谲中保护自身，方可冀望拨云见日。 　　但是，能于乱象中辩明是非者少之又少。 　　至少桂芝口中的妖族姊妹们没能做到，否则，桂芝也不会只身一人前来风云阁了。 　　柳夜此言，并不是说她们是愚蠢之辈。 　　她们好不容易从地牢中脱困，不至于不懂“怀璧其罪”的道理，可是，人在剧痛下是很难保持清明的。 　　肉身于煎熬中战栗，神魂被揉搓着，每一寸血肉崩裂，每一丝神魂俱是悲鸣，每一道经脉都宛若被细针贯穿。 　　此间，思绪纷乱，理智自然轰然倒塌。 　　妖族姊妹们不知道暴露后的危险吗？不是，只是她们不在乎。 　　她们已经这么痛苦了，还要让她们保持冷静，心怀大义么？她们想要复仇，又有何错之有？ 　　所以桂芝并不怪她们。 　　仇恨与痛苦让她们全然放弃了思考权衡，至于之后的事，她们压根没考虑过，只想立刻将真相全盘托出，好让罪魁祸首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出于种种原因，桂芝拒绝了她们。 　　沈放是风云阁的一峰之主，他名声扫地，风云阁自然脱不开关系。 　　妖族姐妹们会以为桂芝此举是在包庇风云阁，两厢争执不定，桂芝也不敢一口咬定风云阁其余人是清白的，所以她选择独自前往风云阁找寻出路。 　　这才有了药峰男尸与小道童昏迷在地下室一事。 　　桂芝此举，就是要把沈放推入风云阁的监视之中，经此一役，她便能查清沈放在风云阁中的同谋，以此向妖族姊妹证明自己。 　　话音落下，柳夜眼神一瞬不眨地看着桂芝：“我猜的不错吧？” 　　桂芝苦笑了一下：“不错。” 　　心想，柳夜还真是厉害，见都没见过一面，却将妖族姊妹们的想法心绪猜了个七七八八。 　　柳夜将手中的蛇尾打了个松散的结，盯了桂芝半天：“你不说，那我自己便厚颜无耻地将这个情认下来。” 　　这种事情放在人界是要株连九族的。 　　沈放一出事，其余的几峰一个也别想跑，管你是什么灵云峰还是沧澜峰，皆是一丘之貉，是让人唾弃的货色！ 　　虽说桂芝本意是不想暴露，可这里边儿未必没有替风云阁着想的意思。 　　想到这，柳夜极为郑重地朝桂芝一礼：“多谢你。” 　　桂芝却摇摇头：“我什么也没做，比起你救我好几次，这不算什么……” 　　这不是她用于推脱的说辞，比起柳夜浑身是伤的险境而言，她所做的一切算不上高尚，而且，她前来风云阁也不独独是为柳夜而来。 　　可是—— 　　当自己心中那点隐匿着的善意被柳夜敏锐捕捉，被珍视，被感谢时，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蛇身本来盘踞地相当随意，听到那声诚挚的感谢时，却微微一僵，反应过来后，嘴角不自觉地噙着一抹浅笑，就连纷杂在脑海中的恶念都轻缓了不少。 　　她想得没错，哪怕幕后黑手坏事做尽，风云阁中仍然有她值得信赖的同伴。 　　柳夜没有让她失望。 　　桂芝肩膀一松，连同着淤积于心的种种沉闷，吐出一口气来。 　　她曾与妖修们朝夕相伴，亲如骨血，可如今，分歧似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姊妹们的目光中饱含着的不解、质疑，让她成为了“异类”。 　　这些时日，桂芝只身涉险。 　　在风云阁中，如立荒寂之地，身形仿若伶仃孤雁，说自己一点儿也不害怕自然是假的。 　　柳夜的理解与肯定，是她在迷雾重重的未知之境感受到的第一缕阳光。 　　宛若被春日第一缕暖煦日光轻触的霜花。 　　桂芝望向柳夜，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来，眼眸弯弯，笑容从唇角晕开，直抵眼底，满是开怀与轻松： 　　“那好吧，就算是我帮了你一回。你救我两次，我助你一回，如此一来，咱两还差一次就扯平了。” 　　柳夜却没被她轻松的面容感染分毫，声音低沉道：“你袭击了沈放，之后打算去哪？藏在风云阁中，每一步皆是险境，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事关性命，桂芝不会托大。 　　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沈放的地下室被发现，接下来盘查的环节就不是桂芝能插手的了。 　　她很有自知之明，老实道：“接下来我就以舍芝的名号在门派中活动即可，待拿到药方后便启程回去。” 　　没想到，柳夜却摇了摇头：“他不会把药方给你的。” 　　沈放不是那种会乖乖依从她人指令行事之人。 　　光看灵云峰与药峰争夺五洲秘境领队一事便可窥见一二，沈放其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的权谋之术不一定高明，但一定阴损至极。 　　药峰死了三个亲传男修，这么大的事，说什么也得追查出个结果，给峰下惴惴不安的门徒一个说法—— 　　堂堂登梯修士，死了人都不敢追查，也太窝囊了。 　　结果么，凶手现身，不仅没抓到，还被悍然重伤，更甚的是，桂芝还将沈放视作身家性命、深藏多年的秘密揭露了出来。 　　沈放平日里最是要面子，于宗门之中，作为一锋之主，自然也备受尊崇。 　　谁曾想，今日这一番遭遇，落得狼狈不堪！ 　　贼人现身，本该是手到擒来之事，结果却叫人逃了去！ 　　这还不止，柳夜带着三五成群的门徒长老一路赶来，好巧不好，碰上了沈放孱弱身躯血溅当场的当口。 　　大伙都是实诚人，不会当着沈放的面嘲讽鄙夷，背地里么，就不好说了。 　　尊严简直如同落在泥潭中的破布，被人一再揉搓，难以拾起。 　　对沈放这种在意虚名之人，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般深仇大恨结下，以沈放那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性子，又怎会轻易咽下这口气，乖乖交出药方？ 　　柳夜不用多想都知晓，沈放定然是摩挲着满心的怨恨，谋划着更隐秘狠辣的圈套，就等下桂芝踏入。 　　而且，桂芝也不是医修，谁能保证沈放给的方子一定是正确的？ 　　柳夜眉梢微扬，面上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思量，“你实话告诉我，你前来风云阁是想要从沈放那讨方子的么？” 　　桂芝身子一震，迟疑道：“不是……” 　　———————— 　　前段时间摸过蛇的lzk有感而发：摸上去居然是软的！ [157]第 157 章:可想要桂芝她们这样的异类消失太简单了。 　　她来风云阁有两个原因。 　　其一，柳夜、念静柏、还有傅爻况慈等人待她不错，除此之外，桂芝在风云阁中也结实了不少徒子，倘若她们是无辜的，桂芝不忍心让她们陷入“人人喊打”的境地。 　　其二，目睹妖族姊妹们的痛苦却束手无策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一幕幕惨状如同利爪反复撕扯着桂芝的神魂，要知道，桂芝脑海中本就存留着众多人的怨念与杀意，她待的时间越久，神魂就越是不稳，属于“桂芝”的那部分记忆便越薄弱。 　　心中的恶念似疯长的野草，肆意扩散蔓延，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啃噬。 　　桂芝害怕，再这般下去自己会被恶念彻底占据，成为被暴戾杀意操纵的傀儡。 　　两厢权衡后，桂芝这才只身前往了风云阁。 　　一为探查柳夜等人是否清白，二则是为了寻得片刻的喘息与安宁。 　　老实说，桂芝之前从未想过要拿到药方。 　　威胁登梯修士，成功拿到药方还全身而退？ 　　桂芝不是那么好高骛远的人。 　　她好不容易历千辛万苦才活下来的，不会那么轻易就让自己送死。 　　说不想要药方自然也是假的，她想的是“如果能拿到药方就好了”。 　　可这并不是驱动她前来风云阁的目的，拿到药方是锦上添花的花，没了花，锦缎照样是锦缎。 　　柳夜轻声说道：“如果沈放今日不现身，按照你原本的计划，你不日后便该启程回去了吧？” 　　桂芝点头：“是。” 　　她在外边多耽搁一刻，便有可能让她错失见姊妹们最后一眼的机会。 　　往昔笑语与共，患难相扶……但是当日桂芝离开时的场面并不好看，不解开误会，难道要徒留余生无尽的悔恨与遗憾么？ 　　可是话又说回来，药方已近在迟尺了，桂芝也不甘心眼睁睁地错过此次机会。 　　桂芝以为柳夜是想劝她回去，便开口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先是无奈地叹了一声，“可是，这些妖族姊妹们，一生从未有过作恶的念头。她们都是弱小的妖怪，不害人，不闹事，只是想守着方寸之地安稳度日罢了。” 　　说到此处，桂芝攥紧了衣角，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声音不自觉拔高，透着不甘：“偏生厄运接踵而至，安稳度日竟也成了奢望！”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姊妹们一个个形容憔悴、生机消逝，却什么都不做。” 　　桂芝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剧烈起伏的呼吸，良久，她望向柳夜，眼神中是不容质疑的坚决： 　　“只要能寻得药方，便还有一丝转机的，我不会走的。” 　　说到此处，泪意已不受控地氤氲了眼眶。 　　桂芝紧咬牙关，倔强地仰起头来，脖颈上青筋隐现，强忍着不让眼泪滑落。 　　所谓天道，高悬在上，冷眼瞧着妖族于泥沼中苦苦挣扎，可桂芝不会让天道如愿，不会让人瞧到自己哪怕一丝一毫的脆弱之态。 　　她偏要如荒野中迎着狂风昂扬挺立的劲松，即使枝丫被吹得弯折，根却牢牢抓住泥地。 　　柳夜静静地看着桂芝，眼眸里情绪复杂。 　　时间在这一刹那宛若凝滞，风拂过树叶的沙沙作响之声。 　　待到桂芝缓和下来后，柳夜略微停顿了一会，似乎在斟酌言辞，最终才抬眸看向桂芝，决定不瞒她：“我觉着此事没这般简单。” 　　听闻柳夜此言，桂芝立刻就要反驳，想说她已经下定决心，切勿再劝她。 　　而柳夜只是轻轻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首先，你原本的计划中并无寻药方这一事，对吧？” 　　柳夜薄唇轻抿，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白竹剑柄上的花纹，这是她思考时惯有的动作，“可经此一役后，你却要因为那张方子留下来。” 　　“你仔细想想，是否如此？无端横生出这一张药方，你视为救命稻草，我却觉得是拦路虎。看似轻巧，实则暗藏绊索。” 　　桂芝闻言，眉梢瞬间拧作一团，满是忧色：“你的意思是，沈放故意祭出药方当作诱饵，引我入局，绊住我的脚步，好在暗处编织一张更狠毒的网，只待到交药方那一日，再收网困我？” 　　柳夜默然颔首。 　　换作从前，桂芝定要被吓得六神无主，茫然四顾唯剩满心惊慌，然而历经诸多风雨磨砺后，看似柔和的外表下已炼成了一副铮铮铁骨。 　　往昔怯懦之态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会听闻柳夜此言，桂芝没有惊慌，只是神色沉静地梳理着宛若蛛网般繁杂的细节。 　　短暂沉吟后，桂芝略微摇了摇头，神色笃定，“沈放此人，确实阴损至极，算计狠辣。可药方一事，细究根源，却并非是沈放蓄意谋划，而是我自己主动提及的。” 　　桂芝说得有条有理：“当时情况紧急，为了让他交出药方，我不顾自身安危先咬伤了他，这才催动了你给我防身法宝……之后毒素迅速蔓延开去，我便威胁沈放说，如果不想炼药的那只手变成废肢，就在三日后将药方交予我。” 　　“桩桩件件皆是我主动出击，何来诱饵一说？” 　　柳夜身躯一震，连忙说道：“你说什么？” 　　桂芝愣了愣，瞧柳夜激动的模样，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不确定地重复道：“何来诱饵一说……？” 　　修行之人，记忆力远超常人。 　　柳夜刚才脱口而出“你说什么”，倒不是因为她记忆模糊，而是桂芝的这句话让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先前柳夜只是心下隐隐感觉不妙，却始终说不出是为何。 　　听闻桂芝所言，那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白的感觉终于被柳夜稳稳抓住了，诸多混沌思绪也随之豁然开朗。 　　桂芝说——“药方一事是她自己主动提及的。” 　　诚然，桂芝所言没有任何纰漏。 　　药方如果当真是沈放主动提及的，桂芝一定不会掉以轻心，肯定会怀疑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可反过来说，也正是因为如此，桂芝才会放下戒心。 　　一个人想要拿什么东西，如果过程太过顺利便会心下狐疑。 　　所以设下圈套之人，不会将诱饵布置得那般触手可得，会设个小圈套或者是放在一个别人需要踮起脚才能够得到的地方。 　　药方一事是桂芝主动提及的不错。 　　可那又如何呢？ 　　柳夜一行人最初到人界时，只是想找个地方疗伤，后来……一日日耽搁，计划被无常打翻，陷入谜团泥沼，越陷越深，直至彻底被裹挟其中，脱身不得。 　　而这其中的每一步，细细想来，皆是柳夜一行人主动为之。 　　其一，帝都是柳夜一行人自己要闯的；其二，别苑是她们自个主动要进的…… 　　连同着打探来的消息，甚至是乔装扮演成乐师进入别苑的这种妙招，皆是她们自个想出来的！ 　　这里边儿的每一步，皆是她们从心而为。 　　从头到尾，皇帝没有现身，更没有威逼利诱。 　　可最终，柳夜她们仍然走上了皇帝姊妹二人算计的道路之中。 　　如今再瞧桂芝—— 　　她本来只是来打探风云阁的态度，顺便再寻一丝喘息之机。但药方甫一出来，桂芝就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将要一步步迈向未知…… 　　这与柳夜一行人曾经的遭遇何其相似！ 　　桂芝听完柳夜的话，不禁毛骨悚然。 　　她一直觉得“多智近妖”这个词有失偏颇，起码她自认城府谋略不如柳夜。 　　又正如此时，桂芝听到这样缜密的，庞大却无声无息的计谋时，整个人好似被一张大网兜头罩住一般，脊背上止不住泛起阵阵凉意。 　　哪怕四下无人，桂芝仍然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总感觉有人会偷听了去似的，她轻声问道：“照你这么说，如果我继续待风云阁内就有可能永远也出不去了？” 　　柳夜蹙眉，狭长双眸犹如深不见底的幽潭：“非也。将你永远困在风云阁内有何好处？” 　　于沈放而言，桂芝宛如一根突兀的芒刺，扎得他日夜难安。 　　沈放肯定是巴不得桂芝快些去死的——唯有如此，方能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可惜，沈放被桂芝重创不说，还陷入了风云阁的监视中，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沈放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在监视之下。 　　沈放将桂芝留在风云阁内，反而不好下手。 　　柳夜来回踱步，推测道：“如果我是沈放，要么，我会以雷霆手段直接将你击杀，永绝后患；要么就用巧用心机手段，不动声色地将你打发走，等你孤立无援时，再悄无声息地了结你。”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让一个对我有威胁的人留在我的身边。” 　　柳夜说着说着，渐入佳境，语速逐渐加快，“前者么，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估计很难实现，我应当会选后者。” 　　说到此处，柳夜停了下来。 　　桂芝听得入神。 　　柳夜的一言一语抽丝剥茧，眼见着谜团就要被破开了，怎么不说了？ 　　桂芝疑惑地看向柳夜，终于在后者冷冽的眼眸中反应了过来：“药方？” 　　柳夜在桂芝哀伤的神色中点了点头。 　　柳夜压下一声轻叹，如果可以，她实在不想成为带去坏消息的那个人，但她还是开口道：“我们之前陷入了一个误区，认为杀人一定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桂芝瞬间明白了柳夜的未尽之语。 　　通常来说，想要杀一个人，要么亲手了结，要么派出刺客追杀，可想要桂芝她们这样的异类消失太简单了。 　　只需要静静等待，或是一张错误的药方。 [158]第 158 章:【我到西洲了，你来接我吧。】 　　沈放什么都不做，只用一张方子就能拖住她。 　　只要桂芝还心怀希望，她便会一直等下去，可那些妖修姊妹们却等不了这么久，很可能，在桂芝等待药方的途中，她们便会一个一个逝去。 　　至于错误的药方则更为简单了。 　　桂芝拿到药方后，必定会满心欢喜地炼药，而后将其一一喂给姊妹们……她以为拿到手的是庇护众人的良方妙药，却不想是一张精心织就的夺命纱网。 　　瞧见桂芝会意，柳夜才接着说道：“届时，你估计也很难活下来。” 　　在蓝星时，甭管大病小病，医生都会说心情舒畅才会有助于治疗。 　　像桂芝这种复杂的情况，到时惊恐地发现姊妹死于自己拿回来的药方，定会郁结于心、气血不畅，更加无法镇压体内的怨念。 　　下场不是疯，就是死。 　　沈放大可借这“药”化作利刃，轻而易举地毁掉这些妖族。 　　柳夜抿了抿唇，表明态度：“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你若是一心想要方那张子，我不会拦你。” 　　往前，是浓雾重重遮掩的迷茫；后退，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希望从指缝溜走。 　　药方可以拯救许多妖修的性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是希望。 　　想要松手任其流逝，并非易事。 　　桂芝此间实乃进退维谷，故而，柳夜不会苦劝。 　　曾一度触手可及，却又失之交臂——这种感觉不会好受，若是桂芝日后生出了“要是当初我拿到了药方该多好啊”的念头，每每念及此事都会追悔莫及。 　　最终，反而会落得深陷魔障的结局。 　　良久，桂芝轻点下颌，正色道：“我明白了。如你所言，沈放应当不会那么好心将真正的药方给我。” 　　其实桂芝心中早有准备。 　　灵根与精魄共存一事，若真那般水到渠成，为何如今只有封戈一人成功存活，她神魂中又怎么会残存那么多的怨念？ 　　所谓的方子，终究不是一服即愈的神丹妙药。 　　真正看能否跨越生死，还得看妖族自身的力量。 　　桂芝的神色辨不出哀怒，只是轻声说着：“多谢你，我险些着了道。” 　　这些道理她先前并非不懂，可当时瞧见沈放，怒火“噌”地一下直贯脑门，心里边儿尽是对姊妹沉重命运的不甘，在沈放那张可恨脸庞的催动下，怒火愈发滚烫浓稠。 　　一时之间，桂芝满心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竟真的将药方视为将救命稻草。 　　直到此时听闻柳夜的话语，才惊觉自己已经一只脚踏入了牛角尖里不可自拔。 　　自从继承了力量与记忆后，往昔那个三思后行的桂芝仿佛已经消散了，时常情绪上头，冲动行事，桂芝扯了扯嘴角：“柳道友，这般算来，你又救了我一次。” 　　两人皆心知肚明，彼此之间不必算得这么清楚，桂芝此言不过是在调节气氛罢了。 　　以往，桂芝还能抱着“也许找到药方，姊妹们就有救了”自欺欺人地作个念想。 　　可现在，她不得不直面残酷的真相了。 　　桂芝喟叹一声：“如此也好，省的白费力气做无用功，精力自该花在刀刃上。” 　　说罢，桂芝眸光一转，言辞婉转却又透着不容忽视的郑重，说道：“灵根与精魄共存一事，如同燎原烈火，稍有不慎就会烧出无尽祸端。” 　　“柳道友，并非我对你有疑，不信任你。只是此事实在干系甚大，多一分知晓，便多一分被泄露的风险。” 　　桂芝言辞十分恳切，“所以，希望今日告知你的这些事情，唯有你知我知，莫要让第三人知晓。” 　　柳夜答应下来：“好。” 　　接着，柳夜沉吟片刻，目光灼灼地开口：“沈放如今已落入了风云阁的管控中，他若是有什么异动，必定会被人发现，想要兴风作浪耍小动作是不可能了。可反过来说，风云阁阁规森严，行事需讲究章法，直接取走沈放的性命，也会惹来诸多麻烦。” 　　”在风云阁内，想要杀沈放，亦非易事。” 　　桂芝知道柳夜不是那种于困境之中只会一味说丧气话，却拿不出半分对策之人，故而，柳夜这句话看似消沉的话语后边儿必定还有转折。 　　她接过话头，替柳夜过渡：“但是……？” 　　这种被人全然信任的感觉可不赖，柳夜忍不住一乐：“但是——我有一计，可以将沈放只身引出风云阁，届时你与你的姊妹们，便可在路上截杀之，将积攒的愤怒与仇恨化作饮血的刀刃，以报往昔宿仇。” 　　“也得以平息你神魂中的怨念与杀意。” 　　柳夜一边将蛇尾上那个结打开，一边说着：“你若是信得过我，沈放与药方的事情不若就交予我。当然，我不会将秘密泄露出去的。” 　　桂芝又朝柳夜一礼：“如此甚好。” 　　不过几月的时日，柳夜与桂芝却仿若历经数季轮回，桩桩件件皆是凶险，两个人于山野间促膝长谈，全然沉浸其中，此时抬眸望了眼天色，天光已大亮，刺破了夜幕厚重的帷幕。 　　两人这才惊觉，竟然已经过了一夜的时间。 　　好在二人的交流已至尾声，将两厢视角的情报结合起来后，双方皆有不小的收获。 　　桌几上放的小菜已凉，袅袅热气化作无形，桂芝与柳夜对视一眼，眸光交汇，其中皆是果断决绝，“既然如此，那我明日便启程回去。” 　　桂芝的目的已经达到，又在柳夜的引导下巧妙地避开了药方这个棘手的隐患，再停留在风云阁中，只是平白浪费时间罢了。 　　既然柳夜已有破局之法，她自该回到妖族姊妹们的身旁，将“不日后即可手刃沈放”之事告知她们，也许还能点燃姊妹们心中的仇恨之火。 　　让姊妹们拼死吊着“就算我死了也要拉着沈放下地狱”这一口气，说不定比药方还管用。 　　柳夜点了点头：“有什么事，我用传讯符通知你。” 　　说到这，她想到了什么，抬眸问道：“你的传讯符还是原来那个么？” 　　桂芝原本脑海中正想要刺杀沈放一事，被柳夜突然这么一问，才想起柳夜近些时日发来的诸多讯息，皆被她通通搁置在了一旁。 　　她偷偷睨了柳夜一眼，正好对上后者似笑非笑的黑眸。 　　桂芝：“……” 　　她后知后觉地有点儿尴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嗫嚅两声：“我好久都没用过传讯符了……” 　　柳夜眉梢挑起一个弧度，摩挲着下巴，“哦？原来如此。就是不知舍芝在入阁大比中，用的那个东西叫什么了？也许是叫传信符？” 　　桂芝想起来了，她在入阁大比时曾抽空回过封戈发来的消息，没想到正好被柳夜撞见了去…… 　　看来是没法糊弄过去了。 　　桂芝败下阵来，示弱道：“柳道友，对不住，我并非故意为之……” 　　瞧见桂芝这般惊慌又诚恳的模样，熟悉感扑面而来。 　　曾经那个能洞察友人心意，如春日暖阳照拂身边之人的桂芝好像又回来了，一些赤诚的本色，到底还是扎根在神魂深处，未曾更改，不会被风沙磨灭。 　　柳夜没说话，压下将要翘起的唇角，双手环抱于胸前，端着一副“我看你怎么狡辩”的冷傲模样。 　　良久，桂芝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传讯符，点开其中属于柳夜的气息，在上边儿写写画画起来，神情专注而认真。 　　像极了一位雕琢石象的巨匠。 　　不多时，柳夜芥子袋中的传讯符闪起光亮。 　　在桂芝暗藏期待的目光中，柳夜将传讯符拿出来—— 　　只见上边画着一个圆圈，依稀能看出这是一个人脸，人脸中间长了两个又大又圆的眼珠子，下边儿还画了几颗小圆圈，应当是泪珠。 　　看起来颇是无辜。 　　柳夜原本还拉着脸，佯装发怒的样子，看见这可怜巴巴的“表情包”还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罢了，看在你是我同门师妹的份上，饶你一回。舍师妹，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罢。” 　　桂芝嘴角也上扬起相似的弧度，她变换回了舍芝那个小小少年的模样，朝着柳夜略微躬身—— 　　这是风云阁徒子见到大师姐时，应有的礼节。 　　“是。多谢大师姐关怀，师妹记下了。” 　　柳夜伸手相扶，两手相触，相视间，眸光熠熠，过往误会与间隙皆如阴霾般散尽，满是重归于好的畅快。 　　两人结伴而行，走到山林的边缘时，朝着不同的山峰掠去。 　　回到灵云峰的柳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先是摸出传讯符分别给素眠、萧枭与虚灵子发去消息。 　　给素眠的是：【大姨，你何时回来？计划有变，我们决定在风云阁外斩杀沈放。】 　　给萧枭：【萧师妹，事情有进展，可有空一叙？】 　　给虚灵子的是：【虚大医仙，阿豹身子不舒服，她说最近身子很疼……你可有什么办法让她好受些？】 　　柳夜承诺过桂芝，绝对不会说出去。 　　诺言既出，断无回头余地，她不会做背信弃义一事的。 　　只是么，再出色的医修也得对症下药才行，总不能憋着什么都不说，让虚灵子开一张空白的药方吧？ 　　故此，柳夜折中了一下，让桂芝详细描述出妖修们的症状，再将其放在了阿豹身上。 　　事关阿豹，虚灵子不会马虎的。 　　果不其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许久没收到虚灵子回复的柳夜便看见了虚大医仙的回信：【我到西洲了，你来接我吧。】 　　柳夜：“？” 　　也不必上心到如此地步吧！ 　　———————— 　　小虚上线 [159]第 159 章:究竟哪个大聪明会在西洲骑仙鹤啊！？ 　　虚灵子说的是“你来接我”，并非是“你来接我们”——由此可见，她是一个人前来西洲的。 　　一个医修，独自一人，千里迢迢从中洲跑来西洲？ 　　柳夜不信，秒回道：【你认真的？】 　　虚灵子的师母何许人也？虚怀谷谷主，虚泽，与跃龙门修为仅有一步之差的医道大能。 　　要知道，虚泽有起死回生之能的“圣手医仙”的称号。 　　据说，虚泽原本是打定主意不收徒的。 　　不论每年有多少天资出众的优秀门生找上门来，皆被虚泽一一婉拒，却不曾想，后来这位圣手医仙破例收了虚灵子为徒，而且在此之后，再也没有收徒。 　　虚灵子，是虚泽座下的首徒，亦是关门徒子。 　　自小，虚灵子就被虚怀谷谷中之人寄予厚望，被当成下一任虚怀谷谷主培养。 　　而她于医道一事上的天赋有目共睹，在同辈还在认药材时，虚灵子瞧上药材一眼，便能无师自通地看出灵草具有何种属性。 　　由此，虚怀谷的长老们愈发重视她这个谷主的独苗子，但凡涉及虚灵子的医道修习，长老们都分外关注，生怕这个得天独厚的医道天才走岔了道。 　　中洲的百姓更不必说。 　　虚灵子十岁起，就频繁穿梭于市井乡间，为她们义诊，孩童发热惊厥也好，老人顽疾缠身也罢，只需虚灵子的良方一张，便可重焕生机。 　　时日一久，“虚小仙人”之名不胫而走，传颂于中洲的街头巷尾，传颂于街头巷尾。 　　每逢虚灵子出行，必定有百姓拿出自家珍藏的物件相迎，酒酿、酱肉、茗茶……总之，受过其恩惠的百姓，无论贫富贵贱，都想要将各式各样的东西郑重递到她手中。 　　祈愿这份微薄心意，能稍稍回报一点儿恩情。 　　虚灵子，虚怀谷谷主的独苗，中洲百姓心中的虚小仙人，竟然不声不响地来了西洲？ 　　柳夜实在想不出西洲有什么东西值得虚灵子亲自跑一趟。 　　总不能是因为放心不下阿豹吧！ 　　中洲与西洲之间的距离可不算近，就算是坐着飞舟，也要五天才能抵达，柳夜才刚刚告诉虚灵子，阿豹生病了，虚灵子后脚就说自己已经到了？！ 　　柳夜简直不敢相信：【你可别骗我了，不就是没回我消息么，我不会怪你的。】 　　这下虚灵子回的很快：【罢了，你不用来了。】 　　柳夜：“？” 　　这是什么意思？谎言被戳穿了之后还有必要继续演下去吗？ 　　她正疑惑着，就看着传讯符上浮现出一串串的字。 　　【你们西洲空中管制实在差劲，怎么遍地都是骑着剑飞来飞去的剑修！刚有个人撞伤了我的仙鹤，害得它都飞不动了！】 　　【不过我一问，才发现原来她是风云阁门人，索性让她给我引路。将功补过，我就不让她赔钱了。】 　　【我马上就要到了。】 　　柳夜：“？” 　　什么意思，感情虚灵子真的来了西洲，还是骑仙鹤来的？ 　　那么——远的路，骑仙鹤啊！？ 　　柳夜一时竟然分不清，虚灵子只身来西洲与她一路骑仙鹤过来，到底哪件事更让人震撼。 　　不过此时显然不是一个感慨的好时机，柳夜压下心中众多腹诽，连忙问道：【等等，风云阁门徒御剑载你来么？那你的仙鹤怎么办？要不还是我来接你吧？】 　　虚灵子只回复了七个字：【是，同我一道。不用。】 　　不是，这是一道不一道的事么？ 　　仙鹤受伤了不能飞，难不成仙鹤也坐在剑上过来？ 　　仙鹤那么重那么大一个灵兽，用剑驮过来？能行吗？ 　　还有——柳夜真不知该说虚灵子什么好，简直是心大如网眼，任何东西装进去都漏下去了。 　　那个风云阁的徒子撞到了仙鹤，说明她御剑技术属实不咋地，虚灵子怎么还放心让她载着自己到风云阁？ 　　柳夜举着传讯符，目瞪口呆。 　　但也没办法，虚灵子没再回复，想必是已经启程空不出手回消息，她只得在门派中祈祷那个风云阁徒子的御剑诀别再出问题。 　　以及……最好别让她知道是哪个大聪明给风云阁剑修丢了这么大脸！ 　　* 　　大聪明宋施冉御着剑，汗流浃背，万万没想到横亘在御剑诀上的第一号敌人，居然是仙鹤。 　　事情还要从药峰的那具男尸说起。 　　当时，风云阁内人心惶惶，宋施冉自然也不例外，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仿佛被一双阴森的眼睛死死盯着似的。 　　所以她便搬去与几位师姐同住了。 　　正巧那会众人睡意零星，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宋施冉就提到“好羡慕师姐你们可以御剑飞行了，我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成金丹呢。” 　　众所周知，御剑诀，只有结成金丹后才能使用。 　　没想到，她的师姐们嘿嘿一笑：“不用结成金丹，也能御剑。” 　　师姐们告诉了宋施冉一个提前御剑的小聪明法子。 　　御剑诀可以让剑主与剑心意相通，从而达到“御”的效果，但归根结底，御剑诀本质上是一种操纵灵器的术法。 　　只要是灵器，就有漏洞。 　　就如同手机一般，有正常模式，也有省电模式。 　　通俗地说，寻常的御剑诀可以类比于正常模式，剑主与剑心意相通的程度能达到七七八八。 　　这种情况下，操控剑的精度与速度，皆是一等。 　　可修为达不到正常御剑的门槛时，也有一点儿招数。 　　即——御剑诀省电版。 　　这个道理不难，总有心慧之人能察觉到御剑诀的漏洞，甚至柳夜之前也试过…… 　　结果么，怎么说呢—— 　　剑道传承，绵延至今，期间的漫长岁月中不知道出了多少天才，不可能没人发现御剑诀的这个漏洞。 　　有人发现，却没人修缮，亦没人出言提醒，其中必定存在着一些耐人寻味的玄妙。 　　御剑诀省电版，可以让人更容易掌握御剑术，但同时，御剑诀的效果也会成倍下降。 　　其效果——剑主与剑心意可以说是完全不通，精度与速度更是不堪入目。 　　俗称强扭的瓜不甜，但是解渴。 　　没什么大用，但可以让一些眼馋的大聪明徒子试一试。 　　大部分人试了之后，心中都会冒出一句感慨：“我还是快点结到金丹吧。” 　　——至少当初柳夜踩着白竹一头撞上树干时，是这么想的。 　　本着“淋了雨一定要把别人的伞撕碎”的想法，前辈们从未出言指点过，导致御剑诀这个不致命的小漏洞一直延续至今……估计以后也会随着剑道传承而不断流传下去。 　　于是乎，就出现了在西洲的天空中撞上虚灵子仙鹤的大聪明。 　　宋施冉看见一头体型庞大的仙鹤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当真是想骂爹。 　　你说说，别人都是御剑飞行的，突然出现个这么大一坨的仙鹤，占了至少五个人身位，这叫人怎么躲！ 　　宋施冉与仙鹤一道坠了机。 　　若不是这仙鹤挡道，她本来是能避开的！ 　　甫一落地，宋施冉便怒气冲冲地走向仙鹤，心中满是愤愤不平之意，她活了十几年，从没在街上碰到过仙鹤。 　　究竟哪个大聪明会在西洲骑仙鹤啊！？ 　　正这么想着，一张熟悉的脸突然自仙鹤的脖颈侧露出来。 　　哎哟！ 　　这不是虚怀谷谷主的首徒么，宋施冉心中的气焰登时小了几分。 　　倒不是因为宋施冉欺软怕硬，而是“家丑不可外扬”，用劣等御剑诀撞到外来客，还把人家仙鹤给撞坏了！ 　　这说出去，西洲的剑修脸还往哪搁？ 　　宋施冉连连抱歉，态度极好，主动提出要赔偿灵石。 　　谁料，虚灵子问道：“道友，你可知风云阁怎么走？” 　　宋施冉一激灵，后背汗毛直立，登时吓出了冷汗，能否护住风云阁剑修的脸面，全看她的了！ 　　于是她挠挠头，又摆摆头：“对不住。我不——” 　　“我不是风云阁的门徒，我不大明白。”这一句话还没开头，便被虚灵子给截断了。 　　虚灵子瞅着宋施冉的脸，肯定地说：“道友，你是风云阁的人吧？我在五洲秘境见过你。” 　　当时，风云阁的大部分徒子被下了药，在五洲秘境最终的试炼一战中，唯有五人尚有战力。 　　宋施冉便是那五分之一。 　　修士的目力绝非凡人可比，哪怕宋施冉与虚灵子未曾正式互通过姓名，那一眼，也足够虚灵子记下她的容貌了。 　　宋施冉听了这话，心里半是尴尬，半是骄傲自豪。 　　她原本没指望虚灵子认出自己，被天之骄子记住，这种待遇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只是这样么，她就不能否认自己是风云阁的门徒了。 　　对不住了，我的同门。 　　宋施冉顿时挺直了腰板，爽快地承认了下来：“虚道友好。道友是来西洲找我们大师姐的么？” 　　谁料，虚灵子双眼放光：“那就有劳道友载我前往风云阁了。” 　　宋施冉顿时与远在灵云峰的大师姐想到一块去了——我都把你仙鹤撞伤了，还让我送你去风云阁啊！？ 　　没办法，宋施冉只好偷偷给念静柏发去求助讯息。 　　过了一会，踩着汋霜的念静柏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在低空中艰难移动的宋施冉。 　　无它，宋施冉的修为不够，劣质御剑诀压根没法负担仙鹤的重量。 　　那么大一只仙鹤坐在宋施冉的佩剑上，像跷跷板似的，将剑尖给压得飞起来了！ 　　宋施冉双足踏在翘起来的前段，额头上全是吓出来的汗，滴落在衣衫上洇出一小片湿冷。 　　看见念静柏，险些哭了出来：“二师姐——！” 　　———————— 　　夜：到底是哪个大聪明技术这么差啊！ 　　宋：到底是哪个大聪明会在西洲骑仙鹤啊！ [160]第 160 章:【柳夜：不是师妹你——？！】 　　“宋师妹，你金丹啦？” 　　飞回风云阁的一路上，不少人看到宋施冉，皆要好奇地凑过来瞅几眼，看到宋施冉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后，再憋着笑离开。 　　有些个心地善良的师姐提议道：“……你这般飞回去也不是个事儿啊？我载你回去吧。” 　　宋施冉壮烈地摇了摇头：“多谢师姐，不必了。” 　　风云阁师姐不明所以，想说这孩子怎的这般倔强呢？ 　　就听宋施冉悄声道：“我把她的仙鹤撞坏了……不能让她知道我们剑修私底下什么劣质诀法都用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西洲哪来的仙鹤？ 　　结果循着宋施冉的眼神看过去——竟然在空中发现了一只奇怪的庞然大物。 　　只见一只肥膘体壮的仙鹤坐在剑上，尽管师姐也觉着用“坐”这个词形容仙鹤很奇怪，可它当真是坐在剑上的！ 　　仙鹤臀部放置于上剑尾，两条细长的腿儿像荡秋千似的垂下去，一荡一荡的，上半身直立起来，两个大翅膀交叉在一起，看起来像在给在自己挡风。 　　整个场面充满了难以言说的诙谐。 　　剑修师姐嘴角微微一抽—— 　　你这仙鹤，又肥又壮，吹吹风难不成会着凉么？ 　　还有，究竟是哪个大聪明才会用剑驮仙鹤啊？！ 　　风云阁的剑修师姐心下诸多疑惑，催动灵气，御剑速度陡然加快，追了上去，这才发现庞大的仙鹤前边儿还站了两个人—— 　　这仙鹤肥嘟嘟的，坐在剑尾，将前头的人遮个严严实实，非得从侧面才能够看见。 　　哎哟！ 　　这不是二师姐和虚怀谷的虚道友么！ 　　师姐御剑的速度又慢了下来。 　　那仙鹤似乎是察觉到了来者的情绪变动，高傲地昂起了脖子，用小眼睛十分轻蔑地瞥了师姐一眼，似乎在说：“就你，还想咋地？” 　　剑修师姐拍了拍宋施冉的肩膀，“宋师妹，你加油吧。” 　　而后悠悠然地踩着剑从仙鹤身边绕了过去。 　　宋施冉：“……” 　　不过，也多亏仙鹤这么大的个头，其她剑修纷纷避让，方圆三里之内，再无一名剑修拦路，倒是给了宋施冉行了方便。 　　她远远吊在二师姐身后，紧赶慢赶，终于跟她们一道回了风云阁。 　　熟悉的山峦逐渐逼近，宋施冉高悬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 　　她从佩剑上跳下来，五感回笼，只觉自己双足发软，背后衣衫不知何时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道袍紧紧贴附在肌肤上，好生黏腻难受。 　　好悬不悬，总算是将虚灵子与她的仙鹤安全引到了风云阁。 　　宋施冉松了一口气，只想赶快溜走，“那什么……二师姐，虚道友，我先走啦。” 　　虚灵子一贯的好说话，还向她道谢一番：“多谢道友引路。” 　　而念静柏只是无声地朝她望来一眼。 　　念静柏五官本就生的冷淡，仿若一尊冰雕，目光裹挟着凌冽的寒意，分明她什么都没说，宋施冉却被这一眼盯得头皮发麻，终于有了一点闯祸的实感。 　　宋施冉嘿嘿一笑，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无声做了口型，“二师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念静柏这才转身，准备领着虚灵子去灵云峰：“虚道友，阁内有大阵，所有人在阁内不得御剑，你的仙鹤——” 　　话还没说完，先前被宋施冉撞伤的仙鹤猛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一改病恹恹、蔫头耷脑的模样，此刻全然像换了副筋骨—— 　　腿不疼了，腰杆也挺得笔直。细长的双腿仿若两根新生的春笋，轻盈有力，任凭风霜雪雨，皆有一份昂扬。 　　一对小眼睛贼溜溜地圆瞪起来，瞧见宋施冉瞥过来的惊疑目光，脖颈一伸，一道中气十足的“嘎——！”破喉而出。 　　声音高亢嘹亮，宛如洪钟鸣响，将两旁树枝上休憩的雀鸟惊得飞了起来。 　　还没走远的宋施冉：“……” 　　所以，她其实是被碰瓷了吧！ 　　虚灵子倒是一点儿也不惊讶，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只是牵着仙鹤的缰绳，说道：“走罢。” 　　片刻后，杵在灵云峰半山腰的柳夜，凭借绝佳目力，一眼就看到了山脚下的的三道人影。 　　更确切的说，是两道人影和一道鹤影。 　　随着她们缓步走上山阶，身形愈发清晰可辨，柳夜大为震撼，御剑撞到虚灵子仙鹤的大聪明居然是自家师妹？！ 　　弹幕也笑了起来。 　　【柳夜：不是师妹你——？！】 　　【哈哈哈哈哈哈，夜子的表情好像被老师请到学校的家长。】 　　【笑得肚子疼】 　　【虚灵子的仙鹤不是说伤到了吗？没看出来呐。】 　　飞身下山的柳夜与弹幕有同样的疑惑。 　　柳夜目光飞快地在仙鹤身上一扫，自上到下，从里到外，只见仙鹤羽毛顺滑，趾爪有力，凭借她元婴修士的目力，愣是没看出伤在哪里。 　　“你不是说仙鹤受伤了吗？” 　　虚灵子像没听见似的，只是问：“阿豹呢？” 　　柳夜侧身让过，指了指半山腰的院落，“屋里躺着。” 　　话音刚落，柳夜还没来得及问虚灵子为何突然来了西洲，虚灵子的身影便像残影似的越过了她。 　　虚灵子整个人像离弦之箭，猛地向柳夜的院落处冲去，那火急火燎的模样活像身后有野兽追赶似的，似乎生怕耽误了救命的大事。 　　柳夜与念静柏登时被她远远地甩在了后边。 　　她冲虚灵子急吼吼的背影嚎了一句：“进门左拐！” 　　“知道了。” 　　虚灵子的回答被劲风送到两人耳畔。 　　金丹修士全力行径的速度可不容小觑，转瞬之间，虚灵子的身形已到了十步开外，身影在山阶间飞速穿梭，模糊、化作一道翠绿色的流光。 　　不过眨眼工夫，再定睛望去，长长叠叠的台阶上已没了虚灵子的踪影。 　　柳夜正好得空偏头看向自家师妹，不解道：“她的仙鹤不是受伤了吗？” 　　念静柏摇了摇头，淡淡道：“它突然就从地上站起来了。” 　　“它突然就站起来了”这句话配上师妹冷若冰霜的面庞，更加诙谐。 　　柳夜听得想笑，“你们在飞舟码头处碰头的么？” 　　念静柏继续摇头：“不是。” 　　听到念静柏否定的回答，那点忍俊不禁之感立刻演变成了汹涌澎湃的笑意，柳夜笑得险些喘不上气：“哎哟，这事我能笑一年。” 　　柳夜的肩膀都在颤抖，念静柏连忙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笑得摔下山阶，同时不解发问：“为什么?” 　　“虚灵子那仙鹤，是累狠了耍赖不想飞罢了。看她的样子，应当是心知肚明，却还是坑了我们风云阁的门徒。” 　　“坏哉坏哉。” 　　中洲距离西洲何其遥远，虚灵子却是乘坐仙鹤而来…… 　　仙鹤原本以为跟了一个前途无量的主人就有好日子过了，没想到自个离好日子的距离是中洲到西洲的十万八千里。 　　柳夜缓过劲来，还抽着气，觉着这事随时翻出来都能再品咂出乐趣：“虚灵子，不厚道啊！” 　　念静柏偏头看向那只仙鹤，目露怜悯，赞同道：“师姐说得对。” 　　柳夜笑完，将话题引到正规上：“她可有告诉你为何来西洲？” 　　她实在想不通，到底有什么事值得虚灵子一声不吭地骑上仙鹤直奔风云阁。 　　虚灵子今日就到了西洲，以行程所需时日来算，应该早在几日前便离开了虚怀谷，故而，断不可能是因阿豹之事前来的。 　　再说了，细究起来，虚灵子此番前来西洲，行踪隐秘，连柳夜都被瞒在鼓里—— 　　西洲距离中洲如此遥远，需要好几日的时间才能抵达，这期间虚灵子愣是一声不吭，偏要悄无声息地抵达后才告诉柳夜自己到西洲了。 　　究竟是何种缘由要让她这般守口如瓶？ 　　如今修真界与妖界暗流涌动，隐隐呈震荡之势，虚灵子的反常在诡谲的风云中，愈发惹人思量。 　　柳夜很难不多想。 　　果然，念静柏又摇了摇头：“虚道友未曾提起为何前来西洲。” 　　看来只能亲自去问问了。 　　柳夜颔首，领着师妹左拐进了阿豹的房间。 　　房间里，虚灵子坐在阿豹床榻边，微微俯身看向阿豹，神情专注认真，眉梢满是耐心，恰好她今日身着一身翠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安宁的气息。 　　虚灵子引导着问：“阿豹，你说的身子痛是怎么个痛法？刺痛、钝痛，还是酸胀难受的痛？” 　　瞧那细致入微，沉稳可靠的模样，无怪中洲的百姓那般爱戴她，再难缠的病症到了虚灵子跟前仿佛都能迎刃而解。 　　倘若阿豹真的是病患，此刻定然觉着安心百倍。 　　反过来说，正因为虚灵子如此认真专注的模样，让假扮病患的阿豹压力倍增…… 　　阿豹有些结结巴巴：“我、我，想想。” 　　虚灵子对病患很有耐心：“阿豹，莫急，慢慢同我讲便是。” 　　虚灵子的神情十分专注，目光中全是难以抑制的关切，似慈母凝视稚子，又像挚友关切同伴，总之，那目光如有实质，轻柔且紧密地缠在了阿豹身上。 　　阿豹原先背好的词顿时忘了个精光。 　　她只能求助地朝柳夜望去。 　　柳夜早料到了这出—— 　　在等待虚灵子抵达风云阁的这段时间里，她将桂芝发来的讯息誊抄下来，并让阿豹背诵了一些简单的症状。 　　柳夜举起了那张写满病症的纸张。 　　于是乎，阿豹惨白的嘴唇一开一合：“痛感如细密獠牙，深嵌入骨，啮咬不休，又如同冰冷潮水，躯体被其紧紧裹缠，呼吸被剥夺，几近溺亡之感。” 　　弹幕笑傻了。 　　【虚灵子：？】 　　【这算不算新概念医闹？】 　　【啊啊啊！我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再给阿豹十年，她也说不出这么文绉绉的话啊！】 　　【阿豹，到底谁教你这么抄答案的？】 　　【笑发财了……我小时候总是疑惑老师为什么能抓到我抄答案，现在我总算知道了答案。】 　　【哈哈哈哈！小夜脸都绿了！】 　　【主角的表情太搞笑了吧救命】 　　【柳夜：你接下来一个月都别再想吃肉夹馍了！】 　　【可是这真的不怪阿豹，人家一只山里跑的豹子，还指望她临场发挥吗？】 　　【到底是哪个大聪明会做这种事情啊？！】 　　柳夜：“……” 　　在虚灵子转过身的前一瞬，她眼疾手快地将手中的纸张收回了芥子袋中。 　　柳夜轻咳一声，决定先发制人：“虚道友，你怎么来西洲了？你门派中的长老们知道么？” 　　虚灵子原本不大好看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时间，两人面面相觑，陷入了沉默。 　　———————— 　　往那一站就是大聪明 [161]第 161 章:离天道最近的人。 　　在素回的追击下，有灵智的妖兽自山林间横冲直撞，眼见小命不保，它本能地嚎叫起来。 　　喉中溢出的咆哮饱含愤怒、不甘以及悲凉。 　　这一声哀嚎仿若一道无形指令传遍四方，林间顿时簌簌躁动。 　　眨眼间，寂静的森林被一阵细微而密集的声音打破，渐渐地，汇聚成一道不容忽视的巨响，枝叶狂摇，飞沙走石。 　　灌木丛间，树杈上，一头头妖兽猛地从中飞出。 　　竟然召唤来了许多不通灵智的妖兽！ 　　要知道，妖兽可没有族群的概念，平日中压根没有“同类互帮互助”的本能，饿得很了甚至会捕猎对方，然而，此时此刻，栖息在这片广袤森林间的所有妖兽却在号令之下结伴而行，以万钧之势，铺天盖地朝此处奔来。 　　素回皱了皱眉。 　　有灵智、能号令同族——这只妖兽已经初具了高阶魔族的雏形。 　　思绪皆在转瞬之间，然而仅仅是这一眨眼的功夫，素回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妖兽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 　　力大无穷、獠牙狰狞的岩熊兽；身形矫健，敏捷锐利的犬兽；利爪锋利的飞鹰兽…… 　　总之，地上跑的、天上飞的以及水里游的万兽们皆像受到君王召唤的士兵，嘶吼着，奔腾着，铺天盖地朝素回袭来。 　　一群又一群妖兽仿若洪流，前赴后继，源源不断，不畏生死。 　　全速前进的妖兽群带起烈烈狂风，所经之处，草叶被连根拔起，大片树木被拦腰斩断，“咔嚓”声连绵不断。 　　那只有灵智的妖兽，已借着混乱逃到了数百里开外，正遥遥地朝此处望来。 　　万兽朝拜，此兽断不可留。 　　然而江流般浩大的妖兽群已经逼至近前，素回挺拔高大的身躯，在庞大的兽群前，显得是那么渺小。 　　仿若惊涛骇浪上的一粒孤舟，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素回认命似地叹了一口气。 　　下一瞬，处于兽潮中心的素回闭上了眼。 　　素回的身形分明一动没动，足下的土壤却被她踩出了蛛网似的裂纹，一片翠绿的落叶被妖兽潮带起的劲风吹落，飘至她身旁时，倏地被一分为二，与此同时，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自素回身上倾斜而出。 　　灵力与法相被全力催动。 　　天下许多人以为灵力与法相是分开的两种东西，她们错了。 　　素回身旁浮现出了星光点点，更准确地说，那不是星光，而是一道又一道的墨痕，像斑驳的字迹，古朴且黯淡，可它们此刻却散发着夺目的光芒。 　　点、横、竖、撇、捺、提、折、钩，八种笔划，似有生魂。 　　拆分，重组，最后凝成一柄折扇。 　　惟妙惟肖，连扇面上边儿或深或浅的褶皱都无比自然。 　　当折扇虚影浮现在素回头顶时，把玩着折扇的雅士文人突然“咦”了一声，她仔细地端详着手中的折扇，从外表上看，与平常无甚异样。 　　她却觉着恍惚…… 　　总觉得，手中的扇子失去了生魂。 　　折扇是死物，这么说太奇怪了，可她的确有一种莫名的直觉—— 　　扇子被一双无形的手抽走了精魂，往昔开合间的灵动劲儿没了，扇骨死寂地卧于指间，瞧着再无半分生气。 　　诚然，扇子是死的，可制作出它的人却是活的。 　　制作折扇时，匠人或是恰逢喜事，或是遭遇巨变；购买折扇之人，或是赠予友人，或是用于珍藏；丢弃折扇之人，或是心灰意冷，或是激愤不甘…… 　　总之，一把普通的折扇，可以承载世间千千万万种情感。 　　山川草木，竹岭斜松，残月霜雪，古道枯蝶…… 　　世间万物皆是死物，亦是活物。 　　天下间有无尽事，自有无尽符，天地万物皆可成线，自可成符。 　　万物为线，万物为符。 　　妖兽体内一起一伏的脉搏，在这一刻皆变成了跳动着的笔画。 　　在利爪触碰到素回衣角的那一刻，扇面先是出现了一撇，再一横……最终凝成一个字： 　　【生】 　　世人皆道自创生字符的素回乃当今符道第一人，可生与死，向来是密不可分的。 　　素回静立原地，身姿挺拔如苍松，宛若渊渟岳峙，蓦然，一道无形的灵气波动自足下凭空涌起。 　　衣袍翩飞，猎猎作响。 　　折扇上出现了第二字：【灭】 　　【生灭】 　　下一瞬，那股无形波动向着妖兽潮涌去。 　　素回垂在身侧的手指划过一个利落随性的弧线，方才引起惊天动荡的万兽潮，瘫倒在地，没了声息。 　　无一例外。 　　森林中伏尸万千，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腥味。 　　兽体上没有伤痕，更无血迹，它们的模样与生前别无二致，仿佛只是安详地睡着了。 　　唯一不同的是——它们的生机灭了。 　　枝丫上的雀鸟早就被这一幕吓晕了过去，一时间，山林被静谧所笼罩，透着森寒的死寂。 　　若有外人窥见这一幕，定会惊异万分。 　　生机存续、性命去留，皆在素回的一念之间。 　　生死簿册，于她而言，似是随意翻阅又肆意涂抹的寻常书卷，这般主宰一切的恐怖实力属实叫人脊背发凉。 　　素回，是当今世间，除柳漾之外，离天道最近的人。 　　但是在柳漾耀眼的光芒之下，素回就显得不那么出色了，世人与天道皆严重低估了她的实力。 　　也因此，她是最先察觉柳漾处境的人。 　　素回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雅士手中的折扇恢复了“生机”，她狐疑地搓了搓眼，感慨一声：“老眼昏花，怪哉怪哉。”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掸了掸自己的衣衫，直将衣衫拍的“啪啪”作响。 　　其实衣袍上并无一丝灰尘沾染，泥垢尘土是无法沾染上登梯修士的道袍的。 　　这完全是素回的心理作用。 　　素回喜欢热闹，性子跳脱又兼得十分高调——毕竟她连送给友人的折扇都得是极为夺目的花哨款式。 　　近些时日，她穿梭于深山老林中料理各种生出灵智的妖兽，生活千篇一律不说，每日还只能对着古木怪石自言自语，于素眠而言，堪称折磨。 　　素回将昏迷在足边的雀鸟捡起来拨弄两下，又嗅了嗅袖子，眉头紧锁，她总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森林中肆意奔腾的野人，浑身腥臭腥臭的。 　　她“啧”了一声，取出传讯符：【中洲周围清扫结束。】 　　而后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弧线，径直朝着繁华热闹的中洲城疾掠而去。 　　稳稳落于城门口，素回瞧着满是烟火气的城池，这才长舒一口气。 　　深山老林憋出的沉闷总算是散了些。 　　她哼着小调，走进了一家去了奇珍异宝店。 　　这间店在中洲赫赫有名，藏尽世间稀罕之物。 　　甫一进门，素回的目光就被一柄折扇吸引了过去，扇骨由墨玉精雕细琢而成，泛着深邃的光泽，质地温润，触手冰凉，扇面由雪色绸缎制成，其上镶嵌了颗颗圆润的珍珠。 　　素回见到它，就像是见到旧友一般，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而后走到街上，手腕一抖，“刷”的一声脆响，折扇霍然展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颇是潇洒不羁。 　　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流倜傥、意气风发，引得旁人侧目惊叹。 　　正在素回沉浸在自己的玉树临风之中不可自拔时，旁有个相熟的人见着她，疑惑道：“你怎的在中洲？” 　　素回一扯嘴角，修长手指握着扇骨，将折扇凑到那人脑袋旁边，刚想说：“给你扇扇脑子里的水，我怎的就不能在中洲了？” 　　谁料还没来得及说话，友人下一句话便是—— 　　“柳夜不是病重了么？” 　　手中的折扇险些脱手，素回目瞪口呆：“啊？” 　　* 　　静默间，柳夜怀中的传讯符闪起了光亮，她摸出来一看，上边儿是素回发来的讯息：【小夜，你快死了？】 　　柳夜：“？” 　　她好像知道虚灵子是怎么从虚怀谷出来的了。 　　柳夜极快地回道：【我没事。】 　　而后似笑非笑地看向虚灵子：“虚大医仙，听闻我将要死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虚灵子还没开口，阿豹与念静柏先吓了一大跳：“什么？！” 　　柳夜索性抢占先机，商议道：“咱们各退一步，我不问你我为什么突然快死了，你也不问我为何要让阿豹装病，如何？” 　　虚灵子默然颔首。 　　柳夜上前两步，坐在虚灵子身旁，先对床榻上躁动不安的阿豹说道：“没你的事儿了，玩去吧。” 　　阿豹得令，两眼放光，满脸写着兴奋，一阵风似的奔出房门，上山找傅爻与霍平安玩去了。 　　房门“吱呀”一声轻阖，光线透过雕花阳光透过雕花窗棂，丝丝缕缕漏落，在地面投出几点斑驳的光影，悄然铺至三人脚边。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了三道几近不可闻的呼吸声。 　　柳夜打破了沉默：“你最开始来西洲，是要做什么？” 　　另一道稍显低沉的嗓音自房门外传来：“怎么，你也被追杀了？” 　　两道声音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在虚灵子惊讶的神色中，季怀思象征性地叩了叩门，推门而入，高挑的身形斜靠在门框上，笑了笑：“反正我是被追杀的。” 　　虚灵子骤然转头看向柳夜，谴责之意溢于言表，意思是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季怀思在这！” 　　后者无辜地耸了耸肩：“谁让你不回我消息。” 　　吵吵嚷嚷中，念静柏冷冽的声线好似浸人心脾的清泉，将偏题的众人拉回正轨，“虚道友方才的着急不似作假。” 　　“为何？” 　　良久，虚灵子才回答道：“那枚丹药。” 　　声色异常沙哑暗沉。 　　不知是不是柳夜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句话是极其艰难地从虚灵子喉咙间挤出来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作为亲历者的柳夜与季怀思瞬间就明白了虚灵子的意思，而从柳夜口中得知来龙去脉的念静柏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跟上了思路—— 　　虚灵子是说，从人界皇帝手中拿走的那枚丹药。 　　三人对视一眼，眸中皆是凝重。 　　说实话，彼时虚灵子拿走那枚丹药的时候，众人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隔行如隔山。 　　外行看舞刀舞剑只会叫好，觉得刀剑十分相似，其实不然，两者看似相仿，其中的细节之处却天差万别。 　　丹修与医修亦是如此。 　　柳夜轻声问道：“你查出什么来了？” 　　因为桂芝的缘故，她对此事的了解远超念静柏和季怀思，再结合方才虚灵子焦急于阿豹的病情—— 　　柳夜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虚灵子眼神一暗：“查到了，很多。” 　　———————— 　　柳夜：我快死了？[化了] [162]第 162 章: 【我最大的能耐就是一天看完五本话本。】 　　虚灵子有着泥人一般的好脾气，用柳夜的话来说就是——不知道活到五百岁时能不能看到虚灵子红一次脸。 　　虚大医仙对旁人不恼也不怒，“宽宏大量”一词来于形容她都表谦虚。 　　但虚灵子在医道上就像换了个人一般。 　　世间疑难杂症难不倒她，可她偏要精益求精，每次在医道上陷入难题时，从不含糊，轴得不行，一定要找到解决方法才肯罢休。 　　这亦是虚灵子眼睑下的乌青终年不散的缘由。 　　中洲事变，虚灵子自觉自己在权谋一事上不是好苗子，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没日没夜地研究那枚丹药起来。 　　最开始，虚灵子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恼怒于自己的软弱无能，她无法给中洲百姓谋一条出路，又没法说服自己视而不见，只得自欺欺人地研究丹药，试图转移注意力。 　　她先是寻来一盏琉璃皿，照例灌满山泉水，再将丹药投入皿中——这是虚怀谷亲传才能掌握的独门秘法。 　　此举洞悉丹药究竟由多少种灵材构筑而成，可以破解配方。 　　她摊开手掌，虚握住琉璃皿底部后运起灵气，掌心似有实火溢出。 　　炽热的温度瞬间裹住皿身。 　　琉璃皿在高温下显得流光溢彩，青烟袅袅升腾。 　　琉璃皿中，丹药遇热，原本圆润紧实的丹丸，缓缓松动，丹药内潜藏的各种药材逐一消融。 　　半晌，药力催发，散发出阵阵药香，琉璃皿中清澈的山泉水表面浮现出了两股浓稠浆液。 　　其中一股颜色翠绿，色泽鲜艳，似春日中的新叶，透着蓬勃生机；另一股却截然相反，颜色赤黑，包含着深邃且浓重的杀机。 　　两股色泽相异的液体在琉璃皿中泾渭分明又相互交织。 　　瞧见这一幕，原本心不在焉的虚灵子敛去了闲散的神色，眉梢间涌上了沉思之意。 　　常理而言，效果越是上乘的灵药，所用灵材种类与数量愈多。 　　但同时，利弊共生，诸多灵材汇聚能够凝成磅礴药力，可繁杂灵材难免相互冲撞。 　　愈是珍稀的灵草灵花，越难调整。 　　举个通俗易懂的例子，诸多灵材凝聚在一块，就像是百兽困于一笼，野性难驯。 　　稍有不慎，便会给修士埋下隐患祸根。 　　是以，在保证药力的前提下，医修会想方设法地在取材上做减法。 　　洞悉灵材繁杂药性，剔除冗余，使药方精简却丝毫不减效能，实乃医修毕生追求。 　　可是，环顾世间，医者芸芸，能独辟蹊径自创药方者却寥寥无几。 　　拿捏灵材多寡，药力平衡皆在方寸之间，仿若行走于钢丝之上，环环相扣，稍有差池便谬以千里。 　　丹修一道自是同理。 　　可是—— 　　治疗皇帝姊妹顽疾的丹药，竟然只用了两种灵材？ 　　这怎么可能呢？ 　　这枚丹药从根基上治好了皇帝姊妹二人的沉疴，可见其药效超凡卓绝，虚灵子原本以为会在琉璃皿中看见数种五颜六色的灵液。 　　虚灵子顿时来了精神。 　　她以灵力凝细针状，探入水中，细细感知灵材的波动。 　　层层深入，步步甄别。 　　结果让虚灵子更加震惊。 　　这两种灵材所蕴含的药力浑厚异常，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属性。 　　要知道，灵草灵花的属性与药力是相辅相成的。 　　丹药配伍也好，药方调配也罢，皆无法避开这个规律。 　　就如同水火不相容一般，将两种属性截然相反的灵材混合在一块，要么它们两的药力互相抵消，要么盘踞一方，永远不会成功融合在一块。 　　灵材融合不成功，谈何成丹？ 　　总而言之，这枚丹药不论是从药性还是灵材的组成，都各有各的说不通。 　　百思不得其解的虚灵子开始挑灯夜读，有整整六七日的时间都不曾合眼。 　　期间，她看到了柳夜发来的阿豹的病症，上边儿说阿豹突然变得嗜睡起来，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光从嗜睡这一点实在看不出什么。 　　虚灵子只好让柳夜带着阿豹先去找况慈瞧瞧，自己则继续研读虚怀谷的医道典籍。 　　这一读，便耗费了两个月的时日。 　　诚然，虚怀谷的藏书远不止如此，真想要读完全部藏书，至少得耗费几十年的时间，但虚灵子在医道一事上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虚灵子直觉，哪怕读完全部藏书也无法破解这枚丹药的秘密。 　　医理体系，追根溯源，皆萌芽于某种脉络。 　　而眼前的这个丹丸，不属于任何一种她所熟稔的脉络，恐怕不能以常规医法度之…… 　　虚灵子将目光落向了禁术。 　　医道一脉，传承甚久，漫漫长路中有不计可数的天才诞生，自然也有走上歪门邪道的天才，虚怀谷中除了藏书楼，还有一处地方，储存着医道中的禁术。 　　每一道禁术，皆被郑重其事地记留存。 　　其一，以惨烈血腥的教训警醒后人，莫要试图踏入逾矩妄为的“雷池”。 　　其二，若只是从医术层面上来说，许多禁术于病症攻克上剑走偏锋，成果斐然，在医道上的造诣其实是极高的，细究之下，现存的不少药方皆是从禁术中改良而来的。 　　依照皇帝姊妹二人堪称可怖的恢复速度来看，这个丹丸，用量少，药力强，见效快，估计是禁术的一种。 　　恰好，虚怀谷的禁术对虚灵子是完全开放的。 　　虚怀谷的长老们压根不担心虚灵子走上歧途，这孩子心软得很，看个话本都极易入戏，常常会因为故事中的悲剧而掉眼泪。 　　虚泽曾经就笑话她：“咱们小虚宝儿，给糖骗不走，法器她也不稀罕，但谁要是哭给她看，她没准就跟人家走了。” 　　故而，长老们对虚灵子并没有设下限制。 　　虚灵子有天赋，心肠软，求知欲强，既然她不会施展残忍的禁术，不若就让她敞开了看。 　　兴许运气好，虚灵子便能像其师母虚泽那般，去芜存菁，让禁术脱胎换骨变成药到病除的良方呢？ 　　虚灵子在禁术典籍中又泡了一个月。 　　她捧着一本又一本厚重的书籍，意识到事情可能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为复杂。 　　其中一本禁术典籍，异常引人瞩目。 　　较之其它的典籍不同，从外表上看，它只是一个朴素到显得有点简陋的陈旧书册，边角皱皱巴巴的，更像是某个前辈的日记，上边儿扉页只简单记载了这样一句话： 　　【无聊，又没话本看了，只好琢磨琢磨医术。】 　　往翻的内容很杂乱，大多是日常生活的闲言碎语，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前辈对话本的喜爱以及对医术的抵触。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我最大的能耐就是一天看完五本话本。】 　　【我给人治病只是为了买话本，我没有目标，我只想看话本。】 　　…… 　　虚灵子看得乐不可支。 　　这些时日，她的精神仿若紧绷的琴弦，难免疲惫，干脆将这本不大正经的典籍当作消遣看，权当舒缓身心。 　　直到某一日的记载中出现了时间。 　　【纵横四百五十五年，二月二十日】 　　【中洲百姓无故失踪……】 　　修真界同人界一般，也有年号，一般是以飞升大能的名号命名，如果遇上了重大的转变，年号便会改变。 　　纵横年号结束在第七百六十年——那一年，仙魔大战落下帷幕，魔修当除。 　　战后的两界千疮百孔，山河失色。 　　无数人失去了师长、亲朋乃至骨血，死寂沉沉笼罩着四方。 　　旧岁年号承载了太多的牺牲与破败，值此困厄之际，两界当机立断达成统一，决意修改年号。 　　第二年起，纵横七百六十一年更迭为无名第一年。 　　今年是无名一百二十年。 　　换言之，这个前辈生活四百多年前的修真界—— 　　也就是仙魔大战之时。 　　从这一篇日记开始，篇幅逐渐增多，百千年前两界对抗魔族的那段黑暗岁月，就如同画卷般铺开在了虚灵子眼前。 　　【纵横四百五十八年】 　　【她们终于查清了潜藏在暗处的鬼影究竟是何物，无肉身、没有灵智，嗜血……暂且称之为“魔”罢。 　　不知是不是因为魔没有灵智，所以仇恨一切有灵智之物，人、修士、妖族，皆是它们的食物，那消失的百姓，便是被魔族给吞掉的。】 　　上边写了发现魔族初期的事情，说“魔族”没有灵智，虚灵子看得皱眉，心道不好。 　　她翻阅日记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果然…… 　　【纵横四百七十年】 　　【魔族还未被彻底清除，且数量越来越多，为何？ 　　罢了，希望她们赶紧把魔族消灭，我真的看腻了魔族相关的话本了！】 　　【纵横四百八十五年】 　　【耍刀的傻子说希望我能配制出毒死魔族的药液。神经病，魔族吃人不吃饭，怎么毒死？我把她赶走了。】 　　一直到这，语气还算是轻快。 　　作为后来人，虚灵子早就知道了那场旷日持久大战的惨烈全貌。 　　可此时看着日记，她仍然忍不住替前辈揪心，就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满心焦灼，祈祷她们能早些发现魔族的弱点，减少伤亡。 　　屋内烛火轻晃，光影在虚灵子的面庞上斑驳跳跃。 　　她吸了口气，才接着看下去。 　　【纵横五百年】 　　【魔族产生了灵智……天将大变。】 　　【纵横五百十三年】 　　【高阶魔族是低魔修炼而成的吗？ 　　如果是，魔族是如何修炼的；如果不是，高阶魔族又是从哪个石头缝蹦出来的？】 　　从这篇日记的内容来看，应当是已经出现了实力强大的高阶魔族了。 　　接下来，前辈写日记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而且情绪起伏越来越来大，虚灵子几乎能透过墨字看到鲜血染红大地的惨烈之景。 　　【纵横五百五十五年，五月十五日】 　　【友人未归（划掉），最爱偷酒喝的友人战死，我特意酿了一坛她最爱喝的青梅酒藏于树下等她来偷，看来，只能我自己喝掉了……】 　　被胡乱涂抹掉的友人未归处，墨痕肆意交错，周边纸面微微褶皱。 　　想来，前辈拿起笔时泪珠就已夺眶而出，在纸张上晕出一小片湿痕来。 　　岁月流转，泪水早已干涸泯灭，可相较一旁平整清晰的字样，被泪水浸透过的地方仍保留着一道浅浅的“坑”。 　　这一声破碎的呢喃藏在厚重的典籍间，终于，被四百年后的虚灵子听到。 　　虚灵子指尖不自觉地摩挲上那处褶皱，想要将其抚平，想要将前辈的眼泪拭去，一探手，却接到了自己的泪。 　　有一行泪自脸颊上划过，啪嗒一声，落在虚灵子的手背上。 [163]第 163 章:“那张药方，只有医修看得懂。” 　　纵横五百五十五年前记载的内容多是生活琐事与对仙魔大战的猜测与见解，自从那位爱喝酒的友人逝世后，典籍中出现了医道相关的内容。 　　虚灵子仓促地抹掉眼泪，直觉她能从中找到丹药的秘密。 　　【纵横五百六十年】 　　【如果我早些做出能够毒死魔修的药液，或许她就不会死了……师母说，逝者已逝，可当下之路犹存，现在开始亦为时不晚。 　　好罢，我且试试。】 　　【纵横五百八十八年】 　　【两界付出惨痛的代价后，将魔族驱赶至了妖界荒原。 　　今天尝试混合蛇胆与五色果，两种截然不同的属性杂糅在一块可以迸发出毁灭的力量，可这还远远不够……】 　　【纵横五百九十六年，八月十九日】 　　【师母在偷偷收拾行囊，要想随要随大队一道去往妖界荒原。 　　她竟然还惊疑我是如何得知的。搞笑，她将谷中的大半灵田都薅秃了，我又不是瞎子。】 　　【纵横五百九十六年，八月二十一日】 　　【师母启程。她说，医修只有第一时间出现在伤患身旁，才能发挥出最大的用处。 　　我想要一起去，可师母拒绝了我，她说我此间最有希望终结这一切乱象之人，万不可轻赴险地。临走前，师母承诺自己会平安归来。 　　是吗？我不这么觉得，我们都知道，我不是命定之人，师母也不会回来了。】 　　【今日的试验又失败了。】 　　中间的记录时间间隔越来越长，有时候好几年才能记上一两句，而且笔记都十分凌乱，看得出前辈这段时间非常忙碌。 　　直到纵横六百十三年，一月二十七日。 　　虚灵子粗略地扫了一眼，这一篇篇幅很长，纸张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墨痕。 　　前辈最初在典籍中提到时间，是在纵横四百五十五年，不知不觉间，虚灵子已跟随前辈过了近两百年的时光了。 　　她转了转有些酸涩的脖子，朝外边儿看去一眼。 　　天色如墨，乌云层层叠叠地将银辉包裹起来，直至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吞没得无影无踪。 　　万籁俱静。 　　虚灵子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是心肠极软的性子，手中的日记又源于虚怀谷前辈。 　　是以，虚灵子本来就对前辈有三分好感，随着日记篇幅渐增，慢慢地，自己也沉浸了进去。 　　那种感觉有点儿难以言喻。 　　虚灵子作为后人，明知结局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融入了这个怅然的故事。 　　屋内，烛光昏暗，一如心中的郁结。 　　虚灵子有预感，接下来会看到不好的事……她先给自己做了会心理建设才接着往下看去。 　　纸张上，墨痕杂乱，笔画潦草得难以辨认，每个字都透着令人惊心的惶然。 　　【纵横六百十三年，一月二十七日】 　　【师姨回来了。 　　她与师母一道离开时，尚且还算玉树临风，如今……我不明白，不到二十载的时间，怎会老成这样？身形佝偻，皮肤上有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声音沙哑，唯独剩下一双眼睛明亮如昔。】 　　【师姨说对不起我，只带回来衣角碎片。她说这话时，没有径直把碎片递给我，而是说“在衣襟前的兜里”，我才发现她的衣袖在风中涤荡着。】 　　【双臂尽断，怪不得她回来了。】 　　虚灵子心中百味杂陈。 　　她也是医修，她很清楚一双手对于医修来说意味着什么。 　　医修的手，就如同剑修的剑，刀修的刀。 　　虚泽那句话说对了，虚灵子的确不稀罕法器—— 　　因为医修最契合的法器就是自己的双手，经络走势，气血盈亏，皆在一探一摸之间；点穴，施针，续生机……有时候，虚灵子甚至无需用眼睛去看，仅凭双手摸索便能甄别灵药的优劣特质。 　　“双臂断尽……”虚灵子咂摸着这四个字，痛心不已，然而日记还没结束。 　　【魔族吞食修士后功力会增长，所以一旦发现不妙必须立刻自爆。混乱中，师姨被魔族咬断了双臂，她本来要自爆的，却被师母推了回去。】 　　【师姨说：“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师姐不会死的。对不住啊，师姐她、她就在我眼前——我竭尽全力，却只带回这一角碎片。”】 　　每一个字都震颤人心。 　　一个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姐自爆……双臂尽断的她拼命地想要抓住碎裂的衣角时，该有多狼狈呢。 　　【师姨说这句话时眼眸中满是愧疚，荒谬至极！可笑至极！错的明明是魔族！师姨如此年轻，如此天赋卓绝，她本该是英姿飒爽的！她本来还可以再活两百年、五百年……】 　　【狗屁的邪不压正！ 　　修真界的傻子们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如此，练上好大几十年，效果好不好，修为高不高，得看个人悟性，还得看个人机缘，更要看天道肯不肯赏光垂怜。 　　魔族却能一步登天。 　　诞生下来，吃几个凡人、啃噬几个修士、吞食几个妖修，摇身一变，立刻就能横行天下，将那些勤快练武，从不作恶的傻子们打得落花流水。】 　　【狗屁的天道！叫修真界的傻子们几百年如一日地苦苦索求，从来不肯垂怜。恶贯满盈的歪魔邪道反而得其偏爱，要什么给什么，可笑至极。】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纵横六百十三年，二月十八日】 　　【师姨死了。】 　　虚灵子猜到了。 　　修士是不会老的。 　　开始衰老，说明她们离死也不远了。 　　【纵横六百十三年，二月十九日】 　　【师姨临死前，说了和师母相同的话。她说我是最有希望终结这一切乱象之人。 　　她们说我是，那我就是。】 　　【我必须是。】 　　从这一日开始，典籍上记载的时间变为了好几年一次，语气也沉稳了许多。 　　【纵横六百四十年，三月七日】 　　【耍刀的傻子逝世。】 　　【纵横六百四十九年，二月十八日】 　　【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今日去祭拜师母与师姨时，碰到一个小鬼头来偷我的酒喝，看见她也是使剑的份上放了她一马。 　　我问她，“你们使剑的都喜欢偷别人酒喝吗？” 　　那小孩皱了皱眉说这是她们师门的光荣传统。】 　　【纵横六百五十三年，七月二十日】 　　【我终于有思路了。 　　从今以后，我也要变成恶贯满盈的坏东西了。希望去了地府后，地府娘娘能在师母与师姨打我的时候帮衬一二。】 　　一张夹页从典籍中掉了出来，飘在桌面上。 　　是一张药方。 　　灵材属性差异越大，融合后彼此之间互相吞噬，互相冲撞，会迸发出巨大的力量。 　　世间的灵材中，再也找不到比灵根与精魄更迥异的东西了。 　　下毒时，绝大部分人会选择将毒药下在食物中，也正好，修士与妖修皆在魔族的食谱上。 　　【纵横六百五十四年】 　　【我想错了，我原先以为只有修真界的人才是傻子，没想到妖界的傻子竟然也不少。 　　好罢，既然大家都不怕死，且试试吧。】 　　【纵横六百五十五年】 　　【她们都死了。 　　早说了，跟我做事可没有好下场。这不，死了都没法说去，谁知道你们这些傻子是为了天下苍生死的？一群傻子。】 　　【对不起。】 　　【纵横五百五十六年】 　　【虚怀谷后山的墓地，就快装不下了。 　　秽气，把这些傻子埋在后山，会不会影响风水？把我们虚怀谷的小苗苗们弄傻了怎么办？ 　　为了虚怀谷的后辈着想，不能再让傻子们死去了。】 　　【纵横五百五十七年】 　　【我真没用。】 　　【纵横五百五十八年】 　　【师妹在后山种下的樱花树开花了，师妹说：“花开了，她们没有怪你。”】 　　【纵横六百五十九年】 　　【我一定要想办法让灵根和精魄安稳下来，不然，她们根本活不到被魔族吞食的时候。】 　　【纵横六百六十一年】 　　【我找到办法了。】 　　然而这一次，不论虚灵子如果抖动翻找，始终没有新的夹页从典籍中掉出来。 　　办法到底是什么，不得而知。 　　往后翻，尽是一大片的空白，一直到最后一页都没有笔墨出现。 　　在前辈的师母与师姨逝世后的篇幅中，纸张上的墨痕不再凌乱，前辈的情绪愈发沉稳克制。 　　那些繁复的、壮烈的、跌宕起伏的遭遇，尽数凝练成狂涛拍岸后的喟叹。 　　这一声喟叹，堙灭在了斑驳的墨迹中。 　　天骄竞逐、英才辈出的年代也随之走到了尾声。 　　虚灵子在这本厚重的典籍中见证了纵横年代无数英雌的荣耀与折损。 　　她们本该是风华绝代的英才，却在仙魔大战中变成了血肉模糊的碎片，将荒原的土壤浸润成暗红的颜色。 　　屋内的烛火在这一刻燃尽。 　　一片黑暗中，虚灵子想到琉璃皿中的两股灵材，心中无法抑制地涌起悲凉。 　　彼时，两界危在旦夕，前辈们为护山河安宁，不惜以血肉之躯作药—— 　　谁能料到，到了现下这个魔气无存的康定盛世，竟然有人践踏亵渎，将灵根与精魄共存之法用作根除顽疾，修为晋升的药引。 　　虚灵子声音沙哑，透着无尽的悲凉。 　　良久，屋内的人都没有吭声。 　　念静柏率先打破了沉默：“怪不得。世人皆不清楚魔族到底是如何被消灭的。”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在仙魔大战中，虚怀谷的前辈以及甘愿成为药引，壮烈牺牲的这些人皆成了禁术的一部分。 　　禁术，自然是不能为人所知的。 　　她们理当身披荣光。 　　她们本该是名垂千史、永远被歌颂的不朽传奇。 　　却不得不化作不能言说之秘，成为厚重典籍中斑驳陈旧的字迹。 　　永不得见天日。 　　或许，虚怀谷的前辈早就料到灵根与精魄共存会引起动荡，为了防止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不仅没将法子记录下来，还将一整本典籍归为禁术，将其深深隐藏在虚怀谷中。 　　却没想到，这道禁术仍然不幸落入宵小手中。 　　恶虎脱缰，肆意逞凶。 　　无辜的修士与妖修葬身其中，实打实地坐实了禁术惨绝人寰之名，徒留满目疮痍与无尽怨念。 　　这道禁术，本不该是这样的。 　　诚然，这道禁术，血腥、残忍，死伤无数。 　　可内里流淌着的却是英雌的血，并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穷凶恶极之流，而是热血灼灼炼成的赫赫英姿。 　　可现在…… 　　一贯内敛的季怀思忍不住低骂起来。 　　柳夜想了想：“这与你来西洲有何关系？” 　　虚灵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张药方，只有医修看得懂。” 　　———————— 　　[垂耳兔头]写得好爽十个红包 [164]第 164 章:6000营养液加更 　　三个人听了虚灵子的话后反应各不相同。 　　季怀思剑眉一挑：“什么叫作只有医修能看懂？” 　　念静柏声线平静，淡淡道：“虚道友，那本典籍，你可有随身携带？” 　　柳夜则摸了摸下巴，问：“你怀疑幕后黑手是你们虚怀谷的人？所以你才偷偷跑了？” 　　虚灵子默然颔首，从芥子袋中取出了那本典籍递给念静柏，同时解释道：“那张药方，上边儿写了一些用来辅佐的灵草灵花，但剥夺灵根与精魄的那一步并没记录在典籍中。” 　　三个使剑的听得一头雾水。 　　没写在纸上，那算哪门子药方？ 　　看见三人懵懂的神情，虚灵子只能费力地比划道：“你们可以将其理解为剑意。” 　　这么一说，三个剑修顿时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就拿风云剑来说。 　　风云剑总共有六式——风、云、追风、拨云、见日，开山。 　　但是剑招只是风云剑的入门，风云剑的精髓在于剑意与剑气。 　　习剑者若是领悟了剑意，便有机会产练出剑气。 　　只不过，剑意飘渺无形，剑气更是朦胧难捉。 　　因为这两种东西，皆是无法记载在纸张上的，就算以文字的形式记录即，也没有任何作用。 　　领悟剑意的过程玄妙至极，无法以一言概之。 　　柳夜起初听素眠讲课时一头雾水，为了便于自己理解，干脆粗浅地将剑招与剑意比作蓝星的证书考试—— 　　剑意是剑道颁发的结业证书，剑招则是练习试题。 　　题海战术不一定能拿到结业证书，但反过来，不做题是很难拿到证书的。 　　总之，不论如何，都得先有量的积攒，才能有质的突破。 　　柳夜能于风云剑中洞悉剑意，绝非偶然幸事。 　　她五岁时，习风云剑中的第一式“风”。 　　而后的十几载，从生疏稚拙的剑招渐至行云流水，从稚童成长到独当一面的天骄，一招一式间，柳夜从未有过懈怠。 　　灵云峰半山腰巨石上边儿新旧不一，深浅不一的剑痕便是见证。 　　十几载间，柳夜对风云剑付出的诸多心血，不可估量。 　　诚然，领悟剑意需得看剑主的天赋资质。 　　可若无这漫长积淀，哪怕天资再如何卓绝，也是无法领悟飘渺无形剑意的。 　　医修自也如此。 　　自古以来，虚怀谷的医修名声斐然，扬名四海。 　　虚怀谷传承至今，千年智慧，万种良方，不可能仅仅依托于一卷卷厚重的药方典籍，其中必然有奥妙之处。 　　柳夜组织了一下语言，问道：“你的意思是——药方上，是只有虚怀谷真传才能领悟的'药意'？” 　　道法不同，传承的人不同，其中的关节法门必然也各不相同，通常来说，只有真传才能领悟传承真意。 　　就好比——隐藏在风云剑中的剑意，仅由使风云剑的人洞悉。 　　季怀思也习剑，也天赋卓绝，可领悟到的剑意只属于水纹剑而非风云剑。 　　柳夜问的那句话，其言之意，便是问药方上边儿是否隐匿着唯有虚怀谷真传门徒才能领会的玄妙秘法。 　　虚灵子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见念静柏翻开了典籍，虚灵子索性在夹页中取出了那张药方给她们看，她举起那张薄薄的方子，递到众人眼前：“喏，你们能看出什么吗？” 　　三个剑修的脑袋猛地凑了过来，只见药方的最上边儿写着： 　　【此乃吾生无所事事集大成之作】 　　三人：“……” 　　目光接着往下看去。 　　【水晶砂：取二两。其性至纯至寒，蕴含灵能，可洗净经脉杂质，用于修复灵脉。注：需以灵泉之水浸泡三日三夜，取出后置于玄冰玉盒内保鲜备用。】 　　【凤凰木：取一截（约五寸）。取其枝干最中心木质部分，其火灵之力旺盛，能激发体内生机，与水晶砂属性相反，恰成一组使用。注：研磨成粉使用。】 　　…… 　　【银鹿草：取一株。其叶如银，草茎似鹿纹，结成于月圆之夜，其性寒，有舒缓灵脉之用。注：整株捣成泥状使用。】 　　【蓝鹰花：取两朵。其花瓣幽蓝似鹰羽，花蕊金黄如日芒，开花于旭日最盛之时。其火灵之气旺盛，可疏通经络，调和气血。注：将花蕊于花瓣分离，分别研成细粉后使用。】 　　柳夜长眉蹙着，发出一道思索的声响：“嘶——” 　　虚灵子一惊，“可是看出什么了？” 　　半晌，三人摇头，老实道：“看不懂。” 　　虚灵子：“……” 　　这一幕给原本唉声叹气的弹幕带来了些许活力。 　　【虚灵子：不是，看不懂你们还看那么久？害我一直举着药方，手都酸了！】 　　【虚灵子：我跟你们这些没文化的人拼了！】 　　【哎哟，离开了你们谁还逗我笑。】 　　【啊啊啊师妹一本正经摇头的模样好搞笑！】 　　【虚灵子还是没说她干嘛要来西洲啊】 　　【楼上，虚灵子不是说她怀疑门派中的长老所以跑了么？】 　　【这只是她离开虚怀谷的原因，但她可以去北洲，可以去南洲，为啥一定要来西洲呢？】 　　【对吼！有道理诶！】 　　柳夜与弹幕发出了相同的疑问。 　　她接过师妹递过来的典籍，一边埋头翻看，一边问道：“那你为何要来西洲？” 　　总不能是因为跟她比较熟，说“柳夜快死了”没什么心理负担吧？ 　　一旁的念静柏突然接过了话头：“是因为阿豹么？” 　　柳夜装出一个恍然大悟的模样，总结道：“你觉得，幕后黑手利用虚怀谷中的这道禁术，捉走了妖族，将灵根与精魄结合后，再用其做灵材炼制成丹丸？” 　　季怀思瞥了她们师姊妹一眼。 　　这两个剑修，你一言我一句地将话都说完了，虚灵子还说么？ 　　谁料，虚灵子这次却没颔首，而是说道：“是，又不是。” 　　季怀思摩挲着手中的骨鲠：“此话是何意？” 　　听虚灵子这话，背后的故事想必又是相当漫长，柳夜先截断这个话题：“等等，阿豹现下无事，此事待会再议。” 　　“我们先将来龙去脉捋清楚。” 　　见虚灵子没有拒绝，柳夜才接着往下说道：“起初，你炼化从皇帝那拿到手的丹药时窥见端倪，为了破解丹方，你在虚怀谷中找到了这本禁术典籍。” 　　柳夜说到这，转了转手中的典籍：“禁术典籍出自虚怀谷前辈之手，其中记载了仙魔大战时期的见闻经历、一道禁术以及一张只有虚怀谷真传才能看懂的药方。” 　　“然后，你认为琉璃皿中的两股药液就是灵根与精魄，种种迹象皆指向虚怀谷，你便怀疑虚怀谷中有叛徒为达私欲使用了这道禁术，捉来了无辜的修士与妖修进行试验？” 　　“而阿豹，以及我们在人界救下的妖修，便是其中的受害者？” 　　柳夜说这段话时，话虽是疑问句，语调却是肯定的。 　　不然，虚灵子也犯不着千里迢迢地从中洲跑到西洲来。 　　虚灵子面色复杂难辨。 　　她自小被虚泽带回虚怀谷抚养长大，医修心地纯善，谷中势力也不像别的大门派那般错综复杂。 　　是以，虚怀谷于虚灵子，就如同灵云峰于柳夜。 　　虽说虚灵子心中早有此念，这会听到柳夜直言“虚怀谷中有叛徒”时，仍然止不住地震颤。 　　原本梅花鹿般澄澈明亮的棕色眼眸，被阴霾笼罩了起来。 　　虚怀谷，谷中神医辈出，以仁心妙手解世间病痛，救苍生于厄难之间，如今却有人不惜违背谷中训诫，罔顾圣灵死活。 　　不过，此时显然不是一个悲秋伤春的好时机，柳夜三人还在等着她回复。 　　在三人的注视下，虚灵子艰难地肯定道：“是。药方只有虚怀谷的人才能看懂，这一点不会出错的。” 　　闻言，季怀思与念静柏二人面上皆露出了思索之意。 　　唯有柳夜一人面露难色—— 　　可是，囚禁妖修的幕后黑手不是沈放吗？ 　　她摸出传讯符给桂芝发去信息：【桂道友，情况有变，其中局势复杂难辨，可否前来灵云峰面聊？】 　　桂芝暂时没有回复。 　　柳夜捏着传讯符，看着面前霜打茄子般颓丧的虚灵子，想了想，不知该安慰什么，索性将话题引了回去：“你方才说，'是又不是'，此乃何意？” 　　虚灵子“哦”了一声，勉强提起精神，解释道：“说是'药方'并不准确，那张方子目的是炼制出毒药，是'毒方'。” 　　“前辈心怀奇谋，决意以险招破困局。灵根与精魄乃修士与妖修修道的根基，这两种东西，属性截然相反，但却是至强之力，使其强行相融产生的毁灭力量不容小觑。前辈想了个法子，使两者暂且共存。” 　　言至此，虚灵子顿了顿：“哦对了，前辈将这些拥有两者之人称作为'涅槃者'。” 　　“前辈寻到了一种安抚之法，可以将涅槃者体内的灵根与精魄融合之势暂且抑制下来，待到涅槃者被魔族吞噬的那个瞬间，体内蛰伏已久的精魄与灵根才冲破枷锁，彻底相融。” 　　“两种截然相反的至强之物融合时，散发出的毁灭之力可以将魔族由内而外地撕裂、粉碎，使其如自爆般灰飞烟灭。” 　　“被魔族吞噬之前，涅槃者与常人无异，甚至还会因为拥有两种不同的灵力根基而变得更加强大。” 　　念静柏听懂了虚灵子的言外之意，冰霜般的面庞上神色不变，只是淡淡说道：“所以，涅槃者并非只作'毒药'而存，面对魔族之时还有十分不俗的实力。” 　　涅槃者生前，战力卓绝，可抵魔族；死后，还能以命换命地夺走魔修的生机。 　　这可真是—— 　　念静柏哑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仅要将灵根与精魄巧妙糅合，还得抑制二者融合的势态。 　　其中关节，光是想想都让人惊心不已。 　　稍有不慎，灵根和灵魂的融合就会失去控制，将涅槃者反噬至死，落得一失两命的惨烈结局。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到底要多么精确的控制，才能有把握做到如此地步？ 　　虚怀谷的这位前辈，说是一句惊世之才也不为过。 　　而这般惊才绝艳之辈，后世却连她的名讳都不知晓。 　　剑眉之下，眸光闪烁，线条冷峻的薄唇翕动，一时间，千言万语在唇齿间翻动，最终汇聚成一声叹息。 　　至于柳夜，则有一种拨云见日之感。 　　她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确实如同桂芝所言，融合之痛会让肌肤寸寸皲裂，的确可以让魔族—— 　　柳夜的颔首戛然而止。 　　等等，如果灵根与精魄相融的毁灭之力足以毁灭魔族，那桂芝和封戈是怎么撑下来的？ 　　难不成，桂芝与封戈比魔族还强悍？ 　　正疑惑着，就听虚灵子继续说道：“但那枚丹丸中的情况略有不同。” 　　当时，前辈是想要利用毁灭的力量撕毁魔族，属性是怎么相反怎么来，灵根与精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而且选择的皆是暴烈至极的精魄与灵根。 　　比如说，用虎妖的精魄配雷属性的灵根，或是取飞鹰的精魄与火灵根等等。 　　而那枚丹丸，根据虚灵子分析，确实是精魄与灵根不错。 　　其中一股颜色翠绿，透着蓬勃生机的是木属性的灵根，另外一股颜色赤黑，包含着深邃且浓重的杀机则源于蛇妖的精魄。 　　木者，纳山川之灵气，容江河之润泽，不似烈火雷电那般炽热暴烈，其宁静而温厚，有包容万物之意。 　　而蛇，其性阴冷，于幽林深谷之间蜿蜒潜行，悄无声息中透着丝丝缕缕的森寒凛冽。 　　狼豺虎豹常常主动出击以宣示领地主权，蛇多是隐匿于草莽石隙，守着一方静谧，仅在感知威胁或寻觅猎物时吐信而出。 　　蛇的攻击，虽具威慑，却少了几分悍然长驱直入的侵略性。 　　是以，蛇妖的精魄，较之狼豺虎豹而言，少了几分暴烈，不似那般难以驯服。 　　再加上，蛇盘踞于森林间，与“木”有脱不开的关系。 　　这二者相结合，融合时的毁灭之力则逊色许多。 　　虚灵子神色凝重：“故而，'是又不是'是指——幕后之人参考了毒方不假，却并非完全依照上方记载的内容行事。” 　　柳夜轻声接话：“与虚怀谷的前辈不同，幕后黑手此举是为了融合，而非毁灭。” 　　话音一落，屋内陷入了寂静。 　　众人皆是敛息屏气，谁也不愿打破这般宁静，思绪也在沉默中悄然蔓延，四下里，唯有透过花窗的点点光斑生动鲜活。 　　好在，没过多久，柳夜手中的传讯符便亮了起来。 　　桂芝回复：【好。我即刻便到。】 　　———————— 　　[捂脸偷看]请夸 [165]第 165 章:“不愧是我冰雪聪明的师妹。” 　　当下局势波谲云诡到了极致，还有一个阴损的沈放在暗处伺机而动。 　　风云阁内，可谓是危机四伏。 　　换作是从前，听闻桂芝要来，柳夜必定得担心一二，唯恐她在前来赴约途中遭遇凶险，或是不慎暴露踪迹，被心怀叵测之人盯上。 　　可现在，她只简简单单回了一个字：【好。】 　　字里行间满是沉稳，往昔的慌乱担忧都随着桂芝的成长一同隐没在了过往。 　　在桂芝前来灵云峰的途中，柳夜大致向她们解释了一番：“是这样，有一位姊妹与阿豹情况相同……” 　　正这么说着，一条通体墨黑的小蛇悄然从花窗缝隙中蜿蜒而入。 　　屋内光影摇曳，季怀思原本慵懒地靠在门边，思绪正跟随柳夜的声响起伏着。 　　蓦地，她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向一旁，只见一个细长之物，仿若一道幽魅的冷光猝不及防地闯进眼帘。 　　那东西周身鳞片闪烁着冷冽的微光，透着丝丝疹人的凉意，幽森气息扑面而来。 　　季怀思脊背瞬间挺直，心脏刹那间狂跳起来，面上却丝毫不显，倏地一声骨鲠出鞘，直指小黑蛇！ 　　“诶——别！”柳夜连忙将白竹往前一递。 　　情急之下，柳夜竟然无意识地催动了法相，就在白竹剑堪堪要打偏骨鲠的前一瞬，通体赤黑的骨鲠，被一股无形之力拉扯着，率先移开一寸距离。 　　季怀思手中的骨鲠剑身轻颤，嗡嗡作响，似是发出不甘被支配的高亢剑鸣声。 　　白竹感受到了挑衅之意，也跟着震颤起来。 　　原本还算静谧的氛围顿时被这两道锐利的嗡鸣声划搅碎。 　　在场的五个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正在对峙中的骨鲠与白竹，俱是吃了一惊，反应各有不同。 　　桂芝不得不承认，方才被季怀思拿剑指着时，一股无名火“噌”地从心底蹿起，谁料，还没等她来得及将满心的火气宣泄出来，白竹与骨鲠反而先打起来了。 　　两把剑的嗡鸣声交织缠绕，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桂芝一下愣在原地，满腔怒火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了大半。 　　小黑蛇将自己缠绕起来，盘踞在柳夜的书桌上，三角形的脑袋上露出了人性化的懵懂。 　　先前垂头丧气的虚灵子瞪大了双眸，棕色瞳仁灵动地盯着两柄剑，身体还下意识地往前倾了些许，不解道：“这是闹哪出呢？” 　　看这情形，虚灵子猜到了柳夜口中的那位“姊妹”，十有八.九就是眼前这条鳞片闪烁着幽光的黑蛇了。 　　不过黑蛇来得悄无声息，季怀思下意识地将其当成了敌人也是情有可原。 　　就为这点事儿，两个人犯得着如此剑拔弩张吗？！ 　　虚灵子弱弱道：“柳道友，季道友，你们不要再打啦。” 　　被虚灵子点名的两人对视一眼—— 　　这一回，虚灵子还真是误会她们了，并非她们授意，是这两柄剑不知为何突然自作主张地较上了劲。 　　饶是平日里沉稳持重的季怀思此刻也不禁微微挑眉，她目光紧缩双剑，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 　　她拽住剑柄，将骨鲠强行扯了回来：“行了。” 　　而站在角落沉默寡言的念静柏仿若一尊冷峻雕塑，身子笔挺，纹丝不动，唯有一双眼眸微微转动，直直地朝柳夜望过来。 　　柳夜将白竹收回来，讪讪地一笑：“哎哟，这是咋了？” 　　而后垂下眼眸，借此盖住眼底的复杂情绪。 　　五人之中，大概只有柳夜知晓两柄剑突然发疯的原因。 　　这神剑法相，比她想象中还要棘手。 　　世间大多人的法相皆是无主之物，催动起来时不需要经过人家主人的同意—— 　　譬如柳漾的风法相。 　　她倒好，剑不仅有主人，甚至有一些剑已经诞生了灵智。 　　这意味着，倘若柳夜想要催动法相，首先，得经过剑本剑的同意，再次，得获得人家剑主的同意。 　　这不，她连第一关都没过得去！ 　　看那骨鲠，同它主人一样难缠，只是稍稍摆弄了一下，它就跟发了疯似的，浑身抖个不停！ 　　方才它颤动时，柳夜有那么一瞬的错觉，感觉自己听到了骨鲠的尖叫声—— 　　“柳夜，讨厌的柳夜！可恶的柳夜！当我是路边捡来的，任人摆弄的烧火棍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擅自使用别的剑，好生不礼貌！与那她的剑一样没分寸，不可饶恕！” 　　而白竹么，自然是护主了。 　　当即不甘示弱地回嘴：“哈哈！那咋了！我的剑主想摆弄你就摆弄你，气死你！嘻嘻嘻！” 　　两声稚嫩的童声有些相似，不过倒是很容易就能将它们分辨出来—— 　　其中一个十分得意，另一个则气急败坏。 　　还没等柳夜想明白，两道童声转瞬即逝，耳畔又变成了尖锐的剑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方才的两道童声，仿佛只是柳夜的错觉。 　　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念静柏与季怀思。 　　柳夜没在她们两人脸上瞧见错愕之意，说明方才只有她一人听到了白竹与骨鲠的对话。 　　此刻，二人齐刷刷将目光落到了柳夜身上。 　　剑眉之下的眼眸暗流涌动，一眼望来，带着丝丝缕缕、层层叠叠的思索深意。 　　念静柏的双眸恰似寒夜两点幽邃寒星，不动声色，却存在感极强，让人无法忽略。 　　一时间，三个剑修皆没有说话，一旁的虚灵子与小黑蛇察觉到了她们之间怪异的氛围，忍不住无声对视一眼，似乎在说：“这又是闹哪出？” 　　柳夜被念静柏与季怀思看得心慌。 　　她们两是剑修，指不定方才感觉到了什么。 　　啧，棘手。 　　不过，在彻底成功掌握法相之前，柳夜不打算将法相是神剑一事宣之于众。 　　柳夜若是想瞒住什么，旁人无法触及，也难以窥探分毫，她心虚，但面上却分毫不显，将话题无比自然地引了回来：“这是桂芝。” 　　没打起来就好，虚灵子松了口气，向小黑蛇伸出手：“桂道友，我是虚怀谷虚灵子。” 　　小黑蛇直立起来，细长的蛇身轻柔攀上虚灵子的掌心，缠上一圈又一圈后收紧了一下，力度把控得恰到好处，以作握手，而后咧开蛇嘴，口吐人言道：“虚道友，你好。” 　　念静柏与桂芝本来就相识，只是谈不上熟悉，唤了声她的名字算是打招呼：“桂道友。” 　　季怀思实在不喜欢这种长条状，细细软软的东西，不然方才也不至于被吓得直接拔剑出鞘，但是当着众人的面，她可不会露怯，声色沉稳地自我介绍道：“桂道友，我是季怀思。” 　　与此同时，足下不着痕迹地退后两步，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想必如此一来，黑蛇就不会卷上她的手掌，以作握手了。 　　也不知桂芝看没看出来，总之，她并没有凑上前去。 　　黑蛇仍然盘踞在柳夜的书桌上，三角脑袋轻微点了点：“季道友。” 　　小黑蛇“嘶嘶嘶”笑起来：“诸位道友见谅，现下局势复杂，我的处境更是艰难，未免被人发现，我就不显露真身了，这对彼此都好。” 　　众人自无不可。 　　虚灵子发现灵根与精魄一事说来话长，柳夜三言两语将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 　　“……所以，并非我背信弃义将妖族之事透露，而是虚道友自个发现的。我想着，既然虚道友已经知情，瞒她怕是无益，你不若把事情告诉她，虚道友心怀大义，定会施以援手，如此一来，多一分助力，你的妖族姊妹也多一分存活的机会。” 　　桂芝没有犹豫太久。 　　黑蛇灵动地往前蜿蜒几寸，麻溜来到桌几边缘，昂起三角形的脑袋，竖瞳紧紧盯着众人，伴随着“嘶嘶”声，桂芝挑挑练练，将自己被拐、逃回修真界、继承记忆等重要的事情讲给了众人听。 　　众人在一旁听得入神。 　　虚灵子更是沉浸在了跌宕起伏的故事中。 　　甚至一时忘记了感伤，只记挂着桂芝的经历，听到桂芝讲到“我们回到修真界后，我的姊妹们立刻疼晕了过去，倒在了传送阵旁，守卫看到这一幕，登时朝我们走了过来”时，心都跟着颤了颤。 　　她连忙问道：“然后呢？” 　　小黑蛇没有让虚灵子久等，接着说道：“然后……” 　　故事讲到尾声，众人神色不一。 　　原本站在角落的念静柏，与倚靠在门上的季怀思不知何时并肩而坐，两个人仿佛两尊雕塑，久久不曾言语，显然是在思索桂芝方才讲述的事情。 　　从桂芝的视角来看，补足了先前大伙不知晓的线索与细节。 　　但将桂芝与虚灵子的所言之事结合起来看，信息量实在太大了，桩桩件件，层层叠叠，那些繁杂的线索犹如细密的蛛丝，搅得思绪一片混乱，一时理不清头绪。 　　季怀思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剑眉紧蹙，抓住了最重要的一点：“你是说，囚禁妖修的幕后黑手是沈放？” 　　小黑蛇颔首，红色的蛇信一吞一吐：“我继承来的记忆中确实是如此。而且前几日我与沈放对峙时，我以'药方'威胁，他也并未反驳。” 　　念静柏轻抿双唇：“按照虚道友的说法，幕后黑手应当是虚怀谷的人才对。” 　　闻言，虚灵子整个人都被注入了活力，身体微微后仰，“那是不是说，这其中有误会，虚怀谷其实没有叛徒——？” 　　虚灵子的畅想还没说完，柳夜就出言打断了她：“最有可能的是，沈放还有同伙。” 　　此话一出，众人又陷入了沉思。 　　虚灵子所讲之事，一直要追溯到四百年前的仙魔大战，而桂芝这头也毫不逊色。 　　两方故事皆是错综复杂，漫长纷呈，想要从这海量信息中消化诸多细节，梳理出清晰头绪，着实是个艰巨的任务。 　　作为提前一步已知晓真相之人，柳夜稍好些，她斟酌着言辞，率先开口道：“其实那日我与桂道友谈完'药方'一事后，心下始终觉得此事蹊跷怪异，不过我没能抓住怪异之处究竟在哪。” 　　柳夜声线低沉：“听完虚道友所言之事后，我总算明白了。” 　　“当日的情形我们都知道，”柳夜说这句话时，目光落在了黑蛇与师妹身上，“桂道友引我们前去沈放的地下室，然后，在风云阁众人齐聚地下室之时，沈放拦截桂芝不成，反被重创。” 　　小黑蛇摇晃了下脑袋：“我以药方威胁他，险些步入了他的圈套中。” 　　柳夜摩挲着下巴：“幕后黑手，深谙隐匿之道，精心布局。桂芝主动提及药方一事，从表面上来看，是她占了先机，有所斩获，实则是被悄然绊住了脚步，偏离了她自个的计划。” 　　桂芝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倘若不是柳夜出言提醒她，恐怕她现下已经怀揣错误药方，满心欢喜地启程了。 　　“我当日还沾沾自喜，认为压了沈放一头，借此拿捏他，殊不知正一步步踏入对方预设的泥沼，深陷困局而不自知。” 　　两个人一言我一句地将那一晚的情形说完，念静柏反应过来了：“沈放，有这么聪明吗？” 　　念静柏音色清冷，宛若凛冽冰泉从山巅倾泻而下，直直撞入众人耳畔，将混沌的思绪梳理清楚。 　　虚灵子一激灵，刚想说些什么，就听柳夜突兀地赞了一句：“不愧是我冰雪聪明的师妹。” 　　虚灵子：“……” 　　季怀思：“……” 　　桂芝：“……” 　　弹幕也是一长串的无语。 　　【不是，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我服了，我本来正在疯狂头脑风暴呢】 　　【夜子，离开你谁还逗我笑？】 　　【哈哈哈哈哈笑发财了，季怀思一脸“谁问你了”的表情】 　　【小季：好好好，谁都没有你师妹聪明，柳夜你满意了吧！】 　　【感觉师妹也愣住了。】 　　屋内，念静柏猝不及防受到夸奖，万年冰山似的神色终于有所波动，有点儿无措：“师姐，我……” 　　柳夜轻咳一声，忽视了众人无语的眼神，接着往下说：“我原先以为，沈放是故意现身引诱桂道友拿走药方的。” 　　言至此，柳夜顿了顿：“正如同师妹说的那般，其一，沈放的计谋之术有这般了得吗？” 　　权谋之斗恰似高手对弈，步步为营，落子无声却暗藏乾坤，讲究一个游刃有余，既能夺得先机，又能给自己留三分退路—— 　　正如人界皇帝的布局那般。 　　假如沈放当真有这么聪明，深谙权谋博弈之道，当初药峰与灵云峰争夺五洲秘境领队一事，也不用闹得如此难看。 　　“其二，退一万步说，药方一事确实是沈放提出的，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此事说不通。” 　　季怀思剑眉一挑：“此话怎讲？” 　　其实柳夜自个也不太明白，繁杂思绪互相缠绕，纠葛不清，刚抓住一点头绪，转瞬又消散如烟，脑海中混沌得厉害。 　　这会只能一步一步推测。 　　柳夜狭长的双眼微眯，斟酌着字句，语速不自觉地放缓：“我们先从结局往回看——第一，沈放拦截桂芝不成；第二，地下室暴露，沈放落入了风云阁的监视中；第三，沈放布下了药方的饵。” 　　“究竟是不是沈放布下的局，这一点存疑，我们暂且不论。” 　　“光从前边两点来看，沈放是不是太亏了？” 　　言罢，大伙不由神色凝重地颔首：“确实。” 　　沈放以药方为诱饵，显然是早就知道了门派中有人捣鬼。 　　他完全可以等在地下室的入口守株待兔，在桂芝引来众人之前就把她拦下来。 　　何必等到地下室被人发现后，他才现身？ 　　———————— 　　真正的小孩姐：骨鲠+白竹[摊手] 　　虚灵子：你们不要再打啦这样是打不死人的（[狗头]） 　　柳夜：我师妹好聪明啊 　　季怀思：我们之中0人问了你 [166]第 166 章:“封戈没有回复。”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修长的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桌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稍作停顿后，柳夜继续说道： 　　“沈放的行事做派大家多多少少都略知一二，先前，我之所以会认为这就是沈放的计谋，是因为他实在蠢笨得很。” 　　在柳夜看来，沈放的计谋能通常只能自损八百，能伤敌一千就算不错了。 　　不过，倘若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此事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柳夜狭长的眼睛眯起来，抬眸朝洒落在窗畔处的点点光芒望去： 　　“这般精心布局，环环相扣设下陷阱的手段，险些将我都瞒了过去。如果不是虚道友碰巧从禁术典籍中寻到真相，恐怕我们压根猜不到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就连幻境中将帝谋权术练就得炉火纯青的柳夜也不得不承认，幕后之人权谋之术十分高明。 　　说了这么多，总算是听明白了—— 　　沈放有同谋，药方作饵一事出自同谋之手。 　　虚灵子垂头丧气地总结：“所以，沈放的同谋就是这个幕后黑手？虚怀谷的叛徒？” 　　谁料，柳夜紧锁的眉头却没有展开。 　　虚灵子不明所以：“有什么不对吗？” 　　柳夜摇摇头，答非所问：“这就是我觉得古怪的地方。” 　　那位的权谋之术登峰造极，不至于想不到桂芝会将沈放的地下室公之于众。 　　唯一的可能是，幕后黑手想到了这一茬，却将其隐瞒了下来，坐观桂芝与沈放斗个两败俱伤。 　　可是，此举意义何在？ 　　柳夜始终想不通—— 　　“沈放如今落入了风云阁的监视中，这对幕后黑手有什么好处吗？” 　　众人一听，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弹幕也听明白了。 　　【我终于听懂了！】 　　【只有我一个人没懂吗，楼上求解惑！】 　　【+1+1+1，姐妹救一下啊！】 　　【先把幕后黑手（也就是沈放的同谋）简称为A。A知道，一旦沈放出现桂芝面前，桂芝就会主动提及药方一事。但是，A同时也知道，桂芝会把沈放的地下室泄露出去。】 　　【原来如此！！A明明知道沈放会遭遇什么，但是没告诉他，只告诉沈放在哪里能够逮到桂芝，然而这个时候桂芝的任务（揭露地下室）已经完成了。】 　　【啊啊啊懂了懂了懂了！简单来说就是，幕后黑手同时算计了沈放与桂芝。】 　　【就好比说，我和我同学一起做了一件坏事，这个时候，我不仅自己要藏起来，还得祈祷同学也不被抓住。不然谁知道同学会不会把我供出去呢？】 　　【代入了一下，是这个理没错。】 　　【这么一说确实好奇怪呀】 　　【救命，好烧脑】 　　【帮不上忙，事已至此，打赏点人气值吧】 　　屋内，柳夜的眉梢紧皱，但突如其来的系统提示让她心情稍好了些。 　　【恭喜您！您的人气值又提高啦！】 　　【人气值已满300W，积分商店有新的物品解锁啦！】 　　还没等她唤出人物面板看个究竟，一直沉默着的念静柏出言猜测道：“沈放与同谋闹掰了？” 　　季怀思常年在外行走，见识的事情更多，双方都有把柄在对方手上的时候，就算闹掰，也不会做得太绝，她摇摇头： 　　“只是，幕后黑手怎么就那般笃定沈放不会告密呢？” 　　把沈放推向风口浪尖，于幕后黑手而言能有何好处？ 　　想借沈放转移众人视线，好让自己金蝉脱壳？ 　　可是，别说真容了，众人连幕后黑手的尾巴都没见着，犯得着金蝉脱壳吗？ 　　柳夜轻叹一声，接着说道：“这还不止。” 　　“我原先以为，药方是沈放拿出来的。如果药方只有虚怀谷的人能看懂，那么幕后黑手为何还要找沈放合作？” 　　要知道，利益交换才是维系同盟合作的关键。 　　想要结成同盟，可不是其中一方单厢情愿，或是许下空头诺言就能成事的。 　　通常来说，双方先是各有所需，达成合作后再各取所需，有了利益交换，同盟关系自然水到渠成。 　　柳夜语速稍缓，将怪异之处指出：“如果幕后黑手是虚怀谷的人，布局也罢，药方也好，皆是此人在谋划。” 　　听到这，小黑蛇嘶嘶嘶道：“也就是说，沈放在这一环中，是可有可无的。” 　　从谋略上来看，此人布局，仿若天罗地网，丝丝入扣，毫无破绽；从资源上，此人手握药方。 　　总而言之，幕后黑手既不缺资源，也不缺谋略，何必再找上沈放？ 　　反观沈放，他通过贩卖丹药赚了许多灵石。 　　而且，灵根与精魄相融后炼成的丹药从某种程度上可以提高灵脉金丹的品质，想来，他的爱男沈肆便是通过吞服丹药，才在纵横试炼中超过了念静柏，位列第二。 　　换言之，在这场交易中，幕后黑手既要出力谋划全局，又要拿出药方，沈放却平白得了许多好处。 　　此人到底图什么？ 　　季怀思微微眯起眼：“如果是我，在自己能够完成的前提下，我不会找别人。” 　　尤其是这种暴露即死亡的事情。 　　“除非——我必须有让这个人加入的理由。”柳夜接过话头，目光扫过众人，“有什么事，只能在风云阁做，却不能在虚怀谷做？” 　　事关虚怀谷，虚灵子也不含糊，立刻思索了起来，奈何她思来想去，得出的答案却正好相反—— 　　“虚怀谷中有灵田，种植了许多稀有的灵草灵花，若是幕后黑手的目的是使灵根与精魄融合共存，在虚怀谷中反而更方便。” 　　言罢，众人皆陷入沉思。 　　不知不觉间，一下午的时间竟已如轻烟般散去。 　　原本将整个房间照得大亮的光线愈发暗淡，透过雕花窗棂的光束只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弱的光芒。 　　屋内的光影被暮色迅速吞噬，直至最后一缕余晖彻底消失。 　　众人的面庞隐匿在了黑暗之中。 　　昏暗间，唯有小黑蛇的竖瞳在夜幕中反着光，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灼亮的口子，宛若一颗在暗夜中闪烁的星芒。 　　柳夜作为主人，任劳任怨地走上前去，将摆放在桌几上的烛火点燃。 　　修竹似的手“呲啦”一抽，火折子应声燃起，火苗摇曳，光影在柳夜面庞上晃荡，就在火苗触碰到烛芯要将其点亮时，柳夜却猛得一下顿住了。 　　喃喃道：“等等——” 　　她用力一甩，手中的火折子熄灭了。 　　浓稠如墨的夜色又将整间屋子吞没。 　　柳夜盯着黑暗中那双亮得摄人心魄的竖瞳，轻声道：“我们都想岔了。”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想岔了”弄得有些懵懂，不过柳夜并非那种故弄玄虚之人，她们索性没出声，静静地站在黑暗中等待下文。 　　“我们觉得，幕后黑手在这场交易中没拿到好处，琢磨不出此人的动机。” 　　“可如果这就是好处呢？” 　　柳夜说到“这”的时候，伸手指了指那双泛着幽光的竖瞳。 　　“当沈放接受药方时，幕后黑手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 　　柳夜在屋内来回踱步，语速越来越快，“沈放在明，那人在暗，不论沈放用药方做了什么，幕后之人皆能看到结果。” 　　若是如此，幕后黑手选择沈放便说得通了。 　　其一，沈放很蠢，不用担心被他发现真身。 　　其二，沈放十分贪婪，他觊觎柳漾天下第一的位置很久了。 　　沈放拿到禁术后，经不住诱惑，一定会按照禁术上所记载的那般，一次次让精魄与灵根结合，直到从中找到万全之法后将精魄移植到自己体内，从而让自己的修为突破到跃龙门。 　　而幕后黑手与沈放不同。 　　幕后之人不在意灵根与精魄相融合一事结果如何，亦不需要从中获得任何好处。 　　此人唯一所求，便是有人能替自己走出这关键的一步。 　　正如执棋下子一般，哪怕只是轻轻挪动一步，亦能激起千层浪，瞬间搅乱整盘棋局的走向。 　　幕后黑手深谙人心与局势，知晓但凡有人根据禁术，将无辜的妖修与修士捉来做试验，无论灵根与精魄融合的结果如何，都势必会掀起惊涛骇浪，引得天下哗然。 　　届时，原本就不大安宁的妖界必定闻风而动。 　　而修真界这头，天下第一门派风云阁被拉下马后，各方势力定想要取而代之，拿下这天下第一的宝座。 　　少不得又是一番猜忌争斗。 　　两界大乱，局面瞬间失控。 　　而幕后黑手，从头到尾都隐身幕后，坐收渔翁之利却不沾丝毫腥气。 　　倘若循着线索追查下来，这一切的源头皆是沈放—— 　　是沈放因为自己的贪婪，罔顾生灵，施展了禁术，沈放没有被威胁，没有被恫吓，是他自己主动迈出的这一步。 　　桂芝听到这，感觉全身的蛇鳞都被吓得竖了起来，声音发冷：“这与我索要药方一事，如出一辙。” 　　执棋落子，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足以衍生出无穷无尽的变数—— 　　而沈放，就是幕后黑手挪动的这一枚棋子。 　　如今，幕后黑手算计沈放，害他陷入了风云阁的监视中，估计是为了防止沈放再做出什么蠢事来，索性利用风云阁将他变相地囚禁起来。 　　如果这是一场对弈，柳夜等人已经大败。 　　对弈中，战局瞬息万变。 　　优秀的棋手不仅能夺得先机，甚至能算出五步、十步后的局面。 　　故而，有时观场上局势，白子黑子旗鼓相当，看似尚有周旋余地，殊不知，其中一子早已不知不觉间步入了死局。 　　错过了那关键的一步后，之后的每一步，不论如何辗转，极力补救，都无法挣脱棋局已定的命运。 　　对弈落子就是这般，一步踏错，原本灵动的攻势就会瞬间凝滞，看似手中还有几枚棋子，却已无力回天，最终只能无奈认输。 　　柳夜她们正是如此。 　　因为——从幕后黑手算计沈放一事来看，沈放这枚棋子已经失去了价值，变成了弃子。 　　只有棋局已定之时，才会有棋子被当作弃子使用。 　　柳夜想到这忽然感到一阵心悸，浑身上下的汗毛几乎都倒立起来。 　　这是身体对极度危险产生的本能预感——自穿越来，十几年间，柳夜从来不曾有这样的感觉。 　　她心跳如鼓，声音都有点发抖：“桂芝，快通知你的妖修姊妹们离开！” 　　此刻，圆月恰好从层层叠叠的乌云中探出头，夜空中星辰寂寥，淡淡银辉映照在柳夜冷峻的面庞上，一时间，四下静谧得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良久，桂芝撕扯着声音道：“封戈没有回复。” [167]第 167 章:【柳夜快死了！你们帮帮她吧！】 　　桂芝因为要使用传讯符，不得不从蛇形转变化为人形——这违背了她最初所言的“暂且不暴露真身”。 　　但已经没人在意这个了。 　　柳夜一颗心直直地往下坠：“没有回复是何意？” 　　桂芝捏着传讯符的手正在轻微地颤抖，她有些语无伦次，声音沙哑： 　　“柳道友，你知道的，我情况特殊，封戈担忧我。我、我在风云阁的这段时间，不论我何时给她发信息，她都是很快就会回复的。” 　　此时，幽蓝符文只是安静地躺在符纸上—— 　　倘若有人传讯，符文就会被激活，从而使传讯符发出光芒。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了传讯符上。 　　在座的皆是修真界的天之骄子，自诞生起，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般，期待着这个平日里毫不起眼、稀松平常的符文散发出光芒。 　　几个人的目光犹如实质，恨不得将符纸洞穿。 　　然而，像是为了印证什么似的，在众人灼灼视线下，桂芝手中的传讯符到了时间限制，“噗”的一声轻响，堙灭成了一堆灰烬，宛若一捧尘土般无声地躺在掌心。 　　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了此刻的局势是如何危险。 　　念静柏、季怀思与虚灵子“噌”地一下从床榻上站了起来。 　　桂芝紧紧攥着手中的碎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腕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该怎么办？ 　　桂芝觉得头上就像有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 　　她与妖族姊妹们以为自己逃出了生天，终于能够重获新生，可实际上，她们一直被这庞大的蛛网笼罩着。 　　蛛网将她们困于其中，挣脱不得。 　　四下静谧至极。 　　幕后黑手想要的只是借着沈放之手搅乱天下局势，而桂芝的妖族姊妹便是最好的棋子！ 　　柳夜一行人察觉到此事时已经太晚。 　　细细想来，异常之处其实早就出现了众人的生活中—— 　　比如说，风云阁傍福地而居，灵气充沛，凡人在此处都会变得长寿，按理来说，周围化形的各式精怪应当非常多才是。 　　又譬如说，念静柏好歹是剑仙柳漾亲口承认的“习剑的好苗子”，以沈肆那种二百五的资质，为何能在纵横试炼中超越她？ 　　又或者是，柳夜与虚灵子在中洲时购置物品时，珍渊司司主用白尾来试探她的态度。 　　…… 　　太多太多。 　　可这些异常细微至极，在那时，只是一粒粒不值一提的尘埃，皆被众人忽略了。 　　如今却成了一张遮天蔽日，令人窒息的阴谋大网。 　　若非柳夜灵脉受损，去往人界疗伤的途中侥幸捡到了阿豹，她们此刻还被蒙在鼓里。 　　恐怕要一直等到两界大乱时，她们才会察觉异样。 　　风云阁修士用无辜妖修与修士来施展禁术一事泄露，修真界与妖界和平共处的边界被彻底打破，想必是烽火漫天，生灵涂炭，世间再无净土。 　　两界斗得不可开交，无数心怀叵测之人必定借着局势浑水摸鱼，局势彻底失控。 　　到了那时，哪怕她们想要补救，恐怕也分身乏术。 　　柳夜想到这，反而镇定了下来。 　　是了，眼下局势危机万分，可既然还没走到最终那一步，她们便还有机会。 　　念静柏为了救她，自剖金丹；柳夜为了救师妹，以身涉险夺走灵一的金丹，导致灵脉被封；柳夜一行人下人界疗伤，捡到阿豹，而后闯入帝都，救妖修，遇皇帝，拿丹药，阔别前辈。 　　这其中，环环相扣。 　　如果不是为了救师妹，柳夜不会受伤，她们就不会下人界； 　　如果不是碰巧遇上阿豹，她们不会潜入帝都，虚灵子也就不会拿到那枚丹药，进而发现禁术； 　　如果不是柳夜潜入帝都，桂芝与妖族姊妹想要返回修真界不会那般容易，此刻，也就无法站在屋内向众人告知实情； 　　如果不是霍不群率先潜伏在了人界，柳夜与季怀思会死在毒针之下。 　　…… 　　许多许多。 　　桩桩件件，危急万分。 　　稍有不慎，桂芝与妖族姊妹们会死在追杀下；柳夜与季怀思会死在返回帝都的那一夜；莫烈昀一行人会被乱箭洞穿身体…… 　　每一幕皆是凶险，俱是危机四伏，却没有一个人掉链子！ 　　任何一个人，强大如柳夜这般的天之骄子也罢，微弱如被囚禁的妖族也好，没有一个人掉链子！ 　　她们各自咬着牙，流着血，跨过独属于自己的天堑，就如同咬合紧密的齿轮，同步运转，不差分毫，这才铸就了如今的局面！ 　　也正因如此，此时此刻，柳夜一行人才能于层层迷雾之中，艰难地梳理出头绪，拼凑出幕后黑手那隐晦而深邃的阴谋。 　　这几个月来，她们之中的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齿轮，缺了任意一环，便无法抵达这关乎两界生死存亡的真相。 　　也就不会有机会推测出幕后黑手下一步落子。 　　既然如此，柳夜不若乐观地想想，也许天道终于开眼了—— 　　这一次，天道，是站在她们这边儿的。 　　一定可以做些什么来延缓局势。 　　柳夜眉头紧锁，不停地来回踱步，足下的青砖被踏得“咚咚”作响，急促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猛得，脚步声停了下来。 　　长眉下的双眸好似能洞察一切，那是足以支撑起整个天下的锐利，柳夜语速很快： 　　“静柏，你去铁松峰叫上萧枭师妹，让铁峰主去药峰一趟！铁峰主若是问起来，就说有什么事算我的！” 　　念静柏不是善于交际的性子，与更是萧枭不熟，此时闻言，动作却丝毫不慢，在柳夜话音落下的当口，屋里已经不见她的踪影。 　　只留下一道拂过众人发丝的劲风。 　　危机关头，柳夜与念静柏俨然是一组紧密咬合的齿轮。 　　圆月的银光轻柔地洒落在疾行的念静柏身上，像一层熠熠生辉的战甲。 　　第一组齿轮，飞速转动了起来。 　　柳夜目光中的笃定与敏锐如有实质，给惶然的其她人打了一管强心剂，“桂芝，你们妖族姊妹在何处歇脚？” 　　“虚道友，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现在告诉虚怀谷中的长老，让她们马上开始研制缓解融合之痛的方法！” 　　“季道友，你长年在外行走，可有说得上话的江湖朋友？” 　　柳夜语速飞快，敏锐地将局势拆分，找出最薄弱的地方试图填补上去。 　　每一句话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然，身上那股撞南墙终不悔的狠劲儿在这一刻支撑起了将要倾倒的局面，不过是眨眼间的时间，已经铺好了前行的路。 　　与此同时，柳夜长腿一迈，走向夜幕中，大吼了一声：“猫前辈！” 　　屋内的三个人忍不住扫了眼她的背影。 　　身形高挑，脊背笔挺如松，步伐矫健，简简单单束于脑后的头发随风肆意飘动，恰似烈烈旌旗。 　　举手投足间，透着说不出的凌厉，仿佛她一个人便可以撑起一片天。 　　更何况，柳夜从来不是一个人。 　　柳夜交给虚灵子的可是个重任—— 　　不能直接告诉虚怀谷长老们实情，更不能直说研制的药方是用于缓解灵根与精魄融合之痛的。 　　虚灵子被长老们一手带大，心肠软，平日里更是老实巴交的性子，最不擅长撒谎。 　　此时她没有一丝推诿，只是想了个十分蹩脚的借口，拿出传讯符磕磕绊绊写着：【事从紧急！姨姨们，你们、你们如果不帮我，我就会死掉的！】 　　季怀思向来孤高，在江湖上行走时极有分寸感，从不多言一句、不多行一步，不拒人于千里之外，却也不主动与人深交。 　　她不是喜欢麻烦别人的性子。 　　曾经深陷困境时，她宁可在深山老林中独自熬过一年的时间，也绝不轻易向旁人开口求助。 　　此时听闻柳夜的话，季怀思没有替自己辩驳，甚至未有片刻的迟疑，薄唇轻抿，微微颔首，沉默地引燃数张传讯符，动作干脆利落。 　　屋内，桂芝与季怀思、虚灵子皆是初次碰面。 　　妖族姊妹的下落实乃机密，然而桂芝没有避讳初次见面的季怀思与虚灵子，没有写在纸上——因为这会浪费宝贵的时间。 　　她相信柳夜。 　　这份信任纯粹且炽热，始于被救，而后在一次次险关中深入骨髓。 　　故而，纵使这是她们第一次碰面、第一次互通姓名，就连举止间还带着几分生疏的情况下，面对柳夜的朋友，桂芝仍然坚定地将这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递出。 　　“在中洲与北洲的相接处，自怪树沿北行五百米后，左转进入一个小巷子中，瞧见石象后右拐前行三百里后飞身上屋檐，一路走到头，就能看到一个石墩……” 　　那只三花没有现身，柳夜想了想，从传讯符中找到了素回。 　　正在中洲城中听小曲儿的素回摸出传讯符，发现是柳夜发来的消息，她高高兴兴打开，发现上边写着： 　　【二姨！十万火急！你去帮我找几个人！最好不要被别人认出来！】 　　产生了灵智的妖兽数量众多，素回耗时许久才将自己负责的地区清理干净了，没料到，好不容易赢得这一丝闲暇时光都不安生。 　　柳夜调皮，却不是那种会在大事上开玩笑的孩子，传讯符上语气着急不已。 　　看来，今日这曲儿是听不完了。 　　素回从软榻上起身，认命地叹了口气，“哎，好不容易捞到手的空闲时间，茶都没来得及喝两口就要走了，可叹可悲啊！摊上这娘两，不是帮娘做事，就是帮儿跑腿，命苦啊。” 　　话语里满是无奈与心酸。 　　抱怨归抱怨，素回的动作却很利落。 　　素回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地从茶馆出来，盯着传讯符上边儿柳夜发过来的地址： 　　【中洲与北洲的交界处，看到怪树后北行五百……然后就能看到一个石墩。】 　　素回生了一双猫儿似的吊梢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凌厉与狡黠，任谁瞧了都难忘其风姿。 　　这会看着传讯符，吊梢眼稍稍睁大，眉头轻蹙，歪着头又细细读了一遍。 　　怪树、石象、屋檐，石墩？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双猫眼中满是无语，像极了机敏的猫儿看不靠谱的两脚兽的模样。 　　素回给柳夜发去一个：【知道了。】 　　然后掌心轻轻一捏，传讯符登时变成了碎屑，嗤笑一声：“哼，不靠谱的娘两，还得看姨姨的。” 　　走着走着，有星星点点的符文自素回手中的折扇上流传而出，符文围绕她周身，八种笔画，拆分组合，慢慢形成夜幕一般的斗篷，斗篷遮住她肆意飞扬的眉眼，掩住她高大的身形。 　　待到生字符落在中洲与北洲相接的方位，素回自中州城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而过时，已没人能认得出她了。 　　自十五岁起，季怀思就在江湖上游历，然而她性子疏离，在外走时常用化名，遇上的大多是一面之交，互相能交换气息的朋友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不过这些朋友们都很仗义。 　　看到季怀思稍显怪异的请求，大伙默契地没有多问，只是说： 　　【放心交给我（们）吧。】 　　虚怀谷长老们的回复来得也很快。 　　内容如下：【小虚宝儿，可是遇上了什么事？师姨们都很担心你。】 　　虚灵子险些尖叫出声，她实在不愿撒谎欺瞒长老们，但讲完来龙去脉不知道得到何年何月去了，更何况，叛徒极有可能还藏匿在虚怀谷中，虚灵子可不敢冒险。 　　于是她抬头偷偷向柳夜瞥去一眼，回复道： 　　【师姨，来不及了，柳夜快死了！你们帮帮她吧！】 　　———————— 　　柳夜：？ 　　素回的一天：白天帮柳漾打工，晚上帮柳夜跑腿 [168]第 168 章:“谁允许你窥视她的？” 　　虚怀谷的长老们聚在虚灵子空荡荡的房屋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烛火在静谧空气中摇曳不定。 　　长案之上，传讯符闪烁着淡蓝幽光。 　　莲慧捏着传讯符，忍不住皱了皱眉，旁边儿几位长老瞧见，往这头凑了过来，目光刚触及最上边的信息，愣了愣。 　　【柳夜快死了！】 　　几位师姨齐齐一怔，眼中闪过惊愕与无奈。 　　柳夜的份量可不小。 　　她作为风云阁少阁主、剑仙血骨，若是真快死了，不至于只有虚灵子一人知晓内幕，更何况，她们前些时日还瞧见素回在中州城内听曲看戏呢。 　　虚怀谷的长老们心地纯善不错，但也不至于被一个拙劣的谎言骗得团团转的。 　　故而，虚灵子以为自己撒的谎天衣无缝，实际上几位长老早就知道了。 　　她们想着，虚灵子不是那种顽皮的孩子，她不惜以“柳夜快死了”为借口想要外出，必定是事出有因的。 　　长老们索性放她出去，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何事。 　　但—— 　　虚怀谷二长老不由叹息：“这小虚宝儿是想气死咱们吗？我们是她姨姨，自小看着她长大，她想去看柳夜就去呗，咱们又不会强叫她回来，至于这般骗咱们吗？” 　　二长老搭在桌案上的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桌面，一手带大的小孩宁愿撒谎都不对自己说真话，说不心寒自然是假的，当即长吁短叹起来： 　　“哎，平日里疼她，她要什么给什么，就连禁术也给她看！我们什么时候亏待过她？如今她遇到事，我们连一句实话都听不到，还像防贼似的防着咱们。” 　　话音落下，诸位长老相视无言，彼此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无奈之意。 　　莲慧却摇了摇头，截住她的话头：“你们往下看。” 　　二长老刚想说还有什么可看的，低头便瞧见莲慧异常凝重的神色，她瘪了瘪嘴，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几位长老目光往下落去，不约而同地瞪大了双眼：“咦？” 　　二长老叩在桌面上的指节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将静谧的气氛搅得凌乱不堪。 　　剩下的几位长老则紧蹙眉头，视线反复在传讯符上的字迹上巡回游荡，似乎要把传讯符上的信息嚼碎了咽下去一般。 　　上边儿不是别的，正是桂芝口述的病状。 　　没了柳夜这个不靠谱的中间人，虚灵子传回门派中的信息可清晰多了，三言两语就将病症描述得十分准确。 　　传讯符最后边儿，是虚灵子对诊治的一些见解以及对病状未来趋势的预测。 　　【依现存药方难以施治，当下，需另创药方，灵材剂量，属性药力皆不容半分差错，稍有偏差，难以压制病情，蚀骨之痛反扑，后患无穷。】 　　【此病发展迅猛，一旦延误，性命堪忧。】 　　虚灵子谈及医道时，言语利落，字字直击要害。 　　长老们当即把“小虚宝儿骗了我们”的伤心事忘在了脑后。 　　上边记载的病症非同小可，若是这病状属实，虚灵子所言的“柳夜快死了”就绝非戏言了。 　　短暂沉默后，虚怀谷长老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二长老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这……难不成柳夜真要死了？” 　　闻言，五长老略微摇头：“素道友还在中州城内听曲子呢，这个病症应当不是柳——” 　　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徒子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五长老，你让我盯的素前辈，她不见了！” 　　虚怀谷长老们：“……” 　　莲慧抬眼瞄了眼聚在周围的同僚们，看见她们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是不是柳夜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咱们要袖手旁观，眼看着人死去么？” 　　五长老嘴角微微下撇，满是无奈苦笑：“你分明知道我们不是在担忧这个。” 　　在场的诸位皆在医道上颇有建树，平日里说一句“德高望重”也不为过。是以，她们医治过的病恐怕比吃的饭还多，但这棘手怪异的病症她们还真没见过。 　　小虚宝儿传来的病症，来势汹汹。 　　侵袭脏腑、搅乱气血、周身灵脉似被烈火灼烧、骨髓似被细针洞穿，初时不过头疼体弱，转瞬便陷入昏迷，神志不清。 　　要知道，寻常人家但凡沾染上其中之一，便得严阵以待了，可眼下这病症，居然样样都占！ 　　说一句“五毒俱全”也不为过。 　　这般迅猛、狠辣的病状，绝非寻常疾病可比，“疑难杂症”在此恶疾面前都显得温吞。 　　怪不得虚灵子说常规灵药全然无效。 　　如此罕见之病，怎会凭空而生？定是有人在背后布局，蓄意操纵而成。 　　造成这种病症的罪魁祸首，绝非善类。 　　二长老将泯灭成屑状的传讯符收在手中，曲指一弹，将其点燃：“这可不是小事，虚灵子尚未主事，她不能代表虚怀谷。但如果我们接手此事，意味着虚怀谷入局了。” 　　众人心知肚明，这药方上边不仅是棘手的病症，更是阴险狡诈，妄图颠覆天下的邪恶势力，当下抉择，关乎谷中门徒安危，一旦入局，恐怕就无法抽身而退了。 　　莲慧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师姐们说，治还是不治？” 　　众人沉吟片刻，二长老拍了拍桌面：“治呗，难不成要见死不救啊？” 　　五长老声音沙哑：“罢了罢了，小虚宝儿发来传讯，咱们哪怕不想，也只能捏着鼻子做了，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边儿孤立无援吧？” 　　余下的师姨们也是这个意思。 　　这些年来，各大门派为天下第一的位置斗得鸡飞狗跳，虚怀谷却始终置身事外，对称霸天下一事没有任何野心。 　　然而，虚灵子传回来的信息中，自字里行间尽是慌乱，小虚宝儿自小就养在长老们跟前，软糯地唤着师姨的模样宛若昨日，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不可能不管的。 　　诸位长老相视一眼，某种满是毅然，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明知入局再难抽身而退，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荆棘满途，可为了护徒儿周全，她们别无选择。 　　此时此刻，一向内敛温和的虚怀谷长老们周身气势渐起：“莲师妹，就回她，说此事交予我们即可。” 　　闻言，莲慧眯着眼睛笑了起来：“那好吧。” 　　她掩下传讯符，与师姐们一道出了虚灵子的房门，准备去研制小虚宝儿发来的这道病症。 　　* 　　风云阁内。 　　其实早在半刻钟前，莲慧的回复就已传来。 　　上边与长老们最后决断的话语如出一辙：【好，交给师姨们即可。】 　　与之一同抵达的还有念静柏的消息：【师姐，我与萧师妹已汇合，铁峰主正带领我们去药峰。】 　　柳夜从传讯符上收回目光，落在了季怀思身上。 　　江湖上的消息穿梭于市井街巷、茶楼酒肆之间，这些消息，或真或假，看似轻微，实则暗藏汹涌。 　　流言蜚语也好，江湖传言也罢，绝非闲谈那般简单。 　　天下茫茫，人海滔滔，一旦天下人对传言深信不疑，那本如散沙的人心，便可汇聚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有时候，语言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幕后黑手不必大动干戈，舞刀弄剑，只需要几句巧妙编排，似真似幻的传言，便可操纵人心。 　　柳夜一行人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故而，季怀思所求，便是让友人们听闻到有关妖修的风言风语时，当机立断，散播出别的消息悄然改变局势。 　　先造势者，可夺得先机，掌控局面的走向。 　　只要获得世人的相信，便可让对手深陷舆论泥沼，自顾不暇，柳夜一行人则可借力打力，获得喘息之机以此阻止幕后黑手的阴谋。 　　而这种事情需得拿捏分寸，不可太急功近利。 　　散播消息，绝非莽撞行事便可成功的。 　　若言辞急切，夸大其词，只会显得虚假，届时非但达不到效果，反而前功尽弃。 　　故而，此事只能让江湖上的人来做，内行人做内行事，茶余饭后，交杯换盏之间，几句语焉不详的低语，让消息以恰到好处的分寸散播开来。 　　季怀思微微颔首：“她们答应了。” 　　至此，前去寻妖修的素回、防止沈放逃跑的铁广权、着手炼制灵药的虚怀谷长老们，以及隐匿在江湖上把控言语走向的江湖友人们，皆以就位。 　　行动伊始，柳夜率先有所动作，身姿笔挺，如同一柄出鞘利剑，浑身散发着凌厉锐气，一言一行间掌控全局，在最短的时间内，权衡利弊，想到了当下最完全的补救方法。 　　柳夜俨然是位于最前端的领路人，替后人铺好了前进的道路。 　　恰似主齿轮精准地开启转动。 　　而其她人接到任务后，无需多言，心领神会，行动迅如疾风，期间各自有各自的困难，却无人叫苦，更无一人退缩。 　　众人各司其职，犹如跟随主轮旋转的从轮，一环扣一环，彼此之间紧密咬合。 　　同步运转，不差分毫。 　　齿轮旋转，局势开始扭转。 　　无形的星辰命盘之中，棋盘上黑子白子厮杀正酣。 　　其中，黑子落子如飞，手法果敢决绝，每一步都似夺命利刃，直刺白子要害。 　　白棋局势如同倾颓危楼，朝着溃败一路狂奔。 　　黑棋大胆舍弃弃子，攻势挟裹着万钧之力，排山倒海般袭来，让白子腹背受敌，局势愈发危急。 　　下棋恰似行军布阵，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可有一步精妙，虽然不能瞬间扭转战局，却能争取到喘息之机。就如同暗夜行走，孤灯一盏虽然撕不开浓稠的黑暗，却能暂缓迷茫，引领飘摇孤舟前行数里。 　　命盘上，看似白棋败局已定，但只要找到黑子薄弱之处，于细微关键处落子，便是在决堤泄洪处放上一块巨石。 　　纵使无法即刻翻盘，亦能为反击之策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眼下正是如此。 　　时机成熟，黑子正想要收网取胜，却见虚空之中突兀地生出一张大手。 　　修长的手指执起白棋子，竟于纵横十九道间找出了隐匿生机，寻到那扭转颓势，延缓败局的关键一子！ 　　一招孤勇，二招群龙聚首，三招惊天破局。 　　手起子落，力挽狂澜。 　　瞧见凝滞的棋局，执黑子之手顿了顿，当即开启法相，想查清执白子之人究竟是谁。 　　圆月垂眸看向世间。 　　忽而，一阵狂风席卷，风沙滚滚而起，吞天沃日地覆盖在夜幕间，圆月眼前混沌一片，唯有漫天尘沙随狂风舞动着。 　　一道桀骜不驯的声音传来：“谁允许你窥视她的？” 　　———————— 　　靠谱的母辈们！ 　　[猫头]命中注定的帅姐们。 [169]第 169 章:安置。 　　眼下局势危急如燃眉之火，分秒耽搁不得，桂芝急得坐立难安。 　　然而从西洲到中洲的路途颇远，哪怕日夜兼程，至少也得耗费四日得时间。 　　柳夜看出了她的焦急，轻言安慰道：“我们如今赶过去也来不及的。” 　　诚然，在场的诸位皆是天资卓绝之辈，可相交于当今符道第一人而言她们尚且稚嫩，如果素回都失败了，她们去了也无济于事，“而且，咱们心里都清楚，我们几个人加起来也没有二姨的修为高。” 　　桂芝闻言扯出一个笑，收敛下怅然的神色：“柳道友，我知晓的。我只是、我只是放心不下她们。” 　　桂芝曾与她们一起被困在地牢中，与姊妹们生死与共，与她们历经无数艰险，费尽周折，好不容易才从人界地牢逃回修真界。 　　妖族姊妹们本就命苦，体内被植入灵根后更是成为了妖族中的异类，此番稍有不慎，便会再度落入敌手。 　　光是想想，桂芝的心都要揪起来了。 　　众人默然，任何安慰之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虚灵子不忍心看她如此忧心，出言绕过这个话题：“如此说来，虚怀谷的长老们炼制灵药一事也急不得。” 　　破解禁术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药方所需灵材珍稀难寻时机火候皆得精准把控，只能耐着性子一步步稳扎稳打。 　　当然，这样干等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虚灵子刚想问季怀思那头进展如何，就被一道带着狐疑的声音截断，柳夜点燃烛火，幽幽地盯着虚灵子，问道：“你是怎么说服虚怀谷的长老们炼制灵药的？” 　　虚灵子：“……” 　　虚灵子轻咳一声，嗫嚅两句：“修道途中，种种情况乃不得已而为之，还望柳道友细心斟酌，莫要一概而论。” 　　柳夜眯起眼睛：“哦？是我想的那样么？” 　　虚灵子眼睛一闭，破罐子破摔道：“总之，不管你想的是哪样，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弹幕已笑傻。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喂，你们能不能不要在这么紧张的时候逗我笑了？】 　　【虚灵子虔诚的模样好像在请神上身。】 　　【虚灵子：求已读乱回之神上身！】 　　【壮哉已读乱回之门！】 　　【柳夜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已读乱回打败。】 　　【哈哈哈哈哈姐几个太萌了，怎么做到又帅又靠谱又可爱的？】 　　【话说，小夜是故意调节气氛的吧】 　　【大家都是好宝！】 　　柳夜余光不着痕迹地从桂芝脸上瞥过，后者凝重的神色在插科打诨中松散了些，这才说道：“我且问问师妹。” 　　素回营救妖修、虚怀谷长老们炼制灵药以及散播消息，这些事一时半会都看不出结果的，思来想去，唯有师妹手上的事稍快些。 　　柳夜给念静柏发去消息：【师妹，情况如何？】 　　念静柏暂时未有回复。 　　不过此番有铁广权长老随行，铁峰主成名已久，武功造诣深不可测，师妹应当没有性命危险，此事急不得，胡乱催促反倒误事。 　　想到这，柳夜将烛台放置在桌几上，率先出了房门：“多等无益。咱们这般干巴巴地等下去，结果也不会快上一分一毫，我们不如去山上看看阿豹？” 　　柳夜看向桂芝，补充道：“阿豹，就是我们在人界中捡到的小妖，当初一直嚷嚷着要去救你们，那些妖族姊妹们应当认识她。” 　　桂芝是最后一批被关进地牢中的，没见过阿豹。 　　加之先前形势危急，柳夜尽量挑着重点说，捡到阿豹一事便被她三言两语带过了，故而，桂芝并不知道阿豹与妖族姊妹们相识的细节。 　　闻言，桂芝短暂地愣了愣。 　　风云阁中的沈放囚禁了妖修，可先一步出逃的阿豹在人界遇到了风云阁少阁主柳夜，如今，风云阁二长老素回前辈又在为妖族姊妹们奔波。 　　这可真是—— 　　桂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敛下复杂的心绪跟在柳夜身后往灵云峰山巅走去。 　　夜色沉沉，一行人缓步走在灵云峰的山阶上。 　　桂芝踩上石阶，抬头看向前边儿三个人的背影，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很快就被冲散了。 　　几个月前，桂芝帮况慈去中洲跑腿，远远地瞧见柳夜与莫烈昀等人，谈笑间尽是意气风发，彼时的她不过是孱弱的小花妖，望向她们时，满心皆是自惭形秽。 　　可就在刚刚，桂芝在房间里，与曾经无比仰慕的天之骄子们围坐议事，却能泰然处之，半点不觉怪异。 　　往昔的弱小如同褪去的蛇皮一般，被桂芝遗忘在了山林角落中。 　　细细想来，她之所以能心态平和，不是因为从舍月那继承来的力量，而是源于自身。 　　自追击中逃出生天的那个黑夜，利刃割破肌肤，鲜血汩汩涌出；继承精魄与灵根后，彻骨之痛丝丝缠绕，身躯寸寸皲裂。 　　泪与血裹挟着泥沙，她悉数咽下；风与雪缠绕着脊骨，她毅然挺起；痛与恨撕裂着心脉，她濒死挣扎。 　　一次又一次，弱小的桂芝瘫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 　　正如巨蛇蜕皮，每一次的奋起皆是强大的新生。 　　往昔那些本欲将她挫骨扬灰的苦痛，皆化为她骨血中的坚韧不拔。 　　吾心如磐，当铸吾骨。 　　地牢密道中，追兵蜂拥而至，当桂芝用发簪刺进男修脖颈中时，她陡然意识到—— 　　也许她本该如此，她生来就应当是如此的强大。 　　这般想法，在一次次出刀，一回回夺命的瞬间深深嵌入她的肌理，淬炼出了一身坚实的血骨，让她得以与天之骄子们并肩而立，共担风雨。 　　桂芝如傲雪中挺拔的青松，无论如何也绝不向凛冽严冬低头，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暖光。 　　“你发什么呆呢？”最前方的柳夜回头看向落后几步的桂芝。 　　桂芝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月光洒在柳夜身上，给她周身覆盖上一层淡淡的，清冷的银辉。 　　桂芝抬眸，自上而下地望进柳夜狭长的眉眼，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曾经傅爻问她的那个问题——“桂芝姐姐，你对大师姐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桂芝曾说，柳夜是旭日，照亮了她的前路。 　　可她现在无比确认，她的旭日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她自是山重山，海中浪，天边月。 　　她是最狷狂的诗句，她早已能照亮自己前行的大道。 　　桂芝笑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去，与柳夜站在一个台阶上：“想到了一些往事。” 　　柳夜与其她两个人相视一笑，她们方才看得分明，桂芝沉思时，周身气度逐渐攀升，好似给自己披上了一张无坚不摧的盔甲。 　　友人勘破迷障，踏寻大道，自是值得庆祝的一件事。 　　柳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唇角上挑的弧度恰到好处，尾音微微上扬：“这样么。” 　　桂芝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瞥见柳夜兜里的传讯符亮起来，一颗心顿时又悬了上去：“柳道友，你的传讯符亮了。” 　　虚灵子与季怀思也聚了过来。 　　柳夜摸出传讯符，面上露出一抹惊讶之色，她原以为最快回消息会是念静柏，没想到是素回。 　　上边写着：【一共二十二个人。其中一个把我当成了敌人想杀我，其她人看着有些异样，我便把她们全部打晕了，没关系吧？】 　　虚灵子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心想，你都已经把人打晕了，还问有没有关系作甚？ 　　素回之名，在虚灵子还很小的时候，便已如雷贯耳了，倒不是因为符道，而是因为素回欠了二长老的灵石。 　　诚然，不论是风云阁的二长老，还是虚怀谷的二长老，都不像是缺钱的主。 　　然而二长老天天在虚怀谷中念叨此事，说素回不讲信用，脸皮厚，欠钱不还，有一日虚灵子实在忍不住，问：“二师姨，素回前辈到底欠了你多少灵石？” 　　二长老一脸肃然地摊开手掌。 　　能让二长老记挂这么久，想必不是小数，虚灵子猜测：“五万个上品灵石？” 　　二长老冷峻面容上不见丝毫笑意，只是严肃摇头。 　　虚灵子大吃一惊，竟然比五万还多么，“五十万？这么多？” 　　二长老这次没说话。 　　老实如虚灵子也觉得素长老这事做得太不地道，欠这么多灵石不还，当她们虚怀谷的灵石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她正打算义正言辞地替二师姨抨击素回前辈两句，沉默不语的二长老突然道：“小虚宝儿，你猜错了。” 　　“是五个灵石。” 　　虚灵子：“……” 　　沉默间，二长老被闻讯赶来的五长老揪走了，“老二，你丢不丢人！” 　　二长老一边被五长老拽着走，一边不服地喊道：“五个灵石就不算欠债了吗？！那可是五个上品灵石！不要脸的是欠钱不还的素回，我有什么好丢脸的！” 　　尚且年幼的虚灵子由此记住了风云阁的二长老素回，今日一见，果然与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接着，传讯符上又浮现出了一行字： 　　【先说好，管杀不管埋。这些人我可没时间管，我只看她们到明日，最迟后日，你得把她们接走。】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来不及腹诽“管杀不管埋”了—— 　　哪怕她们立马出发去西洲也赶不上后日呐！ 　　柳夜求情：【二姨，四日后可以吗？】 　　素回寸步不让：【小夜，我不是闲人，我还有事做。】 　　该怎么办？ 　　虚怀谷中恐有叛徒，猫前辈不知所踪…… 　　突然，虚灵子的传讯符亮了起来。 　　———————— 　　猜猜是谁 　　ps：蛇蜕一次皮就会变大变长如果一直蜕皮就会变成超级巨蛇 　　桂芝说柳夜像太阳在152章 [170]第 170 章:【但主角还是一如既往的抽象，值得信赖。】 　　虚灵子点开传讯符。 　　光是瞧见上边儿的字迹，仿佛就听到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声响： 　　【虚道友！我来中洲有事，出来一叙啊！】 　　柳夜一哂，脑海中已经出现了莫烈昀风风火火，兴奋难抑的模样。 　　传讯符上跳出更多的字。 　　【都怪季道友结成元婴，我老在家跟我娘念叨，她觉得我烦，便让我跟着清河一道来中洲办事。清河整天和那些人商议事情，把我一个人晾在旁边，我自个无聊死了！虚道友，你快些出来陪我玩吧！】 　　直白的情绪几乎冲破传讯符扑面而来。 　　众人仿佛已经亲眼瞧见红色河豚扯着嗓子高声呼喊的模样，熟悉的咆哮声在耳畔轰然作响。 　　众人对视一眼，唇角不自觉上扬。 　　无聊，闲得没事做？ 　　这不巧了么。 　　柳夜催促道：“快快快，让她去找我二姨。” 　　柳夜起初只当这一切是凑巧，细细思索一番竟然发觉妖修姊妹们跟随莫烈昀前往南洲的决定实乃绝妙。 　　妖族姊妹们是幕后黑手的下一个棋子，而且正处于灵根与精魄融合的关键当口，自保之力很弱，故而，在风雨欲来之际必须寻一处合适的躲藏之地。 　　藏身之地一旦选错，极有可能会重新落入敌手。 　　风云阁中势力错综繁杂，沈放被困其中，而幕后黑手诡谲狡诈，保不准还能借沈放充作耳目，探听虚实。 　　而季怀思曾经说过其师母身子孱弱，看管诸多妖修恐怕费心劳神。 　　至于虚怀谷的则更不必提。 　　最重要的是，风云阁阁主柳漾与虚怀谷谷主虚泽皆在闭死关，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无人能保住她们，而漠焰宗宗主却一直在宗内。 　　如此一盘算，南洲实乃最佳去处。 　　此时此刻，唯一的问题就是，该怎么向莫烈昀解释这些妖族姊妹的身份，又如何才能让妖族姊妹们信任莫烈昀。 　　有了被困的经历后，妖族姊妹们面对陌生的修士定是满心的惶恐与戒备，贸然将妖族姊妹送至莫烈昀眼前，定会让她们如临大敌。 　　柳夜思量着言语措辞，想着既不能泄露过多机密，免得引来祸端，又得讲清来龙去脉，斟酌再三后，她忽然想起传讯符对面的人是莫烈昀！ 　　直截了当道：“告诉莫道友，如果她帮我这个忙，我就陪她练一整年的刀。” 　　众人：“……” 　　果不其然，虚灵子先说“需要莫道友去中洲与北洲的交界处接几个人”时，莫烈昀的回复很快：【搞什么！我好不容易出趟远门，才不要去呢！】 　　看见【柳夜陪你练一整年的刀】后，红色河豚迅速改口：【那好吧。】 　　莫烈昀这方商量好后，柳夜将目光落在了桂芝身上。 　　妖族姊妹们想必轻易不会相信陌生的修士，但情况危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桂芝当机立断：“让素回前辈打晕了再交给莫道友。我即刻启程，去中洲与姊妹们汇合，而后和她们一道前往南洲。” 　　莫烈昀那火爆的性子，直来直去惯了，全然不懂何为“迂回委婉”，稍有不注意可能就会激怒妖修，引起无端的冲突，有桂芝随行的话，事情便容易得多了。 　　柳夜摸了摸下巴：“如此也好。” 　　她想了想，修长的手探入怀中，手腕略微反转，一抹温润光晕自指缝间溢出——是风云阁门徒的身份玉牌。 　　玉牌正面雕刻着一柄剑和几朵云，正中间有两字：柳夜。 　　柳夜摩挲着玉牌上刻蚀的雕花，说道： 　　“漠焰宗乃五大门派之一，宗门内自有一套行事规矩，此番你们一群人一窝蜂地前往漠焰宗，哪怕宗主首肯，宗门下的徒子难免心生抵触。退一万步说，哪怕门徒没有恶意，必定也是好奇的，少不得会打探一二。” 　　柳夜说话时，声线压得很低：“妖族姊妹本就对修士忌惮，估计无法忍受。一来二往，定会生出摩擦。” 　　“所以，桂芝，甫一进入漠焰宗，你就让宴清河道友带着你去找宴长老，给你们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地界安心养伤。” 　　安置妖修一事不容有失，任何一丁点儿的差错都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此事还需反复权衡，仔细想来，眼下这法子其实还有许多漏洞。 　　奈何时不我待，幕后黑手随时有可能循着踪迹扑杀过来…… 　　唯有孤注一掷。 　　柳夜将玉牌递给桂芝：“宴长老见到这玉牌就会明白的。” 　　桂芝自然也知晓这其中利害，她郑重地收下玉牌：“柳道友，多谢你，我知晓了。” 　　说罢，只见她眸光骤变，周身气息凛冽无比，瞬间化作一条墨黑长蛇，墨三角头颅高高昂起：“既然如此，诸位道友，我便先行一步。” 　　“诶——！等等，”虚灵子连忙拦住即将离开的黑蛇，“我来是想看看阿豹情况如何，既然她没事，我便与你一同启程吧。有我在旁观察病症，虚怀谷长老们炼制灵药也更方便些。” 　　长蛇直立起来，向虚灵子深深鞠了一躬：“虚道友——” 　　后者没什么所谓地摆了摆手：“事情因虚怀谷禁术而起，此乃我分内之事，无需言谢。” 　　话虽如此，在波谲云诡的争斗中，虚灵子这般赤诚之人可不多见，桂芝见虚灵子不愿多言，只默默将情义记在心里，黑蛇分叉的长舌嘶嘶吞吐：“柳道友，季道友，我们走了。” 　　柳夜点点头：“此去一别，各自珍重。” 　　季怀思笑了笑：“武道大会见。” 　　桂芝与虚灵子颔首：“再会。” 　　西洲到中洲路途遥远，途中人多眼杂，虚灵子想了想，提议道：“桂道友，你能缩小么？” 　　桂芝一听，立刻懂了虚灵子的言外之意。 　　在季怀思略显复杂的目光下，黑蛇的骨骼咔咔作响，倏地一下缩小身形。 　　眨眼间，原本手掌粗的蛇身缩小为仅有一指宽的模样，幽黑的灵片在月光下折射出淡淡光芒，竟然显得有些小巧可爱。 　　黑蛇蛇尾轻点地面，如离弦之箭般跳进虚灵子的袖袍，顺势蜿蜒缠绕，一圈又一圈，紧密贴合皮肤，宛若一条特制的黑蛇手链。 　　乍一眼看过去，与寻常首饰无异。 　　虚灵子垂眸，轻轻一垂手，宽大的道袍便将小黑蛇遮得严严实实。 　　她朝两人拱手告辞：“柳道友，季道友，珍重。” 　　季怀思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眼见虚灵子一脸淡然，强压下心底的震惊，与柳夜一起拱手回礼道：“一路平安。” 　　虚灵子将手扣在唇边，发出一声悠扬的鹤鸣，下一刻，在灵云峰“养伤”的仙鹤闻声飞来。 　　待虚灵子坐稳后，仙鹤引颈长鸣，双翅奋力一展，带起的风将灵云峰山阶旁的树木吹得簌簌作响。 　　柳夜与季怀思站在石阶上目送她们，直到仙鹤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底后才收回视线。 　　二人对视一眼，无声苦笑起来。 　　好不容易见到桂芝与虚灵子，谁料还没来得及吃一顿饭，便被汹涌局势驱赶分离。 　　“大伙许久未见，我原本想着，待会等师妹回来后一起吃顿火锅，没想到，虚道友来风云阁一趟，连歇都没歇一下便走了。” 　　柳夜语气中满是遗憾。 　　她们这几个人，各自肩负着自己的责任，世道渐乱，往昔闲适一去不返。 　　柳夜直觉，往后的日子里，能聚在一块烹茶煮酒的机会只会更少了。 　　她这么想，也这么说了：“也不知下一次见面是何时了。” 　　季怀思瞥了她一眼，似乎是没想到柳夜也有这般伤怀的时刻，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武道大会，能相见的。” 　　正感慨中的柳夜一顿。 　　方才她说出的那句话，蕴藏的情感与深意远非字面意思那般简单，而是对苍生蒙难、山河破碎之景有所感慨。 　　抬眸远望，友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幕中；未来局势叵测，随时有可能突变；就连天下第一门派也深陷阴谋的泥沼之中…… 　　静立在圆月之下，猎猎作响，周围的群山像泼墨的画卷，目睹是非乱象。 　　难道不值得作诗一首吗？！ 　　柳夜心中好不容易涌上来的诗意瞬间被打散了。 　　她当然知道武道大会还能相见，她又不是傻子！ 　　哎，没想到她实在有做大诗人的天资，奈何被身边人所耽误。 　　柳夜轻笑一声，突兀地另起话题：“你欠我的灵石什么时候还？” 　　季怀思：？ 　　弹幕笑得在地上爬。 　　【小季：好好好，我安慰你，你给我整这出是吧？】 　　【这简直就是农夫与蛇啊。】 　　【季怀思：一次的外向换来一辈子的内向】 　　【以后小季不想安慰别人的话，夜子全责！】 　　【啊啊啊啊啊主角是怎么做到每次都把气氛破坏的】 　　【+1+1，我本来正伤心呢】 　　【女宝们长大了，好感慨啊！当初看她们在五洲秘境你争我斗，小夜说怪话坑遍整个秘境，多开心轻松啊，现在连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但主角还是一如既往的抽象，值得信赖。】 　　【柳夜还虚灵子钱了么？】 　　好在季怀思早已习惯了柳夜的不着调，扯了扯嘴角反击道：“你欠虚灵子的灵石还了么？” 　　柳夜：！ 　　“天地可鉴，我的确想要还钱来着！”柳夜一边说，一边在芥子袋中翻找传讯符，谁料，摸着摸着，竟然在芥子袋中摸到了一个方方硬硬的物件。 　　柳夜看着手中这本厚重的，陈旧的，虚灵子从中洲大老远背过来的禁术典籍陷入了沉默。 　　好罢，这下欠的不止是灵石了。 　　———————— 　　柳夜的心路历程： 　　1.没吃到火锅，遗憾[化了] 　　2.火锅就是要人多才好吃，遗憾[托腮] 　　3.虚灵子和桂芝走了也不知道去南洲过得好不好，担忧[可怜] 　　4.幕后黑手不知道会不会追到南洲去，担忧[爆哭] 　　5.师妹怎么还没回来，担忧[爆哭] 　　6.天下要变了，感慨[裂开] 　　7.多好的意境，多好的月色，作诗一首！[墨镜] 　　8.先感慨一句酝酿酝酿！[让我康康] 　　9.被打断，无语！[害怕] 　　10.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奶茶] 　　季怀思的视角： 　　1.柳夜又发病了。[鼓掌] 　　夜子（心思百转版）[狗头] 　　ps：宴长老是宴清河的姐姐，因为柳夜在秘境中救了宴清河，宴长老说如果有需要帮忙就去找她。（在五洲秘境时中有写） [171]第 171 章:“沈放跑了” 　　季怀思好笑地看着柳夜在传讯符上写写画画， 　　好半晌，柳夜的动作停了下来，季怀思便问：“如何？” 　　柳夜将典籍小心翼翼地放回芥子袋，无奈轻叹一口气：“她说，横竖大家都知晓里边儿的内容了，就先放在我这。” 　　别看虚灵子平日里是个温吞的性子，正事上却是不容置疑的行事做派。 　　柳夜牙疼似的咧咧嘴：“虚道友这一趟，风风火火来西洲，又风风火火赶回去，唯独苦了我和仙鹤啊。” 　　诚然，如虚灵子所言，这本禁术典籍记载的内容已被众人所知，可甭管知晓的内情再多，这书册始终沾了一个沉甸甸的“禁”字，现在却要她随身带着—— 　　柳夜自穿越过来的十几载间，除却刺杀沈肆与灵一之外，做过最不守规矩的事情不过也就是偷素回的酒喝。 　　如今让她把禁术典籍放芥子袋中随身携带，总感觉浑身哪哪都不自在。 　　揣着它走在灵云峰的山阶上，每上几个台阶，柳夜都忍不住探手入怀中，瞧瞧芥子袋丢了没。 　　季怀思毫不客气地嘲笑道：“柳道友，你算是让我知晓了'做贼心虚'究竟是何种样子了。” 　　她说到这，还用眼睛从头到尾把柳夜全身扫一遍，戏谑之意溢于言表。 　　谁料，柳夜不但没反驳，反而煞有介事地说：“我总感觉，这本典籍在我手中，会闹出点儿怪事来。” 　　柳夜说话时，下颌线条绷得生硬，整个人宛若一张被拉满神弓。 　　季怀思收敛下揶揄的神色，先是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若非柳夜一直盯着她看，恐怕会将这一抹笑忽视过去。 　　柳夜奇怪道：“你笑什么？” 　　柳夜在季怀思面前向来是不愿低一头，更不愿露怯的，她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心口当真像压了块大石头般闷得慌。 　　修仙之人，最不该忽视的便是自己的直觉。 　　季怀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茬，先是摇了摇头：“我原以为，这世间没什么事情能让你害怕。” 　　曾经在人界历经生死、闯荡帝都的种种，季怀思即是亲历者，也是旁观者。 　　当日，季怀思答应陪同柳夜下人界只有一个原因—— 　　她想看看风云剑天下第一的名头是否副实。 　　季怀思自小就从师母季月的口中知晓风云剑。 　　因为师母的缘故，天下都称风云剑为“天下第一名剑”时，小季怀思偷偷地讨厌着风云剑，觉得抛弃友人的柳漾不配为“天下第一名剑”。 　　后来，季怀思得知水纹剑曾与风云剑齐名时，更是怒不可遏，与季月大吵一架后搬了出去。 　　但随着年岁的渐长，心智更加成熟后，季怀思明白季月不是被胁迫的。 　　水纹剑的陨落，季月不算康健的身子骨以及季月一直独守中洲院落这些事情，皆不是风云剑造成的。 　　慢慢的，季怀思心里对风云剑的讨厌就变了味。 　　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爱又恨的复杂情绪。 　　有憧憬向往、有好奇、有亲近、更多的则是——“也许我能重铸水纹剑的荣光呢？” 　　季怀思不是在乎虚名的那种性子，但让水纹剑之名重新与风云剑并肩一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成了她的执念。 　　柳夜继承的是柳漾的风云剑，她继承于季月的水纹剑，她倒想看看风云剑担不担得上天下第一名剑，倘若柳夜连她都不如，那水纹剑为何不能是天下第一剑呢？ 　　怀着如此执念，她与柳夜一同去了人界。 　　季怀思悄然观察着柳夜，可结局大出她所料—— 　　不仅仅是柳夜手中的风云剑名副其实，连带她本人都名副其实。 　　柳夜仿若是振翅高飞，冲破天穹的苍鹰，从来不将凡尘的艰难险阻放在眼中，什么都不怕的。 　　与柳夜在人界的种种，让季怀思意识到，天下第一名剑并非只有一剑，所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天下第一名剑应当担得起天下。 　　季怀思在江湖上行走了很多年，见过许多人，从来没有哪一个人像柳夜一般让她印象深刻。 　　在人界时遇到强敌，柳夜手持白竹，眼眸中毫无惧色，手起剑落，血花四溅，硬生生地在如潮的敌人中杀出一条血路。 　　更让季怀思心惊的是，所有决策都是柳夜定下的。 　　她能从极为凌乱的谜团中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线索，并且十分果敢决绝。 　　要知道，在那般的险情中，柳夜做下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有可能葬送她们全部人的生命—— 　　这是季怀思所不敢想的。 　　季怀思习惯了孤身一人，行走在江湖时亦鲜少向人求助。 　　她从不怕死，她可以自己浩浩荡荡地死去，可她担当不起别人的生命——这也是为何她明知捣毁中洲的传送阵会引来追杀，却仍然独自前往。 　　她孤身一人时，哪怕鲜血洒落也是潇洒不屈的。 　　她有勇气单枪匹马地以身涉险，却无论如何也担不起友人因她陷入危机。 　　如此一种可能连累她人的可能，让季怀思做决定时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彼时在帝都，柳夜在皇帝营帐中假意被擒时，做决策的担子曾短暂地落在她肩膀上。 　　直到那一刻，季怀思才真正体会到那种群山似的压力，像无形的枷锁，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而柳夜，在人界的数月中，她一直是做决定之人，如此重担压在其身，她从未软弱退缩，面上丝毫不显，依旧是那般不着调的闲散模样。 　　柳夜从未将身上的压力倾泻给别人。 　　她只是沉默地抗着压力，做出决策，为众人兜底。 　　也正因如此，莫烈昀、虚灵子、萧枭，阿豹乃至她自己，在人界的那段时日，周遭惊险万分，她们虽然随时都有可能陷入绝境，心绪上却是极为轻松的。 　　只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热血少年，怀揣着少年意气，觉着天塌下来也不过是拔刀挥剑而已。 　　可倘若天真的塌下来，柳夜将会是第一个替她们顶着的人。 　　亦如方才安置妖修姊妹们一事。 　　安置妖族姊妹关乎成败，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决策。 　　换作是季怀思，她得思索再三—— 　　诚然，她们现在分身乏术，风云阁中的灵云峰长老行踪不定，虚怀谷恐有叛徒，季月爱莫能助，让妖族姊妹前去南洲属实是最优之选不错。 　　可其中还有诸多漏洞。 　　譬如说，莫烈昀当打手有多出色，作为接应妖修姊妹之人就有多糟糕，三两句恐怕就能把敏感多疑的妖族姊妹惹怒；再有，她连漠焰宗宗主都没见过，如何能得知她就是好人？ 　　在莫烈昀传讯来之前，季怀思不是没想过将妖族安置在漠焰宗一事，但就是因为此举存在的诸多遗漏，叫她迟疑了。 　　但柳夜没有想到这些漏洞吗？ 　　不，而是因为形势严峻到了极点，时间紧迫，已不容众人自乱阵脚。 　　将遗漏全盘托出，可以减轻柳夜身上的重担不假，但同时，会让众人心慌意乱，故而，柳夜将其默默压在了心底，不给众人商量的余地，便雷厉风行地做下了决定。 　　柳夜沉默地将仿若巍峨群山的压力抗在了肩头，却从未听她吐露丝毫苦闷。 　　这份心性让季怀思感到心惊。 　　桩桩件件，都让季怀思产生了一种错觉——柳夜是无畏一切的。 　　面对潮水般的敌人，柳夜没有退缩，面对天下存亡的大事，柳夜没有怯懦，这会捧着一本破破旧旧的禁术典籍反而说起了丧气话。 　　季怀思好笑之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柳夜也会害怕的。 　　想来，柳夜做下决策时并非全然的胸有成竹，面上淡然的模样无外乎是让众人安心罢了。 　　连她都被骗了过去，当真以为柳夜是无坚不摧的铁人了。 　　眼前这个无坚不摧的铁人听了自己的话嗤笑一声：“怎么可能会有不怕的事情，我最怕的事情就是你不还我灵石。” 　　柳夜摩挲着下巴，话音一转：“不过，你为何会这般想？” 　　季怀思默了默，突然就不想告诉她了。 　　柳夜平日里已是如此，倘若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她，恐怕往后柳夜走在她面前都是鼻孔朝天的张狂劲。 　　啧，季怀思将原本涌上喉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种助长“敌人”气焰的话还是永远别告诉她为好。 　　心绪皆在一瞬之间，季怀思岔开话题道：“从前我怕虫子，我师母便捉来虫子让我把玩——” 　　柳夜顿时震惊：“你居然怕虫子？！” 　　季怀思忍了忍，假装自己没听到柳夜的话语，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道： 　　“如今我不喜欢虫子，却不再害怕了，师母说‘当你知晓你害怕的东西也不过如此的时候，你就不会害怕了。'所以，你既然觉得手中的这本禁术典籍让你害怕，不如好好瞧瞧它是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柳夜终于听懂了，搞了半天季怀思是想宽慰她。 　　柳夜偏头，看向季怀思低垂的眼睫，眸中不自觉地浮现起难以抑制的笑意。 　　哪怕局势危急，能交到如此友人，实在是幸事一桩。 　　“行，多谢你，那我问问虚道友我能不能再仔细瞧瞧禁术典籍。” 　　两个人缓步往山巅走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迈上最后一道山阶时，一身利落劲装的念静柏从树上飞身而下，落在二人跟前。 　　柳夜惊讶：“师妹，你怎的在这？情况如何？” 　　念静柏音色清冷至极，似深山幽谷中终年不化的积雪，说的话也叫人不寒而栗：“沈放跑了。” 　　———————— 　　人界在：92-93章。（柳夜率先钻进皇帝的帐篷被刀架住。） 　　期末周忙忙的不过会努力日更的！[墨镜] [172]第 172 章:【她说自己叫柳问天】 　　“我们去的时候，药峰主殿中只有一个人形棉花……” 　　念静柏在平日里的话就很少，说正事更是毫不拖沓，话语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冗余。 　　三言两语间，柳夜与季怀思脑海中已勾勒出来了一副完整且清晰的画面。 　　踏出灵云峰后，念静柏没有丝毫的犹豫，直奔铁松峰，作为接头人的萧枭也没有因为念静柏语焉不详的请求而迟疑。 　　甫一见到念静柏后，萧枭就带着念静柏去寻铁长老了，铁长老也没有将她们的要求视为“小孩子不懂事”而推辞。 　　毫不夸张地说，念静柏一行人前去药峰，已是最快的速度了。 　　如此神速，沈放居然还跑了？ 　　柳夜闻言，眉梢忍不住直跳：“怎么会跑了？” 　　虽说沈放在风云阁的监视下没错，但在明面上，沈放在风云阁的日子并不算太难堪。 　　风云阁没有剥夺沈放药峰的峰主一职，甚至没有过分限制他的行动。 　　沈放将地下室清理得很干净，众人没能在其中找到关键的证据。 　　门派中规矩森严，定罪断事讲究一个有迹可循，如若空口无凭将沈放定下重罪，不仅门风会受损，门派中的众人也会人心惶惶—— 　　想想看，药峰峰主莫名其妙被定下重罪，焉知明日会不会轮到自个？ 　　没有证据是其一，其二么，便是以防沈放狗急跳墙。 　　可沈放还是跑了。 　　季怀思一直待在灵云峰中，对风云阁处置沈放之事略有耳闻，不解道：“他跑什么？” 　　要知道，风云阁长老席因为没能找到证据而从轻发落沈放了，结果他跑了，那不是反而坐实了身上的罪名么？ 　　不止如此，沈放畏罪潜逃，意味着他在药峰经营了百来年的势力也毁于一旦了。 　　沈放可是极为在意虚名的人，他竟然能下定决心舍弃地位？ 　　柳夜觉着这其中必定有人推波助澜，否则沈放不可能自毁名声，她揉了揉太阳穴，问道：“然后呢？” 　　果然，念静柏接下来说的话证实了柳夜的猜测。 　　念静柏一行人赶到药峰时，沈放已不见踪影，可桌几上的茶杯上仍弥漫着丝丝缕缕的热气，铁广权伸手碰了碰杯壁，茶还没凉透。 　　铁广权浓眉一拧，当机立断：“人没走远，我们追上去。” 　　许是登梯修士有独到的法门可以探查踪迹，又或许是铁广权的独门秘法，总之，铁峰主找到了沈放离开的踪迹，并且带着念静柏与萧枭循着踪迹一路追寻。 　　念静柏与萧枭像鹌鹑似的被铁广权一手各抓一个，登梯修士的轻功运到极致，一路紧追不舍，到了最西边时，踪迹戛然而止。 　　柳夜惊讶不已：“最西边？” 　　风云阁地处修真界的西洲，西洲的最西边——就到了妖界了。 　　在二人诧异的神色中，念静柏微微颔首：“到了妖界与修真界的边界处，铁长老就不好进入了，她将我们带回来后，便匆匆去沧澜峰寻况长老了。” 　　修真界与妖界彼此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有点儿类似于“王不见王”，登梯以上的修士不得进入妖界，妖界中的妖将妖皇也不能进入修真界。 　　铁长老倘若强行闯入，极有可能被视作“敌袭”。 　　柳夜对此表示理解，紧蹙的眉头却并未因此解开：“事情比我们想得还复杂。” 　　首先，风云阁对沈放的管控，远远没到需要沈放舍弃一切的地步。 　　沈放一定是被人暗中怂恿和恐吓，导致他对风云阁的下一步行动产生了误判，这才不顾一切地逃跑了。 　　柳夜叫素回前去营救妖修时就料想到了这一点—— 　　倘若素回成功，幕后黑手眼见计划落空，不会坐以待毙，势必会改变对策。 　　这也是为什么柳夜会让念静柏去寻铁长老一道上药峰。 　　但她没想到，幕后黑手的决策来的这般快，这般迅速。 　　如果沈放一开始就想要舍弃地位与名声的话，他大可以将地下室清扫干净后便脱身离去，犯不着一直待在门派中等桂芝上门寻仇——彼时桂芝还没揭露地下室一事，离开的话，旁人提及他，不过是疑惑一句“沈放去哪了？”而已，绝不会像现在这般难堪。 　　种种行径无不表明，在今日之前，沈放从未想过要逃跑。 　　如今却毫无征兆地离去。 　　这般突兀的转变，任谁都能瞧出异样。 　　柳夜全然低估了幕后黑手对局势的把控，以及其对沈放的影响力。 　　她听着念静柏的叙述，愈发心惊。 　　柳夜原先以为，沈放既然遭到算计，沦为了弃子，应当会与幕后黑手生出罅隙才对，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把幕后黑手的指令当成不可违抗的金科玉律！ 　　幕后黑手一声令下，沈放便毫无抵抗地服从命令，立刻抛却了多年积攒的名声地位。 　　哪怕柳夜很不想承认，沈放作为天下第一门派风云阁的一峰之主，在修真界也勉强算是有几分声望之人，不管怎么说，他好歹是个登梯修士，怎的跟傀儡似的，幕后黑手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一点骨气都没有？ 　　试想，倘若有一个人突然告诉柳夜“风云阁的人要杀你，你最好赶紧跑！”，除非这个人是况慈与灵云峰的长老们，否则柳夜只会把这句话当成耳旁风。 　　如此推测，要么幕后黑手是沈放极为亲近的人，要么，此人的地位与实力超然到让欺软怕硬的沈放生不出一丁点儿的反抗的念头。 　　沈肆身死，尸首下落不明，沈放并无半点悲痛之意，从这点足以看出沈放并非那种讲究情义之人，那么—— 　　只剩下了另一种可能。 　　三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 　　幕后黑手到底实力可怖到何种程度，才会让沈放唯命是从，不敢有半点忤逆之意？ 　　季怀思想到这，说话时情不自禁地压低了声音，生怕被人听到了似的：“这么说，幕后黑手是妖界妖皇么？” 　　柳夜直觉不是，妖界妖皇难道比她娘更厉害不成，也不见沈放对她娘俯首称臣呐？ 　　但诸多线索缠绕交织，堪称一团乱麻，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柳夜只能道： 　　“可以确认的是，幕后黑手与妖界绝对有牵连。既然铁长老知道了此事，风云阁的长老们对此应当有对策，我们就不用操心了。至于此人的真身么，等到我们能知道的时候就知晓了。” 　　柳夜这话说得…… 　　季怀思颇是无言地看着她，什么叫“我们能知道的时候就知晓了”？ 　　没人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吗？ 　　季怀思偏头看向一旁的念静柏，只见对方冷着一张脸，全然没有惊讶无语的神色。 　　这还不止，念静柏对上季怀思望来的目光，还以为季道友是在问自己的意见，于是——冰霜似的脸上面色不变，脖颈轻动，脑袋随之上下点动两下，沉稳道：“师姐说得对。” 　　季怀思：“……” 　　柳夜乐得看季怀思吃瘪，轻笑一声，“师妹，被铁长老带着一路追去妖界时，感觉如何？” 　　想要从风云阁抵达最西边的妖界边沿，以柳夜的修为，御剑至少需要五日的时间，而且期间还得昼夜不休，一刻不停才行。 　　反观铁广权，一个来回统共半个时辰，登梯修士瞬息千里之能当真叫人羡慕不已。 　　沿途追击时，周遭的景象如同走马灯似的飞速闪退，念静柏没太看得清楚，想了想，老实道：“被铁长老架得咯吱窝有点疼。” 　　柳夜“噗嗤”一下笑出声。 　　师妹的眼眸仿若深邃幽潭般沉静，没想到她总能面不改色地语出惊人，连一旁的季怀思亦是忍俊不禁。 　　三人迈着步子走进了素眠的院落，柳夜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们快些修炼罢。” 　　二人齐齐地应了一声。 　　幕后黑手极易擅长隐匿，倘若不是此人主动现身，柳夜她们压根猜不到真身，眼下能做的唯有等待。 　　退一万步说，即便柳夜她们侥幸知晓了幕后黑手的真容，凭她们这几个连元婴法相都没彻底掌握的小少年，局面未必乐观。 　　修真界中有人折戟成沙，有人名垂千史，千年来，无数天骄汇聚一堂，唯有实力乃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强敌之前，如果连自己的生命都掌握不了，谈何对敌？ 　　是以，幕后黑手一事急也急不得，倒不如摒弃杂念，沉下心来，一门心思提升修为。 　　柳夜、念静柏与季怀思在年轻一辈中已是翘楚，可相比于幕后黑手而言，她们就宛若蝼蚁之于巨象，实在弱小。 　　没人比她们更加明白这个道理。 　　倘若念静柏修为更高，当初大可以用蛮力摧毁阵法，不必自剖金丹，如果柳夜与季怀思的实力更加强悍，就不会险些死在毒针之下。 　　一个个看似无解不得已而为之的死局，实则是留给她们选择的余地太少。 　　而选择，一向是强者之道。 　　那种挫败与无力感堪称刻骨铭心，品尝过一次铩羽而归的滋味，将会终生难忘。 　　深藏在血脉的凶性倏地一下被点燃了，柳夜抬眸望向无边的墨色，舔了舔唇角：“我不想再输一次了。” 　　白竹感受到剑主的情绪，剑身不停摆动，像开水似的几近沸腾。 　　身旁两个话少的剑修没有言语，别在腰后的两柄佩剑透露出了她们的心绪。 　　三人并肩走在一起，月光将三人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时间没人说话，唯有肃杀的剑鸣荡出去老远，久久不曾停歇。 　　当日夜晚，季怀思在烛火摇曳之下静默地练习着法相，一块又一块金饰被托起，放下，举高，坠落，由此循环，直到汗珠浸湿眉眼。 　　万籁俱寂中，繁星点点洒下清冷光辉，落在冰霜似的人身上，在地上映出一个高挑的轮廓。 　　一人一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一招一式，反复演练，直至破晓时分，晨雾笼罩住汋霜的淡淡幽光。 　　而柳夜则翻开了那本禁术典籍。 　　内容与虚灵子讲述的一致，没有异样。 　　柳夜正想嘲自己杞人忧天，手却比脑子更快，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翻到了后一页。 　　没记错的话，虚灵子说—— 　　“从六百六十一年往后翻，尽是一大片的空白，一直到最后一页都没有笔墨出现。” 　　而现在，虚灵子口中的“空白处”满是字迹。 　　柳夜定睛看去。 　　【纵横六百六十九年，二月十九日】 　　【我又碰到了那个小鬼头，她长高了，再一次偷走了我酿的青梅酒。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自己叫柳问天。】 　　———————— 　　小季：姐妹们，你们说，这对吗？ 　　小念：师姐说的对！ 　　柳问天，咱妈的师母，柳夜的师姥姥（142章 [173]第 173 章:虚灵子为什么要说谎？ 　　【纵横六百六十一年】 　　【我找到办法了。】 　　从这一页往后翻，目之所及之处明明都是密密麻麻的字眼。 　　虚灵子为何说日记写到六百六十一年就结束了？ 　　屋内静谧得很，唯有柳夜如鼓的心跳声，一声急过一声，在房间内萦绕不止，有那么一瞬间，柳夜捧着典籍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典籍险些从她掌心滑落下去。 　　虚灵子为什么要说谎？ 　　不对，虚灵子如果要说谎骗她，就不会大喇喇地将这本典籍留在她手中。 　　虚灵子没撒谎，她是真的看不见。 　　柳夜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想到之前宴清河聊到“水纹剑”时的种种异样，陡然意识到，手中这本陈旧的典籍，极有可能记载了旁人无法探知的真相。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惊觉嘴唇都有些干涩。 　　原来她预感的“怪事”是这个。 　　当时宴清河谈及水纹剑时，似被某种力量悄然操控，宴清河的怪异之处，所说每一个字都在柳夜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宴清河乃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结成金丹十一转，比丹成十转的莫烈昀还要更胜一筹，到底是何等力量才能扭曲宴清河的记忆？ 　　为何偏偏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可以记住？ 　　在五洲秘境中，她被困一事与此事有关么？这一切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柳夜当时不敢细想，甚至不敢将异样表露出来，只能按捺下心底的疑惑与不安。 　　此时此刻，柳夜有一种直觉，手中的这本禁术典籍中记载着的诸多事宜里隐藏着足以颠覆认知的真相。 　　而她一直疑惑的种种，被抹去踪迹的水纹剑、无法拔剑出鞘的神剑法相、霍不群的死，以及柳漾的不知所踪的原因，都存在于这本典籍之中。 　　不过，先前柳夜告诉季怀思，“感觉心口像压了块大石头般闷得慌”—— 　　这可不是一个祥瑞的兆头。 　　那种几近于本能的预兆警告着她，一旦彻底翻开这本典籍窥探其中秘密后，便如同触动了某种极其隐秘的命数，将会陷入汹涌如潮的危机之中。 　　屋内光影摇曳不定，恰似柳夜此刻纷扰繁杂的心境。 　　如影随形的谜团像雾霭似的笼罩着她，就这么放弃，柳夜不甘心，而铤而走险，却可能落入万劫不复，将自己置身于未知的危险之中。 　　柳夜垂眸凝视着禁术典籍，手指摩挲着典籍陈旧粗糙的封页，深深浅浅的纹路随着游走的指尖传来高低起伏的触感。 　　半晌，柳夜听到胸腔中愈发密集的响声，血液在经脉中奔涌翻流，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而后毅然决然地将典籍翻到了后一页。 　　手中有所动作的那一瞬间，柳夜意识到，当年大笑着说出“区区魔尊，我且看你有没有本事杀我”的纵横前辈虽然已经飞升，她的狂气却并没有消弭，当日纵横前辈险些精魄散尽助柳夜结成金丹十二转时，那一股纵横天下的疏狂傲气就深深埋在了柳夜的经脉与骨血中。 　　柳夜无所谓地笑了一声：“也罢，我且看看这其中有何玄机，又把我逼到何种境地。” 　　【纵横六百六十九年，三月初一】 　　【柳问天竟然是甘恬的师侄，怪不得一脉相承地喜欢偷酒喝，她们灵云峰的人，总觉得现成的酒少点儿意思，都有喜欢偷摸喝酒的怪癖。我问她怎么想到要来中洲寻我，她说是师母安排的。】 　　【我再问为何，她却说不知道。柳问天的师母，灵云峰峰主，柳斩岳？奇怪，我与柳斩岳可不熟，来找我作甚？总不能是托孤吧，我可是最讨厌小孩的。】 　　【不对，魔族都快死光了，犯得着托孤吗？】 　　【纵横六百七十五年】 　　【柳问天带着一大群风云阁的人来了虚怀谷住下了，好厚的脸皮，我实在是叹为观止。】 　　【纵横六百七十六年】 　　【师妹倒是喜欢小崽子来门派中，说这样虚怀谷也热闹。热闹个屁，烦都烦死！我搞不懂怎么会有人喜欢小孩，吵得我看不尽话本！风云阁的人是死光了吗，不会自己看小孩吗？】 　　【纵横六百七十九年】 　　【魔族彻底泯灭，天下太平。太好了，终于不用看魔族相关的话本了！如果风云阁的这群凡人的小崽子能离开就更好了！】 　　柳夜看到这行斑驳老旧的字迹时，心头咯噔一跳。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仙魔大战结束分明是在纵横七百六十年，如果前辈的记载是确凿无误的话，这期间近百年的时间里必然发生了什么诡异的事情。 　　柳夜强压下心中的震撼，继续往下看去。 　　【纵横六百八十五年】 　　【奇怪，稍不注意，小崽子们就长大结成金丹了，风云阁的好苗子真多啊，个个都是丹成十二转，比我们虚怀谷好多了。她们这群习剑的傻子可真是天赋异禀，哎，都怪后山埋的那些傻子们坏了我们虚怀谷的风水。】 　　【纵横六百九十五年】 　　【坏了，虚怀谷这一辈的小少年中，丹成十二的竟只有一人，怎会如此？】 　　【纵横六百九十六年】 　　【风云阁、漠焰宗、凌渊派以及北阵盟皆是如此，为何？】 　　【纵横七百零一年】 　　【今年，虚怀谷中竟没有一人结成金丹。一定有哪里不对劲，天地为何会衰败至此？】 　　【纵横七百零三年，七月初八】 　　【柳斩岳来信，信上解释了一番为何会将风云阁小崽子寄放在虚怀谷的原因。】 　　【她说：“师妹的死有蹊跷，我们循着线索一路追查了下去，风云阁中无人照看小辈，我们想着，师妹生前信得过你，便将后辈放在了虚怀谷，多谢道友的关照。这一趟，我们发现了诸多端倪，还请道友前往南洲与我们见面详谈。”】 　　往后的字迹很凌乱。 　　有的段落被浓厚的墨团彻底覆盖，只隐约留下几笔难以辨别的轮廓，有的字则生硬地挤在原有字句的缝隙之间，一眼看去，尽是潦草。 　　柳夜能从中感受到书写者复杂的心绪。 　　虚怀谷的前辈记载的过程中充满了犹豫，反复修正着自己的表述，新旧交错的笔画歪斜交织，让后人阅读起来十分困难。 　　柳夜“啧”了一声，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满纸的蚊子像飞蚁似的死命往瞳孔里钻，而后渐渐涌进了脑子里，搅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柳夜已经许久没有看过这么多字了—— 　　在蓝星读了十几年的书后，她穿越后立刻“报复性”地变成了能不看书绝不看书的“文盲”，此刻看着这么多层层叠叠的小字，只觉头晕眼花。 　　柳夜一边在系统商城中兑换了一个【眼部舒缓剂】，一边觉得奇怪虚怀谷的前辈反应好生奇怪。 　　不就是叫她面谈么，至于这么思绪万千吗？ 　　柳夜缓了缓，接着往下看去。 　　抱着这样的疑惑，柳夜很快找到了虚怀谷前辈心烦意乱的缘由。 　　原来，柳斩岳口中的师妹甘恬，就是前文记载中出现过的爱偷喝青梅酒的友人。 　　【甘恬的死有蹊跷？也对，她死时在纵横五百五十五年，是最先逝世的那一批人。甘恬师承灵云峰，资质并不差，本不该那么早死去的。】 　　接下来的很多内容，都是虚怀谷前辈的自责。 　　【我是她最亲近的朋友，竟然没能发现她的死有蹊跷？我在做什么？】 　　【甘恬死在一百年前，倘若我早一些察觉，师母与师姨是不是不用死了？那些不能被众人铭记的，因为灵根与精魄融合死去的修士与妖修，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柳夜一目十行，飞快地掠过了那些盛满哀伤的字迹。 　　再往后翻一页，便是三个月之后的记载了。 　　【纵横七百零三年，七月十二日】 　　【我终于从秘境中出来了，没错，柳斩岳说的详谈，竟然是去秘境中详谈。柳斩岳所言不假，甘恬的死绝非偶然，魔远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都什么跟什么？ 　　柳夜逐字逐句地反复读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漏读，没错认。 　　虚怀谷前辈在最前边记载说，柳斩岳约她去秘境详谈。 　　柳夜也觉得这事颇为奇怪，要知道，秘境分为两种——有主和无主。 　　羽化飞升如纵横前辈，会留下一缕神魂接管秘境，称为有主之境，因为有神魂掌管，秘境中时间的流逝与外界相同，秘境的开启与关闭亦是有迹可循。 　　反之，跃龙门的修士道陨身亡产生的秘境则为无主之境。 　　秘境内时光的流逝、秘境开合等种种规则皆是诡谲难测，极有可能，秘境中的一年相当于境外的十年乃至更久，更为可怖的是，修士可能会错过秘境开合的当口，被关在秘境中几十年，甚至更久。 　　长达几十年被困虚无混沌之中，哪怕不死，也得半疯。 　　羽化飞升仙人所化的有主之境可不是那般好找的，世间大多秘境 　　皆为无主的混沌之境。 　　南洲？ 　　柳夜从未听说过南洲有羽化飞升而成的秘境。 　　柳斩岳提出的秘境，多半是无主之境。 　　可是，进入无主之境的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可能栽在里边儿。想要面谈事宜，找个阵修布一个防窥阵不就好了，干嘛非得去秘境里面儿谈？ 　　柳夜还以为在下文中便能看到前辈一行人前去秘境的缘由。 　　谁料，下一句话却硬生生地扭转了话题的走向。 　　虚怀谷的前辈对踏入秘境之由只字不提，反而突兀地另起话头，说起了甘恬的死。 　　再往后的一句更加诡异。 　　提到了甘恬的死，却又不说死因，径直将话题拐到了魔族。 　　柳夜捧着典籍，反复喃喃自语道：“去无主秘境之中面谈、甘恬的死绝非偶然、魔远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若非时机不对，柳夜几乎要以为这是【已读乱回】的文案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作为已读乱回的高手，驰骋修真界，不论是暴躁急切的天才刀修，还是不苟言笑的散修高手，又或者是冷若冰霜的高冷剑修，皆被她独特的幽默魅力所俘获。 　　无人能在她的幽默攻势下全身而退，所到之处，众人皆怀揣着惊愕，对她俯首称臣。 　　她一路收割的惊愕值，若化为实物，早已堆积成一座巍峨的宝物之山。 　　柳夜原以为，在修真界中，论幽默风趣，她早已是孤独求败的传奇人物，却不曾想，今日在败给了素未谋面的虚怀谷前辈。 　　此处的记载，乍一看没什么异样，可仔细一读就能发现十分前言不搭后语。 　　假如有人问“今日你为何要打伞出门？”，这个问题的重点在“打伞”而非“出门”，通常来说，回答一定是“下雨”之类的，而非是“因为我朋友死得很蹊跷。” 　　同理，虚怀谷的前辈分明对“前往秘境”一事感到奇怪不已，却不讲缘由，为何？ 　　更奇怪的是——虚怀谷的前辈为何非要将这三件事拼凑在一起？ 　　手中的典籍这般厚，总不能是因为写不下了吧？ 　　柳夜本来就被典籍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搞得眼花，此时更是被这一段毫无逻辑，毫无关联的话弄得太阳穴突突跳动，脑仁生疼。 　　第一篇日记时间在纵横四百五十五年之前，到如今，柳夜已经看了这位前辈将近三百年的记载了。 　　三百年！足够水滴石穿，海枯石烂了！ 　　柳夜不说是前辈肚子里的蛔虫，至少是很熟悉前辈写日记的习惯了。 　　虚怀谷的前辈酷爱看话本，写日记也讲究一个有始有终，从来不吊人胃口，有因必有果，有前必有后，这般奇怪的记载方式还是两百多年来头一次出现。 　　前辈此举，是有缘由的。 　　这句话中必定暗藏玄机。 　　好罢，问题先抛到一边儿，不爱读书的“文盲”最擅长的一件事便是不求甚解，横竖典籍不会跑，等她脑袋瓜子没那么晕的时候再来想也不迟。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柳夜美滋滋地点开系统商城挑选小零食，打算一边儿吃东西一边儿将这本典籍看完。 　　【辣条】 　　【只做辣条不做甜条，正宗辣味！干净卫生，分量很足，包装精美，价格便宜，希望每个身处异世界的人都能享受到这样的美味！】 　　【售价：5000】 　　【注：口味有微辣、中辣、特辣、辣死人不偿命四种口味哦。】 　　柳夜毫无疑问地选择了辣死人不偿命。 　　【您是否确认购买[辣条]，订单提交后不可取消，不可退款！】 　　谁料，她往后一翻，竟是空白一片。 　　———————— 　　祖传的厚脸皮：柳斩岳-柳问天-柳漾-柳夜 [174]第 174 章:柳夜看了一眼，寒意从脊背直窜脑门。 　　柳夜拿着辣条的手顿了顿。 　　这一页纸张上没有星星点点的墨团，平整而光滑，与前一页堪称拥挤的笔触形成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对比。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正身处在锣鼓喧天的吵闹中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默。 　　柳夜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应该呀？” 　　柳夜盯着空荡荡的日记，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以前在蓝星玩的打怪游戏，只有当玩家的等级达到要求时，才能进入副本刷怪。 　　她如今的修为还不够格，无法触碰到接下来的机密？ 　　柳夜在脑海中问288调出念静柏与季怀思的画面，发现两人都在为了晋升而忙碌，她砸吧两下嘴，看了眼天色，又老老实实地将典籍翻回了她专门跳过的上一页。 　　事已至此，先解开上一页典籍中记载的秘密吧。 　　柳夜重重叹了口气，谁料如今自己变成了不爱读书的文盲后竟然还得玩文字游戏，而且典籍中的记录只有她一人能看见，想找人帮个忙都不成。 　　当真是苦呐。 　　然而，叹气归叹气，柳夜还是取出纸笔，将混乱繁杂的线索与头绪梳理好后，挨个写了上去。 　　她提笔，像在蓝星解数学题般，一步一步拆分： 　　【三个问题。其一，为何她们非要在秘境中相见？其二，甘恬的死因到底是什么？其三，仙魔大战的真相？】 　　柳夜写到第三点时，稍稍有些犹豫，在句尾的末端打上了一个表示不确定的标记。 　　虚怀谷的前辈所提到的“魔族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兴许正是仙魔大战一直到七百六十年才结束的原因，暂且将其称之为仙魔大战的真相吧。 　　柳夜脑海里念着三个问题，像做阅读理解题目似的，将手中这本厚重的典籍逐字逐句地将重头又读了一遍。 　　浓稠的夜幕如墨汁般浸染整个房间，四下静谧无声，唯有修长的手指翻动书页时会发出一声短暂的轻响，她看得很仔细，手上动作放得极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轻柔得像寂静本身发出的一次浅浅的呼吸声。 　　火烛照耀下，柳夜的黑眸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原本略显迷茫的神情逐渐被专注与敏锐所取代。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夜从案几中抬头，拿起墨笔开始在纸面上写写画画。 　　长时间的阅读让太阳穴突突直跳，柳夜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但好在，总算是找出了些有用的线索。 　　她将察觉到的异样悉数拢在手中的笔触之上，笔画之间一气呵成，直到一张纸页被写得满满当当之后，那些看似零散、毫无关联的细节宛若拼图碎片般合成在一块，逐渐勾勒出了一个神秘的轮廓。 　　柳夜最先发现异样的是柳问天屡次偷酒喝一事。 　　虚怀谷前辈的记载中，首次提到“有小鬼偷酒喝”是在纵横六百四十九年，二月十九日，这一天，恰好是虚怀谷前辈的师母与师姨的忌日。 　　而在【纵横六百六十九年，三月初一】的日记中，虚怀谷前辈写的是——“柳问天竟然是甘恬的师侄。” 　　也就是说，期间整整过了二十年，前辈才知道柳问天的真实身份。 　　诚然，依照年岁来看，甘恬死时，柳问天应当还没出生，所以虚怀谷前辈不知晓甘恬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便宜师侄。 　　但柳问天不远万里从西洲前去中洲，绝对是知晓前辈的身份的。 　　否则，初来乍到的柳问天如何能在中洲的百万棵树木中精准地挖出人家酿的青梅酒？ 　　柳问天明知对方是自家师姨的至交好友，却仍然将自己的身份隐瞒了下来——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按照辈分来说，柳问天是故人后辈；按照日子来说，那一天恰好是忌日，于情于理，作为故人后辈的柳问天都应当登门拜访才是。 　　而柳问天非但没有拜访前辈，还偷了人家的酒喝！ 　　自家师姥姥的厚脸皮，饶是柳夜看了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看到这，骨节分明的手掌无意识地拍了拍桌几，发出两声短促的清脆响声，柳夜“啧”了一声，惊觉自家师姥姥德高望重，犹如高山般伟岸的形象有点儿崩塌。 　　好在，目光往后一落，典籍上的记载挽救了师姥姥的形象。 　　【纵横六百六十九年，三月初一】 　　【我问她怎么想到要来中洲寻我，她说是师母安排的。】 　　【我再问为何，她却说不知道。柳问天的师母，灵云峰峰主，柳斩岳？奇怪，我与柳斩岳可不熟，来找我作甚？总不能是托孤吧，我可是最讨厌小孩的。】 　　柳问天既然是奉师母之命前去中洲，那隐瞒身份应当也是柳斩岳的意思。 　　柳夜松口了气：“我就知道，师姥姥绝不会是一个不知礼数的毛头小鬼。” 　　她接着往下读，再后来的日记如下。 　　【纵横六百七十五年】 　　【柳问天带着一大群风云阁的人来了虚怀谷住下了，好厚的脸皮，我实在是叹为观止。】 　　结合后文来看，这一年，柳斩岳与同门应当是外出探寻甘恬真正的死因了，她们离开后，风云阁中便无长辈坐镇，于是让小辈们住进了虚怀谷中。 　　可虚怀谷前辈亲口承认了，她与柳斩岳不熟。 　　柳斩岳为何放心让风云阁的小崽子们让不熟的人看管？ 　　柳夜摩挲着下巴，长眉皱起一个弧度，片刻后，她猛一拍桌子，大叫一声：“我知道了！” 　　她的师姥姥柳问天第一次去中洲，是奉师母之命上门监视虚怀谷前辈的。 　　作为甘恬的师姐，柳斩岳很清楚自家师妹的实力。 　　甘恬师承灵云峰，武功上乘，习的又是剑，寻常人等恐怕难以将其诛杀，在这种情况下，柳问天发现甘恬的死有蹊跷后，第一反应会怀疑甘恬是被亲近之人背叛，实乃人之常情。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风云阁明面上的势力不能动用，于是乎，新入门的，从未下山的灵云峰小徒儿，便成了监视她最佳人选。 　　后来，柳斩岳循着蛛丝马迹，终于查出了眉目，曾经被怀疑的虚怀谷前辈由此变为了同盟。 　　这才有了柳问天带着众人入住虚怀谷一事。 　　柳夜想到这，长舒一口气，总算是将偌大拼图的一角凑齐。 　　之后，她发现的第二个异样，是金丹。 　　前辈的记载中，风云阁的小崽子们于纵横六百八十五年结成金丹，前辈第一次见到柳问天是在六百四十九年，换言之，柳问天至少是年过三旬后才结成金丹的。 　　柳夜捧着典籍，神情有点奇怪。 　　柳夜不认为师姥姥的天赋在自己之下。 　　但在她十七岁结成金丹之前，同一辈中，名震天下的莫烈昀等人早就已经丹成了。 　　再看萧枭，年仅二十有四，修为已至元婴。 　　相比之下，柳问天年过三旬才结成金丹，属实不算多众。 　　可虚怀谷前辈对此的评价居然是“风云阁的好苗子真多啊”。 　　言外之意，并非是柳问天大器晚成，在纵横年间，年过三旬才结成金丹不仅不晚，反而是相当优异的。 　　紧接着的后文便是——结成金丹十二转的人愈来愈少了。 　　这个事情柳夜倒是不稀奇，全天下的人都知晓丹成十二转有多么不易。 　　那么，结成金丹的年岁与丹成几品之间有关系吗？ 　　她一边想，一边落笔写道：【结成金丹的年岁越小，金丹的品质就越差？】 　　写到末尾，柳夜不确定地打了个问号——因为念静柏与她同年结丹，师妹的天资并不比自己逊色。 　　至此，两个异样已经分析完毕，柳夜停笔，打量着被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试卷”。 　　很好，三个问题一个也没解答出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为何所有的事情都像是浓雾般看不透？ 　　柳夜有点儿烦躁地甩了甩手，笔尖的浓墨倏地一下飞落出去，晕出一大片的墨黑。 　　“哎哟——”柳夜叫唤一声，生怕墨水浸上去，赶忙上前将典籍挪开。 　　余光扫在墨迹上，发现它正巧将自己写得那段有关于金丹的猜测盖住了。 　　“金丹？”柳夜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她与师妹自小一起长大，师承同一个师母，剑招习于同一个母辈，同年结丹，非要说的话，柳夜认为更加勤勉的念静柏结成十二金丹的可能性更大。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她与师妹究竟有何不同？ 　　柳夜心中突然闪过什么。 　　是秘境！ 　　她是在纵横的秘境中结成金丹的！ 　　倘若她运道没那么好，像常人一般于外界结丹，是不是就无法丹成十二了呢？ 　　散修中流传着一句话——“如果让我在秘境中结成金丹，我愿意付出一切。” 　　散修没有门派庇佑，在天雷中殒命的概率极大。 　　秘境乃大能遗骸所结成，虚无缥缈，变化万千，是独立于六道众生之外的小世界，在秘境中晋升，天道无法察觉到修士要结丹，便不会降下天雷。 　　而柳夜正是秘境中躲过了天雷，又在纵横前辈的帮助下结成的金丹十二转！ 　　柳夜心中浮现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然而还没等她细想，天地之间涌起一股无形的灵力波动，毫无征兆地冲她而来！ 　　这股灵力丝丝缕缕地飘散在空气中，仿若幽微的呼吸，极易被人忽略，而被它笼罩在其中的柳夜却觉得自己仿佛被无数锋利的细丝钉在了原地，让她无法动弹。 　　一幕幕诡谲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现。 　　柳夜看了一眼，寒意从脊背直窜脑门。 　　———————— 　　柳夜：师姥姥的风评由我来守护！ 　　柳问天：我澄清一下，我脸皮真的有这么厚。（[狗头]） [175]第 175 章:画面里边儿的人背对着她，可柳夜仍然一眼认出来了。 　　画面里边儿的人背对着她，可柳夜仍然一眼认出来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师妹。 　　柳夜第一次瞧见念静柏是五六岁的时候，往后的十几载间，每日都会与她一道上山习课，毫不夸张地说，柳夜很清楚念静柏每个年龄段的模样。 　　可画面中师妹的模样，却不是柳夜熟悉的任何一种。 　　影像中的念静柏身子挺拔，如夜鸦羽毛般漆黑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发丝有些凌乱，不显邋遢，反而增添了几分不羁。 　　不羁？凌乱？ 　　柳夜从未想过，这两个词语会用于形容念静柏。 　　念静柏幼时，因饥饿而瘦削的面庞没有半分凄惨可怜的意思，反而像一副冷峻的水墨画。 　　眉眼、下颌，每一笔都勾勒出极致的冷意。 　　其性格更是冷若冰霜。 　　柳夜与初见师妹时，便觉念静柏身上没有丝毫的涟漪。 　　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念静柏为之动容。 　　小小年纪，瞧见穿戴整齐，被养得胖嘟嘟的同龄人，没有羡慕，没有好奇，听见素回与素眠反对柳漾收她为徒时，没有悲伤，也没有自卑。 　　双眸中唯有漠然。 　　念静柏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寒霜所包裹，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浑然天成。 　　而她的确也似终年不化的积雪—— 　　从幼时到现在，除了长高了外，都是同一种样子。 　　哪怕柳夜自诩自己拥有成熟的灵魂，幼时，也会借着自己年纪小而耍赖顽皮，傅爻与阿豹更不必说，倘若没人管她们，恐怕要将房梁给揭下来。 　　念静柏却从未有过这种“顽童时刻”。 　　印象中，念静柏从来不闹腾，一袭白色道袍，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吵也不哭，沉默寡言。 　　柳夜在一旁耍赖，哭喊着“大姨，今天不想练剑了嘛！”时，念静柏就在一旁目不斜视地挥着剑。 　　眉如远山，眸如霜雪，压根不朝旁边瞥去一眼。 　　往后的十几载中，师妹渐渐变得有人气了些，可与“潇洒不羁”这种词仍然相去甚远。 　　她总是一丝不苟地将头发梳得很整齐，白袍上的银线从不沾纤尘。 　　柳夜舔了舔嘴唇，下意识地迈步追上去，想绕到背影正面瞧瞧念静柏的脸。 　　该不会是有人冒充师妹吧？ 　　然而，柳夜刚有动作，却觉双足好似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沼，不论她如何用力，整个人依旧被死死地困在原地。 　　竟是动弹不得。 　　正在这时，那抹熟悉的背影动了起来。 　　不知何时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前方的景象若隐若现，念静柏缓缓地朝着雾霭中走去。 　　柳夜心跳如鼓。 　　不过只是雾而已。 　　灵云峰傍山而居，地势极高，柳夜在灵云峰见过最多的就是雾，晨雾、夜雾，浓雾……初春时，每日晨起，整个灵云峰都笼罩在厚重的雾霭中，周围高低不一的山峦躲在雾中，只露出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雾，柳夜早已见怪不怪了。 　　可她这会看着念静柏走向雾中，心中竟然无法控制地涌上一股焦急。 　　雾霭起先只是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念静柏身侧，转眼间，却汹涌澎湃，将其层层包裹，原本清晰可见的白袍逐渐变得朦胧黯淡。 　　念静柏先是双腿没入雾海，接着是脊背，双臂，脖颈…… 　　从柳夜的视角望去，师妹就像是被浓雾一口口地吞噬了一般。 　　她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如果她不阻止师妹，师妹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柳夜被死死地钉在原地，脖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扼住，她张开双唇，却只听到自己紊乱且急促的呼吸声。 　　柳夜目眦欲裂，她死死地盯着逐渐消失的背影，终于，在念静柏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的前一刻冲破了禁制。 　　她嘶吼道：“师妹——！” 　　与此同时，静静杵在桌几前的柳夜唇角被鲜血染红，淅淅沥沥地滴落在桌几上，连点成线，细线汇聚成片，在桌案上积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288慌了神：【宿主？】 　　* 　　白色光晕彻底消失在雾色中时，念静柏回头看了她一眼。 　　仅仅是这一眼，就让柳夜周身血液倒流。 　　师妹眼眸里那终年不化的冰霜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星云般深邃的紫芒。 　　念静柏乃是黑发黑眸，没人比与她一道长大的柳夜更清楚。 　　黑眸变紫眸？ 　　哪怕用手指头想，也知道眸色变紫绝不可能是飞升的吉兆。 　　念静柏的身影消失在雾霭中后，让柳夜不得动弹的力量便消失了，她抬腿，朝着念静柏消失的方向冲了进去。 　　* 　　桌案旁，柳夜仿若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整个人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 　　好半晌过去，笔尖上的墨水都干涸了，柳夜拿笔的手却一直悬停在半空中，没有挪动分毫，眼睛紧闭着，眼睫微微颤动，紧闭的眼帘之下，依稀能看到瞳孔在眼眶中疯狂地左冲右突。 　　288的数据库中存了许多代码，见多识广的它一下就识别出了柳夜的异样。 　　人熟睡后，做梦时，瞳孔就会不停地移动。 　　可宿主分明没有睡着啊，她是如何入梦的？ 　　前一刻，宿主还一手拿笔，另一手将典籍挪开，嘴里念念有词地在说些什么，下一刻，毫无征兆地就变成了如今这样。 　　她的神魂像是被定格在了原地。 　　288焦急地呼唤着柳夜：【宿主，宿主，宿主！！宿主，快醒醒！快醒醒啊！】 　　* 　　柳夜追进浓雾后，没有发现念静柏的身形，反而在浩然无边的雾气中颠倒，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般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 　　按理来说，以元婴修士的体能，区区翻滚下坠，还不至于感到不适。 　　可眼前的一切光景在急坠中化作了模糊的轮廓，有那么一瞬间，柳夜产生了一种自己被人塞到滚筒洗衣机里的错觉，胃里犹如翻江倒海一般，眩晕的恶心感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心险些从嗓子眼里吐出来。 　　柳夜闭上眼，拼命喘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良久，令人难受的恶心感淡了些许，但柳夜仍在空中坠落，她不知自己将落在何处，又不知周身历经多少斗转星移。 　　四下一片死寂，唯有若有似无的低沉呜咽在空旷中回荡。 　　一片昏暗中，仍在翻滚下落的柳夜听到有人轻笑了一声。 　　那语气中含着嘲弄，含着怜悯，又带着些许的意料之中：“你要动手？你救不了她，上一次你不顾一切催动法相救她，妖兽的灵智便陡然激增，你若是再出手一次，三界就岌岌可危了。” 　　紧接着，这个声音消失了。 　　响起一道凌厉的质问：“你觉得我不敢出手？” 　　柳夜听出来了，这是她娘的声音。 　　那道嘲弄的声音似乎早就料到柳漾会这么说，她并不直接回答柳漾的问题，只是说： 　　“一旦你出手，前面那些人的努力可就功亏于溃了。这千千万万人中，有你的师母，你的友人，甚至包括你自己，你可想好了？” 　　柳漾一时没有说话。 　　女声接着往下说道：“我曾经说过'当你有了孩子之后，你会和我做出同样的事情'，当时你嗤之以鼻，说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让三界覆灭的选择，瞧瞧你如今的模样，柳漾啊柳漾，你现在觉得如何呢？” 　　柳夜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努力在混沌中保持一丝清明。 　　和她娘说话的人是谁？ 　　她娘如果出手救她，三界就会覆灭？ 　　虽然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仅凭刚刚听闻的只言片语，聪慧如柳夜，在这短暂的瞬间，已迅速勾勒出了大致的轮廓，她没有丝毫的犹豫—— 　　既然柳漾出手救她会招来后果，那不要让她出手就好了。 　　她的意识仍然混沌不堪，但手却下意识地往挂在后背探去，然而，手却摸了个空。 　　白竹不在身边。 　　与此同时，许久未吭声的柳漾哼笑一声：“这世间就没有我柳漾不敢做的事，天下无尽事，区别只有一个，我想，或不想。”说到这，柳漾也许是在打量对方惊疑不定的神色，顿了顿才接着往下道：“我只问你，'你以为我不敢动手？'，却没说我要动手。” 　　“你且看着吧，她可不是需要我出手相救的窝囊废。” 　　“窝囊废”三个字可谓掷地有声，宛若一记闷雷响彻在柳夜耳畔，震得她一激灵。 　　来自至高强者的肯定与信任无疑是后辈最好的奖赏，然而“窝囊废”三个字像掉进了蜜罐里的蟑螂，毁掉了所有好滋味，将柳夜心中那点蠢蠢欲动的臭屁劲冲得七零八落。 　　柳夜恍惚的神智总算是清明了些。 　　她的一反应，觉得柳漾在暗骂她。 　　因为在人界时，正是柳漾出手相助，她与季怀思两个小窝囊废才免于一死，思绪刚起，柳夜又想起一件事，全天下竟然有人敢用那种口气跟她娘讲话？ 　　连素眠与素回都不知晓她娘究竟身在何处，对方却能找到柳漾与之说话？ 　　想必是个神秘莫测的强大存在。 　　柳漾与神秘人，应当不知晓柳夜能听到她们的对话，否则不会大喇喇地当着她的面将诸如“柳漾动手，则三界动荡”这般颇为机密的话讲出来。 　　不知是两人没继续谈话，还是柳夜从晕眩的状态中缓了出来，她等了片刻，没能再听到柳漾的声音。 　　柳夜晃了晃头，试图缓解一下自身的头重脚轻的症状。 　　也不知过了多久，神智总算彻底骤然回笼，她下意识想要看一眼天色，奈何目之所及之处尽是雾蒙蒙的一片。 　　她试着动了动，竭力在翻腾中控制住不听使唤的身子，尝试将自己从“滚筒洗衣机”中解救出来。 　　终于，她不再翻滚。 　　但依然在下落。 　　柳夜往下方一扫，视线如坠无尽深渊，被虚无所吞噬。 　　长眉紧紧皱了起来。 　　下方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连弥散在周身的雾气都不愿踏足。 　　柳夜很难形容那种感觉，通常来说，人们所言的“空无一物”并不是真正的空无一物，只要不是瞎子，就总会看到些什么。 　　譬如说，人们形容“空无一物的房间”，或是“空空如也的墙壁”，实际上是看到了一个空房间，以及一堵空白的墙。 　　而这里的空无一物却并非如此。 　　柳夜分明没瞎，望下看去时，却什么也没看到。 　　甚至无法用一片漆黑来形容眼前的场景，就好像，世间的一切皆不存在，没有色彩，没有温度。 　　柳夜浑身一震，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被困在了何处。 　　虚无。 　　———————— 　　每次看评论发现被猜到剧情后，都有一种“爽，但又不爽”的感觉[狗头] [176]7000营养液二合一:神色却张狂到了极点：“我赢了。” 　　正如生死一般，虚与实，亦是成对出现的。 　　有生就有死，有实就有虚。 　　“虚无之中，无黑无白，无色无质，无始无终，只有无状无形的'虚'。在虚无之中，一切事物都失去了意义，一切存在将会虚无中被悄然抹去。” 　　——况慈的话回荡在柳夜耳畔。 　　彼时的小小柳夜，只将其当成睡前故事听，并没有当真，在将睡未睡的困倦状态下，更谈不上听得有多仔细。 　　慈娘还说了什么来着？ 　　柳夜蹙着眉，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过往的记忆碎片。 　　身处在无边的寂静中，从前的点点滴滴浮现在眼前，她想起幼时，况慈经常会被她缠着讲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分明半梦半醒时的孩童一点儿也不专注，况慈却从来不会糊弄她，会认真地将柳夜想听的故事悉数讲完。 　　那种温暖如有实质。 　　哪怕柳夜已经从小豆丁变成了修竹似的俊杰，也依然能从破碎的片段中准确地找到十几年前的画面。 　　烛火散发出的光影在况慈的身上披上一层暖黄色的淡淡光晕。 　　小小的柳夜倚在况慈怀里，亲昵地攀着她的脖子，口齿不清地发问：“那如果，鹅被关进虚空中，系不系，就死啦？” 　　况慈被她逗得想笑。 　　她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虚无并不可怕，它不会伤人，只会将人困在里边儿。无始无终为虚，有始有终为实，将无始无终转为有始有终便可脱困。” 　　柳夜闻言，小拳头一握，恶狠狠地说：“这么麻烦？我就不能一剑劈了它么！” 　　况慈偏头，瞧见柳夜一脸的桀骜不驯。 　　那模样，当真是与她娘如出一辙。 　　只是么，这种把全天下踩在脚下的神情放在柳漾身上，叫浑然天成，放在胖嘟嘟的小脸上，就显得滑稽了。 　　况慈不由“噗嗤”一笑，“当然可以。虚空就像是秘境，独立于世间，可以用蛮力强行破开。虚空是没有入口的，但小夜很厉害，给它打痛了，就会开门了。” 　　说完，还抓起柳夜的手划动两下。 　　困倦的小孩听到“小夜很厉害”一下子就来了精神，以手作剑，指向况慈：“哈哈！此乃天下第一的柳夜的第一招，况慈，你该如何接招！” 　　况慈懒得同她玩，脑袋一歪，装作自己睡着了，任凭柳夜怎么叫嚷“况慈，你接招啊！”也不肯醒来。 　　不过几分钟，困意便如潮水般将努力瞪眼的柳夜淹没，她抱着况慈沉沉地睡了过去。 　　…… 　　柳夜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幼时的她没能听懂况慈口中的“将无始无终变为有始有终”，如今长大了回想起来，亦是懵懂不已。 　　无始无终，怎么才能将其变得有始有终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柳夜仍在坠落。 　　狭长的黑眸中满是迷茫。 　　往先时分，柳夜觉着灵云峰吵闹得很，春有燕语、夏有蝉鸣、秋有雁啼，冬有风啸，偶尔贪图窗外的阳光，在院落中的樱花树下看话本时，总有几朵会飘落在头顶、肩头，而后被她木着脸掸开。 　　到了这会，举目四望，没有任何生灵，没有寒风的呼啸，没有虫鸣低语，更没有让柳夜烦躁的落花，唯有无尽的空旷。 　　她开始无比想念灵云峰。 　　柳夜甚至怀疑时间久了之后，她会逐渐陷入癫狂，最后忍受不住自我了结。 　　“无始无终变有始有终”这般难以勘破的谜语，平时日，也得天时人和地利才能解出答案，在这样死寂的空间中，柳夜很难冷静地思考问题。 　　纵使况慈说“虚空不会伤人”，可况慈自个也没被困在虚空里过，焉知她说的是否正确？ 　　这种未知的恐惧让柳夜的神经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线条流畅的身躯仿若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生怕下一刻会有某种可怖的生物从虚无中陡然涌出来。 　　即使是在无法受控的坠落中，柳夜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内敛却又极具威慑的力量感。 　　不过，也正因柳夜时时刻刻都要分出心神来提防危险，思绪更加凝滞，好半天脑子都转不过一个弯来。 　　不能这样下去了。 　　哪怕虚无真如况慈所言那般不会伤人，柳夜也不敢托大。 　　虚无中的时间流逝与外界相同吗？ 　　如果她在里面被困太久，外界流逝的时间超过数百年，以她的寿元，岂不是脱困的那一刻就是死去之时。 　　再者说，她神魂被困，肉身却还在原地，岂不是就如同蓝星的植物人那般？ 　　眼下危机四伏，她只能傻愣愣地杵在原地，稍有不慎恐怕就会被人一刀捅个对穿。 　　柳夜不再苦想，选择采用幼时想出的办法。 　　虚空沉沉，不若就让她一剑破开！ 　　果决的心如同一把利刃，瞬间斩断了所有的纠结与困惑。 　　神魂与肉身并不相连，白竹不能随着神魂跨过虚与实之间的界限，是以，柳夜先前下意识地反手往后背探，却没能摸到重剑。 　　柳夜没有慌神—— 　　她的神识中，正巧还存着一把尚未出鞘的神剑。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那柄金光灿灿的神剑便静静悬浮在了柳夜眼前。 　　她凑近了细细端详，才发现这柄日月为鞘，天地为穗的神剑剑身不似其散发出的光芒那般耀眼，反而十分古朴，透着一种岁月的厚重感。 　　皮实如柳夜，瞧见这把肃穆的神剑，本能地不敢多想，将惯常的闲散模样收敛起来。 　　柳夜瞧着神剑，似有所感，闭目凝神，心沉如渊。 　　等到她已将脑海中的诸多繁杂抛却开时，她试探地朝神剑伸出手。 　　指尖轻轻地碰到剑鞘，便能感应到那狂暴的冲天灵气。 　　柳夜猝不及防间闷哼一声，原本还算红润的脸庞霎那间被抽取了所有血色，变得煞白，仅仅是稍稍触碰了一下，在柳夜的感知里，却似被万千无边锋利的剑刃无情洞穿。 　　与此同时，在寂夜中静坐的肉身被无形利刃划伤，骨节分明的手背上突兀地冒出两道狰狞的血痕。 　　伤口很深，可以清晰地看到白骨。 　　288的电箱正在剧烈地发热，它急忙点开界面，看着那张反应宿主的身体状况的数据图表愣住了—— 　　上边表示病危的那条曲线，只是低低地落在最下方，最大值不超过一。 　　从数据上来看，宿主的状态还算良好。 　　然而，自伤口喷涌而出的血液滴落而下，将白袍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殷红色。 　　288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又瞄了眼表格，陷入迷茫。 　　* 　　柳夜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一下将手抽了回来。 　　那种刺痛的感觉难以言喻，仿佛直抵神魂深处。 　　是了，如今她神魂被困于虚无之中，没有实体的依托与缓冲，情况远非寻常可比，一旦受伤，所有伤害都会直直地刺向魂魄。 　　神魂的伤势不像肉身那般还有药物可以治愈，强行拔剑的话，不死也是半残。 　　可她该如何才能够既不伤及自身，又能拔剑出鞘呢？ 　　啧，她娘也罢，霍不群前辈也好，炼化神剑这样重要的事情，居然一个二个从不说起。 　　柳漾一行人布下的局，相当漫长，有什么是盘算不到的？若有这样的险关，她们早该预先做出安排才是。 　　既然如此，为何不说？ 　　柳夜不禁心中一动——炼化神剑，许是一种无法言传的奥秘。 　　剑道无穷，许多法门都是心里明白，却无法告诉别人的。 　　就如同篆刻在灵云峰山巅的风云剑剑意，哪怕柳夜与念静柏自五岁起就能一直看到它，却始终无法领悟剑意，即使等到自身领悟剑意后，便也不能传授给别人。 　　先习剑，再有剑意，最后是剑气。 　　想来，神剑法相也是如此。 　　只不过操纵神剑法相极为困难，神剑法相中所蕴含的力量浩瀚无垠，而且狂爆不止，稍有不慎，修士的魂魄就会被割得七零八落，届时，恐怕只会落得一个道陨身死的下场。 　　她顿悟似的绕着神剑法相飞了一圈。 　　柳夜想事情时喜欢与旁人交谈，这会，四下无人，她便绕着神剑来回翩飞，同时嘴里自言自语： 　　“怪不得从古至今觉醒剑法相的修士少之又少。也许这就是获得神剑法相之人都要过的一道关口罢了，能够出世为众人所知的，都是过了这关的，若是过不了这关，就默默地死了。” 　　她必须非常小心才行。 　　柳夜凝神向神剑上看去，古雅的长剑上金光闪耀，稍稍看上一眼，便觉着此剑当真是神圣至极，心中止不住地升起一股敬畏。 　　可这不过是一柄剑而已。 　　诚然，剑修不能没有剑，但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剑修对自己手中的剑俯首称臣的。 　　沉浸如汋霜，顽劣如骨鲠，优异如白竹，皆随剑主所驱使，剑主与剑，可以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可以是无话不谈的密友，亦可以是生死相随的至交，唯独不能是君臣。 　　柳夜自小被养在几位长老膝下，她们都是名震天下的天骄，是以，柳夜幼时或许顽皮，或许心智不坚，却从未有一刻地觉得自己弱小。 　　她强大，并且生来就合该如此。 　　那柄以陨铁铸就的神兵白竹，初成之时，不过只是一块剑形状的冰冷器物罢了，白竹被柳夜握住剑柄的那一瞬间，才逐渐成为了赫赫有名，睥睨无双的风云剑！ 　　是以，甭管是凡铁还是神兵，到了她手中，皆是风云剑！ 　　神剑自然也不例外。 　　柳夜正这么想着，似乎触碰了某种禁忌般，原本毫无波动的神剑之中突然射出了无边无际的锋锐剑气。 　　凌冽的剑气铺天盖地朝柳夜袭来。 　　修长的身姿傲然挺立，竟然没有丝毫躲闪之意，只见她闭上双眸，仿若一尊沉静的石象，全然沉浸自己的心念中，待到心神沉淀后，修竹似的身影终于动了起来！ 　　柳夜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似有一把无形的剑在掌心凝聚成型，而后自下往上地轻轻一送。 　　风云剑第一式——“风”。 　　她学风云剑第一式时，年仅五岁，柳漾当时对她说：“小夜，剑在意，不在形。” 　　柳夜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 　　现在，她终于明悟。 　　一式，风。 　　寂静的虚无之境中仿若响起了淡淡的“呜呜”声，风声丝丝缕缕地在空旷中蔓延开来，悠然划过虚无，拂过距离最近的锋锐剑气，轻柔地将它们化为翩翩飘落的花瓣。 　　正如被春风轻拂，而后纷纷扬扬地飞过灵云峰半山腰，最终落在柳夜肩头的樱花。 　　二式，云。 　　尽管双眸紧闭，柳夜依然能敏锐地感知到，打在眼帘上的光被盖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灰暗——她置身云层之下。乌云密布，墨色的浓云坠落下来，像张开了血盆大口将柳夜整个吞噬，可她没有害怕。 　　她初见这一式，是在自己的周月宴上，那是她第一次直面至高强者—— 　　柳漾石破惊天的那一剑让所有修士俯首称臣，目睹这一剑之威后，那些对柳夜有所轻视，妄图看笑话的人，不敢有丝毫的不敬与违抗。 　　柳漾曾用这一式，为柳夜创造出了一个无人可质疑的安全区。 　　而现在，云朵层层叠叠，如怒潮般浩浩荡荡将柳夜笼罩起来，原本逐渐逼近她的剑气不得不延缓了攻势。 　　三式，追风。 　　“大风起，孤雨落，世事茫茫，谁料英雌落幕，不复往昔峥嵘模样。” 　　记载在禁术典籍中，不为世人所知的赫赫英雌们；双臂尽断，狼狈至极滚得满身泥泞，只为抓住一截衣角的虚怀谷前辈；深深埋葬在灵云峰后的，霍不群的骨坛…… 　　天道不惜英雌，总叫她们再难疏狂，让她们一身傲骨弯折，任由她们的故事散落成沙，随风消逝。 　　可总有人持剑而来，越过高峰，穿过尘世，要将这无法留住的朔风强留！ 　　她不要她们作风沙，她要让她们成为永不坠落的日月！ 　　恍惚间，柳夜看见霍不群在雨中搏斗，敌人的靴履踩住她的脊背，而她额间青筋密布，擦去唇角鲜血，挣扎从地上起身，越过柳夜，变成一个高大巍峨的背影，挡下了破空而来的剑气。 　　四式，拨云。 　　柳夜悬在虚空之中，右足往前一踏，指尖大开大合地往一劈—— 　　这一式，是柳夜最惯用的一式，她曾用这一式劈砍过数不尽的妖兽，在人界斩了无数作恶多端的宵小。 　　一次次的挥砍，一次次在生与死的边缘浮潜，“拨云”一式几乎刻入了她的骨血之中，看着那些逐渐暗淡，失去生机的眼眸，柳夜每次都能领悟到强者之道。 　　此时，她掌心隐隐有青碧剑芒闪过，手中无形之剑爆发出无尽的威严与力量，原本笼罩着柳夜的乌云被一剑破开—— 　　有朝一日，她终将从母亲的庇护下破茧而出。 　　风云剑剑气从掌心倾泻而出，如同数道青碧色的箭镞，以不可阻挡之势向着神剑剑气而去！ 　　二者相撞，发出阵阵沉闷的撕裂声。 　　柳夜立在中间，衣袂随着狂风飘舞起来，手中的动作却不停歇——五式，见日！ 　　光辉穿透乌云，洒落在柳夜身上，给她周身覆盖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光晕沿着她身体轮廓缓缓流淌，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尖，直至比肩神剑剑芒。 　　见此景，神剑剑身越来越亮，足以切割一切的剑气骤然激增！ 　　在人界中，柳夜险些葬身在密密麻麻的毒针之下，此时此刻，剑气比毒针更加密集，更为凶险。 　　可柳夜没有退缩。 　　风云剑共有六式，到此，还有最后一式未出。 　　她还没输。 　　吞天沃日的剑气将柳夜淹没。 　　柳夜有许多次遍体鳞伤的时候，但剑气入魂，却让她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仅是一瞬间，她便感觉自己像是活生生地被剥了几层皮一般。 　　剧痛之中，柳夜心中渐渐升起一股念头—— 　　她在神剑面前不过是蝼蚁一只，只要她放弃掌控神剑，便可立刻从痛苦中解脱，便可稍稍动用一些神剑的力量。 　　可她偏不。 　　柳夜想着：“不过只是一柄剑而已。” 　　手腕轻轻转动，疼痛便逆行而上，柳夜觉得每一寸神魂好像都被利刃洞穿，她煎熬在这剑气中，又恶狠狠地大喝一声：“不过只是一柄剑而已！” 　　柳夜以手作剑，横挥而出。 　　风云剑第六式，开山。 　　一直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神剑剑气连绵不绝，似乎永远不会停止攻击。 　　如果柳夜醒着，便能看到自己的肉身已经被剑气割得血肉模糊。 　　神剑剑气不减，她寸步不退。 　　“开山！” 　　无形之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柳夜身上的金芒愈发璀璨，掌心的碧光熠熠生辉，宛若烈日般刺眼，带着一往无前的勇猛与决绝，柳夜一字一句道：“开山！给——我——开——！” 　　话音落下，脚步轻点地面，持剑之手猛得往下一劈，这一劈携着江山经年的苦痛，带着英雌垂暮的遗憾，裹着少年人无惧无畏的桀骜惊狂。 　　手持重剑，势破这天命惶惶！ 　　虽不见真剑，却依稀能听见剑刃破空而过的呼啸声。 　　风云剑六式走完，柳夜已是强弩之末，纵横交错的伤口密密麻麻布满了全身，每一道伤口都深可见骨。 　　在失去意识前，柳夜偏头看了眼悬在虚空中的那把神剑。 　　后者就像瞎子一般。 　　神剑静静地插在剑鞘之内，无动于衷。 　　她再难支撑，晕了过去，身子像落叶般无力地从虚空中坠了下去。 　　隐约间，柳夜听到了兵器出鞘的铮鸣声。 　　* 　　柳夜从一个时辰起，便愣在了原地，先前还好，除了场面瞧着有点儿诡异之外，并无异样，但自从她手背突兀地出现两道伤痕后，局势便一发不可控制起来。 　　她身上的伤势愈来愈重。 　　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伤口中涌出，在地上留下汩汩血潭，自唇边涌出的血液几乎染红了柳夜的下半张脸。 　　血液沾上衣襟，浸润进去，还没干涸，就又被新的血液覆盖。 　　288急得电箱爆炸。 　　宿主死亡意味着任务的失败，故而，每个系统都拥有着让宿主起死回生的机会。 　　这个机会有且只有一次—— 　　当宿主状态达到病危时，系统可以强行启动应急程序来挽救宿主的生命。 　　偏偏宿主的状态指标一直不到【病危】的状态，288作为随身系统，就算有心，也不能做出任何的举动。 　　它自诩高维生物，实则也不过是一串串冷冰冰的代码所组成。 　　代码赋予了它无穷无尽的生命，用之不尽的精力，可以穿透万千世界的视线，但同样，也束缚住了它的意识。 　　代码中明确规定的条件，它根本无法反抗。 　　此时此刻，288盯着宿主的生命体征检测报告，属于病危的那条曲线依旧低低地落在下方，它将异样反馈给上级，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短短的时间里，柳夜身上又新增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这次，伤在了柳夜的小腿处。 　　哪怕神魂不在，躯体的本能反应也在，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两下，瞬间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柳夜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白袍上晕染出大片大片的刺目殷红，鲜血如蜿蜒的小蛇，顺着小腿而下，盘踞在地上，汇聚成一滩血泊。 　　宿主的双眼仍然紧闭着，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再这样下去，宿主会失血而死的。 　　288眼睁睁地看着柳夜躺在不断扩大的血泊中，伤势渐渐加深，它的处理器在疯狂地运转，试图寻找办法，无一例外，都有一个病危的前置条件。 　　在很久很久以前，它有一个宿主，说它是一个被囚禁在电机中的灵魂，288嗤之以鼻，然而这一刻，它终于理解到了这句话的深意。 　　它的宿主好像快死了，但它却什么都不能做。 　　288只怕自己多眨一下眼，面前的人就要被割得支离破碎了。 　　突然，柳夜后背的白竹蠢蠢欲动起来。 　　在288惊讶的目光里，柳夜持执笔动作的右手掌心出现了几道金光。 　　金光蔓延，扩散，而后自掌心溢出，流光紧密缠绕，描出一个剑柄的轮廓。 　　在这个刹那间，白竹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嗡鸣。 　　而后，一直失去意识的宿主终于睁开了眼。 　　柳夜整个人狼狈极了，血肉像褴褛的布条无力地悬挂在身上，整个人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神色却张狂到了极点：“我赢了。” 　　———————— 　　小夜好帅，请大家夸！ 　　lzk加更，lzk好，请大家夸！ [177]第 177 章:初感大道。 　　288不知道是，当白竹发出嗡鸣的那一刻，全天下的剑，无主也好，有主也罢，皆发出了一声嗡鸣。 　　很微弱，就连它们的剑主都无法发现异样。 　　然而，两把、三把……十把、百把……千把……万把。 　　无数的剑开始响应。 　　万剑齐鸣。 　　剑鸣汇聚一处，其中一缕化作点点金光，悠然飞向了柳夜手中——那是被悬挂在素眠阁中的杀伐剑。 　　而后是汋霜、平渊、骨鲠……最后是千千万万素未谋面的剑。 　　灵云峰后山中剑冢的禁制隐隐有所松动，它们终于等来了百余年的使命，剑冢中无数灵剑想要拔剑出鞘，连鞘带剑得震荡起来，嗡鸣声愈来愈大，惊动了落下禁制的主人。 　　与柳夜有七分肖似的长眉挑起一个堪称倨傲的弧度：“我早说了，我的孩子可不是窝囊废。” 　　语气中满是不容抑制的骄傲与自豪。 　　一道道剑鸣穿越虚与实的边界，终于引来了剑道的俯首，星星点点的金光如有实质，接住了在虚空中疾速跌落的身影。 　　柳夜似有所感，抬眸望去，原本悬浮在半空中的那柄神剑却不知所踪。 　　恍惚间，一幕幕景象浮上眼前。 　　起初，眼前只是一片混沌虚无的景象，洪荒不知经年，虚无中，不知经历了多少劫与运，直到冥冥之中有一点灵光乍现，悄然诞生了“一”—— 　　此为万物之始，是所有存在不与存在的根源。 　　随后，万物仰仗此灵韵，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生生不息，一切生机互为感应。 　　不过须臾之间，虚无褪去，日月繁星悬挂天际，山川河流奔腾不息，花草树木生机勃勃，飞禽走兽穿梭其中…… 　　无论是蜉蝣般短暂的朝生暮死，还是高山般的千年不朽，都在灵韵的照耀下诞生、成长、衰败，继而重生……轮回与更迭，永不停息，永不终结，生生不息。 　　再之后，是更为微小的生灵。 　　人。 　　更确切地说，是修士。 　　她们应灵韵而生，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是开脉之人。 　　这些修士们，皆有着五彩斑斓的头发。 　　要知道，哪怕天赋异禀如柳漾也不曾先天开脉。 　　见此景，柳夜深感好奇，下意识地想凑近了看看，而她的视角却被禁锢在原地，始终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状态凝视着世间万物。 　　在这样的视角下，修士是如此的渺小。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万物变化，生生不息，却又终归于一，世间的一切演变，于柳夜而言却只在一个呼吸之间，就好像——她站在所有生灵修行的终点，无处不在，静静地注视着万千生灵生灭。 　　柳夜就以这样的视角，看着这些微尘般的小小生灵攀高峰，渡沧海，踏青云，凌绝壁，越天堑…… 　　直至她们叩响飞升的大门。 　　头发五颜六色的修士们围绕在一块，衣袂在空中猎猎作响，半晌，天空中慢慢涌现出各色光芒，而后汇聚为七彩祥云。 　　柳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云，可她如今稍稍瞧上一眼，心中却立刻有了笃定的答案。 　　这些祥云，是由世间最纯粹的灵气凝结而成的。 　　它们将天穹照得梦幻非凡，即将飞升的修士凌空而立，她的身影在光芒中显得格外庄严，七彩祥云上汇聚的灵力如有实质，形成流光，围绕着她旋转、涌动，最终汇聚成一个龙影，发出阵阵龙吟。 　　而后，飞升之人身上的气息愈发强盛，强大的灵力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所到之处，山体巨石滚落，掀起万丈高的海浪。 　　突然，一道耀眼的金光自凌空而立的修士头顶冲天而起，直刺苍穹，紧接着，无数道金色的光线如蛛网般从她身体向四下蔓延，从头到脚，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光茧，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七彩飞龙围绕着光茧疾速旋转起来，直至最后，天空好像都被七彩飞龙撕裂开了一个缝隙，光茧逐渐上升，最终，抵达苍穹的边缘。 　　当金光将要消失在天际时，那原本即将随飞升者一同离开的光茧却毫无征兆地爆炸开来。 　　下一瞬，柳夜整个视角都被耀眼的金光所覆盖，刺得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绚烂的光芒汇聚成奇异的灵纹，所到之处，风云变色，山川河流，日月星辉，以及一块无人在意的怪石，皆被染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光辉。 　　光晕散发着淡淡的金辉，久久不曾消散。 　　柳夜心中唯有震撼。 　　心中猛地浮现出两个念头。 　　原来，这就是飞升么？ 　　原来，这便是“跃龙门”的由来。 　　但那些直面飞升的修士们，只是静静地伫立在这狂暴的灵力旋涡之中。 　　她们深邃的眼眸中不见丝毫的震惊，唯有淡然从容，仿佛她们对此景早已习以为然，并且分外地笃定，自己终有一天必定会叩响龙门。 　　还没等柳夜细想，再一眨眼，眼前的画面又变化了。 　　这一眨眼，世间不知经历了多少斗转星移。 　　星月，江流，湖海，峰岭，丘壑，云雾仍然存在，可柳夜就是有一种直觉，眼前的画面距离方才的飞升之景，已历经了许久许久，久到足以让世间面目全非。 　　神龙、玄龟，麒麟种种瑞兽齐聚于苍穹之上，它们庞大的身躯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神龙蜿蜒，龙目开合间似有雷电闪烁，威严的龙吟声如洪钟般响彻天际，震得天地都为之颤抖。 　　玄龟在空中缓缓漂浮前行，巨大的龟壳犹如一座巍峨的高山，龟壳上镌刻的纹路裹着一种岁月的沉淀，柳夜望去一眼，竟然涌起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麒麟身姿矫健，鹿角闪烁着温润的光泽，狮身上鳞片在瑞彩的映照下折射出点点星芒。 　　它们奔腾于苍穹之中，几乎是遮天蔽日的，下方的人们却目不斜视，该干嘛干嘛，她们蝼蚁般渺小的身躯与瑞兽们仿佛身处两个世界，柳夜看在眼里，却觉得眼前的景象无比自然，浑然一体。 　　她心有所念：“原来，《开天旧史》中所记载的一切，上古瑞兽、陨铁以及各种心法，皆是存在的。” 　　再一眨眼，瑞兽已不见踪影。 　　无数人赤脚跪于寸寸皲裂的土壤边，以首叩地，祈求上天垂怜；边疆的荒原处，大风拂过，露出裹挟着黄沙的累累白骨；荒芜的村落中，门窗破败，枯井中填满了落叶。 　　另一头，浓稠的雾气轻柔地弥散，似是一层乳白色的纱幔，将这一片天地精心包裹起来，山川在雾气中半遮半掩，峰峦起伏间，依稀能看到浓郁的绿意，江流蜿蜒而过，水底的灵鱼穿梭于各式怪石之间。 　　身着各式道袍的黑发修士们穿梭其中，举手投足间尽显超凡脱俗之气，她们纷纷追求着那至高的飞升大道。 　　这一次，众人观其飞升，脸上皆是止不住的艳羡与向往之意。 　　一幕幕画面如走马灯般闪烁在眼前，柳夜身处其中，不知经历了几何的斗转星移，看似世间更迭变迁，实际上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而已。 　　画面陡然消失，柳夜从沧海桑田般厚重的画面中抽离出来，她惊觉时间不过才寥寥数瞬。 　　心下有些失落怅然之感。 　　柳夜意识到，神剑并未说错，在大道之下，她只是不可计量的芸芸众生之中，不起一眼的一个尘埃罢了。 　　正这么想着，那柄神剑突然浮现在眼前。 　　经历了方才的玄妙后，柳夜此时再看向神剑，竟从光晕中窥见了它的“前世今生”。 　　原来，出现在飞升之景中的，那块无人在意的怪石便是它。 　　世间更替，山石却一直矗立着—— 　　怪不得，神剑起初说“柳夜不过是蝼蚁一只”，它甚至远比上古神龙更早存在于天地间！ 　　起初，它不过是一块有点儿尖锐的石头罢了，在荒山野岭中默默地沉睡着，风吹雨打，电闪雷鸣，叫它慢慢地变成了剑胚的模样。 　　它静静地躺在山脚，看着无数人得道飞升，一缕缕金光不断垂落，不知是哪一日，它突然生出了一丁点儿的意识—— 　　从无到有，乃为破开混沌的初始。 　　就像妖修化形之前一般。 　　一朵小小的桂花诞生出意识起，便开始了漫长而艰辛的蜕变之旅，几十年乃至数百年，最终才能化作人形，实现从“无灵”化为“有灵”，开启了大道之途。 　　这种人形的有灵之物，便称作妖修。 　　可是只有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为妖，柳夜从未见过石头妖，风妖，雷妖等等。 　　柳夜心中倏地闪过什么，喃喃自语道：“有始有终，无始无终？” 　　是了！ 　　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乃是有始有终之物。 　　亦如朵朵盛开的樱花最终会化为土壤中的养料，但是来年开春，又会结出一片粉红的盛景，哪怕它们暂且没有灵智，却仍然在经历生与死的轮回。 　　可山川、星月、江流，风雷等物却是不同。 　　无论万物如何变化，它们却始终存在，游离在轮回之外。 　　这般的无始无终之物，生出灵智后会成为什么呢？ 　　柳夜想到这，那柄日月为鞘，天地为穗的神剑似有感知一般，渐渐变得越来越亮。 　　柳夜试探着伸出手去。 　　这一次，神剑没有抵抗她的触碰。 　　手掌甫一触碰到剑柄，便宛若天穹开眼。 　　柳夜垂眸，足下黑线纵横如沟，举世尽在她的一眼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柳夜感觉世间万千生灵，无数入道修士，全部都仰望着她，等待着她的决定！ 　　她该如何呢？ 　　———————— 　　提问：无始无终之物，生出灵智之后会成为什么？（有奖竞猜，红包掉落！） 　　答对一半就算答对。 　　没错，正在复习的lzk不会让你们逃过做题的。（邪魅一笑） [178]第 178 章: 她又梦到了柳漾。 　　无数生灵在剑尖生灭，生灵神魂缠绕于剑身，像星辰般滚动不休，渐渐形成一片星河。 　　明灭不一的众星在柳夜周身旋转不停，隐隐有臣服之意，似乎只要她举起手往前一劈，便可以覆灭一切。 　　说来奇怪，起初从霍不群那继承到这神剑法相时，它外形十分威猛不假，藏在她神识中时却轻得像一片羽毛，柳夜丝毫没感受到它的重量。 　　这会拿着剑，却觉得手中神剑愈发沉重起来。 　　柳夜自小习重剑，白竹足足有百斤重，她挥动起来一点儿也不觉得累赘。 　　在剑修中，要说力气，鲜少有人能超越她。 　　此时，手中的剑却似千钧般，沉甸甸地坠在她手中。 　　不过瞬息之间，剑的重量竟已到了一种骇人的地步，笔挺的脊梁不由自主地随之下垂，几欲弯折。 　　柳夜又惊又怒，咬紧牙关，持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依然被这种恐怖的力量扯得双腿弯曲，而后，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猝不及防地跪了下去。 　　仓促间，柳夜听到数道缥缈的声音夹杂在一块。 　　她们七嘴八舌地各说各的： 　　“区区元婴便想要彻底掌握神剑法相，蠢笨小儿，自不量力。” 　　“咦？是谁的运道这般好，竟触碰到了心剑相通的门槛。” 　　“小辈！你尚且不能承受这般深重的剑，休要逞强！” 　　“你已领悟神剑剑意，机不可失，速速挥剑！” 　　“有无数人至死都没能领悟到超凡脱俗的神剑剑意，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了，丫头！别傻愣着了！” 　　“柳夜，快挥剑！” 　　柳夜听清楚了，最后一道是霍不群的声音。 　　可神剑仍然在变重。 　　剑险些掉落。 　　柳夜双手紧紧握住剑柄，双肩下沉，保持着半跪着的姿势，眸中血丝密布，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神剑略微挪动了一寸。 　　下一瞬，她支持不住，神剑脱了手。 　　柳夜赶忙伸手一捞，指尖与剑柄堪堪错过。 　　方才的举动将柳夜体内的力量彻底耗尽，此时的她，只觉得四肢像柔软的面团无力地悬挂在身侧，压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神剑往下落去。 　　柳夜的心也随之一坠：“完了。” 　　此事关系重大，加之前辈们在一旁耳提面命，柳夜压根不敢轻视—— 　　谁料她竭尽全力也没能将剑拿起来。 　　这算得上挥剑吗？ 　　一时间，柳夜心中冒起许诸多纷繁杂乱的思绪。 　　脑子里一边儿在说：“没事的，我既然能引动神剑出鞘一次，必然就有还有第二次。” 　　另一边又止不住地焦虑：“这一次不成，下一次岂不是还要再经受一次痛苦。而且，前辈们皆说机不可失，是不是再也无法引剑出鞘了么？我娘她们还能等多久，我能不能赶在三界覆灭之前炼化神剑？” 　　却没想到，仅仅是这一寸的摆动，就有无边峥嵘的剑气从神剑中涌出。 　　凌厉剑气宛若金龙呼啸而出，足下纵横交错的缕缕黑线顷刻间被搅得支离破碎。 　　天地间的某种力量受到了牵引，在虚空中破开了一扇只容一人通过的门。 　　柳夜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她环顾四周，却没能瞧见方才说话的前辈们。 　　四下一片静谧，唯有神剑轻颤，悬浮在周围的点点星芒消散，又变为了古朴的模样。 　　柳夜若有所思地收了剑，像拄拐杖似的撑着神剑走过了那道门。 　　越过那道门后，仿佛是脚下踩空了般，她直挺挺地落回了自己破破烂烂的身体中。 　　神魂归位。 　　柳夜疼地吸了口气，而后抬眸望向窗外，虽不知道是何种力量将她拖入虚无之中困了起来，但她赢了。 　　她嘴唇勾起一个张狂至极的弧度，轻声道：“我赢了。” 　　这是柳夜第一次直面危险，她赢了，并且今后会一直赢下去。 　　耳畔是288尖锐的电子音：【宿主，你终于醒了——！！】 　　柳夜“嗯”了一声，随后，缓缓低头，目光扫过自己的肉身，入目之处尽是刺眼的血红色，衣衫早已被无形剑气割成了碎条，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痕。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看到自己触目惊心的伤势之后，痛感变得更加敏锐，柳夜“嘶”了一声，赶紧别开目光，唤出系统商城界面，打算买一些快速治愈外伤的灵药。 　　突然，无边的灵气席卷向她。 　　灵气如潮水般奔腾涌来，将灵云峰半山腰的树木吹得沙沙作响，与此同时，星星点点的金辉自她额间浮出，随着灵气轻柔地落在剑痕上，滋补着她残破的身体。 　　那一刻，灵犀贯通，柳夜沉浸在一中玄之又玄的感觉中。 　　那种感觉难以言喻，仿佛与天地间的一切都融为一体。 　　她终于明白神剑为何愿意为她出鞘一寸。 　　神剑存在于世间创立的初期，不知经历了多少光阴，现如今的修士于它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蝼蚁一只。 　　它立在原地，眼见连绵巍峨的群山拔地而起，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尽头，无数风雨拍打而来，将它雕琢成剑的雏形。 　　它见证了世间的无尽峥嵘与落幕。 　　可最初，它看着无数得道飞升的仙人们，也觉得自己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颗丑石，她们飞升引起的天地异象足以将一块石头裹碾碎成齑粉。 　　恰似柳夜初握神剑时的微弱与无助。 　　她随着剑意继续看下去。 　　雾霭渐散，但见漫天鹤唳，竹笙萧萧，犹如雨下，它从一块平凡的丑石，蜕变为了一把锐利的剑。 　　它在一代又一代的天骄的手中一次次地迸发出耀眼光芒。 　　在正派修士手中，神剑是镇压一切邪崇的神兵，在枭雌手中成了众人闻之色变的凶器，甭管正邪好坏，它都作为载体，承载了她们惊心动魄的一生。 　　执掌它的修士们最终道陨身死，可它却清晰地记得一切。 　　它见证了无数的荣耀，一次次划过空气的弧度，一种种剑道法门——最终，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得以逐渐凝聚，壮大，而后超脱于躯壳，成为了蕴含无数剑修心血的韵。 　　柳夜之前想的——“无始无终之物有灵之后会成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得到了解答。 　　从无到有，乃为破开混沌的初始。 　　无始无终之物变成了道，其灵则为道韵。 　　亦如剑道。 　　柳夜心中顿悟似的涌起千万个“怪不得”——怪不得炼化神剑如此困难，怪不得无数生灵在神剑周围盘旋围绕，怪不得柳夜在虚无中听到了众多缥缈的声音。 　　她们都是习剑的修士。 　　怪不得她们会觉醒法相，怪不得修士的修炼称为“道途”！ 　　怪不得，全天下的元婴修士的法相各不相同！ 　　一山不容二虎，合道之资，断不容别人沾染半分。 　　神剑由此初露峥嵘，许多妄图炼化它，朝拜它的修士皆成为了萦绕在剑身旁的点点星芒。 　　而柳夜，她明知自己的渺小，却依旧认为自己强大。 　　妄图以蜉蝣之力震颤天下的，永不弯折的傲骨。 　　这是何其出尘的道心。 　　许是她的微弱与渺小恰似丑石的初始，许是她的撞南山终不悔的坚持恰似丑石的衍变，许是她桀骜不逊无惧无畏的风姿恰似神剑的锋芒。 　　总之，风云剑六式走完，终于叫这眼高于顶，心硬如铁的剑道起了几分微妙的共鸣。 　　让柳夜方能在某个瞬间与其灵犀相通，领悟到磅礴剑意。 　　她终于获得了剑道的首肯。 　　思绪逐渐剥离，剑意入骨，修为不断攀升。 　　神剑中贮存着无边无际的狂暴灵气轻轻溢出些许，浑身深可见骨的伤势在灵气中淬炼，生长，愈合，成为了更加坚实紧绷的血肉。 　　柳夜埋头，发现大大小小的伤已不知所踪，就连白袍都洁白如新。 　　破开虚无、领悟剑意、炼化神剑与修为晋升，随便挑出一件来，都能让红色河豚好几夜睡不着觉，但柳夜没有自鸣得意，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 　　“这下我被剑道承认了，下次催动法相时，骨鲠就算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得从了。哈哈！想想就开心得不了！” 　　柳夜久违地唤出数据面板。 　　【已读乱回人设系统】 　　【宿主：柳夜】 　　【年龄：17】 　　【修为：元婴二层（20000/100000）】 　　【人气值：3857543（顶流！超火的啊！）】 　　【惊愕值：7.7/10（好长时间凝滞不前了哦，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商城余额：3356023（富可敌国！）】 　　柳夜看着自己的修为那一栏，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没记错的话，她方才在虚无之境中，连剑都举不起来，只是微微让剑身摆动了一寸而已。 　　连剑都拿不动，谈什么剑道？ 　　炼化进度九牛一毛，距离完全掌握神剑法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可就是这般，居然已让她的修为径直从元婴一层到了元婴二层。 　　那——倘若，她有朝一日能够像挥动白竹般轻易挥动神剑，便可一步飞升了？ 　　想到这，柳夜顾不上满地的鲜血，原地蹦了两下。 　　至于惊愕值后边跟的那行字更没什么所谓了，柳夜已经习惯了系统的陪伴，甚至觉得不与系统解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倘若没了系统商城，谁来给她做火锅吃？ 　　柳夜掏出传讯符，群发了一条消息：【今儿吃火锅吗？】 　　收回传讯符，柳夜没骨头似的躺在床榻上，脑袋一片，竟是直接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又梦到了柳漾。 　　———————— 　　柳·蠢笨小儿·夜[狗头] [179]第 179 章:那年阳春三月，柳漾众叛亲离。 　　神识中的剑轻轻颤动着，周身冒出灼灼光华，似丝丝缕缕的金色火焰。 　　神剑之火带来的疼痛让睡梦中的柳夜微微皱了下眉头，但相比方才的剑气入魂之痛而言，这种疼痛压根不算什么，她很快就适应了这份痛苦。 　　在柳夜难以窥测的虚无中，命盘上星星点点。 　　每个人诞生起，身上便缠绕着众多的命线，宛若交织繁复的迷宫，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做下的决定愈多，决心自己要走怎样的一条道路后，那些缠绕交织的命线便会断开。 　　每一次的决定，在冥冥之中，都会剪断一根命线，而因其衍生的种种命线，自也会随着这一根主线而了断。 　　这个时候，原是似迷宫般的前路便不再复杂，逐渐变得一目了然起来。 　　可有的人却恰恰相反。 　　有些人，身上的“命”很独特，也很神秘，她做下的每一个选择的都会引起无穷无尽因果变换，这种人，当属天之骄子中的天之骄子，举世难遇其一。 　　——称之为“命星”。 　　命星所做下的决定，极有可能会影响整个天下的命运。 　　所以，自命星诞生起，就会在周天命盘上点亮一颗星星。 　　然而命数因果一物变化无穷，最是虚无缥缈，却又再沉重不过，哪怕是天道也不敢染指。 　　是以，并非有人生来就为命星，却不断有机缘傍身，身上的气运愈发沉重—— 　　就像是天平两端的砝码，一方是天下，一方是修士。修士那方不断加重自己的筹码，直到可以与之比肩，或是一改一边倒的局面后，也会在周天命盘上点亮一颗星星。 　　这种人，称为“后天命星”。 　　而后天命星比先天命星更加稀少，后者起码是应运而生，天生便自带了几分天道的偏爱，行事之时牵动着天地间的气运，无论做什么事好似都要比旁人轻巧几分。 　　可前者，只能在一次次的搏击下挺直脊背，踏出一条血路，让周天命数不得不承认她的存在。 　　此时，命盘上突兀地出现了一颗命星，闪烁着光亮——微弱，又好似能永垂不朽。 　　其余命星似有所感，想循着这微弱的光亮探查一二。 　　谁料，甫一触碰，上边便散发出万千灼灼烈日般的剑芒，叫人不敢近身。 　　虚空中，有人哼笑一声：“剑道？”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天地间原本静谧柔和的月光刹那间变得无比明亮。 　　月色倾泻而下，毫无保留地铺满了大地，整个世间都被这突如起来的强光笼罩，山川，河流，树木，屋舍，所有的一切都在强光下无所遁形。 　　然而，在院落中与月对酌的凡人却对此没有反应，仿若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奇异之外，她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只是一杯接着一杯的饮着酒。 　　举世之中，唯有与命星有牵连的众人若有所感。 　　在灵云峰后山练剑的念静柏，被这夺目的光芒刺得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半空之中，仙鹤洁白的羽翼在月色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而仙鹤背上稳稳坐着的身影，在银辉下，落成一个长长的影子， 　　正在看管妖修姊妹们的素回脸色冷了下来，用折扇遮住脸，即使如此，那强烈的光线依旧穿透了扇骨的缝隙，在眼前形成白茫茫的光晕。 　　也有好些个名震天下的大能皆从中嗅到了几分危险。 　　远在南洲的漠焰宗宗主，莫思故自阁楼中抬起了头，目光中隐隐有些担忧。 　　法相与法相，道与道之间，自也有强弱之分。 　　诚然，大道三千，其中每一条道都有合道之能，但其根基，蕴含的力量却有天壤之别。 　　修士修道，凝聚自身功法，灵力，与天地大道的感悟合一方能化为合道之资。 　　可机缘与气运玄之又玄，有的法相一出，便能引动天地异象，而有一些法相，却显得暗淡平凡。 　　譬如说素回，她成为后天命星，得以窥见几分天命时，她的修为，以及对符法的领悟已是登峰造极。 　　而柳夜修为不过元婴，对剑法的感悟尚且谈不上“登峰造极”，却已经在天命命盘上点亮了星芒。 　　这便是因为“折扇”法相中所蕴含的“灵”，也就是道韵过于微弱。 　　同样，日月本生就是天地规则的一种，历经了无尽岁月，蕴含了无边无际的天地至理，甚至承载着昼夜更迭的秩序，其中的“灵”分外宏大。 　　日月，自然比一块丑石存在的时间更久。 　　毫不夸张地说，月相中蕴含的道韵恐怕超过世间所有的法相。 　　而且，月相修士对自身所修之道已经达到了高深莫测的境界，法相一出，可翻云覆雨，改天换地，远非初得剑道首肯的柳夜能比。 　　柳夜与之相比，可谓是萤火之光对皓月之辉。 　　不过片刻，柳夜便会被这气运锁定之术强揪出来。 　　素回咬了咬牙，周身气势暴涨，催动法相与之抗衡。 　　却没想到，放置在窗畔边的兰花猛地闪烁起光亮，叶片上的纹路仿佛神秘的符文，花瓣微微颤抖，原本淡雅的色泽变得浓郁起来。 　　从这盆微不足道的兰花开始，奇异的景象如涟漪般向外舒展，扩散，半开未开的花苞、攀在窗畔上的藤蔓、森林中遮天蔽日的古树…… 　　全天下的万千事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呈现出奇异的生机。 　　遨游于半空中的虚灵子似有所感，伸长脖子，朝虚怀谷的方向望去。 　　——这是虚泽的法相，“芽”。 　　素回嘴唇勾起一个弧度，同时，八种笔画在周身浮现，构成一个“生”字，让这发芽的天地奇景更加壮观。 　　弥散在空气中的生机如有实质，随着微风缓缓流动，形成翠绿的雾霭，遮住了月相的窥视。 　　睡梦中的柳夜对外边儿的一切无知无觉。 　　她又梦见了柳漾。 　　咦，她为什么要用“又”这个字？ 　　想了好一会，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柳夜便站在静静地看着。 　　她梦到了柳漾她们曾在风云阁的日子。 　　奇怪的是，她的视角并不拘泥于某一个人，而是可以自由移动，像一个游离在外的旁观者。 　　长长叠叠的队伍坠在风云阁的山脚下，约莫是风云阁新的一年的入阁考核，身着白色道袍的徒子们正在山脚下筛选报名者。 　　人很多，年纪最小的看起来才七八岁，最大的不超过十五岁。 　　柳夜粗略地扫了一眼，没能在其中看到眼熟的人，便运起轻功，瞬息间到了风云阁中地势最高的灵云峰主殿内。 　　柳夜看着她娘一身道袍穿得松松垮垮，嘴里叼着剑，低头翻找着书册，她的动作很急，桌几上全是散乱堆积着的典籍，有的是摊开的，有的则半掩在其它书册之下，只露出个边角，更多的，则被柳漾堆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小山。 　　剑鞘不知去了何处，柳漾用牙齿轻轻咬着剑身，松松垮垮的道袍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除了会看书之外，几乎与柳夜想象中的少年柳漾相差无几。 　　柳夜走近，想看看她娘到底在找什么。 　　却没料到，柳夜的视线落在典籍上，竟然只能看到像马赛克一般雾蒙蒙的一片，正奇怪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狗刨似的找什么？” 　　来人身着一身紫衣劲装，双手抱剑，脸色漠然，甚至带着几分无法掩饰的怒意：“柳漾，你元婴了吧？你结成了剑法相？师母去哪了？” 　　看清来人的面容，柳夜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居然是慈娘。 　　柳夜自小被况慈带大，对她的声线自是无比熟悉，说“陌生”则是因为—— 　　平日里，况慈说话总是透着一股子的温和与淡然。但是人在发怒的时候，声音会有一点儿微妙的变化，而况慈接连发出的这几个问题，尾调下垂，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抑感，活像硬生生地从牙缝中挤出来似的。 　　在柳夜的印象中，况慈从未这样说过话。 　　柳夜心里莫名一紧。 　　柳漾闻言，头都没抬，手上动作不停，只是不紧不慢地问了句：“你听谁说的？” 　　况慈心底本就压着火，听了这话，怒气更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大家都这么说。” 　　况慈的语气很硬，任谁听了都能知晓她十分愤怒。 　　饶是旁观的柳夜都忍不住瑟缩了下脖子，当事人听了却只是闲散地挑了挑眉，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况慈，只知道听别人瞎说，这就是你的本事？” 　　柳夜险些尖叫出声。 　　果不其然，况慈眼中满是压制不住的愤懑，眉梢皱成一个深深的山峰，她厉声问道：“师母也是你的师姨，你就一点儿也不担心么？” 　　柳漾耸了耸肩，口中的剑险些割到唇角：“说了你也记不住。” 　　况慈一下子变得非常激动，眼中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嘶吼道：“你总是这么说，那你知道什么，你倒是说啊！你说啊！你说啊！！柳漾，你说啊！” 　　况慈脸涨得通红，脖子上根根暴起的青筋如同蜿蜒爬行的蛇，吐出一句又一句的质疑，音调愈发尖锐，几近破音。 　　也不知是不是急的，况慈说话时带上了内力，一句句质问回荡在耳畔，久久不曾消散。 　　从柳夜的视角看过去，柳漾极为短促地笑了一下，嘴唇一张一合：“我正要去救她。” 　　而况慈却好似全然听不见。 　　柳漾的沉默让况慈再难压抑怒火，握住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猛地一下，念慈'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朝柳漾刺去。 　　眨眼间就到了柳漾近前，直指头颅！ 　　不知为何，柳漾没有躲开。 　　柳夜看得出，况慈这一剑使了十成十的功力。 　　哪怕柳夜清楚地知道这是一场梦，仍然脱口而出道：“慈娘不要——！” 　　她已经不是什么江湖规矩都不懂的小豆丁了。 　　剑刃指天，剑鞘抵地，意思是天地为证，吾愿为你拔剑。 　　比试时，双方拱手行礼，意思是此番比武，望你全力以赴，不论输赢，你我仍是朋友。 　　而柳漾的剑甚至还被她叼在嘴里，这根本算不上比试，况慈依旧使出了十成十的功力，意思是—— 　　我拔剑出鞘，只为杀你。 　　柳夜下意识地动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挡在了柳漾跟前，试图阻止这一杀招。 　　然而念慈径直穿过了她虚幻的身体，却在她目眦欲裂回头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念慈在即将洞穿柳漾头颅时发出了尖锐的嗡鸣声。 　　剑乃有灵之物。 　　她们自小一起长大，念慈对柳漾很是熟悉，这一刻，念慈居然违抗了剑主的命令，剑尖死死地停在柳漾额前，不肯再前进分毫。 　　况慈原本身上像火山一般的气焰顿时消了下来，双肩垮了下去，握住剑柄的手一松再松，最终，持着念慈手无力地落在身体一侧。 　　她不欲再与柳漾纠缠，转过身去，哑着嗓音道：“我们要去找师母，你若是不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大师姐。”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柳漾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垂眸盯着一卷卷厚重的典籍，窗畔外的肆意的春意在无边沉寂中显得有些突兀。 　　好半晌，柳漾将嘴里的剑取下来挂在背后，向着况慈离开的反方向走了出去，嘴里不屑地“嘁”了一声。 　　依旧是桀骜不驯的模样。 　　但柳夜却落下泪来。 　　春梢痛骨，冷意铺路，那年阳春三月，柳漾众叛亲离。 [180] 微信lyx775153909加好友截图此处加了不回复勿扰，小号勿扰，删广转发死绝 钙片打包30个35元 bg动漫高h里番合集50个45元 26海棠1-6月合集打包65元 26po合集1-6打包65 26废文打包1-6打包65 父子文1500本55元 2011-2024打包16g75元 1vn合集打包300本35元 2025总攻1800p48元打包 2025主攻合集1400p打包45元 bl催眠打包190p35元 bl清水种田文打包100本30 bl快穿300p打包35 bl虫族300p打包38 骨科300p35 视频👨‍❤️‍👨🆔maxandyos35💰 3️⃣6️⃣短篇（也没有很短，好多都是4、5分钟，还是很够看的[馋嘴]） 🌸双jj合集1️⃣3️⃣2️⃣本35💰 🌸花废香香的NTR合集159本[相爱][相爱][相爱]30 🌸花废上的🦴科大合集1080本[相爱][相爱][相爱]38💰 1V2/双胞胎工/夹心🍪合集149本28💰 花废好看的霜星合集1️⃣5️⃣3️⃣p35💰 花市🌸共那个妻合集7️⃣9️⃣本30💰[ 两颗✨条那个J合集1️⃣3️⃣2️⃣本35💰 最新韩漫130本55💰单本十 SANA暗黑精灵1-26打包35💰 最新bl催眠合集50p35💰 双性大奶合集20本20💰 💛bl病娇文合集390P38💰 bgpopo合集 📖1⃣️骨科400本po合集 35💰 2⃣️父女170本po合集 30💰 3⃣️母子70本po合集 25💰 4⃣️公/媳100本po合集 28💰 5⃣️姐夫96本po合集 26💰 6⃣️快穿130本po合集 28💰 7⃣️高干170本po合集 30💰 8⃣️校园300本po合集 35💰 8⃣️青梅竹马70本po合集 23💰 9⃣️出/轨350本po合集 35💰 1⃣️0⃣️糙/汉170本po合集 28💰 1⃣️1⃣️ntr 70本po合集 25💰 1⃣️2⃣️追妻火葬场100本po合集 27💰 1⃣️3⃣️先婚后爱100本po合集 27💰 1⃣️4⃣️女配110本po合集 28💰 1⃣️5⃣️女扮男装52本po合集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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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回看向屋舍内横七竖八躺着的妖修，一贯不着调的脸上满是凝重。 　　要知道，生机可不是那么好吸收的。 　　凡人经脉未开，承受不住修士的生机，而修士引灵入体，凡人的生机并未沾染灵韵，于修士而言不过九牛一毛，还要沾染重大因果，不但不能治病，只会适得其反。 　　至于妖修么，她们内部都划分出了数种不同的属性，更不必说是与凡人，或是修士交换生机了。 　　而方才，素回所施展的“生”字符引出了生机，其源头正是那一株兰花。 　　这生机未有经过炼化，却被她们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吞噬地一干二净。 　　兰花的生机，竟能治愈她们的病痛？ 　　通常来说，如果不是到饿得很了，人不会啃树皮充饥。 　　妖修自也一样。 　　要说这地上躺着的全是花妖，素回是不信的。 　　这般“来者不拒”的模样，实在令人惊心。 　　素回修长的指节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在桌面上，想了想，眼下的事情可真是棘手。 　　想必，她们的生机正在被体内的病症所疯狂啃噬，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是以，实在是“饿狠了”，才会这般来者不拒地将兰花的生机吞噬吸收掉。 　　另一方面，这些人的肉身与经脉乃十分强大，拥有超乎常人的韧性与力量，即使在极为虚弱的情况下，仍然本能地体现出了一种可堪剥夺生机的侵略性。 　　柳夜不是那种会乱来的孩子，这些人，必定是些可怜人。 　　但夺取生机以滋补自身伤势，始终是一种大逆之道。 　　万物皆在轮回之中，生与死，本就是天地之中的一种秩序，一旦开了这条口子，极有可能走向万劫不复。 　　今儿是兰花，谁知明日会是什么？ 　　素回静静地坐在桌几前，面容沉静，眸中盛满了思虑，手指微微抬起，轻轻落在桌几上，一下、两下、三下……清脆的声响在空屋中回荡，然而还没等素回想出个所以然来，莫烈昀便循着柳夜给的地址找上门来了。 　　高昂的声音由远及近：“可是风云阁素前辈在此！晚辈莫——！” 　　“唔唔——！！” 　　莫烈昀自报家门还没成功，嘴便被一个“束”字符封了起来。 　　这一瞬间，莫烈昀想了很多。 　　她在短暂的震惊过后的第一反应是虚灵子被坏人绑起来了，而她之前收到的虚灵子发来的传讯符只是一场骗局，坏人故意用这样的手段，故意编造出有人需要她接应，以此引诱她来到这个地方，好将她们一网打尽。 　　想到这，莫烈昀的拳头不自觉紧握，反手往腰背后一抽，烈火“呛”的一声出鞘，猛一扎子就冲了进去。 　　只要将坏人捉住，她就能救出虚灵子了！ 　　倒挂在树梢上的素回啃着苹果，看着莫烈昀拿着刀进进出出，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窄缝。 　　她将果核丢掉，轻笑着说了一句：“也罢，年轻人的事情，就交给她们去处理。” 　　话音落下，素回轻轻抬手，一道微光自指尖闪烁而出，将掩盖在妖修身上的“隐”字符撤掉，看着莫烈昀因为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大群人惊得说不出来的模样，哼着小曲，瞬息一跃，又到茶楼听曲儿去了。 　　几十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却不见坏人的踪迹，莫烈昀拔刀四顾心茫然。 　　良久，她回过神来，想要哀嚎一声，“柳夜，来之前你怎么不说人这么多啊！” 　　谁料贴在唇上的“束”字符时间还没到，她张大了嘴却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莫烈昀抬手摸了摸，嘴上空无一物，想来是无形的符箓，红色河豚终于明白自己被风云阁的素前辈捉弄了，一怒之下掏出传讯符：【柳夜！你们灵云峰的二长老真的很讨厌！你必须陪我练三年的刀！】 　　中洲的茶肆中，素回捧着一盏茶，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儿。 　　* 　　缠绕在虚灵子手腕上小黑蛇探出头来：“虚道友，你怎么了？” 　　虚灵子回过神来，冲小黑蛇勾起唇角，示意她别担心。 　　她的师母虚泽正在闭关冲击跃龙门，怎会突兀地催动法相？虚灵子摇摇头：“刚刚那个……可能是我想错了。” 　　见虚灵子说得十分含糊，桂芝便也没多问，她始终记挂着妖修姊妹们，蛇信一吞一吐道：“可有莫道友的消息了？接应可还顺利？” 　　虚灵子连忙摸出传讯符一看，面色有点儿奇怪，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噗嗤笑了起来：“顺利，莫道友与宴道友已经将她们安置妥当了。” 　　三日后，虚灵子与桂芝径直往莫烈昀发来的地址处飞去。 　　等在中洲的人面色颇是不善，赤色眉毛恶狠狠地往下面压着，见到她们，一句话也不说，点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 　　莫烈昀见虚灵子从仙鹤身上稳稳当当地跳下来，便径直转了身，比了一个跟上的手势，头也不回地往阁楼中走去。 　　虚灵子传音给桂芝，私下替莫烈昀解释了一句：“桂道友，她出了点儿意外，你别往心里去。” 　　桂芝不是那种分不清孰轻孰重之人，莫烈昀又不欠她们，肯帮忙桂芝已是很感激了，当即颔首，表示理解：“不碍事的。” 　　而后，从虚灵子的手腕上轻巧地落下，蹦到莫烈昀肩头，蛇身松松垮垮地绕着莫烈昀的脖子，三角形的蛇头竖立起来，正巧与她对视，“莫道友，分外感谢，今日恩情我等定会铭记在心。” 　　莫烈昀被吓了一跳。 　　素回不愧是当今符道第一人，她落下的那道禁制竟然连续三日都不曾散去，红色河豚直觉丢了面子，故而这几日，在外边儿，莫烈昀都装作分外冷酷的模样—— 　　双眸眯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任谁找她说话，她都是只冷冰冰地瞥去一眼，并不回答。 　　直面竖瞳的一瞬间，让莫烈昀心惊不已。 　　她原以为虚灵子是一个人来的，这突兀出现的蛇是敌是友她都不知晓，害得她险些抽出烈火。 　　莫烈昀第一反应是还好素前辈把她嘴给封住了，不然她差点维持不住自己冷酷的表情！ 　　紧接着就是恼羞成怒，可恶的柳夜！可恶的素回！可恶的风云阁！ 　　红色河豚一瞬间的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丝毫不显。 　　桂芝像项链似的缠在莫烈昀脖子上，看着她双眸微动，世外高人似的冲自己摇了摇头，意思是说：“这没什么，道友不必多礼。” 　　桂芝一直没近距离接触过莫烈昀，没想到她竟如此有高人风范，心下感慨不已，顿时觉得柳夜之前对莫烈昀的编排实在是有失偏颇，当即落后几步与虚灵子小声道：“莫道友与柳道友说得完全不一样，分明很是靠谱！” 　　虚灵子没想到阴错阳差地叫桂芝得出了这个结论，一时间哭笑不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倒是走在前头的莫烈昀耳根微动，一时间昂首挺胸，腰板绷得老直，心里对素回的怨念也飞快地散去。 　　莫烈昀没想到这辈子还有与“高人风范”一词联系起来的时刻，心里喜滋滋想道：“得亏素前辈将我的嘴封住了，不然我得憋不住笑出声来。善哉善哉，妙啊！” 　　虚灵子将莫烈昀的得意看在眼里，弯起眼，摸出传讯符给柳夜报了个信：【已碰面，一切安好。】 　　远在灵云峰的柳夜收回传讯符，推开她娘的院落，在殿前的石阶搁了一壶酒，喃喃道：“娘，是不是我每炼化一次神剑，便能梦到你？” 　　山巅，穿堂而过的风不知不觉增大了些许，将院落周围的枝丫吹得簌簌作响，而后丝丝缕缕地钻进发丝之间，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脑袋。 　　有那么一瞬间，柳夜几乎感觉到了有一双熟悉的大手落在她的头顶。 　　柳夜抿了口酒，接着问：“娘，你当年……啊——！” 　　原本缱绻穿梭的微风突然扯了柳夜一下头发，叫她不由自主地痛呼一声。 　　柳夜在山巅的院落中静立许久，才接受了“我娘居然拔了我一根头发！”的事实，她猛一扎子将那坛酒抱起来，走出了院门，“小气鬼，不说就不说，扯头发做什么，不给你喝酒了！” 　　说罢，她运起轻功，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中。 　　“你不说，我自己看就是了。” 　　有了第一次的心剑相通后，炼化神剑就变得水到渠成起来，只不过相当漫长—— 　　剑道就像是一条大江，柳夜站在岸边，望不到对面的尽头，想要渡水而过又怕被汹涌的波涛吞噬。 　　柳夜安慰自己，上一次已经有了经验，横跨大江暂且不行，就在岸边泡泡水也未尝不可。 　　这么想着，她将神识渡了进去。 　　———————— 　　素回：看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就想笑。 　　说不出话（物理） [181]第 181 章:柳漾回过头来：“来了？” 　　神识甫一进入神剑，便觉凉意浸骨。 　　说来奇怪，它先前只是一柄煌煌赫赫，看着颇为神武的剑，但当柳夜心里想着：“我不急于求成，只是如小儿戏水般，在岸边泡泡水也行”后，神识再探入神剑中，倒真叫她站在了无边的巨江岸边。 　　眼前的江，浩浩荡荡向远方延伸，直与天际相融，宛若一面巨大而平滑的镜子。 　　她俯下身去，望着水面倒映的人仔细瞧着。 　　是她没错。 　　这应当是她神魂的显形。 　　柳夜满意地摩挲着下巴：“看来，获得剑道的首肯除了能让骨鲠俯首称臣外，还有点别的妙处。” 　　此前，对于神剑的炼化，柳夜虽然心有所想，却始终忐忑，亦如在黑暗中摩挲前行，不知方向是否正确。 　　而今获得了剑道的认可后，至少能依照自己所想的方式来炼化神剑。 　　柳夜正身处于自己构建的画卷中，大江边的一草一木，悬浮在江岸上方的雾霭以及偶尔出现的莺鸟啼鸣声，皆由她的意念所形成—— 　　她将“炼化神剑”这无需缥缈一物化为了有形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渡江，如此一来，便不用再担心是否会偏离正轨，只需渡过眼前这大江即可。 　　柳夜得以横过大江之时，便是炼化成功之日。 　　所谓正确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 　　柳夜给自己打着气，足尖一点，身姿矫健地自岸边纵身一跃，整个人如同猛虎下山，狠狠砸了下去。 　　霎那间，柳夜的身影没入水中，出乎意料的是，原本该随着重物落入而溅起的水花竟没有出现，江面略微泛起了几圈极浅的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仿佛柳夜只是一粒小石子。 　　一粒小石子对广阔无垠的大江而言，微不足道，压根不值得它惊起丝毫的水花。 　　江面之下，柳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为别的，当真是被冷的。 　　修士可以灵气护体来抵挡寒气，是以自柳夜六岁开脉修道至今，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彻骨的寒意了。 　　修长的身影在略显幽深的江中逐渐下沉，水下什么也没有，只有丝丝缕缕的光线透过江面，洒下斑驳的光影，映照出些许暗流。 　　她垂眸往下看去。 　　下方，点点星光逐渐被一片漆黑所吞噬，视线难以穿透分毫，一眼望不到尽头。 　　柳夜后知后觉地有点儿害怕。 　　入目所及之处尽是灰暗，在这浩瀚无垠，深不见底的江河中，她显得如此渺小脆弱，哪怕江河本意并不想伤害她，她也很可能会被它彻底吞噬。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冒起，柳夜便想要浮上去攀着岸边，汲取一点儿安全感。 　　谁料，无论她如何用力摆动四肢，却始终没能浮出水面。 　　几次尝试无果后，柳夜意识到自己被剑道算计了。 　　压根没有“只是在岸边泡泡水”的说法，剑道想要她每一次皆是竭尽全力，死里逃生。 　　想必，这趟若是不耗个精疲力竭，剑道不会轻易放她走的。 　　像是为了印证柳夜的猜测似的，原本寒冷彻骨的江水中陡然涌出无数剑气，只是短短的一瞬，柳夜便觉浑身刺痛。 　　逃不掉，她只能一个人独自战这些剑气。 　　剑道中蕴含着的剑气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有温和的，有暴戾的，也有睥睨无双的，无一例外，皆冲着柳夜这个不知好歹的小辈而来。 　　一道温润中暗藏杀机的剑气划过柳夜脸庞时，她耳畔中响起一道声音：“小辈，莫要怕。怕，是掌握不了剑道的。” 　　暴戾的剑气直戳她周身几个大穴，“蠢笨小儿！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谈何执掌一道！不堪大用！” 　　睥睨无双的剑气则萦绕在柳夜身旁，像是在鄙视她：“只想攀着岸边泡泡水？哼，痴人说梦。倘若你以为怀揣着这种心态便能执掌剑道的话，你还是趁早自刎放弃罢。” 　　前辈们的呵斥声当真是好生不客气。 　　柳夜的视线依旧被灰暗的江水所笼罩，只能看到眼前浑浊而模糊的一片，可每当剑意入体时，视线便会变得开阔些。 　　刚进来时，她想的是浅尝辄止，若是疼了就赶紧撤退，这下却狂放地笑了一声：“本天下第一难不成还能叫你们这些入土的老人看扁了去？” 　　“有什么招数尽管使过来！” 　　她浮在水中，依旧是以手为剑，抬手第一式，“风”。 　　柳夜把前辈们说自己“蠢笨，不堪大用”等话全当耳旁风听过，觉得自己资质尚佳，在岸边泡泡水谈不上怕，只能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不怕疼，但是总不能每时每刻都想着给自己找罪受吧。 　　不过，这些为老不尊的前辈们有一句话说的不错。 　　剑道本就睥睨无双，桀骜难驯，若是她还要瞻前顾后，考虑得失，只会叫剑道看扁了去，再者说，她现在虽初步炼化了神剑，但不能随时随地叫神剑出鞘， 　　现下，神剑法相对她而言，除了能让骨鲠咬牙切齿外，起不到多大的用处。 　　怀璧其罪的道理柳夜不可能不懂，霍不群的下场便是警醒，既如此，只能尽快炼化神剑了。 　　似乎，人在踏上一条道路时，起初总是犹豫再三，后来经历一番坎坷，才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既然不可回头，那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于是所谓的得与失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恰如此时，柳夜被江中无边的剑气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在水中使剑，何其艰难。 　　动作凝滞，身形缓慢，柳夜第一式还没起头，右手便被暴戾的剑气给打散了。 　　柳夜偏头吐出一口血，殷红的血液如同在灰暗中绽放的诡谲之花，在江水中弥散开来，本就混沌的江水变得越发浓稠，视线所及之处，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血雾。 　　她不知道被剑气穿身而过多少次。 　　每一道打在神魂上，俱是骇人的疼痛，柳夜每一次都不受控制地喷出一口血来。 　　江面之下的血雾愈发厚重浓稠。 　　但是么，吐血这种事，吐着吐着没死，便也习惯了。 　　剑气洞穿身体，不论多少遍都是痛的，好在痛楚不会增强，所以柳夜渐渐地开始习惯，每一次都能坚持地更久一下，如今已经能坚持两三个呼吸。 　　用心念抵御剑气，终于赶在剑意袭来之前挥出一道完整的风云剑第一式，风。 　　风云剑的剑意引起了诸多剑意的共鸣，剑气嗡鸣着散开了些，然而下一瞬，仍有无边无际的锐利剑气席卷而来。 　　柳夜眼前尽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几乎再难看清江底的情况，可同样的，她躲进血雾之中，剑气也难以在第一时间找到她。 　　于是，柳夜躲在自己一口口吐出来的鲜血中，且战且退，终于磕磕绊绊地走完了风云剑六式。 　　冥冥之中，风云剑剑意纵横，将汹涌而来的剑气冲得粉碎，但在下一秒，便有更为浑厚可怖的剑气冲击而来。 　　剑气在这大江之中，似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柳夜忍不住骂了声爹，剑道莫不是将全天下所有的剑意与剑气都压缩在了一块吧？ 　　既然如此，她只能将风云剑的剑意与剑气凝聚得更加精纯，以达到以一敌十，甚至以一敌百的效果。 　　饶是柳夜已经经历不少风波，此时依旧在万千剑气中蹙眉良久，剑意与剑气实乃无形之物，无形之物，该如何“凝”？ 　　她沉浸在思索中，江面中的身形愈发微弱，不过片刻的功夫，她整个人似被一层薄雾笼罩，身影几近透明，如此情况，说明快到她所能承受的极限了，若再练下去，神魂便会受到损伤。 　　柳夜闭上眼，任由身体沉没到江畔中，落到江底，江水呛入鼻腔和喉咙，再一睁眼，缱绻的柔风拂过她周身，溺水的痛感顷刻间便消失了。 　　她这次没有梦到柳漾，而是直接见到了她。 　　柳夜第一眼看过去，是一片海。 　　海上飘着丝丝细雨，说不清是海风裹着潮气还是细雨引来了微风，总之，细密的雨丝交织，缠绕，在轻柔的风中飘飘洒洒，朦胧了整个海面，原本泾渭分明的海天一线也变得模糊。 　　可她再定睛一瞧，觉着此处海即是天，天即是海。 　　她甚至一时间分不清朦胧飘散着的雾到底是雨还是云。 　　姑且称之为海浪的东西正在一波又一波地从远方涌来，拍打在岸边，溅起一朵朵的白云，白云很快又消散不见，在这种奇特又模糊的景象中，有个人静静地坐在岸边，背对着柳夜，仿佛已经与海天融为一体。 　　海风轻轻拂过她的发丝，细雨打湿了她的肩头，可她却浑然不在意，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雾海中的天际。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柳漾回过头来：“来了？” 　　她眉头挑起一个倨傲的弧度：“不错，比我想的还要快一点儿。” 　　这段时日的种种经历，柳夜已不再是懵懂的小少年了，柳漾并不是在闭死关冲击飞升，而是有着某种不能脱身的理由。 　　以柳漾的实力，世间没人能悄无声息地讲她困住。 　　一切皆是柳漾自己画地为牢。 　　柳夜有很多疑问。 　　譬如说，柳漾一行人布下的局到底是因为什么？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三剑沦落至此，还有仙魔大战的真相，许许多多，最终却只凝聚为一句话：“娘……我怎么样才能把你救出来。” 　　柳漾笑了起来：“谁能伤得了我？小夜，不要救我，救你自己和……” 　　柳漾话还没说完，梦境便突然倒塌了。 [182]第 182 章:南洲，漠焰宗。 　　“谁能伤得了我？”柳漾的话回荡在柳夜耳畔。 　　一如既往的，柳漾的声音中带着傲视天下的不屑，她向来是那般强大，世间的一切险恶在她眼中都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小麻烦罢了。 　　哪怕柳漾现在不得而出，也从未真正地认输过。 　　柳夜稍微松了一口气，但转念一想到她娘的那句未尽之语，又叫人心里惴惴不安的。 　　是了，她如今身怀神剑法相，稍有不慎就会招来祸事。 　　梦境中，况慈问柳漾：“是不是觉醒了剑法相”，细细一想，这句话着实耐人寻味—— 　　获得神剑法相的并不是柳漾。想来，幕后黑手对剑道极为忌惮，这才故意将神剑法相所属一事泄露出去，如此一来，对神剑法相有所图谋的人自然会去找柳漾的麻烦。 　　各方势力对剑相的争夺，决计会让局面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柳夜咬了一口桂花糕，嘴里念念有词： 　　“如果我很忌惮一个人，却又想将她困住，我会让她陷入被动之中，先叫她分身乏术，再让她孤立无援，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先放出神剑法相的传言，让柳漾脱不开身，况慈一行人的误会则让她的处境更加艰难。 　　后来，不知为何柳漾与师妹们重归于好，况慈与素眠她们历经诸多世事的磨炼后，也不再是当初冲动上头，任人随意拿捏的稚子了。 　　她们已经强大到足以傲视群龙，若是有人还想用曾经那套利用她们去阻碍柳漾，无异于痴人说梦。 　　倘若有人还想抓住柳漾的软肋来威胁要挟她，便只剩下了一个人—— 　　柳漾的骨血。 　　想想看，假若柳夜陷入敌手，生死不知，柳漾却仍然闭关不出的话，恐怕会给幕后黑手以可乘之机。 　　或者说，这正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打算。 　　当时在五洲秘境中，柳夜想不出自己为何会遭人算计，这下她终于明白了，如果她身死的消息传出去，她娘却迟迟不现身的话，幕后黑手便可以捏造出“柳漾身死”谣言。 　　作为修真界第一人的柳漾居然道陨。 　　一旦有这样的谣言传播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修真界众人对柳漾本就有着诸多的敬畏，听闻这样的消息，定会心生慌乱，修真界没了主心骨，剩下的几个人难以号令整个修真界。 　　更不必说，其中定还有诸如沈放，凌若这种人会趁机兴风作浪，将局势搅得更加混乱不堪。 　　如此一来，幕后黑手想让修真界陷入大乱的目的就达到了。 　　柳漾十几载来不肯现身，必定是有着无法脱身的缘由，或者说，一旦她离开，将会触发某种可怖的后果。 　　那么无论柳漾如何选择，她现身，或是不现身，三界都会走向动荡。 　　想到这，柳夜眸光微冷。 　　她翻出传讯符，找到萧枭的气息：【萧师妹，大长老即刻就要归来，我们可以开始布局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做任人宰割的小羊。 　　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凌渊派离得远，柳夜暂且找不到控制凌若的法子，但沈放之前怎么说好歹是风云阁的长老，在修真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十几载间的交锋中，柳夜对沈放很是了解，知道他最渴望什么，也知道他惧怕什么。 　　她们的计划很简单——捧杀。 　　先大肆宣扬沈放的威名，把沈放过往的“丰功伟绩”，添油加醋地宣扬开来，让沈放的名字在修真界的各个角落都穿得沸沸扬扬。 　　等到风头最盛的时候，再将沈肆的死昭告天下。 　　沈肆的死本身就足够引人瞩目，再刻意渲染一二，足以在掀起轩然大波，让全天下的目光都汇聚在沈放身上。 　　届时，倘若沈放不现身，便等着他们父男二人成为全天下的饭后茶余饭后谈资罢。 　　沈放毕生所求，不过也就是像柳漾那般，登顶修真界，成为一座不可逾越，无人能及的高山。 　　他向来都想要自己的威名被世人所知，他能舍弃这无上的虚荣么？ 　　沈放自视甚高，在他眼中，自己是何等高高在上，对于那些凡人，天赋平平的修士，脆弱的妖修，他打心底里是瞧不上的，觉得她们低下，肮脏。 　　他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这些人肆意猜测，嘲笑，甚至沦为她们津津乐道的笑柄，这估计比杀了他还难受。 　　再加上，沈放心里有鬼，他必定会现身的。 　　万望那时，桂芝与她的同伴们，已经做好了复仇的准备。 　　萧枭的信息传来，仅有简单明了的一个字：【好。】 　　* 　　南洲，漠焰宗。 　　五大门派的长老们汇聚于漠焰宗，商讨武道大会一事。 　　在座的各位皆是大能，对修真界与妖界的暗潮涌动了如指掌，漠焰宗宗主莫思故手肘撑在桌几上，眼睛环视一圈： 　　“自从中洲的众多百姓逃窜至妖界后，妖界尝到了甜头，妖皇的野心也是愈发大了起来。” 　　一时间，没人应声。 　　三界内，除却没有灵力覆盖的凡界之外，修真界与妖界的差别亦是巨大。 　　修真界中，有着繁华的城池，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街道之上人群熙熙攘攘，有着身着各色道袍的修士，也有讨生计的普通百姓。 　　城池中，茶肆，集市以及客栈酒楼，店家招牌的幌子随风摇曳，店内宾朋满座，更是热闹非凡，茶香酒香饭香飘香四溢。 　　而妖界么，她们崇尚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比起城池而言，倒更像原始的森林。 　　可她们既已修成人形，除了基本的存活之外，自然也需要一点乐趣。 　　中洲的百姓的到来无异于展示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生活方式。 　　诚然，修道者心向大道，不会太过记挂凡尘中的事情，可没人会拒绝一片生机蓬勃的景象。 　　看过万家灯火后，谁会愿意独自面对冰冷的墙壁呢？ 　　修真界中凡人与修士的差距并不大，她们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贩卖法器，灵草灵药以及符箓的凡人随处可见，而她们的孩子也许有朝一日亦能踏上修道的道路。 　　若是没了凡人，修士也就没有新鲜的血液，只会慢慢走向消亡。 　　许多修士都觉得凡人轻于鸿毛，但实际上，凡人才是修真界不可或缺的根基。 　　莫思故接着说道：“我们是修士，也是人。全修真界中有多少修士能修到辟谷？如果百姓们再流失，留给的我们只是一个华丽的空壳罢了。” 　　自从中洲众多百姓慌乱逃窜至妖界后，两界尚且平静的局势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妖皇早就盼着这一天呢，以前按兵不动只是苦于找不到恰好到处的突破口，如今，一个难得的契机从天而降，妖界怎会轻易放过这等良机？ 　　素眠淡淡道：“你是说，她们会潜入武道大会捣乱？” 　　凌若冷哼了一声：“中洲的百姓会跑，不就是因为对中洲的长老会失望了么？现在人心惶惶，妖界只要再让修真界颜面扫地一次，就足以让心有疑虑的人放弃修真界了。” 　　虚怀谷的长老面色不大好看，嘴唇一张一合，却没能找到合适的反驳借口。 　　倒是素眠的眉梢一皱：“凌道友，你有何高见？” 　　素眠的脸色很冷，整个人犹如一把出鞘的锋利的刀刃，寒芒凛冽，眼神落在凌若身上时，闪过了一缕深重却又若有似无的杀意。 　　凌若本就心里有鬼，对上素眠刀锋般凌厉的眼神更加畏惧，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错过了接话的最佳时机。 　　外人看来，他像是被素眠一句话给吓破胆了。 　　虚怀谷长老面上不留痕迹地掠过一抹笑意。 　　莫思故看向虚怀谷的长老，语气平和：“妖界蠢蠢欲动。今年的武道大会，几大门派的少主都会参加，十分引人注目。倘若妖族在众目睽睽之下得手，消息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我们没有丝毫掩盖的机会。” 　　“我知晓，中洲的势力复杂，众口纷坛，才会酿成中洲百姓迁移的结果。可此事非同小可。一旦破开了这道口子，百姓只会源源不断地朝妖界迁移，我们会愈发衰败，妖界则逐渐壮大。还望道友转告一番，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共抗外敌，而非内斗。” 　　虚怀谷的长老正色道：“我知晓的，哪怕宗主不提，我也会这么做的。” 　　说完，又安抚似的补充道：“商人重利，她们比我们更清楚百姓流失的后果，若是想不通的，这些时日的账本也可以敲醒她们了，她们会答应的。” 　　凌若闻言，想要给自己找回一点儿面子，便率先提议道：“如果宗主不介意，武道大会时，凌渊派会派遣一队精锐的长老门徒驻守南洲。” 　　一直沉默的北阵盟长老也附议道：“北阵盟也可如此。” 　　莫思故却是拒绝，谁知晓里边儿会不会混进来内鬼？再者说，武道大会在南洲召开，自该由她们漠焰宗一手掌管，轮不到别的门派插手。 　　她一锤定音：“不必。各位长老管好门下的徒子即可。都是些年轻气盛的徒子，也许会起争执。” 　　说到这，莫思故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眼尾上扬：“丑话先说在前头，武道大会可不是五洲秘境，众人皆为武道而来，既是比武，诸多门派界限，繁文缛节，便都抛在一旁了。” 　　“一切私斗皆算作比武。若是打起来了，不论是哪一门派的徒子，是死还是活，漠焰宗都不会出手干预的。” 　　“万望各位道友告知门下徒子。” [183]第 183 章:“师妹，借点钱？ 　　三个月后，修真界度过了盛夏。 　　柳夜带着风云阁的门徒登上飞舟时，西洲的山峦已经布满了秋霜。 　　柳夜踩在白竹上，遥遥地往风云阁的方向看了一眼，阁内的几座险峰由绿转黄，再渐次过渡到灰，不知是不是开山姥刻意将各峰的树分好了时节。 　　一眼望去，渐变的色调融合将将好，像一副精心晕染的画作。 　　来送她们的况慈披上了袄子。 　　况慈身着深色袄子，在清一色白色道袍的徒子们中分外惹眼，头顶的暖帽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温润平和的眼睛。 　　况慈朝柳夜望去，如墨的眼眸略微弯起：“小夜，一路小心。” 　　柳夜冲她颔首：“慈娘放心。” 　　正巧在这时，所有徒子皆已登上了飞舟，管事的朝空中的柳夜挥手示意：“少阁主，准备就绪，可以启程了。” 　　柳夜闻言，从白竹上纵身一跃，同时回头冲况慈道别：“慈娘，我们走啦。” 　　飞舟拔地而起，况慈看着远去的飞舟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满地金黄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好半晌，一直到飞舟消失在况慈视线中后，她才对客卿长老点点头：“回去罢。” 　　飞舟上，好些徒子正聚在第一层的大堂内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此行与五洲秘境不大一样。 　　武道大会，顾名思义——以武会友，一较高下。 　　所谓刀剑不长眼，一旦登上了擂台便只有两个后果：输，或者死。 　　裁判们只会在一方认输后进行干预，在此之前，她们不会插手比试。 　　毕竟，谁都没有理由强行让一个奋力拼搏，不肯服输的少年人垂下她高昂的头颅，即使代价是死亡。 　　故而，此次出行的皆是实力上乘的门徒，诸如傅爻与宋施冉这般的修为较弱些的，便留在了门派中。 　　相较于上次奔赴五洲秘境，此次出行之人明显少了许多，柳夜行事向来周全妥帖，索性包下了一整条稍小些的飞舟。 　　飞舟共有上下两层，除却位于第一层的大堂是共用的外，皆是单独的厢房。 　　如此一来，确保了每一位徒子都能拥有私密的修炼空间。 　　毕竟，武道大会中不讲究门派，换言之，如今聚在一块的所有人，彼此之间都有可能是竞争对手。 　　柳夜想得周到，但大部分徒子上了飞舟后便一脸兴奋地聚在大堂中，此起彼伏的声音正猜测着武道大会的事情。 　　武道大会每十年举办一次，是修真界举世闻名的盛会，由五大门派牵头，轮换着在各洲举行，这一次便正好轮到了南洲，由南洲的漠焰宗操办。 　　按规矩，每一届的参与者修为需得在论道之下，年龄不得超过五十岁，参与次数倒是不受限制，只要有心，每一届都能参加。 　　不过，在同等修为的情况下，年龄大的修士通常在武技以及心性上皆是占优势的一方，故而，早些的武道大会对参与者的要求只有修为，后来因为一些老面孔参与的次数过多后，便新增了对年龄的限制。 　　年龄与修为的双重限制压下来，余下来的便都是些少年人了。 　　“我掐指一算，武道大会的头名，无论如何都该叫我们风云阁拿下了。” 　　“想想看，凌渊派的灵一死于意外，虚怀谷的少主虚灵子是医修，北阵盟少主北震岭是不擅对战的阵修。余下的，便只剩下了漠焰宗少宗主莫烈昀，而我们风云阁可是足足有三位英才，大师姐、二师姐和萧师姐！” 　　“你怎么忘了还有一个天才散修？” 　　“可是灵一并非是凌渊派的少主，此次武道大会凌渊派的少主凌浩应当不会缺席的。” 　　“甭管来了多少人也打不过大师姐，二师姐和萧师姐啊！” 　　众人纷纷议论的这几个人，都是武道大会头名有力的争夺者。 　　听到这句，靠在二楼扶梯上听墙角的三个人对视一眼。 　　萧枭爽快地笑了起来，冲两位首席亲传说道：“两位师姐，看在师妹比你们年长的份上，要是真遇上了，让我两招呗。” 　　柳夜答得很爽快：“好说。” 　　念静柏与萧枭没那么熟，但她看见师姐同意后，亦淡淡颔首：“可。” 　　以前怎么没觉得首席两位亲传这么好玩儿呢？萧枭忍不住乐，揶揄地看了柳夜一眼。 　　柳夜假装自己没瞧见萧枭脸上那一缕促狭的笑，压低声音，问道：“听说，这次武道大会铁长老也会一道？” 　　说到正事，萧枭立刻整理好表情，肃然道：“是，峰主的意思是怕妖族那边生事。” 　　柳夜琢磨了一下，大长老素眠乃是此次武道大会的裁判，二长老素回行踪不定，四长老陈芸随行，五长老铁广权随行，六长老沈放叛逃。 　　这么说来，风云阁中便只剩下三位长老留守。 　　萧枭显然也想到了此事，望着悬挂在大堂壁上的琉璃明灯，面色略微凝重：“自我有记忆来，留守阁内的长老从未少于四人。” 　　说是“留守”其实不大准确。 　　风云阁的长老们在天下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除却五洲秘境和武道大会这种盛会需要长老们出席之外，通常来说，倘若有人想要拜见某位长老，自然是亲自找风云阁来，断不会叫长老于外边儿会面。 　　这下，却只留下了三位长老在阁内，任谁瞧了都会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纵使她们努力压下了妖族姊妹们的事情，但局面仍然如幕后黑手所料想的一样，暗流不受控制地渗透到各地，不知不觉间，修真界的局势已被悄然改变。 　　柳夜想的更多。 　　三个月的时间已足够铺垫出沈放的“威名”，沈放对此不可能一无所知。 　　那么，如果妖皇有异动，躲到妖界中的沈放是否会一道出现？如果沈放公然站队妖族，此事该如何收场？再一个，该如何才能让沈放死于妖族姊妹们之手呢？ 　　柳夜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放在扶梯旁的灵植，问：“萧师妹，铁长老可有说要如何对付沈放么？” 　　萧枭摇头：“还未。” 　　枝叶摇曳间，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将沉重的氛围冲散了几分，萧枭说了句玩笑话，将话题引回了武道大会上：“看着她们，我总觉得自己这些时日老了不少，以前常挂在嘴边的五洲秘境和武道大会，似乎都离我很远了。” 　　柳夜看着一楼大堂中念叨着“天灵灵地灵灵，风云阁开山姥姥快显灵，保佑我抽到一个好签吧！”的徒子，眼底的凝重少了些：“也是，山到水前必有路，沈放的事多想也无益。倒不如先想想眼前的武道大会。” 　　她起了玩心，偏头看向念静柏，故意问道：“师妹，如果你抽签抽到我可怎么办？” 　　武道大会修为仅有上限，没有下限。 　　其中，有修为高想来历练的，或者干脆就是想凑热闹的，是以，参与者人数众多。 　　一轮一轮胜者晋级的比试太慢，故此，武道大会向来是将所有参会者随机分为五个组，最后只有五个组中的前两名才能够进入最终对决。 　　抽签，便决定了最初的分组。 　　念静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下垂的眼睑半遮着深邃的眼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似在思索。 　　萧枭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二师姐，这难道还用想么？” 　　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雕花白玉扶梯，触感冰凉，柳夜心中忽而闪过什么，面上却不显，只是接话道：“师妹，吾辈剑修，自当全力以赴才是。” 　　念静柏点点头：“好。” 　　三人谈话时并没有特意避讳楼下的徒子们，她们好奇的目光忍不住地朝上边儿瞥，当下叽叽喳喳地猜测起来：“三位师姐在说什么呢？” 　　“我猜，她们在说南洲最好吃的蟹黄面！” 　　柳夜摩挲着下巴：“很好吃吗？” 　　念静柏与萧枭一道摇头：“不知。” 　　柳夜双手一拍，一锤定音：“谁想吃南洲最好吃的蟹黄面！” 　　声音带上了内力，将这句话送到了所有徒子的耳畔，一时间，大堂中的所有徒子齐刷刷的望了上来，原本在厢房中的徒子也悉数打开了房门，她们盯着自家大师姐，神色中有点儿期待：“我！我想吃！” 　　果不其然，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下，柳夜大手一拍：“我请客！” 　　欢呼叫好声立刻充斥着整个飞舟。 　　“好好好！” 　　“大师姐天下第一！！” 　　“那我要吃两碗！” 　　“你这么一说……我能吃三碗吗？” 　　玄松原本正在厢房中给自家师妹缠着绑带。 　　萧煜疼得次牙咧嘴，嘴里还不停嘟囔着：“今日所习的招式好生刁钻，稍不注意便会伤到自身，我没能控制好力度，就落得这般下场。” 　　这会，两个人听到大厅里传来的这句话，纷纷扭头，诧异地问：“你们只吃三碗，能吃饱吗？” 　　还有囊中羞涩的门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太好了是大师姐我们有救了！” 　　总之，飞舟几乎乱成了一锅粥，大家皆在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感谢的，激动的，商量着要吃几碗的，还有问能不能打包放在芥子袋中厚脸皮的。 　　种种声音汇聚在一块，嘈杂万分。 　　柳夜并不讨厌。 　　蟹黄面能有多贵，难不成能给她吃破产不成？她十分豪气：“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十日后，柳夜在面馆中，捧着账单，神色复杂难辨。 　　她秘密传音给念静柏：“师妹，借点钱？” 　　———————— 　　大家想看谁打谁 [184]第 184 章:初到南洲。 　　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念静柏把自己的灵石上交给师姐，东道主便了。 　　莫烈昀高昂的声音隔着大老远就从门外传了进来：“柳夜，你干嘛不叫我来接你！” 　　当然，作为门派的大师姐兼少阁主，柳夜有自己的自尊心，她万万不会叫别派的莫烈昀帮忙付钱的。 　　这会听了莫烈昀的话，索性直接挑明了：“听我们门派中的师妹说南洲的蟹黄面十分出名，想着难得出门一次，便请她们来吃一顿。” 　　宴清河跟在莫烈昀身后，大步走来，一袭火红的薄衫随风而动，风姿卓然：“柳道友行事如此妥帖，难怪在阁中声望极高。” 　　说罢，朝一旁的念静柏拱手一礼：“念道友，许久未见，气度更加逼人了。” 　　念静柏生硬回赞一句：“宴道友，你也一样。” 　　柳夜乐得看师妹与旁人讲话，便退到一边儿去，秘密传音给莫烈昀：“三角蛇，如何了？” 　　传讯符上有着层层符文，被窃密的可能性不大，但行事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所以，柳夜一行人用传讯符时会极力避开使用“妖族”、“灵根”以及“精魄”这三个词，后来，干脆商量了暗号。 　　桂芝的蛇形，乃是一只三角形脑袋的小黑蛇，故而，三角蛇代表着妖族，花对应精魄，木则指代灵根，精魄与灵根相融合则为“移花接木”。 　　莫烈昀闻言，在柳夜宽大的掌心写了个字：【安】 　　三个月来，柳夜与萧枭在利用风云阁的势力为沈放造势，桂芝一行人自然也没闲着。 　　妖族姊妹们在虚灵子的悉心照料之下，精魄与灵根相融合产生的毁灭之力总算是被抑制住了。 　　其中艰辛，难以用一言蔽之。 　　本就对修士颇为忌惮的妖族姊妹们，从暗无天日的牢笼中挣脱后，对修士的恐惧与憎恶几乎是深入骨髓的。 　　当她们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全然陌生之地，下意识地便以为这是可恨修士在故技重施。 　　心底的愤怒、恐惧瞬间被点燃，哪还顾得上冷静思考？ 　　当即不管不顾地与莫烈昀打了起来。 　　莫烈昀心里惦记着柳夜陪她练刀一事，下手不好过重，只能手持烈火左支右绌地抵挡攻击，不过几个呼吸间，便被不要命的妖族伤到了肩颈。 　　伤到莫烈昀的是一个狐妖。 　　狐妖尖锐的利爪带着森冷的寒光，一手朝莫烈昀头颅刺去，一手想要捏住她的咽喉。 　　仅仅这样，是伤不了莫烈昀。 　　可是她们所有人，甭管修为高低，瞬间皆朝着莫烈昀发难。 　　树妖榕楹操纵着数条蟒蛇般粗的藤蔓破土而出，向着莫烈昀的四肢缠绕而去，另一位蛇妖趁势而上，长尾一甩，狠狠抽向莫烈昀的后背。 　　总之，无数道妖术从四面八方袭来。 　　莫烈昀手中的烈火几乎快成了残影，飘逸在刀身上的火属性灵气如有实质，将大部分攻击悉数挡下，但仍然被敏捷的狐妖钻了空子。 　　说来也怪，她们先前觉得自己弱小，被逼上绝路后，反而开始相信自己了。 　　妖族姊妹们几乎杀红了眼，压根听不到桂芝在一旁的嘶吼声。 　　电光火石之间，双方已经过了近十招。 　　莫烈昀本来就不是擅长隐忍退让的性子，被压着打后，火气也上来了，不再留手，当即一个人与她们战在了一块。 　　虚灵子在旁边急得不行：“她们神智不清！” 　　红色河豚压根不听。 　　火光闪烁间，烈火将藤蔓拦腰斩断，断裂的藤蔓溅出绿色的汁液，仿若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诡异血雨，而莫烈昀猛一下自绿色汁液中冲出，刀背劈砍在榕楹后颈。 　　榕楹又晕了过去。 　　妖族姊妹们简直怒不可遏，攻势愈发猛烈，配合愈发默契。 　　虚灵子在一旁大声吼道：“不要再打了！催动灵力，只会加剧灵根与精魄的融合，你们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回应她的是流星般的狐火，狐妖的双眸泛着幽绿的光，身形更是灵动如鬼魅，瞬间逼近了莫烈昀的近前。 　　虚灵子眼见妖修不听话，便转移了目标：“莫道友！不要再打了！” 　　莫烈昀手中长刀一横，刀身上有一层赤红的光晕，将狐火逼退，破厄刀呼啸而过，将狐妖尾巴捅了个对穿，听到虚灵子的话哼笑一声：“她们打我，我不能还手？” 　　与此同时，花妖周身花瓣发纷飞，五彩斑斓中隐隐藏着杀机，汇聚成一道道五彩的花刃，朝着莫烈昀席卷而去。 　　莫烈昀只觉背后有劲风袭来，手上长刀一挥一横，将近前的妖修逼退，仓促之下向前翻滚，狼狈地躲开了花刃，沾了一身的尘土。 　　自己被打了，还不能还手？ 　　莫烈昀越想越气，当即质问：“你到底是站哪边的？看到我被打了，你就满意了？！” 　　虚灵子见状，只能拿出最终杀招：“你不想柳道友陪你练刀了吗！” 　　调息好的众妖又扑向了莫烈昀。 　　数道杀招朝莫烈昀轰过去，虚灵子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也顾不得劝莫烈昀不要还手了，连忙偏头看向桂芝：“桂道友，让她们停下来吧。” 　　桂芝竖瞳中的星光若隐若现。 　　现在情况特殊，妖族姊妹们正处于一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状态，不到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想出手伤她们。 　　妖族姊妹们已杀红了眼，桂芝若是出手，兴许她们会觉得桂芝站在了修士那——这会将她们的信任狠狠撕碎的。 　　可到底不能叫帮忙的莫道友受伤。 　　桂芝闻言，点点头，变成了一条十分庞大的巨蛇。 　　黑蛇直起身子后，几乎比阁楼还要高大，桂芝正想将莫烈昀叼走，却不曾想莫烈昀大吼一声：“都不许插手，谁准你们看扁我的！” 　　桂芝一下子进退维谷，竖瞳看向虚灵子，想要征求她的意见。 　　这时，包围圈中的莫烈昀双足猛然踏地，一股磅礴灵力涌起，整个人拔身而起，跃过众妖头顶，在半空中抡起长刀，划出一道璀璨的半月形刀光。 　　烈火上的刀芒亮如燃火。 　　过刚易折的谏言千古流传，可那又如何？ 　　长刀背水，弯刀祭月，绝处逢生，持刀在手，便没有破不开的路。 　　畏首畏尾，怎谈破厄！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火光四溢，众妖竟直接被破厄刀的刀气震得后退数步—— 　　莫烈昀来不及惊讶自己居然在这种境地中领悟刀意，使出了刀气，此时此刻，她的所有心神皆系挂在刀尖。 　　再然后，莫烈昀眸中燃起的火光随着她的身形，利刃一般切入妖修之中。 　　妖族姊妹人数众多，融合灵根后的修为高强，可她们到底不是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历经无数次血海拼杀出来的战士。 　　较之身经百战的莫烈昀而言，她们少了些经验，武技也不大纯熟。 　　渐渐的，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变成了她们。 　　桂芝迟疑着想要插手，她不想看莫道友受伤，更加不想看到自家姊妹受伤！ 　　谁料，封戈却阻止了她。 　　封戈轻声说道：“小桂花，你仔细看。” 　　桂芝循着封戈所指的方向看去，狐妖原本充血的眼瞳已经恢复了正常，利爪挥向莫烈昀时，眼眸中竟然充斥着点点泪水。 　　似乎要将这些日子受的委屈、积累的仇恨与愤怒一股脑地宣泄在莫烈昀身上。 　　桂芝哑然。 　　是了，沈放躲到了妖界去。 　　妖族姊妹们原本就恨极了修士，沈放居然还躲到了妖界去，岂不是说，妖界中的人也参与了此事，那她们到底算什么呢？ 　　偌大的修真界与妖界竟没有她们的归宿么？ 　　如果沈放一直躲藏着不出现，那她们的血与泪就只能一直积攒在心里么？ 　　不论是凡人、修士亦或是妖族，情绪皆是需要一个出口的。 　　封戈睨着桂芝的神色，发现她恍然之后，才接着往下说道：“她们需要发泄，正好莫道友也爱打架，就让她们打去吧。若是受了伤，这不是还有个虚怀谷首徒么。” 　　于是，桂芝就从大蛇变回了半人半蛇的形态。 　　果不其然，莫烈昀在围攻之下不仅不恼，甚至还畅快地大笑起来，破厄刀的刀法也愈发凌厉刚猛。 　　莫烈昀结成金丹的品质较于其她天骄来说，稍弱几分。 　　丹成十转，内力便欠缺了些，是以，排山倒海，以一敌百的路子并不适合她。 　　然而，习武路上哪有那么多的合适与不合适？倘若别人说不行，自己就跟着觉得不行，那她也不配拿刀了。 　　莫烈昀第一次自围攻中感悟到刀意，是与柳夜一起去劫杀灵一时，可惜当时为了避人耳目，烈火不在手中。 　　第二次是在人界的追杀中，带着火油的铁箭扑面而来，带起的厉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却吹不散她眼中的光芒，她手中的烈火为同伴们竖起了一道敌方无法穿过的高墙。 　　第三次，便是在妖修的围攻之下。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在某个微妙的瞬间里，莫烈昀敏锐地感知到了一种无形的“气”，烈火上的刀光几近炫目，许久未曾突破的刀法终于循着“气”找到了晋升的门路。 　　莫烈昀将妖修们悉数打服了。 　　烈火刀柄砍在最后一个妖修的脖颈上后，莫烈昀回首，冲虚灵子咧开嘴，回答了她先前的那个问题：“想让我不还手？哼，就算柳夜本人到这来，也得吃我两刀。” 　　虚灵子高悬的心终于垂下来。 　　莫烈昀的声音中全是止不住的得瑟，柳夜听得直乐。 　　没料到红色河豚还有说书的天资，各种妖术被她描绘得十分形象，柳夜脑海中几乎浮现出了“河豚大战群妖”的画面。 　　她听到这，了然道：“你领悟到刀意后，便晋升了？最近才出关？” 　　红色河豚高傲颔首：“我元婴了。” 　　柳夜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厉害。” 　　这些时日，虚灵子忙着照料妖修，忙着调配药方，还忙着与虚怀谷的长老们通信讨论医术，莫烈昀又闭关不出，漠焰宗这头，只有桂芝与宴清河清闲些。 　　可桂芝听到柳夜的布局与猜测后，唯恐沈放露面时自己的修为不够，当机立断，也闭关炼化妖力去了。 　　至今仍未出关。 　　柳夜与宴清河么，总归没那么熟。 　　是以，在桂芝与莫烈昀双双闭关后，柳夜只能从忙碌的虚灵子那收到一些大概的进展，对里头的细节了解并不算多。 　　柳夜好奇道：“然后呢？” 　　莫烈昀嘿嘿一声，露出一个贼笑：“然后，虚灵子就倒楣咯。” [185]第 185 章:泥人也有三分脾气。 　　柳夜挑了挑眉：“怎么说？” 　　根据虚灵子传回来的进展来看，妖修姊妹们的病症有了改善，如何有倒楣一说呢？ 　　莫烈昀幸灾乐祸一笑，将打完架之后的场景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 　　宴清河的长姐，宴聪长老给妖族们找了一块静僻之地后就离开了。 　　宴清河自也如此。 　　妖修一事关系重大，连莫烈昀都不完全知晓此事真相，只道这些妖族是些无家可归的病人，宴清河没这么好骗，但她是个极有分寸之人，不该问的事自觉不会过问。 　　所以，接近妖族姊妹们的修士唯有两人——莫烈昀与虚灵子。 　　而打了她们一顿的莫烈昀顿悟了刀意后便闭关去了。 　　最终，留在跟前的便只剩了虚灵子。 　　妖族姊妹们被莫烈昀打得晕的晕，伤的伤，醒来后对着同为修士的虚灵子更加没有好脸色。 　　她们做惯了妖修，骨子里仍然信奉强者为尊那套。 　　与莫烈昀痛痛快快地打了一架后，对赤红头发修士的印象从“作恶多端的狡诈修士”变成了“还算有点实力的不会耍阴招的可恶修士。” 　　对虚灵子这种口口声声说要治好她们的么，则是“虚伪阴险的小人”。 　　妖族姊妹中的许多人没有桂芝那么好运，所以，当虚灵子真诚地试图给予帮助时，妖族姊妹们十分冷漠。 　　在她们看来，虚灵子的每一个微笑，每一句关切，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至于虚灵子口中说着的“定能治好她们”，更是用于欺骗她们的阴谋诡计罢了。 　　当时的气氛紧张得仿若紧绷的弓弦，一触即发。 　　桂芝在关键时刻疾步上前，不惜以自己的性命起誓道：“姊妹们，我不强求你们相信修士，但你们可以信我。我不愿失去你们。” 　　桂芝言辞恳切，终于将暴躁不安的妖修们安抚下来。 　　若非如此，她们恐怕会直接撕碎虚灵子“伪善”的嘴脸。 　　柳夜听到这笑了起来，感慨道：“虚大医仙不容易啊。” 　　红色河豚眼中尽是揶揄，估计还在生气虚灵子不心疼自己受伤一事：“哼，她就是这般。在人界待阿豹也如此，合该让她吃吃苦头。” 　　柳夜抬眸往念静柏那处看了眼，发现师妹与宴清河还算合得来，便又将视线收回来：“后来呢？又发生那什么？” 　　依照虚灵子传过来的种种进展来看，妖族们应当是十分配合的。 　　要知道，妖族可足足有几十个人！ 　　每个人的精魄与灵根还各不相同，虚灵子要将不同的病症逐一汇总之后，才能研制药方。 　　这其中，光靠虚灵子与虚怀谷长老卓绝的医术是不行的，更需要妖族们主动袒露病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行。 　　虚灵子不会因为自己的面子，而在这种关乎生命安危的大事上撒谎的，故而，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叫妖修们对虚灵子改观了。 　　莫烈昀颔首：“这是我从清河师妹那听来的。” 　　哪怕有桂芝作担保，妖族姊妹们看向虚灵子的眼神亦装满了厌恶与戒备，这种戒备在虚灵子提出要将灵气渡进她们经脉中时达到了顶峰。 　　虚怀古的医修有一套精妙的法门，可以将自身灵气渡入病患体内。 　　丝丝缕缕的灵气沿着病患的经脉游走，所到之处，体内紊乱的灵气波动、受损的脏器等等都能一一呈现在医修的感知之中。 　　如此一来，医修们便能有清晰的用药思路。 　　柳夜听到这已经明白，接话道：“妖族姊妹不肯让虚灵子渡灵气？” 　　虽是疑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经脉极为脆弱，只要渡灵气的人稍有坏心，便会落得经脉尽断的下场，妖族姊妹们不相信虚灵子，也算是情有可原。 　　“然后呢？” 　　莫烈昀面露遗憾，自己没能在场亲眼见到：“然后她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不愿配合的妖修全都赶走了。” 　　惊讶的神色在柳夜脸上蔓延开来，发脾气，虚灵子吗？ 　　许是她的讶然太过明显，红色河豚觉得自己遭到了质疑，当即一拍大腿：“你别不信！是真的！你听我说——” 　　虚灵子并不是一开始就发脾气的。 　　作为医修，她比妖族更能知晓经脉的重要性，是以，她被拒绝时，只是稍稍有点儿难过。 　　虚灵子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向下一个妖修走去。 　　谁料，所有的妖修仿佛是串通好了一般，没有一人同意，不仅如此，她们纷纷将双臂环抱于胸前，看虚灵子的眼神像是在看贼，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虚灵子脸上掠过一丝难堪。 　　就当妖修们以为虚灵子会知难而退时，她静默片刻，淡淡道：“既然你们不愿意被医治，也不愿意被可恶的修士帮助，那就走吧。” 　　看着妖族姊妹脸上闪过诧异的神色，虚灵子脑海中闪过柳夜的模样，照猫画虎，先是将眉头狠狠往下一压，目光冷冽，继而冷笑一声： 　　“怎么？你们在人界时，是被可恶的修士所救，这静谧的藏身之地，也是可恶的修士给你们提供的。你们既然不愿，那就离开。” 　　虚灵子何时受过这种气？ 　　被误会的委屈涌上来，越说越激动：“是，你们无辜，你们受伤，全天下的人没人比你们更无助，你们有资格憎恨所有修士，有权利认为别人的好意皆是欺骗。当然，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现在，请你们离开。” 　　虚灵子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用传讯符叫来了宴清河：“宴道友，我们不需要这个地方了，劳烦你带一队人护送她们出去。” 　　宴清河来时，有几个妖修正围在桂芝的身旁，她听到桂芝说：“这个地方是我求来给你们治病的，既然你们不愿意治病，那我们只能另找个去处了。” 　　宴清河知晓此事关系甚大，不好叫外人得知，便让小队在宗门内等候，自己先只身过来。 　　她缓缓走到虚灵子身旁，睨着她的脸色，轻声问：“怎么了？” 　　虚灵子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 　　宴清河看妖修们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有点儿拿不准：“那她们——？” 　　虚灵子瞥了眼神色不一的妖修们，站起身来说道：“想留下来也可以，首先，给我道歉，再次，必须无条件地服从我的医嘱，若不想留下或是做不到的，便请你们离开，另择福地。” 　　莫烈昀一边讲，一边啧啧称奇：“我还以为虚灵子永远也不会说这种狠话呢。” 　　柳夜点头赞同：“泥人也有三分脾气。” 　　这一遭过去，虚灵子也会明白，真心并不一定能换来真心。 　　世间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一些人，光是赤诚着对她们掏心掏肺，是没用的。 　　虚灵子与妖族姊妹们无冤无仇，她并不欠她们，一味地释放善意冲不破冰冷的防备，反而只会将自己置于一个很卑微的位置上。 　　这不，当虚灵子不再毫无保留地奉献好意后，妖族姊妹们反而意识到，虚灵子或许正是她们需要的救命稻草。 　　那些修士的种种恶行，让妖族姊妹对其厌恶至极，妖界局势也扑朔迷离，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她们环顾偌大的两界，惊觉无人在意她们的小命。 　　曾经被她们肆意践踏的善意，许是唯一能拯救她们的不二法门。 　　榕楹率先反应过来，先朝虚灵子道了歉。 　　而后，是一个接一个的妖修。 　　柳夜问道：“没人离开？” 　　莫烈昀点点头，又摇摇头：“清河说，有三五个妖修仍然不愿意相信修士，便遣了一队人送她们出去。” 　　红色河豚面上难得有些唏嘘：“她们憎恨修士，也憎恨妖族，说自己哪怕死去，也不愿意寄人篱下。她们想自己出去创立一个独立于两界之外的势力。” 　　柳夜眼底闪过一丝凝重：“然后？” 　　“虚灵子与桂芝的意思是，将她们送去中洲，中洲的妖族众多，她们潜伏在里边儿也不会引人注目，谁料，还没将她们送到飞舟码头，她们——就死了。” 　　柳夜皱眉：“死了，这么突然？” 　　红色河豚挠了挠脑袋：“那什么，虚灵子说她们与我打了一架后，伤势就加重了。” 　　柳夜的重点并不在于她们的死因，只是本能地觉得蹊跷，故而问地很仔细：“尸体呢？” 　　红色河豚“啊”了一声，“这我没问，等会，我帮你问下清河。” 　　说罢，莫烈昀扯着嗓子喊道：“清河——！” 　　与念静柏交谈的宴清河闻声而来：“怎么了？” 　　柳夜则笑看着自家师妹：“你们聊什么呢？” 　　她与莫烈昀半靠在墙上交谈时，目光时常会扫向念静柏那边。 　　念静柏与宴清河在不远处面对面站着，柳夜发现师妹清冷疏离的眸子中透着几分专注，而且并不只是默默聆听，也会适时开口说话，两个人应当是密音传耳，不然以柳夜的耳力，不可能完全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 　　柳夜心底满是好奇，师妹与宴清河到底在聊些什么。 　　念静柏轻声道：“宴道友昏迷的时长与我相仿，我们交谈了一下修炼的心得。” 　　柳夜狭长的黑眸笑得弯起来，逗了逗念静柏：“师妹，你如今知道好歹了？你还夸下海口说要让萧师妹两招呢，你可知晓萧师姐在半年前就结成元婴了？” 　　她们两说话时没有传音，被身旁的漠焰宗师姐妹听得一清二楚。 　　莫烈昀“哦”了一声：“虚灵子也在闭关，估摸着也快晋升了。” 　　照料妖修一事，于虚灵子而言，不亚于一场艰苦卓绝的修行。 　　虚灵子目睹着妖修在生死边缘挣扎，每一天，每一夜，她的心神都全部沉浸在精魄与灵根交融时逸散出的灵力中，试图从丝丝缕缕找出规律，而且，心性也在这期间得到了磨砺，曾经不含杂质的纯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得到了淬炼后的沉稳。 　　所以，当妖族们的病症得到控制后，虚灵子便也闭关准备突破了。 　　宴清河不由叹了口气，偏头看向念静柏：“念道友，我们可要加油呀，否则武道大会只能垫底了。” 　　说完，宴清河终于点明来意：“承柳道友在秘境中的关照，我与烈昀又是东道主，这顿饭不如就让我们请了罢。” 　　柳夜正要推诿，蟹黄面面馆的老板从身后越过柳夜，急忙冲宴清河与莫烈昀迎了上去：“哎哟，两位老板，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老板？” 　　莫烈昀拨弄着烈火，有些惊讶：“你不知道？这是我家的店。” 　　———————— 　　柳夜：什—— [186]第 186 章:听到这，柳夜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最终，身为东道主兼店家老板的莫烈昀还是免了柳夜的餐费，作为交换，下一届在西洲举行的武道大会，则由柳夜请漠焰宗的徒子们吃饭。 　　莫烈昀和宴清河领着柳夜一行人进了漠焰宗。 　　一路上，有许多自来熟的风云阁徒子围着两人，七嘴八舌发问道：“莫道友，宴道友，本届武道大会的奖品是什么？” 　　宴清河勾起一个礼貌的微笑：“道友们莫急，过几日你们便能知晓了。” 　　红色河豚则挠了挠头，秘密传音给宴清河，问道：“还有奖品？我怎么不知道？” 　　宴清河：“……” 　　而一旁的柳夜还沉浸在“红色河豚竟然这么有钱！”的震惊中。 　　她不停地计算着，一碗蟹黄面一个上品灵石，两碗的话就是两个上品灵石，每桌可以坐至少四个人，而蟹黄面面馆足足有三层，每日开店三个时辰，那一天至少是——？ 　　柳夜下定决心，在脑海中大声叫嚷着：“288！我也要在西洲开店！” 　　她一锤定音：“既然你拥有数据分析的能力，我希望你能调查环境、客流以及市场前景，精确到开店位置，用材与店家的招牌特点，顺便分析一下蟹黄面馆成功的秘诀。明日之前，能给我一份策划书吗？” 　　288：【……】 　　作为系统，它难得的有些无语，但还是向已成为顶流的宿主屈服了：【可以。但是宿主，蟹黄面面馆老板就在你跟前，你为何不亲自请教一番？】 　　有道理。 　　横竖西洲不生产螃蟹，她们不会成为商业对家。 　　莫烈昀也不是会藏着掖着的性子，柳夜疾步向前，低声道：“莫道友，敢问，你们这个店是如何做到这般成功的？” 　　莫烈昀偏过头看她一眼：“这个啊，清河说吾辈修士不能手中没有灵石，于是就找我娘和宴长老要了点儿钱，然后就开了这家店。为何这般成功？唔——我想想，因为清河吧。” 　　柳夜：“……” 　　怪不得莫烈昀的钱都交给宴清河管着。 　　柳夜忍不住将目光落到自家师妹身上，有点儿泄气。 　　弹幕乐得不行。 　　【你与成功之间，只差一个宴清河！】 　　【此时此刻，有一个师妹无形之中被鄙视了！】 　　【念静柏：我？我吗？】 　　【原来宴清河是商业天才，怪不得小莫出手这么豪横，搞了半天这么有钱啊！可恶！】 　　【夜子看着小念欲言又止的表情太好笑！】 　　【小夜干脆开个火锅店得了，找个厨子破解一下秘方。】 　　【楼上难道也是商业天才？】 　　288将弹幕念给柳夜听。 　　柳夜一听，当即来了精神。 　　是啊！她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倘若火锅在修真界普及，她们吃火锅时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柳夜嘱咐288：【策划书，明天。】 　　288：【……知道了。】 　　前来武道大会的皆是修为尚可的徒子们，脚程很快，没过多久就到了漠焰宗安排的住所。 　　以玄松为首的风云阁门徒没能问出武道大会的奖品，反倒被宴清河套了不少话。 　　玄松冒冒失失地透露了自家师妹的绝技，若不是萧枭及时赶到，她估计得把整个铁松峰的老底都揭给人家看。 　　玄松自知失言，无奈道：“哎，宴道友好生狡猾。” 　　另一个体修师妹同样叹气，当时她就站在玄松师姐旁边儿，压根没觉得对话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两个人苦哈哈地尴尬一笑：“萧师姐，我们好笨啊！和聪明人讲话真难。” 　　萧枭听不下去了，哪有这样助长对手气势的？ 　　她抬手，握拳，在两个胡言乱语的师妹脑袋上重重一敲：“你们虽然不聪明，但也不笨，可别这么说。” 　　正这么说着，一座气势恢宏的四合院赫然耸立在眼前。 　　门扉上的铜环闪耀着古朴光泽，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玄松一扫方才的沉闷，大步踏入朱漆大门，哇了一声：“好宽敞！” 　　檐下挂着几盏红灯笼，一眼望去，四合院像晕染上了一层暖红的光。 　　柳夜踏过青石板，飞身上了房檐，往后看去，四合院后方被高山环绕。 　　视线收回来，发现院内种着几棵苍劲的古树，枝叶繁茂。 　　她不由点了点头。 　　前有古树，后靠大山，天然地形成了一个难以窥视的屏障。 　　柳夜索性就站在房檐上，借着地形优势同众人说道：“舟车劳顿，大家也累了，今儿便早些休息吧。明日是自由活动的时间，切记，尽量别与其它门派的徒子起冲突，记得参加后日的开幕大典！” 　　风云阁徒子站在下方，仰头看着柳夜，像一群开会听训的小豆丁：“知道啦，大师姐！” 　　柳夜满意颔首，双手一挥：“散。” 　　见众人安置妥当后，柳夜顺势往房檐上一趟， 　　她摸出传讯符，仍然没能在上边看到虚灵子和桂芝的消息，想来，二人尚未出关，柳夜便歇了去看望妖族的心思。 　　她想起先前莫烈昀说到的种种，神色复杂难辨。 　　那几个妖族的死亡在柳夜的预料之内。 　　虚灵子从来是不说大话的。 　　她当时之所以会拼命劝阻莫烈昀与妖修，就是明白，打斗会加剧灵根与精魄融合的程度，如果不及时医治，很大概率只有死路一条。 　　宴清河说，她们将妖族的尸体就地埋在了不远处的山坡里。 　　柳夜忍不住“啧”了一声，放任妖族离去，始终是一个隐患。 　　当然，她不可能责怪虚灵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就连桂芝都无法让她们留下来，更不必说是虚灵子了。 　　前有中洲百姓向妖界迁徙一事，如今又有妖族姊妹离去。 　　柳夜心底没由来地突突一跳。 　　前一事，是因为季怀思捣毁了中洲的传送阵，后一事，则是妖族姊妹自个决定的，其中并无幕后黑手的指使。 　　可事情仍然不受控制地向幕后黑手所预期的那般发展。 　　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拨动命线。 　　芸芸众生皆是棋子，错乱繁杂，却总能落在其预期的位置上。 　　柳夜将双手交叠垫在脑后，目光穿过稀薄的夜雾，直直望向天间悬挂的繁星，额前的几缕碎发被风拂乱，更衬得她神情肃穆。 　　突然，身边多了一道身影。 　　是念静柏。 　　念静柏盘腿坐在柳夜的身边，垂眸盯着柳夜，神情庄重而严肃，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师姐，如果在擂台上遇到你，我不会留手的。” 　　柳夜讶然。 　　柳夜瞥向念静柏，红灯笼的的暖光洒在师妹脸上，与头顶闪烁着的繁星相映交辉，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瞬间，念静柏的脸庞与她梦中的脸重合在了一块。 　　三月来，柳夜在灵云峰没日没夜地炼化神剑。 　　每当有所进益时，柳夜便会做梦，时而在梦中见到柳漾，时而梦到柳漾过往的岁月，除此之外，出现在梦中最多的，便是师妹。 　　有时，柳夜会梦到一双紫瞳的念静柏，看着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眼前。 　　而有时候，柳夜会梦到念静柏练剑。 　　念静柏寡言少语，她手中的剑也一样沉稳。 　　念静柏在灵云峰半山腰独自修炼，与清风明月为伴，对周围的热闹喧嚣视若无睹。 　　柳夜在梦中时，常常就静静地待在一旁看师妹练剑。 　　说不出为何，她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直到此刻看到念静柏几近肃然的表情，柳夜才陡然意识到缺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一种“人气”。 　　譬如说，穿越过来的十七载间，柳夜有一个目的，或者说一个执念—— 　　与系统重新签订合同，让系统无法再控制她的身体。 　　又譬如说，莫烈昀练刀，绝非仅仅是为了习得一门傍身之计，而是一种对武道，力量，最纯粹的追求。 　　总之，修士踏上道途，说是目的也罢，追求也好，心里总归是有所渴求。 　　而念静柏不同。 　　她不在意虚名，亦不在意剑法的好坏，能有如今的修为，单单只是因为其根骨极佳。 　　念静柏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什么。 　　柳漾将她捡回来，让她跟着素眠学剑，她就学；素眠布置的课业是让她勤加练剑，她便老老实实地挥舞小木剑。 　　哪怕剑法有所进益，她的唇也总是紧抿着，压根不为自己的进步感到惊喜——换作是莫烈昀，估计得大声嚷嚷好久。 　　至于自己手中的剑为何出鞘，念静柏更是从未思索过。 　　直到今夜，念静柏终于下定决心想要赢。 　　头一次产生了一种想要为之努力的想法，她终于拥有了人气。 　　柳夜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最近时常想到自己的梦。 　　诡异的大雾、紫色的双眸以及熟悉又陌生的师妹的背影，让她始终有一种惴惴不安之感—— 　　师妹拒人于千里之外，那种“毫无人气”的异样，难道是某种无法言语的病症不成？时机一到师妹就会变成那种紫色瞳孔的陌生模样么？ 　　好在，念静柏终于找到了拔剑出鞘的理由。 　　念静柏将手放在柳夜眼前挥了挥：“师姐？” 　　柳夜“啊”一声，回过神来，由衷感到高兴，狭长的双眸中倒映漫天星河，显得十分璀璨，她忍不住握住师妹的手：“师妹，你真厉害。” 　　念静柏不明所以。 　　她接着说：“可是师妹，我是不会让着你的。而且，你能不能在擂台上遇上我还难说呢。” 　　柳夜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据我所知，萧师妹、莫道友、季道友、北震岭以及凌渊派的少主皆是元婴。依照今日的情形来看，宴道友估计也快晋升了。” 　　柳夜越多说一分，念静柏的眉头就皱得越厉害。 　　说到最后，念静柏的眉梢几乎拧成了层峦叠嶂的山峰，柳夜贼笑一声：“所以师妹，想要在擂台上遇到我，可不是容易的事，快些加油吧。” 　　当晚，念静柏听了自家师姐的话开始发愤图强。 　　第二日，凌渊派与北阵盟抵达了漠焰宗。 　　随着两派的入住，原本祥和安静的氛围登时变得微妙起来。 　　几大门派的住所离得近，是以，风云阁徒子出门溜达时，常能看见身着不同颜色道袍的别派门徒。 　　乍一看，各派门徒礼貌寒暄，皆是谦逊有礼的模样，目光交汇的瞬间，眸中却闪过清晰可察的较量之意。 　　偶尔，还能听到凌渊派的徒子们高声吹嘘自家少主的实力：“我们凌浩大师兄在十年前就步入元婴，如今已是半步论道的实力了！只怕这武道大会的头名已是凌渊派的囊中之物了！” 　　以玄松为首的风云阁徒子自然不甘示弱。 　　奈何念静柏与柳夜尚未结成元婴，她们只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块，目光冷峻地望向那些法修们，企图用眼神将凌渊派门徒大卸八块。 　　柳夜吃过南洲的特色早茶，回到四合院中时，便听到玄松饱含担忧的声音：“大师姐与二师姐还没结成元婴，这可咋办啊！” 　　她脚步一顿。 　　局势凶险，神剑法相一事倘若泄露，定会惹来无数麻烦。 　　是以，柳夜在系统商城中购置了一个可以隐藏气息的法宝，碰上同门的询问时，亦是浅笑敷衍，只言武功进境缓慢，还需多加磨砺。 　　全修真界，还没一个人知晓她已结成元婴了。 　　柳夜半靠在游廊的转角处，光明正大地偷听着。 　　玄松愤愤不平：“那死东西竟然三十有八了，修为却正好卡在半步论道，等大师姐和二师姐这个岁数，恐怕早就跃龙门了吧！” 　　听到这，柳夜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 　　师姐滤镜，恐怖如斯 [187]第 187 章:“她结成了什么元婴法相？” 　　在这人才辈出的修真界，柳夜能力压群龙，她自以为自己已是十分天赋异禀了，谁料，一山更比一山高，较之玄松，柳夜对自个的期许还是太低了。 　　三旬跃龙门？ 　　柳夜忍不住摸了摸鼻尖，心想，玄松师妹可真敢说啊。 　　再往后，便是玄松对大师姐，二师姐以及萧师姐的期待与敬仰之情。 　　柳夜在转角处，光是听着玄松滔滔不绝的夸赞，都能想象出她双目放光的模样，柳夜听得头皮发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脚下抹油似的，溜之大吉了。 　　回到房间后，柳夜唤出自己的人物面板。 　　【已读乱回人设系统】 　　【宿主：柳夜】 　　【年龄：17】 　　【修为：元婴四层（40000/100000）】 　　【人气值：4057923（超火！超火的啊！）】 　　【惊愕值：7.7/10（好长时间凝滞不前了，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商城余额：3556323（富可敌国！）】 　　柳夜盯着显示修为的数据，面露思索之意。 　　修为越是往后，每一次晋升所需要的时间就越长。 　　初入道时，修为如同顺水行舟，一日千里，可如今，柳夜苦修三月，日夜不辍地炼化神剑，却仅仅提升了两个小境界。 　　同样，元婴之间的小境界之间的差距比金丹大得多。 　　金丹中的贮存灵力的多少，对法相把握的纯熟与否，皆会随着修为的提升而被急剧拉大。 　　凌渊派的凌浩是半步论道，也就是元婴九层巅峰的实力，足足比柳夜多出五个小境界，再加之他有年龄优势，对法相的掌握程度必定不是初次获得法相的少年人能够比拟的。 　　柳夜眉心微微蹙起，双眸中满是专注是深邃。 　　想要短短几日的时间内将修为提升至半步论道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武道大会上不能吞服丹药，除却自己的本命法宝之外，亦无法动用其它法器。 　　也就是说，如果柳夜在擂台上遇到凌若，对方不仅修为皆高于她，对法相的熟练也高于她，而柳夜，出于种种原因，无法动用神剑法相，金丹中贮存的灵气还少于凌若。 　　那么，速战速决便是唯一的取胜方法。 　　必须在灵力耗尽之前就将他击败。 　　柳夜眸光一闪，心中已有决断。 　　她将心神沉浸下来，将神魂投入风云剑的一招一式中。 　　长达数月的历练，她终于做到了让风云剑的剑意与剑气更加凝实，较之先前而言，如今一道剑气已经相当于此前的两倍有余。 　　既然修为在短时间内难有大的突破，那便只能将剑意打磨得更加锐利。 　　与此同时，凌渊派的四合院中，凌浩也正与随行长老们商量着对战柳夜一事。 　　凌若站在一旁，嘱咐道：“浩弟，虽然你的修为已至半步论道，但仍然不可掉以轻心。” 　　凌浩躺在椅子上，双腿大大岔开，满不在乎地说道：“我的修为，比任何参加武道大会的人都要高，阿哥，你至于这么小题大做么？” 　　闻言，凌若的面色有点难看。 　　他看着后者冷下来的神色，继续说道：“凌长老，我看是你因为灵一的死而受到了惊吓吧，你现在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惊弓之鸟，如此怯懦的心态，真的能胜任凌渊派长老一职么？” 　　此言一出，屋内登时一片哗然。 　　随行长老面面相觑，显然对凌家哥弟两的争执感到惊愕，凌长老身旁的几位男徒则悄悄低下头，生怕被这风波无端牵连。 　　看着胞弟吊儿郎当的模样，凌若唇齿尽是酸涩，分明他最年长，修为也更高，凭什么凌浩能够被当成少主培养，他却只能当长老，对他的胞弟俯首称臣？！ 　　他终于无法压制长久以来的怒火。 　　凌若周身气息渐渐涌动，属于登梯修士的威压逐渐扩散开来。 　　谁料，凌浩见状，非但没躲，反而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凌长老，这是何意？公然袭击少主？” 　　凌若大喝一声：“你放肆！胆敢公然羞辱门派长老，羞辱同门师弟？！难不成是我记错了？灵一难道不是凌渊派的门徒？他的死亡，关乎门派命脉，你懂什么！” 　　“莫要以为门主将你当少主养，你就能高枕无忧了，凌渊派还轮不到你来放肆！” 　　凌浩闻言，心头涌上一股寒意，但他仍然强撑着，梗着脖子，尖声道：“凌若，你敢伤我！” 　　屋内气氛愈发剑拔弩张，随行的长老们对视一眼，苦笑一声。 　　眼看着一场哥弟之间，门派长老与少主之间的冲突就要彻底爆发，随行长老们不得不站出来劝架道：“凌长老，大局为重啊！若是您将少主打伤……坏了武道大会可就不好了，届时，门主定会怪罪的。” 　　话语间，即将碾压凌浩的威压收了回去。 　　适才，凌若听说“袭击少主”时，心中惧意渐生，但当着众人的面，又真怎肯轻易服软？ 　　这会随行长老们递来台阶，凌若便顺着走了下来。 　　他收回波动的灵力，压下心中的不甘与愤恨：“丑话先说在前头，正因你的修为与年龄远超所有人，一旦失败，定会沦为全天下的笑柄，成为说书人口中的丑角，更会让门派蒙羞。” 　　“届时——你的少主之位，还坐得稳么？” 　　凌若说完，不待凌浩反应便转身离开了。 　　等到凌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后，凌浩才从座椅上跌坐下来。 　　他知晓凌若的心思。 　　这个一母同胞的哥哥，从来没安好心，发现自己成为少主无望后，便妄图培养座下的门徒灵一来代替自己，故而，听闻同门师弟灵一的死讯，他非但不惋惜，反而畅快极了。 　　凌浩厌恶凌若。 　　可哪怕他再憎恨凌若，也不得不承认凌若方才那句话说得对—— 　　他的功力在所有人之上，一旦武道大会败北，往昔累积的威望将会瞬间崩塌。 　　此番比试，柳夜一行人，修为与年纪皆在伯仲之间，对法相的掌握程度也都处于相近的水准。 　　而相较于柳夜等人，凌浩资历明显更长，他入门早，历练多，论修为，更是高出她们一大截，双方实力差距肉眼可见，其中本就有点儿以大欺小的意思。 　　江湖中，早就有人不齿于凌浩此举。 　　只不过碍于规则，没人能说他的不是。 　　毕竟凌浩完全符合参赛的要求，所以，即使有人心中不满，也只能无奈地咽下这口气。 　　但如果他输了—— 　　凌浩想到这，下意识地攥紧双拳，却意外地感到一片黏腻质感，他低头看去，这才发现掌心居然不自觉地沁出了冷汗。 　　他将手掌悄然藏于道袍之下，问随行长老：“此次比武，谁是需要注意提防的劲敌？” 　　随行长老中，一位男长老应声出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回少主，这一届武道大会人才辈出。漠焰宗的少宗主是出名的武道天才，散修第一人习的乃是水纹剑法，北阵盟的北震岭年纪轻轻已能自创阵法，风云阁的萧枭成名技音刃也不容小觑……” 　　男长老话还没说完，便被凌浩不耐烦地打断：“说这么多做什么？难不成，你觉得我都打不过这些人？只消说最强的那个即可。” 　　男长老讨好一笑：“要我说，最强的，应当是风云阁的柳夜。” 　　凌浩砸吧两下嘴，将“柳夜”两个字反复品了品，也没想起这人的事迹，不以为意：“柳夜？没听过。” 　　“少主你常在闭关，有所不知，柳夜乃是风云仙尊柳漾亲生骨血，先前夺得了五洲秘境的魁首。”男长老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重要的是，此人结成了金丹十二转。” 　　果不其然，凌浩“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皆是不可置信：“丹成十二转？怎么可能？！” 　　男长老低下头，借此掩盖下自己勾起的嘴角，接着道：“柳夜如今风光正盛，就是因为结成金丹十二转，她在剑法上天赋极高，风云剑本就是天下名剑，如今修为晋升，威力更是不可小觑。” 　　凌浩皱眉：“她结成了什么元婴法相？” 　　“不知，尚未听说她成就元婴。但在我看来，这是她故意让人轻敌的手法。” 　　凌浩闻言，面露诧异：“怎么说？” 　　“柳夜在五洲秘境之中展现出的实力让不少同辈望尘莫及，况且，她结成金丹十二转，怎会到如今还没有结成元婴？”男长老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再加上，我听说，灵一就是她刺杀的，当日情形惨烈万分，灵一本人实力不俗，身边还有一位修为更高的师兄相伴助阵，可谁能想到，二人联手，竟仍然双双死于她手。” 　　“就连闻询赶去的凌长老都没能留住她，到如今，灵一与他师兄的尸首都未曾找到呢。如此手段，实在让人胆寒。” 　　“是以，柳夜的实力，万不可单单用'修为'来估量啊！” 　　凌浩面上满是凝重的神色，目光中透着阴狠：“本少主记下了，传令下去，密切留意柳夜的一举一动。” 　　男长老垂首答应：“是。” 　　说罢，引诱似地问道：“少主，可要——？” 　　光影跳跃在凌浩的面上，他第一反应是怒不可遏，区区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竟然还需要耍阴招？但是，凌若临走前的话语又回荡在耳畔。 　　如果他输了—— 　　沉默良久，凌浩微微点头：“行事小心些，不要被人抓到马脚。” 　　“是。” 　　男长老离开房间后，给凌若发去消息：【成功了。】 [188]第 188 章:抽签结果 　　一日后。 　　南洲，漠焰宗。 　　南洲处于修真界的最边沿，靠海，地势一马平川，是以，漠焰宗设置的比武看台也在海边。 　　比武看台沿着海岸，一直连绵出去老远。 　　听说，百千年前，南洲的比武看台是一片高低起伏的海蚀崖，后来漠焰宗的开宗姥姥觉得这里非常适合被打造成一个看台，漠焰宗的徒子们便着手开始修建。 　　到了如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 　　看台在经年累月中被海水冲刷得十分光滑，远远望过去，在晨曦中闪着温润的光泽。 　　比武擂台就设在沧海中央，由灵石堆砌而成，再由阵法构筑，使其悬浮于空中。 　　对于修为尚弱，轻功还不大熟练的修士十分危险。 　　比武擂台大小不一，高低有致，错落在沧海之上，晨光洒落于其上，灵石折射出闪耀的光辉，像一朵朵镶嵌在海天之上的彩云。 　　位于正中间的比武擂台，则是用作于最终决战的。 　　此时，漠焰宗宗主正端立在上方。 　　莫思故身姿挺拔如苍松，站在擂台上，俯瞰着下方等待抽签的年轻人。 　　下边儿天资卓绝的少年人们不得不扬起头颅才能看到她。 　　南洲这片土地格外被烈日垂青，终年都被明媚的阳光笼罩着，即使是十一月的冬日里，清早的光线仍然有些刺目。 　　柳夜被太阳晃得眯了眯眼睛。 　　她听到身后的风云阁门徒的窃窃私语：“今日就要抽签了，外边儿的赌盘都开张了。” 　　萧煜翻了个白眼：“赌坊开盘，赔率最低的竟然是那个凌渊派的老东西。我说，这好歹也是漠焰宗一手操办的，南洲的人怎么这么没骨气？” 　　她说话过于大胆，被萧枭瞪了一眼。 　　在别人的地盘上大放厥词未免太过嚣张，萧煜自知失言，尴尬地挠了挠头。 　　在场的都是耳聪目明的修士，萧煜此言没有传音，叫一旁的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宴清河扯住刚要开口的莫烈昀，摇头轻叹：“十年一度的武道大会，是修真界为数不多的盛会，所有人都十分期待，为了来看武道大会，无数人从外边儿赶来，南洲不过是提供了场地罢了。” 　　宴清河的声音不高，很淡然，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没有丝毫的急切之意。 　　萧煜听了宴清河的话，瘪了瘪嘴。 　　倒是漠焰宗的门徒面色上不大好看。 　　萧煜这话说得对，就算下注的不全是南洲人，这事发生在了自家的地盘上，跟被人抽了一耳光似的憋屈。 　　而且，众人皆明白，宴清河还有一句话没说，就算是南洲人，普通老百姓也得讨生计，兴许瞥见了有赚灵石的机会，便跟着下注罢了—— 　　如果不是因为参赛者之间修为的差距如此悬殊，是不会出现赔率一边倒的情况的。 　　是以，一旁的凌渊派门徒听了两派的对话，没人接话，但面上皆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神色。 　　萧煜与玄松从队伍后方挤上来，靠近站在最前边儿的三位师姐，低声道：“大师姐、二师姐，萧师姐，你们能不能揍扁他？” 　　柳夜没接话，只是偏头看了一眼玄松：“你去赌场了？” 　　玄松一愣，还以为自己要被批，连忙拉了一个垫背的，她往萧煜那一指：“我们一起去的。” 　　萧煜：“……” 　　萧枭似笑非笑地睨了自家亲妹一眼：“去赌场？看来比武已稳操胜券了？” 　　柳夜关心的则是另一件事：“你下注了吗？” 　　玄松连忙点头：“下了，大师姐、二师姐，还有萧师姐，都下了。” 　　柳夜将目光落在萧煜身上：“萧煜师妹，你呢？” 　　“我也是。”萧煜躲过萧枭的视线，有些气弱。 　　五个人正低声说着话，后边儿有门徒好奇，便大着胆子靠了上来，听到关键内容，也压低了声音说道：“赌场么？我也下了。” 　　霎那间，赌场开盘下注一事宛若一阵风，迅速向后传递，不多时，一声又一声的“我也是”，“我的灵石全压了！”交叠在了一块。 　　柳夜略微颔首，冲站在自己身边两侧的人低声道：“瞧？咱们做师姐的，可不能叫师妹们血本无归。” 　　念静柏与萧枭齐齐“嗯”了一声。 　　一旁的红色河豚看到这一幕，心下有点儿酸酸的，心想：“柳夜与风云阁的门徒关系可真好。” 　　她垂眸看向自己握住烈火的双手，有些低落。 　　宴清河察觉到了，用自己的佩刀拱了拱莫烈昀的腰：“干嘛拉着个脸？我也压了你。” 　　莫烈昀听完这话，立刻就从失落中走了出来，好奇道：“你压了多少？” 　　身怀巨款的蟹黄面管老板，兼掌管莫烈昀钱包的宴清河可疑地岔开话题：“你没去赌坊？” 　　红色河豚的直觉可不好骗，她死死盯着宴清河：“清河，你压了多少？” 　　宴清河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探手比出一个二：“两个上品灵石。” 　　莫烈昀震怒：“才两个？！” 　　柳夜在一旁嗤笑，宴清河不愧是商业天才，有可能会亏本的买卖是一点儿也不上当。 　　她终于找回了一点颜面，故意大声问道：“师妹，如果你压我，你会压多少？” 　　念静柏面色平静：“全部灵石。一半压你，一半压我。” 　　莫烈昀：“……” 　　宴清河：“……” 　　正吵闹着，柳夜突然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循着视线看去，窥见一张与凌若有几分像的脸，想来，这就是玄松口中的“老东西”凌浩。 　　她不避不闪，眼神直直地望过去，长眉挑起一个桀骜的弧度。 　　凌浩察觉到柳夜眼神中暗含的挑衅意味，不动声色地转开目光，余光瞥向后方，低声问随行男长老道：“事情安排好了吗？” 　　男长老点点头：“回少主，一切准备妥当，何时动手？” 　　凌浩忍不住抬头望云层上看去——那是武道大会裁判们的位置。 　　他不想让凌若知晓他最终还是遵从了指令，想了想，于是问：“此事还有别人知晓？” 　　男长老心里有鬼，听少主这么问，心下顿时一惊，赶忙控制好表情，低头回道：“并无。” 　　此人是门主派给凌浩的心腹，凌浩倒没有怀疑什么，便说：“先不急，此法只能用一次，提前用了定会被她发现端倪，在我与她对战的前一日动手即可。” 　　说罢，眸中闪过一丝阴翳：“且让她嚣张几日。” 　　另一头，柳夜看着288在脑海中播放的摄像画面，无声勾了勾唇角。 　　上次五洲秘境中，凌渊派围困柳夜，使静柏失去金丹一事，用整个凌渊派来赔都不够解气的，柳夜正愁找不到由头，便有人想送上门来。 　　正巧，她系统商城中还有三百万的余额呢。 　　北震岭站在一旁，默默把几派微妙的纷争看在眼里，并不搅合进去，与师妹们秘密传音道：“阵修最擅长的本就不是对战，一切以你们的安危为先，切不可莽撞逞强。” 　　北阵盟的门徒齐齐答应：“知道啦。” 　　而散修那边，更是闹成一团。 　　她们来自五湖四海，没有统一的道袍，对于散修们而言，武道大会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如若能拿到武道大会的奖励品，说不定往后的道徒便能轻松许多。 　　就在大伙怀揣着不同的心思时，上方的莫思故声如洪钟，目光威严地扫过台下众人：“一旦登上比武擂台，生死自负。自然，认输后，会有裁判确保你们的安全，反之，在认输之前，裁判不会插手。望诸君慎重行事。” 　　“那么，抽签开始。” 　　柳夜扫了眼乌泱泱的人群，传音问莫烈昀道：“季怀思呢？她不来抽签？” 　　季怀思在灵云峰避过风头后，便回中洲看望其师母去了。 　　莫烈昀把玩着手中的玉牌，同样传音给柳夜：“我帮她抽了，她是第二组，我是第一组，你是第几组？” 　　柳夜将手中的玉牌举起来给她看，上边儿刻着：【五】 　　莫烈昀心下有点失落，但同时又松了口气，她们不在同一组，看来只能在决赛场上见了。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守着抽签箱的漠焰宗长老突然提醒道：“少宗主，虚怀谷还有一人未曾抽签。” 　　柳夜与莫烈昀面面相觑，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谁？” 　　漠焰宗长老回道：“虚怀谷的虚灵子。” 　　震惊之余，柳夜忙说：“抱歉，她有点儿事，不知可否由我来代为抽取？” 　　漠焰宗的长老手大喇喇一挥，径直将抽签箱中的玉牌拿出来递给柳夜：“嗐，你们都是少宗主的朋友，不必如此客气。再者说，只剩这最后一个了，还抽个啥？” 　　莫烈昀赶忙凑过来看玉牌上的数字。 　　上边刻着：【三】 　　柳夜一边将玉牌收好，一边问：“她居然报名了武道大会？何时的事？” 　　莫烈昀摇头，猜测道：“兴许是在我闭关的时候。可是，明日武道大会就要开始了，她能出关么？” 　　两人闲聊的时候，漠焰宗的长老们已经将抽签结果整理好公布了出来。 　　众人一片哗然。 　　风云阁的两位首席亲传柳夜与念静柏，参会者中修为境界最高的凌渊派少主凌浩，竟然全都分在了第五组。 　　按照武道大会的规定，组内对决时，两两为对手，一轮结束后，败者直接淘汰，胜者进入下一轮，直到选出每组的前两名，进入最终决赛—— 　　换言之，组内对决时，一场都不能输。 　　更重要的是，这三位之中，必定有一个人无缘最终决赛。 　　———————— 　　话说如果不是柳夜的对战大家想看吗，还是直接略过，比如萧枭打小北啥的[摊手] [189]第 189 章:“我会先碰上他。” 　　云海之中，号角声响。 　　比试正式开始。 　　因着参会的人数太多，小组内的比试分别在不同的擂台上同时开赛，让看台上的修士们万分纠结，不知该择哪一场观看才好。 　　等到守在擂台旁的长老念出玉牌的名号后，纷扰的思绪登时变得清晰起来。 　　看台上人伸长了脖子，七嘴八舌道：“三组十号！我昨天看榜时特意瞧了，是季怀思！” 　　“榜一榜一，在哪在哪，我要看！” 　　“喏——那边。” 　　呼声越来越高，擂台上却仍然不见其现身。 　　负责第三组擂台的长老见状，引燃擂台边缘处放着的一炷香—— 　　此乃漠焰宗特质的香，燃尽的时间正好是半刻钟。 　　柳夜看了眼天色，又瞄了眼毫无音讯的传讯符：“季怀思来得及么？迟到半刻钟便算是自行弃权了。” 　　季怀思在灵云峰借住了小半年，念静柏与她也算熟悉，此时，忍不住抬眸往遥遥的天边看去：“季道友难道遇上了什么事情么？” 　　放置在擂台边沿的青铜香炉成了所有目光交汇的中心。 　　炉内冒起丝丝缕缕地青烟，燃香随着火星齑成灰粉，香灰如雪花般簌簌落下。 　　柳夜盯着逐渐变短的燃香，面露思索之色。 　　自从她们将中洲的妖族姊妹半路“劫走”之后，幕后黑手便没了动静。 　　现下如此安宁，让人惴惴不安。 　　以幕后黑手狠辣的布局与手段来看，断不可能善罢甘休，如今按兵不动，极有可能是在等待一个一击必杀的时机。 　　柳夜还没理清思绪，莫烈昀便挤了过来：“她不来了？” 　　擂台上的是莫烈昀的刀修师妹，她原本听到自己的对手是季怀思时，已经不抱期待，这会却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想到天道如此眷顾于她，竟要白送一场胜利给她。 　　正这么想着，天边有一道暗芒疾速袭来。 　　漠焰宗师妹将笑容收敛了起来。 　　她习刀，对杀伐之气的感觉十分敏锐，此时此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暗芒裹挟着的无边战意。 　　下一瞬，漠焰宗师妹终于看清了暗芒是何物。 　　是一柄剑。 　　烈日晴空之下，太阳照在剑身之上，光线像被骨鲠吞噬了一般，只有剑身中央一条无形的线闪着暗色光芒，就好像有人拿了一瓶墨水倾倒于上，一丝墨色的线条从剑身自上而下的铺开，一直到剑柄处。 　　剑尚未及身，磅礴的气势已排山倒海似地铺开。 　　随着剑越来越近，狰狞在耳畔的剑鸣便愈发锐利。 　　万众瞩目之下，骨鲠带着千钧之势落在了擂台之上——却没落地。 　　散发着暗芒的神兵甫一登上擂台，便径直向对手攻了过去！ 　　刀修不敢大意，长刀出鞘，当即一推一横，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个满月般的圆弧，气势长虹地向骨鲠横扫而去。 　　未有持剑人，剑却凌空着，还能与对手打得有来有回。 　　这个场面当真是有点儿诡异。 　　看台上的众人面面相觑，好半晌，终于有人回过神来了，激动道：“是法相！” 　　此时，一道墨色的身影在空中急掠而过，带起一道劲风，顷刻间自天际越至擂台，一只修长的手握住凌空的长剑，看向对手：“抱歉。” 　　说罢，季怀思将骨鲠收剑入鞘，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个礼：“季怀思，向道友讨教几招。” 　　话音落下，青铜香炉中的香正好燃尽。 　　刀修凝神看去，发现季怀思的额头上还留着一层薄而细密的汗，应该当真是一路疾驰而来的。 　　她感慨似的叹了口气，心里想着：“我运气这么差，还好没在赌坊中压灵石”，转而又有点儿欣喜，与天下第一散修对战的机会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她同样收刀入鞘，眼神中多了与强者较量的渴望之意：“久闻道友大名，季道友的武艺在江湖中广为传颂，还望道友赐教，成全我一片向武之心。” 　　预想中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没有出现。 　　修为高，成名已久的季怀思没有眼睛长在脑门上般出言不逊，修为较低的漠焰宗刀修亦没有妄自菲薄，态度不卑不亢。 　　双方的身姿都十分挺拔，姿态更是谦逊有礼。 　　甚至三声钟声一响后，季怀思并不着急出招，只是温和地抵挡着对手的刀刃。 　　水纹剑，剑如其名。 　　可以波涛汹涌，气势磅礴，亦可以温柔而细腻。 　　层层叠叠的水纹不疾不徐地向前方推进，轻轻将刀刃拍开，将刀修师妹温柔环拥，季怀思的身形也慢悠悠地随着手中的水波前行，缓缓将刀修师妹逼到擂台边沿。 　　如此一来，漠焰宗的师妹不会输得太快，还能从中感悟到自己刀法的缺陷。 　　此剑，配得其名—— 　　尽显出了水纹剑包容万物之态。 　　柳夜“啧”了一声，觉得季怀思这人在外边儿还真会装样。 　　不用想，也知道看台上的那些观众在想什么。 　　她才懒得听别人是怎么吹捧季怀思的，但声音仍然不受控制地往她耳朵里灌。 　　看台上的观众们像煮开了的沸水，咕噜咕噜吵个不停：“好感动，少年不惧风雨，不畏高山，少年永不负少年！” 　　“值了，这才是我想看的武道大会啊！” 　　“没错没错，看到她们怀着蓬勃的战意却又惺惺相惜时，觉得修真界的未来有她们真是太好了！” 　　“我不一定能成为榜一那般出色的人物，可漠焰宗师妹手中的刀也极为耀眼，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像她一般，不畏强敌，挥刀如满月。” 　　“道友，你一定可以的！” 　　…… 　　还有的观众在讨论剑术。 　　“水纹剑好厉害！光看表面的话，反而是漠焰宗的刀修的攻势更凶猛，水纹剑没有任何的气势外露，显得很温吞，但是对面的攻势像打在水花中一样毫无声息。这也太强了！” 　　“如水的柔和，实则内里暗藏玄机，看似绵软，实则能于无声处制敌。水纹剑，这名字取得太妙了！” 　　“创立水纹剑的人究竟是谁，剑招与名字竟如此贴切！” 　　“我从未听闻水纹剑的开山者是谁。” 　　“奇怪，如此卓绝的人物，怎会从未听闻呢？” 　　…… 　　“喂！要输了啊你！还笑得这么开心！” 　　“谁不想让天下第一的散修喂招啊，这种好事让人家乐一乐咋了！” 　　“'相由心生'这四个字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话说，方才榜一阁下使出来的凌空御剑之法，应当是法相吧？” 　　“如此说来，榜一的法相是剑吗？” 　　“不无可能。” 　　…… 　　一传十，十传百。 　　听闻神剑法相现世，观看其它擂台的人们纷纷赶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好位置了。 　　距离擂台最近的看台上挤满了人。 　　在人稍微少一点的地方，柳夜背着重剑，念静柏手持汋霜，莫烈昀与宴清河抱着长刀，几个人望着季怀思，神色不一。 　　念静柏少言寡语，说其自己熟悉的事情时，倒是能多聊上几句：“季道友的剑，比以前更强了。”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念静柏此话一出，其余三人同时颔首：“不错。” 　　莫烈昀战意昂扬：“我已领悟破厄刀的刀意，也不知她打不打得过我。” 　　宴清河则想得更多。 　　她是漠焰宗的二师姐，与漠焰宗门徒关系十分密切，对参赛师妹们的实力了如指掌，倘若季怀思想要赢，大可以一剑将其轰下台，可她没有，反而不停地给师妹喂招。 　　季怀思或许只是顺手为之，她们漠焰宗的人却不能将别人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 　　宴清河盘算着送什么礼物，要既不贵重，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之物，一边奇道：“柳道友，季道友的法相竟是剑？我还以为你的法相会是剑。” 　　柳夜没应声。 　　宴清河还记得柳夜来信问“水纹剑”与“杀伐剑”的事情：“当时你传讯与烈昀，便是为这事？” 　　柳夜摇摇头，又点点头：“是，又不是。” 　　柳夜的确是为了神剑法相一事才传讯求助于莫烈昀，可获得神剑法相之人并非是季怀思，而是她自己。 　　见柳夜说得含糊，宴清河也没有追问，她已从莫烈昀那听到了虚灵子参战的消息：“虚道友赶得上么？” 　　红色河豚嗤笑一声：“虚灵子都没拜托我们帮她抽签，估计是想着'横竖报名也不亏'才来的，别替她着急了。” 　　她话音一转：“比起这个，你们两想好怎么打凌浩了吗？” 　　莫烈昀聊到武道，难得的思路清晰： 　　“按照两两比试的规则，你们两之中必定会有一个人对上凌浩。” 　　“最好的结果，你们其中的一个人将他打败，让他无缘决赛，你两双双进入决赛。不够好的结果，则是你们中的第一个人不敌他，而后另一个人碰不到他，你们其中之一与他一起获得决赛名额。” 　　“最坏的结果，则是你们两先后遇上他，而后双双被打败。” 　　宴清河欲言又止。 　　好在，柳夜十分熟悉红色河豚的秉性，知晓她向来是直言不讳的，并未放在心上。 　　念静柏这些时日一直沉浸在修炼中，这会回答得很快：“晋升，然后打败他。” 　　说罢，三个人的目光齐齐转向柳夜。 　　只见她缓缓摇头，目光投向属于第五组的灵石擂台，眸光深处闪过一丝森然：“我会先碰上他。” 　　“然后，杀了他。” 　　等待这一战的不仅是柳夜。 　　云层之上，凌若看到男长老的传讯，点开一个高深莫测的气息：【主上，一切都安排好了。】 [190]第 190 章:“你教她这么说的？” 　　看客们发现，最高处的一朵白云，也无声地靠近了。 　　神剑法相的初次现世，就算季怀思是个手不能提，脚不能站的废人，也足够吸引旁人。 　　更不必说，季怀思这三个字，本就十分出名。 　　此次此刻，她所在的擂台上，算得上万人瞩目。 　　凌若拿着传讯符的手指微顿，有点儿迟疑：【主上，季怀思的法相是剑，可要更改目标？】 　　片刻后，对面回信道：【一网打尽。】 　　【届时，我会让五大门派的长老们抽不开身，你抓住机会活捉她们……凌若，你知道失败的后果，上次你已失手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云层之上，凌若手中的传讯符散发着幽冷的光，对方的字里行间尽是命令与呵斥，就好像对一个微不足道，随时可弃的小喽啰发号施令。 　　凌若何曾受过这种折辱？ 　　换作是平时，以他一贯的好面子，万万不能容忍这般羞辱的。 　　但此时此刻，他不但没有丝毫的羞恼，反而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斜，看着传讯符上的字迹不由点头，眼中尽是讨好，仿佛手中拿着的不是传讯符，而是“主上”真身在此。 　　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传讯符：【主上放心，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这副丑态，若是被旁人瞧见，定会嗤之以鼻。 　　凌若却全然不顾自己此刻卑微到可笑的模样，他等了等，握住传讯符的双手微微颤抖，试探着问道：【那，事成之后，金丹之事，主上可否透露一二？】 　　案几旁，“主上”瞧见传讯符上的内容，先是不屑地哼笑一声，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突兀地大笑起来： 　　“你说，天下竟真的有如此愚蠢之人么？事成之后，他还能活不成？” 　　良久，屋内没有人回答她。 　　她瘪了瘪嘴：“这么多年，你怎的还是这般无趣？” 　　“主上”像是被忽视的孩童，面上露出了几分不耐烦的神色，又带着几分顽劣：“如你所愿，不杀死，只是活捉，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罢了罢了，还是凌若这种蠢人让人放心。” 　　倘若有人在屋里悄然观察，便能发现“主上”所在的屋内空无一人。 　　静谧的空气中只有一个声音重复回荡着，时断时续，音调高低起伏—— 　　正是“主上”的声音。 　　她在自言自语。 　　好半晌，屋内又静了下来。 　　“主上”打了个哈欠，喃喃自语：“月亮怎么还不出来？” 　　说罢，她皱了皱眉头，倒在案几上睡了过去，清晨的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到桌几上的人身上，给她周身打上一层温暖的柔光，珠帘在冬风中轻轻碰撞，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动。 　　片刻后，“主上”醒了过来，看着桌几旁燃尽的传讯符，眼底被阴翳所覆盖。 　　* 　　南洲，漠焰宗。 　　前几日的比试除了神剑法相现世之外，其它擂台则平平无奇。 　　一众天之骄子都没能在前几日中抽到旗鼓相当的对手。 　　做事稳妥周全的，诸如宴清河，北震岭之类的，会与对手过几招后再结束比赛，战局不至于一边倒，如此一来，她们的对手也不会过于难堪。 　　有点儿闲情逸致的，譬如季怀思与萧枭，瞧见合眼缘的后辈，原本的比试则会变成一场指导。 　　有了同行的对比后，风云阁的少阁主，漠焰宗少宗主，以及此次武道大会修为境界最高的凌浩，则显得十分不近人情了。 　　念静柏与莫烈昀脑子里压根没有“留手”的想法。 　　莫烈昀身着漠焰宗的道袍，昂首阔步地踏上擂台，目光坚定，双眸中的光芒比烈烈燃烧的燃火还要夺目，里边儿满是对武道巅峰的追求与向往。 　　只有强者才配得到她的另眼相待。 　　莫烈昀站定，标准地向对方拱手行礼。 　　三声钟声响起后，比赛正式开始。 　　只见赤黑的身影如鬼魅般袭向对手，右拳划过，带起了呼呼的破空声，直击对手面门，在一片惊呼声中，对方的身影像落叶般飞出了擂台。 　　下一瞬，又在一片惊呼中，“落叶”竟然径直从半空中跌了下去—— 　　比武擂台皆是设在半空之中的。 　　好在，守在擂台旁的长老纵身而下，捞起了昏过去的少年人。 　　此人正好还是漠焰宗的长老，她目光略带谴责地看着自家少宗主，叹了口气：“烈昀，下一次，记得要留给人家认输的机会。” 　　莫烈昀点头：“知道了。” 　　是以，下一场比赛，莫烈昀只是一拳砸碎了对方的手臂。 　　漠焰宗长老：“……” 　　罢了，她家少宗主，向来如此。 　　甭管对手强或弱，莫烈昀只要站在台上，必定全力以赴，毫无保留—— 　　这是莫烈昀对武道最为纯粹的追求与渴望。 　　只不过对看台上的观众来说，眨眼间就结束的比赛实在谈不上精彩。 　　况且莫烈昀的动作太快了，修士们几乎看不清她的动作—— 　　比武毫无观赏性，而且还看不明白其中的道法门道，属实无聊透顶。 　　是以，看了两场莫烈昀的比武之后，众人纷纷转开了目光，将视线落在了风云阁的两位首席亲传身上。 　　柳夜，剑仙之骨血。 　　念静柏，师承剑仙柳漾，柳夜唯一的师妹。 　　众人当即来了兴致，纷纷往第五组的擂台上看去。 　　实际上，三位强者皆汇聚在第五组，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一组，她们无比期待能看到风云阁亲传与凌渊派少主的斗争，但很可惜，她们预料的局面并未出现。 　　三人抽签的对手，皆不是对方。 　　柳夜踩着白竹站在擂台旁，凌浩不知所踪。 　　她来之前，正飞快的结束了自己的第一轮比武——对手是凌渊派的男徒。 　　柳夜不比莫烈昀，心情好的时候，她不介意手下留情让对方输得体面些。 　　但是么，面对凌渊派的男徒，柳夜很难有好心情。 　　三声钟声一响，高大的身形稳稳地站在擂台上，一动不动。 　　奇怪的是，凌渊派的男徒亦一动不动，擂台上的两个人仿佛凝固在了时间里。 　　看台上的观众们面面相觑，下一瞬，身着凌渊派道袍的男徒双目圆瞪，再也无法掩盖住自己的恐惧，他的面庞因惊恐而扭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男徒的脸颊划过，而后滴落在擂台上。 　　看台上的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他一动不动，而是他想动却动不了。 　　众人看着他垂落在身侧的双手剧烈颤抖着，想要结成法术的决印，手指痉挛蜷缩，最终却仍徒劳无功。 　　他的脖颈处的青筋根根暴起，在皮肤下蜿蜒扭动，任由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挪动分毫。 　　下一刻，在看客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凌渊派男徒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弯曲，发出一声闷响，“嘭”的一声跪在了擂台上。 　　男徒的喉咙上下滚动，想要呼喊，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似的，只能挤出几声干涩的“嗬嗬”声。 　　在他几近昏迷的时候，柳夜才撤了威压。 　　凌渊派的男徒恢复正常，胸口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着，嘴巴张得极大，本能地吞咽这来之不易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漏气般的喘息声，活像一个破损的风箱。 　　然而，他来不及调息，怕柳夜再次释放出威压，忙道：“我认输！我认输！” 　　柳夜头也不回地下了擂台。 　　徒留凌渊派的男徒狼狈地瘫倒在擂台上，好几次，他试图站起来，却又重重摔倒在地——元婴修士的灵压直接将他的腿骨碾碎了。 　　最终，同门师弟看不过去，上台将他扶了下来。 　　柳夜此举，几乎是明晃晃地将凌渊派的脸踩在了脚下，不光踩，还狠狠碾了碾。 　　再看台下众人的反应。 　　凌渊派的门徒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眼中满是惊愕。 　　片刻后，怒火又在眼中熊熊燃起，作为五大门派之一的门徒，他们*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奈何再给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径直跟柳夜叫板，能够与柳夜抗衡的自家少主又不知所踪，没人出面撑腰，凌渊派的徒子们只能看着柳夜扬长离去，满脸憋得通红，双拳紧握，身子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至于无关的路人们则面露思索之意。 　　柳夜作为风云阁少阁主，一言一行中自然代表着风云阁的意思。此番作为，是要与凌渊派撕破脸么？ 　　在此之前，两派关系虽不密切，明面上也不会闹得太难看，两派之间出什么事了？ 　　看客们的思绪百转千回，她们普通人猜不透两大门派之间的秘辛，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接下来的风云阁门徒与凌渊派徒子的比试，可就有好戏看咯。 　　恰好，念静柏抽到的对手正是凌渊派的法修。 　　二人站定，先是恭敬地向对方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姿态谦逊。 　　凌渊派的法修师姐不知柳夜为何先前羞辱同门师弟，但她向来不参与门派中的琐事，只专心修炼。 　　是以，她对风云阁亲传无甚敌意，反而十分敬佩出众的对手：“久仰大名，请念道友赐教。” 　　念静柏淡淡颔首：“你比那些聒噪的鸭子看着顺眼多了。” 　　台下的柳夜：“……” 　　风云阁门徒：“……” 　　自从师妹寻到拔剑出鞘的理由后，整个人变得更加有人气，嘴也愈发毒辣了。 　　比赛结束过来凑热闹的莫烈昀与宴清河狐疑地看着柳夜：“你教她这么说的？” 　　柳夜：“……” 　　苍天明鉴，这可真不是她教的！ 　　———————— 　　*他们：原本作“她们”——只有一个女人的时候，就写作她们，但考虑到凌渊派里面女少男多，而且此处为贬义，所以替换成了他们。想表达一种坏事不提女的感觉 　　大家觉得咋样，还是说不管什么情况，只要有一个女人就直接写作她们就好？ [191]8000营养液二合一:柳夜眉头一挑：“风险说完了，好处呢？” 　　出乎众人的意料，念静柏与凌渊派法修的比赛倒是颇有看头。 　　往先在五洲秘境时，念静柏只是持着汋霜，静静守在落后柳夜半步的右后方，直到如今，众人才在擂台上看到了与众不同的风云剑。 　　名冠天下的风云剑，共有六式。 　　柳夜与念静柏师承同一人，习的是同一门剑招，手中的风云剑却截然不同。 　　许是因为两人性子不同。 　　柳夜的风云剑，浑身都散发着张扬肆意的气息，大有一副“我手中的剑就是要斩破苍穹”的傲气。 　　而念静柏则收敛许多。 　　可如果有人敢因此而轻视她，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姜水不是蠢人，不会犯这种错误。 　　擂台上，钟声一停，姜水便全力以赴，立刻唤出本命法宝。 　　她手中的法器宝光闪耀，白光如雪如月，灵石铸成的擂台上突兀地横出一道江水，滚浪前行。 　　伴随着波涛拍岸的巨响声，江水猛地朝念静柏奔腾而去。 　　既然要对付同为法修的凌浩，念静柏有心观摩法修的招式技巧，便不急着还手，只是踩在汋霜上，在高高卷起的浪花中穿梭而行。 　　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擂台上已经没有了落脚之地。 　　众人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擂台上的江水更汹涌，还是擂台下方的沧海更磅礴。 　　原本只是想着来“碰碰运气”的看客们登时把闲散的表情收了回去。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在座的各位觉大多是皆是修士，一下子便看出了其中门道。 　　当下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好浩大的场面！” 　　“一旦念道友沾上这个水，便会落入对方的攻击节奏中。” 　　“竟能召实水而来！此人断不可小觑。” 　　法修能习得与自己灵根相符合的法术。 　　水灵根的修士可以将灵气凝成水绳，土灵根的修士可以将灵气塑造成各种模样，火灵根的修士能够抛出火球…… 　　但以上的术法，皆是凝聚灵气的小技，只是短暂地将灵力与金木水火土五行勾连，远远达不到“召唤”的程度—— 　　江河能滋养万物，孕育生灵，其中蕴含的灵力，绝非水绳可比。 　　水绳之于江流，不啻萤火之于光辉。 　　姜水的水系法术却能实实在在地召唤出江流！ 　　武道大会择在南洲举行，对于拥有水灵根的姜水而言，的确是一件幸事—— 　　下方就是沧海，唤水之术到了此地自然如虎添翼。 　　虽说姜水占据地利，但这般实力已经触碰到了“呼风唤雨”的门槛，绝对是个不容小觑的劲敌。 　　红色河豚逐渐潮湿的环境中忍不住皱眉，她先是抱怨了一声：“黏答答的，恶心死了。” 　　她抖了抖，似乎是想把黏腻的灵气甩掉，而后摸了摸下巴：“姜水？怎么先前没听说过这号人？” 　　她与柳夜去刺杀灵一时，倘若遇到姜水，想走脱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柳夜摇摇头，示意她也不知。 　　台上，姜水的攻势并未停歇。 　　覆盖擂台的江水翻腾着，凝成两条狰狞的水蛟，它们搅起波涛，张开大嘴，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形成围困之势，将念静柏夹在中间。 　　柳夜见状，忍不住为这炉火纯青的驭水之术暗叫一声好。 　　饶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在凌渊派这个声名狼藉，散发着腌臜恶臭的淤泥中，居然还有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正之人。 　　许是瞥见她面上一闪而过的赞许之意，宴清河挑了挑眉：“你不担心念道友？” 　　柳夜眉梢都没动一下：“她不会输的。” 　　台上，像是为了印证自家师姐所言不假，一直闪避的念静柏终于出了第一剑。 　　汋霜剑身闪过淡蓝的光泽，被剑主徐徐推出。 　　与白竹不同，汋霜剑身细而薄，在庞大的水蛟面前，渺小到不值一提。 　　然而，看似易折的细剑划过水蛟时，无形剑风蓄起，直接斩断了袭到近前的水蛟的头颅！ 　　可水，是斩不断的。 　　水蛟散了形，化作浩荡之水，像是万顷天水齐齐下落，台下之人只闻到一声巨响，再看去时，滔天的水花已沉甸甸地向念静柏扑去！ 　　念静柏身处其中，风云阁的白色道袍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她整个人却如同一棵苍松，巍然不动，好似即将被巨浪覆灭之人并不是她一般。 　　看台上的修士们纷纷为念静柏捏一把汗。 　　“完了完了完了！” 　　“上下前后左右全被江水给封住了，这可咋办！” 　　浪花宛若一个巨大的“茧”，将念静柏团团围困，她周身所有退路尽被惊涛骇浪所拦截。 　　巨浪沾身的后果是什么不得而知，可没人会在这种情况下以身试险，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水茧”逐渐缩小，朝“茧”中央的念静柏压去。 　　念静柏不退反进，向前一步，风云剑第四式起手，“拨云”！ 　　与此同时，足下不退不闪，竟直直地往席卷而来的浪潮上踏去。 　　靴履之下，浪花变成了点点晶莹剔透的坚冰，不大不小，恰好够念静柏踏足而上。 　　她踩在冰霜之上，足尖轻点，几个跨步间冲到了“水茧”的边沿，“拨云”一式往前一送！ 　　与柳夜睥睨无双的路数不同，念静柏手中的“拨云”，平静到掀不起任何波澜，内里却裹挟着森然的冷冽。 　　汋霜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低吟，直直地斩过波涛。 　　如山高般的巨浪竟然被念静柏切出了一个整齐的断口！ 　　诚然，流水连绵不绝，是无法被刀剑斩断的，可就在这一个眨眼都未曾结束的瞬间里，汋霜快如残影，风云剑第五式——见日。 　　练习过无数次的招式几乎刻入了念静柏的骨血中。 　　在这么一刻，擂台上的念静柏与柳夜梦中挥舞小木剑的身影相重合。 　　风卷云涌，一起一落。 　　汋霜与巨浪撞在一块，发出了叮当脆响，似是琴鸣铃响，数十里外的擂台都能清晰地听见。 　　众人不由疑惑：剑与水相互碰撞，怎会发出这般诡异的声音？ 　　下一瞬，将念静柏包裹的巨浪水茧被洞开一个正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在江水压到身上的前一刻，念静柏从这个缺口中从容地踏了出去。 　　冰霜似的身影在空中静立。 　　她身后，层层大浪迭起，隆隆震音回荡不绝。 　　如此声势浩大的招式，本该是对手制敌的绝技，此时此刻，反而变为了衬托念静柏的背景。 　　莫烈昀忍不住大叫一声：“好！” 　　在这等场面之下，弹幕情不自禁地跟着莫烈昀一起喝彩起来。 　　【好！】 　　【帅！】 　　【蒂！】 　　【灵云峰祖传的帅！】 　　也有人和看台上的修士发出了同样的疑惑。 　　【水为啥能被劈开一个洞啊？】 　　【+1+1，谁能告诉我师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倒放，倍速减慢，能看到那个缺口的边沿上嵌着霜雪。】 　　【是的！巨浪落在擂台上溅起来的水花中，有亮闪闪的东西，我放大看了，是碎碎的冰晶！】 　　【啊啊啊终于懂了！】 　　【和看夜子打架完全不同的爽感！】 　　【楼上我懂你，同一道题，不一样的解法。柳夜是直接跳过步骤写答案，念静柏则是将简单又复杂过程做到了极致！】 　　【“简单又复杂”，为什么这么说？】 　　【举个不恰当例子，本来过程可以写十个式子，念静柏选择两个式子就写出答案，看似很简单，但十个式子精炼成两个，本生就是一种复杂。】 　　【师妹好厉害……剑如其人。话少，招式也绝不拖沓。】 　　看台上，亦有眼力卓绝的修士看清此景。 　　念静柏乃冰灵根修士，她将冰灵气附着在汋霜之上，触碰到水流时，冰灵气缠绕之上，将水珠凝结成了可以被斩断的冰霜。 　　是以，方才不停发出清脆响动，正是冰层破碎崩裂之声。 　　擂台上的姜水神情略讶，心下忍不住赞了一句：“配得其名。” 　　旁人或许不知，但姜水拥有水灵根，自入道后便一直习水系法术，她知晓这一招需要何其精准的控制力。 　　首先，这一招，对灵气的控制必须非常巧妙。 　　其次，出剑的角度必须得刁钻至极。 　　念静柏早已被巨浪水茧围困，渗透进巨浪中的冰灵气如果再多一些，挥剑斩断时如果偏离一寸，裂痕极有可能像蛛丝网般蔓延开去。 　　届时，整个水茧分崩离析，被困在其中的念静柏，无疑会被成千上万的碎冰砸到。 　　碎冰不致命，但念静柏必须分出心神去应对。 　　高手过招，招招皆在毫厘之中。 　　一旦念静柏被碎冰挡住视线，或是汋霜被碎冰震得偏离几寸，战局便可能会谬以千里。 　　这一招，看似轻巧，实则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中，皆刻满了念静柏对剑招与灵力的极致掌控。 　　姜水神色一凝，喝了一声，法器上的光芒更盛。 　　只见她周身雾霭环绕，身后浮现出了五颗玄珠般大小的水滴，水滴内外晶莹，圆润光滑，内里隐隐有幽光浮现。 　　水滴一出，下方沧海海面翻腾不止。 　　看台上的观众们惊呼一声：“凝水！竟然是凝水！” 　　“怪不得她能驾驭唤水之术！” 　　柳夜在外边儿游荡的时间不多，对江湖奇闻不甚了解，她凑到宴清河耳畔问道：“何为凝水？” 　　还没等宴清河出声回答，一道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正是饱读文书的虚灵子。 　　虚灵子运着轻功踏空而来，冲许久未见的好友们一笑，回答了柳夜的疑惑： 　　“天地间的任何一门道法，之所以能称为'法'，是因为内里有一套复杂的炼化过程。” 　　为了通俗易懂，她用风云剑举了个例子：“譬如说，剑修除了练剑之外，还需得感悟剑意。法修自也如此，气机在灵脉中来回游走，上下穿行，抽浊凝练，历经三百六十五天，当灵脉中的灵气没有任何杂质时，便能炼化出一滴'凝水'。” 　　柳夜了然。 　　怪不得，看台上的修士瞧见凝水会露出那般惊讶的表情。 　　灵气无处不在，与天地五行更是密不可分。 　　五行分为——金、木、水、火、土。 　　对水灵根的修士而言，其余四行便属于“杂质”。 　　灵气被吸入体内，途经灵府，灵府中的水灵根会起到一个提炼加工的作用，吸取的灵气经过灵府，再流向经脉中时，已是与修士最为契合的水属性。 　　然而，只经过灵根的提炼就想要获得纯粹无暇的灵气，难如登天。 　　经脉中的水属性灵气仍然包含着四行属性，它们十分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也仅仅是“几乎”—— 　　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便称不上“纯粹”。 　　此乃常情，一丁点的杂质不会影响灵脉，亦不会阻碍修炼，横竖都能化为己用，寻常人压根不会细究此事。 　　但法修有一种独特的法门。 　　她们能够将灵力淬炼到纯净如一的地步，届时，便可以以自身灵气为基，凝聚出堪比法器的绝技——正是凝水。 　　虚灵子说到这，不由感叹道：“凝水，举世难得一见。” 　　这道法门的繁杂程度不可小觑。 　　除此之外，还十分考验修士的心性。 　　要知道，一滴凝水需要耗时整整三百六十五天！ 　　期间，不能有任何的间断，三百六十五天的每时每刻必须不停地淬炼灵气，只要有一息的停顿，便会功亏于溃。 　　而且，因为灵根无法彻底剔除杂质，意味着一旦提炼开始后便不能再吸纳任何灵气了—— 　　也就是说，同辈的修为节节攀升时，姜水的修为却只能停滞不前。 　　诸多法修满怀憧憬，毅然踏入凝水一路，却都在失败后选择了放弃。 　　大家都是年轻气盛的天之骄子，难免有想与旁人一争高下之心。 　　修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试想，若是凝水不能成功，那就是平白无故浪费了时间，而曾经的手下败将，却是在这段时日中，修为突飞猛进，甚至超越了自己。 　　这般苦涩的滋味，绝非寻常人能接受得了的。 　　就算是心性尚可之人，一次的失败还能咬咬牙坦然受之。 　　可两次、三次，甚至更多次的失败接踵而至时，还能坚定地选择凝水吗？ 　　曾经恭恭敬敬唤自己“师姐”的后辈日渐精进，自己却只能被困在原地，看着师妹们的背影逐渐远去，直至望不见踪影时……道心不会动摇吗？ 　　可姜水竟然足足炼出了五滴凝水！ 　　这是何其可怖的心性！ 　　柳夜眉头一挑：“风险说完了，好处呢？” 　　虚灵子面色凝重：“传闻中，跃龙门修士的凝水，可毁天灭地。” 　　莫烈昀听闻此言，不以为然：“跃龙门修士不论做什么都可毁天灭地，这个人么，最多也就是半步元婴的修为。” 　　谁料，虚灵子摇了摇头：“凝水的三百六十五天中，无法吸纳灵气，修炼者的修为因此会停滞不前。” 　　“想要成功炼成一滴凝水，少则一年，多则十年，甚至更久，这期间修士本可以将修为炼成一定程度。是以，一些人认为，凝水是用'原本应该达到的修为境界'作牺牲才得到的。” 　　虚灵子说到这顿了顿，看了眼萦绕在姜水周身的水雾：“可是，绝世功法怎么可能会叫修者吃亏呢？” 　　宴清河颔首，接过话头：“能称之为'绝世功法'的，绝不可能是需要舍弃一物才能得到一物，倘若是这样，也不配称之为绝世功法了。” 　　红色河豚神色懵懂：“这和她的修为有什么关系？” 　　柳夜见状，嗤笑一声，而后简洁明了道：“经过淬炼后，姜水体内的灵气十分精炼而纯粹。精纯灵气中所蕴含的力量非常人可比。” 　　“她表面上的修为是半步元婴，实际上，恐怕有元婴五层的实力了。” 　　莫烈昀回过味来，终于听懂了：“原来如此。” 　　弹幕也大为震惊。 　　【一节更比六节强！】 　　【这是——偷偷修炼然后惊艳所有人？】 　　【从各种角度来说都好强悍。】 　　【我天，好坚韧的心性，有这种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啊！】 　　【五颗凝水，假如每次都是一次性成功的话，至少也要五年的时间，而且很大概率不会轻易成功，她在这上面耗费的时间至少得有十年吧？】 　　【强者如斯。】 　　【姜姐是真埋头苦修啊，怪不得先前都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啊啊啊师妹还能赢吗……元婴五层比主角的修为还高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们两都不要输QAQ】 　　【没记错的话小念还没有结成元婴吧？】 　　被弹幕惦记着的念静柏正是金丹八层的修为。 　　擂台上的她，比任何人都更能感知到凝水带来的压迫感。 　　那些弥散在姜水身侧的水雾，不是她的功法，而是凝水中蕴含的水属性纯粹到了极致，从而短暂地改变了这寸天地间的湿度。 　　念静柏握住汋霜的手紧了紧。 　　姜水掐了个法决，五颗凝水在头顶盘旋飞舞，随后如冰雹般朝着念静柏急转而下。 　　珍珠般大的凝水划过半空时，竟然发出了“呼呼”的破空声，念静柏一听，便知晓此物看似轻巧，实则携带着千钧之力，万不可正面硬抗此物。 　　她运起轻功，右足一踏一划，在极为有限的空间中矮身避过最前方的两滴凝水。 　　总共五滴凝水，躲过两滴，还剩三滴。 　　它们分别悬浮在念静柏前方，左方，以及右方。 　　正好将念静柏的前路封死，如果她想要完全避开凝水的话，便只能往后撤。 　　可如今，姜水站在擂台的右侧，念静柏站在左侧，她们中间的距离超过了汋霜剑身的长度——念静柏尚未领悟剑意，无法远程攻击。 　　也就是说，如果她想要赢下这轮比武，从现在开始的每一步，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一旦后退一步便会落入凝水的层层攻击之中，想再前进，可就难了。 　　是以，念静柏不退不闪，轻功运到极致，又往前踏了一步！ 　　念静柏整个人好似一片在风中打转的飞叶，走转腾挪间满是春风拂面般的写意。 　　朝着面门袭来的凝水擦着念静柏的耳畔而过，与此同时，她手腕一转，汋霜在空中拧了个圆滑的弧线，剑尖顶端与剑尾同时架住了两滴凝水！ 　　凝水半点没有要破裂的意思，反而是汋霜被它们生生压得往下弯出一个弧。 　　凝水比她想得还要重！ 　　只这一下，念静柏持剑的虎口便被震得发麻。 　　她与姜水之间的距离还剩十步。 　　姜水见自己的凝水被躲过，不但不恼，反而满意地笑起来：“凝水初次现世就该让厉害的人接洗风尘，念道友，你可要看好了！” 　　念静柏闻言，冰霜似的面庞略微松动，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从前。 　　当时，傅爻还没拜入门内，素回十分清闲，时常会来找两个小豆丁解闷。 　　念静柏记得，素回问她们两人为何要习剑，柳夜高声地说“要成为天下第一！”，素回露出一个贱笑：“那你可要加油了，矮子是没法成为天下第一的。” 　　在柳夜愤怒的叫声中，素回一边躲过柳夜的小木剑，一边向念静柏看去，而她则老实回答道：“师母叫我学的。” 　　素回乐了：“那你为何想习剑呢？你看你师姐，人还没桌子高就大言不惭地说要天下第一了，我们可从未叫她成为天下第一来着。小念你呢？也想成为天下第一吗？” 　　彼时，幼小的念静柏静默良久，摇了摇头。 　　素回没有追问，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不着急，慢慢想吧。” 　　思绪皆在瞬息之间，念静柏余光扫向凝水，心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她为什么想要习剑呢？ 　　许多事情她没得选，生下来与别的孩童有异，年仅五六岁就被柳漾带上灵云峰，柳漾让她拜师习剑，就连手中的“汋霜”都是柳漾准备好了交给她的。 　　这些事，都不是她自己选择的。 　　念静柏原以为，这一生至今，真正自己选的，也不过就是剖金丹救师姐一件事而已。 　　可事实并非如此。 　　柳夜在一旁耍赖打滚时，她从未抛下过手中的木剑，早在她不甚了解何为“选择”二字时，她已经无数次地做出了选择—— 　　她选择握紧手中的剑。 　　念静柏一声不吭地推出汋霜。 　　对念静柏来说，汋霜有点儿太细了，剑愈轻，便显得人愈重，两厢对照，衬得念静柏如渊岳般沉静地站在那里。 　　手中的剑仿若与她融为一体，不见丝毫锋芒。 　　下一瞬，剑锋上闪过的淡蓝幽光几近炫目。 　　———————— 　　[摊手]女宝盛世堂堂袭来[猫头][垂耳兔头][墨镜][奶茶]（等夸[捂脸偷看]） 　　PS：水灵根叫凝水，火的话就叫凝火，以此类推 [192]第 192 章:如此瞧着，是姜水险胜一筹。 　　在念静柏出手的那一刻，凝水已逼至近前。 　　五滴凝水在日光的照射下，闪着湛蓝的光芒，朝着念静柏周身最薄弱处扑来——四肢腕处，以及心脉。 　　凝水将她的所有前路都拦住了。 　　倘若念静柏往前，便会撞上往心脉上袭来的凝水，往左或往右移动，皆会撞上守在两侧的凝水。 　　而且，凝水并非静止不动的，它们正在主人的操控下向敌方疾掠而来。 　　台下的人见状，不由发出了一声惊呼。 　　“凝水数量太多了，能够覆盖对手周身。袭击时，分别朝五个不同的地方攻去，不论如何，对手都很难招架。” 　　“好强啊！第一次见到法修压制剑修的场面。” 　　“果然，没有弱的功法，只有弱的人。” 　　“第五小组果然群龙汇聚，没想到第一场就斗得如此激烈。” 　　不仅看台上的观众们在讨论，擂台一旁的柳夜一行人也在窃窃私语。 　　莫烈昀砸吧两下嘴，看着逼近的凝水，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动了起来，似乎是在模拟出招，瞬息后，红色河豚得出结论：“不好办。” 　　柳夜颔首：“如果是我的话，我会直接挺身而上。” 　　柳夜从小使重剑，对付千钧重的凝水有着独特的优势，与之相反，拿细剑的念静柏则处于劣势。 　　她的目光落在擂台上，喃喃道：“师妹，你该如何应对呢？” 　　擂台上，念静柏给出了她的答案。 　　双眸飞速扫过凝水，念静柏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风云剑第一式，“风”。 　　看台上的观众见状，叹了一声：“这是破不开凝水的啊！” 　　殊不知，念静柏与她们想得正好相反。 　　她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将凝水砍破。 　　姜水反复淬炼，经历了多年的苦修方能炼成凝水。 　　如此辛辛苦苦才能修炼出来的无上功法，绝非善类，至少念静柏现在无法与之匹敌，好在，念静柏作为剑修极为擅长对战—— 　　只要她能够成功脱困抵达姜水近前，她就有一击必杀的机会。 　　还有十步。 　　风云剑第一式起手，念静柏脚下仿若生风。 　　白竹又宽又重，所以，风云剑在柳夜手中时，不论是睥睨无双的后三式，还是轻盈灵动的前三式，都有一种无坚不摧的悍然气势。 　　然而，与白竹相反，汋霜薄且细，风云剑第一式到了念静柏手中，像片叶不沾身的穿堂风。 　　念静柏手中的汋霜几乎快成了一道残影。 　　汋霜发出“呛”的一声轻响，笔直地斩向第一滴袭向心脉的凝水。 　　剑砍在凝水上，像触碰到一个柔软却坚韧无比的气泡，剑刃无法将其戳破，反而还被随之而来的大力弹开了。 　　与此同时，剩下的四滴凝水已触碰到了念静柏的衣角！ 　　玄松见状，险些尖叫出声。 　　电光火石间，念静柏撤了力，顺着这股力量荡开几寸，险而又险地躲过了右侧的两滴凝水，随后，右足后脚跟往擂台上用力一垫，腰身一拧，反手挥出风云剑第三式——“追风”！ 　　汋霜划过半空带起的点点微风让念静柏得以借力，她倏地抬起左腿，整个人像翩飞的燕子，在原地轻盈地旋了个身，避过左侧下方的凝水。 　　同时，“追风”一式完成，将将好挡住左侧上方的凝水。 　　毫发无伤地避开五滴凝水后，念静柏抬起的左足顺势往前一迈。 　　还剩九步。 　　这一剑几近神来一招，晃得众人眼花缭乱，看台上顿时冒出一片真心诚意的“好剑！”。 　　可这还远远不够。 　　姜水显然也知道自己不能让念静柏近身，攻势愈发凌厉起来。 　　这一次，凝水砸在汋霜剑身上，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响动，念静柏握着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跳，不受控制地被巨力推出去几寸—— 　　正好落入了凝水的包围圈中！ 　　念静柏猛地变招，一招“开山”往前一架，堪堪挡住两滴凝水，而后蓦地腾空而起，原地凌空翻了个跟头，余下的凝水几乎是擦着她后背而过！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刻！ 　　在念静柏腾在半空，还没落在地的这个当口，被汋霜挡住的那滴凝水突然撤了力，突兀地变成了一条水绳！ 　　水绳缠绕住念静柏的腰，将她吊在了半空之中。 　　念静柏的反应很快。 　　她手腕一转，手中的汋霜仿若灵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水绳拦腰斩断！ 　　姜水早有所料。 　　诚然，念静柏不会被区区一道水绳彻底控制住，但在念静柏砍断水绳的这个霎那间，她整个人悬浮在空中，并且毫无借力点！ 　　机会！ 　　姜水双手法决再变。 　　被念静柏斩断的水绳瞬间化作无数细小水滴，勾成一张无形大网，在姜水的操控下，小水滴逆风而行，从四面八方朝念静柏包裹而去。 　　同一时间，余下的四滴凝水瞅准机会，如饿虎下山般向念静柏扑杀而去。 　　半空之中，念静柏将轻功运到了极致，手中细刃狠狠往身下一戳，以长剑为支点，身子拧成一个奇异的弧度，堪堪躲过了四滴凝水。 　　可小水滴仍然落到了她身上。 　　一滴两滴尚且不算什么，可小水滴像淅淅沥沥的落雨，太密集了，她压根躲不开。 　　念静柏被砸得手臂酸麻，一时吃不住劲，动作不受控制地缓了下来。 　　姜水捉住机会，她操控着凝水，毫不留情地往念静柏胸口一撞——此时此刻，念静柏甚至还没落地。 　　念静柏被砸得双眼发黑，咸腥味涌到了喉头，她偏头吐出一口血，险些拿不住手中的剑。 　　姜水怎会放过如此机会？ 　　看台上的修士一时间竟然看不清她掐诀的手法，只能看到凝水四散又合拢，最终形成千丝万缕的水线，在空中布下了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只待敌方落入！ 　　而半空之中，念静柏的身子坠落而下，就要陷入那天罗地网之中。 　　倘若念静柏是无伤的全盛状态，她有许多种可以避开的方式。 　　但高手过招，皆在毫厘之间。 　　一滴凝水不至于让念静柏身亡，但她被千钧重的凝水砸了之后，必定胸闷气短，双眼发黑。 　　哪怕胸闷气短的症状只有一个呼吸的时间，对方也能敏锐地捉住这短暂的时机，借此重创她。 　　空中无力可借，下方是敌方的杀招——念静柏就像陷入蛛网的虫子，动弹不得。 　　败局已定。 　　玄松眼眸中已含上了泪，喃喃道：“二师姐……” 　　看台上的修士们面露遗憾：“可惜啊，念道友棋差一招。” 　　就当众人都以为胜负已分时，即将被水线网住的念静柏突然动了起来。 　　姜水眼眸中闪过一抹异色：“怎么可能！” 　　要知道，哪怕是炼成钢筋铁骨的体修，被凝水砸中胸脉后，势必也会短暂地失去意识。 　　剑修的肉身绝对不可能比体修还结实！ 　　念静柏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过来！ 　　看台上的观众们瞪大了双眸。 　　念静柏确实没有清醒过来。 　　可是，当一个人十年如一日地挥剑时，哪怕她蒙住眼、塞住耳，仅凭刻融进骨血中的习惯，她也能下意识地挥出手中的剑—— 　　正同她无数次地选择挥剑一般。 　　这一刻，天下人见识到了与众不同的风云剑。 　　在不足一个呼吸的间隙中，念静柏竟然连出了六剑——“风”、“云”、“追风”、“拨云”、“见日”，“开山”。 　　剑招接连而出，轻而细的长剑发出阵阵剑鸣，裹挟着劲风，在空中划过一道道银弧，剑势汹涌澎湃，力量在极短的时间中层层叠加，竟然堪堪止住了念静柏下落的身形！ 　　恰在此时，念静柏从眩晕中缓了过来。 　　她再次使出了“风”。 　　念静柏居高临下地一剑压下，汋霜上覆盖的灵气寒意逼人，剑尖挑过水线时，隐隐有冰碴闪烁。 　　这个不足为奇，甚至没有指甲盖大的冰碴短暂地撑住了汋霜剑尖！ 　　念静柏以此为点，霎那间身形一动，整个人宛若绷到极致的弓，撑着汋霜倒立而上，随后，风筝似的往下一划，恰似流星坠地，足尖在空中勾出一个圆润的弧线。 　　她竟然硬生生地在空中倒悬着翻身而过！ 　　不仅躲过了下方的水网，还借此缩短了与姜水之间的距离！ 　　众人被这一幕惊呆了，而擂台旁的柳夜看到这一幕，浮现在脑海中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不大摆锤吗？” 　　念静柏不知台下的师姐作何所想，此次此刻，她的眼中只剩下了剑尖。 　　在她落地的同时，冰碴发出了碎裂的轻响，而这声响动被汋霜发出的剑鸣所掩盖—— 　　念静柏手中长剑呼啸而过，快而刁钻地朝姜水面门扫去。 　　姜水眼神一凝，不敢硬接。 　　她双手迅速结印，足下涌现出一股水流，载着她飘然后退，双手再向上一扬，五滴凝水散开，一道磅礴的水幕凭空出现，横亘在她与念静柏之间。 　　水幕为姜水抵挡下了这一剑。 　　倘若凝神细看，就会发现这片水幕并不是死物，而是同真的瀑布一般——水流自上而下地在水幕上翻滚着。 　　如此娴熟的控水术法让观众们忍不住为之叫好。 　　在一片喝彩声中，水幕迅速凝聚成数条水蛇，张牙舞爪地朝念静柏游弋而去。 　　这方寸间被纯粹的水属性所浸湿，水蛇所过之处，泛起丝丝雾气。 　　白雾蒸腾而起，几乎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念静柏吃过一次亏，知晓这凝水变幻无穷，水蛇极有可能会在冲过来的一瞬间变形，因此，她丝毫不敢怠慢，灵气当即倾泻而出！ 　　灵府中的金丹疾速旋转着。 　　冰灵气顺着剑主的经脉流向剑身，汋霜之上泛起一层白霜，所到之处，发出冰层碎裂的叮当声。 　　念静柏被水蛇所拖，姜水则趁机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在朦胧的白雾中，念静柏瞥见姜水后撤的身形，心下一沉—— 　　比试进行到这一步，她体内的灵气已经不多了，若是让姜水退开，她下一次再想要突破重围近身袭击，几乎是不可能了。 　　不能让姜水后撤！ 　　与其瞻前顾后，不如放手一搏！ 　　想到这，念静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 　　她借着冲势高高跃起，在空中连踏几步，大喝一声，将全身的灵力汇聚于剑身，自上而下地狠狠劈下！ 　　汋霜剑身上发出璀璨夺目的蓝光。 　　念静柏这一剑带着“头撞南山毫不悔，盖因终有一日吾将开山”的决绝，平时安静的汋霜感受到剑主的无上战意，竟然发出了一声饱含森严的咆哮。 　　剑锋斩断白雾，姜水看到了一双摄人心魄的寒眸。 　　姜水看得出，念静柏的灵气已经见底，这是其鱼死网破的最后一招。 　　只要她能躲过这一剑，接下来她甚至不用术法，灵气耗尽的念静柏自然会认输。 　　可是，高手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有那么一瞬间，剑锋上的寒芒了化成一股彻骨的冰冷，顺着姜水的脊背一路向上，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躲不过这一往无前的剑锋。 　　既然躲不过，那便不要躲！ 　　剑刃裹挟着寒霜，呼啸而来。 　　眼见着汋霜就要劈在身上，姜水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唯有双手不断变幻着法决。 　　紧接着，姜水双手往前一推。 　　五滴凝水汇成一股晶莹剔透的长河—— 　　一滴凝水已是千钧重，如今五滴聚在一处，力量更加可怖。 　　长河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念静柏冲奔而去。 　　念静柏已逼至姜水近前，所以，这一招，她看得清，却已经避不开了。 　　念静柏飞身在空中，衣袍与发丝全都往后飞去，汋霜上炫目的碎芒如流光般划过，她避也不避，悍然长驱直入，直指姜水！ 　　大江封路，少年孤剑独行，欲闯此关。 　　剑刃划破了姜水的血肉。 　　姜水狼狈地跌坐在擂台边沿，鲜血淅淅沥沥地自伤口滴落，凌渊派的道袍被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与此同时，水浪也直直地撞在了念静柏身上。 　　巨浪劈头盖脸地落在念静柏身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她整个人掀了起来！ 　　念静柏无力地倒飞出去。 　　只要落出擂台，便算作是输。 　　如此瞧着，是姜水险胜一筹。 　　裁判开口道：“姜水——” 　　那个“胜”字还没说完，即将跌出边沿的念静柏猛地将长剑狠狠插入擂台，稳住了身形。 　　她脱力地倚在汋霜上，七窍流血，模样看起来颇是狼狈，可那寒霜般的双眸却亮得惊人。 　　阳光在两人身上洒下细碎的光影。 　　双方同时失去行动能力。 　　“此战，平——！” 　　———————— 　　写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武术大师[墨镜] [193]第 193 章:柳漾当年便是如此保护霍不群的吗？ 　　念静柏与姜水听到平局后，强撑着的那口气松下来，同时脱力晕了过去。 　　柳夜走上擂台时，与上来搀扶姜水的凌渊派师妹对视一眼。 　　双方略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柳夜扣住念静柏的膝盖腕处，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后朝虚灵子望去一眼。 　　虚灵子随即跟上。 　　一旁的宴清河的眼神中带了些许可怜的意味：“虚道友，你比我们店里的掌柜的还忙。好不容易出关，又要给人看病了。” 　　莫烈昀还在生虚灵子的气，哼笑一声：“哼，她就喜欢做这种事，天生劳苦的命。” 　　虚灵子听出河豚的恼意，也笑了起来：“抱歉……那日，我并不是想让你挨打，只是她们过得太苦了，我不忍看她们受伤。莫道友，你别生气了。” 　　其实莫烈昀心里的气早在这段时日中消得差不多了，听到虚灵子的示弱，便立刻原谅了她，转开话题道： 　　“你运气可真好，武道大会过了一整日了，还没抽到你的号码！” 　　按照规定，每一轮的比试，由长老抽签，随机抽出两个玉牌进行比试，比赛结束后，再将胜者的玉牌放入第二轮的抽签盒中。 　　是以，小组比赛中，需得等所有人的第一轮比试结束后，才能开启第二轮的较量。 　　整个过程看似缓慢，实则不然。 　　首先，武道大会自辰时起，到酉时结束，除却中间一个时辰用于休息外，整整有四个时辰用于比试。 　　又因为参赛者们能力参差不齐，在首日的比武中，像念静柏与姜水这般苦战良久的少之又少，大部分人如莫烈昀一般，在几招之内便能决出胜负。 　　是以，比武节奏快得惊人。 　　一整日下来，绝大多数的参赛者都被抽到了号。 　　柳夜、莫烈昀、宴清河，季怀思以及念静柏皆在今日完成了她们的第一轮比试——光从这一点便足以看出虚灵子的运道有多好了。 　　说到这，莫烈昀忍不住好奇道：“你怎的突然想到要参加武道大会的？” 　　虚灵子老实道：“我看《开天旧史》上边儿说，在比武对练中能更好地操纵法相，便来了。” 　　走在前边儿的柳夜听了这句话，忍不住好奇道：“虚道友，你的法相是什么？” 　　虚灵子难得卖了个关子：“你们明日便能知晓了。” 　　话语间，几个人已飞身到了风云阁的住所处。 　　柳夜将念静柏放在床榻上，熟练地给虚灵子让开一个位置。 　　虚灵子将灵气渡进去，片刻后，神色轻松：“念道友的肋骨全被凝水砸断了。不碍事，养养就好了。” 　　柳夜算了算第二轮比试开始的时间，问道：“赶得上第二轮比试吗？” 　　虚灵子闻言，沉吟片刻：“赶得上。” 　　随后，她从芥子袋中取出几株灵草，柳夜以为虚灵子是要给师妹炼药治病：“不是说不碍事吗？” 　　虚灵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一边炼化，一边说着：“苦战一场，念道友的境界有所松动，灵气正在慢慢滋养她的伤，骨伤的确不碍事，但如果她在第二轮前闭关晋升元婴，那必定就赶不上了。” 　　“这是抑制灵气波动的药液。” 　　柳夜了然。 　　破境所需要的时间因人而异，倘若念静柏在这个时候破境，极有可能闭关后武道大会都结束了。 　　以防万一，还是等师妹醒来后自行抉择好了。 　　不一会，虚灵子将两个玉瓶拿给柳夜：“先给念道友喝这个，若是她找到合适的晋升时机，再喝这个即可。” 　　柳夜也不跟她客气：“多谢。” 　　将药液灌进念静柏唇间后，柳夜回头问道：“恭喜你与莫道友晋升出关，给你们接风洗尘，今儿吃火锅如何？” 　　虚灵子一笑：“好。” 　　红色河豚更是险些激动地跳起来：“妙哉妙哉！” 　　宴清河没吃过，不解问道：“火锅？” 　　莫烈昀神秘一笑：“好吃的东西，等会你就知晓了。” 　　柳夜故意问道：“要叫上季道友和萧师妹么？” 　　经过人界一遭九死一生的逃亡后，季怀思与萧枭早已成了莫烈昀的生死之交，她白了柳夜一眼：“当然！我来问问她们。” 　　柳夜对上红色河豚饱含鄙夷的目光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好，你问。” 　　结成元婴法相一事，柳夜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霍不群死时，季怀思也在场，以她的聪慧，不可能猜不到霍不群的用意。故而，季怀思今日操纵骨鲠与刀修对战的种种举动，皆是她刻意为之。 　　众人皆以为季怀思额间的那层薄汗是她疾行至此导致的。 　　然而，只有与她同住半年的柳夜才知道，季怀思练习法相时，因为尚不娴熟，更因剑并不完全属于“金”，每每以金法相操纵骨鲠时需得全神贯注才行。 　　可即使如此，施展起来也颇为吃力。 　　每一次，当季怀思用法相举起骨鲠时，她额间都会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汗珠顺着她脸颊滑落，滴在常穿的墨色道袍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如果季怀思径直出现在擂台上，细心之人瞧见她操纵骨鲠时略显狼狈吃力的模样，便能知晓季怀思的法相并非神剑。 　　是以，她并非姗姗来迟，而是刻意躲在暗处操纵法相。 　　柳夜没想到季怀思居然会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三剑之中，唯有风云剑同朔月般高悬，水纹剑落于无名朝野，杀伐剑的一世英名荣光困囿于大雨滂沱之中。 　　白竹剑锋刺破霍前辈的血肉时，季怀思分明也在。 　　季怀思分明知晓神剑法相的现世会面临什么，却依旧毅然决然地挡在了柳夜跟前。 　　这般情义太过厚重，以至于任何言谢的话语都显得十分轻佻。 　　一贯散漫的柳夜难得有些无措，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索性让莫烈昀当一回中间人。 　　此乃其一。 　　其二，柳夜与季怀思同吃同住习惯了，下意识地给她留了一间房，却没想到，季怀思到了南洲后并未入住风云阁的四合院，而是自己找了个客栈。 　　而且，今儿季怀思结束首轮比赛之后，也不似莫烈昀与宴清河那样过来凑热闹，反而早早便独自离开了。 　　柳夜久违地在季怀思的态度中感到了疏离—— 　　仿佛又回到了她们下人界之间的模样。 　　季怀思回中洲探望其师母的这段时日内，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使得她决定站出来替柳夜混淆视线。 　　那么，这突如其来的疏离，与之有关联么？ 　　在扑朔迷离的局势中，柳夜一时揣摩不准季怀思的用意，只好“曲线救国”，叫莫烈昀先去试试水。 　　“萧道友说她有事儿，晚上要请胞妹与师妹吃饭。” 　　红色河豚略带遗憾的声音打断了柳夜的思索。 　　柳夜“哦”了一声：“都是熟人，叫她带着玄松与萧煜一起来就行。季道友回话了吗？” 　　果不其然，莫烈昀摇摇头：“季道友说要准备下一轮比试，她不来。” 　　宴清河茫然地问：“季道友分在第几组，下一场的对手很强吗？” 　　“她在第二组。” 　　毫不夸张地说，除了群龙聚首的第五组外，其她人几乎没什么威胁，进入最终决战应当是十拿九稳的事才对，但季怀思如此慎重的态度让宴清河有点不确定，猜测：“难不成第二组也有像姜水一般的黑马？” 　　众人茫然摇头。 　　唯有柳夜心下明镜似的了然。 　　果真，季怀思是刻意的。 　　细细想来，柳夜一行人前往人界时，知情者寥寥无几。 　　回到修真界后，季怀思捣毁中洲传送阵被追杀时，前来追杀的金土链修士被一网打尽，没有传出任何风声——她们不知道季怀思被风云阁的素眠前辈所救，更不知晓季怀思在灵云峰留宿了整整半年。 　　而到了武道大会，两人出现在大众眼前时，季怀思与柳夜已经分开行动了。 　　故而，在天下人眼里，柳夜与季怀思几乎是毫无交集的。 　　柳夜按捺下想传讯给季怀思的冲动，蓦地想到她炼化神剑时做的梦—— 　　梦中，况慈很愤怒地问柳漾是否觉醒了神剑法相时，她娘没有否认。 　　在各个版本的三剑传闻中，柳夜也从未听到诸如“杀伐剑与风云剑交情甚笃”之类的话语。 　　换句话说，全天下的人都不清楚霍不群与柳漾的交情。 　　柳漾当年便是如此保护霍不群的吗？ 　　后来，神剑法相的真实归属泄露，功亏一篑，柳漾一行人原本的布局被打乱，霍不群则甘愿成为弃子，在人界卧底多年，等待故人之子前来取剑，况慈经脉断尽，再不能拿剑，而季月则成了永不能被铭记的影子。 　　柳夜想到这，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母辈们壮志未酬的落寞剪影。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翻滚上来，她环顾四周，师妹脸色苍白地躺在床榻上，宴清河在看账本，莫烈昀正与虚灵子贼笑着说些什么，更远处，桂芝闭关未出，季怀思避而不见。 　　好半晌，有一个念头在柳夜脑海中生根、发芽而后破土，直到占据整个心神：“我不会重蹈覆辙的。” 　　恰好此时，萧枭带着玄松与萧煜敲响了柳夜的房门。 　　"进来。" 　　萧枭推开房门时，天际晚霞正盛，如凤凰尾羽落下流火，房檐上挂着的灯笼吸抱了红光，照得屋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红油汤底更加油亮。 　　柳夜仰头看着凤尾被夺走光彩，天幕一寸寸暗下来。 　　落日之景直直透入心底。 　　她又重复了一遍：“无论如何，我不会重蹈覆辙。” 　　———————— 　　新年快乐！！！希望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节假日放假一天！明天不更！ [194]第 194 章:“好安静，我以为……我们一直有话讲” 　　玄松与萧煜年纪尚小，加之怕影响翌日比武的状态，众人便没有饮酒，柳夜在系统商城中兑换了几份【冰镇杨梅汁】，颇是爽口解渴。 　　玄松与萧煜吃得满嘴都是肉香，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地赞叹着：“大师姐，这太好吃了！” 　　柳夜将饱满圆润的虾滑咽下后才接话：“唔，我打算在西洲开个火锅店，你们觉得如何？” 　　玄松两人还没回话，宴清河便眼睛放光地盯着柳夜：“柳道友，可要合作搭伙？” 　　“以柳道友在西洲的影响力，稍加处理，商铺便能取得不小的成功。正好，这几年经营蟹黄面馆，我与烈昀已摸索出了一套成熟的运营管理策略，柳道友若是信得过我们，不若结成合作。” 　　以蟹黄面馆的成就来看，宴清河的商业天赋不可小觑。 　　柳夜正愁找不到适合的人合作，她忍不住悄悄与288感叹道：“得来全不费工夫！” 　　“如此甚好，我已有初步的想法……”柳夜在系统面板中翻出288上交的企划书，看着内容，径直与宴清河聊了起来。 　　莫烈昀见状，瘪了瘪嘴：“柳夜！你开了店还有空陪我练刀么！” 　　柳夜头也不抬地敷衍道：“当然，当然。” 　　莫烈昀：“……” 　　红色河豚气鼓鼓地涮了一片新鲜的羊肉，眼不见心不烦地转移视线，她看着与萧枭长得有三分像的萧煜，问道：“萧道友，这是你胞妹么？” 　　萧煜在练武时，甭管招式多难，会不会伤到自个，向来皆是一往无前的，好似世间没有任何事能叫她停下脚步一般。 　　谁料，与陌生人交流的模样却和练武时却截然相反。 　　非但不“一往无前”，反而十分“瞻前顾后”。 　　与大方谈吐的萧枭不同，萧煜有些局促，暗自理了理袖袍，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腼腆道：“莫前辈好。” 　　萧枭长湖般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笑意，促狭地看了一眼自家亲妹。 　　莫烈昀酷爱比武，走到哪打到哪，兼之脾气暴躁，打赢了嘴上也从不谦让几分，是以，不少人觉得她恃才傲物。 　　这也导致了莫烈昀在江湖上的风评亦褒贬不一。 　　但莫烈昀对无武道的追求与热爱，与萧煜有点儿相似，众人觉得莫烈昀的“贬”，在萧煜眼中皆是“褒”，早在五洲秘境之前，莫烈昀就是萧煜心中无比向往的榜样了。 　　莫烈昀夹了一片牛肉，目光落到玄松身上：“你们两是同一个小组？” 　　玄松与萧煜乖巧颔首。 　　莫烈昀嘿嘿一笑：“那你们可要小心了，剩下的人不多了，明儿你们两很可能会成为对手。” 　　玄松正夹着一块羊肉往嘴边送，闻言动作猛地一滞，她们两体修师姊妹还真没想过这事。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诧异。 　　她们相识已久，几乎是从小一块长大，如今却有可能在比武中针锋相对，玄松一时不知该作何所想。 　　萧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玄师姐，我不会手下留情的，你可得使出全力，别到时候输给自家师妹，那可就不好了。” 　　玄松闻言，松了口气，微微扬起下巴：“我还怕你不成，明日场上倘若真遇到了，咱两各凭本事，看看到底更胜一筹。” 　　一旁正聊着开店的柳夜与宴清河被斗志昂扬的少年意气所感染，暂且放下商业话题，加入了讨论：“虚道友，你明日可是要用法相对战么？” 　　虚灵子放下碗筷：“是。” 　　红色河豚别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除了季道友，今儿还没人用法相对战呢。” 　　参赛者修为参差不一，许多元婴修士在比武中无法碰到旗鼓相当的对手。 　　譬如说莫烈昀，在今儿的两场对战中，三声钟声结束后便干脆利落地一拳砸飞对手，连烈火都没出鞘，更别提动用法相了。 　　说到这，莫烈昀话音一转：“你尚未结成元婴，可想好如何对战凌浩了？” 　　柳夜默了默。 　　季怀思主动暴露法相就是为了替她遮掩，这份情义重如泰山，柳夜绝不能辜负季怀思的一番好意。 　　而且，周围还有其它心怀不轨的势力，倘若柳夜暴露神剑法相，不仅会让季怀思的努力付诸东流，更有可能会连累身边的同伴。 　　此次此刻，唯有冷静蛰伏。 　　柳夜看了眼莫烈昀，红色河豚眸中满是为友人所忧心的真诚。 　　她在心里默默告了声抱歉，不动声色道：“山到水前必有路，再者说，我们习剑的本就擅长对战，我不用法相也能打败他。” 　　境界之间的差距可不是轻飘飘便能盖过的。 　　就好比说，柳夜对战凌渊派的男门徒时，她站在原地释放出的灵压便能让对方动弹不得。 　　柳夜这话若是传到外边儿去，除了崇拜大师姐的风云阁门徒，还真没几个人会相信。 　　莫烈昀却半点都没怀疑，当即打气道：“好！我信你！让这老东西从哪里来的就从哪里滚回去！别忘了，你还得陪我练刀！” 　　萧煜听到这，抬头偷瞄一眼莫烈昀，鼓起勇气问道：“莫前辈，和你切磋有什么要求吗？” 　　莫烈昀赤眉一挑：“至少得像你长姐这般强吧。” 　　萧煜不好意思与崇拜的前辈对视太久，闻言，顺势将视线移开,忽视自家长姐暗笑的神色，低声道：“我知道了。” 　　柳夜瞧出了萧煜的心思，给她和玄松夹了片牛肉：“多吃些，如若你们有铁长老那般伟岸的身材，未尝不能一拳将莫道友打趴下。” 　　萧煜与玄松听闻此言，不由微微挺直身子，想说自己并没有挑衅前辈的意思。 　　谁料，莫烈昀半点儿没有生气，赤红眉毛下的眼眸中写满了战意：“我可等着那一天。” 　　众人脸上纷纷露出了肆意的笑。 　　在座中，玄松与萧煜的年纪最小，修为最低，被柳夜的“大放厥词”吓了一跳后，思绪也似蝴蝶般翩飞了出去，越过窗畔，飞过房檐，掠向高空。 　　虽说现在“如过江之鲫般多的天才”中暂且没有提到她们的名讳，可等到她们如铁长老一般伟岸高大时，江湖上，会不会有她们的一席之地呢？ 　　这般念头在心底飞速扎根发芽，而后浸入经脉，最终变为张扬的骨骼。 　　房檐上的红灯笼洒下暖光，碎金似的浮沉在红油锅炉上，照亮了少年人朝气蓬勃的模样。 　　世间百丈风月，唯有无畏桀骜的魂魄永远浩荡。 　　柳夜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愁绪都消散了许多。 　　杨梅汁续了一杯又一杯，盛放菜肴的玉盘纷纷见了底，只剩下残余的酱汁与血水孤零零地躺在盘中。 　　悠长闲适的夜晚融进汤底中，在“咕噜咕噜”声中愈发醇厚。 　　一夜无梦。 　　翌日一早，念静柏自昏迷中醒来。 　　守在床沿的柳夜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转头，对上一双寒星般的眼眸。 　　那双眸子宛若深不见底的寒江，透着点点摄人心魄的光芒，柳夜能从其中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影。 　　她不由晃了下神。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着，自昨日奋力一战后，师妹的眼眸更加明亮了。 　　“师姐？” 　　略微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柳夜的思绪。 　　柳夜将念静柏扶起来，重复了一遍虚大医仙的医嘱，将手中的玉瓶递给她：“我想着，要不要破境，是否要参赛，合该由你自己做主。” 　　那一日，念静柏对战姜水时，看台上的观众们见识到了与众不同的风云剑。 　　而对守在擂台旁的柳夜而言，她看见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师妹。 　　剑修之剑，有招无意，便是有形无魂，无法发挥出剑法的精髓。 　　但那一日在擂台上，柳夜感觉得出，念静柏已触碰到了风云剑的剑意。 　　她们年纪仅差一岁，自小一起长大，又一起练功习武，怎么着也算是沾点“两小无猜”的边，柳夜在念静柏的剑法中，读懂了她想要说的话。 　　此番行动，便算作是对师妹的回应。 　　诚然，许多事情生来没得选，但柳夜希望，往后的桩桩件件，不论顺遂或是坎坷，念静柏皆能够有选择的余地。 　　念静柏不缺心眼，立刻反应过来柳夜的用意。 　　她没想到自己在擂台上的所思所想竟然会被师姐感知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念静柏沉默地接过玉瓶，未有言语。 　　静谧笼罩了整个房间。 　　寂静中，柳夜突然幽怨地叹息一声：“好安静，我以为……我们一直有话讲。” 　　怔愣中的念静柏情急之下拽住柳夜的衣角，也不知是急的，还是赧然，整个脸庞瞬间被染红了，结结巴巴道：“师、师姐……” 　　柳夜得逞地哼笑一声。 　　她将师妹捏住衣袍的手扯下来，顺势将师妹从床榻上拽起来：“师妹你这个小懒虫，快些起床吧！” 　　“真叫莫烈昀说中了，玄松抽到的对手是萧煜，再晚一些我们可就赶不上了！” 　　小时候，被丢弃在冰天雪地中，彻骨的寒风浸润她眉眼时，她没有哭。 　　直到现在，念静柏才后知后觉地有点儿想哭。 　　念静柏将手中的玉瓶小心翼翼收好，看着柳夜高挑的背影，寒眸闪动，低声道：“师姐，谢谢你。” 　　柳夜捂住她的嘴：“我们之间，不谈这个。” 　　念静柏定定地看了柳夜一眼，似要将这一幕刻入心底。 　　终年不化的积雪裂出一条极窄的缝，漏出的第一缕曙光率先映照在柳夜身上，在晨曦中透着温暖的光泽——念静柏眉眼翘起一个弧度：“好。” 　　———————— 　　文案堂堂袭来！[墨镜] [195]第 195 章:柳夜总算知道了虚灵子的法相是什么。 　　柳夜与念静柏到的时候，玄松与萧煜的比试正好开始。 　　两个人年纪相仿，但玄松入门更早，是铁广权座下的首徒。 　　武技更加纯熟，在五洲秘境中凭借扎实的硬功小出风头后，也算是声名赫赫的江湖新锐。 　　反观萧煜，年少气盛，当时因为未能深谙“过刚易折”的道理，错过了五洲秘境的历练，在武艺的实战的运用上，便青涩稚嫩，少了几分得心应手的圆融。 　　可武道一事，本就充满了许多不可能。 　　萧煜刚猛的性子，在危机四伏的秘境中是隐患，在一对一的比武中，或许正是出奇制胜的法宝。 　　双方拱手行礼。 　　钟声敲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身着相同道袍的二人身上。 　　玄松与萧煜身上的气势骤然升腾，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身为师妹的萧煜竟然率先动了起来！ 　　身着白袍的萧煜猛然化为一道白虹，狠狠对着玄松冲撞而去。 　　玄松目光平静，足尖轻点地面，侧身让过，瞬息间，与爆冲而来萧煜擦肩而过。 　　二人身形交错间，玄松右拳以极快的速度猛地轰出。 　　玄松的动作毫无花哨，拳路直来直往，带起劲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萧煜与玄松乃同门师姐妹，知晓玄松这一拳看似简单，实则凝聚着强大的力量。 　　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硬碰硬。 　　在纵横试炼中，萧煜太过刚直，被前辈认为心性不佳。 　　可在比武对战中，强的，便是势。 　　萧煜自知武艺不如玄松，故而，唯有速战速决！ 　　快速冲击的身形骤然停顿，同样挥动手臂，拳头带起一股凶悍的劲力，对着玄松轰过来的右拳横砸而去。 　　少年一往无前，敢撼群山。 　　感受到掠过耳畔呼呼作响的颇空声，玄松有些意外，她原以为师妹会选择暂避锋芒，但意外归意外，她可不认为自己会在硬碰硬中落入下风！ 　　两拳相撞，发出“轰”一声巨响。 　　拳风呼啸而过，将擂台下的观众们的发丝都吹拂了起来。 　　众人皆被这一拳所震撼。 　　玄松与萧煜的天赋或许不如几位天骄那般出众，体修对战时，亦没有刀修剑修那般炫目，但她们展现出的力量是如此的纯粹—— 　　体修以凡人之躯入道，却硬生生地淬炼出了钢铁之躯。 　　体修们没有法器，她们的身体便是自己的武器。 　　故而，炼体之道从来没有捷径可走，唯有在一次次伤痛蜕变。 　　这意味着，她们代表着修士体魄所能达到的极限。 　　擂台上，玄松与萧煜的拳头几乎快成了一道道残影。 　　每一拳都蕴含着浑厚的力量，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狠狠对碰在一起！ 　　两个人不退不让，这一刻，她们的拳、肘、腿皆变成了最为狠厉的武器。 　　拳头如雨点般密集地砸在对方的肉身上，发出沉闷又厚重的声音，每一拳落下，似是急促地敲响鼓点，让人耳膜生疼。 　　擂台下观战的莫烈昀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古怪地冲柳夜低声道：“我们'拳拳到肉，不肉不同收钱'的组合应当把她们招揽进来。” 　　柳夜一时哭笑不得。 　　弹幕倒是肆意地笑了起来。 　　【不是，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咋还在想这件事！】 　　【哈哈哈哈哈哈，小莫：我们是拳拳到肉组合，请多多支持我们！】 　　【河豚：原来她们才是真正的拳拳到肉（惊讶脸）】 　　【看她们打架，我自己都有点儿疼了。】 　　【同感！这两个姐是真的一点儿也不防御啊！？】 　　【玄松和萧煜内心：因为抗揍所以全心全意的输出了！】 　　【斯哈斯哈，两个姐的肌肉看得我馋了。】 　　正如弹幕所言，两人挥拳时，手背肌肉膨胀不已，同时，力量使得宽阔肩膀扭动起来，从肩膀到手臂，每一块肌肉都紧密地贴合在一起，整个人如同起伏的山峦般巍峨且流畅。 　　“轰！” 　　萧煜飞身而起时，被玄松一脚踹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 　　但她没有认输，反而借着这股力量跃得更高，猛然对着站在擂台上的玄松暴射而去。 　　她抡起右腿，重重砸在玄松左肩膀上！ 　　玄松手臂肌肉收缩，青筋暴起，在千钧一发之际架住了萧煜的腿。 　　下沉的力量却无法就此消弭，玄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力道顺势肆意蔓延出去，灵石制成的擂台上竟出现了一道道裂缝。 　　看台上的观者愣愣道：“好强！” 　　有个孩童依偎在其母身旁，眼见台上斗得不可开交的两位少年，小声道：“娘亲，我也想成为体修。” 　　她娘循着视线望去，阳光下，两个少年人的每一寸的肌肉都充满了力量。 　　玄松与萧煜的拳法尽是纯粹的力与力的对碰，每一次出招，都凝聚着这具身躯曾经经历过的种种磨砺。 　　在这一刻，同为修士的娘亲在两个少年人身上，瞧见了不断突破极限的那种拼劲。 　　如此昂扬，很难不让人为之动容。 　　她娘笑着说“好”。 　　突然，玄松身后隐隐有灵力汇聚而成的光环，这光环随着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萧煜的后背之上。 　　“萧煜败了？” 　　守在擂台旁观战的风云阁门徒望着从半空中坠落而下的萧煜，面露可惜之色。 　　在依傍着浩瀚无垠的沧海旁，有一人悬浮在云海之中，俯瞰着身下的芸芸众生，关注着自家徒子的对战。 　　铁广权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坠落的萧煜。 　　其亲姐萧枭是名副其实的天才，萧煜自然不是什么不可雕琢的朽木，退一万步说，如果萧煜这么轻易便败北的话，未免太小看体修的坚韧了。 　　淬体时，萧煜受过比这更重的伤。 　　半空之中，萧煜整个人气势一变，身着的白袍无风自动，浑厚的灵气在经脉之中奔腾而过，落地的一瞬间，左脚猛然发力，身形几乎是贴着擂台闪过，眨眼间便到了玄松近前。 　　只见萧煜双掌撑地，双腿蕴含着千钧之力，狠狠扫向玄松的膝盖处！ 　　体修肉身强劲不假，可周身骨骼大穴仍然较为脆弱，是以，玄松不敢硬接，她神色一凝，倒退几步，避开这一击。 　　这一退，便给了萧煜可乘之机。 　　在玄松退后之时，萧煜撑着地面的手掌猛地一拍，借着反推之力高高跃起，爆发出开场以来最为猛烈的攻击！ 　　肘臂挥舞间，释放出的强大灵力波动如同波涛般向四周扩散，将擂台上方的流云都推得远远的。 　　远远看去，两人所处的这片擂台尽被光芒所笼罩。 　　面对萧煜凶悍无匹的攻击，玄松也没有丝毫的示弱。 　　两个人所习的功法相同，你来我往，一时间难分伯仲。 　　此时，比拼的不仅仅是力量与技巧，更是毅力，玄松与萧煜都清楚，在旗鼓相当的局面下，谁能坚持到最后，谁便能赢得胜利。 　　场下，众人看着缠斗在一块的身影，不由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吸气大声了些而影响战局。 　　不少小小少年的目光中带着向往—— 　　不论最终的结果如何，两个体修无坚不摧的体魄以及坚韧不拔的心性皆给众人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记。 　　擂台上，汗水浸湿了两人的道袍。 　　她们的动作逐渐变得缓慢。 　　两人目光坚定而专注，像狩猎的野狼般，一瞬不移地紧紧盯着对方。 　　最后，萧煜一肘狠狠重击玄松后颈。 　　一瞬间，玄松脑中无数嗡鸣声作响，一阵翻江倒海。 　　而玄松的手掌拍在萧煜胸脉，掌心灵气浩荡，顺着经脉冲击而过，而后炸开。 　　萧煜喷出一口鲜血，轰然跪地，她双手撑地，想强忍着疼痛还击，抬眸后，却对上师姐含笑的明眸：“师妹，你输啦。” 　　说罢，玄松反手劈向她脖颈。 　　少年壮硕的身躯还是倒在了擂台之上。 　　裁判大手一挥：“此局，玄松，胜——！” 　　在一片喝彩声中，玄松一改方才的凌厉，甩了甩头，等眩晕感褪去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抱起晕过去的师妹，脚步稳健地走下擂台，直奔柳夜而去：“大师姐，能让虚前辈帮萧煜瞧瞧么！” 　　正好在隔壁擂台等候上场的虚灵子：“……” 　　横竖叫到名字后还有半炷香的等候时间，虚灵子便也不急，冲台上的道友以及裁判略微躬身示意后，将灵气渡进了萧煜体内。 　　片刻后，虚灵子抬眸，冲玄松与萧枭道：“脖颈处经脉受伤，另外全身有多处骨骼断裂内折……等我——” 　　以体修的肉身强度而言，暂无性命危险，既然不着急这一时半会，虚灵子便想说，“等她比试完了开一副药便好。” 　　谁料，还没等虚灵子把话说完，玄松和萧枭听到虚灵子说完伤势后便松了口气，脱口而出道：“多谢虚道友，这点小伤不碍事，她养养就行了。不耽误你比武了，快些上去吧。” 　　虚灵子一愣，旋即冲众人点头：“那我去了。” 　　看完打斗的柳夜一行人顺势在虚灵子所在的擂台旁守了下来。 　　柳夜总算知道了虚灵子的法相是什么。 　　是生机蓬勃的，木。 　　只见虚灵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擂台上突兀地生出粗壮的藤条，扭动，缠绕，将对手紧紧束缚住，再然后，细碎的木屑从藤条上生长而出，如锋利的刀刃一般，将对手的道袍与血肉切割尽碎。 　　不出两个呼吸，对手全身便已血痕遍布。 　　“我认输。” 　　武道大会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瞧见医修上场比武，场下欢呼叫好声连绵不绝。 　　唯有莫烈昀皱着眉，面露思索之意。 　　———————— 　　河豚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墨镜] 　　约了稿！请吃！ [196]第 196 章:“可惜，她再也不能拿剑了。” 　　莫烈昀看到虚灵子催动法相时，有一个念头蓦地在脑海中浮现。 　　宴清河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道：“怎么了？” 　　莫烈昀在武道上的直觉可谓敏锐超凡，可她终究不是心思缜密之人，倘若那一日与妖族姊妹们交手的乃是柳夜，她便能知晓莫烈昀为何会有如此感觉了—— 　　虚灵子操纵木法相时，与树妖榕楹的妖术实在有些相似。 　　莫烈昀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只剩一片空白，念头如同被风卷走的柳絮，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摇了摇头：“没事。” 　　宴清河见状，不再多问，冲擂台上走下来的虚灵子恭贺道：“虚道友得此法相，实在相配。” 　　木，灵动而坚韧。 　　有刚劲顽强的苍松，于万千风云中直指云霄，亦有轻盈翩飞的柳枝，它们互相交织，错落，从而形成蓬勃不息的生机。 　　原本众人被虚灵子吊着胃口，纷纷猜测着虚灵子的法相到底是何物—— 　　宴清河猜是银针，莫烈昀则觉得是布条，更有不靠谱如柳夜认为虚灵子的法相会是话本…… 　　如今她们瞧见虚灵子的法相，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 　　虚灵子自入医道以来便一直救死扶伤，不断将凡人、修士以及妖族从生与死的边缘拉回来。 　　假如将虚灵子医治过的人比作树木，十几载年间，在她双手下得以延续的生机已足够形成一片茂密的森林了。 　　如此怜悯天下的医修，再没有比“木”更加适合她的法相了。 　　虚灵子闻言，正要谦逊一笑，突然察觉有一个硬物当头袭来，她猛得变了脸色，侧身避过的同时长手一捞，这才发觉是一枚簪花。 　　按照江湖规矩，若是有修士的武道之姿实在精彩，看台上的观者会将随身携带的簪花扔向修士，以表欣赏崇敬之意。 　　虚灵子在中洲时，时常收到中洲百姓感谢的礼物，却从未接到过簪花。 　　紧接着，数十朵簪花劈头盖脸地扔在尚在怔愣中的虚灵子身上。 　　柳夜见状，和红色河豚一起瘪嘴：“怎么我（们）对战时，没有观者扔给我们簪花？” 　　玄松蹲守在擂台旁，冲柳夜低声道：“大师姐，别灰心，下一场我一定丢给你。” 　　宴清河笑道：“簪花可不能随便扔，若是随随便便扔出去，收到簪花的修士也就不会以此为荣了。” 　　“你们尚未展示出真实实力，自然不会给你们簪花了。” 　　许是柳夜与莫烈昀面上的愤愤不平太过明显，一旁的萧枭不得不补了一句：“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在此之前，她们从未见过医修对战，扔簪花也是情理之中。” 　　虚灵子将落在地上的簪花悉数捡起来后，才不疾不徐地往人群中走去：“干嘛这般看我？” 　　莫烈昀表情木然：“你身上好香。” 　　“是么……” 　　虚灵子脸上难得带了些笑意，方才在擂台上，她能清晰地听见看台上的欢呼声，那些人拍手叫好时雀跃的表情，与病患家属感激的神情不同。 　　她一时半会儿形容不出到底是如何差别。 　　可以肯定的是，这是虚灵子入道以来，头一次在无关死亡与病痛的情况下也被众人簇拥着。 　　她们为她欢呼，不是因为她救了人，更不是因为出于被救治后的“感恩”，而是单单为她自身而喝彩。 　　医修鲜少能感觉到这种近乎纯粹而热烈的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虚灵子觉得整个世间都在她脚下。 　　虚灵子说话时，棕色的瞳仁水灵灵地闪动着，柳夜见状，也不由为她感到高兴：“武道就是如此，不论是弱者还是强者，只要你有一战之力，必定会有人为你战斗的模样所欢呼。” 　　莫烈昀把玩着虚灵子的簪花，眼睛贼溜溜一转：“你法相是木，有许多攻击防守的变化手段，不如，我陪你练练？” 　　虚灵子一眼就识破了红色河豚的小心思。 　　但站在擂台上的感觉还不错，如果她想感受到更多欢呼喝彩，她只能一直赢下去，是以，虚灵子答应了红色河豚的请求：“走罢。” 　　吵闹间，柳夜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孤身一人的季怀思身上。 　　她们隔空对视一眼，而后又默不作声地移开了目光。 　　下一瞬，季怀思背对着汹涌的人群缓步离开。 　　柳夜的视线又落回季怀思身上。 　　在熙熙攘攘人群中，独行的季怀思显得十分醒目，她高挑的背影像一首无声的诗句，默然流淌在喧嚣之中。 　　落日的余辉映照出孤单的剪影，一步一步，朝着远方走去。 　　逐渐消失在人群中的墨色身影与柳夜梦境中，柳漾的背影逐渐重叠起来…… 　　“师姐？我们去哪？” 　　念静柏的声音将柳夜飞走的思绪唤了回来。 　　柳夜偏头看去，才发现众人分成了两拨，正站在一旁等她。 　　虚灵子、莫烈昀与宴清河站在柳夜的左手边，萧枭与玄松架着尚在昏迷的萧煜站在右手边，显然，前者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对招，后者要带着萧煜回四合院歇息。 　　她们沉默地看向柳夜，意思是，问她要跟谁一道。 　　柳夜摇了摇头：“我有点儿事，你们先走罢。” 　　* 　　隐约中，四周传来海浪声。 　　季怀思清醒地知晓自己在梦中，她尝试着挣扎一下，发现动弹不得后便不再费劲。 　　近时，她以法相操控骨鲠时，每有精益，便会坠入梦境中。 　　倘若柳夜在此，便会发觉这与她梦到柳漾一事是何其相似。 　　是了——季月师承沧澜峰峰主曲蓬舟，柳漾师承灵云峰峰主柳问天，她们两，本来便是一同长大的师姐妹，哪怕分隔两方，刻在骨血中的行事风格是不会变的。 　　柳漾将自己的记忆，融入到风云剑的剑意中，季月未尝不会将无法言说的秘密封存在水纹剑剑意中呢？ 　　梦境中，季怀思费力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手腕被上了锁，正被悬吊在一个—— 　　她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场景。 　　入目所及之处尽是黑暗，往下看去，是灰暗幽深的海洋，无尽的水纹在海浪上扭曲变形。 　　海风吹拂而来，飘散着海水特有的淡淡咸味，耳边尽是海水沉闷的涌动声，如果梦境中的一切不是幻觉，那么季怀思扮演的这个角色，被锁在了海面上。 　　可如何才能将一个人禁锢在海洋之中呢？ 　　以及，她眼下到底是谁？ 　　“季怀思”的视线一片模糊，朦胧间，她听到有脚步声从后边传来。 　　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一个身形欣长的女人，她看了眼悬吊在海面上的“季怀思”，声音淡漠而严肃：“放她下来。” 　　随着话音落下，海洋像是有了意识一般，激荡起浪花拍打在“季怀思”身上，她瞬间被冰冷的海水包裹，手上的束缚却随着这浪花蓦地松开了。 　　天旋地转间，周围幽邃的黑暗逐渐褪去，等她脱力跌落在地上时，已到了一片森林里边儿。 　　季怀思借着这股身体的视线抬头望去，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她生了一双柔和的眼，眼眸中似藏着盈盈秋水，额间有一个类似断崖般的图腾。 　　季怀思猛得想起来，这是刻在凌渊派道袍上的图案。 　　而后，季怀思看着女人的嘴唇开开合合，她说：“我知道，你有剑意筒，打碎它，把柳漾叫过来。” 　　“季怀思”没有说话，只是倔强地沉默着。 　　片刻后，眼前的人眨了眨眼，轻柔地叹息一声：“我给了你四次机会，这是第五次了。” 　　“季怀思”仍然不为所动。 　　场面似乎在女人的预料之中，她没有在意“季怀思”的沉默，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她笑的时候，本就柔和的双眸恰似一弯新月，其中没有半点锐利锋芒，甚至带着些许细腻的温柔，说出来的话却万分惊悚：“这是你师姐的四根经脉。如果你早些答应，你师姐能留下的经脉就越多。” 　　“可惜，她再也不能拿剑了。” 　　“季怀思”愣愣地看着落在地上的经脉。 　　它们像枯萎的藤蔓，无力地团在一块。 　　修士的入门课程便是熟悉记录周身奇经八脉，是以，季怀思一眼便能认出，这四根经脉，分别是双手手腕以及双脚腕处的经脉。 　　此乃修士最为重要的脉处。 　　不论是多么了得的天骄，只要失去它们，都会成为手不能拿，足不能站的废人。 　　即使是在梦中，季怀思也清晰感受到“自己”心神的震颤。 　　彻骨的凉意自心口蔓延开来，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渗透进每一寸肌肤，每一丝经脉，冻住了她的眼眶与喉舌。 　　原来，哀痛到极点的那一个瞬间，连破碎的喑哑都无法发出。 　　痛彻心扉的感觉太过真实，季怀思几乎要以为这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额间有图腾的人接着往下说道：“你师姐已没有经脉可断了。第五次，该切什么好呢……” 　　说着，提步就要走。 　　这一动像是打破了某种平衡，“季怀思”猛地一下朝女人扑过去，牵扯到了骨骼上数条交织相叠的伤痕，她疼得站不住脚，跪倒在了那人背后。 　　一场扑袭就这般夭折了。 　　那人似乎早就料到了这出，听到身后的动静，头都没回。 　　当那道背影将要消失在视野中时，“季怀思”听到自己喃喃自语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女人终于停住了脚步。 　　季怀思也愣住了。 　　声音嘶哑，透着无尽的绝望，完全不像她平日中的声音，但季怀思仍然辨认出来了—— 　　这是季月的声音。 [197]第 197 章:她唯恐自己出去迟了，只会看到柳漾的尸首。 　　剑意筒碎，必有人至。 　　“凌舒楼”想要季月身上的剑意筒，所以不会直接杀了她。 　　是以，不论“凌舒楼”如何折磨她，季月也绝不松口，直到此时，看着况慈的经脉像枯萎的落叶般无力地躺在草地上，季月脑中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还是断了。 　　季月头伏在地上，双手紧紧握住况慈的四条经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有一声极为低沉的呜咽从季月唇齿中溢出。 　　这声响似是打破了什么禁忌。 　　她不再隐瞒，嘶哑着说道：“剑意筒……在我的佩剑里。” 　　“凌舒楼”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以剑作鞘？将剑意筒存在剑中，你倒是有几分巧思，可惜了。” 　　季月听到了她的话，却没有反应。 　　那人没看到季月的回应，似是觉得无趣，不再久留，转身离去。 　　这一次，季月没有再被关到无边的海面上。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后，季月才缓缓抬起头颅，她手中抓着况慈的腕脉，所以，她不敢埋头，只能将目光落在遥远的地方。 　　朦胧中，季月的视线被无限拉长。 　　光线从郁郁葱葱的树林间斑驳地洒下，落到她身上，带着丝丝缕缕的暖意。 　　季月不知道自己被关在何处。 　　当“凌舒楼”来时，她便会从无边灰暗的海域中落到晨曦照耀的森林中，当“凌舒楼”离开时，她又会被悬吊于黑海之上。 　　这是头一次她没被关回去。 　　在海域之上时，万籁寂静中，唯有浪花会打在她身上。 　　海浪寒冰彻骨，落在身上，浸入肌理，再渗透进骨骼，剧痛久久挥之不去，形同刀割。 　　在被关押的这段时间里，除却“凌舒楼”前来审问她之外，季月都被吊在黑海上，忍受着如此酷刑。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忍受疼痛与孤寂总是度日如年的，以季月的口吻来诉说关押的时间难免有失偏颇，但季月内视灵府时，能清楚地看见自己身上新旧不一的伤痕。 　　足足有两百六十七道。 　　她全身的皮肤，乃至内里骨骼皆残留着许多交错相叠的伤痕。 　　季月的脊骨上有一条狰狞的裂口——这是她被俘的那一日所受的伤。 　　伤口将脊骨整个贯穿，疼痛难忍，季月发颤的手连剑都握不住，不受控制地仰身倒了下去，再一睁眼，师姐不知所踪，她独自被关在黑海之上。 　　这道狰狞的裂口在黑海不断的舔舐下变得愈发可怖，皮肉翻卷，血污与风云阁道袍粘连在一起。 　　道袍已经与季月初次穿上时不一样了，它很脏，沾满了血污，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阳光散发着点点暖意，落在季月身上，这种久违的温暖让季月遗失许久的五感得以回笼。 　　海域之上，暗无天日，没有任何暖光，只有彻骨的凉意。 　　被关押在海面上时，唯一有变化的事物，是云。 　　悬挂在黑海上空的圆月没有丝毫的残缺，只是偶尔有微云悠悠飘来，将圆月遮住，偶尔云被吹散开，便会露出皎洁的圆月。 　　季月看着天上月，在剧痛中，靠着回忆从前来维持清醒。 　　可是如今，回忆从前似乎已不被允许了。 　　“啪嗒”一声，有一行泪自脸颊滑过，落在她掌心，而后顺着手掌流到松弛枯萎的经脉上。 　　季月在这一刻彻底清醒了过来。 　　脑海中尽是方才听到的那一句“可惜了”。 　　她后知后觉地重复道：“可惜了？” 　　可惜了？ 　　可惜她堂堂名门之后，愣是没学到一点儿真本事。 　　季月年纪最小，却不是风云阁中入门最晚的徒子，比她晚进门的素眠与素回因为拜入了首席柳问天门下，所以摇身一变，成了二师姐与三师姐。 　　也因此，季月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那一辈中的小师妹。 　　与一众一心求道的师姐们不同，季月虽然拜入了沧澜峰门下习水纹剑，但她对剑道并没有太大的感悟与追求。 　　季月觉得，人只活一次，总得多瞧瞧多看看，如果不多试几次，以她的年龄，怎么可能分辨得清什么道法是最适合自己的呢？ 　　是以，季月常常无数次地蹿到别峰去“偷师”。 　　其实不能叫作“偷”，当时的风云阁尚未被四分五裂，各个峰头都敞开着，想学什么随便看。甚至有时候，各峰的峰主还会出面亲自教她，而因着“小师妹”这独一无二的名头，各峰的师姐们也不跟她一般见识，从不会在一旁叫嚷“师母偏心”之类的话语。 　　季月像个贪多嚼不烂的小兽，什么都想学，什么都学得不精。 　　直到柳漾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天阳春三月，风云阁漫山的绿意在长风中潇潇摇曳，柳漾独自一人缓缓走下山，季月想要追上去，况慈没有阻拦，只是铁青着脸说她一定要找出师母的下落。 　　季月愣在原地，看着柳漾走远，最终选择跟在况慈身后。 　　也是那一天，她才定下心神，坚定地握紧手中的剑。 　　直到那一天，季月才真正沉下心来学习水纹剑。 　　她像个无措的孩童，在师母失踪，师姐反目后，她只能独自擦干眼泪，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 　　可惜，太迟了。 　　剑道之途上从来不缺英才，剑道不会因为她的幡然醒悟而多加关照。 　　况慈与柳漾十年如一日的苦学难以一言蔽之，而季月曾经肆意挥霍的时光永远也不会回来，她手中的水纹剑始终有些许欠缺。 　　以至于，落到如今的地步。 　　季月被关押的这段时间，回忆着曾经的种种细节线索，终于意识到柳漾在做一件事，一件逆天而行的大事，而这件事，已经到了最终破局的关键时刻。 　　幕后黑手抓不到柳漾，便只能从她身边人入手。 　　而她与况慈，不出所料，咬上了“师母线索”的这条饵，继而又成为了“凌舒楼”来钓柳漾的饵。 　　季月不知道柳漾具体在做什么，可她从来都不是蠢人，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此事的重要性。 　　所以，季月在心中暗自发誓，不论“凌舒楼”怎么折磨她，她都不会暴露大师姐的下落，不能让大师姐的计划受到影响。 　　季月做到了，她身上二百六十七道伤害便是证明。 　　在暗无边日的黑海上，不论海浪切开多少道裂口，季月都不曾开口。 　　可受苦的是况慈，季月便忍受不了了，她宁愿受折磨的是自己。 　　交出剑意筒，会让柳漾陷入危险之中，但隐瞒剑意筒的下落，意味着她将亲手送况慈去死。 　　她做不到。 　　季月最终还是交出了剑意筒——这是一个很微妙的选择，季月选择了况慈，没有选柳漾。 　　正如同她当时目送柳漾独自离开一般。 　　她对不起柳漾。 　　她也对不起况慈。 　　况慈经脉断尽，纵使救回来，也很难动用灵气了，说句不好听的，季月早已错过了救她的最佳时机，事已至此，没了退路，最好的办法是一条路走到黑——如此一来，至少况慈的牺牲不会白费。 　　倘若被关押在此的是柳漾，甚至况慈本人，她们都会坚定地选择大局。 　　可季月无法接受自己的双手沾满师姐的鲜血。 　　她太软弱了。 　　季月安慰着自己，大师姐很强，是举世绝无仅有的天才，年仅三十修为已至半步跃龙门，“凌舒楼”兴许不是大师姐的对手……兴许大师姐会像曾经的千千万万次那般，将所有困难一剑抹平。 　　兴许，大师姐发现剑意筒破碎后，压根不会出现。 　　毕竟自从况慈与柳漾闹掰后，她们已许久不曾联系。 　　想到这，季月终于无可抑制地爆发出痛哭。 　　她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柳漾的眼睛长在脑门上，从不正眼看人，对一众天赋平平的师妹们更是有一种“尔等也配与我相提并论”的倨傲，实际上，柳漾对师妹们总是心软的。 　　哪怕她的布局已经到了最尾声，哪怕她知晓这极有可能是幕后黑手用于抓捕她的圈套，哪怕她可能会死…… 　　她也绝不可能放任小师妹孤身一人。 　　哪怕前路尽是刀山火海，剑意筒碎，必有人至。 　　柳漾无论如何都会出现的。 　　一生至今，季月头一次痛恨自己竟然这般无用。 　　为什么幼时不多加勤勉，为什么学武总是浅尝辄止？为什么柳漾离开时没有追上去，为什么没有早些意识到幕后黑手分裂风云阁的意图？ 　　为什么事已至此，却又没有坚持下去。 　　无尽的悔恨与苦痛悉数化为了眼泪，有的像雨点般淅淅沥沥地落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有的则顺着脸颊滑落，落到唇齿间。 　　一股咸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十几年的人生，所有法门季月皆是浅尝辄止，唯一谈得上精通的，便是曲蓬舟教给她的水纹剑。 　　眼下，季月所能依仗的，唯有剑招。 　　可她的佩剑不知所踪。 　　“剑在意，不在形。” 　　不知何时，季月身边响起了师母说过的话。 　　师姐已为人所害，难道她还要等到大师姐也落入敌手后，再一次自怨自艾吗？ 　　季月想，她一生活在师姐们的庇护下，到头来，对不起况慈，对不起柳漾，何不拼尽全力保护一次她们？ 　　想到这，季月不再迟疑，她拭去眼泪，不顾满身的伤，强行领悟水纹剑剑意。 　　她在心中默念着水纹剑剑意…… 　　季月天资不弱，身负绝学，一朝悔恨后大彻大悟，按理来说，怎么着也该领悟剑意了。 　　然而她跪伏在地，念了一遍又一遍地水纹剑剑意，却迟迟感悟不到真意。 　　寻常修士领悟剑意，自是以剑为媒介，可眼下，季月的佩剑不在身旁，她只能以自己的肉身承接剑意。 　　灵剑与剑主之间是有感应的。 　　季月身受重伤，以肉身为剑强行领悟剑意只会伤上加上，“春韶”本能地想要护主，隔开了剑主与剑意之间的衔接。 　　于是，季月失败了。 　　季月恍惚地想，如果况慈在眼前，她会与她说：“没关系，你还小，有的是时间，等剑招更精进些，自然能够领悟剑意。” 　　如果柳漾没离开，看着她跪伏在地的狼狈模样，会说：“就是那个废物将你搞成这样的？” 　　而后，柳漾会一剑抹了“废物”的喉，闲散地将剑身上的血嗑在地上：“连这种废物都打不过，你怎么会是我师妹？” 　　况慈的话并不只是安慰，季月年岁最小，至今未过二十岁的生辰，她本就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修炼，加之她生性洒脱，所有的失败在她看来都是“大不了再来一遍”而已。 　　是以，季月其实并不怎么把况慈的话放在心里——毕竟她连失败都不在意，怎会留意别人的宽慰？ 　　至于柳漾么，她说话本来就不中听，“你怎会是我师妹”这些话，季月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的。 　　可在这一刻，常常会同她讲“废话”的师姐们不见了，她忽然无比想念她们。 　　季月一直将心神沉浸在剑意中，不知何时夜幕已降临。 　　浓稠的墨汁将密林捂得密不透风，狂风呼啸着席卷而过，季月像一株在风中苦苦哀嚎，反复挣扎的杂草，她身上交织错乱的伤痕在夜色中显得阴森而狰狞。 　　泪水早在一次次的失败中干涸，凝成一条泪痕，蜿蜒而下。 　　年轻的脸庞上俱是令人心惊的狠意。 　　十九岁的少年，自拜入师门以来，都是在庇护中安稳渡过，加之其性格跳脱，不拘泥于世俗的规矩，小小年纪便有大智若愚的心态—— 　　不求功成名就，亦不求名垂千史。 　　季月对任何事都没有太大的追求，唯独贪图一个自由自在，如此少年，能让她“发狠”的东西实在不多。 　　“我想要，师姐们平安。”季月这么想着，保持着伏跪的姿势，虚浮地往前滑动了一寸。 　　感悟剑意讲究一个水到渠成的缘法，强行领悟剑意是极为消耗心神的，季月身上的每一道创口皆深可见骨，如此举动，其实早已是强弩之末。 　　可她握住况慈经脉又撑在地上的手似乎永远也不会垂落。 　　“春韶，你听到了没，出剑。” 　　剑意仍然没有回应。 　　“我曾说，人只活一遭，尽兴最重要。”季月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缥缈，仿佛随时都会破散，“现在，我想出剑。” 　　季月知道春韶在顾虑什么，可她不在乎剑意入体的下场。 　　她这一生，活得肆意。 　　如今想来，什么自由自在，随心而行，不过是踩在母辈与师姐们肩膀上看天下罢了。 　　“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从心而为，自然也包括眼下—— 　　难道为师姐们拔剑，便不能叫随心而为了么？ 　　“我得她们庇荫，到了关键时刻，竟因为后果而畏手畏脚，那我还算什么小师妹？天不让我出剑，我偏要出剑。人只活一世，痛快一刻也是痛快，此时出剑，此时尽兴。” 　　“春韶，出剑！” 　　季月的嗓子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可这道几近破碎的呼喊仍然震颤人心。 　　“随心而为”的道心在此刻达到圆满。 　　终于，密林间突生异像，地面悲啸而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被人召唤而出。 　　远处，春韶发出一声呜咽似的悲鸣。 　　水纹剑的剑意汹涌而来，融进季月千疮百孔的躯壳中——她身上，蓦地多出了一道灼目的蓝光。 　　季月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神魂被剑意洞穿。 　　可她来不及观察自己的身体，她唯恐自己出去迟了，只会看到柳漾的尸首。 　　于是乎，浩然剑气自季月身上奔涌而出。 　　一剑破境。 　　———————— 　　回忆杀袭来 [198]第 198 章:“哟，怀思，哭了？” 　　这一剑破开了“凌舒楼”设下的禁制，也劈开了梦境。 　　装满苦痛的回忆被反复碾磨，季怀思不敢分神，或许说，她压根无法分神—— 　　因为她不是旁观者，在记忆汹涌而来时，她就是季月。 　　季怀思能清晰地感知到季月心神的震颤，甚至能复刻出季月的心境。 　　痛其所痛，感其所感，她无法淡然处之。 　　以至于她醒来后，浑身像被一根根极细的针扎似的疼。 　　疼痛穿过血肉，寒意遍地疯长，险些冻住她的五感。当然，除了身上的痛，更多的是心神上的疲倦。 　　大悲大恸，大彻大悟，最终，大开大合地放手一搏…… 　　季怀思隐约觉得有刺目的光落在眼皮上，下意识地抬手遮掩，却触摸到面颊上尚未干涸的冰凉。 　　她愣了愣，索性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壁灯中闪烁跳跃的灯焰。 　　半晌，季怀思极轻，却又极其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似叹息似感慨地呢喃一声：“师娘……” 　　梦境坍塌前的最后一刻，她见到了季月斩出的那一剑。 　　其中蕴含的剑气是季怀思平生仅见。 　　倘若柳漾看到这一剑，必定不会说出“资质平平，你怎么会是我小师妹”这种话。 　　季月出剑时，道心已至圆满，剑气有着赫赫之明光，照之生畏，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世事无常，天之骄子绝处逢生，可冥冥之中，早已物是人非。 　　季月在极度的悲痛中强行感悟剑意，剑意中除了浩然正气外，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悔恨与怅惘。 　　那一抹剑气太过复杂，其中蕴含的情绪难以一言蔽之—— 　　就好像，剑气像人一般，有了喜怒哀乐，有了生魂。 　　剑魂，是最为深刻的剑意。 　　季月以身为剑斩出的那一剑，生长出了魂魄。 　　世事难料，阴错阳差，一步错，步步错，最后满盘皆输。 　　不足以将石头磨成砂砾的一朝风霜，却足够让一个人心底浸满霜华。 　　“世情恰如沧海”——此为季月引动的剑魂。 　　江海之上的水纹深深浅浅，层层叠叠，而肆意涌动的波涛下却蕴含着无数叹息。 　　水纹剑，本就该是开阔而悲怆的。 　　季怀思将手搁在脸上，一时居然忘了将泪痕拭去。 　　好半晌，她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心底登时浮现出好些个“原来如此”。 　　通常情况下，灵剑一生只认一个剑主，是极为忠心的，是以，若非后果不堪设想，“春韶”不会屡屡阻碍季月感悟剑意。 　　季月先以身为领悟剑意，然后又以身为剑，挥出气势磅礴的剑气。 　　但她的伤势很重，千疮百孔的肉身难以负担万千剑意——季月只能用神魂去承接。 　　季月斩出这惊天一剑后，修为一步踏至登梯，境界晋升治愈了她肉身的创伤，却无法治愈她被剑气所重创的神魂。 　　但神魂乃是修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她的修为毕生无法再进一步。 　　所以，季月再度拿起水纹剑时，剑招不再似从前那般行云流水—— 　　剑气在神魂中残留的伤如同烙印，每当她挥剑，覆盖在魂魄上的烙印便有感应，神魂的疼痛让她拿剑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停顿，故而，季月的剑招总是凝滞。 　　怪不得，除夕夜时，季月总是孤身一人醉倒在冬日的雪夜中，任由身上积起一层厚厚的雪，季怀思踏过青石板路将她扶回房间时，总是会听到细碎的呢喃：“大师姐，师姐对不起……” 　　其中深重的歉疚很快浸泡在冬雪中。 　　第二日醒来后，季月总是讳莫如深，久而久之，季怀思便也装作没看见。 　　可师母孤零零倒在树下的剪影仍然直直冲撞进她心底。 　　季怀思将这句“大师姐，师姐对不起”记了许多年，可是，季怀思虽然聪慧，到底只是散修，不清楚门派中称呼背后弯弯绕绕的规矩，她一直以为，师母口中的“大师姐”与“师姐”是同一个人。 　　原来，并非如此。 　　原来，季月饱含悲伤的目光中藏着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季怀思将自己从床榻上撑起来，透过放置在桌几上的铜镜，她看到自己眼下的样子—— 　　身着墨色衣袍，脸色却很苍白，也因此，衬得眼睑红晕更胜。 　　再然后，她从铜镜中瞧见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柳夜端着那副十年如一日的欠揍表情，开口道：“哟，怀思，哭了？” 　　季怀思：“……” 　　身着墨色道袍的人面无表情地扭头，于是她们得以面对面：“你什么时候来的？” 　　“很早。”柳夜先是解释了一句：“放心，没人看到。” 　　季怀思闻言，眼睫都不动一下，整个人身上的气压太过低沉，柳夜只得满眼无辜地看着她，抬手比划着：“我敲了门，你没应，我本来不想进来的，但是你在里边儿喊我的名字，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只好破门而入了。” 　　季怀思一愣，“柳漾”与“柳夜”一字之差，她在梦中时与季月感同身受，悲戚至极又力竭时发出的声音，的确可能让人听错。 　　但她面上却一点也没显露出来，不动声色道：“不可能。” 　　柳夜偏偏不管不顾，继续说道：“是真的，你管我叫师姐，说对不起我，让我去救你，还说你好疼，疼得掉眼泪的那种——” 　　季怀思瞥她一眼，抬手一挥，一道剑气朝柳夜劈过去，咬牙切齿道：“我没说过，你赶紧忘了。” 　　柳夜侧身躲过，哈哈大笑起来：“你边说边哭，哭了至少有两个时辰，我一直在旁边守着你。看在我两的交情上，你也不必言谢了。” 　　“……” 　　季怀思闻言，神色微顿，下意识地抬眸往窗外看了眼天色。 　　竟然真如柳夜所说一般！外边漆黑一片，静谧无声，显然已是夜深时刻。 　　她回到客栈时，恰好是黄昏，如今醒来已经是深夜，柳夜难不成当真看她哭了那么久？ 　　季怀思难得的有些郝然，便没接话。 　　一时间，四下仅存的声响是窗外风拂过树影带起的轻颤。 　　柳夜倚着壁柜，思绪散开。 　　其实季怀思没有喊错，带着哭腔的低语落入门外人的耳畔时，是清清楚楚的“柳漾”二字。 　　但是事关她娘，柳夜很难冷静，当即脑子一热便闯了进来，破门而入时，柳夜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独独没想过会看到季怀思蜷缩在床上痛哭的场面。 　　她知晓季怀思是极为有边界感的人，所以，柳夜有一种“非法闯入”禁地的手足无措之感，但季怀思一边念着“况慈”与“柳漾”的名字，一边儿窝在床上痛哭的模样实在令人揪心。 　　就这么一走了之，柳夜不放心，也不甘心。 　　于是乎，柳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堂堂金丹十二转的天才剑修就像傻子一样杵在门口，等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下定决心走进来。 　　当然，她走进来时，也没想到季怀思竟然能哭那么久…… 　　季怀思下榻的这家客栈装潢很典雅，壁柜上有几叠厚重的书被严密紧凑地放置着，有种说不出的古朴肃然感。 　　柳夜抽出其中一本，扉页陈旧泛黄，想了想，开口道：“你梦到我娘了？” 　　事关柳漾，柳夜自然也有知情权，季怀思凝眉看她，然后微微颔首：“是。” 　　“你帮我……也是因为这个？” 　　柳夜这话说得堪称没头没尾，然而她们作为三剑之二的传人，或多或少从母辈那遗传了些默契，加之知晓的内情差不多，便触碰到了所谓的“心照不宣”的门槛。 　　柳夜含糊不清的问题是：“你出面帮我隐瞒神剑法相一事，是因为梦到了往事吗？” 　　而季怀思轻轻眨眼，略微泛红的眼尾便跟着生动起来——她的意思是，不错。 　　季怀思入梦，能清晰地感受到季月的心念。 　　诚然，当时季月受人蛊惑，与柳漾关系降至冰点，并不清楚柳漾布局到底是什么，但季怀思作为后来人，依据如今的结局再往回看，当初季月想不明白的疑点便明了了。 　　其一，是三剑没落的原因。 　　“那个额头上有断崖图腾的女人，很怕神剑法相，所以不顾一切也要将柳前辈找到。” 　　柳夜听到季怀思文绉绉地说着“柳前辈”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但她想知道的事情很多，这会也没时间嘲笑了，接话道：“可是，我娘的法相并非神剑，她是为霍不群前辈做掩护的。” 　　既然是敌人所忌惮的东西，必定是重中之重的，季怀思点了点头： 　　“所以，不管神剑法相到底有何种用处，最好不要太早现世。你在五洲秘境出尽了风头，估计已被人怀疑。但怀疑是一回事，确信又是另一回事，哪怕幕后黑手有一丁点儿的不确信，在行动时，就会有迟疑，敌人的迟疑，便是我们的机会。” 　　听到季怀思亲口承认自己的用意时，柳夜仍然有一种不知该说什么好的复杂情感。 　　她想问，“难道你没看到我娘与霍不群的下场吗”，又想说“这很危险”，最终只汇成一句干巴巴的“多谢”。 　　季怀思扫了她两眼，没回应，继续说道：“如今回头再看，柳前辈与那人应当是两败俱伤。” 　　柳漾的布局功亏一篑，三剑没落，只能静候蛰伏，等待时机。 　　与此同时，三界也有了近百年的安稳时期，想必，“凌舒楼”也伤得不轻。 　　柳夜琢磨着重复了一遍：“凌舒楼？” 　　不认识。 　　哪怕况慈与季月的天赋不及柳漾，怎么着也不会是任人打压的废物，按理来说，能将她们关押起来，还能重创柳漾的人，不会是无名小辈。 　　但凌舒楼这三个字，实在耳生。 　　柳夜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你怎的知晓她叫这个名？” 　　季怀思蹙着眉，摇了摇头：“我师母认识她，在梦境中，我顺着师母的视线看到她的那一刻，心中自然而然就浮现出了这个名字。” 　　她刚哭过，声音低沉而沙哑，此时说起正事时，尾调缓慢，泄露出几分疑惑的意味来：“可很奇怪，师母似乎觉得她并不是'凌舒楼'，又或者说，'凌舒楼'并不是她……” 　　话音落下，两人面面相觑，一时理不清头绪。 　　这也不怪她们，毕竟在此之前，她们连“凌舒楼”三个字都没听说过。 　　季怀思于是说：“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印刻在凌舒楼额间的图腾与凌渊派道袍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288在脑海中提醒着柳夜：【宿主，有人来了！】 　　———————— 　　哟，怀思，哭了？ [199]第 199 章:杀掉柳漾，除掉神剑法相。 　　288的摄像范围是两百里，甫一察觉到黑衣人的行踪，它便立刻汇报给了宿主。 　　是以，黑衣人与客栈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但现下已是深夜，墨色的夜幕浓稠得化不开，连最爱啼鸣的夜莺也变得异常宁静，柳夜不相信黑衣人在这个点整装出发，只是为了散步。 　　今日与莫烈昀一行人分别后，柳夜是披着【隐身斗篷】前行，一路上还有288做百里眼辅助监察——柳夜可以百分百确定，她前来寻季怀思一事，无人知晓。 　　柳夜抬眼，与季怀思对上视线：“冲你来的。” 　　季怀思臂弯里架着骨鲠，似乎还没从身心俱疲的状态中缓过来，她略微一眯眼，懒散道：“不，是冲神剑法相来的。” 　　说罢，又问了一句：“是凌渊派的人？” 　　这几句话的功夫，与夜色融合的鬼魅身影分散开来，以包夹的阵型往客栈处逼近，脚步轻盈而矫健，距离已不足五十里。 　　柳夜不由加快了语速，老实说：“看不出，但我觉得十有八九是。” 　　“怎么办？” 　　柳夜不是那种拿不定主意的人，倘若她想要躲起来，早在发现黑衣人的时候便会直接行动，如此一问，倒是委婉地出了表达自己的真实意图—— 　　将计就计，看看这些人究竟要搞什么鬼。 　　不过，话语委婉，自然也就留有余地。 　　如果季怀思后退一步，选择那个余地，柳夜便也会顺着她的意思躲起来。 　　季怀思所想当然与柳夜想通。 　　但是，柳夜向来是有话直说的，绝不会拐弯抹角地问“怎么办”。 　　这般微妙的照顾弄得季怀思有点儿烦。 　　季怀思“嗤”了一声，垂下眼，话里带上些尖刺，也不知是在跟谁较劲：“用不着这么担心我，一时半会，我还死不了。” 　　柳夜欲言又止。 　　还没等她想好说什么，季怀思又冷冷补了一句：“我此举也并非只为保护你，你不必有任何负担。” 　　季怀思声音压得很低，柳夜听到耳朵里，那句“你不必有任何负担”立刻变成了充满疏离的“柳夜，你可少自作多情了。” 　　一时间，季怀思又变成了柳夜“讨厌”的模样。 　　因为季怀思站出来保护她而盘旋在心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动容情绪立刻被冲散了。 　　柳夜“啧”了一声，白竹立刻抽在了骨鲠身上，发出剑刃相撞的嗡鸣声，出乎意料的是，骨鲠没有还手。 　　白竹与骨鲠一直不怎么对付，眼下，骨鲠不还手，白竹竟然有些失望，绕着季怀思飞了一圈后，兴致缺缺地回到柳夜手中。 　　恰好，负责监控黑衣人动向的288提醒道：【包围圈缩小，距离客栈还有五里。】 　　柳夜说：“黑衣人不知道我在这，我先藏好。” 　　言罢，她披上【隐身斗篷】，足尖一点，壁虎游墙似的趴在了房梁上。 　　等待黑衣人破门而入的间隙中，柳夜像燕子择巢似的四处挪动，终于挑好了一处绝佳的看戏角度。 　　季怀思仍然半靠在窗边，整个人有种困倦懒散的恹恹感。 　　靠坐在梁上的柳夜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心惊。 　　她与季怀思同吃同住大半年，勉强也称得上了解，季怀思心情不大好的时候，眼皮总是习惯性地向下耷，动作很缓，偶尔抬眼看人时也带着倦意，整个人显得呆呆的。 　　以至于，这让季怀思看起来有些好欺负。 　　但其实正好相反。 　　每逢这个时候，拥有绝对直觉的阿豹都会在低压下变得乖巧万分。 　　世间，每一个习剑的人，都有握住剑的理由，欲要掌握凌厉的剑锋，剑主决然不会是温吞犹豫之人。 　　当然，剑修的性子千差万别，手中剑锋芒毕露的模样自然不同。 　　譬如柳夜，她是肆意张扬的性子，行事洒脱不羁。 　　所以她生气时，白竹会随着她的怒意震颤不止，发出尖锐的嗡鸣声，给人一种风云欲倾的压迫感。 　　然而，季怀思是沉默内敛的性子，她发怒时，手中的剑反而会更加安静—— 　　犹如深不可测的沧海，表面波澜不惊，实则暗藏汹涌。 　　恰如此时，季怀思垂眸看地，浑身散发着没睡醒似的迟钝，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其实，杀意早就在血液中沸腾了。 　　自认识以来，柳夜从未见过这般愤怒的季怀思。 　　她到底梦到了什么？ 　　关于梦境的谈话被突兀到来的黑衣人打断了，故而，柳夜只听了个大概，并不知晓深藏于梦境中的种种情绪。 　　但能让向来沉稳的季怀思愤怒至此，不难想见，梦中所发生的一切，绝非季怀思口中轻描淡写的“是师母曾经的回忆”那般简单。 　　柳夜先是叹了口气，而后，眉梢蹙起一个弧度。 　　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才能让绝代天骄们落得如此凋零破散的下场？ 　　她心里有一个猜测，却不敢细想下去。 　　更确切地说，并非“不敢”，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柳夜心中涌上这个念头时，竟止不住地感到惊惧，藏在她神识中的神剑警告着她，继续想下去会十分危险。 　　柳夜蓦地想到了蓝星中的一句话——“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在拥有绝对的实力之前，柳夜不能深想，否则，她会被窥视到。 　　柳夜坐在房梁上，终于想明白了柳漾等人一直以来的用意。 　　曾经萦绕在柳夜脑海中长久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为什么柳漾要如此讳莫如深？为什么三剑互为生死之交，却从未听说过她们之间的故事？为什么况慈、素眠与素回分明就在自己身旁，却从不出言指点，只是任由她自个在迷雾中摸索。 　　因为，她们不能做柳夜的提灯人。 　　举个不那么恰当的例子，她们与幕后黑手就好比在漆黑的洞穴中狭路相逢的两拨人，倘若没有光源，大家互相都看不见彼此。 　　幕后黑手摸不准她们究竟是谁，她们也不知晓幕后黑手的真身。 　　可反过来说，如果她们想要瞧见幕后黑手的真容，就必须点亮燃火。 　　一旦亮起燃火，双方都会知晓对方的身份。 　　但是，这其中存在一个微妙的时间差。 　　最先点亮燃火的人，反而是最后被发现的——因为她掌握着光源，可以操纵光源刺向幕后黑手的眼睛，以此来蒙蔽对方。 　　强光晃眼，视线偏移。 　　幕后黑手发现的第一个人，并非提灯人，而是跟在提灯人左右之人。 　　所以，出于保护，母辈们一直在柳夜与季怀思身侧提着灯，看着她们在黑暗中蹒跚前行，却始终不会接近她们。 　　甚至于她们主动靠拢时，母辈们也会退开一段距离。 　　柳夜也好，季怀思也罢，迷途之中，她们只能自己找到燃火，做自己的提灯人。 　　怪不得，不论季怀思如何刨根问底，到最后甚至生气地离家出走，季月也丝毫不松口。 　　怪不得，季月会说：“时机未到，你们尚不能入局。” 　　自始至终，季月的态度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山峰，面对季怀思的疑问，十年如一日地插科打诨。 　　至于天下第一的柳漾么，则做得更绝，干脆十几年不回家，也不书信一封，柳夜就没见过她娘几面，想离家出走都不知道该找谁撒气！ 　　想到这，柳夜不由惊叹于长辈们的计谋。 　　季月所说的“时机”，自然是她们有能力把握燃火的时机。 　　这个时机，意味着她们拥有了可以保全自己的实力。 　　而论及掌握秘密的绝佳时机，全天下，还有什么事，比成功领悟剑意更能证明剑修的实力呢？ 　　于是乎，两位在剑道上大成的剑修大能，将无法明说的真相融入剑意中。 　　剑意，是她们打开秘密之匣的钥匙。 　　待年幼的水纹剑与风云剑领悟剑意，可以独当一面后，那些被长久隐瞒的秘密，自会在她们眼前一一展开。 　　每领悟剑意，每变强一分，能够知晓的秘密便愈多。 　　那些曾经因为太过脆弱而无法明悟的真相悉数变成了通往强者之路的阶梯。 　　这般隐蔽，却又巧妙至此的布局，如何不叫人佩服？ 　　而眼下，她们已初步拥有了点亮燃火的实力，却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全身而退，神剑法相因此阻止柳夜深想下去。 　　季怀思比她先一步晋升元婴，想必已经猜到了这层。 　　眼下，季怀思周身散发着令人压抑的愤怒，除却梦境中的伤痛之外，想必还藏着几分对自己的恼怒。 　　季怀思与季月相依为命长大。 　　柳夜年少时与风云阁的同门互相看不顺眼，但关心她的几位师姨一直沉默地陪在她身侧；莫烈昀与师姐妹关系平平，也总有一个宴清河伴在左右；虚灵子则更不必说…… 　　但季怀思与她们不同，她只是一个散修，她没有师门。 　　季怀思没有师姐师妹，没有师姨，她身边，只有季月。 　　而她竟那般不懂事，仅仅因为一时的任性与冲动，毫不犹豫地从承载着无数回忆的院落中搬了出去。 　　季月望向空荡荡的院落时，一向开怀肆意的眸子中会盛满风霜吗？ 　　季怀思想到这，将骨鲠握在了手上，微微仰起头，借着这个动作，站直了。 　　月影透过半开的窗畔落在她身后，淡淡的光束就像是一把剑。 　　柳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脑海中，288传来的摄像画面中，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已围到了季怀思的房门口。 　　为首的黑衣人伏在门口目光如隼，犀利地扫视着四周，朝后方的人使着手势，下一瞬，其余黑衣人鬼魅般的四散开来，有的落在房檐，有的杵在房顶上，还有几个人摸到了窗口。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柳夜从这一瞬间就能看出，黑衣人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动作整齐划一。 　　是死士。 　　这些黑衣人，与在风云阁中刺杀桂芝，以及在人界挟持妖修的，是同一批人。 　　事到如今，一切都明了了，沈放与凌若，皆是幕后黑手的棋子。 　　百年来，敌人的目标仍然没有变化。 　　杀掉柳漾，除掉神剑法相。 　　凌若在秘境中谋害柳夜是因为幕后黑手的指使——不是因为柳夜结成了金丹十二转，只是为了让柳漾方寸大乱。 　　无法撼动柳漾本人，那便从她的弱点入手。 　　而今日，无数死士倾巢出洞，便是为了抹杀神剑法相。 　　破门而入的黑衣人手中紧握的利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与此同时，季怀思手中的骨鲠出鞘。 　　而梁上的柳夜蹙着眉，总觉得心头惴惴不安。 [200]第 200 章:此人是珍渊司的司主！ 　　骨鲠划过半空，没有过多的声势，却裹挟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浩瀚凌冽气息。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以围困之势逼近的黑衣人皆因这一剑的锋芒而凝滞。 　　在乌泱泱的黑衣人群中，季怀思周身竟短暂地出现了一个真空带。 　　每个黑衣人都用黑布遮住了脸，全身上下唯有眼眸露在外边，在月色下闪着幽光，像极了夜狼的眼。 　　季怀思出完一剑，好整以暇道：“阁下大半夜的前来拜访是何意？” 　　谁料，黑衣人像聋了似的，并不言语，互相对视一眼，猛地向季怀思扑了过来。 　　梦境结束后的余怒未消，季怀思将火气悉数撒在了黑衣人身上。 　　行云流水的水纹剑法中，透着森然的杀气。 　　骨鲠干脆利落地抹了近前的一干黑衣人的脖子，季怀思还没忘了正事，再次发问：“你受谁致使？” 　　“凌舒楼？” 　　黑衣人听到这三个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季怀思侧身避过为首黑衣人的剑刃，反手一剑横扫在后方偷袭她的死士，又问：“沈放？” 　　“还是凌若？” 　　接连递出好几个人名，黑衣人像石头成精似的，没有丝毫的反应。 　　柳夜在房梁上，借着高处的优势，看得很清楚。 　　黑衣人们听到这些名字后，连瞳仁都没有动一下。 　　通常情况下，倘若一个人心中有所波动，就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石子，总会泛起或大或小的涟漪，绝无可能毫无破绽。 　　为首的黑衣人或许当真有超凡的定力，任凭泰山轰然崩塌也能不动声色。 　　可蹊跷之处就在于，其余黑衣人竟也宛如石象般毫无反应。 　　如此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这些死士并不知晓幕后黑手的真名。 　　其二，季怀思说出的三个人名，皆不是黑衣人效忠的对象。 　　她从房梁上站了起来。 　　既然从黑衣人口中问不出信息，那也不必与他们在这耗着了。 　　这么想着，柳夜一跃而下，半空之中递出力拔千钧的一剑，将黑衣人拦腰斩断。 　　剑锋切入肉体发出一声沉闷声响，霎那间，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朝四面八方飞溅开来，在墙壁上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房间里登时被浓烈的血腥味笼罩起来。 　　柳夜却并未因这悍勇无双的一剑而感到欣喜。 　　她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一剑砍在黑衣人身上后，柳夜终于拾起了方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之前，看着为首的黑衣人拿着剑刃时，柳夜心中便涌起一股微妙的感觉，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她没能捕捉到。 　　眼下，看着这些黑衣人轻而易举地被她斩杀，那股诡异的感觉又笼罩了她—— 　　他们太弱了，这种实力的死士，压根杀不死季怀思。 　　而且，如果这些黑衣人是为了抹杀神剑法相而来，为何还要用剑？ 　　他们难道不知道带着剑来刺杀神剑法相，反而会成为神剑法相的助力吗？ 　　一定有什么细节被她们忽略了…… 　　柳夜一时思绪万千，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离开这里准是没错，当即大喝一声：“快走！” 　　谁知正在此时，为首的黑衣人听闻此言，突然仰头，发出了一声嘹亮的狼嚎。 　　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狼嚎。 　　她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带着一种令人震颤的穿透力，直直地穿透了万籁俱寂的夜幕，眨眼间，音调陡然拔高，尖锐的狼嚎在南洲的天际不断回荡扩散。 　　这一道狼嚎，可谓是响彻天地，甚至吵醒了诸多陷入沉睡的修士。 　　很快就会有人闻声赶来！ 　　柳夜与季怀思心下一沉，心中浮现出两个字：糟了。 　　当务之急，是先逃出这里！ 　　她们路遇险情不是一次两次了，危急时刻，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却无比默契地朝着窗畔攻去。 　　双剑合璧，所到之处睥睨无双，眨眼间，二人便破窗而出。 　　柳夜一出窗外便觉得不妙。 　　天太暗了。 　　夜幕昏沉得不见一丝光芒，那不是属于深夜的黑暗，而是源于强大修士的灵压，短暂地让这方天地间改了颜色。 　　柳夜早有所料，在脑海中喊道：“288，快兑换法宝！” 　　话音落下，苍穹中突兀地出现一张巨大的手掌，兜头向二人笼来。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二人耳畔响起：“少阁主，别怕，是我。” 　　柳夜攻击的动作顿住。 　　这个声音，是铁长老！ 　　铁广权当真心细如发，怕柳夜不信，还特意补了一句：“萧枭，人界，灵脉。” 　　随着声音入耳，巨手的大拇指与食指捏住柳夜，中指与无名指夹住季怀思，竟将二人直挺挺地提了起来。 　　柳夜与季怀思双足离地的那一刻，足下有亮光一闪而过。 　　大手捉住季怀思与柳夜，将她们轻轻放在了房顶上。 　　二人站在高处，得以看清客栈窗畔外交错繁杂的暗线，线条四下蔓延，形成一个阵图—— 　　刚才一闪而过的亮光正是源于此物。 　　这阵图尺寸很小，长宽不过数尺，只够容纳一个人站进去。 　　她们两都不是阵修，但出于“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想法，立刻屏息凝神朝阵图看去。 　　季怀思看着阵图，剑眉狠狠往下一压：“是传送阵。” 　　中洲的传送阵旁有众多守卫看护，想要捣毁它们，出手必须快准狠。 　　故此，季怀思花了很多心神琢磨传送阵的构造，又在一次次的实践中找出了破解传送阵的最佳阵点。 　　毫不夸张地说，传送阵是她唯一熟悉的阵图。 　　此时此刻，她目光方一触及便立刻认了出来。 　　柳夜与季怀思对视一眼，皆在对上眼底看到了心有余悸。 　　敌人远比她们想得还要狡猾。 　　柳夜建议季怀思留下来并非逞强托大。 　　要知道，她的人物信息面板中商城余额那一栏，系统对她的评价是【富可敌国】。 　　她的账户上可足足有三百万的商城余额！ 　　除了一直没能解锁的【星际战舰】之外，其它蕴含着强大能量的高阶法器，皆能在关键时刻兑换使用。 　　哪怕是登梯修士本人亲自前来，柳夜都有十足的信心保证自己与季怀思全身而退。 　　却没料到，幕后黑手这一招阴损至极。 　　幕后黑手利用惯性思维，让柳夜与季怀思错把妖修认成了死士，等季怀思出手将他们斩杀在地后，狼妖再爆发出惊天的动静将众人引来。 　　“错认”或许不对——毕竟沈放逃到了妖界，幕后黑手与妖界应当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 　　这些妖修，合该是幕后黑手精心培养的妖族死士。 　　但甭管他们是不是死士，他们都死在了季怀思剑下！ 　　现在，妖界与修真界的关系本就微妙紧张。 　　局势更是犹如紧绷到极致的弓弦，一触即发。 　　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季怀思斩杀妖修一事传出，无疑是火上浇油。 　　诚然，妖皇不会在乎区区小妖的性命，但妖界势必会借此大做文章，将其视为修真界对妖界的挑衅与侵犯，从而找到合适的由头反击修真界。 　　起初，或许只是小范围的摩擦。 　　但在有心人的暗中挑拨下，事态会迅速恶化，冲突不断扩大，矛盾愈发尖锐，最终，将会发展成一场浩大的战事。 　　俗话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纷争一旦便被点燃，便如同燎原之火，再也难以熄灭。 　　届时，两界之间想要继续和平共处，必定是不可能了。 　　如此一来，幕后黑手要让两界陷入无尽战火与混乱之中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柳夜与季怀思都不蠢，在方才听到狼嚎时就想到了这一环。 　　但是妖修们口说无凭，只要她们在别人到来之前逃离此地，此事便还有转机。 　　所以，柳夜与季怀思当机立断—— 　　逃离此地，再从长计议。 　　也正因如此，她们踩入了幕后黑手的第二环圈套。 　　如果不是铁长老及时出手，季怀思恐怕已经踏入了这个不知终点通往何方的传送阵中。 　　阵修布设阵法，皆以灵力为基。 　　但是修士的肉眼是看不见灵气的。 　　阵修布设阵法皆是悄无声息的，唯有阵法大功告成的那一刻，阵图才会散发出光芒。 　　光亮暗淡或耀眼，根据阵法的类型以及布阵者的境界各有不同。 　　但无一例外，只要闪起亮光，都标志着阵法的完成。 　　也就是说，敌方布阵完成的节点分毫不差。 　　不多一分，不差一秒，就在她们破窗而出，双足即将踏入阵图的瞬间，阵图光芒才骤然流转闪烁！ 　　若是传送阵提前布好，凭借柳夜与季怀思的目力和身手，压根不可能落入其中。 　　心思皆在转瞬之间，既已逃脱，万不可耽误时机，柳夜将【隐身斗篷】与【缩地成寸靴】抛给季怀思：“穿上，快走！” 　　二人身后，那张遮天蔽日的大手轰然翻转，将方圆百里内的或逃或战的黑衣人悉数压碎。 　　瞬息间，所有妖族死士，皆已命丧黄泉。 　　可是，来不及收残局了！ 　　正是武道大会召开的时刻，南洲热闹非凡，各地修士聚集于此，听到动静，或是有异心者，也有单纯想来凑热闹，总之，有许多修士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其中有一道身影来得很快，转瞬间便到了客栈近前。 　　若是虚灵子在此，立刻便能认出，此人是珍渊司的司主！ 　　下一瞬，客栈中爆发出一道凄惨至极的哭喊：“吾儿！” 　　再下一瞬，许多修士落后一步赶到，凌空立在客栈旁，神色各异。 　　渊沙抱着先前发出狼嚎的黑衣人的尸首，嚎哭不止。 　　———————— 　　200章撒花！ [201]第 201 章: 莫思故笑了笑：“我们问心无愧，自然不怕查。” 　　【缩地成寸靴】 　　【售价：30000】 　　【物品耐久：1小时】 　　【穿上此靴后，每迈出一步，便能跨越极远的距离，如同将脚下的土地瞬间缩短成寸。】 　　【注：穿上此物后，能在短时间内快速远离抓捕，是被人追杀时的不二选择！】 　　柳夜与季怀思身披【隐身斗篷】，脚踩【缩地成寸靴】，在凄厉的哭嚎声响之前，就已经逃到数千里之外的地方了。 　　她遥遥回头看了一眼，发觉四周环境已是大变样，这才掀开斗篷：“应当已跑远了。” 　　季怀思闻言，自【隐身斗篷】中探出头来。 　　【隐身斗篷】与【缩地成寸靴】一看便知来历不凡，但她向来行事极有分寸，言谈举止间压根没有丝毫的探究。 　　仿佛她根本不好奇柳夜这些奇怪的东西是哪来的一般。 　　二人对视一眼，突兀地笑了起来。 　　为了避人耳目，在288的指引下，柳夜与季怀思二人闷头往人迹罕至的地方拔足狂奔，这会环顾一圈，此处当真一个人也没有。 　　整片荒村融在一片墨色中，萧索至极。 　　季怀思不由问道：“这是何处？” 　　柳夜看着288在脑海中展示的地图。 　　288很贴心地将她们一路前行的路线用红线勾画了出来，地图上，红线一直向南，直到边沿尽头。 　　柳夜摇摇头：“不知，我只知晓，我们方才一路前行的方向是南边。” 　　“南洲的最南边？”季怀思反应很快，这么说着，她不由往前方走了几步。 　　南洲已是修真界的最南边了，那么——她们足下所踏的地方，是修真界的最边沿处？ 　　此处茅舍七八，房檐破损，枯井中满是落叶，举目望去，尽是潦倒荒芜之景。 　　二人哑然。 　　好半晌，柳夜出言道：“远比我想得要小……” 　　她们逃窜不过数千里，竟已到了修真界最边沿？ 　　尚未与288签署新的合约前，柳夜一直被困在风云阁中，在灵云峰无数个寂静的时刻，她时常会想日后潇洒遨游修真界的模样。 　　在柳夜的憧憬中，修真界一直扮演着浩瀚、神秘又瑰丽的角色。 　　探险的梦境中，她好似一直走不到尽头。 　　却没想到，初次触碰到修真界的最边沿，是在这种时刻。 　　而且，眼前的景色与“浩瀚”、“神秘”以及“瑰丽”可以说是毫无关系，柳夜有一种梦碎的落寞感。 　　季怀思抿了抿唇，安静上前：“这里……有点奇怪。” 　　她这么一说，柳夜立刻也感觉到了。 　　眼下已是年底，柳夜带领门徒离开风云阁时，西洲的山巅上尽是冷冽的寒风，但南洲终年被烈日所笼罩，纵使在冬季，亦炙热无比。 　　但此处，仿若是被特意挑出来了一般。 　　柳夜与季怀思站在原地，能清晰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意。 　　足下，甚至有点点冻雪，踩在上面，会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响声。 　　柳夜偏头看向季怀思：“去看看？” 　　“嗯。” 　　二人同时拔剑出鞘，朝着荒村中走去。 　　* 　　与此同时，另一边。 　　莫思故凌空踏步而来，瞬息间就到了客栈近前，她身后跟着许多漠焰宗的长老，她们每一个人都携着刀，穿着赤黑相间的道袍，十分利索地将围观在此处的闲杂人等劝退。 　　客栈中，惨烈嚎哭声尚未停歇。 　　瞧见莫思故赶来，先一步到达的宴聪侧身让过，同时秘密传音，告知诸多细节：“没看到凶手是谁，死的都是小妖，但是死状……不大好看。” 　　莫思故闻言，不着痕迹地微微颔首，而后越过宴聪，来到渊沙眼前。 　　她用余光飞速地扫一眼，总算是明白了宴聪所言的“死状不好看”是如何了。 　　客栈中，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支离破碎的尸体。 　　他们像是被极为强大的力量生生拧碎似的，眼睛大多圆睁，身体扭曲成诡异的形状，骨骼错位，肢体的弯折成都超乎常理，断裂的骨头从皮肉中刺出，殷红的血液早已干涸，在客栈地面上凝成了一张巨大的红毯。 　　渊沙怀中抱着的狼妖稍好些。 　　但渊沙洁白如雪的衣裳仍然被血沫所染，衣袖表面还挂着些许未干的血水，随着她哭喊的动作，轻轻晃动。 　　场面可谓是凄惨万分。 　　但也正因如此，辨别致命伤反而变得无比困难。 　　压根无法判断出杀手是谁。 　　一时间，莫思故思绪万千，很快想到了对策。 　　她悠悠开口道：“珍渊司司主，别来无恙啊。许久未见，司主何时有了个狼崽子？没记错的话，司主的本体是翼鸟吧？” 　　远处，听到莫思故的这句话，许多修士立刻低声议论起来。 　　虽说负责维持秩序的漠焰宗长老将闲杂人等往外驱赶了，但看热闹的人群并未就此离去。 　　她们浮在空中，正遥遥地关注着这场对峙。 　　她们之中，有些人拥有不凡的修为，耳聪目明，即使相隔甚远，也能将莫思故与珍渊司司主的对话捕捉得一清二楚。 　　至于那些修为尚弱些的，则等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只要她们等在这，消息总会传到耳畔的。 　　这不，一个修为高超的人低声道：“司主声称狼妖是她的义女，势必要揪出凶手算账呢！” 　　话音落下，瞬间激起层层波动。 　　旁边一位身着灰袍的修士满脸疑惑：“怎么回事？怎的突然死了这么多狼妖？” 　　南洲之地，虽然不如中洲那般包容开放，但长久以来，也秉持着最基本的准则，绝非是无端滋生杀戮之地。 　　妖修也好，修士也罢，绝不可能毫无缘由地大开杀戒。 　　狼妖身陨一事，必是有什么由头。 　　另外一个模样稍微年老些的修士叹口气，神色十分凝重：“不管缘由是什么，狼妖死在了修真界是事实，司主还声称其中一位是她义女，只怕是有备而来……” 　　其中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闻言，不解地问：“两界之中不是有'王不见王'的规矩么，珍渊司司主为何能在修真界来去自如？” 　　她的同伴微微摇头，答道：“'王不见王'是指登梯境界的修士不得跨入妖界，而妖界的妖皇与妖将亦不得进出修真界，但是珍渊司司主并非妖将。” 　　那位年老修士皱着眉，继续道：“此事还发生在武道大会期间……众目睽睽之下，难以将此事掩盖下去。” 　　旁有个双手抱胸，眉目飞扬的少年听了，登时不屑道：“怕什么？妖界挑事，我们也不怕她们，况且，不过是死了几个小妖，难道还能波及到全天下不成？” 　　围聚在此处的，大多是年轻修士，她们身姿如青松般挺拔，在此之中，前出言的那位年老修士的佝偻身形便显得十分惹眼了。 　　修士即使踏上仙途，寿命亦有尽时—— 　　当修士的修为在一个境界停留太久，无法精进时，便会走向寿元的尽头。 　　眼下，深重的岁月压弯了她的脊骨，她的脸庞上也有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皱纹，显然，她已经步入道陨身亡的阶段了。 　　也正因如此，她历经无数风云变幻，看过太多兴衰荣辱。 　　不论是天赋异禀、惊才绝艳的天骄，还是资质平庸的凡人，在浩大磅礴的命运下，皆渺小万分，就如同狂风中的一粒沙尘，巨浪中的一滴水珠，压根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两界牵扯到无数势力与生灵，其力量之磅礴，远非个人所能抗衡。 　　一旦发生战事，绝大多数人只能被汹涌的浪潮推着前行，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乱世之中，总有人会为了寻得一线生机而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届时，人不是人，鬼不是鬼，被卷入生灵涂炭的漩涡中，自保已是极为艰难，更谈何前途？ 　　但少年人未经风雨，无惧无畏。 　　不少围在此处的人脸上还写满了好奇，殊不知，她们的命运在这一刻，其实已经与这些斗争悄然联系在了一起。 　　年老修士目光深邃，忍不住叹一口气：“且看看这局势如何发展，至少也能做好应对的准备，以防万一……” 　　也有人态度乐观：“怎知这不是妖界自导自演的？难不成光凭珍渊司司主一人之言，便能将罪名安在修真界头上？” 　　渊沙将外围修士的窃窃私语听在耳里，听到这，心底冷笑一声，面上丝毫不显，悲戚的神色更甚： 　　“我的义女无辜惨死，我定要彻查到底，将凶手绳之以法。退一万步说，哪怕今日死的人不是我义女，这些妖修难道就白白死去了么？我为妖界族人们讨一个真相，天经地义。” 　　还没等莫思故回答，渊沙继续道：“宗主在犹豫什么？难道宗主不许么？” 　　莫思故向前一步，针锋相对道：“我倒想问问，三更半夜，妖界出动如此多狼妖前来修真界，意义何在？” 　　渊沙脸色微变，眼中的一抹慌乱转瞬即逝。 　　她很快恢复镇定，淡淡道：“这些狼妖实力低微，在修真界行走并不违背两界之间定下的规矩。至于究竟发生了何事，找出凶手问一问便知。” 　　渊沙语速极快，话语如同连珠炮般倾斜而出：“众多妖族性命无端消逝，我为族人探寻真相，本就是顺应天理，符合规矩之举。” 　　“倘若人族修士在妖界死亡，妖皇必定也会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宗主要阻止我？是想包庇杀手，挑衅两界定下的规矩么？” 　　说完，渊沙目光炯炯地看着莫思故。 　　莫思故笑了笑：“我们问心无愧，自然不怕查。” 　　———————— 　　大家有想看的番外记得去置顶评论中留言！ [202]第 202 章:“我分明好说话的不得了！” 　　既然要谈正事，莫思故索性叫客栈掌柜给她们收拾了一间雅室出来。 　　她坐在上首的位置，靠在椅背上，也不跟渊沙兜圈子，径直问道：“司主想怎么查？” 　　修真界不是莫思故一个人说了算的，所以，早在她们商讨武道大会的事宜时，就将妖界种种行动预测了进去。 　　其中最可能发生也最简单可控的手段，即为栽赃陷害—— 　　这也是为何铁广权会在暗中用法相护两小辈周全。 　　但既然想让这场阴谋在世间掀起惊涛骇浪，妖界势必要精心策划一场阴谋。 　　那么，她们所选择的替罪羊万不可能是一个无名小辈，这个人，必定要声名远扬，一举一动能牵动无数目光，但同时，与各方势力的牵扯又不能太深，否则，妖界的这场陷害极有可能吃不了兜着走。 　　经过反复权衡，深思熟虑后，此人非季怀思莫属。 　　天下第一散修，名气大，实力强，最关键的是，她没有师门母辈的庇佑。 　　哪怕五大门派有心保她，也不能做得太过，否则“一个阻碍探寻真相，挑衅两界规矩”的帽子便要当头扣下。 　　再者说，如果季怀思被卷进去，她身上的种种秘密也会泄露得更快。 　　对妖界来说，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当然，推测归推测，以防万一，每个前来参赛的天之骄子都有自家长老在背后暗中看护着。 　　风云阁的铁广权长老则自告奋勇地为没有门派倚靠的季怀思提供庇佑。 　　今日妖界的举动，果然与她们所料想的相同。 　　渊沙作为妖皇放在修真界的棋子，在修真界经营多年，珍渊司已经发展成了一个规模可观的势力，五大门派权衡利弊后，只剩下“将计就计”这一招为最优解。 　　妖界守株待兔这么多年，必定不会轻易放弃。 　　比起撕破脸，直接两败俱伤来说，还不如将计就计，四两拨千斤地将这枚棋子废掉。 　　莫思故微微一笑：“司主还没考虑好？” 　　周围站的尽是修真界的人，但渊沙丝毫不怯，不疾不徐道：“我记得，我与义女相见是在十年前。我一直把她视作亲生骨血，对她，可以说是毫无保留，后来出了一桩事……” 　　这么说着，渊沙的目光越过莫思故，看向窗畔外的夜幕。 　　朦胧的夜雾中，有一只白猫正在高低错落的屋檐上轻盈跳跃。 　　白色的身影笼罩在夜雾中，像披上了一层银辉轻纱。 　　仔细看去，能看到白猫的脖颈间挂了一个秀珍的玉瓶。 　　白猫在静谧的夜里穿梭，猫身跳起来的模样宛若一片随风飘落的白羽，落到房檐上的瓦片时，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也因此，白猫得以在夜幕中悄无声息地缓缓靠近漠焰宗。 　　距离漠焰宗还有百里时，悬挂在脖颈上的玉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脆响。 　　白猫顿在了房檐上。 　　再往前，便要进入漠焰宗中的长老与徒子的看守范围内了，她不敢靠得太近，想了想，小巧的猫身一转，轻盈地从房顶一跃而下，迅速没入一旁狭窄幽深的小巷。 　　白猫迈步走向小巷深处，化成人形。 　　纯白猫耳在紧张的情绪下止不住地微抖，猫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拂过地面，灰尘星星点点地附着其上，洁白无瑕的绒毛登时染上了墨点。 　　正是在珍渊司招待过柳夜与虚灵子的小妖，白尾！ 　　猫本就是夜行动物。 　　晚间，有无数的猫在南洲走街串巷，白尾便用原身混迹其中来避人耳目，再加上，白尾是个化形失败且修为低微的小小妖，其真身与普通的猫类相差无几，属实不算引人注目—— 　　这也是司主将这个重要任务交予她的缘由。 　　但以防万一，白尾还是躲在了巷子最深处。 　　她的鼻子与耳朵同时耸动起来，好半晌，确认周围没有动静后，白尾才小心翼翼地拿出玉瓶。 　　晶莹剔透的玉瓶中装着的液体乃是珍渊司司主的妖血。 　　也不知司主用了什么法子，血迹竟然悬浮在玉瓶中央，像一滴赤红的圆润墨迹。 　　白尾一路走来，玉瓶中的红点皆安静不已，直到方才，血点开始缓缓涌动，流过在玉瓶内的铃铛时，发出了一声轻响。 　　按照司主的旨意，白尾拔掉玉瓶的盖子，静静等待。 　　不一会，玉瓶中的血液仿佛活了过来。 　　墨迹般的血点慢慢舒展开来，形成一条极细的红线。 　　白尾绿色的瞳仁中映照着妖异的红光，红线像一条灵动的细蛇，在玉瓶中蜿蜒游动，而后慢慢游出瓶口，浮在半空中。 　　红线所过之处似乎都被染上了一抹淡淡的血色，它不断变换着方向，仿佛在辨认着什么，时而急促，时而缓慢，最终，这条线得到了指引，稳稳地指向一个方向。 　　见状，白尾将这个方位记在心中，将红线装进玉瓶中，重新变回了本体。 　　不多时，小巷中又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 　　白猫的尾巴沾染了灰尘，其中还夹杂着细小的碎屑，随着白猫的跳动，碎屑便会从它的白中带灰的尾巴上掉落下来。 　　几个眨眼的间的功夫，白猫便消失在了街头。 　　像水没入江流一般，没有引起丝毫动静。 　　这个寂静的夜晚，没有人在意一只微不足道的小猫。 　　而当白尾远离漠焰宗后，玉瓶中的血线又恢复了正常，变成一滴圆润的血珠凝在玉瓶之中。 　　与此同时，客栈内的渊沙掌心浮现出两个字：【完成。】 　　莫思故当然不会一直由着渊沙回忆往昔，她大手一挥：“司主解释不出义女为何会率领众妖出现在南洲，也想不出捉拿凶手的对策，那便留下来，等你想好了再离开吧。” 　　话音落下，宴聪与几个漠焰宗的长老疾步上前。 　　宴聪修为已至登梯，身后的几个漠焰宗的长老皆是见山巅峰的修为，而渊沙既然不受两界规矩的控制，自然也说明她的修为实力并不是那般出众—— 　　至少光凭她一人，敌不过这么多修士。 　　更不必说，眼前莫思故除了是漠焰宗的宗主外，还有一个“天下第一刀”的称号。 　　电光火石见，渊沙已被扣上了缚妖索。 　　缚妖索，顾名思义，用于束缚住妖修，强行使她们变回本体。 　　渊沙没想到莫思故竟敢直接把她捉拿起来，一时又惊又怒：“宗主这是何意？” 　　“天下人可都在看着呢，宗主先是三番两次出言阻挠，现在又要用缚妖索捆住我，宗主就不怕此事传出去么？” 　　莫思故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司主，话可不能乱说。方才大伙可都看到了，司主说要彻查此事，我答应说好，还让掌柜的收拾一间房出来商议事情，何来的三番两次阻挠一说？” 　　“你由着我说话，是在设置结界？！”渊沙听到莫思故特意指出“收拾房间”回过味来了，方才她一心二用，借着讲故事给白尾拖延时间，忽视了屋外的变化。 　　渊沙此时才发觉，外边安静得可怕…… 　　莫思故看着眼前巨大的翼鸟，嗤笑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两下筋骨，借着这个动作，好似脱下了一张无形的繁重衣袍，露出里边儿的真面目来：“我平生最烦的就是你这种自作聪明的东西。” 　　她眉目中装着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了：“冬天来了，天这么冷就少说些话多盖点土。 　　渊沙愣住，嘴里想好的诸如“宗主不在意漠焰宗的名声了吗？”等话语一下子冻在了舌尖。 　　莫思故扯掉她一根鸟毛，继续道：“陪你这在叽叽歪歪半天，说的什么鸟言鸟语吵得姥子头疼。” 　　巨大的翼鸟僵立当场，圆润的瞳仁猛得放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好半晌，渊沙回过神来，浑身羽毛倒立起来，眼眸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你竟敢拔我的毛！？” 　　倘若眼神能杀人，莫思故已经被渊沙如刀般的目光割成碎肉了。 　　莫思故被她生气的样子逗乐，继续拔掉一根羽毛别在自己佩刀上，比了比，又摘了下来：“唔——不好看。” 　　越强的鸟妖，毛色就愈发光泽显眼，她们的羽毛乃是实力与荣耀的象征，是以，每天晚上，渊沙都会变回原形，精心打理自己的羽毛。 　　这会看到莫思故的一举一动，当即愤怒道：“什么！？你个死瞎子，眼睛没用就赶紧丢了，竟然说本司主的毛不好，我要把你啄成秃头！” 　　她背后巨大的翅膀，也因怒火而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周遭的空气在羽翼的扇动下颤抖着。 　　莫思故赶紧吩咐道：“赶紧把她双手双脚捆起来，这大翅膀扑棱扑棱，不知得掉多少毛。” 　　大妖甚至气得发出了一声高亢尖锐的鸟叫：“嘎——！！ 　　做完这一切，宴聪以及其她长老将渊沙用袋子蒙了起来，跟在莫思故身后，瞬息间便到了门派中。 　　莫思故“哎”一声，与身旁的宴聪说道：“真该叫那些说我脾气火爆的人看看。” 　　“我分明好说话的不得了！” 　　宴聪与长老们闻言，原本严肃的面容瞬间垮掉，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宗主说得对。” 　　袋子里被封住嘴的渊沙勾了勾唇角。 　　缚妖索捆得很紧，而且还限制了她的妖力，光凭自己定是无法挣脱的。 　　但也正因如此，看管自己的修士会放松警惕。 　　渊沙闭上眼，感应自己存放在玉瓶中的精血。 　　而那个被白尾记下的，红线所指的方向，正好是封戈一行人的藏身之处。 　　———————— 　　渊沙：奇耻大辱！[愤怒] 　　封戈前面逃脱时被渊沙所救（83章） 　　莫妈；红色河豚进阶后blike[狗头][狗头] [203]第 203 章:她甚至正好还认识一个人身蛇尾的友人！ 　　与此同时，柳夜与季怀思正在荒村中缓步前进。 　　从外看去，荒村云雾缭绕，待到深入后，景象便愈发阴森起来。 　　夜雾如同冥火，破碎的屋舍被笼罩其中，幽然而可怖，往荒村里走去，足下的路不是路，而是铺满了碎冰的泥泞，脚踩在上边儿，湿滑不止。 　　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冰屑碎裂的脆响。 　　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路旁的屋舍摇摇欲坠，门窗破败，空洞的窗框像一张随时会将人吞噬的大嘴，残垣断壁在迷雾中显得有些邪气。 　　柳夜与季怀思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两人往里走后，才发觉这片地方大得惊人。 　　站在村口从外往里看时，只能看到几间破败房屋的大致轮廓。但越往里走，雾气就越大，像一层厚重且密不透风的白色幕布，荒村被笼罩在其中。 　　也正因为如此，她们最初只看到了很小的一片区域。 　　处于浓雾中，柳夜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口在雾气中早已模糊难辨。 　　她在脑海中说道：“288，摄像画面。” 　　柳夜借着摄像画面的角度自上而下地俯瞰此地，竟然也只能勉强辨别出大致的方向—— 　　雾实在太浓了。 　　雾气像是从大地深处涌出一般，毫无间隙地充斥着荒村中的每一寸空间。 　　而在此之中，有一个屋舍因为十分高大，所以得以在混沌中露出一个边角。 　　柳夜操纵着画面放大。 　　高大屋舍在雾气中像一抹巨大的暗影，随着视线的拉近，柳夜能辨认出，露出来的边角是屋舍的尖顶，依稀能看到印刻在尖顶上方的点点金边。 　　从完好程度来看，屋舍应当还没有坍塌。 　　柳夜从摄像画面中抽离出来，将视线放在周身。 　　四周，满地皆是碎裂的砖石与木梁，在一片残檐断壁中，扭曲的古树显得格外出挑，它张牙舞爪的树干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柳夜走到近前，定睛一看，才惊觉发觉这棵树早没了生机。 　　树皮上褶皱层层叠叠，松弛地耷拉在树干上，活像穿了一身老旧又不合身的衣裳。 　　柳夜试着用白竹戳了戳树干。 　　白竹万般不情愿的轻轻往上碰了碰，深褐色树皮喜便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内里质地松软的木质层。 　　如此一看，此处，唯一保留完好的东西应当就是那个尖顶屋舍了。 　　柳夜于是压低了声音，向季怀思说道：“咱们往那边走。” 　　季怀思自无不可。 　　往尖顶屋舍所在的方向走一段距离后，原本被雾气隐匿的房屋、街道以及小巷，绵延不断地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 　　再往前走了一炷香后，甚至能隐隐看到远处的山峦。 　　季怀思常常在外游历，去过许多地方，瞧见眼前之景后，忍不住轻声说着：“这里……比普通的村落还要大一些。” 　　没怎么出过远门的柳夜亦有所感。 　　她用来作对比的是西洲的那个岛村，岛村四面环海，交通不便，面积狭小，但就算如此，仍然有许多人居住在上边儿。 　　眼下的这个荒村，面积大，地势平缓，还傍山而居，条件比岛村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怎么会落得如此荒芜的下场？ 　　而且——柳夜蹙着眉，终于喃喃问道：“此处的雾怎么会这般大？” 　　季怀思默然摇头。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雾气涌动，将前方的屋舍清楚地展现在二人面前。 　　柳夜这才看清，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到了尖顶屋舍近前。 　　高大的屋舍落在眼前，几乎占据了她们的整个视线。 　　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上雕塑着栩栩如生的瑞兽，大门高大巍峨，由厚重的红木打造而成，门上镶嵌着数不清的金钉，颗颗饱满圆润，依稀能窥见往昔的几分辉煌。 　　柳夜与季怀思对视一眼。 　　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诧异：“这是……庙宇？” 　　柳夜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却没能在大门上方瞧见匾额。 　　“无名庙宇？” 　　季怀思闻言，也抬头往上看，片刻后，她手指向一个地方：“不是无名的。” 　　柳夜循着她所指方向瞧看去，依稀能看见几个孔洞，大概是曾经用来装订匾额的。 　　季怀思接着说道：“就是不知匾额是久经风霜破损了，还是有人将其拿走了。” 　　装订匾额的孔洞上蛛网横生，应当被弃置多年了。 　　大门旁，威风凛凛的兽象怒目圆瞪，然而长久的风吹日晒后，鎏金褪色，光泽暗淡，再也不复以往的庄严肃穆。 　　大门前的石阶上布满了灰尘与青苔，门户大敞开，能看见庙墙上精雕细琢的数种图案纹路，正中央，有着一只展开翅膀欲翱翔天际的神鸟。 　　奈何神象倾颓，此时此刻，神鸟狼狈地躺在地上，周身散落着碎金。 　　场面瞧着十分诡异。 　　柳夜站在大门口，想让288调出摄像画面看看里边儿，谁料，摄像画面中只能看到庙宇的外观，操控视角往里，尽是一边黑暗。 　　“怎么回事？” 　　系统平静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功能没有异常，里面有东西阻挡了高维能量的穿透。】 　　柳夜闻言，眉梢皱了皱：“小心，此处有结界。” 　　这么破的地方，竟然还有着能阻挡系统的结界？ 　　想到这，柳夜回答了季怀思先前的那个问题：“这么说来，庙宇的匾额应当是被人取走的。” 　　二人对视一眼，握紧了手中的剑，几乎是背靠背地走了进去。 　　走进庙宇内里后，二人发现，庙里供奉的不只是神鸟，还有另外两个神象。 　　它们呈三足鼎立之势，分散在偌大的庙宇里。 　　其中一只似龙似虎，双眼微闭，神态安详，低垂的双目似乎在凝望着前来朝拜之人。 　　另一个神象则是一个人。 　　说是人并不准确，柳夜的目光落在神象身上时，瞳孔忍不住地收缩一寸—— 　　只见，一个人身蛇尾的金边神象端坐于宝座之上，许是荒置的时间久了，原本通体金黄的神象上有着斑驳的点点黑色，乍一眼看过去，斑驳的点像寄生在神象身上的黑虫，又像缭绕于周身的魔气。 　　总之，有股说不出的邪气。 　　柳夜怀着好奇与诧异的心情绕到了神象的正前边儿。 　　她将手中的夜明珠举起，凑近，发现这尊神象雕琢得十分细腻入微，其四肢与身躯相接之处十分流畅自然，指尖竖在半空之中的模样更是恰到好处。 　　不难想象，众多名匠们在雕刻之时，消耗了多少的巧思与精力。 　　既然花了大功夫雕刻此物，为何又会弃置不顾？ 　　罢了，一时半会也想不通，柳夜将这个疑问放在一边，继续往神象看去。 　　神象的面容丝毫不沾邪气，反而有一种超脱淡然之意，她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尘世的喧嚣，浑身散发着一种慈悲祥和的气息，让观者不禁心生安宁。 　　柳夜借着夜明珠的光亮仔细打量后，捕捉到了极为震撼的一幕—— 　　人身蛇尾神象的眼睑下方，竟然垂着一滴泪！ 　　她忍不住退后几步，低声道：“快看。” 　　正在观察神鸟的季怀思闻言，疾步靠了过来。 　　不用柳夜说明，季怀思很快便知晓了柳夜在惊讶什么。 　　那一滴泪晶莹剔透，正闪烁着微弱而温润的光芒，在灰暗的迷雾中，无比显眼。 　　不多时，她们两就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庙宇不知道荒废了多久，岁月的痕迹深深烙印在每一处角落—— 　　消失不见的匾额、布满青苔的石阶，以及蛛网密布的孔洞，庙宇内，三尊神象斑驳皆是不堪，坠落在地上的那只神鸟身上的金边都掉了个七七八八。 　　毫不夸张地说，此处被破败与荒芜所笼罩，目之所及之处黯淡无光。 　　那么，神象眼下的这滴泪，为何能留存这般久？ 　　按常理，它理应同周遭的一切相同，被灰尘掩埋变得浑浊黯然才对。 　　这么想着，柳夜让288调出了摄像画面，她将画面不断放大，终于找到了缘由：“喏，上面有个洞。” 　　季怀思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庙宇的顶部不知何时破了个小洞，光辉艰难地穿过层层浓雾后，再挤过狭小的缝隙，最终，渗透进庙宇，形成一道异常纤细的光线。 　　这束肉眼都难以窥见的光线，汇聚在一块，恰好形成一个光点，落在了神象的眼下。 　　再加上，荒村被浓雾所笼罩，在这般迷离混沌的环境中，观者很难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光点。 　　毕竟，谁能想到在这座庙宇顶部破了个小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洞，光线还能这么恰好地落如此巧合的地方？ 　　目睹这一切的弹幕反应激烈。 　　【这也太巧了吧……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珠泪（光点）太小了，就算是一只蚂蚁死在洞里也会挡住光线吧？】 　　【好恐怖——】 　　【啊啊啊夜子在干嘛啊，不要什么都上手摸好吗？好的】 　　弹幕所想，柳夜自然也想到了。 　　庙宇荒废了这么多年，连神鸟都坠落了，这滴泪还能完好无损地存在到现在？ 　　再结合之前，如影随形的诡异浓雾，安置在废弃庙宇里的结界，以及恰到好处的漏光小洞，怎么想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语的怪异。 　　最关键的是，她甚至正好还认识一个人身蛇尾的友人！ 　　柳夜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一句话：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也许，这个神象正是在等她呢？ 　　柳夜索性大着胆子摸了上去。 　　好一会，季怀思都没听到柳夜发出声响，凑上前去：“怎么了？ 　　———————— 　　哦呼，快猜猜发生了什么吧 [204]第 204 章:可是柳漾看不到她。 　　当柳夜触碰到泪光的那一个瞬间，耳边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啼，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畔萦绕。 　　还没待柳夜听清，在这眨眼未完成的间隙中，天光大亮。 　　这一寸天地仿佛直接断开了。 　　周身的一切皆消失不见，庙宇下方的大地深处裂开，露出一个巨大的漩涡，耀眼的白光自漩涡中射出，刺得柳夜睁不开眼。 　　一时间，柳夜只能隐约看到眼前神象静默垂泪的模样…… 　　待白光结束，眼前出现了一座威严肃穆的庙宇。 　　阳光倾洒在庙宇的尖顶部分，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使得整座神庙散发出夺目的光辉，两扇红木大门上镶嵌的金钉颗颗闪耀，门框更是被擦拭得光亮照人。 　　庙内，三尊身躯高大的神象高高矗立其上，身上镀金完好无损，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柳夜愣了愣，喃喃道：“这是……庙宇曾经的模样？” 　　原来，在庙宇变得破败之前，还有一个颇为雅典的庭院围绕左右。 　　庭院呈方正布局，有几棵挺拔繁茂的古树，它们分立四角，无声地守护这方地界。 　　青石板从庭院院门一直连接到红木门前的石阶。 　　举目四望，皆是手持香烛的凡人。 　　她们有的身着华丽锦缎，有的穿着洗的发白的布衣，但甭管富贵与否，在这一刻，她们的表情敬畏且虔诚，排着长长的队伍，安静地缓步迈入庙宇之中。 　　柳夜站在大门正中央没动，但这些凡人径直穿过了她。 　　瞧见这一幕，狭长的双眸微眯，闪过一抹锐利。 　　身后持香的凡人不断越过她的虚影，柳夜的视线落在她们身上，跟着走了进去。 　　持香者甫一进门，便在正中央的神鸟跟前虔诚地跪下，双手合十，闭目祈祷，口中念念有词。 　　柳夜没管她们，直接绕到人身蛇尾神象的正前方。 　　没有泪光。 　　庙宇中，香烟袅袅升腾。 　　萦绕在神象的面容边的烟雾，让它们的面容显得更加怜悯慈悲。 　　柳夜俯下身，凑到正在祈祷的中年人跟前，侧耳倾听。 　　她听到她说：“……希望吾儿早日破茧成蝶，化龙成凤。” 　　柳夜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原以为自己会听到诸如“保佑身体安康”、“生意兴隆”以及“前程似锦”之类的话语，“化龙成凤”还勉勉强强可以理解，“破茧成蝶”是指什么？ 　　谁会莫名其妙让自己的孩子破茧成蝶？ 　　还没等柳夜想明白，跪拜的中年人掸了掸衣袍，利落地转身走了。 　　这一次跪拜于人身蛇尾神象跟前的，是一个年轻些的青年。 　　柳夜听到她喃喃自语道：“……保佑阿姐得铸成大道。” 　　大道？ 　　柳夜蓦地想到什么，起身猛追了出去。 　　行至庙宇大门口，柳夜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先前那个说“破茧成蝶，化龙成凤”的中年人—— 　　只见她缓缓走在庙宇庭院中的青石板上，踏在最后一阶石板出去后，变为了一只硕大的龙雀！ 　　竟是消失已久的上古龙神兽！ 　　柳夜没想到自己这个不爱看书的文盲也有“博闻强识”的一天。 　　当时，柳夜听虚灵子念叨曾经看过的种种典籍与话本时，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亲眼目睹龙雀展翅翱翔。 　　巨大雀鸟的翅膀遮天蔽日的，她浑身布满了龙鳞，振翅飞行时，整个天空都被她庞大的身躯所笼罩。 　　沾了一个龙字，哪怕只是雀鸟，也万不可能是弱角色。 　　龙鳞的挥动引发了这寸天地间的变化，霎那间，雷声轰鸣，闪电交织。 　　当然，如此声势浩大之景并非龙雀本意，她仅仅在寻常的翩飞而已。 　　就像巨象行走便能让蚁穴倾颓一般，龙雀的一举一动就能使天地为之色变！ 　　这是何其的强大！ 　　柳夜呆呆地看着，双耳被这雷声震得生疼，持香的凡人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兴许在这群人中间，当称“凡人”的是她。 　　前来跪拜的人修为太高，甚至有的人已经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凭借柳夜的目力，瞧不出任何端倪。 　　她不禁哑然。 　　这座庙宇，远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古老。 　　那个说“祝阿姐铸成大道”的青年人踏出庭院后，就化成了幽影豹的原身，高大、壮硕、敏捷、威猛，光是看上一眼，柳夜便知此时的自己尚且不是她的对手。 　　传说，幽影豹可以瞬行千里。 　　凭柳夜亲眼所见，便知传闻不假，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柳夜便再也看不见幽影豹的身影了。 　　她立在庙宇大门，看着流传在典籍中的传说神兽在眼前飞翔—— 　　冰鸾、炎焰凤鸟、犀鹏，龙犬……柳夜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最后变得木然，在话本中都无法同时出现两只的神兽在此刻，竟然只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凡物。 　　当然，也有人在走出庭院后仍然保持着人身。 　　柳夜忍不住想，那些威猛的神兽类比于如今的妖修，这些保持人身的，便是当时的“修士”么？ 　　这么想着，柳夜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想要看看自己的猜测究竟对不对。 　　谁料，走到庙宇庭院的边沿处，立刻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 　　柳夜的魂魄险些被搅碎了！ 　　若非神识中有神剑法相镇压阻隔，她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随着那人离去，被吸入往昔中。 　　柳夜猛地退后两步，心有余悸地摸了摸了自己的脑袋—— 　　魂魄被拉扯的感觉可不好受，柳夜甚至感觉自己圆润的脑袋瓜子都被扯成了歪歪扭扭的模样。 　　就在这一进一退耽搁的功夫中，不少跪拜结束的人穿过庭院，径直朝外走去，迈入柳夜无法窥探的往昔之中。 　　庙宇庭院的门扉保护柳夜的神魂不受侵蚀，却也阻碍了她探寻真相。 　　既然无法出去，那便登高远眺！ 　　她闭上双眸，心神沉浸于神识之中，下一瞬，一道耀眼虹光自她额间蹦出，神剑呼啸而过，剑鞘上星星点点似生灵般萦绕其上。 　　柳夜足尖轻点，稳稳立于其上，踩着它飞到了庙宇之上。 　　低头俯瞰，庄严肃穆的庙宇变得渺小，她并未因此停留，神剑再度拔高，划破长空，向着苍穹掠去。 　　直到神剑再不肯往上一寸时，柳夜才停了下来。 　　萦绕在神剑周身的星芒为柳夜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苍穹之中，劲风呼啸而过，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夺目至极。 　　然而，在俯瞰苍生的快意中，柳夜的神情却没有舒展开来。 　　饶是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她也看不到远方。 　　要知道，元婴修士的目力远非常人所及，近千里外的景象仿若近在咫尺。 　　然而此时此刻，柳夜立在苍穹之中，遥遥地往外边儿望去，只能看见一片虚无。 　　唯有近前——也就是庙宇所属的这方地界中，能清晰地看见苍穹与地面，超过庙宇的空间，便是一片混沌。 　　原来如此。 　　是结界。 　　存留在庙宇中的结界阻碍了288的能量穿透，同时，也成为了连接光阴的桥梁，让后人得以跨过时空与岁月，窥见被封尘的往昔。 　　这个结界，是一种神奇而又强大的禁制，将时间牢牢地锁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 　　在结界的笼罩下，在庙宇中所发生的一切皆被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直到如今，终于等来了一个翻阅故事的后人。 　　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个结界像柳漾将秘密贮存在剑意中一般，是提灯人留下的线索？ 　　柳夜不敢托大，当即从天穹中落了下来，老老实实地待在庙宇里，等待时光的流逝。 　　但前来跪拜的人仍然络绎不绝，想来，神兽与人修共存的时间相当漫长，柳夜闲的没事，索性挨个凑到祈福者的身旁，听听她们到底求了什么愿。 　　时间久了，还真叫她总结出一个规律来。 　　在神鸟面前，众人求：“愿子辈身体康健。” 　　在似龙似虎的神兽前，有人求“愿子辈化形成功”，有人则祈福“望徒儿悟道顺遂。” 　　在人身蛇尾的神象前，众人求：“涅槃重生”以及“终成大道”。 　　柳夜摩挲着下巴，逐渐从中品出端倪。 　　倘若修道途上有进度条，便能大致地将其分为三大关—— 　　首先，最初诞生，尚未入道时。 　　再次，顺利悟道后，则会面临各种各样的挑战与历练。 　　最终，跨险关，越天堑，大道圆满。 　　这三种状态，不正好对应着祈福的三尊神象么？ 　　子辈刚诞生起，不确定她是否有修道的天赋，母辈便只求她身体康健；当她顺利感悟大道后，又贪心地希望她此生顺遂，最好能多得些修道的天赋，最终，也盼望其能得偿所愿。 　　柳夜不信佛，也不信命，更不信神。 　　但前来供奉祈愿的人实在是太多，对方又皆是实力高强的存在，让柳夜不禁有点动摇，她狐疑地想：“这玩意儿当真有用吗？” 　　她目光瞥向三尊神象，没看出所以然来。 　　它们只是一如既往地，用慈悲的目光静静注视着一切。 　　也不知过了多久，庭院中人头涌动的景象终于褪去，这一回，柳夜在庙宇中看到了一个人。 　　身形修长，一身白袍，模样清隽，虽然神色淡淡，眉宇间却似有九霄苍穹的肆意张扬。 　　柳夜心中一动，几乎忍不住上前。 　　她喃喃道：“娘……” 　　可是柳漾看不到她。 　　柳漾手中提着剑，目光落在柳夜身后，对那里的人说：“这庙宇看着相当怪异，当心为上。” 　　———————— 　　谁猜到 [205]第 205 章:柳漾行事如此不靠谱，当真是白瞎了风云阁大师姐这个名头！ 　　柳夜循着柳漾的目光看过去。 　　神象下方立着好几个人，清一色身着风云阁的白色道袍。 　　其中两个人最先出言答应。 　　素回正在把玩着折扇，腰间系着一条墨蓝色的锦缎，上面挂的玉佩闪烁着温润的光，上挑的猫眼透着几分狡黠：“此话怎讲？” 　　另一个人听了柳漾让她当心的话，反而双手抱胸地往前走了两步，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意思是，我当然知道此地危险，还用得着你说么？ 　　——这个人正是况慈。 　　还有一个，瞧见这一幕后，连忙向站在一旁的素回挤眉弄眼，同时秘密传音道：“三师姐，我又赌对了，快给钱。” 　　在一行人进来之前，季月与素回便落在众人后方窃窃私语着什么—— 　　原是用“况师姐会不会听大师姐的话”来打赌。 　　季月拿了灵石，笑眯眯地将它们塞回芥子袋中。 　　秘密传音能隔绝声音，却无法让屏蔽别人的视线，是以，当下的另外三个人，皆看到了季月与素回之间的小动作。 　　在座的五个人都是在门派中自小一起长大的，每日一同修炼，在一次次的门派历练中并肩作战，生死相依…… 　　长此以往，她们就像种在沧澜峰山巅的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根系早已经在地下紧密缠绕。 　　即使她们从未刻意追求过，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谁爱吃甜，谁偏爱辣，谁又最爱在背后拿两个师姐搞小动作，她们也都了然于心。 　　压根不用季月与素回坦白，其她人立刻就猜到了她们在搞什么鬼。 　　柳漾眼睛都没抬一下，薄唇翕动，吐出一个冷冽的字：“滚。” 　　况慈则回头给了自家师妹一个硕大的白眼。 　　季月并不害怕，“嘿嘿”冲况慈一笑，讨好道：“师姐肯定是知晓我与二师姐打赌，才故意不听大师姐的话，让我赢的吧。” 　　况慈先前知道她们拿自己打赌时没生气，听到这句话反而横眉冷竖：“滚。” 　　庙宇中，还立着另一个人。 　　眉眼沉静，双眸深邃如幽潭，神色淡漠，腰间挂着一把佩剑，此人正是素眠，她静静站在队伍旁侧，不参与众人的喧闹，听见柳漾的叮嘱，也只是微微皱眉。 　　素眠绕着三尊神象走了一圈，算是回应柳漾先前的叮嘱：“是有点儿奇怪。” 　　况慈听了这句话，一道锐利的剑锋划开半空，护佑在季月周遭。 　　她问季月：“师妹，你如何？” 　　说罢，不等季月回答，便朝柳漾看去，语气中充满了不悦：“我们此番出来，是为小师妹寻找机缘的。你奔着福地不去，偏要往这种灵气稀薄的地方来。” 　　“若小师妹此番结成金丹出了什么意外，我看你怎么跟师姨交代。” 　　举世之中，也唯有灵云峰峰主柳问天能压一压柳漾的气焰了。 　　柳漾听了这话，不仅不恼，反而肆意地大笑起来。 　　与柳夜有七分相似的狭长双目眯成了两道弯月，嘴角高高扬起，况慈看得心烦，心里又涌起一股无名火：“你笑什么？！” 　　柳漾不搭理况慈，用下巴指了指季月：“喏，给钱吧。” 　　这下，季月与素回同时怔住：“（大）师姐，你怎么知道的？！” 　　况慈见柳漾忽视自己，心头怒气更上一层楼，双眉中间几乎拧成了山川。 　　柳漾并不回答，只瞥了她们三人一眼，勾起一个不屑的笑，意思是说，你们真以为自己那点小心思瞒住我？ 　　季月老老实实地将先前拿到的灵石还了回去—— 　　因为，她与素回还有另一个赌局，是“况师姐会不会搬出首席来威胁大师姐”。 　　况慈瞧见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时间，况慈又羞又怒。 　　一方面是因为季月与素回的赌约，显得她况慈像只会搬长辈出来撑场面的胆小鬼，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柳漾方才的那个笑容。 　　当然，柳漾并不是特意针对况慈的。 　　她实在是目中无人惯了。 　　柳漾生来天赋便高出别人一大截，旁人还在苦练剑法时，柳漾只需轻轻一瞥，便能领悟其中精髓，当一众剑修还在为感悟剑意抓耳挠腮时，柳漾已经能轻松自如地施展出威力惊人的剑气了。 　　毫不夸张地说，柳漾修道至今，还没有遇到过坎坷，世间万物皆在她的掌控之下。 　　是以，漫不经心又透着几分不屑的笑容，不过是柳漾常常挂在脸庞上的表情罢了。 　　可是，这抹不屑的笑意落在况慈眼里，简直是无情的嘲弄。 　　柳漾唇角勾起的微妙弧度如同尖锐的刀刃，切割着她的自尊，嘲讽她只会搬出长辈的狼狈模样，更像是在嘲讽她内心深处的想法一下子就被众人看穿。 　　况慈握住剑的手紧了紧。 　　时空与时空相遇，当中只隔了一道微不可见的间隙，柳夜情不自禁地站到了她们队列之中去。 　　她站在柳漾身边，与她娘并排而立。 　　区别在于，柳漾说完话就背过身去了，柳夜却借着这个机会仔细观察着抚养她长大的母辈们。 　　也因此，她得以看清况慈眼中的压抑与怒火。 　　就在柳夜以为况慈会爆发时，她忽地听到了一声叹气。 　　这声叹气源于况慈。 　　她说：“晋升绝非儿戏，怎么能如此托大？” 　　说了几句，她像是有点累了，只厌烦地丢下一句：“罢了……” 　　是了，时光荏苒，她们长大了。 　　早已经不是一言不合就会冲上去互殴的小孩子了，但或许也正因如此，才为日后的分道扬镳埋下了种子。 　　柳夜作为旁观者，觉得况慈的顾虑也有道理。 　　结成金丹会引来雷劫，寻常修士冲击金丹时，都会在师门的庇佑下择一处福地闭关。 　　因为，修为进阶时，修士的意识会不受控制地沉浸于体内的灵脉之中，换言之，在境界提升的时候，修士处于一个无法动弹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修士如同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的力量。 　　一旦陷入危险，轻则修为倒退，晋升失败，重则魂飞魄散。 　　季月看出了师姐糟糕的心情，安慰道：“师姐，我感觉还没有到闭关冲击的时候。而且，那些福地大家都去，多没意思，好不容易出门一趟，来新奇的地方逛逛分明很有趣嘛。” 　　这一次出行，众人是奉了曲蓬舟与柳问天的命令的——带着小师妹外出结丹，护法左右。 　　季月无疑是此次出行的重中之重，谁知，她对此压根不上心。 　　纵使况慈知道，自己的师妹脑子里装的事情不是玩就是吃，此时此刻，还是被季月的心大弄得有些无言。 　　况慈又气又好笑，用指节弹了一下季月的额头：“你没听到么，大师姐刚才说此地很危险。晋升讲究机缘，谁知道何时会进阶，你若是在危险中破境了怎么办？这种大事，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柳漾听到况慈口中的“大师姐”时，回头睨了她一眼。 　　风云阁的门徒们皆知道，沧澜峰的大师姐与灵云峰的大师姐不对付，可惜灵云峰是七峰之首，哪怕况慈有一百个不情愿，按照规矩，只能唤柳漾一声“大师姐”。 　　但是么，规矩虽然明明白白摆在那儿，遵守不遵守又是另一回事了。 　　况慈从来不肯称呼柳漾为“大师姐”，平日里都是直呼其名的，各峰的长辈们也不可能插手这种事，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当没看到。 　　况慈这一叫，就是十几年。 　　这会，柳漾听到况慈说出“大师姐”这个称呼，就知道况慈心里是憋着气的。 　　况慈心里确实存着气。 　　别人家的后辈结成金丹，阵仗简直大得不了的。 　　门派中的阵修长老要精心设下防御天雷的阵法，师门还会寻来众多的丹药法宝护身，甚至门派中的徒子们也会各司其职。 　　她们倒好，不仅不去福地，反而跑到这灵气稀薄，对结丹毫无益处的地方，夜探庙宇！ 　　结成金丹引来的天雷危险万分，季月是个皮孩子，她不懂事不上心也就算了。柳漾作为已经丹成的大师姐，明知成丹惊险不已，为何还要这般胡来？ 　　在况慈看来，柳漾行事如此不靠谱，当真是白瞎了风云阁大师姐这个名头！ 　　师母和师姨竟然会把护法任务叫给柳漾！ 　　柳漾眼眸中光芒闪烁，冷冷地吐出一句：“小师妹不会在此处成丹的。” 　　况慈脸色冷峻：“你怎么知晓？你如何这般肯定？” 　　听了这句话，柳漾的嘴唇微微开合，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况慈冷笑一声：“你倒是说啊？！” 　　一时间，场面一片静默。 　　说什么？说她是先天命星，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记住别人无法铭记的事情看到别人无法窥见的真相？ 　　反正说了她们也记不住。 　　柳漾作为最耀眼的先天命星，已经触碰到了“窥天机”的门槛，探查季月何时成丹自然不在话下，她直觉这方地界怪异，便说要来此地探查一二。 　　季月贪玩，说想要跟来，柳漾想着，横竖季月成丹也不在这一时半会，自然由着她。 　　但这些东西，是没法同外人说的。 　　柳漾比纸片还薄的耐心耗尽，眉宇间也涌起了怒色：“我又没叫你和我一起来，赶紧滚。” 　　这话说得过分，其她三个人立刻变了脸色。 　　果不其然，况慈的神色瞬间阴沉下来：“滚就滚！你以为我稀罕和你一路！” 　　说罢，她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迈得沉重有力，仿佛要将活生生踩出几个洞来， 　　季月连忙上前，一把拽住况慈，素回则把柳漾拉到一边儿去。 　　况慈显然是气得狠了，猛地甩开季月的手：“谁爱跟她一道谁去，我反正受够了！” 　　季月像八爪鱼似的挂在况慈身上：“师姐，你走了谁来替我护法啊！师姐，你别走！师姐，别生气，都怪我，是我缠着大师姐说要来这边玩的！”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已。 　　这时，一直在观察可疑之处的素眠猛地一脚踢向旁边的桌子，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桌子被踢得横飞出去，撞在墙上，四分五裂。 　　其她四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震了一下，连挣扎着要冲出庙宇的况慈都停下了脚步。 　　当时的庙宇还没荒废，柳漾一行人为了避人耳目，特意选了个夜黑风高的时间前来探查。 　　方才几个人都在气头上，没留意周围的环境。 　　众人循着声响回头一看，才发现桌子下方藏了一个人。 　　———————— 　　柳漾：我不针对任何人，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废物（ 　　最近忙忙的，艰难维持日中，营养液的加更等过段时间不那么忙再兑现，先欠着！ [206]第 206 章:欺负老实好人，好玩好玩，妙哉妙哉！ 　　那人眼瞧自己踪迹败露，尴尬地从里面钻了出来。 　　柳夜看到她，一阵寒意在脊背升起，顺着脊柱迅速蔓延至全身。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季怀思在剑意中看到的“凌舒楼”！ 　　柳夜猛地意识到，哪怕她已从点点细节中窥见了一丝一缕幕后黑手的真身，其本事仍然远超她的想象。 　　眼前的这个凌舒楼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凌厉，像半夜偷溜出来玩耍却被长辈发现后的顽童，眼神中有微微的害怕之意，同时，又带着一点儿无意间偷听到别人吵架的窘迫和腼腆。 　　此次此刻，凌舒楼的额间还没有那个断崖标志。 　　柳夜认出她，是因为她脖颈的那颗痣。 　　季怀思的原话是：“她脖颈有一颗红色的痣，很显眼。” 　　柳夜当时听了这话，心里还泛起一丝奇怪，一颗痣而已，有什么必要让季怀思如此强调？ 　　这下看了，果然发现季怀思所言不假。 　　凌舒楼的五官很干净，干净到像一张白纸，于是乎，挂在脖子上的那个红痣，就成了纸面中央最为夺目的一点殷红。 　　她说话时，这一抹殷红便随着一举一动活了过来，灵动万分。 　　柳漾一行人抬眼看去时，第一眼，看到的也是这颗痣。 　　凌舒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偷听的。方才我听到动静，以为村里来人了，下意识便躲在了此处……” 　　柳漾一行人的声音一出来，凌舒楼便知来的是修者同门，一时间，她脑海中思绪万千—— 　　她们是好人还是坏人？我要继续躲着还是出去？倘若出去，我又该以何种方式现身呢…… 　　奈何事情发展实在太快，还没等凌舒楼想出个所以然来，柳漾那边儿已经吵起来了，她在这个当口现身，未免尴尬。却没想到，她不主动出去，也还是被人发现了，素眠袭来的动作干脆利落，她再想要从桌下钻出哪里来得及？ 　　当然，凌舒楼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之所以不还手，只是想借此表示自己并无恶意的态度罢了。 　　柳漾一行人也想到了这一环。 　　倘若凌舒楼想要害她们，在她们毫无察觉时自是最好的动手机会，绝不会等到被素眠发现才傻愣愣地钻出来。 　　只是么，夜黑风高，不知立场的陌生人人多势众，她自己势单力薄，方才合该全力以赴才是。 　　如此一来，她们看清了她的实力，即使有歹心，也会三思而后行，凌舒楼此举，彰显了自己没有恶意的本心，却也是将屠刀放回了对方的手中。 　　如此纯真，倒和季月有点儿相似。 　　柳漾笑得恶劣：“我知你不是故意的，但我平生最恨听墙角之人，当杀。” 　　“是，我不是故——啊？！什、什么！”凌舒楼听到柳漾前半句话还在兀自点头，听到那句“当杀”，猛一下愣住了。 　　凌舒楼看向这道声音的主人。 　　此时的柳漾，一身白袍，半靠在阴影中，一双狭长的黑眸流转着凌冽的幽光，正勾唇注视着她，满身的杀伐之气几乎从内里骨骼乃至肌理慢慢渗透出来，笼罩了这方庙宇。 　　一口凉气霎时冲到凌舒楼心间。 　　她原想着，会为同门小师妹的安危拌嘴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这会定睛再一看，才发现眼前这几个人，无一例外，手中皆抄着剑，阴恻恻地看着她。 　　凌舒楼脚下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天下谁都知晓，剑修最擅长对战，眼前五个凶神恶煞的剑修歹徒想要杀她，她恐怕无法脱身，这么想着，她藏在袖口中的手已经按在了凌渊派长辈们给的符纸上。 　　直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喂。” 　　素回将唬人用的佩剑收回芥子袋中——出门在外，其她四个人皆抄着剑，独她一个人腰间挂着折扇，难免会招来别人的好奇，再一问，她竟出自灵云峰柳问天门下，旁人则更是稀奇，“你拜入灵云峰门下，却不习风云剑，为何？” 　　早些时候，素回还有闲情侃天侃地，时间一长，素回也烦了，索性放了一把佩剑在芥子袋中，专门用来撑场面。 　　她收好作装饰用的佩剑后，又风流倜傥地摆开折扇，隔空笑看凌舒楼好一会，语气夸张：“不是吧？你真信了？” 　　凌舒楼没接话。 　　明显是还没从“急转而下”的局势中回过神来。 　　这下，连季月也忍不住笑，居然还有比自己更懵懂纯真的人，她不由一乐：“这位道友，你定是偷跑出来的吧？” 　　这么好骗又好欺负，门派中的长辈想必不会轻易放她独自出行的。 　　凌舒楼将信将疑，按在符纸上的手没放下来，瞪大眼睛：“你们骗我？” 　　她说话时，一双灵动的大眼紧盯着方才那个说要杀了她的剑修。 　　柳漾对上凌舒楼的视线，嗤笑一声，收了杀气，用余光瞥了停下来的况慈一眼，转身研究神象去了。 　　这便是默认了。 　　凌舒楼将符纸收了回去，一边不可置信：“你们也太坏了吧！” 　　此言一出，连气得面颊通红的况慈都笑了。 　　素眠摇着折扇，十分坦然：“你听到了我们师门最隐晦，最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们气不过，骗你玩玩怎么了！如此算来，还是我们亏了呢！” 　　的确，自己偷听在前，总归不占理，凌舒楼一下子又不好意思起来：“抱歉，诸位放心，我自当守口如瓶。” 　　沉默寡言的素眠站在一旁，实在不忍继续看下去，抿抿唇，将视线移到神象上去了。 　　剩下的几个恶霸目光相接，各有各的深意。 　　结界中，时空交织重逢，柳夜在一旁瞧见这一幕，所思所想却超脱了时间的束缚，与母辈们想的如出一辙—— 　　欺负老实好人，好玩好玩，妙哉妙哉！ 　　柳夜乐得绕着柳漾的虚影转了一圈。 　　哼，她就说嘛，她的顽劣，必定是“事出有因”的。 　　正在柳夜打量自家娘亲的时候，素回，季月与况慈也在打量着凌舒楼。 　　素回的目光不着痕迹从凌舒楼的袖口掠过，尽量将自己的语气放得平和：“敢问道友师承何处，为何在此？” 　　凌舒楼自诞生起，一举一动便在保护之下，好不容易叫她找到一个偷跑的时间，一路上，却没人能够分享所见所闻，早就憋坏了，这会素回一问，当即敞开了话匣子。 　　从她是如何从来凌渊派逃出，途经整个东洲，一路过来，又是如何找到这村落，事无巨细，一并告知。 　　耳畔萦绕着凌舒楼滔滔不绝的讲述，除了柳漾之外，其她人的脸色都有点儿怪异。 　　这人，未免也太好骗了些！ 　　季月秘密传音给身旁的况慈道：“要是认识得久一些，她岂不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给我们看了？” 　　掏出五脏六腑？ 　　这个描述实在血腥，但况慈难得没有讨伐自家师妹这张没把门的嘴，只是一哂，算是认可了季月这个说法。 　　柳夜从旁边经过，听见她们说的话，神情一暗，喃喃道：“凌舒口没有把五脏六腑掏出来，反倒是你们，一个被她抽筋拔骨，一个被她逼到绝境。” 　　柳夜叹了口气。 　　经此一役后，凌舒楼与季月等人的关系应当还不错，若是以幕后黑手占据她的躯壳再布下陷阱，季月与况慈自会毫无防备地踏入。 　　但此次此刻，庙宇中的凌舒楼，讲起事情来满眼皆是纯粹的快意。 　　眼前的凌舒楼，不论是横着看，还是竖着看，皆是个不谙世事的良善之辈罢了。 　　修士取得成就，结成大道，靠的从来不是“良善”二字，但举世之中，合该有这般的好人存在，也只有这样的好人存在，这世间才会变好，才不会辜负前辈们耗尽一身血肉换来的安宁祥和。 　　江湖有缘相逢，顺缘而为，也是幸事一桩。 　　是以，季月看向凌舒楼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真诚的笑意：“我们师承风云阁，我叫季月，她们是我师姐。” 　　唯有柳漾听得皱眉，缓步靠近凌舒楼，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笼罩，柳漾直直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是命星？” 　　庙宇外，忽地狂风呼啸，树枝被吹得疯狂摇曳，在寂静中显得十分诡谲。 　　虚空中，周天命盘上原本间隔数远的命星互相靠拢交织，一明一暗，一大一小……随着两颗命星的变动，数不清的命线发生变化，无穷因果随之诞生演变。 　　凌舒楼一时没有说话。 　　柳漾接着问：“你到此处来，是因为做了梦么？” 　　她们所谈的内容，季月等人应当是听不见的。 　　但甭管柳漾与凌舒楼交谈的内容是什么，这一幕落在风云阁的其她人眼中，本该是万分怪异的—— 　　向来目中无人的柳漾竟然与初次谋面的修士攀谈了起来？ 　　可不知为何，风云阁的其她人仿若未察，素回与素眠分别站在两尊神象面前，况慈与季月则小声地说着什么，她们刻意却又无意地忽视了柳漾的怪异之处。 　　这种模样，与柳夜探查“水纹剑”的情形可谓是如出一辙。 　　无数念头汇聚在一起，柳夜豁然开朗。 　　先前困扰着她的问题种种得到了解答。 　　柳夜触碰到了结界开启的开关，却没能在往昔的回忆中看到季怀思的虚影，分明她们二人同处于结界之中，没道理结界只对她一个人生效。 　　因为季怀思尚未成为后天命星，更因天机不可泄露。 　　如此一看，布下这个结界之人，正是数百年，甚至数千年前的命星！ [207]第 207 章: 头悬剔骨之刀，柳漾不敢睡，也睡不着。 　　倘若柳夜的猜测不错，柳漾一行人，甚至再往前一辈的柳问天等人，兴许只是继承了前人未完成的遗愿罢了…… 　　这么想着，柳夜浑身涌起不寒而栗之感。 　　庙宇在浓稠如墨的夜幕中宛若一个古老的影子。 　　它目睹了修真界，乃至三界的荣辱兴衰，静静地立于此地，向后人诉说着一个个被遗忘的故事。 　　柳漾与凌舒楼在混着几声虫鸣的夜风中互相对峙。 　　凌舒楼的表情与方才不同，听到柳漾所言“命星”二字时，她的神情已经展露了几分戒备，抿着唇，并不回答。 　　可在这种时候，沉默，本就是一种回答。 　　柳漾于是问：“你梦到什么了？” 　　凌舒楼脸色一白，似是不愿回想，只轻声道：“很多，很混乱。” 　　柳漾看了她的表情，立刻明白了：“我们做的是同一个梦。” 　　梦中，三界一直处在极暗之中，圆月如同一面巨大的银盘悬挂在天上，光芒如同轻纱般挥洒在世间，给万物披上了一层梦幻的银辉，山峦的轮廓变得柔和，长湖流水在月光下显得波光粼粼，偶尔有鱼儿跃出睡眠，便会泛起一圈圈银色的涟漪。 　　圆月璀璨，如梦如幻，这本该是宁静，祥和的景象。 　　可若日日夜夜，年年岁岁皆是如此呢？ 　　在柳漾的梦中，原本随着早晨升起的旭日被圆月所替代。 　　柳漾在灵云峰的山巅练剑，到了晚上入梦后，便会独自一人行走在不灭的圆月之下，在寂静的夜里，除了她与圆月之外，再无它物，无尽的黑暗中悬挂着的圆月像一颗不会闭目的诡异眼眸，无论柳漾走到何处，月光都如影随形。 　　一梦，便是一整夜。 　　自柳漾入道以来，也就是她四五岁起，便时常会做这个梦。 　　不灭的圆月，不会终结的黑暗，此乃天地异象。 　　自古以来，只有足以撼动天地的灾难才会引发这般恐怖的景象。 　　柳漾虽不喜读书，奈何天资过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典籍中记载的种种，她皆铭记在心，是以，小小柳漾心里门清，这个梦，应当是在昭示，或是警告着什么。 　　于是，她将梦中的内容告诉了柳问天。 　　柳问天听说后，忽而静默良久，神色一时难以形容，过了好久才说了一句文绉绉的话：“阿漾……天色将明未明，寂夜之中，看得太真切兴许不是好事。” 　　柳漾皱眉。 　　她从未听过自家师母如此有文化的措辞，几乎要以为她被曲师姨上身了。 　　好在柳问天没有循着话头说下去，而是指向天上的繁星，柳漾于是抬头望天。 　　那天夜里，星辰闪烁，与圆月相互辉映。 　　灵云峰山高，漫天繁星似乎近在咫尺。 　　柳问天轻声问：“阿漾，你知道如何才能不被'梦中月眼'所窥视吗？” 　　还不等柳漾回答，柳问天修长的手指已经指向那颗最亮的星星：“成为日，变为星，与之相映交辉，直到你的光芒能盖过它。但在此之前，你要学会把眼睛闭起来。” 　　柳漾似有所感。 　　当天晚上，她再一次陷入梦境时，在无边的夜色中闭上了眼睛。 　　不看，不闻，不想。 　　年仅五岁的柳漾开始笨拙地尝试对抗月眼。 　　但柳漾再怎么天资出众，也只是一个尚且稚嫩的小孩，长久以往，她总会产生一种不真实感，怀疑梦中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现实中真实发生过的事。 　　要知道，修士的修为越高，就越与凡人有别。 　　凡人每日需按时进食，按时睡觉，而修士则会慢慢达到辟谷，最终，也不再依靠睡眠来恢复精力的损耗。 　　在柳漾十岁那年，她已经能从打坐中恢复疲惫的神魂，但每逢日落月出，不需要睡眠的柳漾总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外出—— 　　如果没有忽明忽暗的摇曳灯火，她总会误以为自己还身处梦中。 　　旁人皆道她天资如何卓绝出众，却不知，每当夜幕降临，一轮圆月缓缓爬上夜空时，她心中总会涌出难以言喻的恐惧。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柳漾最怕赏月，也怕在圆月下独行。 　　其中艰辛，实在难以为外人道也。 　　一旦柳漾入梦便会看到那只诡谲的，如影随行的月眼。 　　她从未忘记柳问天的教诲，然而，梦境中无休止的黑夜像甩不脱的大山，纵使此刻能闭目不闻不看，谁知道这座大山何时会倾颓而下呢？ 　　头悬剔骨之刀，柳漾不敢睡，也睡不着。 　　她必须尽快，成为日，变为星，不论她有多怕，多想退却，都得咬着牙往前走，直至自己的光辉方能与之比肩…… 　　所以，柳漾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修炼，与此同时，还必须分出很多心神来凝神区分梦境与现实，柳漾到底不是神人，全部的精力都用来修炼与对抗月眼后，留给别人的耐心无论如何也多不起来了。 　　偶尔隔壁峰头的况慈邀她游玩，柳漾只是漠然拒绝，久而久之，况慈看她愈发不爽。 　　外人看来，风云阁的大师姐修为日进千里，性格冷漠，不近人情，举世之中唯有其师母柳问天能压住她的气焰，不明真相的长辈们曾经出言劝过柳问天—— 　　能拜入风云阁修习的徒子自不是庸才，少年人难免心有傲气，这也没错，谁不想傲视群英呢？可柳漾如此眼高于顶，不与同门往来，只会与她们渐行渐远，稍有不慎，恐怕便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柳问天如何不知？ 　　可她从未向柳漾提及此事。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中，柳问天守在柳漾的院落门口，看着里屋不灭的燃火，眸中尽是克制的疼惜。 　　天道将卓绝的天资予以柳漾，可这其中，其实带着无法回避的残忍。 　　既然柳漾注定要对抗这些事，为何不叫她活得肆意快活呢？ 　　柳问天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日，尚且不足她膝盖高的小娃娃梦到如此诡谲的事情，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逃避，只是慎重地将此事告诉她：“师母，我做了梦，梦中的事情很怪，或许是一种警告。” 　　字字句句，唯有就事论事，丝毫不提自己怕不怕。 　　可柳问天看得分明，柳漾说到“月亮一直追着我”时，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柳漾是害怕的。 　　但她将自己打磨成了无坚不摧的模样。 　　风云阁的门徒尚在练习剑法时，柳漾已经能够领悟剑意了，旁人只说她天赋卓绝。 　　可柳漾自五岁起，便再也未有过一刻的安宁夜晚。同辈的门徒在梦中安眠时，她在如影随形的月眼之下闭目挥剑……就连除夕夜晚也不例外，同辈们吵闹着是要兔子灯还是花灯时，柳漾却只将自己禁闭在房门中修炼。 　　长此以往，柳漾整个人仿佛月下一柄出鞘的剑刃，极利，极凌冽，完全迥异于周遭同辈，以至于同门都有点儿怵她。 　　可天地异样意味着险峻丛生。 　　要退抗如此神物的人合该是锐不可当，睥睨无双的。 　　人人皆知刀剑无眼，神兵既然要出鞘见血，必不会因为顾虑伤及无辜旁人而自钝。 　　有事刀刃锋利，无事刀刃钝拙，天下哪有这般万全的好事？ 　　再者说，凭什么？ 　　柳漾为一身天赋所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多了，纵使脾气差一些，又如何呢？ 　　而柳漾不知院外的师母所感所想。 　　屋内院外，一墙之隔。 　　柳问天看着屋内彻夜不灭的灯火，柳漾在彻夜未眠的打坐后，会坐在窗畔看旭日从东方一点点升起。 　　也只有这时，她才会从中感到心安。 　　后来，柳漾的修为逐渐精进，愈发触碰到“窥天机”的门槛后，她不用睡着入梦，竟然也能看到如梦似幻的梦境。 　　梦中，鲜血成河，凄厉嘶吼震碎苍穹。 　　原本湛蓝的苍穹支离破碎，街道上血迹斑斑，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无数人四处奔逃，哭喊声、求救声交织在一起，每一张柳漾所熟悉的面容都扭曲成了恶鬼模样。 　　游历天下，广交好友的柳问天成了无恶不作的修罗；最爱吟诗颂词的曲师姨的双眸变得阴森恐怖，死在水纹剑下的无辜者不计可数；最恨欺辱弱者的况慈以折磨她人为乐…… 　　放肆的笑声与哭喊混杂在一起，在柳漾耳畔回荡…… 　　每一帧画面都宛若锐利尖刀，直直地刺入她的神魂，饶是心志坚定如柳漾，面对如此惨烈的地狱之景，也不忍再看。 　　她移开眼。 　　望向悬挂于天边皎洁的圆月。 　　柳漾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树叶沙沙作响，将萦绕在耳畔的嘶吼声轻柔地擦去。 　　温柔的风带着无尽的安抚与慰藉，轻轻撩动她的发丝，拂过她的脸庞。 　　少年人疲惫的神魂，紧绷的神经得以在微风中摇曳荡漾，放松，最终平息。 　　清风中，柳漾不再惧怕黑夜，她于是想，这样的噩梦昭示着什么呢？ 　　圆月取代旭日，黑夜替代白昼，一切颠倒…… 　　倘若世间所奉行遵从的秩序都颠倒过来，以“恶”为“善”，以“善”为“恶”，世间会变成何种模样？ 　　曾经的名门正派会成为无恶不作的地府修罗。 　　人间美景变成炼狱。 　　柳漾立在圆月之下，能听到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嘶吼。 　　那一年，年仅十四岁的柳漾猛然明悟—— 　　她做的梦，不是敌人的示威，而是天下即将面临的未来。 　　周天命数在向她求救。 　　凌舒楼做的梦与她相同。 　　柳漾却没看她，直直地望着眼前的几个师妹：“命星一事，你师门知晓么？” [208]第 208 章: 柳漾不想顺从命数。 　　凌舒楼有点儿傻眼。 　　她挑挑拣拣，将自小做的梦三下五除二地讲给柳漾听，还以为柳漾会有什么高见，没想到只听到了这一句话。 　　凌舒楼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答道：“师娘们知晓的。这也是为何她们不让我出远门。” 　　柳漾继续问：“那你的同门呢？” 　　“她们不知……” 　　柳漾显然在脑海中想这个问题许久了，发问的语速很快：“你成丹了么？” 　　凌舒楼乖巧颔首。 　　“你丹成十二？” 　　“是。” 　　柳漾薄唇紧抿，握着剑柄的手骨因用力而泛白，问道：“你的同门的修为几何？成丹了么？” 　　凌舒楼终于回过味来。 　　师母知晓她是先天命星后，便不让她过多地与同门接触，如此一来，她可以专心对抗月眼，不会为琐事所困扰。 　　凌舒楼在门派中，几乎只与师母们待在一块，鲜少与同门沟通，偶尔聊几句，也只是寒暄而已。 　　与柳漾的情况不同。 　　她方才躲在桌下无意偷听时，内心其实是有点儿羡慕的。 　　但此时，她竟然明白了柳漾的意思，也明白了师母的苦心，倘若注定因为无法言说之痛而分道扬镳，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入局……凌舒楼想到这，忍不住偏头望了一眼柳漾，眼底涌起几分不忍，但还是老实地回答道：“师姐们的修为高超，有元婴，有论道，也有一些修为尚弱的师妹，但她们皆无法记得我说过的事情。” 　　“我的门派中，唯有我一个人结成金丹十二转。” 　　柳漾闻言，本就凌厉的脸庞冷了下去，她闭上眼了，不愿使自己看上去太过阴郁，然而握住剑的手背上仍有青筋隐隐突起。 　　虽然她对此事早有猜测，但猜测与确信到底还是不同的，头顶悬挂已久的铡刀终究还是落下了。 　　站在她们身侧的柳夜听到这，身形猛地一颤。 　　原来结成金丹十二转的人并非只有柳漾一个，可凌舒楼却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柳夜看着一高一矮的并肩而立的两个人，脑海中闪过先前发生的种种异样—— 　　虚灵子无法窥测的典籍记录，宴清河无法记住的水纹剑，甚至是被隔绝在结界之外的季怀思…… 　　在此之前，柳夜始终想不明白，她翻阅典籍时，分明还未成为后天命星，为何却能看到虚灵子所看不到的文字？而且，一旦柳夜想要将典籍中的内容告知旁人，或者由在纸面上默出时，一切又会变得模糊不清。 　　可为何偏偏她能看见？ 　　困扰柳夜许久的种种疑问终于有了答案——因为金丹。 　　修士最重要的是一身根骨，再次是金丹。 　　根骨绝佳者，对天地灵气的感知敏锐，修炼各种功法也能事半功倍，然而，修道一事，绝非拥有绝佳根骨便可一帆风顺。 　　心性、机缘、缺一不可。 　　根骨绝佳者倘若心性不坚，无法铸成金丹；即使心性坚定，若没有机缘结识良师，即便根骨再优越，孤身一人在闭塞的环境中，又谈何突破？ 　　反之，根骨平平之人，亦有机会通过后天的努力踏上修炼的正轨。 　　金丹，便是她们逆天改命的门槛。 　　所有灵气皆从金丹出，若成丹品质矮了一层，灵气便弱一层，层层叠加，就成了难以跨域的大道天堑。 　　丹成十二，是距离大道最近的楼台。 　　结成金丹十二转的修士自也是距离天道最近的人…… 　　诚然，结成金丹十二转并非一定能成为命星，可是，纵观岁月长河，世间命星们，无一例外，皆是丹成十二！ 　　原来如此！ 　　脑海中的万千线索重叠，编织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结成金丹十二转有可能窥见天机，但如果没有丹成十二，便连触及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但真相，向来是可以改变的。 　　柳夜所言，并非是说真相是曲折变化的，而是指，窥见真相的人不同，乃至同一个人探查的时机不同，得到的答案都有可能是不同的。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天道的真相好比是隐匿在迷雾后方的朦胧轮廓。 　　浓雾覆盖时，眼前所见不过是影影绰绰的模糊之景，哪怕视力再好的人，在大雾之中，也只能看到事物的冰山一角，所谓的真相只能半推半猜，极有可能与事实相去甚远，而视力一般的人，更是什么也看不见，兴许到死也无法察觉到异样，只能懵懂地活完一世。 　　可到了雾散时分，原本模糊不清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看到的东西方能更多，那些被忽略的，隐藏在浓雾深处的细节，自然也会浮现出来。 　　如今的修真界正处于浓雾时分。 　　在此之前，许多在前辈们看来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常理，到了眼下，被迷雾掩盖后，常识就变为了需要探究的真相的一部分。 　　譬如说，修真界的众人分明常常为妖兽潮所害，却没有一个人知晓妖兽究竟是如何诞生的，然而在以前，结成金丹十二转的天骄们不计可数之时，妖兽出现的溯源，兴许只是她们的饭后闲谈而已。 　　当全天下丹成十二转的人变少了后，常识，就成了不为人知的秘辛了。 　　柳夜忍不住想，没有一个典籍中记载了妖兽是如何诞生的，是因为此事在当时太过寻常么？ 　　就譬如现在，假如柳夜想要提笔记下什么，决计不会突兀地提到诸如“昼夜更迭，旭日东升”这般的话语。 　　因为这实在是太平常了。 　　可如果柳漾的噩梦成真，数千年，甚至数万年后，三界处于无尽的黑暗中，圆月代替烈日当空而照时，如今寻常的“昼夜更迭，旭日东升”自也会变成藏在迷雾后的真相…… 　　命数周天，洪荒不知经年，三界到底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变迁呢？ 　　究竟有多少平平无奇的常理变成了再难触碰的秘密？ 　　说来也是，虚怀谷先辈写下的日记，还有水纹剑的归属，其实只是小事一桩，并非什么“众人知晓了就会覆灭世间”的天机。 　　而这样的小事，在浩渺无垠的世间，多如牛毛，不计可数。 　　那么，在茫茫天地间，像水纹剑一般消失在众人记忆中的人与物，是否也多如牛毛呢？ 　　依据虚怀谷前辈的日记中记载来看，全天下丹成十二转的修士是逐渐减少的—— 　　柳问天的那一辈，丹成十二的修士少，却并非“稀有”，但到了柳漾与凌舒楼这一辈之中，唯有她们二人结成金丹十二转。 　　一旦同为丹成十二转的母辈们消逝，她们所背负的一切，就再难以为同辈道也。 　　换言之，如果在柳夜之后，无人能够结成金丹十二转，目前所知晓的一切真相也将会随着她生命的消逝而落幕，当她呼吸停止，心跳不再时，这些珍贵的真相会成为被黑暗吞噬的烛光，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等等…… 　　不用等待以后，如今已有一个现成的例子！ 　　人界！ 　　在妖界与修真界两界之中，根骨也好，金丹也罢，皆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哪怕是没有修道天赋的普通人对修道的事情也略知一二，反观人界中的凡人，她们甚至不知晓天下当真有灵气存在，更别提根骨与金丹了。 　　想到这，一阵寒意不受控制地涌上柳夜脊骨，她喃喃自语：“怪不得……” 　　真相会随着丹成十二转修士的死亡而被层层掩埋，当最后一个金丹十二转修士死亡时，真相便将不复存在，世间亦会变得面目全非。 　　柳漾显然也想到这一茬，待心情平复后，才接着问道：“想必凌渊派的诸位师长对此早有预料？” 　　问出这句话时，柳漾凝视着师妹们的目光没有移开，她早从柳问天那知晓了风云阁师长们的决断，循着异样一路找过来，不过是想要看看能否找到一丝渺茫的希望罢了。 　　其实，柳漾的性子，实在谈不上什么菩萨心肠，不论是天崩还是地裂，皆无法引起她眼眸中的波澜。 　　柳漾压根不在乎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名门正派的兴衰荣辱与她毫无干系，她不关心黎明百姓是否会在这场灾难中流离失所，也不在乎世间的秩序会彻底崩塌。 　　但她的梦中，师长与同门变得面目全非。 　　柳漾要对抗月眼，只是因为这个世界如何，该是什么样子，她的母辈们与师妹们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不该是由它说了算的，更别提它想要颠倒秩序，把全天下不同的人，都变成同一种人。 　　人定胜天。 　　柳漾不想顺从命数。 　　而柳问天等人的入局理由则更是简单了，承接前人衣钵，为后人铺路，舍一身骨血，求一线生机。 　　拯救周天命数，对抗月眼一事，早在几辈子，甚至是从几千年前第一个命星出现起，就已经开始布局谋划了，一代代一辈辈传下来，正如开弓没有回头箭，剑出无悔，这条鲜血淋漓的路，所埋尽是英雌血泪。 　　倘若有一个人认了命，那其她人为此做出的全部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风云阁的师长们无怨无悔。 　　早在几年前，柳漾就知晓了母辈们的决断—— 　　人有续命之法，天自然也有。虽然柳问天等人并非命星，但仍然能做些事情，让天地异象降临的速度缓慢下来。 　　让柳漾带小师妹外出结丹，不过是用来支开她们的借口。 　　凌舒楼听懂了柳漾的未尽之语：“续命之法如饮鸩止渴，终不是良策。师门已有一计，能引前辈入魂，找到周天命数衰颓的溯源后，兴许能有破局之法。” [209]第 209 章:“不如就叫凝水吧。” 　　柳漾听闻此言，原本冷峻的脸庞上蓦地闪过一丝笑意。 　　她跟随自己的直觉前来夜探庙宇，为的就是给母辈们找一条出路，哪怕凌舒楼并没有万全的把握，于柳漾而言，已是柳问天一行人活命的希望，哪怕很渺茫，但也总比盲人抓瞎找不到方向好。 　　于是柳漾一改方才的沉闷，终于肯自报家门：“我叫柳漾，师承风云阁灵云峰峰主，柳问天。” 　　凌舒楼接过柳漾递来的传讯符，一边往里面注入自己的气机，一边说着：“原来道友是柳峰主的徒儿，我常在凌渊派中见到她，她是师母的朋友。但是，你也别太寄希望于此事，引魂之法乃是上古秘法，早已失传，门派中留下的只是几篇残卷，并不一定能成功。” 　　说到这，她不由抬眸看了一眼柳漾，对上后者略显复杂的眼眸，又不忍扑灭的柳漾希望，便又补了几句以作宽慰： 　　“不过我为承接此秘法已苦修数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兴许上苍怜悯我，舍我几分运道也有可能……我此番回门派后便会接受传承，届时，不论好或是坏，我都会通知你的。” 　　柳漾的目光凝在凌舒楼脸上。 　　凌舒楼会错了意。 　　柳漾眼底覆盖的阴翳不是为柳问天，也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这个仅仅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她从五岁起，便一直做梦，没人比柳漾更知晓月相的可怖。 　　再者说，使命从一代代命星手中流转至今也未寻得解法，可见周天命数衰败的溯源并不好寻。 　　方才的喜形于色，不过是一个溺水之人用尽全力想要捉住眼前的稻草罢了。 　　毕竟，人除了反抗天命，对抗月眼之外，还存有私欲和私心。 　　虚幻的希望，有时也是希望。 　　好比飞蛾扑火，总归是贪图那一刻的温暖，她的神经已经紧绷了许多年了，偶尔放纵地自欺欺人一回，才好继续过走向险些淋漓的艰难道路。 　　然而，此时听闻凌舒楼的所言所语，柳漾才反应过来，她抓住的这一棵稻草，其实只是茫茫天地间的一缕浮萍罢了。 　　失传的上古秘法残卷，听起来便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 　　倘若传承失败，凌舒楼会如何呢？ 　　反倒是凌舒楼句句不提自己，语气中丝毫没有为自己考量的意思，柳漾打断她：“那你呢？” 　　凌舒楼以为柳漾问的是自己为何答应冒这个陷，于是睨了柳漾一眼：“我受传承，并非是因为要帮你的忙。天下将倾，总不会仅叫风云阁的前辈出来顶事，五大门派，皆有职责，我的师母们与柳峰主的决断相同，只是或早或晚罢了。我自小养在几个师母膝下，不比你对柳峰主的感情弱。如果接受传承能找到救命的方法，那便没什么好犹豫的，再者说，我是命星，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柳漾见她会错了意，索性将话说得更明白些：“我是说，除了找到周天命数衰竭的源头，保全你的师母们之外，你自己，还有别的事情想做么？” 　　凌舒楼想了想：“有啊。” 　　柳漾颔首，示意她接着说下去，凌舒楼不明所以，但同为先天命星，彼此间大概都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于是凌舒楼腼腆一笑，将深藏在心底的想法吐露出来：“法修在对战中总是弱势。我近来在凌渊派的藏书阁中查到了一个法门，可以弥补法修近距离对战的薄弱之处，但我是先天命星，在修炼上总是比常人快许多，普通的法修极难跨进这道门槛。所以，我想回门派后将自己的修炼心得写下来，重新整理，将其改编成一个更容易修炼的法门。” 　　越往后说，凌舒楼的声音便越小。 　　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太大的底气，这法门毕竟是上古流传下来的，自己不过小小的金丹修士，就敢大言不惭地说要修缮重写，的确有点眼高于顶了…… 　　尤其是对面的柳漾听闻后，神色难辨，一言不发。 　　凌舒楼更加不好意思了，她挠了挠头，脖颈间那颗红痣随着动作灵动起来，宛若寒霜大雪中盛放的红梅。 　　她唯恐柳漾误会自己是个好高骛远之人，连忙解释道：“我知道，修改功法比自创功法还要艰难，我还没将此事告诉任何人……不过，我的确有几分把握。” 　　因着门派中师母们的有意无意的要求，同门鲜少来打扰凌舒楼，是以，同龄人还混在一起在外边儿玩泥巴的时候，凌舒楼的空闲时间都消耗在藏书阁中，再加上，她是命星，不论是修炼还是读书都是天资过人，过目不忘的，十几载间，已将凌渊派中的存放的典籍看了个七七八八了。 　　修改功法对旁人来说或许难于登天，但对凌舒楼而言，不至于无从下手，只是需要花许多功夫罢了。 　　轰隆一声，忽地有闷雷滚过，一道毫无征兆的雨帘从天而落，顿时笼罩了整个庙宇。 　　淅淅沥沥的声响一刻不停，连渗透进来的灵气都像是挟裹着冰寒。 　　柳漾听了凌舒楼的话，神色看不出喜怒，倒是眼底浮现出几分难以察觉的惊异，她重复了一遍：“光为你自己，没有想做的事情么？” 　　凌舒楼这才听懂了柳漾到底想问什么。 　　这个问题她竟想了许久。 　　庙宇外滂沱的大雨将树梢上的枝叶打落，坠落在庙宇前的石阶上，交叠排开。 　　凌舒楼最终没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呢？” 　　柳漾一哂，看着面前假装很忙的四个人—— 　　此时，柳漾与凌舒楼谈论的事情无关命星和天道真相，只是普通的唠嗑，那层蒙住众人的眼的无形障碍便也消失了，风云阁的四个人不知晓向来冷漠的大师姐为何会与刚见面的修士聊这些。 　　但疑惑归疑惑，此时都竖起了耳根，静静等待柳漾的回答。 　　她们听到大师姐冷笑一声：“我想做的事多了去了。当然，心愿也分轻重疾缓，眼下最想的么，就是把方才那个跟我顶嘴的人吊起来抽打一顿。” 　　况慈回眸怒视她。 　　柳漾唇畔还挂着若有似无的笑：“看，我就知道我的师妹不是什么好东西，除了顶嘴，还爱偷听。” 　　况慈一听，就要迈开脚步，找柳漾一决高下。 　　季月在一旁猛扯况慈衣袍，然而师姐像一头无怨无悔的牛，压根拉不住，她只好悄悄传音道：“师姐，我知你心气不顺，但你又打不过她，这还有外人，你上去岂不是平白丢脸么！” 　　况慈于是顿时更生气了，转头给了口无遮拦的季月一个爆锤。 　　素回在旁边乐得哈哈大笑，她笑起来时，还不忘用折扇遮住脸，唯有一双上挑的眼眸露在外面，流转着快活的光芒：“哈哈哈！小师妹，况师妹打不过大师姐难道还打不过你么！？” 　　素眠抿唇淡笑：“下次别打头，长不高的。” 　　季月揉了揉脑袋，几乎要掉下泪来：“你们都欺负我，我要回去告给师母听！” 　　原本肃然沉默的庙宇变得嘈杂不堪。 　　凌舒楼回眸看柳漾：“你们关系很好。” 　　柳漾没有应声，但也没有否认，只是又问了一遍：“你呢？想好了吗？” 　　“想吃蟹黄面算么？” 　　这下换素回与季月大声回应：“算！怎么不算！” 　　这两个人本就是广交好友之人，语气爽朗：“来了南洲，不吃蟹黄面，怎么能叫来过呢！走走走，我们等会便去吃。像你这样好骗又好欺负的小修士在外边少不得被宰，可得跟紧我们大师姐，只要她眉头稍稍往下一压，保证没店家敢报高价哄骗我们。” 　　她们两的反应过于热络，给凌舒楼吓了一跳，她回神，应道：“会不会不方便？” 　　“相逢即是缘，有什么方不方便的！” 　　凌舒楼也笑了起来，庙宇外的大雨在此刻显得不那么孤寂，她盯着眼前闹哄哄的几个人，突然很想传讯给师母们，告诉她们，万水千山，芸芸众生，她看过了，此生无悔，往后若有什么差池，今生也了无遗憾。 　　她是命星，许多不必太明白的事情也不得不明白—— 　　曾经恨不得将她一辈子保护起来的师母们怎会齐齐疏忽，让凌舒楼突破层层障碍，如愿以偿地偷溜出门？ 　　凌舒楼或许打不过她们，但作为能够窥得天机的命星，想要躲避追踪可太简单了，这一离开，她大可以一走了之，再也不回门派，就此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不过是师母们疼惜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后悔了，给她布好了一条退路。 　　凌舒楼这一点微末之力不过以卵击石，未必能起到什么作用。 　　周天命数的命是命，凌舒楼的就不算了么？她是命星，却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用来对抗月眼的棋子。 　　春水东流，海枯石烂，一个人终将走向死亡，周天命数为何不能？所谓不知者无畏，她们入局越深，越发现难以抵抗，想要以个人的力量改变天的命数，谈何容易？ 　　既然一切都是那般无可挽回，为何不让她痛快地活过一生？ 　　于是，凌渊派的长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凌舒楼跑走了。 　　作为命星，凌舒楼生来便被救世的责任所囿，没怎么出过远门，兴许看过万千江山后，贪图世俗红尘，便不会再回来了呢？ 　　忽而，耳畔传来一道声响：“修改功法，该再取一个新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凌舒楼回过神，听着潇潇雨声，回道：“不如就叫凝水吧。” [210]第 210 章:手起剑落 　　季月与素回一左一右将凌舒楼夹在中间，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去吃蟹黄面了。 　　柳夜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庙宇外的夜幕里仍然有乌云涌动，柳夜追着她们的背影到庭院门口时，便有一阵挟裹着湿意的风吹起她的衣袂。 　　大雨始终没有停歇，连绵不断的雨珠从房檐上滴落，连点成线，柳夜的心也随着雨线坠落到了庙宇的石台上。 　　深夜的庙宇，寂寥无人。 　　柳漾一行人为了避人耳目，特意选了个夜黑风高的时候前来，下的这场大雨，更是把她们来过的痕迹全部抹去了。 　　尤其是凌舒楼。 　　生动活泼，老实好骗，灵动的眼眸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不好意思地挠头时，脖颈间的红痣便如同霜雪红梅那般生动，对传承的伤害只字不提，会认真承诺初次见面的柳漾“不论成功还是失败，我都会告知你”的那个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柳夜不由喃喃：“凌舒楼……” 　　恍惚间，好似有呜咽从耳畔掠过，天地也为之叹息，雨势渐大。 　　新一代的修士们从未听过她的名讳，更无从得知她的生平。 　　就连苦练“凝水”的姜道友都不知晓，她所习功法是被人改编过的，而那个人被问及“自己想做的事”时，只是眼睛闪闪着说，“想吃蟹黄面”。 　　倘若凌舒楼顺从她师母们的愿望，不考虑天下，不顾虑旁人，只痛快地为自己活一次，兴许百年之后的今天，也是个名垂千史的英杰。 　　将破局之法的命星放走，意味着前人的心血功亏一篑。 　　兴许自凌舒楼诞生起，她的师母们便在彷徨徘徊，直到传承即将降临的时候，终于颓然，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手养大的徒儿走向深渊般的那一步，于是顺水推舟地让凌舒楼离开。 　　天下倾颓，她们皆要为天续命，是将死之人，而凌舒楼与凌渊派同门关系平平，这一走，只要她想，便可以隐姓埋名地活一辈子。 　　所谓的救世主，褪去光鲜亮的外壳后，内里尽是苦痛与孤寂，她们希望凌舒楼放下命星的身份，平安，顺意，只做自己，痛快地活一世。 　　可凌舒楼还是回了门派，改写了功法，想必也接受了传承。 　　看如今只剩下无尽的荒芜局面，柳夜想，传承应当是失败了。 　　这世间于凌舒楼而言，一切都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 　　季怀思毕竟与季月相依为命的，她对季月的苦痛感同身受，对“凌舒楼”自然恨之入骨，可柳夜作为旁观者，一直觉着其中关节存在许多异样之处。 　　其一，当今世间的所有人，皆不知晓凌舒楼的名讳。 　　倘若她当真有能力重创柳漾一行人，光凭她的实力和身手，都不会落得一个无人知晓的结局，从古至今，从未听闻过哪个做尽坏事之人是寂寂无名的。 　　当年柳夜未出风云阁时，因为几句似是而非的传言，修真界的人都对她害怕不已，更何况是能重创柳漾的大魔头？ 　　死亡或许是一种残酷的终结，可即使肉身消逝，逝者的故事仍然能够在她人的记忆中得以延续。 　　可若是一个人的踪迹被彻底抹去，那便是万类静默的悲哀，她重编过的功法未有她名，居住过的门派不再有关于她的印记，那些记录她成长的事物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名字，不再被人提起，仿佛只是一阵吹过即散的风。 　　如此一来，她就真的仿若从未在这世间活过。 　　凌舒楼的一生，为天下寻找衰败的溯源，为师母博一条生路，为同门法修重编绝世法门，为自己，不过是一碗蟹黄面而已。 　　可这样的人，没能在长河中激起一点涟漪。 　　亦如被无尽黑暗彻底吞噬的烛火。 　　柳夜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世间的死亡方式千般百样，柳夜自认为，没有比这更惨烈的死法了， 　　从情感上，柳夜觉得凌舒楼不会真的是幕后黑手。 　　其二，事情发展到现在，幕后黑手或者说月眼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摧毁三界，让周天命数走向衰亡。 　　倘若柳夜是幕后黑手，她绝不会放过皆如此大好的机会。 　　风云阁柳漾，季月，以及况慈，放在天下是多么响当当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到了“凌舒楼”手中，居然落得断经脉，损神魂的下场！幕后黑手只需要把重创柳漾一行人的事情传播出去，恐慌便会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慌乱之下，许多人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连柳漾等人都无法反抗，那还有谁能是月眼的对手？要不我们直接归顺了吧？横竖都要输，这样还能少受点苦。” 　　“风云阁落败，柳漾等人负伤，西洲失去最大的庇佑，紧挨着西洲的妖界会不会闻风而动？只怕两界之间的一场大战就在眉睫。” 　　“世间所有修士都要遭殃，趁着还有时间，赶紧囤积一些灵石才是关键。” 　　…… 　　天地必然大乱。 　　只要将柳漾落败的消息散播出去，定能达到推波助澜的效果，可凌舒楼却没有这么做。 　　甚至连带她这个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消失不见。 　　徒留一份难以追忆的遗憾无声蔓延。 　　柳夜眼底渺如尘沙，忍不住想道：“如果当时凌舒楼自私一回，结局会不会不同？” 　　难道说，强如命星，也无法推拒既定的宿命么？ 　　如果一个命星连自己的命数都拯救不了，如何拯救周天宿命？ 　　种种景象，尽数划过，在这一刻，柳夜感受到了一种森然的惧意，一种几近窒息的压抑—— 　　倘若周天毁灭的命数既定，一切皆是徒劳，她所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长身立在庙宇的红木大门处，柳夜皱着眉头，出神好一会，良久，她豁然抬眸，脑海中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对，不是这样的。 　　天下命运，周天命数，纵然已有诸多大能修士相助，却也难得良策，凌舒楼与大能修士，宛若萤火于皓月，小小金丹修士的力量不过杯水车薪，未必能有什么作用。 　　可她仍然选择接受传承。 　　说来也怪，这本该是命星生来无法推拒的宿命，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选择与被选，是不同的。 　　纵使结果一样，但这是她的选择！ 　　当凌舒楼舍弃了凌渊派师长们留下的退路，毅然决然地接受了传承时，不是她成为了命星，而是命星变成了她！ 　　柳夜想通这一点后，心底的不安渐渐化去。 　　凌舒楼此人，外表是春风化雨般纯真无害的模样，内里却是暴烈如焚火的桀骜，这把火生生不息，将她的骨血烧成了灰沙，朔风带走风沙，她也被世人所忘。 　　可烧过火的灶膛却能热很久，至少，此次此刻，柳夜这个素未谋面的后生站在庙宇处的焚火燃烧之地，冰冻在心尖的风霜逐渐被炙热所化。 　　表面上观之，这一切似乎都是既定的命运，所有命星被命数推着走，但其实每一个看似无可奈何的局面都留有退路—— 　　命星的实力和天赋都是超然卓绝的，哪怕救不了周天命数，想要痛快独活一世还不简单么？ 　　可她们没有。 　　她们选择成为阻挡洪流的小石子。 　　无数的决策层层叠加，方才铸成了今日的局面。 　　恰如凌舒楼，恰如无数个欲将血肉融进倾颓之山的前辈…… 　　如此说来，在庙宇中设置下结界的这位前辈，不正是为后人铺下了一条满是希望的道路么？ 　　庙宇中的结界，禁锢了时空和光阴，无视岁月变迁，无视腐朽与衰败，不论时隔多久，后来者都能从中窥见前人前事，从而撩开浓厚的迷雾，探寻被掩盖的真相。 　　柳夜轻轻闭上眼帘，一时间，耳旁声响，只剩下了雨落之声。 　　纷纷扬扬，千千万万，每一滴水珠都共同进退，才会铸成一场瓢泼大雨…… 　　神剑法相上方的金色光辉几近夺目，天地都为之一寂，可这一刻，柳夜竟好似全无感知，只是轻轻撩了下眼皮，俯身触摸凌舒楼留下的浅浅脚印。 　　仙魔大战时，虚怀谷的前辈不惜用一身血肉入禁术来阻挡魔族；柳漾因无法言说的天机与亲如手足的师妹们渐行渐远；凌舒楼隐忍万般苦痛，却不愿告知旁人传承的危险，最终，连运用功法的后辈都无从得知她的名字。 　　当她们毅然决然地选择周天命数时，究竟怀着怎样的心绪？ 　　柳夜感受到的，是一种无言的震撼与孤寂。 　　不知不觉间，神识中忽而出现了一条路，一条被大雪覆盖的山道。 　　这一刻，她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而是举灯夜行，在厚重积雪中踩着前人脚印蹒跚前行的普通人。 　　无穷深远的剑意将她裹挟。 　　在这寂静的雪道上，除了她和深浅不一的脚印之外，再无别物。 　　于是，柳夜以手作剑，从庙宇的台阶上走下。 　　右足平平迈出一步，正好踏在了凌舒楼的留下脚印上，只这一步，天地猛然间一暗。 　　柳夜狭长的双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可整个人好似被某种无法言说的悲哀所笼罩，因为，败落的枯木难遇春光，而春月的绿枝困不住时光，世间万物终将走向终结。 　　这么想着，雪势猛然增大，险些将足迹所掩埋，好在柳夜手上动作不停，往左一踏，疾疾地踩在了况慈留下的脚印上！ 　　横剑倒折，剑势流转，热烈，一往无前，直到漫山堆积的大雪仿佛都被引燃，化成水，凝成江，浩浩荡荡的江流迭起层层水纹，朝着四面八方激荡，而后，江水东流，荡尽尘埃后，浮出一切化为乌有的悲苦与遗憾，只于柳夜一人独立。 　　天地间，一时悄然无声。 　　下一瞬，柳夜手腕转动，无形的剑随之流转，她的左足方迈向季月留下的足迹。 　　有剑光一闪而过，这剑光闪亮夺目，却很快被无尽的黑暗所吞噬。可是，剑光落下之后，萦绕在指尖的是森然狠意，纵使水中捞月徒劳万分，可总有人会不留余力地打捞水中月，千千万万次，无惧也无悔。 　　手腕斜刺往上，柳夜的步伐正好落在素回的脚印上。 　　这一刻，寂静的山道上好好似突然出现了一缕幽微的墨香，柳夜的动作突然变得繁杂，以手作剑的修长双指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比起之前的招式而言，显得有些浮夸花哨，然而指尖划过半空时，似有点点墨迹从半空中淌下，在浓雾中混成乌黑—— 　　一幅黑白画卷从天际垂落下来，徐徐展开，隐约能看到有朦胧的人影行走在画卷中，白底墨画，与素回平日中放浪形骸的作风颇是不符，可只有熟悉她的人知道，她风流潇洒的外皮下边儿藏着一颗深邃赤忱的心。 　　于是柳夜花哨的招式倏地由虚转实，锋芒毕露！ 　　剑锋间沉重的墨色混进雪夜，满目枯寂，天地冰寒，下一瞬，柳夜的步伐便直直地落向素眠的足迹。 　　连续的飘逸剑法到了这一式后，白雪中的墨色汇聚沉淀，落笔成章，画卷中的人影不再朦胧，一切纷乱的线头在此刻变得清晰，笔触极为精细，朔风吹刮，画卷随风浮动，宛然如生，整个雪道似乎也变成了画！ 　　沉默寡言的素眠总会默默地为她人兜底，柳夜手中的剑风也多了几分包容万物的磅礴气势。 　　最终，柳夜迈向了柳漾的足迹。 　　雪道上风雪未止，满眼枯败，可修长的手指自高处劈下，携着千钧之力，划开了厚重的雪夜，手腕一弯，剑随之而上，杀机乍现，柳夜整个人被极致的肃杀决然所笼罩。 　　柳漾自小在梦中对抗月眼，不但没疯，还稳稳地成为了修真界的第一人，她能走到今天，靠的绝不是运气与天赋，而是不甘、不屈、不服！ 　　月眼强大又如何？她偏要咬着牙冲破迷障！谁说前人走投无路，她柳漾便一定会重蹈覆辙？ 　　于是雪道上突然出现了许多脚印，而柳夜，便是足迹的中心，她可以走上任何一条道路，贪图享乐，或是接过前人的衣钵。 　　如此想来，柳漾不将周天命数衰败的事情告知柳夜，何尝不是在给她选择？—— 　　不知者无罪，在柳夜成为后天命星之前，有许多机会可以选择安然地活过今生。 　　片刻的停顿后，柳夜骤然睁开双眸，手起剑落，带着不肯弯折脊骨的决绝！ 　　她体内流淌着的，可是正儿八经的英雌血！ 　　磅礴剑意自柳夜身上冲天而起。 　　———————— 　　柳夜：告诉俺娘，俺不是孬种！[墨镜] [211]第 211 章:霍不群杀了曲蓬舟！？ 　　神识中的神剑发出颤颤嗡鸣，柳夜足下步伐不停。 　　她依旧是举灯独行在雪夜中的后生，可任凭心中掠过万千念想，手中的动作却没有任何的迟滞。 　　于险象环生处，拷问本心，独守本心，最终在方寸之间，凝成了一颗至臻的大道之心。 　　柳夜修长的双指拂过半空，一招快过一招，一式狠过一式，无形剑气呼啸而过，犹如瓢泼大雨拍击窗户，震耳欲聋。 　　这一剑中凝结了太多愁绪与苦闷，是恨，恨风过无痕，恨天地大雪！ 　　更恨苍天无眼，使英杰垂泪！ 　　于是剑起时，带着怅然的悲苦，好似悬崖峭壁中险些被折断枝丫的寒梅。 　　可是——“天下将倾，我心无悔。” 　　行至半空的剑招忽地用力一弯，如偏要挺立在傲雪肆意盛放的红梅，只这一下，剑气将凌空飞落的飘雪一分为二，寂静的雪夜中忽然飘来了一缕淡香。 　　“我们能做的，不过是为后人踏出一条路罢了。” 　　是以，剑落时，是明知不可而为之的桀骜，是我心如磐的坚韧，是能冲破寒夜迎来春光的破晓。 　　剑起剑落，尽是前辈们的心血。 　　修竹似的双手横扫而过，劈开风雪，冲破迷障，只待滚滚春来！ 　　万千剑意化为点点落雪，洒在柳夜的黑发上，积起一层薄薄的霜。 　　剑风拂过，吹得柳夜一身白袍猎猎作响。 　　好一会，沾染了白雪的睫毛动了起来，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眸。 　　在柳夜无法彻底探知的虚空中，原本闪着微弱亮光的命星倏地夺目起来，似涅火燃起，生生不息。 　　而现实中，柳夜保持着静止不动的姿势，旁边儿站着脸色铁青的季怀思。 　　前者的神魂进入到了结界中，后者则是在为柳夜所担心，是以，她们两个人都没能看到柳夜芥子袋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这一缕微光来自五洲秘境的传承。 　　正是无名前辈所赠的《无名剑谱》！ 　　空空如也的竹简不知何时摊开了，有一只无形的笔凌空挥洒，在上方留下密密麻麻的墨迹，笔力遒劲深厚，行云流水，不多时，便将柳夜以手作剑演示的剑招悉数记载了下来。 　　许是机缘巧合，许是长久的疑虑得到解惑后的顿悟，又或许是终于做下决定后的决然，柳夜在结界中得以做到许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自创剑法。 　　倘若灵云峰的长辈在此，尤其是素回，得知了柳夜今日的所取得的成就后，必定要轰轰烈烈地大摆筵席昭告天下，为柳夜好生庆祝一番才肯作罢。 　　然而，季怀思心里的担忧跟煮开了的沸水似的“咕噜咕噜”冒着泡，哪还有心思去探究这一闪而过的光芒究竟是因为什么？ 　　至于柳夜本人，则更加淡定了。 　　她只觉得浑身筋骨舒畅万分，半点没有因自创剑法而得意洋洋。 　　柳夜在这一刻终于明悟曾经素眠教导她的课业：“剑意，与剑招剑法不同，绝非是简单的力量汇聚，而是从心底迸发出的一种意境。” 　　神识中，附着在山道上的皑皑大雪被剑风掀开，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 　　千丈高的险道上到处都是前人留下的笔墨剑痕，雪花飘散中，狭窄的山道活像一条蜿蜒的窄绳，虽然险峻万分，但雾散云开，人走在上边儿，不会迷失了方向。 　　这条通天险道，便是柳夜自创剑法的的剑意。 　　顺着狭窄的山道攀而上，直可通天，可稍有不慎，便会从坠向万丈深渊。 　　柳夜立在山道口，毫不犹豫地抬步往前走去。 　　右足义无反顾地落在窄道上的那一刻，《无名剑谱》上洋洋洒洒的行草下方也有了落款——“如欲通天，先行险道。” 　　柳夜从入定中缓过神来。 　　也不知她在剑意中沉浸了多久，待回过神来后，才发觉结界中的景象已是面目全非。 　　早些时候的庙宇，天还没亮透时，庭院中便已挤满了前来祭拜的人，金光灿灿的神象面容则在袅袅香烟中若隐若现，人们闭目祈祷，低声向神象诉说着内心的期许与愿望，此起彼伏的喃喃声让肃穆的氛围笼罩上一层祥和温馨。 　　而眼下，庭院中的青石板上散落着枯叶，随风而动时发出轻微的响声，少有人至的台阶上布着斑驳的点点青苔，看上去有些落寞萧条。 　　三尊神象前，唯有几缕残香在风中摇曳不定。 　　微弱的青烟仿佛随时会被风无情吹散。 　　自己入定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么想着，柳夜抬步往人身蛇尾的神象走去，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的熟悉身影！ 　　不是别人，正是柳漾！ 　　柳夜原以为，柳漾在此地遇到凌舒楼后便不会再折返了，可没想到，竟然又在此处看到了柳漾！ 　　这一次，柳漾是独身前来的。 　　领悟剑意时，柳夜的梦境常被柳漾所占据，每当炼化神剑有进益时，柳漾便会在柳夜的梦里穿梭。 　　是以，柳夜看到她娘的第一眼就分辨出了，这个时候，已是柳漾与况慈一行人闹掰之后了。 　　仙人不会衰老，她娘的眉眼仍然是熟悉的模样，从外表上，柳漾与先前几乎是毫无变化的，可与况慈一行人闹掰后，柳漾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别样的决绝与锐利，整个人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剑刃。 　　如果没记错的话，况慈是因为沧澜峰峰主曲蓬舟的失踪才与柳漾闹掰的，那么，柳漾孤身前来此处，是因为找到了其失踪的蛛丝马迹么？ 　　果然，像是为了印证柳夜的猜测似的—— 　　有靴履踩在了庭院外的青石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若非她们耳力过人，几乎要把这声响与微弱风声所混淆。 　　这道若有若无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柳夜与柳漾听到脚步声时，便已抬眼朝红木门处看去，不多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大门处。 　　这天晴朗万分，逆着光，柳夜一时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依稀看见来者脚下蹬着一双沾满血迹的布靴，身着粗布麻衣，袖口上甚至还有几个大敞开的破洞，这身装扮，估计也就比乞丐好些。 　　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物件大概是她身上的那柄剑。 　　那柄剑看起来有点儿眼熟。 　　柳夜心中涌起一个猜测，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 　　与柳夜不同，柳漾只草草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似乎对此早有预料，薄唇翕动，冷冷地说了一句：“你修成元婴了？她人呢？” 　　阳光从房檐的斜角上洒落，在来者的脸庞上洒下斑驳的金黄。 　　柳夜也借此看清楚了她的面庞。 　　霍不群静静地站在庙宇门口，深邃的眉宇间满是戾气，没有说话。 　　柳漾皱眉，又问了一句：“人呢？” 　　在她两说话的间隙中，柳夜已快步走到了霍不群身侧，因此，很快察觉到了异样—— 　　霍不群握住剑柄的那只手正在轻微地颤抖，满是杀气的眉眼间竟然染上了几分悲色。 　　一股不祥的预感忽而涌上心头。 　　霍不群垂眸看向人身蛇尾神象前的残香，生硬地从喉咙中挤出了两个字：“死了。” 　　柳漾面庞上原本还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神色，听到她霍不群的话后顿时消散不见，整个人似无悲无喜的冷面修罗，有几分骇人。 　　一股磅礴气势从柳漾身上蔓延开来。 　　柳漾冷着脸，一剑向前挥出，凛冽的剑风瞬间划破了霍不群的衣衫，在她的眉尾处留下一道血痕，深可见骨，再往下没入几分，只怕整个头颅都要被这锐利剑风给一分为二。 　　柳夜听到她娘说：“你还敢来见我？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柳夜看得分明，方才柳漾出剑时，霍不群握住剑柄的手紧了又紧，最终却如石头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倘若柳漾方才有意要杀她，凭借她这般视死如归的表现，现在已经“求仁得仁”，变成一具尸体了。 　　滴滴血珠从狰狞的伤口处流下，划过脸庞，再坠落到红木门旁。 　　柳夜看得有点儿肉疼，移开了目光。 　　霍不群本人却毫不在意，用满是破洞的脏衣服擦了擦伤口后，从怀中摸出一个石头：“她说，把这个给你，你会懂的。” 　　柳漾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能看穿世间的一切虚妄，她没有伸手接那个石头，而是突兀地问道：“你杀了她？” 　　有了诸多信息做铺垫后，柳夜大概知道，她们口中的“她”，正是指的沧澜峰峰主，也就是况慈与季月的师母，曲蓬舟。 　　是以，这会听到柳漾问的话，柳夜险些从石阶上跌下去。 　　霍不群杀了曲蓬舟！？ 　　怎么可能呢？ 　　她娘该不会与况慈闹掰后，又因为这种误会与霍不群闹掰吧？ 　　这么想着，柳夜恨不得穿进时光里去大喊：“她没有，你们不要乱来啊——！” 　　谁知，两个当事人却十分冷静。 　　目光交汇时，霍不群没有否认。 　　柳夜愣住。 　　下一瞬，柳漾接过霍不群手中的留影石：“知道了，你走吧。” 　　霍不群似乎是没想到柳漾会这般轻易地放过自己，怔愣的时候被柳漾一脚踹飞了出去：“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快滚。” 　　踹飞霍不群后，庙宇中就安静了下来。 　　柳漾催动留影石，上面立刻浮现出了曲蓬舟的面容。 　　她似乎猜到了柳漾的反应，于是第一句话便是：“阿漾，不要难过，我独活了这么些年也累了，与其被月眼活活耗死，还不如死得痛快些，你别怪不群。” 　　“她承了我的法相，可为你所用。” [212]第 212 章:那我们为何不能做这个'一'呢？ 　　柳漾嗤了一声：“说得轻巧，死当然容易了。”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屑，但那双狭长黑眸却被黯淡所笼罩着。 　　庙宇中安静得令人发慌，四下唯有清风拂过的细微响声。 　　白天晴日中，风不知从何处而来，幽幽地穿梭在每一个角落。 　　洒落在庭院中的黄褐色的叶子上有着斑驳的孔洞，昭示着生机的流逝，它们在风中无力地滚动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寂静的空间中回荡，越发衬得庙宇空寂，让人无端生出一种悲凉之感。 　　柳漾独自坐在人身蛇尾的神象前，向来目空一切的睥睨眼神却萦绕着浓厚的哀伤。 　　曲蓬舟的声音在这般静谧的空间中清晰可闻。 　　她的一颦一笑像在疮口上撒下的细盐，穿透肌肤，渗透进骨骼，最终，重重地敲击在人的心上。 　　曲蓬舟似乎早就料到了柳漾的反应，一双眼眸笑如弯月，乐呵呵地说道：“是，师姨胆小，选了最容易的一条路走，阿漾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也不知是不是柳夜的错觉，听了这句话后，神象前的身形有一瞬的佝偻。 　　柳漾的双肩微微内扣，这个动作像是脱下了一层无坚不摧的外壳，露出里面的凡胎血肉来。 　　柳夜见状，不由地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威武辉煌的“天下第一”冠冕之下，到底藏着怎样的血与泪呢？ 　　于是，柳夜小心翼翼地俯下身，与她娘并排坐下。 　　纵使明知结界中的景象已是发生过的既定事实，柳夜仍然忍不住想要用自己默默的陪伴来分担一些痛苦。 　　画面中的曲蓬舟仍然挂着慈爱的笑。 　　她说：“周天命数衰竭，天下倾颓……它想抹去剑法相的存在，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办法，自然是抹去持有者的存在。想必，阿漾因此受了不少苦吧。” 　　说到这，曲蓬舟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眼眸中尽是促狭：“我的两个徒儿啊，季月是个调皮鬼，虽然胸无大志的，但十分重情义，不会同你闹掰。只是，况慈那个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犟种必定不会让你好过的。她们找不到我的下落，心急也是情有可原，但要我说么，这只能怪她们天资不够，谁让她们没有结成金丹十二转呢？” 　　“唉，希望我下了地府别让你师母嘲笑我才是。” 　　曲蓬舟对自己的徒儿是真了解，三两句便将柳漾的处境给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是损起来也是丝毫不留情面的。 　　一个是“胸无大志”的调皮鬼，一个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犟种”，这还不止，曲蓬舟还说她两都是“天资不够”的。 　　柳夜作为况慈一手养大的后辈，听了这话，有点儿想笑，但出于礼貌，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最终，唇角抽搐似的扯了扯。 　　柳夜暗想，真该让季怀思也进来听听她师姥姥是怎么评价她师母的。 　　一旁的柳漾闻言，唇畔上也沾了点儿苦涩的笑，低声应道：“是啊，这两没良心的东西……” 　　谁料，柳漾话音刚落，留影石中的曲蓬舟便自然而然的地接过了话头：“这两没良心的东西若当真伤了你的心，你也甭管大不大师姐的，让她们自生自灭去！以后别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批准的就行。” 　　柳夜与柳漾同时愣了愣。 　　柳夜是震撼于眼前的场景—— 　　柳漾分明是捧着留影石，但她和曲蓬舟一来一往的对话与平常的交流并无二致，究竟要多熟悉多亲近，才能如此精准地预测到柳漾会说的每一句话？ 　　这一刻，哪怕柳夜从未见过沧澜峰峰主，仍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翻涌上心尖。 　　柳夜的余光瞥向身旁的柳漾，发现有一行泪从她的脸颊上滚过……她娘甚至一时间忘了反应，只是一双泪眼愣愣地望着手中的留影石。 　　里边儿的曲蓬舟笑着说：“我死了，她们若是再胡搅蛮缠，你便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吧，莫要让她们变成刺向你的刀。阿漾，你不欠她们的，你对得起任何人。” 　　“倘若况慈与季月背弃你而去，你也不必原谅她们，等以后她们死了，师姨必定会在下边儿找她们算账，替你出气的。” 　　柳夜闻言，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后来人，她已经清楚地知晓了后面的结局。 　　一切尘埃落定时再回头看风暴降临前的种种痕迹，心中难免唏嘘不已。 　　曲蓬舟这话不是开玩笑的，她说话时神情中满是认真与关切，彼时的她，可能猜到了月眼会利用季月与况慈二人对付柳漾，这才有了这番恳切的劝告。 　　姐妹齐心，其利断金。 　　倘若柳漾能与况慈一行人一起合作行动，自然是最好的。 　　可若是师姐妹之间渐行渐远，只会给敌人以可乘之机。 　　曲蓬舟这番话便是想告诉柳漾，如果当真到了两难之际，一边儿是对抗月眼的布局，一边儿是闹掰的同门师姐妹，大可以弃季月与况慈不顾，不用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原来，早在最开始，曲蓬舟便已经将柳漾身为风云阁大师姐责任的给摘掉了。 　　身为局中人的柳漾怎会听不懂曲蓬舟的言外之意？ 　　就连柳漾都无法彻底放下季月与况慈，更何况是将她们一手养大的曲蓬舟？ 　　不难想象，曲蓬舟到底做了多大的决心才说出这段话，她像是在说服柳漾，又像是在劝说自己：“她们受人挑拨，同你反目，说明心智不坚，倘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也是她们咎由自取，怨不得你。” 　　柳漾难得的有些无措，她喃喃道：“师姨……” 　　曲蓬舟深知对抗月眼的风险，更明白会面临怎样的艰难杀机，是以，她早早地便将柳漾身上的担子卸掉了。 　　其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尽是对柳漾的拳拳爱护之心。 　　柳夜站在结局的节点回头再看这一段往事，才意识到曲蓬舟的一份真挚的疼惜是如此清晰而又深刻。 　　哪怕曲蓬舟逝世了，她残留下的温暖也足够支持柳漾走下去。 　　这一刻，柳夜觉得，“传承”二字，实在是太微妙了。 　　同一个庙宇，辉煌或衰败，它见证了一代代一辈辈人薪火相传的岁月。 　　千年前的第一个先天命星布下了这个结界，因此，柳夜得以在结界中瞧见前人光阴，终于坚定了对抗月眼的决心，而此次此刻，柳夜又窥见她娘的一段过往。 　　柳漾又何尝不是被曲蓬舟等人所支撑着前进呢？ 　　柳夜的思绪一时间飘出去很远。 　　她想到了凌舒楼，想到了柳漾，纵使先天命星注定会背负诸多苦痛，但她们仍然是幸运的人，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使命下方，埋藏着前辈们难凉的热血与难掩的爱护…… 　　耳畔响起的声音将出神的柳夜唤了回来。 　　留影石中的曲蓬舟平复好心情后，平静地说：“阿漾，你受苦了。可惜师姨不能再帮你了，不过师姨给你选了个好帮手。” 　　柳漾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闻言冷哼一声：“霍不群？她那两脚猫的功夫能帮我什么？” 　　这一次，留影石中录制好的画面没能接上柳漾的话。 　　“你别怪不群，说到底，还是我亏欠她。修士死去，法相并不会消失，可我们等不到下一个自然承接法相的人了，特殊时候只能采用特殊手段，不群也是被我逼的。” 　　柳夜听到这，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么说来，霍不群的法相是杀了曲蓬舟获得的，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她们两不得不让新人继承神剑法相？ 　　而且，月眼似乎格外在意，或者说是害怕剑法相。 　　为何？ 　　留影石中的曲蓬舟轻叹一声，“阿漾，永远不要小看野草。孩子的生命诞生于母亲，那我问你，周天命数源于什么？” 　　柳漾的面容已经平静下来，听见曲蓬舟的问题脱口而出道：“源于灵韵。” 　　柳夜也想起了她在神剑法相中看到的种种景象。 　　起初，世间没有生灵，没有日月，只是一片混沌虚无的景象，洪荒不知经年，经历了不知多少的劫与运后，冥冥之中终于有一点灵光洪乍现，因为灵韵的诞生，世间由“虚”转“实”，便悄然诞生了“一”。 　　此为万物之始，是所有存在与不存在的根源。 　　随后，万物仰仗此灵韵，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生生不息…… 　　终于，所有的“虚”变成了“实”，死对应生，恶对应善，月对日。 　　曲蓬舟点了点头：“不错，源于最初的灵韵，源于'一'。那么，周天命数诞生于'一'的灵韵，世间天下随之演变，这其中的秩序是由何所定的？” 　　柳漾哑然，心说不愧是爱看书爱吟诗诵词的曲师姨，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校考呢？就不能干脆点，直接把答案告诉她么？ 　　好在，她手中拿着的只是一颗留影石—— 　　她大可以不回答，等曲蓬舟直接公布答案。 　　一时间，庙宇里陷入了沉默。 　　也不知曲蓬舟是不是在给柳漾思考的时间，过了好一会，她才继续说道：“秩序是命数的一部分，你做的梦，秩序颠倒，善恶呼唤，日月交替，是因为命数的衰竭，命数源于'一'，秩序自然也源于'一'。” 　　这并不难想到。 　　柳夜不理解的是，曲蓬舟为什么要说这个？ 　　似是猜到了柳夜的疑惑，曲蓬舟笑了笑，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震颤的气场：“那我们为何不能做这个'一'呢？” [213]第 213 章:哭声的源头不是别人，居然是念静柏！ 　　柳夜听了这话，猛地愣住。 　　曲蓬舟轻飘飘的这句话如同无数根钢针深深刺入骨髓，叫人醍醐灌顶，是了，人的命数终有尽时，天地自然也是如此，为人续命之法是饮鸩止渴的禁术，为天续命自也如此！ 　　柳夜原以为，以个人的力量改变周天命数已是极为艰难的了，却万万不曾料到，母辈们的布局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庞大震撼！ 　　她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拯救天下，而是重铸天下！ 　　天若不仁，那便取而代之！ 　　柳夜双唇张开又合拢，好半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与柳夜震惊的反应不同，她娘反应平平，甚至饶有闲心地挑了挑眉：“难不成霍不群便能成为那个'一'么？” 　　在柳漾看来，霍不群年纪小，功夫更是稀松平常如二五眼，怎么看也不像有大道风范的高手。 　　留影石中的曲蓬舟似乎料到了柳漾会想什么，她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阿漾，不要小看野草的力量。” 　　“还记得小时候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传说中，凤凰是百鸟之王，'凤凰涅槃'所指便是凤凰在一种火焰中燃烧煎熬，却不死，反而获得了新生，这种火，便称之为'涅火'。” 　　“凤凰乃百鸟之王，涅火自然也是火中之圣，可以烧进世间一切有形之物，可总有一种物，微小，却是无处不在的。” 　　“涅火将野草一把火就能烧没，可当涅火如落花般褪去后，总会有一茬新的翠绿从荒原中长出来。” 　　“野火烧不尽……天地将倾，你我二人在周天命数这个庞然大物之前，焉又不是渺小的野草呢？阿漾，月眼之所以畏惧剑道，正是因为剑修只要手中有剑，她们足下便能有一条路，甭管鲜血淋漓，或是庄康大道，手中有剑时，踏上路途自无怨无悔。几千年来，无数人的心血与神魂随着剑意注入剑道之中，这些剑意正如野草一般，有着令人震颤的不屈生命力，我让霍不群继承此法相，再适合不过了。” 　　海枯石烂，一江春水终究会向东流去，无人能在涅火中幸免，可终究有人，会像寂寂无名的野草般，咬着牙，等待属于自己的春光。 　　她们的天资、背景、乃至性格皆是各不相同，可一旦剑修们拿起了剑，神魂和剑峰总是合而归一，久而久之，神剑法相中蕴含的剑意也有了许多不屈的生魂…… 　　代代相传，傲骨不折。 　　柳漾听了这话，终于沉默下来。 　　霍不群的天资不算特别出众，但只要见过她的人，绝对不会怀疑她的剑心。 　　曲蓬舟的想法和柳漾不谋而合。 　　她的目光落在柳漾身上，意识却仿佛飘到了往昔，好一会，她发出一声带着怅然笑意的喟叹：“我初次见到不群时，她正在和街边上的乞丐互相抢吃食。” 　　那天下着雨，一头打结的乱发被雨水浸湿，贴在霍不群的额间，她手中捏着馒头，正在被几个乞丐围在中间殴打，乞丐们的鞋子踩住她的脊梁，迫使她伏下头去。 　　曲蓬舟眼神微凝，到底没有插手。 　　乱世之下，她能救她一时，不能救她一世。 　　却没想到，霍不群生生咬着牙，额间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在曲蓬舟惊讶的神色中，擦去唇角的献血，挣扎着从地上起身，与乞丐们缠斗在了一块。 　　拳、肘、脚、腿……甚至是牙，这番打斗毫无章法，也没有什么亮点，曲蓬舟却为心惊。 　　因为她在霍不群毫无章法的打斗中，感受到了一股凛然之息。 　　她是那么不屈，那么坚韧，好似大山倾轧却偏生要从缝隙中挣扎而出的野草…… 　　于是曲蓬舟停下了脚步，立在数步开外，沉默地看着她。 　　而那些乞丐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们看着霍不群浑身是血，眼神阴翳的模样，忍不住想，“她可能真的会杀了我们，为了这个馒头，和她斗个两败俱伤，甚至赔上性命，到底值不值？” 　　几个乞丐最终被霍不群身上的狠劲所吓跑了，但霍不群却没有放松戒备—— 　　因为曲蓬舟还没有离开。 　　霍不群依旧狠狠地攥住手中的馒头，一步一步后退，直到紧绷的脊背撞上小巷的墙壁，她才回过神来。 　　眼前的这个人，很强，她打不过。 　　但霍不群像一匹遍体鳞伤的孤狼，眸中全是狠辣，她问曲蓬舟：“你也想要这个馒头？” 　　曲蓬舟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 　　干干净净的白袍，袖口上有着几圈的金丝勾勒的边线，哪怕身上没有一眼瞧上去特别华贵的饰品，也不至于沦落到和小乞丐抢吃食的地步吧？ 　　她难得有些无言。 　　小巷中的霍不群眼神紧紧地锁在她身上，曲蓬舟安静片刻，负剑走近：“如果我要呢？” 　　霍不群恶狠狠地说：“想抢我的东西，那你只能杀了我。” 　　曲蓬舟被她逗乐，随手挽了个飘逸的剑花：“我不抢你的东西。怎么样，想学么？这样就无人敢欺负你了。” 　　先前被打时以及被威胁时，霍不群没有露怯，这会平白无故地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反而露出了孩童该有的无措又无助的神情。 　　曲蓬舟说完，转身便走了。 　　下一瞬，霍不群拖着浑身是伤的躯体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我学！我要学！” 　　于是曲蓬舟慢下了脚步。 　　出乎意料的是，她回首看到一个脏兮兮的，被大力捏的皱巴巴的馒头—— 　　霍不群用磨出血的掌心小心翼翼地将馒头捧到曲蓬舟面前：“那个，我听说，拜师学艺好像都要交一个东西，我没别的，只有这个，给你吧。” 　　留影石中的声音在这一刻骤然停顿。 　　半晌，曲蓬舟才接着说道：“我没有接那个馒头，所以我不是她的师母。” 　　“我教她剑，却不教她水纹剑，只是她在一遍遍被打的时候远远地在旁边看，而后再告诉她，如何使剑，才能将对方斩于剑下。” 　　这一次，柳夜比她娘的反应更快。 　　无数线条在这一刻交织融合，汇聚成一条清晰地线索。 　　柳夜大喊一声：“杀伐剑！” 　　怪不得，霍不群能硬生生地杀出一条血路，剑法虽然不如风雨剑雨水纹剑的那般大开大合，但着实凌厉万分，招招都是杀机。 　　原来如此…… 　　留影石中的画面，曲蓬舟垂眸，掩盖住了黑眸中闪过的一缕哀愁：“她一直尊我为师，可说到底，是我对不起她……从见到她的一开始，我就想好了要将神剑法相传给她，那个孩子，连拼死护着的唯一的馒头都会给我，怎么会下得去手呢？” 　　说到这，曲蓬舟极轻微地吸了口气，收敛好情绪，将话音引到正事上来：“她已自创剑法，掌握神剑法相是事半功倍，但是，想要将剑道取缔天道，光是自创出杀伐剑是远远不够的。” 　　柳夜的心跳几乎在这一刻停滞。 　　她听到曲蓬舟说：“从无到有，由虚转实，此乃周天诞生的契机，但别忘了，周天的命数诞生于灵韵，倘若她的剑没有‘魂’，是无法以剑成道的。” 　　曲蓬舟话音落下，留影石中的画面也戛然而止。 　　一时间，庙宇中安静极了，只能听到柳漾的呼吸声。 　　柳夜一边思索着曲蓬舟的意思，一边用余光瞄着她娘的动作。 　　也不知是不是曲蓬舟至死也没能找出以剑成道的关节，只留下这么似是而非的一句话。 　　剑怎么样才能长出魂？ 　　柳夜想不出，索性将全部的心神放在了她娘身上—— 　　自她六岁起后，就没见过她娘几次了，这次正好看个够！ 　　只见柳漾沉默地把玩着手中的留影石，先前留影石中有画面时还不觉得，柳夜此刻定睛一看，再低头瞥一眼自己手腕上的丑石手链，顿时明白了过来。 　　感情她娘是直接切碎了曲蓬舟留下留影石啊！ 　　柳夜还以为，柳漾特意放在方格子中的丑石头是她自己寻来的呢！ 　　这么想着，她愤愤地转头怒视柳漾。 　　谁料，身侧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柳漾的影子？ 　　柳夜盘坐在人身蛇尾的神象前，瘪了瘪嘴：“哼，跟兔子似的，跑得真快。” 　　她抬眸朝外望了一眼天色，也不知这结界何时才能结束，索性大喇喇地躺了下去，想着“剑魂”的事情。 　　之后的景象平平无奇，大多是居住在周边的村民前来上香祭拜祈福，柳夜无聊得就快睡着了，谁料，正在她靠在神象上打盹时，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啼。 　　修士的五感何其灵敏，柳夜听到这哭声的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 　　这个哭声，正是她触发结界时听到的声响！ 　　她循着哭声一路走了过去。 　　哭声的源头不是别人，居然是念静柏！ 　　此时的念静柏，比柳夜初次见到她时，还要幼小，约莫只有三岁的样子。 　　而且，奇怪的是，小小念静柏的面庞分明是冰冷的，丝毫没有皱眉头或是掉眼泪的迹象，柳夜却一直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呜咽。 　　念静柏身边围绕着许多村民，她们七嘴八舌地说道：“求神仙娘娘看看，这个孩子可是有什么问题？怎会生来无悲无喜，不哭不笑，如此骇人？” 　　此话一出，柳夜耳畔的抽噎更大声了。 　　可念静柏仍然面无表情，围在她身边的村民也听不到哭声。 　　柳夜不由愣住。 　　* 　　结界外，季怀思的传讯符亮个不停。 　　【这一轮抽到了柳夜对战凌浩，你们在哪，比试快开始了！】 [214]第 214 章:“剑修没了剑，还要怎么赢？” 　　今日晴朗，骄阳似火，光辉撒在沧海之上，折射出点点星芒。 　　第五组的擂台旁边乌泱泱挤满了人。 　　人群中，最靠近擂台边沿的一行人脸上皆挂着焦虑，以萧枭为首的风云阁徒子将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原地将自己变成仙鹤，皆昂着脑袋向天边看去。 　　然而，目之所及之处尽是湛蓝的天穹。 　　压根不见柳夜人影。 　　萧枭与柳夜一行人经过了一次人界险情，是以，她知晓柳夜与季怀思关系好，奈何她与季怀思关系平平，并未给对方的传讯符注入气息，是以，萧枭和念静柏只能凑到莫烈昀几个人身旁，低声问道：“莫道友，季道友可有回消息么？” 　　红色河豚看着手中的传讯符，眉毛不自觉地狠狠往下一压，摇了摇头：“还未。” 　　那一日后，虚灵子与莫烈昀一行人回了漠焰宗，柳夜则告诉她们自己有事要做。 　　柳夜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她不主动说，她们自然也不会逼问，所以这几日不见柳夜人影，只当她是去办事了，并未深想。 　　谁能料到，一直到第二轮比武开始也不见柳夜的人影！ 　　奈何苍天无眼，第二轮的第二组比试就抽签到了柳夜与凌浩，这不，围聚在擂台旁边的凌渊派门徒皆端着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尤其是那几个在第一轮被风云阁门徒击败过的凌渊派男徒，此时瞧见柳夜没来，当即把“狗仗人势”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点。 　　“什么，风云阁少阁主竟然连面都不敢露么？” 　　“我们凌浩师兄乃是半步论道的修为，在金丹期可以说是没有敌手，我早先便觉得风云阁的少阁主不是凌师兄的对手，但她竟然未战先怯？！” 　　“难道她要直接认输了么？” 　　“以武论道，不在结局，而在过程。如此作风，未免有点对不起天下第一门派的名号。” 　　…… 　　玄松和萧煜听得火冒三丈，面色如霜，几乎就要带着风云阁的门徒和这些长舌夫们打一架。 　　忽地，一双修长的手拽住了玄松的胳膊。 　　是念静柏。 　　向来不见波澜的面庞上带了些担忧，她说道：“当务之急，是先确认师姐有没有危险。” 　　按理来说，柳夜虽然平时不着调，大事上却从不拖沓，如今迟迟没有音讯，念静柏第一反应，便是认为柳夜陷入了无法脱身的险情之中。 　　念静柏忍不住朝着云端上方瞥去——素眠作为武道大会的裁判长，随行前往漠焰宗，灵云峰中，只剩下了客卿长老和傅爻几个小家伙，无法查看柳夜的本命魂灯。 　　一向冰冷的神情中填满了焦虑。 　　好在，念静柏话音落下的同时，莫烈昀手中的传讯符正好亮了起来—— 　　是季怀思的回信！ 　　在座的各位都是高手，都眼尖地发现了这一闪而过的亮光，纷纷问道：“季道友回了什么？” 　　莫烈昀的表情有点儿微妙，她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将传讯符举起来，让众人自己看。 　　大伙凑上前去，发现里边写着几个大字：【柳夜无恙。】 　　言下之意，是说柳夜同她一道，但至于她们两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何时回来，只字未提。 　　念静柏忍不住皱了皱眉，如果大师姐没有危险，那她为何还不现身？ 　　红色河豚有点气闷，凭借着自己敏锐的直觉，立刻反应了过来，柳夜与季怀思两个人肯定是偷偷背着她去做危险刺激的事情了！ 　　还是不是朋友了！ 　　耳畔传来的声音打断了莫烈昀的思绪，宴清河看着擂台上面放置的燃香，面色凝重：“时间不多了……” 　　原本对这一战万分期待的观客们已经发出了嘘声，伴随着各种各样的神情与猜测。 　　有的人觉得，柳夜是最有希望击败凌浩的人，倘若柳夜不应战，之后的对局，凌浩岂不是没了对手，这比武结果一眼能看到底了，不就没意思了么？ 　　还有的人觉得，柳夜知晓一定会在小组战中遇到凌浩，干脆铁了心在这段时间闭关修炼来增加自己获胜的几率，却没想到自己运气太差，还没等她出关便被抽中了玉牌。 　　当然，大部分人还是认为柳夜是害怕了才不肯露面的。 　　要知道，柳夜上一轮的比武对决可是毫发无伤，除了未战先怯之外，观客们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一时间，看台上的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好不热闹。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极为安静的擂台。 　　擂台上，唯有燃香掉落在地的轻微声响。 　　寂静中，听得两道嗡鸣之声——燃香只剩下了最后一点的残渣，烛火几乎要熄灭了。 　　凌浩心想，这场胜利居然来得这么轻巧！白瞎了他处心积虑地问下属要来了对付柳夜的秘法！ 　　他目光瞥向擂台下方的念静柏等人，扯出一个嘲讽深重的冷笑：“凌某闭关的这段时间，错过了不少好事，只能在报刊上领略柳道友的风采。我听说，风云阁的大师姐乃是剑仙之骨血、是五洲秘境魁首、金丹十二转天才剑修，凝聚人心的头狼，修真界之光，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此言一出，下方的观客们哗然一片。 　　凌浩见抹黑得逞，脸上顿时露出一抹高深的笑，就要移步往台下走去。 　　没想到，看台上的观众们喧嚣的声音并未停止，凌浩顺着声音转头看去，只见天边有一个疾速的人影破开云层，已朝着这方擂台袭来！ 　　此人一身白袍，在灼灼阳光下的照射下，似有光辉在其周身萦绕！ 　　下一瞬，那人已掠过云层，踏上了擂台。 　　只见来者唇畔勾起一个短促的笑，面上带着点儿不好意思：“哎呀，来晚了，没想到凌道友竟然这般好心！如果不是听闻凌道友介绍我的所言所语，我还不知道凌道友居然这么崇拜敬仰我！既然凌道友如此好心为我介绍一番了，那我也只能却之不恭了。” 　　凌浩的脸色顿时比死了三天还要白。 　　谁崇拜敬仰她了？！ 　　看着游刃有余的柳夜，凌浩心中甚至突然涌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柳夜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故意等到他说完这句话后，再登场，如此一来，不论是看台上观者的质疑，还是他方才的种种言辞，全都变成了她压轴登场的彩头！ 　　凌浩神色在须臾间变了好几下，最终只能冷笑一声：“柳道友倒是能言善辩，可是武道大会，只能凭本事见真章！” 　　他将自己的武器一甩，在空中划过一个凌厉的弧线，只道：“早想见识见识剑仙骨血的厉害，今日能有幸领略柳道友的风采，请道友赐教。”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冷笑着——唯有让柳夜降低戒心，他的计谋才能得逞！ 　　看台上的观者们听闻此言，不由怔愣，原以为凌渊派少主是个眼高于顶，盛气凌人的，却没想到尚有几分谦逊，不明真相之人对凌浩反而有所改观。 　　于是，众人便将目光汇聚到了柳夜身上。 　　她看着凌渊派道袍上与凌舒楼额间相同的断崖图案，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笑眯眯地应了下来：“如此正好。凌渊派的道袍叫你这不恭不敬之人穿上未免有辱没了先人风采，今日我便来指教一二。” 　　“你——？！” 　　凌浩不料她如此目中无人，竟敢大言不惭道“有辱先人风采”，一时间，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看台上的众人也是震惊，震惊之余，情不自禁地为柳夜的狂气叫好。 　　凌浩只消听上几句，心中的恶意便疯了般滋长，最终凝成一句话：她果然是故意晚到的！ 　　凌浩还想再说什么，守在擂台上方的漠焰宗长老已经敲响三声钟声：“比武，开始！” 　　柳夜忽地动了起来。 　　在三声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柳夜整个人身上仿佛折射出了一道白中带翠的剑光，台下所有人被这光芒所照，只觉眼前晃了一下，再一眨眼，又宽又大的白竹竟然已经逼至了凌浩的脖颈间！ 　　此时此刻，众人心中浮现出了相同的念头：这么重的剑，为何会这般迅捷？ 　　台下有观众见了此景，猛地大声吼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那人的脸色激动到有些泛红：“柳道友先前一定是闭关提升实力去了！否则以凌浩半步论道的实力，怎么可能会躲不过这一剑！” 　　说话之人十分激动，方圆十里的人都听到了她的话语，擂台上的柳夜自也不例外。 　　原本藏满了杀机的双眸陡然翻涌起点点笑意。 　　这个观者说对了一半，她的修为确实提升了—— 　　在结界中窥见前人之姿，柳夜心神大动，最终下定决心要走一条什么样的道，凝成了一颗无惧无悔的大道之心，再然后，她以母辈风姿写意，独创了属于自己的剑法。 　　这其中种种关节，对神剑法相的炼化自然有所帮助。 　　她方才从结界中出来，修为已至金丹七层，虽与凌浩半步论道的修为还差了两个小境界，但相较于之前，她们二人之间的战力差距便不是那么大了。 　　毕竟，剑修最擅长的就是对战！ 　　凌浩最近一直在钻研风云剑剑法，没想到几天不见，柳夜的剑招竟然脱胎换骨一般。 　　凌浩眼神阴翳，后退几步侧身躲过这又疾又狠的一剑。 　　脑海中浮现出了凌渊派男长老的叮嘱：“少主拿着此物，只要在擂台上扣在她的剑上，必定能使她的剑不听使唤。剑修没了剑，还要怎么赢？” 　　———————— 　　到了年末每天都有一种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感觉 [215]第 215 章:君临天下 　　、前来观战武道大会的人有不少是专程来看柳夜的。 　　有崇拜仰慕她的，也有把她当成修炼榜样的，总之，年轻的修士们出于种种原因，将柳夜在五洲秘境中使出的招式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为此，中洲卖扩印石的摊贩们皆狠狠赚了一比。 　　然而，此时此刻，她们发出了相同的感慨：柳道友的剑招，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但她的剑招确实还是风云剑没错，与旧日并无什么变化，不同的是那种微妙的……感觉。 　　柳夜拔剑而出的第一刻起，她整个人气势就陡然一变，明明还是那个柳夜，一往无前，天赋绝伦，剑锋凌厉，后来者观之，忍不住生出一种憧憬和向往来；而如今，她眉梢中藏着的，压着的东西呼之欲出，像巍峨险峻的断崖，像呼啸而过的风，也像流转不兴的水纹…… 　　旁人再观之，除了憧憬和向往，忍不住发自心底地生出一种敬畏来。 　　万物是她，她即是万物。 　　就好像，她生来便该执掌万物一般…… 　　从前锋芒毕露的剑锋仍然锐利，可剑刃流转间，却添了些缥缈之感。 　　剑刃上裹挟的杀气仿佛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纹，但这缕厚重的杀气却又如水般无处不在。 　　凌浩的面色十分凝重。 　　他看不懂剑，但作为修士，他看得懂杀机！ 　　柳夜的剑招中，杀伐无处不在！ 　　她手中的剑仿佛是邢台上高悬的铡刀！ 　　狭长眼眸中流露出的杀机如有实质，这一刻，她不是在武道大会的擂台上，而是走在寂寥无人的雪道上，无法控制地看着凌舒楼的背影逐渐消失…… 　　刹那间，雪道上的风好似变成了厚重的群山，向凌浩整个人倾轧而去！ 　　凌浩才一抬眸，那闪着青碧剑光的杀招就已逼近眉心！他仓促躲闪，然而剑招被躲过，剑气却因此不会停止，那一缕若有似无，却又无比致命的剑气好像化作了实质，划进他眼底，一阵钻心剧痛！ 　　被这种剑意锁定，他想逃都难！ 　　凌若猛地变了脸色，只得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宝！ 　　“你竟然能逼我到如此程度！” 　　凌浩话音落下，擂台上的温度平白高出好些，围绕在擂台周围的观者们忍不住在这热浪下皱起了眉头，众人定睛一看，凌浩手中拿着一柄长枪，枪身上刻有古老的符文，符文上有火炎冒出，想来，引得温度高升的正是此物！ 　　凌浩冷哼一声，如有实质的火灵气盘踞在符文之上，而后沿着枪身蔓延至枪尖，瞬间汇聚成了一条火龙！ 　　下方有人惊呼道：“这是焚天枪！？” 　　不远处的姜水见状，面露惊讶：“宗主竟然将焚天枪给了凌师弟……” 　　众人对这焚天枪皆是一头雾水，这会听了姜水语焉不详的话又怎肯轻易放过，当即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姜道友，听你的口气，此物很是厉害？” 　　还不等姜水说话，就有人截过话头道：“顾名思义呗，传说，'焚天枪'上刻画着的符文能召来世间最厉害的火种，有焚天之能！” 　　“如果此物有如此神通，怎么之前从未现世过？” 　　…… 　　“唉，你蠢不蠢，说不定这焚天枪是人家的镇派神物，哪能轻易地就拿出来？你们莫要叫姜道友为难才是。” 　　谁料，姜水笑了笑，收回往云层上方看去的目光，说道：“此事并非机密，焚天枪是凌渊派开山祖传下来的法宝，说是镇派之宝也不为过，早些年前，天下人皆知此事，只不过焚天枪久未出世，久而久之，知道的人便少了。” 　　听闻此言，不少人的脑袋也跟着活络起来：“那……凌道友成为下一届凌渊派宗主就是板上钉钉了？” 　　“怪不得，那日我见凌渊派的随行长老对他言听计从的模样还感到奇怪呢。” 　　姜水并不承认或否认，只道：“宗主的意思，我们作徒子的不好随意揣测。” 　　众人猜测纷纷，最终，凝聚成一句话：“此战，柳道友不容易了！” 　　擂台上的柳夜不知众人所想，只持了白竹一剑劈下。 　　凌浩将手中的长枪往身前一架，足下不动分毫，竟然是想直接凭借枪身挡住白竹的攻击！ 　　柳夜先手，已经占据了“势”，百斤重的白竹力拔千钧地劈下根本不是如此简单便能抵挡的，轻则步伐倒退，重则枪身断裂！ 　　是以，柳夜眼睛都没眨一下，白竹不退不闪，直直指向凌浩眉心！ 　　谁料，势头磅礴的白竹触碰到枪身上的火焰时，瞬间被包裹吞噬，原本锐不可当的剑锋触碰到枪身上的符文后，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无形却又坚韧的屏障似的，无法再进入分毫。 　　柳夜顿时意识到不对劲，想要抽身而退。 　　足下步伐后撤两步，白竹暂且偏离开来。 　　却没想到，凌若所持焚天枪上的火焰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火舌相互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虚影，周遭释放的高温甚至让这寸天地都为之扭曲。 　　凌若心中勾起一丝冷笑：“看你还往哪里逃。” 　　一道道恐怖的火焰在白竹上燃起，柳夜握剑的虎口竟被烫裂了皮！ 　　柳夜对凌浩耍小动作一事早有准备。 　　方才疾驰而来的一路上，她在脑海中无数次的推演，设想过种种最糟糕的局面—— 　　在此之前，她借助288的摄像画面得知凌渊派的男长老打算使计谋，但她这些时日被困庙宇的结界中，阴错阳差，因祸得福地躲过了他们的暗算，是以，凌浩若是想要搞什么阴谋，便只能在众目睽睽的擂台之上。 　　相较于之前的阴招来说，这无疑是好事。 　　柳夜瞄了眼被火焰包裹的白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 　　当下的状况虽说也不容乐观，但比她预料到的最坏情况，还差得远呢。 　　柳夜炼化神剑时经历过无数次的剑气穿魂，这点疼痛，算什么！ 　　在这短暂的一刹，柳夜心内已掠过万千念头，可面上却丝毫不显，出手没有任何的停滞，手腕一转，通体火红的白竹划过半空，脚下步伐不便，依旧是同一个剑招—— 　　拨云，见日！ 　　在白竹剑身上流淌的熊熊烈焰不仅没有阻止柳夜的剑招，反而加持了“见日”这一式的威力！ 　　毕露的锋芒划过空气时，其上的烈焰好似活了过来！ 　　火龙盘踞在柳夜的剑锋之上，随着大开大合的剑招朝凌浩俯冲而去！ 　　台下的莫烈昀见状，忍不住大喝一声：“好好好！我就知道柳夜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东西！” 　　一旁的虚灵子、宴清河、念静柏、萧枭，以及以玄松为首的风云阁门徒听闻此言，不由转头向莫烈昀看去，心想：你这到底是在损她还是夸她？ 　　还不等众人理清头绪，看台上的观者们爆发出了猛烈的喝彩声。 　　擂台上的柳夜是为莫烈昀所言撑腰的最好证据！ 　　方才凌若祭出焚天枪时，凭借灼人的火焰打了柳夜一个措手不及，占据了先机，但仅仅只是那一个瞬间。 　　众人看得清清楚楚，柳夜被火焰缠身后不退反进，变守为攻，那错失的先机顷刻就回到了她的手中，凌浩不得不急忙仰身退避。 　　可柳夜既然以进为退，怎会轻易错失良机？ 　　好不容易避开了携火的剑刃，新的一剑又已经戳到了鼻尖！ 　　柳夜面色淡淡，手中的剑却一剑快过一剑，一招重过一招，白竹每一次触及，都能逼退凌浩一步，自己则向前一步。 　　剑剑杀机肆意，步步紧闭，寸步不让！ 　　先前那个说“柳道友此局难了”的观者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嘴巴，她原以为凌浩催出凌渊派的镇派法宝必定会使柳夜暂避一二，却没想到，焚天枪一出，柳夜的势头反而更猛了！ 　　原先白竹不沾火的时候，风云剑虽然藏着厚重杀机，但总像风一般带着点无法捉摸的轻盈，如今沾染上了焚天枪的烈火后，如熔浆迸发，暴烈如凤！ 　　一时间，看台上的观者耳畔回荡着方才莫烈昀说过的那句话——“柳夜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东西！” 　　岂止如此！ 　　她简直像这抹神火真正的主人！ 　　白竹破空而来，风云剑引来的风加剧了烈火的燃烧，火龙节节攀升，在某一个霎那间，将柳夜黑色的瞳仁都染成了血红的模样！ 　　烈焰顺着剑刃蔓延而上，一道道火红的焰也从柳夜握剑的手掌上燃起，灼烧她的肌肤血骨，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但不论凌浩如何以六尺长枪攻击，柳夜手中的剑都丝毫不受影响！ 　　白竹只是一次次地带着凌厉的剑气，硬生生地将其击落，再使凌浩后退！ 　　转瞬间，凌浩几乎已经退到了擂台的边缘！ 　　再然后，柳夜凌空跃起，手腕一折，属于风云剑的万千剑意调转，化为一种君临天下的意志！ 　　这一剑，正是柳夜在结界中自创的剑法—— 　　欲要通天，先行险道！ 　　这一剑中，包裹了绝境之中的不甘，命悬一线的苦闷，求天垂怜的哀愁，又包含着明知不可而为之的桀骜！ 　　我欲通天，我欲以剑成道，我欲成剑道剑主！ 　　我欲颠覆天下，重铸世间！ 　　天道将倾，那我，便是执掌一切的道！ 　　这一剑出，天地风云骤变，所有杀机与生机，所有苦痛与欢乐，所有善与恶……全天下万万千千的所有事物，悉数汇聚成柳夜手中的剑意。 　　挥出如此撼天动地的一剑，柳夜狭长的双眸中却没有丝毫的波动，仿佛天经地义，本该如此一般。 　　一剑落下！ 　　———————— 　　[墨镜]好帅 [216]第 216 章:“是你认输太慢了，怪不得我。” 　　凌浩已退至擂台边沿，再退一步与直接认输无异。 　　他已经退无可退！ 　　凌浩看着逼近的剑锋，眼底逐渐被阴翳所笼罩，心中恨恨地想道：“柳夜，我本想堂堂正正与你比试一场，没想到你竟将我逼到这种程度，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想到这，凌浩收住了后退的步伐。 　　他竟然站在擂台边缘不动分毫！ 　　“他……？他放弃了？” 　　“但是凌道友还没有说认输！” 　　“那他站在原地不动是为什么！？” 　　…… 　　一时间，看台上的声音纷扰不已，擂台上，包裹着冲天剑意的白竹并不因此迟滞。 　　柳夜看着凌浩，像是刑台上的刽子手看向待宰的囚徒，白竹顿时从其脖侧落下，锐利的剑锋像切豆腐似的割裂凌浩的血肉，就要将其一分为二。 　　鲜血从裂口涌出，洒落在擂台上，一地血红！ 　　柳夜持剑，再一次用力往下一压！ 　　又宽又重的白竹没入血肉中，发出可怖的“噗嗤”声，就在凌浩即将被一分为二时，他像是疯魔了一般，直直向着剑刃探出手来。 　　柳夜的眉峰骤然一凛。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不认为凌浩是这种甘愿为了武道而赴死的人！ 　　手上顷刻间卸了力，然而，柳夜所持的白竹比寻常的剑宽大许多，剑刃厚而韧，往常用起来，自是睥睨无双，一剑挑天下的气势，但此次此刻，宽大的面积意味着对方极容易就能触碰到白竹剑身！ 　　毕竟，凌浩需要做的只是轻轻地抬起自己的手，而柳夜，却需要在极为短暂的间隙中将砍入血肉的白竹整个取出来！ 　　紧要关头，柳夜终究慢了一步。 　　凌浩以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朝白竹抓去，他的手掌在触碰到锐利的剑刃的那一个瞬间便被割得血肉模糊，鲜血如泉涌般汩汩流出，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到擂台上。 　　此刻，凌浩足下尽是大一片的殷红。 　　然而，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样，只是一味地用力抓紧剑锋，血肉在切割下碎成了肉屑，隐约可以看到掌心中的骨刺。 　　凌浩的目光犹如两团燃烧的鬼火，眼神阴翳：“你的剑，就废在这里吧！” 　　话音落下，悬浮在半空中的焚天枪猛得爆发出夺目的光芒，符文闪亮，烈焰爬满整个枪身，每一朵燃烧的火焰中心，都有一个夺目的金光，金光燎燎燃烧，交织汇聚，最终，竟然形成了一只煌煌然的火凤！ 　　与此同时，凌浩最终念念有词，声音中满含怨恨，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诅咒：“万物归一，封！” 　　随着凌浩的话音落下，他白骨森森的手掌上浮现出了几道相同的符文！ 　　早在火凤出现的那个瞬间，柳夜的面色就沉了下来，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焚天枪的目光带上了探究。 　　凌浩先前险些被柳夜一剑砍成两瓣，再催动门派中上等的符法，其实早已是强弩之末，柳夜只要手腕稍稍用力，便能挥动白竹斩断凌浩的手掌——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便是凌浩先前与凌渊派的男长老说好的，用来对付自己的阴招。 　　但出乎意料的，白竹面临这样的危机，却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 　　剑主与剑心绪相同，当凌浩手中浮现出符文时，柳夜感受到的甚至是一种几近温柔的暖意。 　　于是，柳夜冷着脸，假装自己力不能支，眼睁睁地看着凌浩手掌上的符文已蔓延到了白竹的剑身上。 　　原本白竹是以玄铁铸就的，剑身散发着冷冽的光泽，而如今，剑身上布满了烈焰符文。 　　这些符文宛如活物般在跳跃、闪烁，将周遭的空气都映照得扭曲变形，其模样更是诡谲多变，时而如同长牙五爪的巨龙，想要冲破剑身的束缚，时而又闪着夺目的金光，仿佛能将世间一切都化为灰烬。 　　有那么一瞬间，柳夜几乎听到了白竹发出一道舒适愉悦的喟叹声。 　　再然后，烈焰符文急速旋转，似熊熊燃烧的火焰旋涡，旋涡旋转缩小，最终，像燃尽的烛火般失去了光泽，成为了刻蚀在剑身上的纵横凹槽。 　　随着火焰的熄灭，白竹也失去了灵性。 　　白竹仿佛变成了一个死寂的空洞，柳夜往里边注入的灵气如石沉大海，激不起它的丝毫反应，曾经，剑与剑主心绪合一，此时此刻，柳夜压根接收不到白竹的任何回应了。 　　它就好像，变成了一柄普通的凡铁。 　　柳夜兀自琢磨着：“凌浩所说的'封'，原来是这个意思……” 　　另一头，凌浩面上浮出极恶的笑：“柳道友，你的剑还好么？” 　　柳夜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不劳道友费心。” 　　确认白竹无法与自己进行灵气勾连后，柳夜便将它放回了芥子袋中，此时两手空空如也地站在擂台上，却丝毫没有要认输投降的意思。 　　众所周知，剑不仅仅是剑修的武器，更是一个法宝。 　　如今白竹被封印，无法与柳夜进行灵气勾连，那她手中的剑，便与人界的凡铁没有区别。 　　剑修没了剑，就如同失去了一条臂膀。 　　而柳夜要如何用人界凡铁来对战凌渊派的镇派法宝焚天枪呢？ 　　凌浩自觉大势已定，冷笑一声：“现在认输，我可以饶你一命。” 　　柳夜长眉轻挑：“就凭你这个差点碎成两瓣的人么？” 　　凌浩目眦欲裂，猛地挑起枪头，向没有武器的柳夜杀去。 　　修士的肉身强度颇为强悍，但凌浩先前被柳夜重创过，他挥动焚天枪时，他脖颈处大裂口便随着动作撕裂拉伸，涌出更多的血，使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 　　然而，想要赢下柳夜的执念像回光返照般支撑着凌浩继续攻击。 　　他催动了焚天枪，不惜唤出了上古符法，如果还惨败，他必定会颜面扫地的！ 　　而且，之前他险些被柳夜一剑砍死的仇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于是凌浩拼命忍住了疼痛，咬牙继续催动了焚天枪上的火焰！ 　　他是火灵根修士，出自法修众多的凌渊派，自然也会控火之术！ 　　虽然他的术法没有将姜水那般娴熟，但随着他的操控，枪身上的火焰化作疑一缕绵长的吐息，朝着四方绵延而。 　　轰地一声燃响，整个擂台，几乎被火海所淹没。 　　在看台上观者们惊疑不定的不光中，柳夜忽地旋身而起，足尖险而又险地避过追扑上来的火舌，半空之中，修长的指尖往下一点，竟然是撑在枪尖上借力跃起！ 　　柳夜高高荡起，轻盈地掠过下方的火海，整个人好似吹拂在山谷中的清风，跳跃在旭日长空之上。 　　徐徐清风从火海中穿梭而过的，柳夜因此窥见了凌浩招式中的破绽，下一瞬，她修长的手掌居然拿径直朝着凌浩手中的焚天枪抓去！ 　　擂台旁的玄松睁大了眼睛：“大师姐——！” 　　柳夜到底不是淬体的体修，肉身纵使再强悍，又怎么强得过绝世的法宝？ 　　可万万没有想到，玄松抬眸看去时，发现大师姐深邃的眼眸中忽而闪过了一缕耀眼的光，仿佛过年时节终于得到自己心仪年货的顽童，甚至连唇畔上都浮起了三分笑意！ 　　于是玄松将到嘴边的惊呼声咽了下去，同时，还捂住了萧煜的嘴巴。 　　枪尖上的焚火瞬间穿透柳夜的手掌，不过瞬间的光景，修竹似的手掌已经变成了带血的骨骼！ 　　但柳夜的速度竟未有丝毫的减缓，压根不给凌浩反应的时间，她左手牢牢捏在枪身的中段，右手则抓住凌浩持枪的手用力一拧。 　　“嘎吱”一声，凌浩的手被硬生生地扭成了一个奇异的弧度。 　　台下的众人只觉眼前一乱一花，连柳夜的动作都没看清，一个眨眼都不到的功夫，那柄传说中“可以焚天灭地的凌渊派镇派之宝”已经被柳夜稳稳拿在了手中。 　　这——空手夺了焚天枪？！ 　　焚天枪到了柳夜手中，火凤威势更猛，隐隐传来肃穆的凤鸣之声，迎着凌渊派门徒骇人的目光，柳夜唇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如何？凌道友，你还好么？” 　　凌浩面色一变，忽然瞳孔剧缩。 　　他已经料想到了柳夜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然，柳夜双唇翕动：“倘若你现在认输——不，你最好不要认输。” 　　凌浩听到柳夜的前一句话，还打算保留血战到最后的颜面，谁料，柳夜的话音急转而下，再一眨眼，焚天枪已逼至近前，再近半寸便要叫他身首异地！ 　　柳夜以枪作剑，再次挥出了她自创的那一式君临天下的剑招！ 　　煌煌凤光笼罩柳夜周身，那双黑眸都被凤火印染成了金色！ 　　剑出一刹，杀机悄然隐藏在火凤之中，那道威严的凤影垂下凤首，发出一声暴戾的啼鸣，巨大的虚影朝着凌浩俯冲而下！ 　　“我、我，我认输——！” 　　万千火光几乎将凌浩整个人淹没。 　　与凌浩的话语同时落下的，是他的右手。 　　台下一时间寂静无声。 　　海风吹来，柳夜一袭白袍仿佛一道天影，强大而莫测。 　　凌浩怔怔盯着自己的断肢愣了许久，好一会，才发出一声杀猪似的哀嚎：“我的手！你犯规，我已经认输了！” 　　负责第五组擂台的漠焰宗长老眼皮直跳，饶是她见多识广，也万万没想到柳夜竟会取走凌浩的一只手！ 　　这位祖宗甚至还好整以暇地嗤笑了一声：“是你认输太慢了，怪不得我。” 　　众人的目光皆在凌浩的断手上，是以，压根没发现焚天枪在柳夜手中飞快地消失了一瞬。 　　———————— 　　柳夜：是经验包！ [217]第 217 章:“这就气吐血了？” 　　擂台上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此刻，凌浩的手腕处有个整齐的断口，些许破碎的肉屑丝丝缕缕地耷拉在手腕处，鲜血从伤口处汹涌而出，溅落在地上，形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随着他的颤抖，血泊还在不断扩散蔓延。 　　围绕在擂台下方的看客骇然醒悟：“她是故意的！” 　　从凌浩设计白竹的那一刻开始，柳夜的每一次攻击和每一个举动，都是故意的—— 　　你用焚天枪封了我的剑，那我就要夺过焚天枪断了你这只手！ 　　众人皆知，剑修没了剑，便如同失去了一只臂膀。 　　但是，凌浩却的的确确失去了一只真实的右手。 　　修士最看重的自然是经脉和身骨，断后不能续，纵使续好了，骨骼间也有裂缝，凌浩并非天生左利之手，往后的修行中，总是要欠缺几分，即使可以从头再修利左手的功法，以他的心性和耐性，成功的几率又有几何呢？ 　　凌浩当真能忍受眼睁睁地看着不如自己的师妹师弟超越自己么？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柳夜不仅不付吹灰之力击败了他，还夺过武器切断了凌浩的右手，从此以后，凌浩一旦在道途停滞不前，甭管原因是否与这断手有关，他都会迁怒这只手！ 　　换言之，今后的一生之中，失败断手的耻辱将会如跗骨之蛆般深入骨髓，铭刻于心，一次次的失败后，凌浩必定会在无尽的悔恨和恼怒中崩溃……最终，在深渊中沉沦，从天赋异禀的躯壳中硬生生地剥离出来，泯为天赋平平者。 　　这无疑比直接杀了凌浩还难受。 　　柳夜此举比更加以其人之道更加狠辣，以暴制暴，恶，自当以更恶而反制之！ 　　众人想通这一个关节后，不由屏住了呼吸。 　　到底是谁说凌渊派的少主凭借半步论道的修为就能碾压柳夜的！他的道途和道心都被柳夜毁了啊！ 　　看台上的观客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发出声响。 　　一时间，四下静谧无声。 　　唯有凌浩在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呜咽。 　　他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只已然不属于自己的断手，那手就静静躺在血泊中，五指还保持着弯曲的状态，仿佛还在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凌渊派的门徒被凌浩痛苦的哭喊唤过神来，纷纷谴责道：“少主已然认输，攻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这就是风云阁少阁主的心胸吗？！” 　　“少阁主当真是好生不讲武德！” 　　早憋着气的玄松和萧煜立刻反唇相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大师姐不讲武德？赶紧把那只眼睛扣下来丢掉，不用的东西留在身上做什么！” 　　闲杂人等不想惹祸上身，顿时散开了去。 　　眨眼间，原本将第五组的擂台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只剩下了风云阁和凌渊派的徒子们。 　　两派的门徒们也不负众望地也乱成了一团。 　　语言激烈后，自然会发生推搡，好在，此次参加武道大会，风云阁前来的大多是剑修与体修，人高马大的少年们抡着胳膊往前一站，全是法修的凌渊派门徒明显气弱了些。 　　脾气更急躁的萧煜甚至已经把道袍撸了起来，大有一副“再吵下去就将你们凌渊派的羸弱体修通通揍扁”的可怖气势。 　　相较之下，擂台上的柳夜与凌浩居然显得十分友好了。 　　只是么，凌浩双眼不满了血丝，眼眶更是因为愤怒而红肿，阴翳怨恨的眼神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地刺向柳夜，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凌浩如今的样子，与凌渊派高高在上的少主可还有半分相像？ 　　扭曲的面容上写满了不甘和怨怼，立刻就想将柳夜置于死地一般。 　　然而，柳夜却压根没感受到这股浓烈的杀意似的，她不仅不生气，还饶有闲心地眯起眼笑了笑。 　　挑梁小丑的垂死挣扎，本就不值得她多费心思。 　　负责守在第五组擂台旁的漠焰宗长老不着痕迹地擦了把额间的冷汗，一个是凌渊派的少主，一个是风云阁的少阁主，得罪哪一个都不行。 　　好在，驻守在云层上方的凌若没有插手，裁判长老揣摩了一下，登时放下心来。 　　谁不知道凌渊派的凌若长老是凌浩的亲哥？ 　　人家的亲哥都不在意，她干嘛还要傻啦吧唧地替凌浩出头，平白无故地得罪了柳夜？ 　　于是么，裁判长老伸出双手，再往下一压，随着她的动作，一股浩瀚的灵压自掌心涌起，朝擂台下席卷而去，扭打在一块的两派徒子登时被这股灵气卷开了。 　　她气沉丹田，将声音带上了内力：“参赛者柳夜的攻击与参赛者凌浩的认输乃是同一时刻发生的，所以，柳夜并无违规举动，比赛结果仍然生效！” 　　此话一出，凌渊派的徒子们自然不服。 　　然而，正当他们要为少主再争执一二时，柳夜竟然在擂台上大喇喇地耍起了凌渊派的镇派法宝！？ 　　岂有此理！ 　　凌渊派的门徒们一脸怒容：“焚天枪乃凌渊派的镇派法宝，怎可被你随意亵渎！” 　　“太可恶了！快点还回来！” 　　“柳道友，在擂台上没有武器时，不得已抢走了凌渊派的焚天枪，可以理解，可若是将别派法宝占为己有，是否太为过分了些？” 　　谁料，柳夜听了这话，居然幽幽地回了一句：“谁说这是我抢的？我怕这枪掉在地上，这才替你们保管的，不然这东西放你们少主手中，早拿不准掉地上了。” 　　一边说着，还一边将手中的枪几乎转成了残影。 　　凌浩只是断了手，耳朵还是好的，如何听不出柳夜在讥讽他没了手拿不住枪？ 　　气血顿时逆行，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喘不上来，凌浩脸色涨得通红，面部肌肉更是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嘴角歪斜，牙齿因为颤抖而相碰发出“咯咯”的声响，原本就充血的瞳仁变得更加可怖，整双眼睛像是牛眼圆瞪着，眼球仿佛要从眼眶中迸裂而出，密密麻麻的血丝像一张细密的红色蛛网，将眼球紧紧缠绕。 　　不多时，凌浩的脸色已经红得发紫了。 　　然而，台上台下已无人在意他的伤势了。 　　少主和镇派之宝哪个重要？这还用说吗！ 　　瞧这柳夜那样子！恐怕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柳夜手中拿的是什么杂耍道具呢！ 　　凌渊派的门徒们瞪大了眼睛：“强盗啊，这简直是强盗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不论漠焰宗的裁判长老心里有多偏向柳夜，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不可能叫她真的把别人的镇派之宝给抢走！ 　　她放缓了语气：“柳夜，焚天枪乃是凌渊派的镇派之宝，你看……” 　　柳夜从来不会迁怒于不相干的人，是以，她十分好说话地颔首答应：“自该如此，我此刻就将其还给凌道友。” 　　说罢，她缓步走向凌浩，十分小心地将焚天枪放在了他手上，待凌浩接过焚天枪后，柳夜高声道：“看好了啊，焚天枪没磕没碰，安全交到你们少主手上了，要是这玩意以后有什么三长两短可别赖在我身上。” 　　凌渊派门徒又被柳夜所言的“这玩意”给激怒：“你你你——！” 　　是以，大家都没看到，柳夜与凌浩错身而过时，薄唇微微翕动了两下。 　　柳夜在风云阁门徒的热烈欢迎中走下擂台，然而她身后的凌浩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猛喷出一口血，脸色煞白地昏了过去。 　　莫烈昀隔了老远就在冲柳夜挥手，待到柳夜走进，压低了声音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身旁的一行人都等着她回答，就连平时最为冷静的念静柏也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柳夜收回目光，从结界中感受到的种种压抑和苦闷在这一刻一扫而空，她学着红色河豚那样压低了声音，悄咪咪道：“你想知道？” 　　红色河豚点头如捣蒜。 　　柳夜见状，“嘿嘿”贼笑一声：“我不告诉你，你猜呀。” 　　红色河豚仰天长啸：“啊——！柳夜你烦不烦！快说！”话音落下，她忽然福至心灵地将视线落到念静柏身上：“念道友，你让你师姐告诉我们吧！你让她说，她肯定会说的。” 　　谁料，念静柏微微蹙眉，竟是摇头拒绝：“师姐不想说。我不会让师姐做不想做的事情的。” 　　柳夜骄傲地耸了耸肩，才说道：“也没什么不想说的，我只是说，'你这种废物就算把它唤来也驾驭不了它'。” 　　焚天枪上出现火凤的那一个瞬间，柳夜便猛然想到了曲蓬舟说的话，她在留影石中提到：“凤凰涅槃的涅火可以灼烧世间的一切事物。” 　　在结合焚天枪的名字，不难想到其上的火焰是涅火。 　　除了涅火，谁敢还说自己有焚天之能？ 　　柳夜在结界中窥见了以往的光阴，目睹了遮天蔽日的龙雀、冰鸾、犀鹏等等神兽，那么，既然它们是真实存在过的，涅火应当也不只是一个传说，也许只是随着天道的消亡而衰败了罢了。 　　柳夜有一种直觉：焚天枪上的古老符文就是用来召唤涅火的。 　　而且，姜水在台下的提到的那句话让柳夜很在意—— 　　姜水说，“焚天枪一直是凌渊派的镇派之宝，只不过一直未有现世，所以众人才将其遗忘了。” 　　这和凌舒楼有没有关系呢？ 　　柳夜想不出答案，但这不影响她用此试探凌浩。 　　从凌浩气得吐血昏迷的反应来看，柳夜猜对了。 　　不过，莫烈昀一行人不知内情，对此的评价是：“这就气吐血了？” 　　———————— 　　柳夜：剑修的事，怎么能叫抢呢？ [218]第 218 章:你到底有几层的把握！ 　　不明真相的莫烈昀将柳夜所言中“召唤它来”的“它”理解成了焚天枪。 　　是以，回总宗门的一路上，莫烈昀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柳夜说的这番话会如此有杀伤力，另一方面，又分出了几分心神想着方才念静柏说的那句“她不会让柳夜做不想做的事情。” 　　此话虽是拒绝，柳夜听了，却老老实实地将实情说了出来。 　　难不成，念道友这招便是传说中的“以退为进？” 　　赤色浓眉下方的眼眸闪烁着淡淡幽光，红色河豚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一旁的虚灵子倒是很直接地问了：“仅此而已吗？” 　　在擂台下时，虚灵子听得分明，依据姜水所言，凌渊派的镇派之宝乃是凌渊派宗主给凌浩使用的，既然如此，便谈不上“召唤而来”，柳夜平日看起来不拘小节，但并不会犯这种错误，是以，虚灵子直觉柳夜所言是别物。 　　虚灵子这么想，便也就这么问了出来：“那一抹火有什么不同？” 　　有了柳漾与况慈闹掰的前车之鉴后，提到有关周天命数的事情，柳夜都很小心，她以涅火试探凌浩的初衷是探查焚天枪与凌舒楼的关系，但凌舒楼的存在被抹去了。 　　想来，就算柳夜老实回答，莫烈昀等人也听不到。 　　于是么，为了不必要的误会，柳夜学着素未谋面的曲师姨姥，先从十万八千里的“凤凰”起了个兴：“你们都知道‘凤凰涅槃’吧？传说中，凤凰经过一种火焰却不会被烧死，而是重获新生……” 　　她照着复述了一遍曲蓬舟留在留影石中的话语。 　　宴清河喃喃道：“所以，你怀疑，焚天枪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可以召唤焚烧一切的涅火？” 　　柳夜颔首：“不错。” 　　念静柏心细如发，立刻发现了柳夜话语中的漏洞：“可若是如此，为何它在此之前从未现世？倘若凌浩拿着焚天枪进入五洲秘境的话，有此等神物加持，说不定那一届五洲秘境的魁首就是凌渊派了。” 　　宴清河听闻此言，不由点头赞同，又想了想自家的漠焰宗，好似从未听说过有什么镇宗秘宝，不由奇怪：“倘若此物当真有柳道友所说的这么厉害，凌渊派也不至于位于五大门派的中下游了。” 　　毕竟，漠焰宗与凌渊派为争夺“天下第二大门派”的名号斗得不可开交时，漠焰宗是占据上风的。 　　在许多年的五洲秘境中，除却一直占据魁首的风云阁之外，漠焰宗取得第二的次数原远超过凌渊派。 　　柳夜自然也想到了这茬，的所以她才怀疑此物或许与凌舒楼有关。 　　只不过，事关凌舒楼，就不方便与她们讲了，柳夜便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宴道友所说有理，这只是我的一番猜测而已。” 　　说罢，柳夜看向莫烈昀，问道：“你结成元婴了，我还不知晓你的法相是什么？” 　　通常来说，修士不会轻易将法相示人，但莫烈昀闻言，毫不犹豫地就回答道：“哦，忘记跟你说了，是火。” 　　柳夜登时露出一抹深意：“那自是最好不过了。” 　　众人没能看懂这深意从何而来，尤其是红色河豚，一直要缠着柳夜问个明白，就差耍赖挂在柳夜腿上了。 　　然而，这一次不管莫烈昀如何纠缠，柳夜的嘴都宛如被素回的“束”字符封印了一般，决不说任何话。 　　一直到了莫烈昀的居所处，柳夜才神秘兮兮地问道：“你这个地方，没人能看到我们在做什么吧？” 　　红色河豚刚才上当过一次，这次可不会轻易上当了，她双手抱胸，冷哼一声：“你又想整我？” 　　柳夜“啧”了一声：“赶紧的，你这屋没人能看到，没人能听到吧？” 　　宴清河见状，接过话头，解释道：“烈昀儿时因为火灵根外溢的关系，不适合与旁人共处，这个地方是宗主特意找北阵盟的长老修筑的，柳道友放心。” 　　此话落下，柳夜终于放下心来。 　　再然后，她们终于知道了柳夜那句“最好不过”意义何在了—— 　　只见柳夜从芥子袋中取出了一个又长又尖的物品，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被吓得脸色突变，心细如发的宴清河和念静柏连忙扫视一周，生怕有哪处窗户没关泄露了机密，虚灵子则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至于莫烈昀，她在短暂的震惊过后，看向柳夜的目光充满了赞许和肯定。 　　柳夜岂止把凌浩的道心和道途给毁了，她把人家的镇派之宝都偷走了啊！ 　　怪不得，柳夜当时把焚天枪小心翼翼放回凌浩手中时，还要特意说一段“免责声明”，好家伙，感情是有备而来啊！ 　　红色河豚激动万分地拍了拍柳夜的肩膀，大吼道：“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东西！” 　　柳夜：“……” 　　分明是损人的话，但字里行间中竟充满了赏识，柳夜无言片刻，打算不与莫烈昀计较，毕竟，人不和豚斗。 　　在场的诸位都是很有分寸之人，纵使万分好奇，但仍然没有问柳夜是如何做到的。 　　不过，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柳夜好歹也是商城余额破百万的人，俗话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柳夜作为百万余额的巨富，在系统商城中找到几个用于浑水摸鱼的法宝并不是难事。 　　早在火凤现身时，柳夜就下定决心要将焚天枪给抢过来。 　　但她是剑修，故意抢走别人的武器未免太过刻意。 　　而且，288挑选出的高阶法宝，可以复制出焚天枪的赝品。 　　从外观上看，复制品与真品无一二致，就连上方的符文和久经岁月留下的痕迹都一模一样，但缺点是，该法宝只能复制形，无法复刻法宝的能力。 　　一旦凌渊派的人催动焚天枪，很快就能发现不对劲。 　　那么，刻意抢走焚天枪的柳夜立刻就会成为怀疑的对象，事关镇派之宝，凌渊派绝对不会轻易放手，哪怕柳夜不交出焚天枪，也少不了一番试探掰扯，她可没那么多时间用来浪费—— 　　至少在表面上，柳夜夺走焚天枪这一事，不能太过明显。 　　谁料，还不等柳夜理清计划中的诸多细节，凌浩却先一步按捺不住了。 　　凌浩想要封印白竹，他自以为封印了柳夜的剑后便能占据先机，实际上，这正中柳夜下怀，她只需要顺势而为，便能不着痕迹地将焚天枪夺过来，再依靠系统商城中的法宝偷梁换柱即可。 　　这还不止！ 　　虽然不知凌浩是以何法封印白竹，但白竹发出的愉悦剑鸣声做不得假。 　　如此说来，凌浩封印白竹的举动，简直是帮了柳夜三个大忙。 　　其一，给白竹送来了免费的升级；其二，给柳夜创造了夺取焚天枪的机会；其三，惨败于柳夜，如此一来，劣质版的焚天枪便难以被发现了—— 　　毕竟，焚天枪作为镇派之宝，想要催动它，应当有比较严苛的条件才是。而凌浩不仅惨败于柳夜，还断了一只手，道心受损，短时间内，必定是无法催动焚天枪了，自然也就发现不了焚天枪被替换了。 　　等到凌浩恢复如初，不知何年何月去了，时间一长，谁还会想到罪魁祸首是柳夜？ 　　恐怕连凌浩本人都不想不到镇派之宝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替换了！ 　　一箭三雕！ 　　柳夜在擂台上花了老大劲，才压住想要上翘的唇角。 　　简直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当然，甭管柳夜心里经过了多少座险山，面对小伙伴们崇敬赞许的目光，柳夜只是很淡然地点了点头，仿佛这只是一件信手拈来的小事。 　　柳夜轻咳一声，看向莫烈昀：“此物，你可有办法催动？” 　　“凌浩催动焚天枪，是因为他乃火属性灵根，但你是极致的火灵根，还觉醒了火法相。按理来说，催动此物应当不在话下。” 　　莫烈昀接过焚天枪，才发觉此物比想象中重许多。 　　她仔仔细细地将焚天枪枪身上刻蚀着的符文端详了一遍，发现每一道符文的纹路皆是相互交织的，宛如一条蜿蜒绵延的迷宫。 　　过了半晌，莫烈昀说道：“将火灵气顺着符文线条注入，约莫是可行的。” 　　说罢，她就要尝试着往里注入灵气！ 　　“约莫可行？！诶——！等等等等！”柳夜连忙伸出爪子扯住她：“莫道友，并非我不信你，只是……此物独独一个，若是弄坏了可怎么办？你老实说，你说说的'约莫可行'究竟有几分把握？” 　　莫烈昀知道事关重大，她也没生柳夜的气，想了一会，回答道：“大概一两成吧！” 　　众人：“……”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太过无语，红色河豚忍不住为自己辩驳了两句：“干嘛！我又不是法修，有一两成的把握已经很厉害了！” 　　宴清河安慰道：“是是是，你已经很厉害了。但仅仅凭借这一两成的把握贸然行动，属实有点儿冒进了。” 　　虚灵子抿唇：“可是，我们几个中唯有莫道友是火灵根。” 　　众人沉默片刻：“难道就这么算了？” 　　柳夜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能与凌舒楼有关的物件，还足足花费了五十万的商城余额，就这么放弃，实在心有不甘。 　　好半晌，一直沉默着的念静柏道：“除了我们之外的人，可行么？” 　　柳夜对上师妹寒星般的双眸，忽地懂了什么：“真不愧是我冰雪聪明的师妹！” 　　于是，一行人出现在了铁广权的屋门口。 [219]第 219 章:“前辈你这身肌肉，用来打铁再合适不过了！” 　　门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闯入众人的视线，那人肩背宽阔，身材魁梧得像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浓眉如剑，眼眸深邃，脸部线条硬朗万分。 　　她站在门扉处，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光。 　　这一众在外面叫得出名号的天之骄子们顿时被铁广权衬托得像瘦弱的小兽幼崽。 　　铁广权不笑的时候，身上凌厉凶狠的气势止不住地往外冒，颇有几分冷峻的意思。 　　是以，初次见到铁广权的宴清河、莫烈昀与虚灵子三人被她目光一扫，忍不住地屏住了呼吸，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矮小，悄然绷直了脊背，恨不得立刻原地拔高几丈。 　　谁料，下一瞬，这个看起来相当凶恶的前辈立刻眯完了眼睛，意外道：“少阁主？” 　　铁广权早早地就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她心中一动，以为是柳夜来了—— 　　毕竟，经历过那晚的兵荒马乱后，柳夜与季怀思不知所踪，她们两人还不知道妖族的动向，柳夜作为亲历者，想要询问一二，自是在正常不过了。 　　来开门的这几步，铁广权在心中已盘算好了如何与柳夜分析局势，然而，门一开，整个人不由愣住。 　　门外站着的确实是柳夜不假，可还有几个人像尾巴似的坠在她身后！ 　　个个还都气势不凡，铁广权不由仔细打量了几眼，这一看，更是拿不准柳夜此行的用意了。 　　柳夜带着几大门派的少主来找自己，所为何事？ 　　但她心中疑虑，面上却没表现出来，依旧挂着慈爱的笑容：“几位小友，你们好呀。” 　　柳夜轻咳一声：“铁长老，我们能进去说么？” 　　“自然。”铁广权侧身避开，让她们进了房间。 　　就是不知怎的，方才那一瞬，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柳夜的脸庞上竟有一闪而过的尴尬之意——虽然那表情转瞬即逝，但铁广权仍然捕捉到了。 　　柳夜是何许人也？ 　　那可是五洲秘境中出了名的“社交王”啊！ 　　双唇一张一合就是乱说，偏偏还总是挂着一副笑脸，更让人气得牙痒，如今，柳夜说法风格已然风靡修真界，成了不少年轻修士争相模仿的对象。 　　就是这样一个人，刚才竟然……尴尬了？ 　　铁广权浓眉微微蹙起，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能让她们家少阁主露出尴尬神色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想到这，她忍不住朝柳夜看去探究的一眼。 　　柳夜对上铁广权的目光，四下看了看，仍然谨慎：“铁长老，你这地安全吗？” 　　果然…… 　　通常情况下，无人敢窥视登梯修士的秘密，但铁广权听了柳夜这句话，还是将强大的威压外放出去。 　　霎那间，柳夜一行人只觉耳旁有气浪轻柔而过，但这股气浪掠过她们后，便成为了磅礴如山海的猛浪，瞬间笼罩了方圆百里，越靠近中央，威压便越严重，在外围，修为稍低者只会觉得胸闷气短—— 　　这是大能给出的信号，识相的人，都会乖乖地绕过这个地界。 　　如果有人偏向虎山行，那只会落得经脉受损，甚至当场殒命的下场。 　　属于登梯修士的威压一出，四周顿时一片死寂，原本隐约可闻的虫鸣鸟此刻全部没了声响。 　　铁广权唇角微扬：“这样够安全了么？” 　　柳夜与其她几个人对视一眼，点头如捣蒜：“够了。” 　　确认安全后，柳夜便径直从芥子袋中掏出了凌渊派的镇派之宝。 　　铁广权：“！” 　　她所预想的情况还是太保守了。 　　饶是铁广权，瞧见这柄焚天枪，也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周，生怕被人看了去。 　　她从柳夜手中接过焚天枪，一边忍不住暗想：少阁主还真是无法以常理度之…… 　　想归想，铁广权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含糊，她拿着焚天枪细细揣摩了一番，目光忽地犀利起来，神色肃然：“你们没动过这个东西吧？” 　　这个枪有问题？ 　　柳夜不敢托大，赶忙仔细将当时的情况描述了一遍。 　　听完柳夜的回答，铁广权紧皱的眉头总算是松了下来：“幸好。凌渊派既然将焚天枪尊为镇派之宝，怎会随随便便任由旁人偷走？这上边至少有两重禁制，第一重是认主，第二重是追踪。如果你们方才擅自动用，会被此物反噬不说，凌渊派那头立刻就能凭借追踪禁制锁定你们的位置。” 　　柳夜一行人对视一眼，眸中皆是心有余悸。 　　特别是刚才上手就想尝试的莫烈昀更是打了个寒颤，被这般极为高阶的法宝反噬，不死也得重伤。 　　红色河豚不由讷讷：“柳夜，还好你拦住了我！” 　　柳夜却不邀这个功劳，如果方才莫烈昀回答的是“七八成”而非“一两成”，柳夜早就让她放手试了，思来想去，只能感谢莫烈昀自个的诚实吧。 　　比起到底谁救了红色河豚一命，眼下有更重要的问题—— 　　念静柏轻声问道：“依照铁长老所言，此物是不能动用了么？” 　　而柳夜听到铁广权所说的“认主禁制”时，眉峰皱起一个弧度，脸色也沉了下去，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讽刺与不快。 　　她冷冷地说：“认主禁制？焚天枪认凌浩为主？” 　　他也配？ 　　凭什么？ 　　凌渊派开山祖传下来的法宝，本该由凌舒楼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执掌，可如今，却落入了卑鄙小人之手，当真是天大的讽刺！ 　　柳夜看着眼前威风凛冽的焚天枪，狠下心来，在脑海中问288道：“系统商城有能销毁此物的法宝么？” 　　既然此物要落入贼人手中，还不如就此毁了它。 　　谁料，铁广权听了柳夜的话却摇了摇头：“禁制与主人的能力是相辅相成的，你们看不出法宝上的禁制，说明布下禁制的人修为远高于你们，焚天枪并没有认凌浩为主。” 　　轮到柳夜一行人听不懂了：“那凌浩为何能使用此物？” 　　铁广权敲了敲枪身，隐匿在符文下方的认主禁制顿时浮现出来，是一个纹理交错的圆圈虚影：“禁制颜色很淡，说明布下这个禁制的人已经死了。” 　　柳夜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一黯。 　　铁广权继续道：“法宝与主人相辅相成，没了主人使用，它再厉害，也只是一个死物，镇派之宝断没有束之高阁的道理，布下禁制的主人必定在其中设置了某些关节，好让后人使用。” 　　说着说着，铁广权脸上闪过一丝思量：“既然如此，我们只消破了其中这道关卡，便能伪装成凌渊派传人使用焚天枪了。” 　　还不等柳夜一行人反应，铁广权一锤定音道：“少阁主，把大长老叫来为我护法！” 　　她有一计，但若是沉浸心神于解开禁制中，就很难维持此地的安全了。 　　柳夜立刻摸出传讯符，把素眠叫了过来。*（bug见作话） 　　不多时，一袭白袍的素眠便出现在了铁广权的屋门口，与铁广权一样，她没想到屋子里竟然乌泱泱挤满了人。 　　素眠不由心生感慨，这些人，到底还是被她们家小夜的善心和风度翩翩的气度所折服了吧。 　　一向严肃的神情于是也染上了几分笑：“找我来有何事？” 　　铁广权暗笑一声，心想：快看看你们灵云峰的首席做了什么好事，时隔多年，终于能瞧见不动如山的大长老面色突变的模样了。 　　铁广权猛一下将焚天枪怼到素眠眼前，说道：“少阁主说，这是她在路上捡来的高阶法宝，不知道如何使用。” 　　在铁广权期待的神色中，素眠“哦”了一声，淡淡道：“焚天枪？” 　　柳夜点头。 　　素眠颔首肯定：“干得好。” 　　铁广权：！？ 　　看来，她对于铁松峰座下门徒的教导方式还是太过保守了。 　　柳夜可不管她们师姨二人对铁长老造成了怎样的震撼，她心系此事，忍不住催促道：“铁长老，大长老来了，你说的一计到底是什么？” 　　铁广权也不卖关子，冲素眠干脆道：“帮我护法吧。” 　　下一瞬，屋内瞬间弥漫起了一股焦灼的热意。 　　视线所及之处，景物微微晃动，如同隔着一层蒸腾的热浪，不多时，柳夜额间已渗出了几滴汗珠，要知道，修士寒暑不侵，这种温度，绝非寻常火焰所能比拟，而是蕴含着强大的火属性灵气！ 　　循着热源看去，竟然是张铁砧。 　　柳夜愣住：“这是？” 　　铁广权不知何时将风云阁的白袍脱下，只留下短打，她转了转手中的铁锤，似为柳夜的惊讶而感到惊讶：“你不知道？你们师姐妹两的白竹与汋霜，正是我炼的。” 　　说罢，铁广权愣了愣，为这段突然蹦出的回忆感到恍惚。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莫烈昀已经恍然大悟地叫了起来：“前辈你这身肌肉，用来打铁再合适不过了！” 　　众人：“……” 　　几个人无言半晌，但听了红色河豚这天方夜谭的话，眼神也止不住地往铁广权身上看去。 　　她厚重的肩胛骨在短打下方若隐若现，手臂上鼓起的肌肉线条上还有层薄汗，再往下——再往下看就不礼貌了，柳夜维持着后辈的礼数：“这有我们能帮上忙的事情吗？” 　　素眠接管了铁广权释放威压的任务，闻言，淡淡颔首：“焚天枪毕竟是绝世法宝，破解禁制并不容易，你们帮不上什么忙，走吧，有结果了自然会通知你的。” 　　于是一群人又乌泱泱地从屋内涌了出来。 　　正当几个人没决定好去做什么时，一个报童从旁掠过：“最新一期《仙闻速报》新鲜出炉！” 　　———————— 　　bug：之前念静柏着急的时候给素眠传去了消息（原214章）现已修改，前文写到过素眠是武道大会的随行长老，俺之前忘记了，不好意思> [220]第 220 章:没事长这么高干啥？ 　　报童一过，几个人神色各异。 　　虚灵子钟爱话本，对报刊没有太大的兴趣，莫烈昀和念静柏仿若未闻，唯有宴清河抬了抬手：“给我一本。”——想要经营店铺，必须每时每刻都牢牢掌握修真界的风向。 　　除此之外，柳夜也道：“也给我一本。” 　　她让素回给她投票的新一期榜单终于出炉了，是时候把可恶的季怀思踩在脚下了！ 　　柳夜满怀期待地打开了《仙闻速报》。 　　第一页，在武道大会上，柳夜击败凌浩的事迹占据了整个页面，她大概扫了一眼，内容皆是她们二人的实战过程，没什么新奇的，于是柳夜便往下翻了去，上边儿的内容皆是武道大会上的对战过程以及局势的分析，一直到最末，柳夜都没在上边儿看到诸如“珍渊司司主义女惨死，大闹漠焰宗”的消息。 　　想来，在两界的斗争面前，各大势力选择坚定了立场，一致对外。 　　修真界与妖界的首次交锋，以珍渊司司主渊沙被俘收场，修真界险胜一筹。 　　可妖界难道肯就此罢休吗？ 　　一时间，柳夜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手上翻页的动作却没停。 　　前边儿的新鲜事情说完了，便到了一期一会的榜单环节。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琴棋书画，文武韬略，不出意外，这几个榜单上边儿，柳夜都稳稳地排在季怀思上方，位列榜首。 　　一旁的宴清河瞧见了，也感慨道：“柳道友夺得了五洲秘境魁首，还打败了半步论道的凌浩，当真是实至名归，恭喜恭喜。” 　　此话一出，先前不感兴趣的其她几个人也凑了过来。 　　虚灵子与念静柏将脑袋搭在柳夜的右肩上，红色河豚在柳夜左肩搁好下巴后，将宴清河招了过来：“你一个人在那，多孤单啊，快过来！” 　　于是乎，繁华的街道上出现了让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各大门派的少主，在比武擂台上皆是威风凛凛的人物，此次此刻，却挤在街角，五颗脑袋凑得极近，好似一群背着长辈偷吃零嘴的顽童！ 　　众人不由稀奇，忍不住凑近一看，才发现她们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中的《仙闻速报》！ 　　《仙闻速报》有这么好看？ 　　不明真相的路人当即拦下报童，给自己也买了一张，势必要瞧个所以然来。 　　如此行动的人不在少数，但这五位天之骄子却浑然不觉。 　　为首的柳夜一袭白衣飘飘，眉梢中有难以掩饰的喜色，再往旁边一看，念静柏平日里冷峻如霜的脸上此刻带着些笑意。 　　至于其她三位，面色各有不同。 　　漠焰宗的少主毫无形象地踮着脚尖，老费劲地将下巴搁在柳夜肩上，脸上带着点儿恼怒，似乎在说，你这柳夜没事长这么高做什么？ 　　而虚灵子看得极为认真，时不时还要点头摇头，以表达自己对榜单排名的看法，宴清河的表情先前还算正常，越往后看，黑眸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狐疑。 　　无它，每一期刊物宴清河都会购买观看，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的每一个榜单皆是季怀思位列榜首，这一次，却被柳夜稳稳当当地踩在脚下。 　　宴清河眉头微皱，暗想：虽说柳道友出尽风头不假，但市场的风向流向变化有这么迅速么？ 　　难不成，柳道友在暗地里做了什么手脚……？ 　　宴清河偷瞄柳夜几眼，不确定地在心里想：柳道友不至于这么无聊吧？ 　　柳夜不知一旁的宴清河心里所想，只是艰难地控制住上扬的唇畔，一边儿暗想：可惜季怀思不在此处，不然真该让她来看看被踩在脚下的滋味。 　　几个人各想各的，谁也不影响谁。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的掩嘴偷笑，有的好奇，甚至还有些摊贩都被吸引了过来，几个人仍然像被施了定身符似的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半晌，莫烈昀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大笑。 　　“哈哈哈！” 　　虚灵子嘴里喃喃：“这……？” 　　宴清河看见《仙闻速报》上的内容，不由心生愧疚，“险些误会柳道友了。” 　　只见，《仙闻速报》的页尾上，最上方，赫然是江湖剑术排行榜。 　　【江湖剑术排行榜】 　　一、柳夜。 　　二、念静柏。 　　三、季怀思。 　　…… 　　不知是不是素回给柳夜拉票时顺带也给念静柏拉了几票，总之，她们风云剑师姐妹二人这一次把季怀思给比了下去。 　　谁料，还不等柳夜暗喜多久，一个更加醒目的标题便闯进视野中：“恭喜季怀思以玉树临风，英气逼人，剑眉星眸的相貌第六次登顶修真界美人榜榜首！” 　　什么？！ 　　二姨给她拉了票，她的票数竟然还没有季怀思多么？ 　　柳夜沉默片刻，安慰自己：至少别的榜单，都是榜一。 　　谁料，耳旁突然传出红色河豚的尖锐笑鸣，柳夜险些被她这动静给震聋了去。 　　众人循着红色河豚的目光看去，柳夜这才发现，美人榜的下方，竟然还有几个榜单。 　　柳夜定睛一看，发现上边写的是： 　　【胡言乱语排行榜】 　　一、柳夜。 　　二、虚以待位。 　　…… 　　【你认为佛门大能逐空大师赐雅号最贴切的是？】 　　一、柳夜，善剑。 　　二、虚灵子，花针。 　　三、莫烈昀，狂刀。 　　四、北震岭，阵心。 　　…… 　　柳夜：“……” 　　不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这些榜单为什么先前没有出现过呢！ 　　柳夜将【剑术排行榜】下方的纸张撕掉，而后将报刊放进了自己的芥子袋中。 　　莫烈昀嘿嘿直乐：“你别生气，现在胡言乱语是修真界的潮流风向呢，她们都以模仿你为骄傲。” 　　柳夜转移话题，迈开步子道：“今儿得空，能带我去见见桂芝她们么？” 　　“自是可行。” 　　几人行走间，落日熔金，晚霞殷红，整个南洲笼罩在太阳的余晖中。 　　宴清河带着柳夜悄然走进漠焰宗，七拐八拐地绕进宗门后山的密林中，古松怪石间寂静万分，除却众人轻微的脚步声外，再听不到别的响动。 　　山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怪鸟的啼鸣。 　　开山裂缝，怪诞老树，若是旁人，听到这诡异恐怖的声响，只怕会知难而退，柳夜不由感慨了一句：“这地方用作藏身之地，当真是好极。” 　　宴清河领着众人贴着山林树梢飞过，一路朝怪鸟声声源地走去，便到了下一个关口，柳夜抬眸看去，方才壮阔夺目的晚霞已不知所踪，而她们一路前行所花时间不过半刻，南洲的天黑得没这么快。 　　这其中，应当是有奇门遁甲之阵，屏蔽了外边儿的天色。 　　再往里边走了约莫半刻钟的路程，便能听到深谷中隐约出来的兽吼风啸，峡谷上留着许多深浅不一的痕迹，密林中的山洞中角落堆积着诸多兽骨，乍一眼看上去，颇是可怖。 　　妖修们，便是在这般静谧的环境中休憩。 　　宴清河刚想为柳夜介绍一二，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柳夜抬手打断了：“看来，今儿我们来得不巧了。” 　　听得这话，众人将脚步放轻了下来，向着山谷中掠去，浑如鬼魅。 　　借着地形优势，她们将深谷下方的妖修看了个清清楚楚，三个人正围在树边吵闹着什么—— 　　狐妖的尾巴不耐烦地甩动着，耳朵高高竖起，眼中一闪而过的幽绿狐火狡黠极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听了这话，另一个妖族脸上立刻露出了不赞成的神色，她保持着人的化形，柳夜看不出她是什么妖，这时，莫烈昀挨过来偷偷介绍道：“这个人，叫榕楹，桂芝不在的时候，她们就听她和封戈的，但是封戈不爱管事，妖族有什么事情，大多都只和榕楹商量。” 　　原来如此。 　　柳夜早在桂芝那处就听说过榕楹的事情，此时看到她，先前的种种记忆碎片就变得立体了起来。 　　就是她与桂芝一起从皇家别苑中逃了出来。 　　柳夜听到榕楹说：“走？你没听到桂芝说么，沈放逃到了妖界去，妖界和修真界都不干净，咱们能走到哪里去？” 　　狐妖听了，眼睛瞪得老大，似乎是没想到榕楹竟然这么没骨气，愤愤道：“那也总比被一直圈养在此处好！妖界和修真界容不下我们，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凭借我们如今的修为和实力，只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有何不可？” 　　有一只通体青碧的竹叶青盘在树枝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声音冰冷：“安静的地方？那与此处有何不同？” 　　还不等狐妖讲话，竹叶青冰冷的竖瞳中闪过一丝不悦，语气凉凉：“我不是懦弱，凭什么你认为你能够找到一处安静又安全的地界？被关在这，少了自由，可你贸然出去，也是送死。狐资，你以前的领地难道不够安全？安全和安静，从来只是靠拳头决定的，你不会经历过这么多，还不懂这个道理吧？” 　　说罢，它身子扭动起来，一个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榕楹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她说得对，在此处，我们至少还是安全的不是么？” 　　狐资看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气得脸上的绒毛都在微微颤抖：“这样的生活，与人界又有什么区别？” 　　她恶狠狠地捶了旁边的巨石一拳，惊起一群飞鸟。 　　鸟群掠过峰顶，悠哉哉地瞥了几眼面色不一的几个人，扑棱着翅膀翩飞而去。 　　而一林之隔的密林外，月出东山，一只白猫游荡在奇门遁甲的入口，皮毛在月光下宛若新雪。 　　———————— 　　新年快乐！ 　　柳夜182河豚173[捂脸偷看] [221]第 221 章:9000营养液二合一 　　柳夜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唇角微微绷紧，眼底隐隐有怒火跳动，却又被强行压下，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就连一向仁善的虚灵子神色都不太好看。 　　任谁机关算尽，为人殚精竭虑，最后却落得一个“圈养”的罪名，都不会有好脸色的—— 　　在场的诸位，柳夜与季怀思深夜折返帝都，浑身挂彩，莫烈昀带着一行人撤退时，一整夜站在马车顶部未有合眼，哪怕大腿上落了个深可见骨的大裂口也从未退后半步，虚灵子为妖族姊妹们疗伤，宴清河为她们寻了一处世外桃源…… 　　桩桩件件，与“圈养”二字哪里挂得上钩？ 　　众人步步为营，为妖族姊妹们谋划至此，甚至不惜将自己置于九死一生的险境中，换来的竟是一句“圈养”？ 　　如何不令人寒心。 　　深谷下方的冷风卷起众人额前的碎发，一时间，无人出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好半晌，莫烈昀从嗓子眼里费劲地挤出一句：“真是好心没好报啊……” 　　虚灵子瞥了她一眼，难得没有反驳。 　　唯独念静柏依旧淡然地端坐于一旁，在面色沉冷的人堆中，立刻变得出尘了起来，她盯着山谷下方抱着狐尾抽泣的狐资，目光落到密林间，声音很轻：“其实……狐资说得也没错。” 　　众人闻言，转头看向念静柏。 　　循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去，密林中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间漏下斑驳的天光，仿佛碎金洒落在地，偶尔有几声鸟鸣隐隐传来，清脆悦耳……一眼望不到这片密林的尽头。 　　但密林的出口对妖族姊妹们，总是关闭着的。 　　宴清河与虚灵子能带着人来去自如，她们却只能待在其中。 　　念静柏的音色宛如霜雪，在众人心中积上一层银辉，浇灭了滔天怒火：“这片林子，静谧，广阔，我们看来是一片世外桃源，可对妖族而言，林子再大，再美，也只是牢笼罢了。” 　　“她们看似自由，可一举一动，始终在我们的观察之下。” 　　虚灵子皱眉，解释道：“可是，事从紧急。如今的局势，灵根与精魄相融合之事一旦泄露，只会加剧两界的纷争，届时，只怕会天下大乱。” 　　念静柏微微颔首：“自然，我相信师姐和诸位道友皆是好心。你们心怀大义，原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可修真界中，并非所有人都有这份胸怀，除了正气凛然之辈，亦有凌浩沈放这般的小人。善恶并存，正邪交织，妖族姊妹中，岂能人人都将大义置于私语之上？” 　　“而且，这些妖族，从未被天下优待过，我们凭什么要求她们要心怀天下呢？” 　　她的语气极轻又极淡，却字字如针，直刺人心。 　　柳夜沉默。 　　深谷裂缝中溪流潺潺，水声清越如琴，将柳夜的心绪衬得愈发厚重。 　　在妖族姊妹心中，柳夜作为风云阁的少阁主，天下唯一跃龙门修士的血脉，恐是高高在上的，她们这样失踪了都无人在意的小妖，与柳夜，无异于云泥之别。 　　可她们错了。 　　柳夜在这一刻，能切身体会到妖族姊妹们的所思所想。 　　柳夜一行人寻来的这块隐秘的藏身福地，于妖族而言，就是288于柳夜。 　　在重新签订合约系统之前，系统重新给了她一条命不假，但柳夜不敢相信它。因为288可以在举手投足间撕毁条约，有能力逼迫她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即使288本意并无祸心，但柳夜不也敢赌。 　　这种仰人鼻息的感觉如同悬挂于头顶的铡刀。 　　铡刀一日不除，一日难安。 　　念静柏话音落下，一片沉寂，山谷中的风似乎都凝滞。 　　短暂的沉默后，宴清河打破了这片沉默：“念道友所言极是。”说罢，她却话音一转，“她们想要的是真正的自由，可是这偌大天地中，想要利用，抓捕她们的势力不计可数，哪怕出了这片密林，也只是走向更大牢笼罢了。” 　　每个人的神情都显得格外复杂。 　　莫烈昀拉着个脸：“那该怎么办？放她们出去？还是继续这样？” 　　柳夜薄唇轻启，淡淡道：“顺其自然吧。” 　　众人于是又转头看向她。 　　谁料，原本静伏在山谷之上的柳夜，身形倏尔一动，如一片鸦羽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原地，再一看，柳夜的背影已经到了半山腰了。 　　莫烈昀盯着柳夜的背影，嚷了一句：“你要干嘛去！” 　　柳夜没有回应。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念静柏出言安慰道：“师姐不会乱来的，我们在原地等她即可。” 　　柳夜的身影快若流光，穿行于陡峭的峡谷间，嶙峋的石壁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柳夜的手轻轻搭在垂落的藤蔓之上，借着这点微末的力量，轻盈写意地掠过斑驳的石壁，仿佛与千年的沧桑错身而过一般。 　　行至潺潺溪流时，足尖轻点水面，未有激起半点涟漪，就好似她从未踏足过此地。 　　柳夜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飘逸，与崇山峻岭，天地江流融为了一体。 　　莫烈昀瞧见这一幕，再没有心思去关心柳夜要干嘛了，赤红的眉头紧锁，暗想：柳夜的身手何时变得如此了得了？ 　　柳夜一袭白袍，从空中越过时，衣袂翻飞，袍袖间绣着的风与云纹在疾行中好似活了过来，它们随风舞动，与九天之上的流云相映交辉，这一刻，唯有她的身影在密林中熠熠生辉。 　　白袍人落在狐资眼前时，其身姿气度宛若天人。 　　狐狸愣愣地看着柳夜，连沾湿绒毛的眼泪都忘了擦，直到柳夜淡淡地说：“与我打一架。” 　　狐资更加怔愣：“……啊？” 　　不给狐资考虑的时间，柳夜已经动了手，衣角上的风云随之动了起来。 　　白竹尚在休眠，是以，柳夜并未出剑，仍然是以两指作剑，修竹般的指节划过半空时，连一片落叶都未曾惊动，但狐资却感受到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危险。 　　来不及多想，狐资立刻使出了浑身的招数。 　　与指点后辈不同，柳夜指尖萦绕着点点星芒——这是风云剑和神剑的剑意。 　　自从柳夜在结界中悟剑意，自创剑法后，她不再需要剑作载体，便能操控剑意，唤出剑气。 　　柳夜的指尖微微抬起，拈起一缕无形的风，又拨动了天穹上的云，霎那间，浮现在指尖的光芒如同天际星辰坠落凡间，流转不息。 　　指尖指向狐资时，星芒随之流转，蕴含着深重的杀机，星芒炸开，化作无数璀璨的光束，如同星河倾泻，直逼狐资而去。 　　星芒所过，发出低沉的剑鸣，狐资这才发现，这些萤火般的光点竟然是锐利无双的剑气！ 　　光芒耀眼夺目，将整片密林都映照得亮如白昼，耀眼的光辉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剑刃悬浮流转…… 　　攻击的利爪呆愣在了半空中，动物最不缺的，便是对危险本能的恐惧，狐资绿色的瞳仁中倒映着斑斓星光，被如此多，如此凌冽的剑气笼罩，任何反抗都显得多余。 　　璀璨光芒降落，如同死亡的阴影倾轧而下。 　　如此夺目的光芒将山谷中的所有妖族都吸引了过来。 　　她们远远地站在一旁，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们本能地从光点钟感受到了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 　　那璀璨的光芒逼近，狐资已被死亡的气机锁定。 　　榕楹瞪大了眼：“不要——！” 　　一边说着，她双手化作本体，肌肤褪去，露出苍劲有力的枝干，枝干上的树纹如活物般疯长，迅速蜿蜒，带着一种不屈的生命力，极快地朝柳夜这处急掠而来。 　　山谷中弥散起一股木质清香，却掩盖不住树枝间暗藏的杀意。 　　管你是谁，胆敢伤我姊妹，必要付出代价！ 　　树枝蜿蜒盘旋，破空而来，岩石被穿透，有了榕楹出手，其她或怔愣，或畏惧的妖皆收敛了心神，随着苍天古树一齐出手，各式妖术如潮水般涌来，一时间，山谷中的鸟雀都被惊得不敢发出声响。 　　妖术中央的柳夜没有挪动半步，只是手无寸铁地站在原地。 　　她目光冷冽，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然：“我知你们被关在此处心有不岔，但真正的自由只有靠实力争取，这山谷外边儿，比我修为高强，心狠手辣的人或妖，比比皆是。你们想出去，那就来试试。” 　　听闻此话，狐资回过神来，脸上的恐惧立刻被愤怒所取代：“你偷听我说话！” 　　柳夜仿若未闻，她轻轻地抬手，双指划过半空——仍然是她在结界中自创的那一式。 　　悬浮在峡谷间的星芒被剑意所指引，带着君临天下的意志，坠落而下！ 　　“轰——” 　　万千剑意凝成的星芒朝着妖族袭去，触碰到皮肤的那一个瞬间，剑鸣四溢，星芒炸裂，剑气席卷…… 　　莫烈昀一行人从剑气吹卷起的烈风中感受到了一丝幽微无奈—— 　　举世之中，总有先人以身殉道，散尽一身血肉救世人于天下倾颓之中，可乱世之中，她救得了她们一次，却救不了一世。 　　哪怕柳夜已决心追寻前人的脚印，攀上险道，但总会有人在山脚下方分道扬镳。 　　人各有志，只要活着一天，就会想要追寻心中真正的大道，正如狐资将柳夜的保护认作圈养，狐资错了吗？柳夜错了吗？她们都没错，因为世间本就有三千大道，柳夜不能以自己的道，强加于别人。 　　在这一刻，柳夜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即使她以剑成道，天下也仍然有许多她救不了的人。 　　哪怕前路满是迷蒙，满是荆棘，柳夜也只能看着她们一步步走远，直至灭亡。 　　因为她们愿意，就像柳夜一行人愿意为了妖族姊妹们将自己置于九死一生的境地中，就像季月为了柳漾与况慈不惜以身为剑强行召唤剑意，就像凌舒楼明知希望渺茫，却仍然愿意为天下，为师母们以身试险。 　　而像狐资这样的人，也愿意为了追寻心中的自由而付出生命。 　　既然如此…… 　　柳夜叹息一声，双手重重地往下一压。 　　锐利无匹的剑气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妖族姊妹们的身躯。 　　下一瞬，柳夜收回指尖，那数不尽的剑气已然消失不见，星芒泯灭，仿佛方才亮如白昼的场面从未出现过。 　　那些妖术尚未来到柳夜近前，就已被击散。 　　山谷间，弥散着厚重的血腥味。 　　狐资身形摇晃地跪倒在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怨恨地问：“是我说要离开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为何要攻击她们？！她们与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错了。”柳夜冷冷地打断了她，“她们不仅与我无冤无仇，还倒欠我一条命，别忘了，你们身上这条命，都是我和我的同伴救回来的。” 　　狐资的脸色因剧痛而变得惨白，但仍然死死地瞪着柳夜。 　　柳夜一袭白衣，站在血泊中，更显仙人之姿，长身挺立重伤的群妖中央，仿佛是帝王在接受朝拜，所有不服号令者，都当被就地镇压。 　　狐资不顾自己的伤口，挣扎着站起身来，脸上满是嘲讽：“因为你救了我们，所以我们这条命，你想何时取走就何时取走，是么？哈哈哈！当真是高高在上的仙人！榕楹，你瞧见没，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风云阁少阁主！” 　　她话语中满是怨恨，柳夜却平静极了，一步步走到狐资身前，只说：“错了。” 　　柳夜环顾一圈，在不少重伤的妖族眼底看到了阴翳，扯起唇角笑了起来：“事到如今，你们竟还是看不明白，我想要取你们的命，大可不必找人费心费力地医治你们，我想要取你们的命，早在方才剑气入体之时，就可将你们的经脉寸寸碾断。” 　　说罢，柳夜将目光落到狐资身上：“你口口声声说想要自由，却连我的衣袖都碰不到，外边儿比我修为高强的人数不胜数，凭你这点修为实力，谈什么自由？” 　　”你还说她们与我无冤无仇，的确如此，我本意并不想伤害她们。” 　　“可她们受伤，是因为你。你们是生死与共的同伴，你当真以为她们会见死不救？因为想要救你，所以明知不敌却仍要向我出手。狐资，你觉得全天下像我这般好心的修士有几何？” 　　“你要出去，却又打不过旁人，除了你自己，还会连累这些想要救你的同伴。” 　　狐资愣了愣，柳夜的话语如冰冷刀刃，一下下刺在她的心上，一时间，她的内疚甚至比身上的伤口还疼。 　　柳夜不愿多言，只冷冷道：“我无意限制你们的自由，更无意成为圈养妖族的坏人。从今日起，你们想走便走，至于下场如何，相信诸位心中各有考量。” 　　说罢，她飞身而上，掠过趴在山谷上看热闹的几个人：“走。” 　　宴清河起身，冲着山下受伤的众妖说道：“倘若诸位想要走，让封戈道友与我联系即可，定会有人带你们出去。” 　　红色河豚倒是满脸的兴奋，整个人就差挂在柳夜身上了：“你那招怎么搞出来的？能不能教教我。” 　　柳夜没应声，她的脸色不算好看，既然她扬言要放她们走，必不会食言，可妖族们一旦出去，不知会掀起多少风浪，幕后黑手又将如何利用此事？天下会不会因为她的这个决策而提前陷入大乱？ 　　她难得的有些犹豫：“对吗？” 　　柳夜说得没头没尾，众人却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 　　念静柏毫不犹豫地说道：“师姐做得对。对她们，早已仁至义尽了。” 　　宴清河与莫烈昀附和点头：“是这个理，她们已有离开的心，一直将她们关在这绝非好事，只会激发她们负面的情绪，场面越往后，越难以收场。再者说，难不成我们真能将她们关在这一辈子么？” 　　就连虚灵子也拍了拍柳夜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肩上无形的压力在众人的一言一语中消散而去，柳夜笑了起来，故意贫了一嘴：“能得虚大医仙称赞，柳夜此生无憾了。” 　　虚灵子无言地递给柳夜一个白眼。 　　场面登时活络了起来，几个人瞎聊了几句，柳夜忽而问：“方才她们施展妖术的时候，你们可有感觉到什么？” 　　柳夜说“你们”的时候，目光是落在虚灵子与莫烈昀身上的。 　　那一日虚灵子比武，柳夜也在场，方才她看到榕楹的妖术时，便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涌上来，此次此刻，她索性问了出来：“榕楹的树，还有狐狸的狐火，你们两能操纵么？” 　　此话一出，几个人面露思索之意。 　　虚灵子与莫烈昀对视一眼，她们两方才光顾着看柳夜的招数了，压根没有这么光怪离奇的念头。 　　用法相操控人家的本体……这是不是有些太冒昧了？！ 　　不过问话的人是柳夜，似乎一下又变得可以理解起来，二人认真想了想，点点头：“应当可行的……” 　　柳夜摩挲着下巴：“我最近一直在想，为何修士有法相，妖修却没有？她们修成人形，却无法凝成金丹，无法获得法相，也因此，不少妖族大能称'天道不平，唯独偏爱修士'，但我想来，天地间万物环环相扣，本不该有这样的事才对。” 　　天下草木，山川河流，飞禽走兽皆在平衡之中，狼豺虎豹看似强壮，可这世间缺了花草树木，便无法运转，再微小的事物，在世间中皆有所用之处。 　　而且柳夜在结界里看到，往昔岁月中，人与妖（神兽），共同朝拜三尊神象—— 　　能在同一座庙宇中祈福，至少说明，彼时人与妖的大道是殊途同归的。 　　柳夜忍不住地想：如今人与妖的隔阂和差异为何愈来愈大？ 　　别说是朝拜同一尊神象了，凑在一块不打起来就算是和谐。 　　想来也是，人族有金丹还有法相，修炼速度极快，同龄的妖族被人族远远甩在身后，难免不会心有不甘，怀揣着“天道不平，独偏爱人族”的想法，久而久之，对人族修士自是愈发厌恶，愤愤不平。 　　可倘若真相并非如此呢？ 　　如果天道独独偏爱人族，妖界怎会还有与修真界分庭抗礼的实力？ 　　在此之前，柳夜隐隐有一个猜测，却始终不敢确认，直到此时，听到莫烈昀与虚灵子给出肯定的答案。 　　柳夜压低了声音：“我是说，如果妖族的本体，就是属于她们的'法相'呢？” 　　莫烈昀猛一下拍了大腿，力气太大，差点给自己拍抽筋了去，她疼得“嘶”了一声：“我总算知道了！” 　　她先前观战虚灵子对战时，心中隐隐也觉得奇怪，只不过红色河豚没有柳夜这般的头脑，没能抓住一闪而过的思绪，这会听柳夜这么一提，便猛地回忆起来了。 　　红色河豚激动道：“没错没错，之前我不是和她们打了一架吗？当日那个树妖榕楹并未变回本体，但仍然召唤出了藤蔓缠住我的手脚，与虚道友使用木法相的攻击有点儿相似。” 　　“还有那个狐妖狐资，她也操纵狐火隔空攻击我。” 　　莫烈昀说着说着，渐入佳境：“我虽是火灵根，可在结成元婴法相之前，也不能操控实火。” 　　宴清河闻言，似有所悟：“还有姜水道友……她是修练了绝世的功法，费劲千辛万苦才铸成凝水，方能召唤水流。但水中的精怪，似乎生来就有着操纵水流的能力？” 　　而且，修真界的法相皆是独一无二的，倘若有人获得了水法相，旁人再无法拥有操纵水流的力量。 　　如此想来，不怪“凝水”称为绝世法门…… 　　这门功法，说得夸张些，几乎是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法相，不论姜水是否获得水法相，皆有了操控水的能力。 　　念静柏接过话头：“每个妖修皆会化成人形，而且终其一生无法更改，化形还分为了天阶化形与地阶化形。” 　　众人立刻从中揣摩出了几分微妙。 　　这与修士结成的金丹何其相似？ 　　柳夜几人对视一眼，只觉有一种无形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直逼骨髓。 　　如果妖的人形以及她们的本体，就是金丹和法相，那她们与人族本是同源才对。 　　一片寂静中，柳夜轻蹙眉头，继续问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何这些妖能活下来？” 　　莫烈昀立刻转头看向虚灵子，意思很明显，虚灵子救的呗。 　　谁料，虚灵子听了柳夜的话似乎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 　　———————— 　　柳夜不语，只是一味地耍帅（不是） [222]第 222 章: 柳漾侧首回眸，眼中笑意满满：“在呢。” 　　夜色如墨，浓云遮盖住皎月。 　　密林入口处，有一只白猫听到远处渐近的脚步声，毛茸茸的耳朵抖动两下，倏地藏进了草丛中，茂密的灌木将她的身形遮盖地严严实实，压根看不出里边儿藏了一只猫。 　　白尾努力把耳朵竖起来，想要听听那些人说了什么。 　　谁料，丝毫没能听到交谈的声响。 　　她们应当是传音入耳，旁人无法窃听。 　　既然听不到，也不必白费力气，猫嘴砸吧两下嘴，挂在脖颈间的玉瓶精血随之涌动起来。 　　白尾默念着法决，将线索传递给了渊沙——那只蜜蜂妖就在这片密林之中。 　　而行走在密林间的柳夜一行人，步履间带起几片树叶，簌簌作响，目光掠过四周，未曾留意灌木丛间伏低的影子。 　　莫烈昀不明白，看向虚灵子，奇道：“为何摇头？她们是你救的没错啊，没了你，她们早就死了。” 　　虚灵子听了柳夜的话，终于领悟了柳夜言下那深邃的意味。 　　世间万象，因果交织，亦如锦绣般，一针一线皆有来处。 　　一切可治愈的病痛，皆有其根源所在，或气血失调，或为外邪所侵，医者治病，如同抽丝剥茧，讲究一个“对症下药”。 　　虚灵子救了妖族姊妹不假，但究其溯源，是因为该病有治疗的良方—— 　　就好比，人的骨头断了，加以医治后终能续上，但再厉害的医修也无法违逆天地运行之理，无法让人凭空生长出一根全新的，多余的骨骼来的。 　　虚灵子能缓解妖族姊妹们的病症，除却虚灵子高超绝伦的医术之外，是否说明，人与妖体内，本就可以同时存在灵根与精魄呢？ 　　虚灵子说话的时候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沙哑与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意放轻了重量。 　　话音落下，众人只觉她的声音如同夜风拂过树梢，轻柔却令人心悸。 　　每个人的目光都不受控制地扫向四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良久，柳夜张了张嘴，将每一个字存于舌尖上斟酌良久后才轻轻吐出：“倘若，人与妖本就同源，那一切都得通了。” 　　按照先前的猜测，妖族的化形对应于人族修士的金丹，而妖族的原身，便相当于人族修士的法相。 　　在洪荒混沌最初褪去的时候，天地间，只有一种族群存在，即人与妖共同的祖辈。 　　后来，天地经过无数个周天变化，人族褪去了“原形”，看似是一种“进化”，但实际上，是失去了与天地自然相联系的桥梁。 　　妖，生与天地，长与万物，她们乃天地间最灵动的笔触，勾勒出了世间万物的生机与韵律。 　　妖族的原形，或为山川草木，或为飞禽走兽，是以，她们生来便与天地万物相通，在修成人形之前，她们的每一次呼吸，都与山川共鸣，每一次心跳，皆与河流同脉。 　　也因此，每一个妖，生来就有调动万物的能力。 　　以桂芝为例子。 　　她初次被柳夜救下时，只是一个连妖兽都打不过的小妖，但她的指尖轻轻一拂，便可催动藤条，心念一动，便可与古树相通。 　　但人族却不行。 　　哪怕虚灵子从小就与草木打交道，也只有在结成元婴，获得“木”法相后，才能与桂芝、榕楹等草木精怪做到相同的事情。 　　柳夜喃喃道：“妖生来就具有“法相”，但并非每一个人族修士都能结成元婴修为……纵使修成元婴，也无法获得旁人已经拥有的法相。” 　　众人对视一眼：“如此一看，天道似乎更偏爱妖族才对。” 　　话音一落，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莫烈昀咽了咽唾液，攥住烈火刀柄的手无意识地用力，指节微微发白，紧张道：“倘若真是如此，为何我们从不知道此事？” 　　此时，皓月如玉，光华流转，它恰好越过浓云的束缚，洒下点点碎银的光辉。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柳夜站在树林间，抬眸朝天上望去。 　　银辉穿过交错枝叶的层层缝隙，映照在柳夜的眼睫上，在眼下投下一大片细密的阴翳。 　　阴影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柳夜轻声道：“原来如此……” 　　在月光的映照下，四周的阴影变得愈发浓重深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窥视，柳夜往后退了半步，将身影隐匿在密林下，于是与月光洒落下的光辉有了一步之隔。 　　柳夜似有所悟，忽地闭上了眼眸，神识中的神剑法相随之疾速旋转起来，虚空之中的周天命盘上，属于柳夜的剑星散发出夺目的光芒，隐有剑鸣响起，锐利的剑意阻挡了月相窥视的视线。 　　好半晌，柳夜睁开眼，那种被人窥探的感觉消失不见。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命数衰败……从前的常识便逐渐变成了不为人知的秘密。” 　　曾经被她忽视的种种细节在这一刻交织融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念头。 　　人与妖，本是同源，后随周天变化而产生隔阂，逐渐分崩离析，甚至产生了互相残杀的念头，再然后，魔族诞生，人族与妖族短暂地重归于好，共同抵抗魔族，也因此，两界迎来了近百年的安定康盛。 　　想到这，柳夜终于明白了幕后黑手要让天下陷入大乱的缘由—— 　　因为，人与妖本为同源，她们斗得越厉害，周天命数衰败得也就越快。 　　天地相争，只会引起江湖山河动荡。 　　周天中原本具有灵韵的种族相互隔阂，互相残杀，必定也会给周天命数带来不可挽回的损坏。 　　修士与妖族，就如同大树的两片枝叶，互相为争夺阳光而不择手段，最终却斗个两败俱伤，大树也因此落得枯败的下场。 　　柳夜的思绪飘去很远，眸光在阴影中显得愈发幽深…… 　　莫烈昀见状，挠了挠脑袋：“柳夜，你一个人在那叽里呱啦说啥呢？” 　　众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柳夜好生奇怪，突然后退一步闭上眼睛，睁开眼后，也不看她们，只自顾自地说着奇怪的话。 　　这回轮到柳夜被吓了一跳：“你们听得见我说话？！” 　　此事涉及到周天命数，已是“窥天机”，按理来说，尚未成为命星的念静柏等人应当同况慈一般听不见才对。 　　其她人疑惑不已：“为何听不见？我们又不聋。” 　　方才，柳夜以为别人听不见自己讲话，便说得很含糊，是以，莫烈昀一行人只听到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为何她们能听到自己说话，况慈与季月却无法听到柳漾说的话？ 　　然而，此次时刻，柳夜来不及思索为什么，倒豆子似的，将虚灵子无法看到的日记内容、被天下人所遗忘的水纹剑与凌舒楼、那座古朴的庙宇，以及周天命数衰败的事情悉数讲与众人听。 　　奈何牵连的事情实在太多，即使柳夜尽量将每件事情精简，一时半会也说不明白。 　　不得已，柳夜的语速逐渐加快，唇瓣几乎要磨出火星来。 　　她们哪见过柳夜这种样子？ 　　莫烈昀、宴清河、虚灵子与念静柏被她吓了一跳，一时半会也顾不得柳夜为何突然如此，全都认真沉下来心来，仔细聆听柳夜所说的每一句话。 　　念静柏寒星似的眸子一瞬不眨的盯着柳夜，似乎要将师姐说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印刻在心里。 　　过了约莫半刻钟的时间，柳夜的声音渐渐沙哑起来，她却不敢停下，仿佛一旦停下，那些未说完的真相便会如风沙般，再也无法追回。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片刻后，一口气说完所有事情的柳夜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只觉舌尖都在冒火，在系统商城中兑换了一瓶【冰镇可乐】，拿出来吨吨吨了好几口才缓过来。 　　柳夜如此，念静柏四人也不好受。 　　四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接受了庞大的信息，脑海中一时半会还回不过神来。 　　率先出言的是虚灵子：“这么一说，我们虚怀谷与你们风云阁还是世交？” 　　宴清河则说：“凌舒楼前辈与其长辈竟然这般光风霁月，凌渊派如今的行事作风为何阴损？” 　　而红色河豚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你的身手就是在结界中练出来的？” 　　念静柏听到柳夜提到最南边的庙宇时，冰霜似的脸颊上略有波动，然而她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柳夜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忽地似有所感地抬眸一瞥—— 　　方才璀璨清透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黯淡起来！ 　　皓月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纱所笼罩，银辉零零落落地洒在密林间，再也无法照亮整片大地，众人头顶枝叶间的斑驳光点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微风拂过的响动。 　　夜风穿透密林，带着山间的清冽与草木的芬芳，轻柔地掠过柳夜的衣摆与发尾，再然后，灌木卷起巨浪，竹林随风波动，发出“簌簌”的声音。 　　如同夜的低语，轻柔，悠远，却又充满了无边的锐利。 　　柳夜的黑眸覆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迷雾。 　　她在梦中瞧见柳漾与况慈一行人分道扬镳时，曾说：“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而今日，夜风带着夜的低语，让明月蒙尘，让柳夜得逞所愿。 　　今生今世，柳夜绝不会再走上柳漾孤立无援的老路。 　　再没有哪一刻能像这一瞬让柳夜无比确认，纵使她少以见到她娘，柳漾却从未离开她的身侧。 　　柳夜不由呢喃：“娘……” 　　轻微的声响随风飘荡，卷过浪花，吹拂到海边之上。 　　柳漾侧首回眸，眼中笑意满满：“在呢。” [223]第 223 章:柳漾会被柳夜所杀。 　　海天相接处，墨色层层浸染，海风裹挟着柳夜的低吟，掠过礁石，卷起细碎的量化，扑向岸边。 　　那人半坐于浅滩之上，似乎与风融为一体。 　　海水漫上岸边，又退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痕，却半点没能沾湿柳漾的靴履。 　　倘若柳夜此刻置身于这片空间，定能听见那虚无缥缈，却又无比肃穆的声音—— 　　正是柳夜在虚空中听到的，与柳漾对话的那个女声。 　　肃穆的声音透露着些许冷意：“自不量力。” 　　只见，坐在岸边的那个人的背影轮廓在愈发模糊，仿佛正在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吞噬。 　　柳漾高挑的背影，竟显得有些单薄。 　　偌大的海面不见圆月的踪影，唯有几缕缓缓游移的流云以及肆意的风。 　　云影斑驳，映在海面上，化作一片片朦胧的光晕，微弱地洒在柳漾肩头，却透不过她周身那层若有似无的阴影。 　　那阴影如雾气般缭绕，时而凝聚，时而散开。 　　肆意的海风吹动这层黑雾时，带起了铁链碰撞的清脆响声。 　　柳漾听了这句话，没有回头，只发出一声无所谓的轻笑，“这句话，该问你才对。” 　　原本，经过柳斩岳以及柳问天两辈人的谋划，这个担子落在柳漾与霍不群身上时，布局已经到了尾声—— 　　母辈们搭建好了刑台，将铡刀交付给她们，柳漾与霍不群所需要做的事，便是利落地将铡刀斩下。 　　当时的天道已经衰败到了极点，只要霍不群成功斩断天道的命脉，便能以剑成道，让周天命数置之死地而后生。 　　然而，因为况慈与季月被被俘，她们的布局功亏一篑。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天道即将覆灭，本该取而代之的剑道半途陨落，柳漾只能以自身血骨为衰退的天道“续命”。 　　从那时起，柳漾便与周天命数勾连了起来。 　　众人谈起天道，皆是崇敬，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之意，认为天道凌驾于万物之上，能够运转乾坤，掌控四季轮回，是不可违抗的存在。 　　然而，天道却并非天下人所想的那般无所不能。 　　世间因果，错综复杂，环环相扣。 　　天道虽然能窥见因果的脉络，但无法强行扭转其走向，它不能亲手扼杀一个生命，也无法亲自将机缘送到一个人眼前。 　　因为生死轮回，万物走向，自有其定数。 　　世间万物皆在周天命数的法则下生生不息，天道，自然也不例外，它是周天命数的“灵韵”，却不是周天命数的主人，它与周天命数相伴相生，又互相克制。 　　天道只能扮演一位沉默的旁观者，注视着众生的悲欢离合，却始终游离在外，无法直接插手干预。 　　即使天道拥有一念可动山河，一怒可隐天雷的力量，也无法将这股力量施加于某一人之身。 　　一旦倒逆而行，强行干预凡人之命，便会打破因果循环的平衡，扰乱命数的经纬，最终，引来反噬。 　　周天命数如同一张的精密繁杂的大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天道的干预，会使得天地间秩序失衡，因果错乱，甚至引发无法预料的劫难。轻则天道之力受损，重则天地秩序崩塌，万物归于混沌。 　　而柳漾既然已然以自身血骨为天道续命，自然也称为了天道的一部分。 　　所以，不论柳夜身处何方，柳漾都如同寸步不离般陪伴左右，因为，她即是天道，天道即是她，全天下的万事万物，都无法逃离她的视线。 　　所以，当柳漾强行干预普世之事，催动法相将柳夜从针雨中解救出来后，开灵智妖兽的数量便如雨后春笋般激增。 　　所以……柳漾鲜少回到风云阁。 　　因为，她是天道一部分，再难融入凡尘。 　　柳漾抹去唇畔的鲜血，淡淡道：“你快死了，还是不愿说出衰亡的溯源在何处么？” 　　天道闻言，竟叹息一声：“柳漾，百年前，我们互相利用，相看相厌，恨不得杀对方而后快，到如今，不得不同生同息，你我之间再无隔阂秘密。此时此刻，想必你也能很清楚地得知我所感所想，衰亡的溯源在何处，我不知晓。” 　　“我与恶念本是此消彼长，如今它强我弱，便再难以窥视它的命脉了。甚至不多时，你所在的这片地方，便会被她找到。” 　　说罢，天道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语气中饱含着嘲弄：“如果曾经你答应同我联手，倒还有几分可能找出恶念的发源地，得以除之，可你们却偏偏要以剑道取代我，事到如今，已经晚了。” 　　一时间，柳漾没有应声。 　　她们本是一体，彼此之间心念合一，柳漾知道，天道没有说谎。 　　见柳漾沉默，天道又说：“难不成，你怕了？” 　　天道笑出了声：“柳夜执掌剑道，欲以剑成道，杀我而取缔。你我早已融为一体，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么？可惜可怜，堂堂柳漾，辛苦谋划至此，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亲生骨肉所杀。” 　　海风肆意，发出低沉的呜咽，云随着波浪轻轻摇曳。 　　一时间，周遭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寂静，唯有缠绕在柳漾周身的黑雾在叫嚣，柳漾被黑雾缠绕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融入夜色之中。 　　她没有搭理天道的嘲笑，只是静静地将目光落向了妖界。 　　那里燃着幽兰的火焰，火光摇曳，映照出几道高大威严的身躯。 　　妖皇身着玄色长袍，袍上绣着古老的符文，上边儿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芒，她面容冷峻，双眸深邃如渊，目光遥遥望向远方，似穿透了层层虚空，直抵修真界的南部。 　　“渊沙说，已经确定了那只蜜蜂妖的位置。” 　　说罢，妖皇袖袍一挥，一道磅礴的妖力自她掌心涌出，化作一副巨大的光幕，悬浮于半空之中，光幕中，修真界的山川河流，宗门大阵一一显现，将渊沙的妖血滴入光幕后，封戈的藏身之地便被勾画了出来。 　　“时机已至。” 　　妖皇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妖将，你们是最信任的部下，即日起，携妖兵做好准备！一旦渊沙找到由头，我们便一举进攻修真界！” 　　殿堂中央，数十名妖族强者肃然而立，闻言皆躬身行礼，震声道：“愿为尊上效死，一统天下！” 　　“修真界自诩正道，却不过是一群虚伪之徒。”妖皇冷笑一声，一道红光自她指尖迸射而出，直指光幕上修真界的西洲处：“西洲离我们最近，乃是风云阁所在，只需攻破此地，逼柳漾出手，修真界必乱。” 　　台下，有几位妖族强者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柳漾是修真界中最顶级的跃龙门修士，她出手，应当给修真界给予最稳固的庇佑才是，为何会大乱？ 　　这说不通呀？ 　　不过，她们对妖皇的信任终究胜过了这一丝顾虑。 　　身形魁梧的虎妖上前一步，沉声道：“尊上，属下愿率先锋，直捣黄龙，为妖族开疆扩土！” 　　一旁的豹妖眸中闪过仇恨：“尊上，属下也愿前往，豹族势必倾尽所有之力，踏平修真界！” 　　妖皇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训斥道：“豹烈，我知道你失子之痛，恨不得将那些伪善的修士杀死，但此次行动，需步步为营，不可轻敌，在渊沙传来信号之前，不得轻举妄动。” 　　豹烈闻言，眼神一黯，但仍然颔首答应：“是，属下遵命。” 　　“好了，退下吧。” 　　说罢，妖皇抬手一挥，光幕消失不见。 　　“遵命。”众妖族闻言，垂首行礼，缓缓退出了殿堂。 　　当所有妖修离开后，姬古重新召唤出光幕，与之前不同，光幕在姬古的妖力下骤然一变，化作一片浩瀚星图，星图之中，无数光点闪烁，彼此交织，竟形成了一道复杂的阵图！ 　　倘若北震岭在此，一眼便能认出，这是早已失传的上古秘法阵图！ 　　此阵名为“九幽遮天阵”，阵法一旦开启，便会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内外隔绝，即使是已飞升的大能在此处，也难以穿透这层屏障，窥见妖皇的一举一动。 　　阵法之中，自称一方天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视与干扰。 　　然而，此阵的玄妙之处，远不至于此。 　　它最为关键的功用，乃秘密传音。 　　修真界中，修士之间多以传讯符为媒介，互通消息。 　　不过，若要启动传讯符，必须双方互换一缕气息，以此为引，方能建立联系，而气息是修士的身份印记，独一无二，换句话说，只有双方都知晓对方的身份，才能以气息为引，启用符箓。 　　但此阵，却不需要如此。 　　妖皇从来不知与她对话之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姬古持着阵图，走到圆月下方，说道：“一切皆已准备就绪。” 　　圆月不似往常那般回应及时，过了好一会，才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几分虚弱：“尽快。” 　　阵法散去，妖皇最信任的妖兵来到近前，疑惑道：“豹烈先前最是反对进攻修真界，此番进攻修真界她却答应得如此爽快，尊上不担心她有异心么？” 　　姬古冷笑一声：“修士拐走了豹族少主，豹烈想杀她们都来不及，怎会反对？万事万物皆是会变的，就如同我，在得知真相前，也想与人族和平共处。” 　　妖兵埋头：“属下明白了。” 　　幽兰的火焰在风中摇曳，将姬古的身影拉得很长，她微微闭目，似在沉思，片刻后缓缓睁开眼，瞳中有寒光乍现：“将沈放放出去。” [224]第 224 章:这也太为难猫猫了吧！ 　　南洲的十二月，不见一丝冷冽。 　　夜风拂过脸颊时，带着温柔的暖意，扫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响声，半点没有萧瑟的意味。 　　白尾在这般温暖的夜色中放缓了自己的脚步，爪子极轻极幽微地落在半湿的泥土上，没发出任何响声。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如雷贯耳，几乎要掩盖过树叶发出的簌簌响声。 　　细长柔润的胡须如银丝般垂在脸颊两侧，此时，这些银线正因为主人的紧张而不自觉地微微颤动，一如风中摇摆的芦苇，一双毛茸茸的猫耳更是紧紧贴在脑后，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缩成一条细线，透出几分警惕与惶恐。 　　哪怕是不懂妖族的人看了，也能轻易看出这只小猫正处于紧张崩溃的边缘。 　　白尾在灌木丛中不停来回踱步，尾巴不自觉地扫在地上，猫身略微弓起，大有一副随时要逃跑的模样。 　　一炷香前，白尾偷听柳夜一行人说话无果，所以将探查到的消息与情况通通发给了司主。 　　谁料，司主只回了一个“知道了”便叫她原地待命。 　　原地待命？！ 　　这也太为难猫猫了吧！ 　　先不说那些可怖的修士会不会去而复返，被关押在密林中的这些妖族也不是什么善茬——若非如此，修真界修士怎会花费这么多的心思将这些妖族关押在如此隐秘的地方？ 　　白尾有些犯怵。 　　万一那些凶煞可怖的妖族一言不合就把她认作敌人该怎么办？ 　　白尾想到这，几乎就要落荒而逃了。 　　猫爪微微一顿，白尾忽然觉得脖颈上挂着的玉瓶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冰凉剔透的玉瓶泛着幽幽淡光，仿佛在无声提醒着她什么，白尾埋头一看，用猫爪拨了拨玉瓶，悬浮在玉瓶中央的精血随之滚动起来，这一幕，拖住了白尾想要离去的脚步，猫爪落地生根似的扎进了土壤里。 　　白尾化形失败，被族群认为是没有修道天赋的废物，族群资源有限，只能向天赋高强者倾斜，当然，在族群中，白尾不至于吃不上饭，不过族中的长老向来是不插手小辈间的斗争。 　　因为弱小，白尾的那份口粮经常被同族群的强壮猫猫抢走，越饿，便越是瘦弱，越是瘦弱，便容易被抢走食物…… 　　长此以往，恶性循环，白尾比同龄猫都瘦小许多。 　　饿得直哭的时候，白尾觉得自己与道旁干枯的野草一般，不值得别人多看上哪怕一眼。 　　可她运气好，被渊沙捡到了。 　　是司主给予了她庇护，让她吃饱了饭，虽没有同族强者那般健硕，但终究不似以前走两步就快咽气的病猫模样。 　　司主鼓励她，帮助她，告诉她，“山川河流，花草树木，都有其必须存在的理由，你也如此。” 　　于是，白尾再也不是路旁无人问津的野草。 　　这么说也不对，她仍然是那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但她却在夹缝中努力地生长着。 　　南洲的十二月不比东洲，没有冬日的萧瑟与沉寂，但白尾一生中最欢愉的日子，便是在珍渊司里的生活。给管事的打打下手，为掌柜的端茶送水，给不讨厌妖族的人族修士送上点心…… 　　白尾努力克制住想要落荒而逃的本能，目光迷茫地望向中洲的方向。 　　她不明白，为什么在短短的时间里，曾经平凡又温馨的生活再也无法拼凑完整，那些熟悉的场景和面孔，变得陌生而遥远。 　　白尾想着在中洲的日子，仿佛一场荒诞又真实的梦境。 　　可全天下，有许多猫猫想不明白的道理，白尾只知道，是司主救了她，是以，若是司主需要，她便会留在这里，尽管她很害怕。 　　玉瓶轻若鸿毛的重量一点点渗入她的骨髓，化作一种高山都难以覆灭的力量…… 　　在灌木丛间踱步的身影停了下来。 　　她选了个安静的角落，揣着手趴在了地上，白色的身影在无边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始终不肯离去。 　　如果猫猫年岁再大一些，就会发现，她心中像神明一般强大高洁的司主，也有想不通的道理。 　　渊沙被关押在漠焰宗的地牢里。 　　被缚妖索捆住，她只能屈辱地化作原形，任由漠焰宗的长老将铁链往羽翼上锁，巨大的羽翼被缚妖索勒出了一道道血痕，羽毛凌乱散落在地。 　　牢房外，有两名面容冷峻的修士手持利刃，神情戒备地站在一旁，目光紧紧地盯着渊沙。 　　渊沙的眸色中满是不甘与愤怒。 　　今日执勤的是刚上任的漠焰宗徒子，对上渊沙饱含怨恨的目光，徒子心里一紧，握住刀刃的手紧了紧，秘密传音给一旁的同僚道：“这鸟妖，该不会要挣脱缚妖索出来吧？” 　　同僚缓缓摇头：“放心，没有妖能够挣脱缚妖索的束缚。” 　　话虽如此，两个人也不敢托大，一时间，四只眼睛一瞬不眨地落在了牢房中的巨鸟身上。 　　看守渊沙的两位漠焰宗修士认为渊沙眼中流露出的愤怒是在憎恨修士，但其实，渊沙是在为自己收到的命令感到不可置信。 　　妖皇让她带给白尾的命令是原地待命，等待支援。 　　支援二字，万分微妙。 　　如今，蜜蜂妖等人被关押在机密禁地，妖族想要展开营救，光靠自身的势力显然是行不通的—— 　　根据修真界与妖界之间定下的规矩来说，四大妖将和妖皇不得进入修真界，而寻常大妖只相当于修真界中见山修士的实力水平，反观漠焰宗，此处有众多实力高强的长老驻守在此处，漠焰宗宗主更是名震天下的登梯大能。 　　即使妖族派出所有的大妖，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双方实力差距悬殊，贸然行动，不仅无法成功营救，还可能让更多妖族陷入被动。 　　人的五指尚且不齐，渊沙心中自也有偏向，一边是朝夕相处的同伴，一边是一面之缘的蜜蜂妖，为了救她，赔上那么多妖修，值得吗？ 　　渊沙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 　　姬古给出的答案出乎渊沙的预料。 　　姬古说，此次营救，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战争，让沈放先行探路。 　　沈放？那不正是用蜜蜂妖做实验的可恶修士么？ 　　让沈放先行，此次行动还能称之为“营救”吗？纵使计谋成功，蜜蜂妖看到沈放后，难道不会认为她们与沈放是同伙吗？ 　　渊沙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妖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然而，越是深思，她的心便越是沉入谷底，姬古的谋划想来缜密，行事滴水不漏，她能想到的细节，姬古又怎会遗漏？ 　　一个恐怖的念头翻涌了上来。 　　此次出行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营救蜜蜂妖…… 　　这个念头牢牢占据了渊沙的心神，巨大的羽翼都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那些营救同族的说辞，只为掩盖隐秘的真相。 　　渊沙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先前，她一直想不通，单单营救蜜蜂妖，为何偏要用狼妖的死亡来开道？ 　　现在想来，妖皇的布局早已铺开，那些死去的狼妖，不过是这场棋局中的棋子。 　　那只小狼不是她的义女，她从未有过义女，但狼妖们也是活生生的同类呀…… 　　妖皇的冷血让渊沙感到愤怒，也让渊沙感到无边的寒意。 　　姬古于渊沙，就如同渊沙于白尾，渊沙开中洲设立珍渊司，收留无家可归的小妖，其中未必没有受妖皇影响的意思。 　　她眸中闪过一丝自嘲与苦涩。 　　曾经的许多次，妖皇总是说，想要全天下的妖都不再经手苦难，姬古所描绘的蓝图中，总给弱小的妖们留了一席之地，妖皇对妖界众生的关怀与庇佑让渊沙热血沸腾，这也是为何她愿意以身涉险，为妖界开道。 　　如今发生的一切，却让渊沙如坠冰窖。 　　让小妖送死，对姬古而言，好像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渊沙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曾经让她满心追随的妖皇，为何会透露出一种令人陌生的决绝。 　　姬古声音回荡在渊沙耳边：“若此行不成，整个妖界都会陷入万劫不复，我别无选择。为了妖界众生，此乃必要的牺牲。” 　　好半晌，渊沙不停起伏的胸口颓丧下去。 　　脑海中尽是从前的点点滴滴，那些熟悉的面孔，深深烙印在记忆中，正如羽翼上总有几缕理不顺的毛发，早已成为了她的一部分，永远无法割舍。 　　渊沙决意再相信妖皇一次。 　　于是，她让白尾静候在奇门遁甲的入口处。 　　地牢外，风不知何时停了，天上出来一轮满月，唤醒了虫鸣。 　　柳夜一行人正脚步匆匆地赶向地牢。 　　人与妖本为同源，每一次人族与妖族之间的血腥斗争，都会让周天命数愈发衰退，妖皇被圆月所骗，幕后黑手在暗处推动两界相争，让人族与妖族在命运洪流中互相厮杀。 　　如今，衰败的迹象已显现，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继续斗下去了！ 　　渊沙以身涉险，妖皇必定在暗中谋划着一盘大棋，她们必须赶在妖皇之前将渊沙策反。 　　只要能成功说服渊沙，就有可能改变两界斗争的走向。 　　莫烈昀拿着玉牌进了牢房，冲驻守的两位修士颔首：“劳烦二位，宗主派我来审她。” 　　待她们走后，莫烈昀站在渊沙的门前，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渊沙冷冷道：“无耻小儿，寻我作甚？” 　　莫烈昀原封不动地照搬了柳夜教给她的说辞：“你和那只白猫是来救妖修的吧？那些妖已经被我放了，你也可以走了。” 　　渊沙愣住：“……哈？” [225]第 225 章:截杀沈放 　　莫烈昀三下五除二地打开地牢房门，朝着渊沙走去，翼鸟纤长的腿下意识地往后靠，不过渊沙的原身巨大，还没往后迈几步，翼鸟那双厚实宽大的翅膀就贴在了地牢的墙壁上。 　　退无可退。 　　渊沙皱着眉，脸上尽是怒意：“滚。” 　　莫烈昀在人族中，不算高也不算矮，自小练刀，体格还算强健，但在巨大的翼鸟面前，活像一只渺小的蚊子。 　　这只蚊子正在不断逼近。 　　渊沙想要扑棱翅膀将这碍事的小虫子扇飞，奈何缚妖索将她的羽翼狠狠捆住，压根动弹不得，威慑未果后，她不由气闷：“你们这些卑鄙的修士，为了欺骗别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别碰我！把你的爪子拿开！” 　　莫烈昀强忍住想要拔刀招呼她两下的冲动，手上动作飞快，将渊沙身上的缚妖索解开了。 　　“嘭”的一声，束缚解除，巨大的翼鸟变为了一个身形高挑的人。 　　因着有了“妖修炼成的人形就是修士的金丹”这一个念头，莫烈昀便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渊沙几眼。 　　嗯，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与修士的人形瞧上去无甚区别，唯一能窥见渊沙妖修身份的，是她额前的几缕碎发，湛蓝海水般的发丝在地牢幽暗的光线中十分惹眼—— 　　渊沙的原形，拥有一双极为亮眼的蓝色羽翼，在其边沿，有些许幽深的黑芒点缀之上。 　　莫烈昀收回视线，甩了甩手中的缚妖索：“好了，你走吧。” 　　渊沙傻眼。 　　居然真放她走了？ 　　莫烈昀看着渊沙不可置信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暗想道：“原来这便是聪明人玩弄权术的快乐么？” 　　她盯着渊沙，眉头一挑：“怎么，你不想走？” 　　渊沙没有应声。 　　这些修士将她捆了起来，今日却一反常态，这般突兀的转变，反倒让渊沙心中警铃大作。 　　渊沙站在原地没动，暗自揣摩着：漠焰宗的少宗主莫不是笑里藏刀，暗藏祸心？她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她脑海中回放着方才莫烈昀进来后的一举一动，试探道：“你放我走，你娘知道么？” 　　莫烈昀听闻渊沙的话，心知，她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 　　红色河豚没有回答，只是哼笑一声，转身大步走出了牢房，这一幕落在渊沙的眼里，只觉漠焰宗的少宗主多智近妖，背影里都充满了锐利与智慧。 　　多智近妖的少宗主本人耳畔正回荡着柳夜的话语：“漠焰宗地牢重地，我等不好贸然进入，这是其一。其二，人多势众，我们若是乌泱泱地涌进去，渊沙更会怀疑我们背后隐藏着阴谋，不敢贸然行事，所以，此番行动，你以少宗主的名义自己进去。” 　　莫烈昀当时眨巴眨巴两下眼睛，难得有些踌躇。 　　她是性子暴躁冲动不假，但向来是个实诚人，自觉自己不是个玩计谋的好料子，就要推脱：“我？我进去之后该说啥？要不你让清河去吧。” 　　就连宴清河也觉得柳夜的决定有些不妥。 　　宴清河和莫烈昀一同长大，最是知晓莫烈昀的性子，她是个能动手绝不动口的人，让烈昀去劝说渊沙？ 　　别反而被渊沙绕进去了才是。 　　谁料，柳夜摇了摇头：“你们先听我说，计划很简单。莫道友进去后，支开守卫，直接告诉渊沙你将妖族姊妹们放走了，再解开渊沙身上的缚妖索，放她走就好。” 　　众人不明所以：“放她走？” 　　虚灵子蹙眉：“狼妖惨死，渊沙被抓。不论那个狼妖是否为她义女，渊沙对修士也不可能有好印象的，放她走，岂不是放虎归山？” 　　“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狼妖的死，难道只与修士有干系么？我与季道友好好地在客栈中谈话，一大群狼妖不由分说地就冲我们出手，我与季道友自然不可能乖乖挨打的。狼妖死于修士之手不错，可她们的死，却不是我们一手促成的。倘若渊沙因为狼妖之死记恨修士，必定也会因此记恨派狼妖送死之人。” 　　众人一边说着，足下动作不停，正直直地朝漠焰宗的地牢方向赶去。 　　念静柏听得认真，总能在第一时间指出师姐话语中的漏洞：“师姐说的这个人，在妖界地位肯定不低，不是妖皇就是妖将，妖界以强者为尊，渊沙恐怕不会因为狼妖的死就背叛她们。” 　　柳夜笑了笑：“渊沙肯定不会背叛妖界的。” 　　人族与妖族之间的恩怨盘根错节。 　　自仙魔大战结束后，两界便因为灵气分配，领地边界、以及灵脉资源等问题产生了诸多纷争，两族间的隔阂，早已不仅仅是表面上的对立，妖族认为“天道不平，独独偏爱人族”，人族则认为这是妖族想要侵占资源的借口。 　　如此矛盾，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化解。 　　人族与妖族同源一事干系重大，并且太过离奇，太过颠覆常理，柳夜将此事宣之于口，渊沙不仅不会相信，反而会认为这是修士精心编织的谎言，从而更加抗拒真相。 　　再加上，两界斗争导致周天命数衰竭已涉及天机，渊沙不一定能听见。 　　所以，最好的方法，是让渊沙自己去发现真相。 　　柳夜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接着说道：“只要渊沙与妖界有隔阂，我们就能利用这点，渗透局势。” 　　话音落下，柳夜抬起眼帘，眼神如炬，扫过天边悬挂着的圆月时，眼中闪烁着近乎炽热的光芒。 　　这一招，还是她从月眼那学来的呢。 　　幕后黑手招兵买马，帮她做脏活的，有唯利是图的沈放，有机关算尽的凌若，还有传闻中雷厉风行的妖皇姬古。 　　这三个人分明没有丝毫的共同点，为何全部皆能为月眼所用？ 　　妖族认为人族受偏袒，想要改变局面，倒可以理解。 　　但沈放与凌若两个阴损至极的小人绝对不会背叛修真界，为妖界做事的—— 　　这并不是说他们品德有多高尚，而是单从利益出发，为妖皇做事，对他们没有半点好处。沈放与凌若都是五大门派的长老，放弃一切，为妖界做事，图什么？ 　　但，他们两的一举一动，却完完全全精准踏在了幕后黑手挑拨两界的棋盘上。 　　为何？ 　　幕后黑手是如何做到的？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柳夜总会在独处时反复琢磨自己的失败。 　　第一次，柳夜被凌若设计关在了秘境中；第二次，柳夜为了营救妖族，险些死在了黑衣人的手中；第三次，风云阁囚禁沈放失败，让他逃到妖界…… 　　柳夜从不畏惧强大的敌人，也不会逃避自己的失败。 　　师妹自掏金丹，霍不群撞剑而终，桂芝痛苦不已，凌舒楼被世人遗忘，还有许许多多未知姓名却为天下苍生献出生命的母辈……倘若柳夜不想她们的苦痛变成轻易就会消散泯灭的风沙，她只能将自己淬炼地愈发锐利。 　　于是，柳夜逼自己反反复复地回顾曾经的失败。 　　每一次回顾，她总能幕后黑手的策略中汲取精华，为自己所用。 　　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以牙还牙，以暴制暴。 　　渊沙曾是月眼手中的尖刀，而此刻，这把刀将不再属于她…… 　　思绪皆在转瞬之间，柳夜在众人专注的目光下，补完了未尽的话语：“渊沙不会背叛妖界，但有了隔阂后，她并不会一定会百分百遵守妖皇的命令……再者说，杀掉沈放这种事，对渊沙而言，怎么称得上背叛呢？” 　　莫烈昀快步走出地牢，与柳夜一行人汇合。 　　她们像壁虎似的盘踞在树梢上。 　　288传来的摄像画面中，渊沙神色几经变化，最终，还是缓步走出了地牢。 　　渊沙想不通莫烈昀此举何意，但最坏的境地，也就是再被捉回来一次罢了，再三思索后，渊沙化作原形，朝着白尾所在的地方飞去。 　　曾经，不论大事小事，渊沙总会在第一时间汇报给妖皇。 　　而这一次，渊沙并未将自己被莫烈昀放走一事告知姬古。 　　原因有许多。 　　其一，莫烈昀的态度暧昧不明，万一等会她又被捉回来，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其二，妖皇并未细说“沈放先行”的具体谋划，她不放心沈放与蜜蜂妖等人见面。 　　其三，渊沙还没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妖皇冷酷的举动在她们二人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渊沙意识到，她们再不是无话不谈的关系了。 　　总之，许许多多细小的顾虑，让渊沙隐瞒了自己的行踪。 　　渊沙暗想着，也像是在默默告诫自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会破坏尊上的计划，我也不会背叛妖界……我只是去看看，不碍事的。” 　　“只是看看……”渊沙在心中再次默念，仿佛是在说服自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如此话语，让渊沙心中的负罪感稍稍减轻。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柳夜在系统商城给众人兑换了【隐身披风】后，运起轻功，远远地坠在蓝色翼鸟的身后，柳夜在中洲与珍渊司司主有过一面之缘，尚未见过她的原形，此时，借着288传来的摄像画面，仔细地看着巨大的翼鸟。 　　渊沙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芒，翅膀边缘逐渐变为深邃的墨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蓝色羽翼每一次划过半空，都像是繁星闪烁。 　　柳夜忍不住想，倘若人妖本是同源，自己的兽形，该是什么模样？ 　　288的电子音打断了柳夜翩飞的思绪。 　　【宿主，在两百里内监察到了沈放的踪迹。】 　　288说着，操纵画面将沈放的身影放大，摄像画面中，沈放正在疾速向着白尾所在的地方行径，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在即将抵达漠焰宗时停了下来，沈放面色阴翳，从怀中摸出一枚易容丹，待易容丹生效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漠焰宗的管辖范围。 　　柳夜觉得好笑。 　　曾经恨不得出尽风头的沈放，如今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柳夜摸出传讯符，正想给风云阁的四长老陈芸发去消息，然而，还没注入气息激活，传讯符便先一步亮了起来。 　　是顺利出关的桂芝！ 　　来得正好！ 　　柳夜回了一句简短的话：【沈放现身了。】 　　桂芝炼化了大部分的妖气和灵根，充盈磅礴的力量在体内四处打转。 　　一旁的榕楹正三言两语地将柳夜与狐资起冲突一事禀报给她：“柳道友一行人帮我们良多，可妖族姊妹们中，不少人同狐资一样，想要自己出去闯一片天地。狐资带着几个人已经走了……桂芝，我们该如何是好？” 　　桂芝听了，蹙了蹙眉。 　　然而，还不等她做出决断，垂首一看传讯符，陡然一震，豁然抬首：“狐资她们何时走的？” 　　“刚随宴道友的部下出去。” 　　“将她们唤回来，不，让她们在密林出口处等着。”桂芝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从洞穴中迈步出去。 　　榕楹愕然抬眸：“为何？” 　　桂芝抬眸看着天边悬挂着的圆月，视线里，忽然掠过了一缕晶莹的流光，她轻声道：“沈放现身了。要走要留，自是个人的选择，我们干预不得，但若是让狐资知晓我们让她错过了复仇的机会，她恐怕要怨恨我们一辈子。” 　　榕楹面庞上的惊愕被冷冽所取代。 　　她也循着桂芝的目光看向天际，喃喃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密林外，阵法之隔，白猫的耳朵正在微微颤动。 　　这片密林中古树苍天，枝叶繁茂，细碎的光斑不算太明亮，仅能照见面前近丈的地方，幸而白猫能在夜色中看到很远，白尾远远地就看到，有几个身影正在从奇门遁甲中出来。 　　柳夜一眼认不出妖族的原形，但妖与妖之间，却存在一种玄妙的共鸣。 　　许是因为每一只妖都曾与山川共呼吸，与日月同起落，她们生活在同一片天下自然中，举手投足间，总与自然相互呼应，所以，哪怕妖修化作人形，也总能透过人形皮囊，感知到对方的本源。 　　“狐、兔、犬……”白尾不可置信地耸了耸鼻子，“她们出来了？” 　　为首的一个人阔步走在前方，狐资一行人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白尾看得很细致，连狐妖面色上最细微的表情也不放过，她丝毫没有要攻击的趋势！ 　　反而还面色愧疚地冲那人说着什么。 　　白尾又抽了抽鼻子。 　　为首的领队身上没有任何妖族的气息，是人族修士没错呀？ 　　她们之间，不仅没有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反而相当和善，白尾顿时傻了眼，狐妖不应该立刻把她撕碎吗？ 　　白尾修为低，但脑子却不笨。 　　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些妖是被囚禁关押在此的。 　　白尾连忙将这个消息报告给了司主。 　　渊沙闻此，脑海中思绪繁杂，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所想，唯有一念清晰，便是要赶在沈放之前，速速抵达那方。 　　于是，庞大的翅膀带动夜风，身若闪电地遁去。 　　柳夜看着眼前疾速变小的翼鸟背影，忽而抬眸望了眼圆月，忍不住勾起一个笑，今日发生的一切，好似都在帮她的忙。 　　她简洁道：“我们追！” 　　柳夜手中揣着在系统商城中兑换的法宝—— 　　此物泼在人身上，可以破除对方的一切伪装，只要沈放胆敢靠近，他便无处遁形。 　　另一头，白尾在渊沙的示意下，找了个地方藏起来。 　　待到易容后的沈放来到奇门遁甲入口处时，密林中空空如也，他皱眉，悄然传音道：“沈肆的尸首就藏在这片密林中？在何处？” 　　隐匿在暗处的大妖看着沈放的背影，冷笑一声：“阁下莫急。” 　　姬古的计策既简单又复杂。 　　她利用沈肆的死把沈放诱骗到此处，沈放一到，潜伏在暗中的大妖便将蜜蜂妖等人营救出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沈放被她们围攻，情急之下，不得不还手自卫，一旦沈放失手杀害了妖族，这场冲突将瞬间升级，成为修真界与妖界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导火索。 　　当然，如果营救行动失败，便将那些狼妖，也就是渊沙的义女之死扣在沈放头上即可。 　　沈放从妖界出来的那一刻，早已踏入了精心编织的陷阱中。 　　而后，妖皇便可以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地对修真界发动全面进攻。 　　沈放还不知自己已经成为了姬古手中的棋子，他环顾一圈，压根没看到一点儿人影。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洒在沈放脸上，他没在意，只是耐心耗尽，怒道：“这里根本没有沈肆！你们骗我？！” 　　山高林密，柳夜一行人披着【隐身斗篷】，挑了几个树梢坐下。 　　这点点细碎的雨，正是柳夜手中的法宝，【洗涤水】落在沈放脸上，露出了他本来的面容。 　　突然，一道幽绿色的火焰划破黑暗，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袭来。 　　狐资伤还没好，衣袍上还留有暗色的血迹，修为也不算高超，但她的目光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沈放侧身避过狐火，朝后方看去：“你们害我？！” 　　隐匿在暗处的大妖面面相觑，这同她们说好的不一样呀？ 　　白尾为何没有将此地的异样第一时间告知？ 　　按照原本的计划，一旦她们营救出这些被关押的妖族，这些妖自然会视她们为恩人与同伴，即使沈放在冲突之下，失手杀害了其中的一些妖，这些被救的妖族也会坚定立场，不会背叛妖界。 　　然而，如今事发突然，这些妖不知怎的独自冲破了牢笼。 　　她们已失去了取信的先机。 　　原本，大妖们收到的命令是在暗中操纵局势，顺便还得保护沈放不死，只有沈放活着，她们才能利用他挑起两界的战争。 　　但此刻局势急转而下，当下最要紧的事，是不能让这些妖将沈放与她们视为一体。 　　是以，大妖们对视一眼，默然颔首，更加隐匿了身形，没有出声回应沈放，也无人施以援手。 　　另一边，狐资当然不会放过大好的复仇机会，随着她的动作，狐火骤然分裂，化作数道细小的火蛇，朝着沈放疾驰而去。 　　沈放哪里还能想不到，自己被妖界的这些人当弃子了！ 　　他绷着一张脸，只剩下冷笑：“区区小妖，也敢在我面前造次？” 　　属于登梯修士的威压迸射开来，狐资伤上加伤，顿时吐出一口血，然而，沈放并不恋战，一击得手，马上便要离开，可万万没想到，密林中传来一道森冷的声音：“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阁下莫不是怕了我们这些区区小妖？” 　　沈放举目望去，只见苍天的密林间，一片黑压压的身影不知何时显现。 　　她们静立在高处，身形与浓密的枝叶融为一体，恰在此时，月光被厚重的云层所遮蔽，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映照出她们的轮廓—— 　　高挑的身姿，冰冷的目光，扬起的唇角带着几分讥讽，宛若索命的修罗。 　　顷刻间，无数道妖术毫无征兆地亮起，如繁星坠落般涌来！ 　　从人界出逃的妖族姊妹们，无一不在！ 　　但更令他遍体生寒的，是最后方那道庞大可怖的巨蛇…… 　　它盘踞在密林深处，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即使在浓稠的黑暗中，鳞片上折射的光芒也清晰可见，两只巨大的瞳孔如同圆月，巨蛇微微吐信，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就是她，在风云阁中咬伤了自己！ 　　沈放仓促地躲过铺天盖地的妖术，暴跳如雷：“你们到底干什么吃的！你们想眼睁睁地看着我死？！” 　　隐匿在暗处的大妖们恨不得砍了沈放的舌头，但危急关头，已顾不得发怒，不能让尊上的布局毁于一旦！ 　　数道大妖威压从灌木丛中迸发而出。 　　榕楹等人在威压下一窒，眸底晦暗：“你们果真勾结修士残害同族……” 　　谁料，沈放想也不想，运起一掌，竟生生向灌木丛中袭来！ 　　电光石火间，大妖抬手与之一对，沈放却正好借着这一掌的反力，瞬间飞到了密林高处，就要从此处逃出！ 　　沈放大笑：“多谢诸位高义，换我活着脱困，也不算你等白死！” 　　渊沙原本藏在暗处，她对妖皇的决断本就不甚赞同，如今看到沈放对同族出手，大为震怒，当机立断，飞身截杀沈放。 　　尖锐的鸣叫划破夜空。 　　遮天蔽日的幽兰羽翼猛然展开，狂风如怒涛般席卷而来。 　　半空中的沈放反应不及，被狂暴的劲风狠狠击中，砸进了泥土中。 　　———————— 　　最近因为时间问题，考虑隔日两章一起更。 [226]第 226 章: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沈放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重重砸向地面，身下的泥土形成一个深深的凹坑。 　　沈放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 　　他是丹修，不擅作战，加之上次被桂芝咬中后毒发，手腕经脉堵塞，实力大损，不然以他的脾性，不可能与这些野蛮妖族一块行动。 　　然而，性命危在旦夕，沈放也顾不得面子了，朝灌木丛中看去，面容扭曲：“还望诸位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我！” 　　半空中的渊沙才不会就此罢休。 　　她盘旋在半空中，巨翼再次挥动，狂风夹杂着尖锐的呼啸，悉数朝沈放奔去，仿佛要将沈放彻底碾碎。 　　蹲在树梢上的柳夜看着这一幕，暗叹一声果然。 　　妖生来就有“法相”，乘风破浪的翼鸟，自然也拥有操纵风的能力。 　　周围的树木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枝叶纷纷折断，整片森林都在渊沙的威压下哀鸣。 　　狂风死死地将沈放按在泥土中。 　　以榕楹为首的妖族姊妹怎会放过如此大好时机？她们全力催动妖术，挟裹着无边森寒的杀机，朝沈放袭去。 　　沈放动弹不得，一时间目眦欲裂。 　　局势混乱不堪。 　　灌木丛中的大妖愣了愣，不明白被缚妖索捆住的渊沙为何会突兀地出现在此处，喝了一声：“渊沙，你做什么！休要坏了尊上的计划！” 　　渊沙冷笑一声：“盖羚，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他欺瞒了尊上么！你仔细看看这些妖，哪一个不是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吃好喝好的，哪里轮得到我们来营救？！” 　　“我们都被他给骗了！” 　　自从收留了沈放之后，姬古行事便愈发捉摸不透。 　　是谁用了这些可怜的小妖做实验？又是谁告知妖皇，蜜蜂妖是被修士关押起来的？ 　　渊沙思来想去，觉得定是眼前这衣冠禽兽欺瞒了尊上！ 　　与沈放随行的几位大妖同渊沙一道长大，彼此之间颇是熟悉，听闻此言，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迟疑道：“尊上的命令……” 　　巨蛇蜿蜒游动，鳞片摩擦过地面，簌簌作响，转瞬间便来到灌木丛中近前，茂密繁盛的草木在庞大的身躯下如同脆弱的宣纸，顷刻间便被碾得粉碎，所到之处，不断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尘土飞扬，枝叶四散飞溅，藏匿在其中的大妖们无可遁形。 　　盖羚等人抬眸，对上一双黄色的竖瞳。 　　这只黑蛇的实在是太庞大了……她们已经是仅次于妖将的大妖，在她面前，却显得渺小万分，硕大的竖瞳在月色下闪烁着寒光，好似两轮悬挂在深渊中的圆月，透着无尽的威严与压迫。 　　桂芝低下头，盖羚这才发现，这条黑蛇头顶竟长出了一对犄角！ 　　犄角周围的鳞片不同于普通的黑鳞，更加坚硬，更加夺目，鳞片根根分明，宛若一种古老的图腾。 　　盖羚等人没由来地蒙生出一种本能般的退意。 　　巨蛇缓缓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我们能存活到今日，全因风云阁、虚怀谷以及漠焰宗的鼎力相助。你们这群是非不分的蠢货，想要帮妖皇攻打修真界，却与这种下作阴损的修士联手……你们此举，与你们最瞧不起的阴险修士有何区别？” 　　桂芝一边说，一边“嘶嘶嘶”地笑起来，像修罗的低语：“昨日死的是狼妖，今日死的是我们，明日，焉知你们会不会成为妖皇的牺牲品呢？” 　　桂芝每多说一句，渊沙和盖羚的脸就白上一分，最终，她们恼怒道：“休得无礼！” 　　“大胆！怎敢对尊上不敬！” 　　换作一年前，在风云阁周边苟且偷生的桂芝，面对两位大妖疾言厉色的模样，恐怕会直接吓得站不稳脚，幸而，岁月在她身上篆刻下的苦痛悉数成为了她身上坚硬的黑鳞。 　　桂芝压根没把这些大妖放在眼里。 　　她咧开血盆大嘴，三角蛇头上的竖瞳散发着幽光：“你们若要帮他，那就一起死在这！” 　　说罢，一股极为冷冽的气息从巨蛇身上蔓延而出。 　　密林中忽地凝结出了无数细小的冰晶，原本郁郁葱葱的灌木丛上瞬间挂满了厚重的霜雪，周遭的山峦也被冰雪覆盖。 　　目之所及之处，尽是白茫茫的一片。 　　向来温暖如春的南洲十二月，久违地迎来了寒冬。 　　蛇信吞吐，发布最后通牒：“此人今日必死，若是不想死就赶紧滚！” 　　巨鸟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盖羚，这个蒙骗妖皇的卑鄙男人死了才好！” 　　说罢，渊沙嚎叫一声——这是她与白尾约好的暗号。 　　藏匿在暗处的白尾猫耳抖动两下，疾步冲刺起跳，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翼鸟的背上，下一瞬，幽蓝羽翼震颤两下，一蓝一白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盖羚评估了一下战力，这些妖族，修为尚浅，唯有这只巨蛇让人捉摸不透，拼死一搏，她们并不一定会输。 　　但是，此处属于漠焰宗的管辖之地，动静闹大了后，漠焰宗的长老必定会闻讯赶来，到时再想脱身可就麻烦了。 　　再者说，修士向来擅长颠倒黑白，将罪责推卸给旁人，若是此刻贸然出手，恐怕正中她们下怀，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定会借此大做文章，将“妖界挑衅”的罪名扣在她们头上…… 　　一时间，盖羚脑海中闪过万千念头。 　　最终，她冷冷地朝沈放看去一眼，原封不动地将沈放方才偷袭她们的话奉还：“多谢阁下高义，换我们活着脱困，也不算你白死！” 　　“我们走！” 　　桂芝没有阻碍她们离开。 　　沈放眼睁睁地看着盖羚一行人离去，气血逆行而上，瞳仁充血暴起，一口气卡在胸脉，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就要死去。 　　电光石火间，沈放看着头上长出犄角的桂芝，意识到这些妖已成功炼化了灵根—— 　　若非如此，她们的神智会一直浑浑噩噩。 　　唯有真正炼化灵根，才能重获清明，恢复记忆，眼下，这些妖前来寻他索命，不正是说明她们找回了记忆么？ 　　换言之，他的实验方向也是正确的。 　　灵根与精魄，本就是同源之物。 　　沈放如牛眼般突出的瞳孔中充满了疯狂，他暗想着：只要他能找到最契合的精魄，就能重塑金丹，突破跃龙门的门槛，得道飞升…… 　　成功近在咫尺，他不能死在这里！ 　　想到这，沈放的的视线朝不远处的榕楹飘去。 　　渊沙离去后，没了巨鸟唤起的劲风阻碍，榕楹为了防止沈放脱困，双臂骤然伸展，化作无数粗壮的古树树枝，迅速缠绕上了沈放的身体，树枝越收越紧，枝叶间甚至能听到骨骼断裂的“咯吱”声。 　　此地，只有这个树妖能束缚住他。 　　其她的妖术伤害高超，但无法立刻将他击杀，只要能够重伤树妖，他就有机会从此处脱困。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本就是丹修，伤势再重，只要还留着一口气，他就能用丹药吊着自己的命…… 　　沈放目光中闪过一丝阴翳，主意既定，他也不再拖沓！ 　　在榕楹操纵着树枝再一次收紧时，沈放发狠咬牙，竟直接拧断了自己的胳膊，半条手臂登时扭成一个奇异的弧度，层层围绕的树枝间出现了缝隙，沈放虽然痛苦至极，可借着这点儿空间，逃脱了榕楹的束缚。 　　他毫不犹豫，朝高空冲去！ 　　沈放袖中藏着一把匕首，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只待榕楹的树枝袭来，便将其狠狠切碎—— 　　他虽是不擅战斗的丹修，但他与榕楹之间有修为差距，全力一击，榕楹不死也得重伤。 　　可万万没想到，在他脱困的这一刻，榕楹竟然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 　　沈放惊疑地用余光瞥向地面，那树妖站在原地，只是平静地看着，任由他冲到了半空之中。 　　藏在【隐身斗篷】中的莫烈昀心急如焚，赶忙问道：“他要跑了！我们要出手吗？” 　　柳夜淡淡道：“不用。” 　　“可是……” 　　红色河豚的这句话还没说完，沈放的身影就消失了在了几人的视线中。 　　登梯修士全力逃跑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就连一向稳重的宴清河也大惊：“柳道友！我们真的不管么？！” 　　这一次，还没等柳夜回答，虚灵子便接过话头：“沈放跑不掉的。” 　　半空之中，沈放脑海中兀自回闪着方才榕楹平静的眼神，只觉得对方什么都不做就目送他离开未免太过诡异，可生死关头，保命要紧，沈放哪里还会再细想？ 　　金丹中的灵气飞速消耗，不多时，下方的群妖已经变成了小小的黑点。 　　沈放嗤笑着将匕首插回鞘中，冷铁撞击声音在寂静的长夜中格外清脆，“哼，不过如此……一群小妖，也敢在本大能面前蹦跶，待我得道归来，你们都是我的养料。” 　　沈放悬浮在半空中，咬咬牙，打算先将自己的断手接起来。 　　突然，有细碎的木屑掉落在头顶。 　　木屑？ 　　他已经脱困，怎会有木屑？ 　　沈放抬起僵硬的脖颈。 　　他的瞳孔因为不可置信而扩张开来。 　　直到此时，沈放才明白，为何那个树妖只是平静地放他离开—— 　　夜幕沉沉压下，混沌一片，天已不是人们惯常所见的天，冷月高悬，却也失去了往昔的清辉，那熟悉的月亮，全然没了原本的模样，像是被浓厚的迷雾层层包裹，在黑暗中，透着朦胧的金光。 　　那些交错的虬枝不知何时结在了他的头顶。 　　千年古树表皮翻涌出蠕虫般的暗红经脉，新芽抽条声密集如暴雨敲窗。 　　一下一下，一声高过一声！ 　　每一次响动，都狠狠击在沈放的胸脉上，那些遮天蔽日的树冠层层叠叠，收缩挤压，覆盖，将最后一线天光搅成了漫天飘散的木屑粉末。 　　天，不是天。 　　这方天地不知何时，早已成为了树木钩织成的巨大牢笼！ 　　往上奔逃并不是通往生的方向，而是通向一个正在收束的茧房。 　　冷汗顺着领口滑向后脊。 　　沈放不敢掉以轻心，掌心匕首再度出现，这一刻，远处传来了一声带着“嘶嘶”的轻笑：“虫子，你想往哪里跑？” 　　随着这声轻笑，偌大的“木茧”像是活了过来一般。 　　整片森林在呼吸。 　　遮天蔽日的粗壮树干宛若随呼吸起伏膨胀的胸膛，带动着周边的一切都陷入诡异的律动…… 　　藤条上生出了锯齿状的叶缘，原本安静伏在地上的落叶在此刻竟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纷纷扬起，在空中无序地乱飞、碰撞，发出尖锐的“沙沙”声，宛如无数冤魂的哭嚎。 　　这些沾着泥土的枯叶，自四面八方朝沈放涌来。 　　如此落叶，静伏于地，当沈放的靴履践踏着它们而过时，他也决计不会往下多看一眼。 　　谁能想到，曾经名震天下的药峰峰主沈放，竟像杂耍似的，上蹿下跳地躲避着这些渺小的落叶。 　　破空袭来的枯叶在空中划出妖异的弧线，刀锋般锐利的边沿裹挟着刺耳尖啸。 　　沈放的脸上骤然炸开了针扎似的疼痛，叶片凌空一旋，恍若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薄刃，贴着耳骨撕开皮肉。 　　“刺啦——” 　　细密的血珠凝成猩红薄雾，耳垂霎时缺失了整块皮肉。 　　沈放吃痛闪躲。 　　然而，被削断的鬓发还未来得及飘落在地，第二片落叶已近在眼前，生生剜去他右眼上方的皮肤。 　　粘稠的血液混着碎肉喷洒在漫山飘飞的枯黄上，腾起的血雾如炸开的红莲，将沈放的半张侧脸染成了狰狞的模样。 　　“呃啊——” 　　沈放踉跄几步，在剧痛中艰难稳住身形，残缺的耳廓正不停抽搐，右眼皮肉缺失，暴露出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更多的血沫不断从新的创口出喷涌而出，在夜风里拉出一道细长的红绸。 　　那道冷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更近了，似乎就贴在沈放的耳边：“挣扎吧，为了苟活于世不停挣扎吧，到头来，发现自己不过是任人宰割的虫子，究竟是何滋味呢？” 　　伴随着声音，藤蔓如同一条条迅捷的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四肢，用力一扯，将他整个人从半空中拽倒在地。 　　起先，沈放还死死攥着手中的匕首拼命挥舞，试图斩断这些捆住他手脚的藤蔓，谁料藤蔓上长出的枝条竟如同锋利的刀刃，直直地刺进他的灵脉。 　　沈放眼睁睁地看着一根根树枝刺入体内，却因为被藤蔓束缚无法躲避，只能目眦欲裂地看着自己手腕脚腕的经脉要害被树枝洞穿……变成一个手不能拿，足不能站的废人。 　　最终，他直挺挺地从高处坠落。 　　生生被砸断了脊骨。 　　沈放蜷缩在枯枝败叶间抽搐，曾经炼丹的指尖深深抠入泥土—— 　　当然，他手腕经脉已废，自以为用尽全力，实则不过是将手掌轻轻搭在了土壤之的上而已。 　　迸裂的骨渣溅满沈放身上白玉无瑕的雪色法衣，此时浸透在泥泞里，倒像一块裹尸的破布。 　　“不……不该如此……” 　　沈放喉间滚粗几道破碎的呜咽，半张脸皮在狐火的炙烤下，似融化的蜡油般垂挂在下颌，露出深白的牙床，活像一个半死不活的骷髅，左眼早在坠落中被众多妖术硬生生剜掉，此时，右眼悬在糜烂的颧骨边晃荡，血丝如蛛网般缠绕其上。 　　他自诩谪仙般高高在上的仙人，向来看不起凡人，更看不起披着人皮的妖族，如今的模样，却连化形失败的小妖都比不上。 　　密林中传来此起彼伏的笑，恍若万千妖物狰狞的哭吼。 　　在肉身的剧痛下，沈放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 　　他何曾想过，这些“披着人皮的低劣血脉”，会收掉自己的性命？ 　　沈放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在意识尚存的最后时刻，他看到缠绕周身的树干上隐隐浮现出扭曲的轮廓。 　　有人，有妖，她们表情各异，有的面露讥讽，似在嘲笑他的挣扎；有的满是痛苦，仿佛在诉说无尽的哀怨；更多的，是高高在上地俯视他，那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如果沈放意识清明，便能认出，这些面庞，皆是死在他炼丹房中的人族与妖族…… 　　远处，“沙沙”的声音逐渐逼近。 　　山风裹挟着浓郁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月光竟如同粘稠的蛇信般舔舐着他的面庞。 　　沈放忽地睁开了眼睛。 　　是了，圆月！ 　　月眼，救我——！ 　　他回光返照般地直直往天上看去。 　　冷月高悬，沈放仰头望向天幕上那轮泛着幽幽金光的满月，忽然发现，月光里竟浮着细密的褐色纹路。 　　天早已不是天，月，怎还会是月？ 　　那分明是巨蛇瞳孔收缩时泛起的血丝。 　　巨蛇逼近，昂首时带起的冷风掀翻了沈放露在外边儿的瞳孔，他这才看清所谓“月亮”的全貌：覆盖着暗黑鳞片的蛇眼占据了大半个天穹，蛇瞳上蜿蜒的沟壑涌动着暗金色的光晕。 　　那轮“月亮”近在咫尺地凝视着他。 　　沈放在硕大的蛇眼中看到了自己浑身污泥的狼狈身影。 　　这……这是谁？ 　　这难道是他？ 　　沈放竟有些害怕真相，拖着断裂的脊骨胡乱地往后缩，浑身的血液在土壤上划出凌乱的红痕。 　　于是蛇瞳中的那个人也动了起来。 　　非人似鬼，丑陋不堪，他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百年来的虚妄彻底被粉碎。 　　原来，在真正的强大面前，所谓的“药峰峰主”，“丹道巅峰”，也不过是一片沾了血迹的落叶。 　　巨蛇碾过地面时，绝不会低头多看一眼身下的落叶。 　　在这一刻，沈放突然想起了那些被自己炼成丹药的妖族，原来生死之间，连恐惧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求……求你杀了我。”嘶哑的哀鸣混着血沫吐出。 　　树干裹挟着桂花香席卷而来，一张张青灰色的脸围在沈放身旁，她们嬉笑着，将细长的藤蔓刺进他的身体，洞穿他的骨骼，“你以为，我为何要留着你一只眼睛？” 　　桂芝操纵着藤条拍了拍沈放裸露在外的眼球。 　　沈放意识到了什么，不顾疼痛，拖着断成七截的脊椎疯狂往后爬去。 　　巨蛇没有动作，但远处站立着的妖族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 　　断成七截的脊椎能爬多远？ 　　狐资碧色瞳仁中晃着幽光，饶有兴致地看着拼尽全力也爬不出几寸的沈放。 　　沈放身上的创口不断溢出鲜血，好一会，他力竭，无力地伏在土壤上，血泪混着求饶的呜咽滑入嘴角：“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巨蛇脖颈低垂，不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就将脑袋垂到了沈放耳边：“听见藤蔓洞穿骨髓的声音了吗？” 　　狐资操纵着血丝般细长的火焰，融入他的灵脉：“你猜猜，这股火焰，还有多久才能抵达你的心脉？” 　　竹叶青的竖瞳泛着冷光，缠绕上沈放的脖颈：“我帮你数数脉搏——一、二、三……” 　　就在沈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下一刻，所有的攻击都停了下来。 　　“咳咳咳——”沈放指缝间涌出的鲜血已从鲜红转为暗紫，每一声呛咳都带出细碎肉块，飞溅在衣襟上的血珠居然凝成了冰晶。 　　南洲十二月，在这片“木茧”中，迎来了极寒。 　　桂芝体内有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有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的精魄，所以，她可以像榕楹一般操控树木，自然也可以同水中精怪般操纵水，水结成冰，再飘为雪。 　　落叶上残留着极寒的气息，冻结了沈放的皮肉，也凝固了他的伤口。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听到巨蛇说：“死？死是这个世间，最快、最好，最简单的解脱。” 　　“你该永生永世，求死不得，求生不能，用你这只独眼，好生瞧瞧你的余生。” 　　下一刻，有几个妖族姊妹越过桂芝，将凝成冰晶的沈放抬了起来。 　　她们对视一眼，除了报仇雪恨的快意，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悟：“原来血浸透法衣，与凡间粗布并无二致……” 　　在这一刻，她们终于体会到了“强者”的滋味。 　　众妖沉默地看着高耸入云的巨蛇，忽然惊觉指尖缠绕的不仅是仇敌的魂魄，还有某种更为凌冽的东西，正随着夜雾悄然爬上心头。 　　柳夜坐在树梢上，凝望着桂芝的背影。 　　那通体墨黑的巨蛇身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黄线，自头颅蔓延至蛇尾。 　　这应当是桂芝炼化妖力的象征，桂花的特性正慢慢地占据蛇身，是好事。 　　然而柳夜蹙着眉，好半晌，终于想通了怪异之处。 　　这不虾线嘛！ 　　———————— 　　柳夜：你问我皮这一下很开心吗？那不然呢？[狗头] [227]第 227 章:“夜里共酌，总胜寒潭独钓。” 　　吞噬夜空的巨蛇急剧收缩，高悬于夜空的金月也随之坠落。 　　遮天蔽日的“木茧”骤然塌陷，千千万万的枝叶在空中凝成星环，闪着磷火般的幽绿，化作流萤碎屑，将无边的夜幕点亮。 　　那些曾枉死在沈放手中的面庞，化作了半透明的火光。 　　梦幻，朦胧。 　　一双双或喜或悲的脸颊上，每只瞳孔中都映照出了桂芝的模样。 　　桂芝继承了她们的灵根与精魄，炼化了她们的灵力与妖力，而后，她代替她们亲手了解了这桩未尽的心愿…… 　　今生今世，沈放只能清醒地在痛苦中度过！ 　　怨气逐渐消失。 　　在木茧彻底崩塌的那个瞬间，密林中的所有古树的枝叶猛地爆开，木屑炸成碎渣，露出里边儿白色的木质内里，满天飘飞，仿若骨白的纸钱，每片“纸钱”伤都浮现着不同的面容。 　　有妖，有人。 　　这些灰白色的面孔竟与多日前的姊妹们的轮廓重叠。 　　有在地牢中陪伴榕楹最久的西岳；有临终前用力抓破她的手，让她好好活下去的蛇妖；有甜甜的叫她“榕楹阿姊”，叫她帮忙看尽天下美景的小道童…… 　　飘飞在密林中的纸钱宛如坠落的雨滴，每一滴雨水中，都映出昔日她们患难与共的场景。 　　榕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捂住嘴，眸中充盈着的眼泪好似流光。 　　狐资化作原形，抱着自己绒毛大尾巴嗷嗷大哭。 　　竹叶青盘踞在古树上，努力伸直了身子，试图用头颅蹭一蹭蛇妖姊妹的脸庞。 　　可这些“纸钱”终究只是树枝所化。 　　落叶归根。 　　竹叶青眼睁睁地看着那张脆弱的“纸钱”擦着自己的蛇头飘飞而过，她收敛下眼中的落寞，无声将自己的蛇尾从高处垂下。 　　远处，雪松垂下的万千生根亦如素缟，冷杉的针叶凝结出的冰晶照亮她们魂归故土的路，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滴落在树冠上，发出类似埙的悲怆长调。 　　一曲渐终。 　　蹲守在树梢上的几个人的黑眸中满是凄然。 　　连看话本都会哭的虚灵子，早在人面纸钱出现的那一刻，双眸就被眼泪所填满。 　　作为旁观者，面对如此情景，都难以掩藏自己的心绪，更何况是她们？ 　　大仇当报，本不该是怆然的。 　　可是，没有哪一刻比亲眼瞧见一张张“纸钱”轻轻飘落于地更让人明悟，这些从未被世间优待过的姊妹，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安宁，也终于，离开了她们。 　　起起落落的呜咽声飘荡在黑暗中。 　　许是因为她们的悲戚太过强烈，当细雨穿透树冠的霎那，悬浮在空中的“纸钱”竟同时震颤起来，将雨滴切割成了更为细碎的星光，伴随着光芒，“纸钱”坠落的场景不再孤寂，反倒像是走向了无比璀璨的新生。 　　一滴雨水恰落在桂芝头顶。 　　因为力竭，她已经变回了一条仅两米长的袖珍小蛇，加之通体墨黑，稍不注意就会将这条小蛇当成黑绳给忽视掉。 　　头顶冰凉的触感唤醒了桂芝的神智。 　　她似有所感地抬首看去。 　　那张印刻着舍月脸庞的纸钱，直直地朝这条不起眼的小黑蛇飞了过来。 　　“纸钱”薄而脆，细雨之下，边缘已有些湿润，颇有摇摇欲坠之感。 　　而就是如此一张薄纸，越过尘埃，掠过雨点，跨过层层阻碍，稳稳地落到了桂芝的三角形蛇头上。 　　那固执的模样，就好似在说，我们相识于微末，哪怕你从遮天蔽日的大蛇变成了小小的黑条，我也会从万水千山中一眼认出你。 　　桂芝不由怔住。 　　恍惚间，好似有呜咽从耳畔掠过，而后化作一身轻微的叹息。 　　迎面风吹，一抹凉意拂过每个人的脸颊，漫天翩飞的“纸钱”全在这一刻，覆灭在风中。 　　那一声叹息中带着的笑意震碎了枝叶尖头将坠未坠的雨珠。 　　恨也好，怨也罢，一切都落幕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桂芝的眼眶忽然潮热，逝者已逝，余者，还要携着曾经的回忆继续向前。 　　一直铭记，便不算真正的死亡。但桂芝不由抬头望天，头一次生出了祈祷的念头—— 　　万望，她们能在来生相见。 　　恰在此时，柳夜在系统商城中兑换的【隐身斗篷】时效到期，几个人直愣愣地从树梢显了形。 　　柳夜与宴清河的反应速度很快，迅速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不至于让自己看上去太过狼狈。 　　至于念静柏么，她压根就没哭，最多就是泪滴微微打湿了眼尾。 　　而莫烈昀与虚灵子的反应就没那么迅速了。 　　众妖察觉到不妙，原本的呜咽声突然凝固，瞬间抬头看去，个个面露凶光，狐资手上的幽绿狐火已经蓄势待发，却在触及到两双红肿眼睛的那一刻顿住。 　　这两位都是她们的熟人。 　　赤红头发的那个修士最开始同她们打了一架，另一个是尽心尽力医治她们的虚大医仙。 　　这两人眼睛肿得似核桃，哭相竟然比她们还惨上几分。 　　众妖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夜风掠过密林，将未干的血迹吹成暗褐色。 　　截杀沈放，不知不觉间已过去一夜，最后一片纸钱飘散时，天穹骤然崩开了道裂缝，夜色如败军般四散奔逃，霞光顺着豁口倾斜而写，恰好落在两队人的中间—— 　　以柳夜为首的修士蹲在树梢上，以桂芝为首的妖族则立在树梢左侧的下方。 　　那些零落在土壤中的纸钱碎片，在晨光中化作点点金砂簌簌而落。 　　正正在两波人群的中央。 　　宛若赞歌，又像是无法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密林外忽有玉磐清音破空而至，三声钟响，点醒了怔忡间的众人—— 　　是了，晨时，武道大会又要开始了。 　　莫烈昀揉了揉发红的眼尾，有点儿恍惚。 　　从柳夜吐露天道衰竭的真相，再到阻碍妖皇的布局，最终，观了这场壮阔又凄然的复仇，莫烈昀有种自己已经走了很远的错觉，直到这三声钟响，才恍然大悟，不过只是仅仅一夜的时间而已。 　　桂芝力竭，已化为最初凝成的桂花妖的人形。 　　自从体内有了种种精魄后，桂芝原本的化形就变为了人身蛇尾，蛇尾有暗红的血凝结在上——这是过度催发妖力带来的反噬，围杀登梯修士，唤出那般浩然磅礴的术法，消耗不可谓不大。 　　然而，桂芝却没空关心自己的伤。 　　她向前走了两步，让霞光洒在自己身上，仰起脖颈直视苍穹。 　　桂芝惊觉今日的朝霞并非纯正的赤色，而是像千万片被融化的金箔，仿若打翻了的丹炉。 　　妖族姊妹们在沈放的地下室中常常面对的，便是如此颜色。 　　她分明记得沈放将人与妖投入炼丹炉时，金色炉火中带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如今，这般颜色，成了迎接她们新生的霞光。 　　似是为了印证桂芝的猜想那般，耳畔忽然传来狐资的惊讶叫喊声。 　　“你们快看——！” 　　战后，原本一片狼藉的密林中，昨夜被血液染红的小溪此刻正泛着柔光，被斩断的树枝抽出新芽，嫩叶上滚动的晨露里分明映着柳夜几人的面庞。 　　于是桂芝沾血的蛇尾掠过土壤。 　　她指尖轻点在冰晶上，挑起沈放芥子袋，朝柳夜几人游来：“诸位道友帮助我们良多，倘若诸位有需要，桂芝定当全力以赴。然而琐事在身，加之修为不稳定，短时间内，并不一定能帮上诸位道友的忙，是以，这点心意，还望道友们收下。” 　　她身后，榕楹、封戈、狐资还有竹叶青等妖，皆朝她们郑重一拜。 　　“多谢道友高义。” 　　虚灵子瞧见这一幕，才忍住的眼泪又有要决堤的征兆。 　　帮助妖族姊妹一事，出力最多的是柳夜与虚灵子，莫烈昀与宴清河猛地受如此郑重一礼，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所以，桂芝递过来芥子袋，她们三皆没伸手去接。 　　红色河豚给柳夜使着眼色，示意她将这个烫手山芋给拿下来。 　　谁料，莫烈昀眼睛险些快眨坏了，也不见柳夜动起来。 　　柳夜的思绪飘出去很远。 　　猜测归猜测，而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 　　黑眸中映照着桂芝的模样，柳夜想的不是要如何处置沈放的芥子袋，而是千里外荒废庙宇中人身蛇尾的那尊神象。 　　她目光拂过桂芝布满鳞片的腰肢，觉得讽刺。 　　千百年前香火愿力似还留有余温，而被人供奉的神象如今却在破败的庙宇中积灰，唯一一个炼成人身蛇尾化形之妖，竟还是出自沈放之手，源于一种阴损的目的。 　　这么说或许有失偏颇。 　　可如果没有沈放，无人会抓捕弱小的妖来剥夺精魄为自己所用…… 　　柳夜在结界中窥见的过去，前人跪拜于人身蛇尾时，心里的愿望无不是赤城无暇的。 　　而今，如此血脉，却变为了囚妖锁人的桎梏。 　　柳夜的一颗心，仿若浸泡在千年寒潭中。 　　一代代消失的何止是真相，分明是抽走了两界的脊骨—— 　　妖界以强为尊，恃强凌弱者不在少数；修真界中道貌岸然者比比皆是。 　　因为弱小，所以仰慕强大，可总有人挥刀向更弱者，压榨，索取，剥夺，企图让自身成为强者，所谓强者，除了柳漾那般的天骄，多是比旁人更早渗透天地漏洞的窃贼。 　　难怪天下将倾。 　　哪怕苍天无眼，天道不平，也绝不会将大道留给阴损诡计。 　　一旁的念静柏察觉到柳夜的失神，目光瞥过人身蛇尾的桂芝，联想到幼时的种种，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上前两步接过芥子袋：“既如此，我便替师姐收下了。” 　　山风忽止，密林中的柏树无风自动。 　　柳夜回过神来，垂下眼睫，掩盖住黑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再抬眼，已恢复了平日里笑嘻嘻的样子：“想要帮上我的忙，那你得再变得厉害一些才行。” 　　桂芝身后的狐资听闻此言，顿时愤愤不平。 　　拜托！我们桂芝可是杀了登梯修士的大能，还不够厉害么？！ 　　奈何狐资被柳夜打过，一时间敢怒不敢言，唯有指尖颤抖不停的幽绿鬼火能窥见她的心绪。 　　当事人桂芝只是柔柔地笑了起来：“自该如此。” 　　说罢，她向宴清河请示道：“我闭关时，诸位道友与狐资起了冲突，是走是留，我不会强行干预她们，但我与其她姊妹商议后，决定暂在此处休养一段时间……” 　　还不等桂芝说完，宴清河便点了点头：“你们自便。” 　　密林属于漠焰宗不错，但一直荒废着，空着也是空着，与其强硬地收回来，还不如好事做到底。但渊沙带着众妖回了妖界，保不齐还会再来，想了想，宴清河出言提示道：“经此一役，此处或许已不再安全了……” 　　即使在座的所有人都能保守秘密，沈放失踪道陨的消息依然无法抑制—— 　　渊沙见到沈放的最后一面便是在这密林之中，倘若今后不见沈放出现在修真界，不难推测出沈放的下场。 　　如果妖界将沈放死于桂芝之手散播出去，这片世外桃源般的密林，也将不复安宁。 　　宴清河接着说道：“我将破解奇门遁甲之法告知于你们，如此一来，你们便可自由通行，漠焰宗的徒子也不用再驻守此地了。” 　　柳夜闻言，看了眼天色。 　　她的第二轮比试倒是早早结束了，剩下的几个人却还没有，她不由问道：“来得及么？” 　　宴清河略微摇头：“我尽快。” 　　涉及两界，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自渊沙离去已过了一整夜，兴许妖皇第二日便有新的谋划，此事耽搁不得。 　　而且，此举既能告诉妖族姊妹，她们无意将妖族圈养于密林之中，又能保证漠焰宗门徒的安危。 　　实乃一箭双雕之事。 　　榕楹和封戈对视一眼，又郑重而恭敬地朝几人一礼：“多谢宴道友。它日若蒙驱策，吾辈必当衔环结草以报。” 　　先前桂芝说道“必全力以赴”时，只提自己，不提旁人。 　　经此一遭，其余的妖族姊妹们终于彻底放下戒心。 　　诚然，柳夜等人出手相助，并非是为了让妖族欠自己人情，但付出被人所珍视时，心里总是快意的。 　　至少比先前落得一个“圈养”的罪名好得多。 　　红色河豚心直口快，叹道：“你比那臭狐狸会说话多了！” 　　狐资闻言顿时瞪大了眸子，就要发作，谁料，盘旋在狐头旁幽绿狐火转悠几圈，竟焉了吧唧的熄了下去。 　　“你——！？”狐资又惊又怒，“你对我的火焰做了什么？！” 　　莫烈昀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自从昨夜独自进入地牢放走渊沙后，红色河豚便揣摩出了一套适合自己的“权术大法”。 　　少说，少做。 　　实在不行，就用一声冷哼代替。 　　果不其然，这声冷哼落在狐资眼中，高深莫测极了，她摸不清莫烈昀的深浅，再多咒骂的话语都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喉间。 　　莫烈昀转首冲柳夜挑了挑眉。 　　柳夜昨夜问她，能否操控狐妖的火焰，现在看来，的确是可行的。 　　换言之，关于“妖的原身就是法相”的猜测，也是正确的。 　　柳夜瞧见后者一脸邀功的神情，深感好笑，于是秘密传音道：“多谢莫道友帮我求证解惑，今晚请你吃火锅。” 　　“好！一言为定！” 　　说罢，莫烈昀看向奇门遁甲的入口处，催促道：“清河，你还有多久，我们得赶快了！” 　　宴清河正领着桂芝几人认路，头也不回地敷衍道：“很快。” 　　柳夜则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妖皇借沈放生事暂且告一段落，妖族姊妹们大仇得报，可以放下心来修炼，但妖皇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修真界…… 　　除此之外，焚天枪是否与凌舒楼前辈有关，凌渊派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凌若之后又会使什么阴招来对付她？ 　　剑如何才能生出魂魄，霍不群为何执意要将神剑法相传给她，以及，为何在结界中，只有她能听到幼小念静柏发出的哭声…… 　　桩桩件件皆干系重大，但每一件都急不得。 　　于是柳夜将目光落在了嫩芽尖端凝聚着的晨露上。 　　晨露中映着许多人的身影。 　　侧首一看，是不知在想什么的师妹，师妹一旁站着虚灵子与莫烈昀，她们正在商量晚上要吃什么食材，更远处，不少妖族姊妹们大喇喇地变回了原形，兔妖和犬妖正在互相给对方梳毛，狐资手里抓着竹叶青，非要让她试一试狐火的温度……宴清河正轻声细语地冲桂芝叮嘱些什么。 　　视线再抬高。 　　朝霞漫天，林间偶响起清脆的啼鸣。 　　她忽然明白，为何江山天下中阴损小人如此之多，前辈们却仍然甘愿舍一身血骨来拯救天道—— 　　“夜里共酌，总胜寒潭独钓。” 　　柳夜一双眼睛生的大而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平日不笑的时候，有种生人勿进的冰冷气场，笑起来时，眉眼高挑，看起来又总是盛气凌人。 　　如此肆意却半点不含攻击性的笑，实在少见。 　　红色河豚忍不住好奇一句：“柳夜，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这句话将怔愣的念静柏唤了回来，她偏头朝自家师姐看去。 　　柳夜的笑容仿若荡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原本郁郁葱葱的密林在念静柏眼中忽地褪成了淡色，她眼中仅剩的光芒是师姐睫羽落在眼下的阴翳，还有霞光落在发端氤氲出的点点流萤。 　　念静柏凝视着柳夜，忽而想到了从前。 　　柳夜没有看错，念静柏曾在那片充满迷雾的荒村中生活过。 　　村里的人们常常带她去庙宇中求见蛇姬娘娘——这是村民们为那座人身蛇尾的神象取的名儿。 　　岁月流逝中掩盖了真相，不通术法的凡人无法触及结界的奥秘，她们不知道这座庙宇曾经经历过什么，只知道三尊神象一直受着供奉，所以她们不闻不问，就这么将祖辈上传下来的习惯延续了下去，顺便将三尊神象取了几个朗朗上口的名。 　　神鸟叫鸟尊，似龙似虎的神象为虎龙，那人身蛇尾的，则被称为“蛇姬娘娘”。 　　村民不经常向神象祈祷，但本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思，遇上难以抉择的事情，总会进庙宇中拜一拜。 　　一来二往，还算热闹。 　　三尊神象前总有袅袅香烟飘飘而起。 　　如此景象，一直持续到念静柏的降生。 　　那一年，向来如春的南州十二月竟然下起了雪，当天夜里，那尊千百年来不曾变化的蛇姬娘娘眼角突兀地多了一滴泪。 　　夕阳斜斜刺进雕花窗棂，念静柏安静地诞生于这个世上，她的异样很快被惊恐的村民与神象的异样所联系起来。 　　“这孩子怎么不哭？” 　　“她一出生，蛇姬娘娘便落泪了！” 　　“南洲怎会突然下雪，该不会是天降异象吧！” 　　“灾星，灾星！” 　　种种言论扰乱了母亲的喜意，然而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包裹着念静柏的被褥，为她辩解：“你们说她是灾星，可若是如此，我怎会还活着？” 　　说来也怪，刚诞生的孩童本不该有记忆。 　　念静柏却将一切都记得很清楚。 　　落在被褥上的指节被暮光镀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瞧见念静柏睁眼，母亲的笑意先是漫过了眼睫，然后在指尖绽开，化成轻柔的抚摸。 　　这是她人生中见到的第一个笑。 　　再后来，大雪持续不停，村里被厚重的雪覆盖住，许多人开始吃不饱饭。 　　大雪封山？ 　　在向来炎热的南洲，可谓是闻所未闻。 　　当谷仓中最后一点余粮耗尽，村民们再难以抑制自己的恐惧，许多人围着念静柏，指着她说“怪物”、“魔物”、“妖邪”，最后她被带到“蛇姬娘娘”跟前，村民们盯着神象眼角上的那一滴泪，最终将她抛弃在了冰天雪地里。 　　当最后一个村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大雪中，念静柏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个轻柔拍着自己的女人不在了。 　　她面无表情地抬头，发现雪花将整片村庄冻成了晶莹剔透的琥珀色。 　　亦如那一日，初见母亲的指节。 　　然而，念静柏只是静静地站在雪地中，面容冷漠而苍白，眼神中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情绪。 　　直到她被柳漾捡到。 　　那人生的高大，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凌厉感，然而她笑起来时，一张一合的嘴里氤氲出了逸散的热汽：“小孩，跟我回家？” 　　记忆中柳漾的笑脸与此刻的师姐重叠起来。 　　柳夜头顶盛着几缕被枝叶筛得支离破碎的光斑，偏头向她看来：“师妹？” 　　山风卷着的点点冷意让念静柏的记忆突然溯回到被丢弃的那个雪夜。 　　那些村民渐行渐远，在厚重的积雪上踩处一道道脚印，她们充满害怕的讨论声传到她耳畔。 　　“我们把她丢在这真的好吗？念娘临走前，拜托我们好好照顾她……” 　　“你还说念娘！念娘生她养她，平日里不哭不笑也就算了，可念娘走的时候，她愣是没掉一滴眼泪，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我倒期盼她真的是个魔物，若非如此，那该是何等的冷血可怖！” 　　“哎……希望雪能快点停。” 　　其实村民没有说错，她生来就与其她小孩不同……越是拾起失去的情绪，越是明悟世间的喜怒哀乐，念静柏就越能察觉到自己的怪异。 　　而她有种近乎冷酷的直觉：这种怪异，指向一个可怖的真相。 　　对上柳夜关切的眼神，念静柏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一声：“师姐，我无事。” 　　柳夜愕然。 　　不是因为念静柏的回答，而是脑海中响起的电子音。 [228]第 228 章:究竟是何等可怖的缘由，才会让上天降下如此神罚？ 　　喜庆的电子音久违地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7.7+[0.1]/10】 　　柳夜愣愣地想：怎么会？ 　　惊愕值保持在7.7许久了，柳夜尝试着对季怀思等人已读乱回好几次却“颗粒无收”后，干脆暂停了已读乱回，横竖系统用着颇是顺手，她也不急。 　　可惊愕值居然会平白无故地增加？ 　　288亦是惊讶不已。 　　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机械声难得地带上了波动：【系统故障？宿主稍等，我将错误上报。】 　　与此同时，柳夜目光瞥过念静柏低垂的眼睑，心里猛地浮现起一个猜测。 　　梦境中，常常出现的大雾漫山…… 　　雾霭深处，师妹素白的衣袍忽而化作山巅掠过的流萤，浓雾泛起涟漪，山风卷起的刹那，熟悉的剪影已碎成星星点点的月华。 　　唯余柳夜怅然又迷惘的呼声在白雾中荡漾。 　　她一时竟有些不敢想下去。 　　仿佛雾霭后满布刀剑利痕，轻轻一探，便会指尖渗血，递来刺骨寒意。 　　于是乎，柳夜顺着念静柏的话说下去：“无事便好……” 　　她顿了顿，还想说些什么，方一张口，便被耳边拉得老长的大叫声给打断了。 　　红色河豚气沉丹田，冲着宴清河吼道：“三刻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宴清河“诶”了一声，与桂芝告别后急忙从奇门遁甲处赶来，她掠过念静柏身边时，带起的劲风撩起了念静柏额前的碎发。 　　念静柏抬眸向宴清河看去。 　　她瞧见莫烈昀薄怒中带着的无奈，也瞧见宴清河冲莫烈昀咧嘴一笑的模样。 　　哪怕初次见面的人，也能轻易地看出她们两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毫无芥蒂的师姐妹。 　　念静柏错过眼，将沈放的芥子袋递给柳夜。 　　恰逢此时，288的电子音在柳夜脑海中响起—— 　　【宿主，上级反馈的报告中显示系统运行正常，没有出错。】 　　柳夜伸手接过，看向身侧的师妹。 　　那双凝着冰霜的瞳仁闪烁着的每一缕光晕，都与她梦魇中出现的寒眸别无二致。 　　她不由想到初见师妹的那一日，柳漾说要收念静柏为徒时，素眠与素回起初分明是不同意的，可柳漾执意如此，素眠与素回这才答应下来。 　　柳漾此举，与师妹的异样有关吗？ 　　南洲的最南边……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神象、结界、往昔。 　　尚且年少的柳漾一行人在庙宇中遇见了想吃蟹黄面的凌舒楼，时隔数年，柳漾故地重游，迎来的却是曲蓬舟身亡的讯息。 　　被结界封存起来的往昔在破败的庙宇间游弋，香炉中氤氲出的残香飘落在人身蛇尾的“蛇姬娘娘”足下，柳夜在千百年后瞥见曾经的种种过往。 　　大雪封山，孩童降世，蛇姬垂泪。 　　念静柏的身世，当真只是被抛弃的孤儿那般简单么？ 　　柳夜将沈放的芥子袋装进储物戒中，不着痕迹地跟上了众人启程的步伐，在心里默问道：“惊愕值的吸收程序，其实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对吗？” 　　宿主这话问得突兀，再加上，柳夜此刻的语气实在算不上和善，288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不成自己哪里招惹了宿主？ 　　好在，柳夜继续说道：“最初我们签订合约时，人设除了【已读乱回】之外，还有【姐傲奈我何】与【我命由我不由天】可以选择，如果我选了这两个，摆脱系统的条件仍然是吸收惊愕值么？” 　　这一次，288回答地很快：【不是。】 　　【姐傲奈我何需要吸收的能量是崇拜值，我命由我不由天需要吸收的能量则是叛逆值。】 　　柳夜了然。 　　一个人想要辨别苹果不是葡萄，首先，她必须同时记住苹果和葡萄的模样。 　　是以，288想要精准地提取出旁人惊愕的情绪，它也应当能分辨出惊愕不是快乐，不是痛苦，而是区别于喜乐哀怒之外的一种情绪。——换言之，每一次惊愕值增长时，系统都将旁人存在的所有情绪悉数过滤检验了一遍。 　　这或许便是柳夜能听到师妹心中哭声的原因。 　　柳夜的脑海中装载了一个高维技术的机器，一个能识别情绪的系统，是以，那些埋藏在念静柏心间，不为人知的痛哭呢喃，终于被十几年后的师姐所捕捉。 　　想到这，柳夜的目光扫过念静柏袖口沾上的半片枯叶。 　　方才，师妹与自己对话的途中应当是想到了什么事情，惊愕不已，继而被系统所捕捉到，导致了惊愕值的增加。 　　可还有一点柳夜想不明白。 　　结界中幼小的念静柏，心中在哭喊，面上却如同万年冰霜般冷冻。 　　如此孩童，当真能将遮掩情绪做到如此地步么？ 　　倘若师妹本意并非特意掩盖情绪，那又是何故？ 　　耳畔，武道大会的钟声忽而与拂过碎发的微风重叠，裁判的声音随着钟响靠近：“第一组，莫烈昀——！” 　　红色河豚怪叫一声，立刻将轻功运到极致。 　　转瞬间，火红的袖袍登时变成了猎猎漂浮的战旗。 　　莫烈昀一边骂骂咧咧地往前冲，一边感慨不已：“不过一夜的时间，怎的感觉自己长大了许多？” 　　宴清河先是好笑地看了眼自家师姐，而后，忍不住回首望去。 　　桂芝、榕楹、封戈、狐资，还有许多不知道名讳的妖族，依旧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去。 　　宴清河猛地明悟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前一夜，她与莫烈昀两姊妹最担心的事莫过于武道大会，少年人欲借着这风云之赛事，将自己的名讳烙进天下，自是正常不过，然而一夜过去，知晓了周天命数衰颓的天机、妖族姊妹经受过的种种磨难，又直面了一场畅快却惘然的复仇…… 　　曾经无比挂念的武道大会的头名，竟已成了不足挂齿的小事。 　　宴清河叹了口气：“我们还是太弱了。” 　　莫烈昀赤红的眉毛写满了无双的狂意：“正因如此，才更有意思不是么！” 　　柳夜闻言，笑出了声：“妙极。” 　　可不是么。 　　如今沉稳谨慎的慈娘曾经是个一点就燃的火炮，无坚不摧的天下第一人柳漾也曾捧着留影石凄然落泪，师姥姥柳问天更是一言不合就悄声偷酒的“小贼”…… 　　所有巍峨难以逾越的绝嶂，皆自砂砾堆叠而起。 　　天地间的种种劫数从来不会体贴地事先告知众人，总会在晨露未晞时化作倾山暴雨，无情坠落。 　　泥泞不止。 　　可总有人将淬火般的闪烁的神魂融进雨水里。 　　柳问天没有怕，柳漾没有怕，凌舒楼没有怕，千年来代代相传的命星没有怕…… 　　她柳夜，可总来不是一个喜欢认输的人。 　　甭管师妹的身世到底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解决的法子。 　　喉咙间哽着的那口郁气化作了一道短促的笑，她提着轻功追上红色河豚，说道：“莫道友，得空了便来找我练刀吧。” 　　柳夜早与莫烈昀约好了要陪她练刀，奈何近来事情诸多，一拖再拖，莫烈昀有些意外地瞥了眼“屡次赊账”的柳夜，想了想，竟是拒绝：“待到决赛，定会让你好好瞧瞧烈火的风采。” 　　“柳夜，你等着瞧吧！” 　　言罢，莫烈昀已经头也不回地朝擂台上俯冲而去。 　　漠焰宗的赤黑道袍随风浮动，宛如夜幕与烈焰交织而成的战衣，尽显霸气凌然之姿。 　　柳夜笑了起来：“我等着。” 　　身旁的宴清河与虚灵子也冲柳夜点头：“我们也去了。” 　　须臾之间，身畔唯剩师妹孑立。 　　念静柏没有说话。 　　诚然，念静柏本就话少，与平时瞧上去并无半点异样，可柳夜偏头瞅她一眼，就知晓师妹心中藏着事。 　　于是柳夜长叹一声，幽幽地说：“好安静……我以为，我们一直有话讲。” 　　不等念静柏反应，她飞快地接着说道：“小生不才，未得师妹青睐，扰师妹良久，师妹莫怪，我应在江湖悠悠，快哉快哉！” 　　说罢，柳夜提步，作势要走。 　　念静柏急忙上前抓住柳夜素白的衣角：“师姐！” 　　柳夜没听到系统播报声，不由暗自感慨，师妹这般古井无波的性子，先前到底想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甚至于径直触发了288的能量捕捉功能。 　　长眉一挑，问道：“师妹，你有事瞒我？” 　　念静柏掐着柳夜衣角的指节猝然绷紧，白袍登时泛起了数道波纹似的褶皱：“师姐，我不是有意的。” 　　“我只是，没寻到合适的时间。” 　　柳夜微微颔首。 　　毕竟她从结界中回来后就马不停蹄地对战凌浩，再然后，就是改造焚天枪，截杀沈放了，桩桩件件，皆是惊险，想找一个谈心的时间确实不大容易。 　　柳夜双手环抱在胸前：“那现在呢？” 　　确信师姐不会转身离开后，念静柏松开了手，想了想，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索性一股脑地自儿时说了起来：“……我满月礼那一日，南洲开始下雪，至此，大雪绵延，昼夜不停。” 　　念静柏的神色始终淡淡的，提到最终被遗弃在冰天雪地中时，也没有任何怨恨的意思。 　　幼小的她，无喜无悲，自不会怨恨。 　　如今往回看去，念静柏不但不怨，反倒有些理解她们——终日不化的积雪在檐角凝成冰锥，绵延了几百个昼夜的冰霜始终不肯停歇。 　　倒真像天地被触怒后降下的惩戒。 　　若这一切异象源自于她…… 　　究竟是何等可怖的缘由，才会让上天降下如此神罚？ 　　———————— 　　久等了！ [229]第 229 章: 这竟是凌舒楼的绝笔手书！ 　　柳夜静静地听着。 　　念静柏被村民丢弃时年仅五岁，在荒村中生活的日子只够野莓藤爬满庙宇的墙壁。 　　按照正常的孩童的记忆，五载春秋，不过是零星的点点碎片而已。 　　念静柏的故事却讲了许久。 　　她的记忆甚至从出生方睁眼那一刻起便清晰明了。 　　柳夜忍不住拿自己比了比——她自小练剑，五岁入道，对于五岁之前的种种，也只能记个七七八八而已，要知道，这还是因为她身体里装着一个成熟的灵魂，自然比初生的孩童更易记事。 　　师妹却能将窗棂上积雪覆盖的轻微声响这般的小事一滴不漏地记住。 　　光看天资，倒是念静柏更甚一筹。 　　怪不得柳漾执意要收她为徒。 　　然而念静柏丹成仅十一转，并非至臻之境，何以至此？诚然，念静柏剖金丹对修为有损，但在此之前，她的修为也没有超过柳夜太多。 　　哪儿出了岔子？ 　　柳夜暗叹一声。 　　果然，谜团重重，想要从师妹这些回忆就理清真相，难于登天。 　　待念静柏讲完，柳夜挑了个最容易回答的问题，“你说你生来与别的孩童有异，不会哭不会笑，你心中当真是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么？” 　　念静柏淡淡地“嗯”了一声。 　　奇怪，若真如念静柏所说，那她在结界中时怎会听到哭啼？ 　　想归想，柳夜并未将疑虑表露出来，接着问道：“到了灵云峰后呢？是从何时开始不同的？” 　　浸霜的眉眼蹙了蹙，眼睫闪过万千思绪，似在思考。 　　念静柏以为，强烈情绪冲破冰层裂缝时，是在秘境中念及师姐安危的那一次。 　　可回忆再往前挪动，巧合之下念静柏与苍霓结成了任务小队，之后，外出做任务时，身为剑修的念静柏总会挡在音修身前，待修为更弱年岁更小的宋施冉加入队伍后，念静柏的保护之意更甚。 　　早在念静柏未曾察觉的时候，已有真情从冰霜中渗透而出。 　　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 　　结识苍霓之际？还是更早？ 　　念静柏忽然想起在灵云峰的种种，六岁那年初执剑时，木剑上总凝着几滴晨露，素眠便握着她的手，一招一式，劈开缭绕的晨雾。 　　每每这时，师姐总爱支着下巴，静坐在石阶之上，目光悠悠地朝这边投来。 　　那是她第一次知晓—— 　　原来木剑也能挥出凌冽的剑气，剑气扫过晨露时亮起的不是水光，而是一双狭长的黑眸。 　　诸如此般寻常、极易被遗忘的小事数不胜数，无数个昼夜过后，终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间节点，点燃了一个生来漠然的神魂。 　　于是念静柏老实地回答道：“不知……” 　　柳夜薄唇轻启，刚想说些什么，第五组的裁判便大声喊出了比武者的名字，“第五组，念静柏——！”，柳夜将唇齿间的话语按捺下去，安抚地朝念静柏笑了笑：“师妹，你先去比试，有什么事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我等你。” 　　“嗯。” 　　目送师妹到擂台上后，柳夜微微仰首，往上方的云层上看去。 　　只见凌若闲适地靠坐在竹凳上，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柳夜暗想：看来，凌渊派还没有发现焚天枪被调换一事。 　　负责改造焚天枪的铁长老还没有答复，她的第二轮比试又早早结束了，此刻闲来无事，柳夜想了想，索性回到了风云阁下榻的四合院，摸出了沈放的芥子袋。 　　而后，她麻利地点开系统商城，买了一个结界石。 　　【结界石】 　　【售价：50000】 　　【物品耐久：10小时】 　　【此物括印了阵法，将灵力注入石头即可触发生成结界。 　　【注：此物仅有防窥防听功能，无法抵挡攻击，请慎重购买！】 　　【您是否确认购买[结界石]，订单提交后不可取消，不可退款！】 　　柳夜毫不犹豫地点了【是】。 　　芥子袋上方的禁制随着主人的衰退而减弱，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柳夜便冲破了登梯修士布下的禁制。 　　里边的东西琳琅满目。 　　作为丹修，沈放没少给自己准备法宝。 　　柳夜将法宝、丹药和丹方纷纷拿出来装进自己的储物戒中，药峰尚未择出新的峰主，她准备先将这些东西藏起来，待培养出堪当大任的新峰主后，再把它们交予对方。 　　再然后，则是堆积如山的灵石。 　　竟然全是品质极好的上品灵石！ 　　那场面，仿佛是一片散发着莹润光泽的银色海洋，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柳夜大致数了数，心里暗自盘算着，这些灵石用来开火锅店，足以买下修真界最为繁华地段的铺面了。 　　余下的灵石用来吸收修炼，能轻易地将修为境界堆到见山！ 　　不过，一味追求修为境界的提升速度，易使根基悬浮，届时，说不定连低修为者都难以战胜。 　　想必沈放惨败于妖修之手也有此等缘由。 　　但灵石自是愈多愈好，柳夜“啧啧”两声，将这些灵石通通笑纳了。 　　经过柳夜雁过拔毛似的搜刮后，芥子袋中已不剩什么东西了，唯余一个半截断裂的玉简，以及一个青铜炉鼎。 　　她首先拿出玉简，将灵气注入其中，玉简上方忽地飘出几个狷狂万分的狂草墨字—— 　　“天道本无慈悲，唯力永恒。” 　　柳夜愣了愣，觉得这几个字莫名有些眼熟。 　　然而墨字转瞬即逝，不过刹那间便绽开，化作点点墨汁，如坠天的星火般飞速扑向她！ 　　柳夜将玉简拿在手中，本就离得极近，此时玉简突然发难，有限的空间中，她只能勉强偏头躲过，墨迹擦着她耳廓皮肉而过，带起一阵飞溅的血花，瞬间打破了结界石构起的防窥阵法！ 　　墨汁没了阻挡，立刻往墙面上飞溅而去。 　　耳廓传来钻心的疼痛，伤口正在汩汩流血，这墨汁远比柳夜想得还要厉害，四合院的墙面根本挡不住它们！ 　　来不及多想，柳夜反手抽出白竹，追着墨汁而去。 　　剑光纵横交错，上下翻飞，如万丈巨浪，层层叠叠的浪尖上，闪烁着森寒的锋芒，下一瞬，即将冲破墙面而出的墨汁被重剑悉数挡住。 　　墨汁落在又宽又重的剑刃上，发出铿锵的低鸣。 　　柳夜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方才剑锋碰到墨汁，非但未能斩断那点点黑色墨迹，反倒被一股大力狠狠弹回。 　　虽说白竹被凌浩的封印所困，暂且不能与剑主共通灵力，其锐利的刀锋也绝不可能连水珠都斩不断。 　　砍不断的墨汁？有点意思。 　　墨汁似有意识，瞧着重剑难以对付，不欲与剑修继续纠缠，当即寻了个空档，径直朝着窗畔的方向疾飞而去。 　　沿路上的屏风和字画被墨汁沾染，轰然炸成了齑粉。 　　柳夜看此景，便知先前的猜测没有错，墙壁根本阻不了这些墨汁！ 　　她反手收剑入鞘，心神勾连剑意，使出了在结界中自创的那一招“欲通天”，神识中的神剑法相随之爆发出灼灼光华，几道巍峨的剑气自柳夜身上激荡而出，染起一地浮尘，冲墨汁劈去。 　　此时天光明亮，几缕金光从花窗中落下，正好落在柳夜身上。 　　乌黑的瞳仁中映着浩荡金光，宛若天神。 　　原本四处逃窜的墨汁，竟流露出一种人性化的恐惧。 　　细碎的墨珠齐齐抖动起来，下一瞬，它们互相聚拢贴合，点点墨汁汇聚……最终，凝成了一个稍大些的墨色水珠。 　　水珠黑得发亮，泛着点点幽光。 　　它停止逃窜，悬停在了半空中。 　　柳夜挑了挑眉，操控着剑气往旁略微偏移两寸，险而又险地擦着墨珠而过。 　　“过来。” 　　墨珠不动。 　　柳夜走近，有意试探墨珠的灵智到了何种地步，故意拉长了声音道：“可惜，再好的东西，不听话也只能宰了——” 　　在柳夜略显惊讶的目光下，墨珠满心不情愿，拖曳着慵懒的轨迹，慢悠悠地飘了过来，轻巧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这般聪明？ 　　柳夜忍不住凑近仔细瞧了瞧。 　　墨珠躺在手上，如同一块温润冰冷的黑玉，表面散发着光泽，轻抚上去，是弹弹软软之感，可稍微用力，便觉手里边儿好似揣了个无坚不摧的硬物一般。 　　这——与姜水道友先前施展的凝水有些相似。 　　此物会与凌舒楼有关系么？ 　　细碎的暖光在柳夜的眸中宛若流萤，她将墨珠放在玉简之上，轻声说道：“帮我打开。” 　　墨珠散开，化成横、撇、竖、捺，又变出几个狷狂的字—— 　　“以吾之身，逆天而行。” 　　玉简随着这狂草墨迹舒展，似折扇轻启，又似孔雀开屏，下一瞬，足足七十二道竹简悬浮在柳夜眼前！ 　　每一道竹简上镌刻的文字，却与墨珠先前凝就得的狂草字迹不大一样。 　　竹简之上的字迹颇具风骨，但工整至极。 　　柳夜抽出其中一道竹简，上面写着：【我观那星辰运转，不过周天命数的棋子，山川变迁，不过是天道随手勾勒的轮廓，芸芸众生皆在天道的阴影下苟延残喘，如蝼蚁般卑微，为那缥缈的一线生机苦苦挣扎。】 　　【热血沸腾，铁骨铮铮。我想，万灵皆有不屈之魂，我亦有之。】 　　【然此时能辨善恶，恐万年之后月眼高照，枯目难捱，方寸尽乱，故将毕生所学一留，托与后人。】 　　柳夜看完这一句，眸子不自觉地瞪大。 　　只因竹简末尾附了几个笔触极重的字样！ 　　——【凌舒楼，绝笔。】 　　竹简上流转着玲珑剔透的霜色光晕，柳夜却觉得喉间发涩。 　　这竟是凌舒楼的绝笔手书！ 　　———————— 　　一个月没写文现在写得好慢，艰难复健中T T 　　隔壁女无新文《我是老六，皇位给我》，全女权谋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id：8161454 [230]第 230 章:魔看似消亡，实则不然。 　　竹简宛若扇骨般交叠在一起，另七十一道竹简上的字样与凌舒楼绝笔几个字如出一辙，只是末尾多出一行小字，写着记录的时间。 　　柳夜将竹简挨个捧阅。 　　因着她的动作，青玉竹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青玉触之，指尖生凉，柳夜的目光漫过玉简上方的字迹，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里边儿大多是法修的修炼与对战心得，除了凝水外，还有许多独到的法修修炼心法，若无几十年光阴的淬炼，寻常人压根写不出这般周密的法门…… 　　如此玉简，不是被人伪造的，当真是凌舒楼留下的。 　　柳夜原本对凌舒楼的结局还心存侥幸—— 　　她唯恐凌舒楼的骨血燃尽后，尽是寒霜浸骨的凄凉。 　　凌舒楼的存在被揉碎成齑粉随风逝去，后人连为之哀戚都做不到。 　　此等下场，已是极为凄惨了。 　　却没想到，凌舒楼早已做好了以身殉道的准备，甚至不惜将毕生心血凝结在玉简之中。 　　而这枚玉简，却从未有面见天日的一瞬！ 　　凌舒楼既将玉简写作“绝笔”，想必是怕引魂之法出错，遭遇不测。 　　那么通常来说，抱着必死觉悟留下绝笔之人，定会将其亲手托付给可信可靠之人。 　　根据柳夜在结界中的所见所闻来看，凌舒楼的生平相当简单。 　　作为先天命星，凌舒楼一直被凌渊派的长辈们亲自养在膝下，与门派中的徒子们交往不深，所谓好友，也不过是出门一趟结交了同为先天命星的柳漾与她的师妹们而已。 　　于情于理，凌舒楼要么将这枚玉简托付给师母们，要么将其交予柳漾…… 　　然而柳漾与况慈一行人闹掰之后行踪不定，加之凌舒楼写的大多都是关于法修心法，将此物托付给身为剑修的柳漾，无异于对牛弹琴。 　　是以，凌舒楼有九成的可能，会将玉简交付给她的师母们。 　　凌舒楼既然以“绝笔”相托，纵使师母们有意外，也万万不可能将此物遗弃，定也转交给凌渊派中靠谱的门徒妥善保管。 　　可这枚玉简竟然出现在了沈放的芥子袋中！ 　　只有一种可能——此物是幕后黑手拿给沈放的。 　　凌舒楼殉道之后，素日相熟的师母、师姐，师妹，尽数陨于月眼之手，于是乎，这枚凝结着诸多心血的玉简也落入敌手，再难见天日。 　　柳夜盯着手中流转着温润光晕的半截玉简，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喃喃道：“怪不得……” 　　焚天枪分明是凌渊派的镇牌之宝，却被闲置百年，甚至久到连天下人都忘了凌渊派还有这么一个法宝—— 　　当年月眼血洗凌渊派，剜去一个又一个能参透枪中真意的长老与门徒，那些称得上“传承”的魂魄，与凌舒楼一同消散在了断崖之中，余下的稚童纵使摩挲枪身，也再难读懂篆刻在焚天枪上的火诀了。 　　直到今日，才勉强琢磨出几分真意。 　　温凉的玉简压得柳夜的手抖了抖。 　　月眼借着凌舒楼的皮囊蛊惑了季月与况慈，未尝不会用这夺舍的法子将宗门师母同门的魂魄也诛杀殆尽…… 　　只是不知，月眼占据凌舒楼身体时，她本人是否还存有几分微弱的意识…… 　　柳夜闭了闭眼，打住了继续深想下去的念头。 　　她压下脑海中诸多纷繁念头，继续往竹简上看去，当指尖抚过第六十八枚玉简时，上边儿总算出现了相关的内容。 　　【无名十五年，六月初六】 　　【魂与身本非一体，肉体凡胎乃天地俗物，魂却在六合之外。】 　　【凡人或是修士死后，身体皆埋葬于土，化作春泥一捧，滋养草木之灵髓，随山岚流转，共星月轮回，重归天地之间，为有始有终之物，此为“实”。 　　然而，魂魄并不会随肉身消弭，也不会成为天地一息，不属于天道轮回中的一环，为无始无终之灵，此乃“虚”。】 　　但肉身承载魂魄，无始无终则变为了有始有终，“虚”化为“实”，此为“一”。】 　　【天地间灵韵，总是伴随着“一”而诞生——是以，一切肉身承载魂魄的事物，皆有灵智。】 　　柳夜读到这，眼底泛起惊讶。 　　不过寥寥数语，便将虚实之道拆解得如此通俗易懂，哪怕柳夜先前从未听说过虚无，这会也能轻而易举地看懂凌舒楼的意思。 　　不愧是先天命星。 　　她接着往下看去。 　　【魔，本是无灵智之物，偏在天地法则的罅隙间生出几分灵韵的游丝，生出了灵智。可是魔族并不能吸纳灵气，也没有肉身作为承载，如何能引来灵韵？】 　　竹简上的字迹到此为止。 　　的确如此，先前凌舒楼所指的肉身承载魂魄以此来诞生灵韵的，不怪乎是两种—— 　　人与妖。 　　这二者呈天地灵韵而生，都可以吸纳灵气为自己所用，只是有天赋强弱的区别，有的人引气入体继而踏入道途，有人则无缘。 　　而魔，甭管是修为高强的，有灵智的高阶魔族，还是未开灵智的低阶魔族，俱无法吸纳灵气。 　　换言之，天地法则始终未承认这些违逆之物。 　　柳夜摩挲着竹简，指腹擦过“魔”字，思绪飘去很远。 　　那场令两界损失惨重的仙魔大战让血液浸透了土壤，将荒原染得血红，绛色的泥泞在腐土深处洇开，荒原上每道龟裂都沁着血水，再也生不出半粒种子。 　　纵横年号结束在第七百六十年——那一年，仙魔大战落下帷幕，魔修当除。 　　旧岁年号承载着太多苦痛与牺牲，两界达成统一，决意修改年号，第二年起，纵横七百六十一年更迭为无名第一年，今年是无名第一百二十年。 　　但是，魔看似消亡，实则不然。 　　天下仍然存有无法吸纳灵气之物——妖兽。 　　它们以修士，妖族，甚至同类为食来滋补自身，数量庞大，谁也不知道它们是从何而来的。 　　也不知是仙魔大战的创口灼穿两界命脉太甚，还是月眼将异样蚕食成齑粉，潜移默化地引导世人将妖兽潮看作无关痛痒的小事。 　　总之，偌大的天下间，好似无人深究愈发频繁的妖兽潮究竟是何缘由所致。 　　柳夜忽地想起虚怀谷前辈的典籍，心里没由来地一阵发凉。 　　也许……如此事情，早已不是第一次了呢？ 　　在虚怀谷前辈的记载中，中洲百姓无端失踪，起初众人仅仅是谨慎探查，远远没料到事情竟会如此严重，等到修真界与妖界恍然大悟时，魔族已然成了悬于头顶的剔骨之刃。 　　无数天骄死在了荒原。 　　血骨堆成的高山燃起血烟，再也看不见荒原的原本颜色。 　　柳夜提及此事并不是责怪。 　　只是忍不住想，倘若如今的妖兽正是曾经的魔族，魔族合该同妖兽一样，亦是由弱到强的。 　　初生的混沌魔物未开灵智时不过污人衣袍，弹指可灭。 　　然而期间若是无人阻拦，待到魔族获得灵智，啃噬修士灵府和妖修肉身，魔力暴涨，待到其现世，已可号令群魔，掀起滔天魔潮，纵使登梯大能亲临，亦难寻其真身所在。 　　若当年修真界与妖界得一二窥见天机的命星，便可将魔灭于萌芽之际，何至于让两界付出惨重代价？ 　　恰如此时，妖兽的异样宛若蛛丝般悄然躲过天下人的认知。 　　两界犹自沉溺在虚妄的安详盛世之中。 　　如果没有柳漾一行人，直到渐起的兽吼化作哀乐，利爪撕开天幕，闭目塞听的人们才会同几百年前一样，发觉战栗的咽喉上早已经悬停一柄锐利铡刀。 　　重蹈覆辙。 　　这会是巧合吗？ 　　洪荒不知经年，三界到底经历过多少次血洗呢？ 　　天地还能经历多少次劫难？ 　　死在仙魔大战之中的，无一不是绝世的天才。 　　逝去的不仅是优秀的前辈，碎裂的不止是本命法宝，那些随着血雾弥散的神魂里，藏着虚怀谷师姐未写完的医术；荒原的血污之中，埋着刀修前辈未完成的《刀典》…… 　　虚怀谷后山中开满的桃花朵朵下，凝着永世不语的英才。 　　就连有命星镇守的凌渊派，在百年之后亦变得面目全非，只有良莠不齐的劣徒勉强举起凌渊派的镇派之宝。 　　如果柳斩岳不慎死于魔族之手，风云剑会不会如同杀伐剑一样，尚未找到传人便断了篇呢？ 　　杀伐剑挂在灵云峰山巅，成了后世修士永远参不透的“杀伐残卷”。 　　如果“魔”增长的速度过快，两界必定会在鏖战中寸寸崩塌…… 　　杀伐剑被迫断代，凝水不过仅一人使用，余下的幼童该如何抵挡凶残的魔族？ 　　最终只怕仙不胜魔，白日湮于永夜…… 　　柳夜轻轻吐出一口气。 　　想必，月眼便是凭借着如此手段蚕食周天命数的经络，削弱天道的。 　　可还有一点她想不明白—— 　　月眼堪与天道，周天命数对博，自也不在天地轮回之中，实乃无始无终之物，乃为虚。 　　月眼到底是如何附在凌舒楼的躯壳之中，借此蒙骗季月与况慈的？ 　　她抬眸看了眼天色，先摸出传讯符朝师妹发去消息：【我冰雪聪明的师妹，比武结束了么？何时归来？晚上约了莫道友她们吃火锅，别晚了。】 　　念静柏的消息来得很快：【结束了。】 　　这就没了？师妹竟如此冷淡。 　　柳夜不敢相信。等了一会，才有一条讯息不负期望地浮上传讯符：【方才偶遇了姜水道友，我与她闲聊了几句。我等下与宴道友她们一同回来。】 　　姜水？ 　　柳夜瞥了眼手中的竹简，回道：【叫上姜道友一起吧。】 [231]第 231 章:柳夜，你恶不恶心？ 　　虚灵子的第二轮比试还没排到号，念静柏便约好等虚灵子比武结束之后再一道回来。 　　柳夜想了想，索性把萧枭等人一并喊上了。 　　一想到凌舒楼的结局，柳夜就止不住的心寒—— 　　无人相托的绝笔，连悲鸣都凝不成回响。 　　又不由想到，百年前的柳漾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最后功亏一篑，未必没有她娘性格孤僻的缘由。 　　月眼对付命星的手段，不过两种。 　　能让世人遗忘的，便令其散作大漠罡风中的蜃楼碎影，再无人追忆。 　　譬如曲蓬舟，譬如凌舒楼。 　　无法消弭其存在的，便在她的血脉中蚀出残忍的血泡，使得其众叛亲离，孤身无援，好徐徐截杀之。 　　柳夜想，月眼极有可能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她。 　　但她若是同全天下的修士都结为好友，纵使月眼百般挑拨，岂能撼动她在江湖中的地位？ 　　萧枭的回信亦来得极快。 　　仅一个字。 　　【好。】 　　柳夜略微勾了勾唇角，静下心来，接着看第六十九枚竹简。 　　【无名十五年，八月初三】 　　【感谢柳道友来信为我解惑，她总是这般，惯把冷言锻成刀刃悬在唇边，却将肝胆晾在风雪必经的檐前，该让那些在她名讳前瑟缩的众生看清，柳漾到底都做了什么些天大的好事。】 　　这一段话的笔触极重，泄露出执笔者腕骨震颤的余韵。 　　然而，下边儿话锋一转，原本入木三分的劲力也泄了下去。 　　【是我想岔了。柳道友并非在意虚名之辈。 　　非慕浮名客，白衣千仞雪。 　　云履过寒潭，傲骨承星落。 　　鹤鸣虚谷应，剑影素光燃。 　　何必浮名累，天风满玉冠。】 　　到诗句末尾时，凌舒楼的字迹已恢复如常。 　　好一首光风霁月的诗。 　　然而，读到此处的柳夜却不敢苟同地砸吧两下嘴。 　　她发觉长辈们哪哪都好，奈何沾了这该死的风骨。不屑浮名缠身，不为虚名所累，更耻于逐利之态！ 　　若是天下人尽是光风亮节之辈，如此之举自是甚好。 　　偏生举世阴险小人多不胜数，若她们不将肝胆照于青天之下让世人皆知，总会叫宵小之辈啮其缺，噬其骨。 　　于是么，“名门正道”不知何时就变成了沈放，凌若等阴损小人的招牌。 　　而真正称得上“名门正派”的人却蒙尘不已，甚至几堕修罗洲。 　　以身殉道的凌舒楼、蛰伏人间的霍不群、神魂受损的季月、经脉尽断再也拿不起剑的况慈，随禁术一起暗不见天日的虚怀谷前辈和桃花朵朵下埋葬的尸骨…… 　　天下如何不成溃堤之蚁穴？ 　　柳夜深刻地反省了一下自己。 　　在灵云峰待久了，不知不觉间，她自个也沾染上了这不求虚名的痼疾，好在病得不重，加之发现及时，尚且还有救。 　　往后，她与朋友们做的每一件好事，合该让全天下的人默写下来，裱起来，挂在墙上！ 　　得知宿主心声的288欲言又止，最终憋住一句：【宿主……这真的好吗？】 　　柳夜“嗤”了一声，回道：“你懂什么，本大侠自有妙计。” 　　说罢，她重新将目光落到竹简上：“扯远了，这件事稍后再说，眼下最关键的是看看凌舒楼前辈究竟写了什么。” 　　下边写得是柳漾给凌舒楼的答复。 　　【柳道友问我，可还记得曾经做的梦。梦里的场面，我恐怕永远也不会忘记。黑夜代替白日，圆月取缔旭日，邪变为正，天地法则扭转……】 　　【我好像明白柳道友的意思了。】 　　【如果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以两界失败告终，魔亦会取缔仙。仙魔，正如善恶阴阳一般，于因果秩序中首尾相接，而“仙”承天地灵韵诞生，魔应是承另一种韵律而生呢？】 　　【灵气，魔气。】 　　这一枚竹简记录戛然而止。 　　手中仅剩的两枚竹简沁着凉意，青竹纹路在指腹中穿梭而过，柳夜盯着竹简，心中有点儿不是滋味。 　　这般快就要读完了么？ 　　倒数第二枚玉简上写着： 　　【无名十五年，八月初四】 　　【天下人皆以为魔是一种诡异的，怪诞的，捉摸不透的，可魔脉中奔流的紫血与凡人胸腔里泵出的朱血都是血，魔的本质兴许与人无甚差别。 　　只不过，人顺应周天灵韵而生，可以吸纳灵气，而一直不被天道所承认的魔族，姑且称其是魔道的产物罢。】 　　【魔道，天道，魔气，灵气。亦如日月一般，大天之下，还存在另一个与周天命数相对立的法则——月眼。】 　　【月眼不败，魔气不灭，魔道不息，纵悉数斩尽魔族首级，魔仍会在魔气中重塑形骸，改头换面后继续祸乱天下。】 　　【究竟如何才能终结天地法则？万望引魂之法能找到答案啊。】 　　柳夜蹙了蹙眉，凌舒楼到最后都寄希望于引魂之法么？ 　　莫非月眼正是趁引魂之法时循着神魂裂隙悄然潜入了凌舒楼的魂窍？ 　　立于因果尾端的柳夜捻着心中的那缕怅怆然，见到凌舒楼如此期盼，心中难免哀戚。 　　可当时的人谁也想不到，月眼作为天地法则竟能附着于人身上，也不知凌舒楼被月眼占据躯壳后，有无后悔之意。 　　这么想着，柳夜近乎轻柔地望向最后一枚玉简。 　　【无名十六年，二月初一。】 　　【魂既是无始无终之灵，要如何引之？当以何物为饵，方钓得起这亘古长夜中不坠的魂灵，捕到的究竟是可堪补天的秘法，还是轮回之外不肯消散的执念？】 　　凌舒楼想不明白。 　　师母们也说不明白。 　　凌渊派的上古残卷中藏有解法，奈何遗失太久，母辈们耗尽毕生心血，也不过堪堪解出大半。 　　可虚妄的希望也是希望，有迹可循，总好过在迷惘中不断与魔道鏖战。 　　如果引魂之法能当真能寻来破局之法，就能避免诸多天骄战死，修真界与妖界的脊骨与传承，再也不会默然堙灭于寂夜之中。 　　仅她一人陨落，可免去万千星辰坠落之劫。 　　凌舒楼是愿意的。 　　故而，哪怕她明知引魂之法恐有差错，仍留下绝笔，衣袂翻飞如鹤，转瞬没入幽冥。 　　竹简上的最后一句话用整齐的行书写着：【兴许，引魂之法引来的，便是周天命数等待千百年的破局之人。】 　　由此，七十二道竹简终了。 　　直到最后，凌舒楼也没有丝毫的退却。 　　阴影在墨黑的眸中曳出万千涟漪，柳夜珍重地收好玉简，从芥子袋中取出了那鼎青铜练丹炉。 　　沈放此人，追名逐利，要用什么法宝，自都是选最贵最好最能够彰显他身份的，这青铜炉鼎看起来着实普通，不像沈放的作风。 　　柳夜用十二分的细致打量了它。 　　青铜鼎上的铭文渗出了不少锈迹，有斑驳烛痕在纹路转折处尤为深重，些许地方甚至有点儿褪色，整个炉鼎看起来破旧不已。 　　除此之外，柳夜压根没发现这炉鼎有何妙用。 　　恰逢此时屋外有人靠近的脚步声，柳夜便将青铜炉鼎收回储物戒，她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在心中奇怪道：“师妹她们这般快就回来了么？” 　　然而她侧耳一听，脚步声在客栈的木阶上洇开，单一，有力。 　　此人是独行而来。 　　柳夜让288调出摄像画面。 　　画面中的人带着一个宽大的竹编斗笠，面容隐在宽大的檐下，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修长的手从道袍中抬起，叩向木门。 　　陈年木枢的“嘎吱”声散开。 　　靴履沉缓踏过木阶时，对方没有刻意隐瞒，此时叩门，更是访客示诚的善意。 　　于是乎，柳夜径直拉开了门。 　　来者似乎没想到柳夜问也不问便开了门，稍显惊讶地抬头，露出了隐藏在宽大斗笠中的的模样。 　　柳夜盯着眼前的人，诧异道：“道友寻我何事？” 　　* 　　“我师姐说晚上请几个道友聚一聚吃个饭，姜道友若是晚上得空，不若就同我们一道？”念静柏收回传讯符，立刻快步追上了即将走远的姜水。 　　她与姜水也算不打不相识。 　　而且从凝水一事上便可看出，姜水有着高崖般的坚韧，对这样的人，念静柏没法不欣赏，毫不夸张地说，姜水是念静柏少有的想要主动结识的人。 　　姜水略有诧异。 　　自从柳夜在擂台上砍掉凌浩一只手后，风云阁与凌渊派之间氛围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姜水微微蹙眉，短暂沉吟片刻，答应道：“自然，我的荣幸。” 　　待到念静柏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风云阁的住所时，柳夜已将火锅备好了。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四合院之间，将房檐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辉。 　　“来啦。别客气，随便坐。” 　　先前吃过火锅的莫烈昀等人压根没有半点要客气的意思，大喇喇地往咕噜咕噜冒泡的热锅前一坐，右手已经蠢蠢欲动地想要涮肉了。 　　柳夜领着姜水落座，简单为她引荐了一番。 　　因着众人的第二轮比试皆已结束，柳夜便将桂芝从前酿的桂花酒温过一遍，倒在青玉盏中，朝众人举杯，意有所指道：“与诸位相交相识，实乃小夜毕生幸事，若无诸位厚爱，小夜在江湖中定无法像如今这般快哉快哉。” 　　莫烈昀听得一阵恶寒。 　　她夸张地抖抖身子，想将满身的鸡皮疙瘩甩掉：“柳夜，你恶不恶心？还小夜？” 　　柳夜心中冷笑一声，暗想：我不说的恶心些，你们怎能记得住？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道：“若是各位好姐姐日后与小夜生了罅隙，定要给妹妹一个解释的机会才好。” 　　众人：“……” [232]第 232 章:白竹正好打落姜水手中的匕首。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7.8[+0.1]/10】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柳夜这是抽的什么风。 　　熟悉柳夜的几个人尚且好些，初来乍到的姜水愣愣地看着柳夜，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一时竟不知该做何反应。 　　偏生那头的柳夜将青玉盏中的桂花酒喝完后，盯着众人说道：“愣着做什么，喝酒呀。” 　　说罢，她偏头朝姜水粲然一笑：“姜道友你有所不知，我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平时可以和你开玩笑非常随后，但如果有人触碰到我的逆鳞我就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黑暗，这种人俗称'童狼脸'，表面上单纯天真，实际上圆融通透。你不可能算计得了她，因为从一开始你就被她布局了。她是棋手，而是你只是棋子，若你违逆她，你就会知道什么是残酷和黑暗。我从来不缺雷霆手段也不缺菩萨心肠，我心中有魔，但我把魔深深的封印起来了，只剩下佛了，我本想以菩萨心肠面对所有人，可是有些人非要我把心中的魔解除封印，那我想问问你们，当你们对面一个真正的魔现世，你们还镇得住吗？”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7.9[+0.1]/10】 　　一字不漏，面不改色的念完系统光屏上的文字后，柳夜抿了口酒润润喉，收尾道：“若是我们之间有了罅隙，你们却单方面地疏远我，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听懂了吗？嗯？丫头们？” 　　最后的尾音三分上挑三分低沉又兼四分警告，堪称霸气侧漏。 　　柳夜给自己这段表演打上了满分。 　　若她有机缘能亲见如此惊鸿绝艳的表演，定是会永生难忘，哪怕月眼将这番天地搅得翻覆，友人们也绝不会忘记这一幕。 　　红色河豚的赤色眉毛早已拧成了千沟百壑。 　　尤其听到柳夜最后的气泡音时，她将筷子重重撂在木桌上，怒道：“柳夜！你到底有完没完！恶心死了！赶紧闭嘴吧你！” 　　其她人没有莫烈昀这般激烈的反应，但看神情，分明是极为赞同红色河豚这番话的。 　　计谋得逞。 　　柳夜哼笑一声：“行吧，我不说了，吃饭吃饭。” 　　除了柳夜处心积虑插入的这段表演外，一顿饭吃得还算畅快。 　　热锅里的汤汁咕噜咕噜冒着泡，壁灯映着地上搁着横七竖八的酒坛，柳夜以重剑挑开第五坛时，剑鞘嗑在木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浓烈的桂花酒香裹着蒸腾的热气。 　　柳夜跟着锅里蒸腾的白气随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沉重的白竹在她手中看起来像轻盈的灵蛇，仙气逼人。 　　她感慨道：“三年前，我掌握不好力度，拍碎了妖兽的头盖骨，血沫子溅在雪地上，比红梅还艳丽三分。如今我能毫不费力地从妖兽身上剜下一整块骨头。” 　　莫烈昀一激灵。青玉盏中的酒液晃荡两下，洒在木桌上，洇开成一滩水潭。 　　她一拍桌子，水潭便也跟着晃动起来，“你这算什么！当年我赤手空拳闯进妖兽潮中，被妖兽咬掉了一口肉，胳膊险些都没了。如今——” 　　剩下的话红色河豚用两声不屑的哼笑代替，大有一副“区区妖兽也值得本大侠出手”的杀鸡焉用牛刀之感！ 　　其她人叫她们这两嗓子吼得心潮澎湃，纷纷说起了年幼的过往。 　　萧枭眼底淬着星芒似的暖意，尽数落在了身旁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萧煜身上：“我和小妹当时快吃不上饭了，听说成为风云阁徒子可以领月俸，便上山参加考核了，好在苍天待我不薄，碰上了心善的铁峰主。” 　　众人俱是吃惊，没想到萧枭姊妹两还有这样的过往。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释然—— 　　萧枭与萧煜虽是两姊妹，行事作风却完全不同。萧枭行事圆滑，不露锋芒，萧煜却高调得很。 　　不过看萧枭没有往下说的意思，大伙便也心照不宣地略过了话题。 　　虚灵子捧着酒杯，痴痴笑了起来：“我自小在虚怀谷长大，没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日子过得很平淡，不过是看看话本，医疗病患而已。” 　　红色河豚大舌头地评价道：“补无聊么？” 　　只见虚灵子腼腆一笑，“那般平淡的日子，我倒很是喜欢……” 　　酡色漫上众人双颊，七分醉意酿在微阖的眸底。 　　未尽的话语中，尽是缱绻。 　　宴清河喝得更醉，只是紧紧扒拉着柳夜的胳膊：“柳道友，开火锅店这事，你可不能忘了我啊！” 　　柳夜失笑：“一定一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放心罢。” 　　说罢，她转头看向姜水，问道：“姜道友呢？” 　　姜水想了想，今生至今，她在凝水倾注了许多时间和心神，少有剑修刀修这般生死一线的时刻。 　　于是乎，她以竹筷敲碗，发出清脆的韵律。 　　她一边敲，一边解释道：“几十载前，我常听师姐敲响这段旋律，我问她是什么曲子，她说是一首伤魂曲。余下的不管我如何问，师姐都未有过多解释，久而久之，我便也学会了这首曲子。” 　　不过是一首曲子而已，何以值得姜水记这么久？ 　　很快，众人便明悟了其中关节。 　　竹箸敲落碗沿泠泠然迸响，清脆而轻快，引得人眉眼不自觉地翩飞起来。 　　被姜水师姐唤作“伤魂曲”的，分明是一首欢快的曲子。 　　柳夜听闻此曲时，心中大震，然而甭管她在心中翻过了多重山，面上仍是挂着笑：“当真奇怪，后来呢？你师姐可有告诉你为何这首曲子为伤魂曲？” 　　恰逢此时曲子进入终章，伶仃声减弱。 　　姜水轻轻摇头：“还没等我问出名堂，她便走了。” 　　“这样么……那凝水呢，也是她教你的么？” 　　姜水没有说话。 　　柳夜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哎哟”一声：“抱歉抱歉，是我唐突了。今日不聊伤心事，不醉不归！” 　　青玉盏相碰，酒坛渐空…… 　　几个人说的话越来越没边际，莫烈昀说大着舌头说了声“窝妹醉，窝一定要把柳夜踩在脚下”之后便一头栽倒在了木桌上。 　　柳夜推了推她，然而红色河豚睡得很死。 　　今日喝得实在尽兴，其她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除了提前喝了醒酒汤的柳夜尚自端坐，其她人皆伏在木案间，如倦鸟归林般沉沉睡去。 　　念静柏不知何时将汋霜枕在了自个脸下。 　　柳夜轻轻唤她：“师妹，师妹？去我床榻上睡吧。” 　　无人回应。 　　四下唯余几道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柳夜看着熟睡的师妹扯了扯嘴角，暗想，若真让师妹这样枕着汋霜睡一晚，明日大伙恐怕要以为风云剑真传被自个的剑打了。 　　这么想着，柳夜将念静柏连人带剑一起抱到了床榻上，又在系统商城中兑换了几个毯子盖在虚灵子等人身上。 　　做完这一切，柳夜走向伏在案几上姜水。 　　姜水整个人随着呼吸微微上下起伏着，似乎睡得很熟。 　　然而柳夜凑在她耳畔，轻柔道：“姜道友，别装了，我知道你没醉。”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青铜灯盏的焰芯倏然缩成绿豆大小的幽兰光点。 　　柳夜“咦”了一声，旋身走向角落，在彻底熄灭前重新点燃烛火。 　　长而飘忽的火焰照亮了屋檐。 　　摇曳的烛火将柳夜的身形映照在地上，柳夜垂眸，瞧见自己明显肥大的影子。 　　柳夜勾了勾唇。 　　下一瞬，白竹出鞘的寒光里照出姜水微眯的双眸—— 　　重剑不偏不倚，恰好打落偷袭者手中的匕首。 　　横亘在脖颈间的剑锋逼迫姜水抬起头颅，因着这个动作，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凌渊派道袍的边沿露了出来。 　　许多修真者喜欢自诩高人一等的仙人，并非空口无凭—— 　　因为不论是刀斧加身，还是雷劫焚体，皆不会在修士身上留下痕迹。 　　好比玄松和萧煜在武道大会上苦斗，不过几天，满身的伤痕便消失不见了。 　　故而，姜水锁骨处那道蜈蚣状的疤痕，只能是烙印在她尚未入道时的肉体凡胎上。 　　柳夜挑了挑眉：“姜道友，不解释解释么？” 　　姜水眼底映着摇曳的烛火，“解释什么？这道伤痕？还是我偷袭你的原因？” 　　她的瞳仁如淬火的墨玉，生生楔进柳夜眼底，似乎是想从柳夜的目光中读出什么，可目之所及处尽是漆黑的深渊，她溯光而上时，只触到冰冷雾霭的回声。 　　姜水泄了气，眼中的浮光倏然熄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柳夜截断：“姜道友，你方才说的你师姐，该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她准备好的说辞悉数冰冻在了唇齿间。 　　柳夜缓缓放下白竹：“我没有恶意，只是曾经听过姜道友方才以竹筷奏的那首曲子。” 　　在结界中，凌舒楼随着柳漾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庙宇去吃蟹黄面时，嘴里哼唱的，便是如此旋律。 　　柳夜接着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凝水到底是谁教你的么？” 　　此时已是夜深，罡风带着微薄的凉意从窗畔的缝隙挤进了屋内，掠过姜水的发丝，拂过她锁骨处的疮疤。 　　南洲的十二月并不寒冷。 　　姜水被夜风一吹，却生生打了个寒颤。 　　白竹又宽又大，立在柳夜身边，活像一个人，从姜水的角度，能看到剑身映着火锅中浮满油面的红汤，恍若当年断崖处那抹将凝未凝的残阳血。 　　蜈蚣般的疮疤突然泛起冷意。 　　这股冷意忽而让姜水溯回到百年前的那个血夜。 　　———————— 　　来晚了来晚了 T T 出门看电影去了嘿嘿，祝所有姐妹妇女节开心快乐！ [233]第 233 章:“是个福大命大的孩子。” 　　彼时年仅五岁的小姜水一如既往地跟在凌舒楼身后，屁颠颠地帮她取来青瓷小钵，将新采的茉莉花瓣细细研磨成粉，指尖捻起一撮，轻轻洒在典籍上—— 　　许多典籍久藏深阁，很久不见天日，纵使拂去上边的尘埃，仍难掩岁月浸染的腐朽气味。 　　凌舒楼不喜欢这股味道。 　　但她并非挑剔之人，每次将就将就便过去了。 　　直到凌舒楼在河边捡到姜水。 　　她从西洲返回凌渊派的途中，碰上了被人丢弃在河边的姜水。 　　除了每隔几年与柳漾等人出门游玩外，凌舒楼鲜少外出，是以，许多人情世故没那么分明，她眼尖地发现河岸边的婴儿，遂震怒道：“虎毒尚不食子，到底是何人剜心至此！” 　　一旁的季月与素眠走上前来，看了看，摇头道：“非也非也。” 　　这个婴儿不是被遗弃的—— 　　竹篮上的藤条细密交错，一看便是精心编织的，竹篮下方垫了一层厚重的棉被，有些泛白，看起来像是用了很多年了，竹篮边缘斜椅着一封信笺。 　　婴儿在里边儿睡得正熟。 　　凌舒楼上前两步，取出信笺，一打开，掉下来一个红色的挂饰，挂饰上写着一个“姜”字，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另一头的素回已经从前边的村头疾掠了回来，“打听到了，她们说，这条河流上沿是姜家村。” 　　“近来瘟疫封村，许多人都被困在了里边。约莫是这婴儿的母亲怕其感染，为求一线生机，才忍痛割舍，让这襁褓婴儿蜷缩于竹篮顺流而下。” 　　季月盯着襁褓中熟睡的婴儿感慨道：“是个福大命大的孩子。” 　　凌舒楼小心翼翼地提起竹篮，生怕吵醒了里面的孩童。 　　她看向打探消息的素回，“瘟疫结束了么？” 　　一直沉默着的素眠突然插话道：“瘟疫，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尚不能言语的婴孩独留于竹篮，生存几率有几何？如果不是情况极其凶险，她的娘亲断不会剑走偏锋的。” 　　有道理。 　　送不回去，那该如何是好？ 　　几个少年人犯了难，面面相觑，片刻后，季月指了指前方，“咋办？要不问问前边儿的村头中可有人愿意收养她？” 　　素眠蹙眉：“今年收成不好，恐怕不行。” 　　素回飘飘然挥动折扇：“那还不简单？谁捡到的谁养呗。” 　　于是凌舒楼就这般迷迷糊糊地把婴儿带回了门派。 　　竹篮里只有一个平安符一般的红色挂件，也不知是婴儿母亲仓促间没来得及取名，还是不会写字。 　　总之，凌舒楼只得硬着头皮将取名的差事揽了下来。 　　彼时她正在钻研一门名叫“凝水”的功法，又兼得是在河岸边捡到的婴儿，所以给她取名单字一个“水”。 　　得知此事的柳漾毫不留情地传讯嘲笑道：【你取名也太不走心了些。】 　　认识好些年，凌舒楼对此早已习惯——鲜少能从好友嘴里听到一句好话，她决定不与柳漾计较。 　　不过么，她打心里地觉得“水”这个字很好。 　　水，可化作幽谷间的涓涓细流，可凝成广阔无垠的江流肆意奔涌，亦可托举起莽莽红尘的日月星辰，承载万物。 　　她希望姜水如同水一般，在嶙峋石缝中蜿蜒，于浩瀚沧溟间奔流。 　　不论如何，总能在跌宕中舒展自在。 　　第三年的时候，凌舒楼特意回姜家村看过。 　　只可惜姜水的母亲没能撑过那场瘟疫，凌舒楼便让姜水作为道童留在了凌渊派—— 　　“你的母亲生前竭尽全力将你从瘟疫中救下，我得以在岸边捡到你……你姓姜，名水。姜家村还在，待你长大些，若心中有归乡的念头，我便送你回去，在此之前，且留在此地把命脉扎稳些罢。” 　　当然，三岁孩童听得似懂非懂。 　　听到凌舒楼说要送自己回去时，又圆又大的黑眸中立刻蓄满了泪，好在下一句话便是“且在留此地”，小孩又高兴地咧开了嘴。 　　“小道童，该做些什么好呢？” 　　凌舒楼在门派中向来独来独往，从未有过道童在身侧，她想了想，失笑摇头：“是我多想了。你才三岁，能做什么？” 　　好在姜水早慧又勤勉。 　　过了四岁的生辰后，姜水便帮凌舒楼研墨，帮她跑腿拿各种典籍…… 　　茉莉香粉落在典籍上，氤氲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凌舒楼回头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多谢小水。” 　　姜水大受鼓舞，嘿嘿一笑，愈发卖力起来。 　　后来……凌舒楼闭关接受引魂之法。 　　凌渊派的长老们翘首以盼，奈何出关后，凌舒楼说不出对付月眼的方法，众人只当是引魂之法失败了。 　　只是凌舒楼说神魂隐有滞涩之感，便不似往日那般总埋首于经卷典籍之中了。 　　那一段时间的姜水很闲，得空了就去找门派中的同龄道童一块玩—— 　　往先时候，她多随侍在凌舒楼身侧，与凌渊派的门徒甚少往来。 　　姜水也说不清如此快活的日子到底过了多久。 　　直到那天悬挂在凌渊派主楼的风铃飘荡出残响。 　　她隐隐听到外边有哀嚎尖叫声……声浪裹着血腥味碎在凌渊派主楼的汉白玉阶前。 　　血色残阳浸透荒林，暮色渐沉。 　　姜水感到害怕，本能地往凌舒楼的住所跑去，想要寻求庇护。 　　然而她踉踉跄跄地奔回殿内时，粘稠血泊中袍角交叠的长老们猝然撞入视线，蓝色道袍上的染血的断崖纹路几近刺目。 　　姜水愣在了原地。 　　她实在太小了……压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尽力憋住眼眶的眼泪。 　　她惶然地想：那么厉害的长老们都死了，她还能活吗？ 　　姜水手中还抓着几枚竹简—— 　　早先时候，凌舒楼让她把写好的竹简拿出去晾晒。 　　竹简上还残留着昨夜的墨香。 　　这一缕熟悉的香气像是打破了某种禁制。姜水忽然动了起来，她咬牙拼命地跑，一直跑到凌渊派的断崖处，却还是被抓住了。 　　那枚嵌在凌舒楼发间水珠的映照着天边的残阳。 　　在她身后，躺了满地的凌渊派的门徒，宗主染血的法宝正悬在凌渊派主楼之巅。 　　凌舒楼立在崖边，手中拿着焚天枪，静静地看着姜水。 　　两人之间不过数尺之距，若换作往日，姜水早已挟风疾冲进凌舒楼怀中，可直觉将她牢牢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凌舒楼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被发现了？你倒是比她们聪明几分。本想留你一命，这般聪慧，倒是不能留了。可惜了。” 　　疑惑如羽毛般簌簌而落。 　　还没等年幼的姜水理清这里边的弯弯绕绕，凌渊派的镇派之宝已向她门面扫了过来。 　　她仓皇地往后退去。 　　这踉跄后撤的两步让头颅堪堪避开枪峰，然而锐利枪峰刺入肋骨，再从锁骨处划开。 　　姜水来不及痛哭，整个人已仰面跌下断崖。 　　幼童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坠了下去，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焚天枪乃是凌渊派的镇派之宝，纵使不催动枪身上篆刻的火诀，亦非凡铁俗兵所能企及。 　　五岁稚童于它而言，就像一片纸般单薄，一触即溃。 　　“凌舒楼”算尽天机却未料到姜水在如此境地下还能挣出半分生机，或者说，就连姜水自己也没想到。 　　她昏迷坠入寒潭后，灵脉竟自行贯通，奔涌的灵气如丝如缕，唤醒了昏迷的姜水。 　　然而入道前留下的狰狞的伤口却无法消除，永远留在了身上。 　　柳夜目光从蜈蚣般的伤疤上移开，问道：“所以凝水是凌舒楼教你的？” 　　姜水却摇了摇头：“非也。在我拜入凌渊派后自己学的。” 　　月眼抹去了凌舒楼的存在，区区五岁的姜水纵使存活，怎能事无巨细地想起从前的记忆？ 　　尚还是婴儿时，她就被凌舒楼捡到了。 　　桃李春风也好，檐角霜雪也罢，五载的晨昏轮转间皆装满了凌舒楼的影子。 　　月眼将凌舒楼的存在剜去后，幼童的记忆中便多出了五载空茫。 　　她想不起自己身上的疮疤为何而来，想不起自己的母亲，想不起故乡房檐上悬挂的风铃，独独记得的，便是“姜水”这个名字。 　　这两个字像一道染血的烙印，蜷缩在魂魄最隐秘的角落中。 　　“引气入体能吸纳的灵气十分幽微，我在水中浮沉不知混沌，等我醒来，已经到了南洲，然而我身上的疤太深，无人敢收留我。” 　　五岁孩童的身子小，便更会显得伤口可怖。 　　那道自肋骨斜攀至锁骨的暗红痂痕如蛛网虬结，几乎横贯整个上半身，南洲的百姓见了，恨不得退避三舍，而姜水脑袋空空，就此成了一个懵懂的乞丐。 　　“直到后来，偶然在街边听到旁人提及'凌渊派'，我便像入了魔似的，没日没夜地念叨'凌渊派'……” 　　姜水说到这，略有凝滞。 　　四下极静，趴在桌上酣眠的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柳夜没有说话，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好半晌，姜水才继续道：“入山门后，听闻有个功法唤为'凝水'，我又昼夜不辍地修习此法，其实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跟入了魔似的……我常会做梦，可醒来却什么也不记得。” 　　她的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仿若浸在寒潭底的枯枝。 　　“直到前几日，我才彻底记起梦中难以追忆的残影。” 　　柳夜算了算，正是她将天机泄露给虚灵子一行人的时候。 　　她凝望着姜水，默默从储物戒中取出了玉简和那枚墨珠。 　　这两物像是受到感召，竟齐齐调转向姜水飞去。 [234]第 234 章:“我叫姜水！” 　　姜水捧着竹简，一眼便认出了凌舒楼的字迹。 　　那些尘封良久的往昔随着着映入眼帘的熟悉笔墨忽而活了过来，仔细填补着幼时空茫的记忆，将心脉中经年的荒芜寸寸填满…… 　　她想起凌渊派主楼悬挂着的玄铁风铃。 　　风铃并非凡物，其身刻满了符文，平日里，不论山风如何吹拂，它都始终保持静默。 　　她想起凌舒楼生疏又温柔地替她编辫子时，指尖穿梭在发间的温度； 　　想起碾碎的茉莉花粉带着幽微香气洒落在陈旧的典籍上，想起竹简上散溢的墨香…… 　　她还想起凌舒楼脖颈间那颗红梅般夺目的痣。 　　每每到了冬季，姜水总爱跑到院子里折一束红梅送给凌舒楼，而凌舒楼也从不扫兴，会精心细致地把梅枝养在花瓶中。 　　更多的，则是与凌舒楼相处的点点滴滴。 　　凌舒楼从来不回避姜水的身世，也无意编造出一个完美的身世哄小孩开心。 　　自姜水咿呀学语的年岁起，凌舒楼便直言，她是被捡来的。 　　但凌舒楼更会反复告诉姜水，她的母亲从未松开过托举她的双手，她不是被遗弃的孤儿，而是母亲拼命相护的珍宝。 　　凌舒楼缱绻的话此时此刻还回荡在姜水耳畔，“小水，今后，你或许会听到诸如'被凌渊派少主捡到当真是走了大运了'之类的话。错了，小水此生最幸运的事，是有一个爱你如生命的母亲。” 　　——正因如此，即使姜水沦为失忆的乞丐，每当其她小乞丐用枯枝指着她锁骨处的疮疤起哄嬉笑，“你肯定是因为这身烂肉才被你娘扔了”时，她也能昂着脖子大声反驳道：“我才不是被丢弃的！我不是孤儿，我有名字！” 　　“我叫姜水！” 　　许是因为她说话时太有底气，眼底闪烁的灼灼真意竟比破碗中的铜钱更加耀眼，乞丐们一时看愣了神，一种莫名的情绪从心底滋生而出。 　　小乞丐们不知道，这种情绪名作“羡慕”。 　　不过因着这遭，乞丐们不再以“伤疤虫”称呼她，而是叫她的名字，“姜水”。 　　“姜水”二字在腌臜巷陌间掷地有声。 　　因着有名字，她活得从来不像乞丐，从不怯懦，从不恐惧。 　　她曾无数次从高出半头的男乞丐堆里夺回半块馊馒头，会发了狠地替小伙伴们出口恶气。 　　连姜水自己都说不清楚，这副单薄身躯里，为何会迸出如此狠厉的凶性。 　　原来如此……纵使记忆殆尽，篆刻在骨髓中的本能仍会随血脉奔涌。 　　失忆的姜水总下意识地觉得，总有一个通天彻地之人，会为她擎住摇摇欲坠的天地—— 　　因为被月眼剥夺的五载岁月，承载的俱是爱意。 　　原来，她真的不是灾星遗孤，更非没人爱的乞丐。 　　自诞生发出啼哭的那一刻起，绵密悠长的爱意便已悄然浸润她的命理。 　　姜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如堤坝般轰然崩溃，一串串哽咽的哭声从捂住嘴巴的指节中漏出，氤氲在黑眸中的薄雾顷刻汇聚成泪珠，跌坠而下。 　　等了一会，柳夜才斟酌着郑重开口道：“好在，你想起了她。” 　　话音落下，悬浮在空中的墨珠连忙围绕着姜水旋转了好几圈，似乎是在以行动附和柳夜的话。 　　姜水吸了吸鼻子，抬手轻轻一碰，墨珠便乖巧地落在了她的掌心，“抱歉，让你见笑了。” 　　柳夜摇摇头，目光复杂地问道：“你拜入凌渊派后，没人认出你么？” 　　她这话问的委婉，其实是在说——你拜入凌渊派山门后，可有见到凌舒楼？ 　　凌舒楼与柳漾是同辈之交，如今风云阁的长老们还活蹦乱跳着，倘若不出意外，以凌舒楼先天命星的资质，不可能死的比沈放还早。 　　难道说，月眼占据了凌舒楼的身躯却无法使用她的灵脉修炼，最终以寿元耗尽而亡？ 　　姜水目光一暗，摇头道：“未有见到。凌渊派的宗主鲜少露面。加之我醉心于淬炼凝水，对门派中的诸多斗争少未曾深涉，实在难窥其究。” 　　说着说着，姜水的声音再度哽咽起来。 　　然而她喉间梗着的却不是悲怆，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怨恨和愤怒。 　　无名十一年，姜水被凌舒楼捡到，今年已是无名第一百二十年。 　　仅仅五年的过往……姜水足足花了一百年才想起来，而她的修为却比不上面前年仅十七岁的柳夜！ 　　她痛恨自己为何没有早日想起一切，更恨自己的无能—— 　　原以为，自己在绝世功法上苦修几十载已算勤勉，凝成五滴凝水已算天资卓绝，怎料骤然得知往昔真相，发觉仇人竟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山巅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幕后黑手占了凌舒楼的躯壳，披着这副皮囊骗过了凌渊派的长老，斩去一个个优秀的门徒，将千年琼楼玉宇毁于一旦。 　　还以如此拙劣的手法，杀死了凌舒楼敬爱的师母们…… 　　凌舒楼的师母们，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哪怕不轰轰烈烈地战死，也绝不该以这般剜心的死法碎裂于主楼前的汉白玉阶上。 　　师母们迎上徒儿手中的焚天枪时，究竟是“凌舒楼”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占了先机，还是师母们瞧见熟悉的面容怔忡不已，旧影牵魂，令斩杀的诀法悬停在了往昔笑颜里？ 　　然而，哪怕月眼恶贯满盈，纵使恨意淬骨，欲为凌舒楼讨还血债，姜水的修为却始终欠缺，只怕是心有力而余不足。 　　柳夜默然不语。 　　待到姜水情绪稳定后，她才放缓了声音道：“人就是这般，每遇困境，总要将往事剖来细数，疑心是不是儿时修道不够刻苦所导致的，说不后悔是假的。” 　　当初霍不群陨于白竹剑锋之下后，柳夜将自己独自关在门房里，总是忍不住入魔似的想—— 　　倘若她与系统重新签订合同的时间早个十年八年，霍不群会不会就不用死了？ 　　可是世间从来没有假如。 　　逝去的时间和人不会再回来。 　　幸而那铁石铸就的帝王向来不屑回首，咳血浸透龙袍尚不甘认命，她又岂敢耽于自怨自艾的愁绪之中？ 　　柳夜话峰一转：“可人活着并不是只为修炼，总有几刻的闲暇偷欢。百年又如何？百年寿元于修仙者不过弹指之间，你尚年轻，再者说，千仞高山不讥流水孱弱，万古青松亦容蜉蝣栖身，强如我娘也不敢说你毫无用处，你又何苦妄自菲薄？” 　　“我们还没输，悲秋伤春未免太早。” 　　“更何况，姜道友你入了凌渊派，修习的是凌舒楼亲自重撰的独门功法，就连竹简上的那些修炼精要，皆是蘸取你亲手研磨的墨水写就。凌前辈待你，恰似凌渊派宗主待她。 　　“若非世事无常，凌前辈定会收你为徒。我想，姜道友断不会堕了尊师风仪。” 　　柳夜的目光如淬火银针般扎进姜水瞳孔，唇间吐出的字句轻似落雪，却稳若古刹钟鸣。 　　每个字眼都将力量牢牢钉入姜水的脊骨。 　　这具承载着残破过往的身躯，终于像儿时那般再次高昂了起来。 　　姜水望向泛着幽光的墨珠，轻声道：“多谢道友解惑，是我想岔了，险些入了迷障。” 　　“姜道友说这些便见外了。” 　　说罢，柳夜循着姜水的视线看向那枚墨珠。 　　墨珠午后还在屋内横冲直撞，甚至试图撞窗棂逃走，此刻却像温顺的小猫似的缱绻在姜水掌心。 　　原来不是调皮，只是认生啊。 　　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茫茫尘世中，总算还有人记得凌舒楼。 　　只要姜水心中的火焰未灭，凌舒楼的魂魄便永远不会黯淡。 　　柳夜读完竹简的沉郁心绪得以松软下来，只是尚有一事她还不确认，心中怎么想，便怎么问了，“凌前辈当真是不在了么？” 　　姜水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只是说：“凌渊派如今的宗主是个男子，与凌浩凌若出身同族。”说到这她顿了顿，继而补充道：“如果阿姊还在，焚天枪又何至于蒙尘百年之久？” 　　如此说来，应当是月眼放弃了凌舒楼的躯壳。 　　但要说月眼良心发现使凌舒楼得以安眠柳夜是万万不信的，光说资质，全天下找不出比天先命星更好的躯壳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月眼放弃寄生？ 　　而月眼如今又在何处？它到底是如何钻入凌舒楼的神魂中的？ 　　这个问题，或许只能向百年前与月眼殊死缠斗的柳漾讨要答案了。 　　柳夜微微颔首，继续问道：“当年凌前辈引魂入体后，竟无一人发现她的异样么？” 　　自忆起往事后，姜水也一直在思忖这个问题—— 　　月眼血洗凌渊派的那日晨间，凌舒楼还笑着对她说：“今儿天气好，请小水帮我将竹简拿出去晾晒罢。” 　　笑靥间尽是故人风姿。 　　彼时姜水年仅五岁，着实窥不出任何端倪，听闻此言，立刻屁颠颠地拿着竹简跑了出去。 　　可凌舒楼的诸位师母居然也浑然未觉？ 　　倘若月眼有如此瞒天过海的手段，为何又要将凌渊派满门屠杀？ 　　要知道，凌舒楼乃是凌渊派少主，月眼只要继续瞒下去，不付吹灰之力就能执掌全盛时期的凌渊派。 　　姜水拧着眉头想了好一会，才慎重地说：“恐怕连阿姊自己都没发现……” 　　柳夜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谬，神魂对修士重要性不言而喻。 　　季月神魂受损致使修为再不能进半寸，而凌舒楼的身子中平白无故多出一个魂魄，怎会毫无知觉呢？ 　　这么想着，柳夜忽地想起什么，打了个寒颤。 　　———————— 　　好爱写这种回忆> [235]第 235 章:还战吗？ 　　月光从窗畔挤进屋内。 　　柳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指缝间簌簌漏下的光线宛若碎银。 　　如果不是先前系统播报了惊愕值增加的消息，她几乎就要忘记自己正是“一体双魂”的最佳例子！ 　　试想，假如穿越过后，系统不出声让她签订合同，不发出播报的嘀嘀声响，不在她清醒时操控她的身体，不做任何暴露存在的事情，只是默不作声地将摄像画面制作成剧目…… 　　她还能够发现自己的魂魄中藏着一个高维科技产物么？ 　　尽管柳夜很不想承认，但答案是否定的。 　　她发现不了。 　　但系统却可以一直盘踞在她的脑海中，甚至还可以操纵她的身体—— 　　在最初的时候，一旦触发【已读乱回】的状态后，柳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系统控制自己做出怪异的表情，说出自己不想说的话，而她却毫无反抗之力。 　　甚至就连眨眼这般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亦无法做到。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仿佛系统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宰者，而她自己只是一个被丝线牵引的傀儡。 　　今日借【已读乱回】时操纵她的身体，待到丝线蚀骨般渗入每寸肌肤时，明日会不会用这双手挥动森冷剑锋，直指师妹咽喉？ 　　——这也是柳夜孤注一掷赌上全部筹码，也要与系统重新签订合同的缘由。 　　系统是比人类更加高维的存在，月眼又何尝不是？ 　　月亮与人、修士，甚至妖之间终究相隔星芒的距离。当银辉浸透百代潮汐、照彻万载荒丘，与圆月对望的，唯有破晓时焚尽永夜的旭日。 　　更不用说月眼乃是可以与周天命数对博的存在，当这种力量倾轧在血肉之躯上，恐怕会将人的魂魄碾成齑粉。 　　柳夜有些后知后觉的庆幸。 　　幸而游弋在自己体内的“魂魄”只是高维文明的科技产物，而非一心想要独占这具肉身的可怖精魄。 　　所以她才有与系统讨价还价的机会。 　　而月眼却一直蛰伏在凌舒楼神魂深处隐而不发，一直到时机成熟的刹那，才骤然侵蚀灵脉，完成鸠占鹊巢。 　　如此说来，在月眼尚未显形之前，众生皆难窥见自己是否沦为宿主？ 　　柳夜与姜水四目相对，陷入了沉默。 　　原本趴在桌上酣睡的红色河豚恰好在此时翻了个身，猛地从竹凳上摔了下去。 　　“嘭”的一声巨响，惊醒了熟睡的众人。 　　念静柏整个人如同惊雷般从床榻上翻身而起，眼睛虽然还半眯着，手中的汋霜已经到了莫烈昀脖子旁。 　　刚从熟睡中醒来，萧煜与玄松正懵懂着，睡意未消的瞳孔中倒映出闪着幽蓝光泽的汋霜，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即跟上了二师姐的攻击！ 　　“敌袭敌袭！” 　　玄松旋身暴起，一足带翻竹凳，萧煜一拳轰上，竹屑顿时变成了杀人的暗器。 　　漫天飞舞的竹屑裹挟着破空锐响朝地上躺着的莫烈昀袭去。 　　宴清河见状，瞳孔骤缩，手中的破厄刀甩成了残影，青碧竹屑方在刀锋过处碎作星芒。 　　虚灵子揉了揉眼角，打着哈欠：“你们干嘛呢？” 　　宿醉的昏沉叫这番折腾给打碎了。 　　青瓷碎片斜插在地，断腿的竹凳横七竖八地躺着，窗边垂挂的画卷只剩半截，整齐的切口上还凝着汋霜剑气特有的碎冰。 　　一片狼藉。 　　齐聚柳夜屋内的惊才艳绝之辈哪个不是叱咤风云的少年英杰？居然撞上了如此乌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言以对。 　　苦主柳夜：“……” 　　不过是与姜道友三言两语的间隙里，她们居然就将房间摧残至此！ 　　柳夜无奈扶额，“打完了？还战吗？” 　　实在醉得太狠的莫烈昀这会才悠悠转醒，听到柳夜这句没头没脑的问题，嘴巴比脑子反应更快，下意识地就接上了：“战啊！为何不战！”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柳夜盯着仅自己可见的悬浮浮窗，咆哮道：“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战吗？战啊！” 　　站在柳夜身旁的姜水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红色河豚被她这嗓子吓得一激灵，眉头往下压，瞪了柳夜两眼，“……疯了啊你？！” 　　萧枭不忍地别开了眼，终于明白风云阁门徒近来越发癫狂究竟是为何。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7.9[+0.1]/10】 　　【恭喜您！您的人气值又提高啦！】 　　【人气值已满500W，积分商店有新的物品解锁啦！】 　　柳夜按捺下极力上翘的唇角，又问了一遍：“还战吗？” 　　这一次，无人应答。 　　她遗憾瘪瘪嘴，指了指满地狼藉的地面，理直气壮道：“不战了那你们就把这些物什归整归整，我可还要睡觉呢！” 　　这倒是。 　　其她人开始任劳任怨地收拾柳夜的房间。 　　趁着方才柳夜已读乱回的功夫，姜水已经把玉简和墨珠收了起来，只是她过于清醒的样子还是引起了众人的怀疑。 　　“姜道友怎么站在窗边？难道你没醉？” 　　“姜道友，你该不会卑鄙地提前喝了解酒汤吧！” 　　此话一出，哀声四起，大家纷纷谴责道：“说好了不醉不归，提前喝解酒汤算什么真女人？！” 　　“作弊，当真非君子也。” 　　姜水好脾气地摆摆手，解释道：“灵气在灵脉中来回游走，上下穿行，抽浊凝练，历经三百六十五天，当灵力淬炼道纯净如一的地步时，才能铸成一滴凝水。我铸成五滴凝水，早已将繁复的流程纂刻于心。” 　　“酒也是水。我醉不了的。” 　　众人恍然大悟。 　　提炼酒液自然比提炼灵力简单得多，如此说来，姜水果然是千杯不醉的喝酒大能。 　　“原来如此，对不住对不住，误会你了。” 　　真正提前喝了解酒汤的柳夜轻咳一声，在众人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之前岔开了话题：“罢了，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你们不必收拾了，早些回去歇息罢！” 　　玄松与萧煜没有多想，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垮下来，就差跳起来欢呼庆祝了。 　　站在她们两身侧的虚灵子、宴清河与萧枭瞥了柳夜一眼，露出一个“看破不说破”的微笑。 　　而莫烈昀则递过来一个狐疑的眼神。 　　柳夜何时这么好心了？ 　　难不成——？ 　　在红色河豚出言质问前，柳夜捂住心口，面露凄然，“倒算的我自讨没趣，难为小夜对莫姐姐一片赤诚之心，唯恐莫姐姐扫地累坏了身子，没想到姐姐不领情就罢了，还怀疑小夜，真真叫小夜伤透了心。” 　　心里的那点怀疑顷刻被涌上来的恶心冲散了。 　　紧皱的眉峰险些能几乎一只苍蝇，莫烈昀几欲作呕，“柳夜你恶心死了！我先走了！” 　　说罢，连忙眼不见心不烦地迈出了大门，唯恐再待下去会把昨夜吃的火锅尽数吐出来。 　　红色河豚一走，除了仍留在屋内的玄松与萧煜之外，皆是心思剔透的聪明人，目光流转间已窥破柳夜与姜水之间尚有未尽之语，遂含笑告辞：“多谢柳道友盛情款待，我等先走一步。” 　　念静柏并非愚钝之辈，她自觉跟姜水不熟，不便参与谈话，于是沉默着跟着虚灵子一行人走向门扉。 　　身后忽而传来柳夜的声音：“师妹留下。” 　　柳夜冲姜水点了点头，简单介绍道：“这是我的亲传师妹，师承灵云峰，她可以听，姜道友但说无妨。” 　　经过方才的嬉闹，淤积在姜水心口的愁绪总算是散了些，她从纷乱思绪中捻出最严密的那根，徐徐道：“不论如何，如今的凌渊派的男宗主与月眼定然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凌渊派遭到血洗，千年基业毁于一旦，月眼定会培养新人来掌控凌渊派的。 　　换言之，新任男宗主必定是受月眼支配的傀儡，甭管月眼如今蛰伏何方，只要能重创凌渊派，就能斩断月眼延伸在天下的手脚。 　　断其根脉，才能摧其魂魄。 　　姜水闭了闭眼，喉间滚着砂石般的涩意，每个字都像从幽冥焰里淬过："柳道友说得对，万类终有归途……我无法轻易撕碎苍穹，便先撬开一道裂隙。” 　　“还请道友助我。” 　　柳夜想了想，问道：“你想杀了凌渊派宗主？” 　　莫不是方才的鼓舞过了火候？ 　　纵使凌渊派宗主修为逊色于柳漾等人，到底有着登梯境修为的根基，而且姜水还说他鲜少露面，即使是十个柳夜联手，也难无声无息地潜入凌渊派取其性命啊。 　　好在姜水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宗主。是凌若。” 　　但凌若修为亦是登梯境界，姜水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补充道：“凌若与凌浩素有旧怨，但此番远离门派，无人从中调和，想必早已闹得水火不容了。” 　　她望向满地的碎屑，意有所指道：“离间他们，纵使无法全部诛杀，取其中一人性命却是不难的。” 　　柳夜并未立刻答应下来，她偏头看向师妹，“师妹，你意下如何？” 　　念静柏言简意赅：“可杀。” 　　于是柳夜笑了起来，“英雌所见略同，我们师姊妹二人与凌若亦有旧怨，能亲自剜其血肉，自是甚好。” [236]第 236 章:“她何时到，我便撑到何时。” 　　商议一番后，姜水抬眸从窗畔望外看去。 　　此时天边渐亮，流霞正衔着赤轮寸寸攀升，晦暗的心房燃起磷火，蚀穿空茫时惊起淤积百年的青霉。 　　金辉流淌过姜水的轮廓，睫羽垂落，在脸颊上映出细碎的蝶影。 　　她忽而觉得凝滞在血脉中的某种东西活了过来。 　　这副躯壳分明圆满无缺，却总在风起时无端战栗，仿佛有某种本该深藏在魂魄中的东西被人生生剜去形状。 　　百年来，姜水虽不至于浑浑噩噩，但这处空缺始终在日升月沉间硌得心口生疼。姜水始终惴惴不安，在梦中亦会惊悸而醒，唯恐错过什么—— 　　即使姜水自己都想不明白，这份惶恐到底从何而来。 　　姜水望着将夜幕割成碎绺的霞光，猝然想起百年前的那个晨间。 　　当她湿漉漉地挣出沧海，爬上南洲的岸边时，似乎也有一缕这样的晨光，舔舐着自己身上盘曲如蛇的疮疤。 　　终于…… 　　一百年了啊。 　　姜水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冲柳夜与念静柏点点头：“两位道友，那我先告辞了。” 　　师姐妹站在窗畔，目送姜水远去。 　　一身水蓝色的凌渊派道袍在光影交错中若隐若现，仿若滚动的浪花。 　　千百里外的海岸处无风起浪，浪尖托着一盏青铜灯，缓缓向岸边飘来，待到近前，才发觉灯芯燃烧的竟是一截修长的指骨。 　　黑雾幻化的十二条锁链缠在柳漾的四肢，黑雾漂浮间，似有燃火在锁扣处幽幽摇曳。 　　凝眸细辨，不难瞧见黑雾正丝丝缕缕地透过柳漾半透明的无名指—— 　　她以骨为脉，以血为络，蜿蜒成滋养天下的灵枢，托举起周天将倾未倾的命数。 　　逆命之术本为天地法则所禁。 　　若说为人续命尚属逆天而行，为周天命数窃取光阴则堪比以露水倾注沧海，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山…… 　　然而待到青灯中的指节燃尽后，周天命盘上原本黯淡的星芒居然又闪烁了起来。 　　萦绕在柳漾周身的黑雾更浓了。 　　她整个人如洇着雾霭般稀薄，像极了一幅被雨水晕开的水墨画，黑雾缭绕的虚影与海天一色的景象几近交融。 　　天道原本想百年如一日地讥讽她。 　　当初天道有意与柳漾联手除去月眼，偏生柳漾不愿，想重铸一个剑道来支撑周天命数，最终落个不得不与自己共生的下场。 　　她想问柳漾可有后悔，然而话到嘴边，那道肃穆的声响却罕见褪去讥诮，带着一股低沉的意味。 　　“你还能撑几时？” 　　百年相争的锋芒，百年的生死相斗，又有相生相伴的百年纠葛，天道对柳漾，燃尽了作为敌手的火焰后，余烬里却尽是晦暗难明的灼痕。 　　柳漾却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在寂静的海边荡开老远，恰如百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 　　仿佛这么多年的风霜劫难根本无法在一个桀骜不驯的魂魄上打下烙印，更不曾将嶙峋傲骨摧折半分。 　　天道听到柳漾说：“她何时到，我便撑到何时。” 　　天道难得有些愣神。 　　她头一次对自己的存在起了怀疑，难不成，柳漾那帮人铺就的道路才是周天命数真正的出路么？ 　　载着青灯的海浪才不管她们两之间的暗潮涌动，兀自飘远了。 　　柳漾的目光循着海浪一路远去，等到其翻涌到远处时，就变成了漂浮于空中的云朵，倒映着漫天的星斗。 　　这片空间，仿若倒悬海底的天，又似苍穹深处蓄着的盈盈一汪沧溟。 　　周天灵韵初启时，海与天纠缠未分，而海天一线的此处恰是天道诞生的地方，与月眼一战后，柳漾与天同道，困守其间，静观周天的命轮在后辈手中流转。 　　好半晌，那道肃穆的女声才响起来：“姬古受月眼蛊惑，用不了多时天地必将大乱，我瞧你撑不了多久了，她可得快些。” 　　柳漾没有回应。 　　于是她们就沉默地看着在云朵间翻飞的海浪。 　　水蓝色道袍随着主人的步伐上下浮动，曳过日光，泛起粼粼碎金，恍若风掠过海面时起伏的浪沫。 　　柳夜被这银鳞似的光闪得眯了眯眼睛。 　　一片静默中，柳夜侧头看向身旁的念静柏。 　　她想了想，终是不知怎么开口，只问：“师妹，你与姜道友一战后境界有所波动，要晋级么？” 　　念静柏点点头：“嗯。” 　　说罢，念静柏忽地又补了一句：“若是决赛中碰到师姐，我不会留手的。” 　　柳夜便说：“自然，我们师姐妹二人定当全力以赴。” 　　待到念静柏从房间中离开后，柳夜原本噙着弯弧的唇角凝滞须臾，寸寸垂落。 　　在念静柏众人回来之前，昨日曾有一人到访——是北震岭。 　　北震岭递给她一个留影石，径直道：“受人所托，此物转交给道友。” 　　柳夜简直不明所以：“给我？谁给我的？为什么？” 　　北震岭抬眸，一双眼睛自望宽檐斗笠的阴影中望向柳夜，静默不语。 　　柳夜并不伸手去接，绕着来客缓缓转了一圈，饶有兴致地说道：“我与道友之间实在谈不上熟悉，故人传讯，为何要借生人之手？”说着，她指节顶开一寸剑鞘，猛地逼近半步，“道友这借口未免找的太拙劣了些？” 　　北震岭倒是镇定，白竹上的寒光扑面而来，竟连眼睫都未曾颤动。 　　于是柳夜收回了剑，这才转身给北震岭斟了盏茶，邀她落座：“请。” 　　北震岭接过杯盏，仰头将里边的雨前龙井一口喝尽，“落座就免了。” 　　她将留影石叩在木桌上，柳夜跟前的青瓷盏中随之漾开涟漪，“柳道友若想从我这打探消息，还是歇了这心思吧，我不会说的。但鄙人的确受人之托，此物自当完璧归赵。” 　　脑海中响起288的机械音：【报告宿主，根据眨眼频率、心跳，和各种微表情判断，北震岭没有说谎。】 　　北震岭似乎没有欺骗她的必要，孑然独行而来，已是一种诚意。 　　可她与北震岭素不相识，究竟谁会将此物转交给她？ 　　柳夜拿起留影石，问道：“我不过是问几句，北道友便百般阻挠，我纵使我有心相信道友所言非虚，也怕是心有力而余不足啊。” 　　北震岭深深地看她一眼，答非所问：“不知今岁西洲的传送阵可还运转如常？灵纹可还通达？” 　　“若是西洲的传送阵的灵纹溃散，少阁主只管遣人到北阵盟来知会一声，我亲自上门修补。” 　　不管柳夜的反应如何，北震岭扔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盘踞在柳夜心中的疑虑被这句话碎成了齑粉—— 　　是了，传送阵这般基础的底阶阵法尚需要定期修缮维护，更何况那个承载时空之力的上古光阴大阵呢？ 　　想到这，柳夜不再迟疑，将灵力注入留影石中。 　　留影石中赫然浮现出了画面，三尊将倾未倾的斑驳神象，破败的竹木大门……熟悉异常，柳夜一眼就认出，此乃南洲最南边的荒村庙宇！ 　　她凝神仔细辨了辨，竟发觉这段画面是自己在结界中时没见过的。 　　彼时刚从结界中出来，柳夜便急匆匆地赶去与凌浩对战，加之，很长一段时间内，画面里尽是来来往往的祭拜的凡人，除了祭拜，就是聊些琐事，柳夜看得百无聊赖，未有深想。 　　如今回想起来，才发现结界中的光阴并不完整。 　　原是有人早早将结界中最末段的过往截了出来，篆刻在留影石中。 　　里边应当是村民将念静柏丢弃后的场景。 　　人身蛇尾的“蛇姬娘娘”仍是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浑身散发着一种慈悲祥和的气息，不远处，站满了村民，她们望着檐角结成的冰锥，窃窃私语道：“怎的这雪还不停？” 　　“蛇姬娘娘脸上的泪也没消失！” 　　曾与念娘情同手足的几个阿嬷面上露出惶恐，“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不该把小念丢掉？” 　　原以为丢掉灾星能让大雪停下来，为了活路，这才狠了心地将幼童丢弃于荒雪之中，谁料…… 　　忽地有人喃喃：“雪……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转眼间，千万朵雪花自苍穹倾泻而下，远处群山的轮廓早已经湮没在雪花纷扬之中，整个村落里，唯剩几株青松倔强地站着，然而针叶却承不住积雪的重压，簌簌抖落在地，一下一下，宛若钟鸣紧叩在众人心房。 　　“不能再等了，我们走！” 　　村民取下庙宇上的牌匾，在暴雪中踉跄地离开世代居住的故乡。 　　柳夜几乎以为她们就要被淹没在雪地里。 　　然而，待到村民离开的第五日，数年未歇的落雪竟然停了。 　　留影石中的画面到此为止。 　　就这？ 　　柳夜实在参不透北震岭口中的“故人”为何要费尽心思将这段平平无奇的画面篆刻于留影石中。 　　“怎会如此？” 　　柳夜疑心自己是看漏了什么，索性又看了一遍。 　　直到反复看到第三遍时，她才揣摩出异样。 　　倘若落雪是上天降下的惩罚，不论是责罚念静柏还是村民，合该永无止境地倾覆人间，直至将罪者的骨血碾成灰烬才肯罢休才是。 　　可念静柏没死，丢掉念静柏的村民们也还活着—— 　　换言之，落雪压根不是神罚。 　　自念静柏诞生起，落雪不断，村民将丢掉念静柏后，雪势反而更大，却在村民出走的第五日停了。 　　为何偏偏在这一日停了？ 　　柳夜想起前几日念静柏自述的过往。 　　她算了算，雪停的那一日，好像正是念静柏被柳漾带回灵云峰，遇到自己的那一日。 　　———————— 　　尝试了一下新的转场手法，请品鉴 [237]第 237 章:落雪肆意垂落在念静柏初生的瞬息，却又因师妹遇上了自己而骤然停歇？\r…… 　　落雪肆意垂落在念静柏初生的瞬息，却又因师妹遇上了自己而骤然停歇？ 　　可她到底有何特殊之处呢？ 　　柳夜想着之前在结界中听见念静柏心中的哭嚎，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师妹生来有着异于常人的情绪波动。 　　纵使滂沱的泪雨在心间滴落，念静柏仍然恍若未觉，冰霜的眉眼始终冷冽。 　　师妹本人都不知晓自个内心的波动，旁人更是无从了解，唯有身怀系统的柳夜能窥见她无声的恸哭。 　　柳夜不禁想，到灵云峰后，师妹眼底逐渐泛起的情愫涟漪，逐渐感受到喜怒哀乐，难道也是因为自己么？ 　　因为系统可以识别情绪，也能吸取情绪，当系统蚕食般吸取念静柏那些幽微难辨的心绪后，她便渐渐拥有了感知情绪的能力？ 　　柳夜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在木桌上，喃喃道：“师妹的体内或许存在着某种禁制。” 　　一种禁制，将她的情识困在混沌之中。 　　柳夜身上的系统，却将禁制的锁链熔出了裂隙—— 　　念静柏入灵云峰后便与柳夜一块长大，系统能感知到深藏在念静柏心底的情绪，即使系统每次攫取的惊愕值细若游丝渺小到不足以引起系统播报，但日复一日，积少成多，终于在某个临界点使得禁制崩塌。 　　原被禁锢着的喜怒哀乐得以从缝隙中涌出，再缓缓淌过念静柏的经脉，流入心脉，叫她能够辨清悲喜。 　　柳夜手指轻蹭过留影石棱面，月牙状的凿痕擦过指腹。 　　好半晌，她垂眸，将目光落在北震岭一口饮尽的青玉盏上。 　　庙宇中的阵法乃是失传的上古光阴之阵，想要从中抽离光阴并非易事，北震岭口中的“故人”却不惜消耗巨大的心神将这段平平无奇回忆从结界中抽离了出来—— 　　若是不知情的旁人，面对这般平淡的场景，只会看一眼就过了，压根不会深究。 　　北震岭口中的“故人”难不成是卜到了什么天机？ 　　柳漾执意将念静柏带回灵云峰与此事有关联吗？ 　　可系统一事乃是她深藏的秘辛，从未向外界泄露分毫……而且，万类皆有其归处，念静柏身上的异象必不会是巧合偶然，当念静柏彻底变得与常人无异时，会发生什么事呢？ 　　缠绕着师妹情识的禁制究竟从何而来？ 　　这不同寻常的禁制，是为护她周全的封印，还是囚她永世的桎梏？ 　　奈何思绪繁杂，柳夜昨日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加之火锅一聚，与姜水聊到凌渊派覆灭的真相，更是无从疏离杂乱的头绪，是以方才瞥见师妹时，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来，这些事情不过都是她的猜测，尚未得证，贸然倾吐，除了叫师妹烦心之外，再没有别的用处。 　　二者，此事牵涉她身怀系统的秘辛，若非万不得已，柳夜不愿外泄。 　　柳夜呷了一口茶，待冷冽茶香化开胸中烦闷，才在脑海中问道：“作为高维造物，系统仅存于宿主的灵魂中，没有实体，对吗？” 　　288不明白宿主为何突然发问，但这并不是什么机密大事，所以老实回答道：【报告宿主，我有实体的。只是在小世界中时，以投影的方式存在于宿主的灵魂中。】 　　柳夜敏锐地捕捉道：“小世界？我上辈子的那个也是么？” 　　【是的，宿主所处的各个低维的世界，统称为小世界。】 　　“这些小世界都由你们管辖吗？” 　　288的电子音平缓，听不出任何喜怒：【我们无权插手小世界的变动。】 　　柳夜闻此，陷入了沉思。 　　288却没停下来，冰冷的机械音在柳夜脑海中继续说着：【代码赋予我多少功能，我就有多大的权限。】 　　【我是电台系统，底层代码就是制作电台剧目，而剧目的热度就是评价我工作好坏的标准，如果达不到标准，就会触发底层代码的反馈机制，从而启动自毁程序。】 　　【大人物们爱看世界自然流转的景象，对提线木偶般的戏码向来嗤之以鼻。所以，全部系统都没有插手小世界运转的权限。】 　　柳夜想了想，竟觉得可以理解。 　　在蓝星时，柳夜总会痴痴守在电视前，看角马群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上奔跑，哪怕是马脚下扬起的区区尘烟，也比在驯兽师鞭下钻火圈的猛兽叫人心旷神怡。 　　柳夜收回飘远的心绪，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开放系统商城，供宿主取用，难道不算插手世界运转么？” 　　别的不说，若是柳夜不怕暴露，当真从系统商城中兑换一个星际战舰，必定会颠覆三界的认知。 　　届时，“众生所处的三界竟不过是三千小世界的其中之一”的真相昭然，天道法则必将龟裂…… 　　288想了想，举了一个通俗易懂的例子：【宿主，您可以理解为每个小世界本质上都是“系统”。 　　【在小世界这个“系统”中，每一个生灵，本质上都是一串串独特的代码。就拿宿主来说，即使您在两个小世界之间跃迁，属于您的那串核心代码始终恒定不变，但这串代码却会根据不同的系统发挥出不同的功能——虽然宿主两辈子的身份都是人族，但在蓝星时，受限于世界系统的规则，您的这串代码中关于“灵脉灵气”等功能就被过滤掉了。但到了此处后，曾经被过滤掉的功能符合该世界系统的规则，又再次运转起来。】 　　【同理，倘若您进入了星际世界，核心代码又会遵循新的世界系统，生成不同的功能，觉醒各种异能，这些异能不再是“灵气”，而是符合星际系统规则的功能体现。】 　　【也就是说，代表宿主的这串代码本就被赋予了诸多权限。可以在星际世界中驾驶战舰机甲、在修仙世界御剑飞行，在魔法世界呼风唤雨……只不过每个世界的运转法则如同精密筛网，决定着哪些代码片段能被激活。】 　　【我的出现，只是在世界系统规则上进行极有限度的调试，将本该被过滤掉的一些功能被重新激活。 　　【所以，异世界的物品得以跃迁到此处。】 　　【但无论如何，宿主身出在修仙世界中，是无法觉醒星际世界的各种异能的。系统商城中的兑换物品只是外物，本质上仅是修改规则筛网，并不触碰您的核心代码，世界系统将此识别为“信息涨幅”，而非需要标注修补的异常数据。】 　　【万物一生一息，皆在天地之间。代码数据的微妙变化，从来都在万物运行的默许之中。】 　　柳夜听得极为认真，厘清其中的规律后，才开口说道：“可你刚才并没有否认'星际战舰出现在修真世界会引发动荡'的假设……所以，哪怕只是修改过滤规则，仍然有影响世界系统运转的风险对吗？” 　　【是的。】 　　【超过阈值的规则修改会被系世界系统的算法判定为异常数据，从而触发抹杀程序。】 　　288的电子音在柳夜脑海中震颤，淬着机械特有的冷酷寒意。 　　柳夜闻言，忍不住皱眉：“也就是说，我兑换了星际战舰就极有可能触被判定为异常数据，从而遭到世界法则抹杀？你怎么提前不告诉我？” 　　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系统竟不曾给过半分示警！ 　　早在第一次打开【系统商城】时，柳夜就对【星际战舰】起了兴趣。 　　她曾无数次的点开【星际战舰】，好在，每次跳出来的系统窗口都是【人气值不足尚未解锁！不可购买！不可查看！】 　　若是真正购买了，恐怕湮灭于天道法则的，便该是她的魂魄了。 　　那可当真是“冤死”！ 　　【宿主放心，您不会因此死亡的。】 　　这一次288没有直接告诉柳夜缘由，而是反问着说：【宿主可曾想过，为何系统商城中的物件要由人气值来解锁？】 　　柳夜福至心灵，忽而问道：“当人气值达到标准后再兑换相应的物品便不会引来世界系统的抹杀？” 　　【是的。】 　　“我明白了。” 　　尘埃的轨迹撼不动巍峨山岳，烛火照不亮漆黑的长夜，枯枝总会在早春抽芽，雨水打不破万里阴云—— 　　恰如世间芸芸众生，有人以金戈铁马踏碎山河，有人以醉笔狂歌记载日月，有人蓬头赤足艰难苟活，可她们身披云锦也好，衣衫褴褛也罢，不论她们做什么，皆无法凭一己之力撼动整个世间。 　　可还有极少数，像柳漾这般的人，她们眉间烙着宿命的星火，她们有能力改变星河流转的轨迹。 　　仅凭柳漾一人，便可杀尽天下所有人，周天命数在她的托举下才得以延续，天下覆灭不过在她一念之间而言。 　　哪怕没有星际战舰，天下续存皆在她指尖划定的弧度中流转。 　　柳夜喃喃：“所以，人气值代表我这串代码对世界系统的重要性？” 　　【是的。人气值增加，您的代码的权重指数就会增加，当宿主您解锁星际战舰时，您对世界法则的影响已是极为深重了，星际战舰于您，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柳夜倏地想到曾经在话本中看到的，凡间信众供奉的香火越多，叩拜愈勤，愈虔诚，仙家金辉则愈显煌煌。 　　——如此能量，称作“愿力”。 　　与人气值何其相似。 　　不过愿力也好，人气值也罢，归根结底皆是情识的集合。 　　喜爱、崇敬、仰慕……诸多情绪织就凝聚，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那么，惊愕亦是情绪，何尝不是一种“愿力”？ 　　———————— 　　三月更新安排：每周更5休2或者更6休1（四月份论文送审后恢复日更）感谢理解T T [238]第 238 章:柳夜，危 　　柳夜喃喃：“万千愿力汇成洪流，三界苍穹都会为之倾覆。” 　　“人气值”是众生愿力中的一种，积攒到一定程度，便如同萤火凝作星河，可堪撼动天地。 　　“惊愕值”与“人气值”相仿，属于情绪的一种，乃是同源同契。 　　只不过，“人气值”中所涵盖的种种情识，纯粹而赤诚—— 　　崇敬与仰慕等种种情绪，多是浸透于功德之中，篆刻于英才安眠的长生碑上……，“惊愕值”虽与“人气值”同源，然其流转生灭间，始终不似人气值那般至善至纯。 　　所谓惊愕，绝非心神独自震荡。 　　当人极为惊讶时，肝胆俱颤，系统吸收惊愕值，便是攫取世人肝胆俱颤之息…… 　　无论是皮影戏文，抑或茶楼酒肆的江湖史，凡间众生供奉仙家的香火愿力，皆如初雪般一尘不染，无一不是至善至纯之情。 　　纵观三界的庙堂金册，何曾有仙家以惊雷裂空之愕、寒刃破鞘之惶为根基的？ 　　柳夜不由想，七情中尚有善恶之别，情绪所凝成的愿力是否也有正邪之分？ 　　倘若人气值是可以为供奉仙家的“善”的愿力，那惊愕值，便是“恶”的一环么？ 　　想到这，柳夜兀自摇头：“倘若惊愕是恶，那恨又算什么？” 　　但不论如何，惊愕引得肝胆俱颤，所生瘴气如寒刃倒刮肝胆，绝非吉兆。 　　系统让她吸收【惊愕值】一事会是巧合么？ 　　柳夜直觉这个问题不容轻易吐露，话语在唇齿间绕了个弯，问道：“288，初次签订合同时，除了【已读乱回】之外，还有【我命由我不由天】和【姐傲奈我何】供我选择，假如我选了别的人设，也会有一个脱离系统的条件么？” 　　脑海中的电子音诡异地停顿一瞬。 　　柳夜蹙眉：“怎么了？” 　　【宿主，抱歉……其实剧本中的人设唯有一个【已读乱回】，通常来说，我们会将添加几个人设假装供宿主选择，以增加宿主对系统的信任度】 　　柳夜：…… 　　罢了。 　　她垂眸将视线落在北震岭交予自己的留影石上。 　　自念静柏诞生起，身上被禁锢情识的枷锁就如同南洲荒村上方不灭的大雪，寸寸冰封，然而当师妹到了灵云峰后，昼夜不停地落雪总算停歇。 　　系统吸取了惊愕值后，念静柏身上禁锢情识的枷锁便随之坠落，逐渐变得与常人一般—— 　　如此说来，师妹神魂上缚着的禁制枷锁，便是众生惊愕凝成的愿力所化么？ 　　如果288所言非虚，柳漾执意将念静柏带回灵云峰这件事，就很令人寻味了…… 　　柳夜指腹在留影石上盘桓须臾，眸光似穿透了尘霜，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直至清风挤过窗畔缝隙，才将留影石收入芥子袋中，恰好瞥见一闪而过的幽蓝光芒。 　　传讯符的信息来自铁广权长老：【已好。】 　　“来了？” 　　眉峰凝霜的轮廓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素眠侧身让过，额前的薄汗循着她脸颊滴落，在地面上洇出一滩小水圈。 　　柳夜有些吃惊。 　　十几载来，她从未见过素眠这般模样。 　　谁料，还没等她看个究竟，方一踏入门扉，热浪扑面而来，不过瞬息的时间，柳夜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被打捞起来一般。 　　这和火海也没什么差别。 　　柳夜掐了个清心决，抬步往里走去，裹挟着灼气拂过额前的碎发，清心决顿时破了功。 　　破罐子破摔，她索性将掐诀的手垂了下来，“铁长老呢？” 　　靴履踏在客栈的木板的刹那，燎原般的灼意自足跟蹿起，柳夜直接被烫得跳了起来—— 　　这与赤足踏走过火海也没差别了！ 　　“铁长老在里边儿等你，焚天枪上的禁制离不得手。”素眠看柳夜吃力，给她扔了一个灵气罩，领着她向里走去，一边解释道：“像焚天枪这般的绝世法宝，需得用丹气真火才行，铁长老修为已是登梯境界，你修为尚浅，吃不消也正常。” 　　走过转角，就见身着短打的铁广权站在鎏金炼器跟前，双手交叠抱于胸前，紧绷的肌肉如虬龙盘柱。 　　柳夜略有疑惑，铁长老看上去并非素眠所说“走不脱”的模样。 　　待她移步近前才看见九道龙形玄火自虬结肌理间蜿蜒游走，将焚天枪生生楔入鎏金炼器炉的鼎心。 　　这玄火是用灵力凝就，乍一看只能看到周遭空气被炙烤出扭曲的褶皱，并不见真火形状。 　　柳夜运目细辩，才窥得三分灵火流转的焰形。 　　枪身上篆刻着的符文不停波动，似要反抗，凤凰涅火感召而来，鎏金炼器隐有了崩塌的征兆！ 　　铁广权的声音里淬着磬音般的沉凝，慎重道：“少阁主，将你的灵气循着这道符文缓缓渡入。” 　　还有半句话铁广权没说—— 　　若柳夜稍有不慎，凤凰涅火泄，只怕顷刻间就会将方圆千里焚作焦土，南洲必生异动，虽说两个登露梯修士大可护住南洲百姓，不至于生灵涂炭，但窃人法宝一事却是瞒不住了。 　　素眠与铁广权隐晦地对视一眼。 　　待到柳夜走到鎏金炼器前，素眠悄然移步退至窗棂旁，以防不测。 　　铁广权略微侧身，给柳夜让出一个空位。 　　炼器中的焚天枪较之先前大有不同，原本黯淡的符文互相交织，竟透出熔岩脉动般的猩红光晕，枪身仿若玉石般通体晶莹剔透，赤芒的玉光流转间却似血髓凝就，枪尖散发着焚尽八荒的煞气。 　　柳夜凝神，按照铁广权的指示，缓缓将灵力渡入其中。 　　肉眼本不可见的灵力沁入鎏金鼎，倏然化作千缕雾绡，一道道缥缈的线沿着篆刻的沟壑蜿蜒游走，泛起星屑似的幽芒。 　　灵力循着枪身越发往上，颜色便越接近涅火，快要触碰到枪尖时，已经变成了一种奇异的赤金色。 　　举目望去，灵力附着在上，犹如流淌着的岩浆，不断翻滚，咆哮。 　　有那么一瞬间，柳夜甚至听到了“滋滋”的声响。 　　“就是现在，收！” 　　耳畔响起铁广权的暴喝。 　　柳夜收敛心神，如捻丝般拢着灵力聚拢于枪尖。 　　霎那间，涅火，符文，尽像是活了过来，凝成流转的赤红星辰，在鎏金炼器中旋转，咆哮…… 　　“再收！” 　　压制涅火的玄火隐隐有溃散之势。 　　铁广权周身筋脉如地龙翻身般虬结贲张，铁锁链状的肌理自肩颈处寸寸暴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巍峨的大山，她咬牙道：“快些！要压不住了！” 　　幸而，在涅火焚烧鎏金炼器的前一瞬，柳夜成功将灵气聚拢在了焚天枪枪尖。 　　原本暴戾的涅火寸寸熄灭下去。 　　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柳夜擦了擦额前的汗珠，一边控制着汇聚在枪尖的灵力，一边听铁广权讲述如何使用焚天枪，“多谢铁长老，我明白了。” 　　谁料，正当柳夜准备操控着灵力将焚天枪取出时，变故突生！ 　　涅火突然暴起，焚天之火径直将铁广权所凝成的九道玄火锁链寸寸燃尽。 　　焚天枪没了锁链控制，登时在鎏金炼器中颤动起来。 　　下一瞬，炼器足足被炸开七道裂痕！ 　　裂缝中，有碎片裹挟着涅火朝柳夜喷溅而来。 　　为了操控焚天枪，她本就离得极近，仓促之下只能偏头躲过。 　　柳夜暗叫一声不好，涅火撞上石壁，只怕须臾间便能将墙面蚀穿。 　　守在窗畔的素眠一翻手腕，风云剑剑意倒卷而来，生生将涅火碎星劈作两半，涅火散发着可焚天地的灼热，却始终被素眠手中的剑意隔绝在外。 　　柳夜见状，偏头问道：“铁长老，现在该如何是好？” 　　铁广权的法相已出，巨大的手掌压在鎏金炼器之上，宛若怒目金刚的虚影。 　　就连落在地上的阴影也尽显巍峨，颇有一股山海倾覆亦不可移的气魄。 　　实在叫人安心。 　　但柳夜却不敢托大—— 　　因为巨掌之下的鎏金炼器正在剧烈震颤，每颤动一次，裂缝便扩大一分。 　　铁广权面色凝重：“焚天枪一进炼器，便召来涅火护体，我们都不是凌渊派真传，难以降服涅火，只能以玄火锁链强硬压制，再待新主布下新的烙印。” 　　“待涅火尽敛于鞘，焚天枪上的认主禁制自会化为虚无，但此刻，涅火欲逃……”铁广权看着寸寸皲裂的炼器，沉重道：“大长老，准备护法罢。” 　　下一瞬，柳夜听到一声凤鸣。 　　巨掌下的炼器中浮现出一个凤凰虚影，双翼掀飞，卷起滔天火浪！ 　　“小夜，收了灵气！赶快！后退！” 　　“少阁主，往后退！” 　　巨掌再压不住涅火，鎏金炼器在焚烧中熔化，赤金色的熔岩缓缓往下方淌去。 　　一片赤红中，凤凰虚影及漂浮而上，每一片翎羽似乎都迸射出了焚天灼地的力量。 　　下方流淌着的赤金熔岩仿若是凤凰的王座。 　　柳夜忽而不合时宜地想着：“涅槃重生，便是如此？” 　　到底是性命攸关，想归想，柳夜足下动作却丝毫不慢，转瞬间，她已撤了焚天枪上的灵力，掠到了素眠身旁。 　　谁料，涅火却不肯放过她。 　　柳夜足尖尚未落地，涅火便径直袭向了她！ 　　“小夜！” 　　“少阁主！” 　　素眠与铁广权飞身上前，谁料涅火猝然坍缩，凝成一个小圈。 　　舍去滔天的火形后，余下的尽是最为纯粹的精魄，素眠与铁广权想要破开却是不难，但涅火吞噬柳夜只需要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 　　巨掌与长剑撕开缝隙，可那涅槃火已化作千丝万缕，缠作茧形，将柳夜吞没。 　　柳夜眼前尽是赤红。 　　———————— 　　写了论文再写小说，手感太奇怪了 [239]第 239 章:三千归一 　　赤色浸染一方天地，柳夜眸中映照着的赤红仿若由是凤凰泣血凝成。 　　涅火铺面而来，睫羽燎焦的刺痛混着喉间的腥甜，几乎让人眩晕。 　　不过柳夜却不怎么怕，她毕竟是由几百万商城余额的巨富。 　　早在五洲秘境时，柳夜就将兑换物品的权限开放给了288，为的就是让288在自个来不及挑选的时候兑换出合适的法宝。 　　不到一个眨眼的间隙，仅她可见的光屏上闪过一长串的提示。 　　【您是否确认购买[玄冥寒玉鉴]，订单提交后不可取消，不可退款！】 　　【您是否确认购买[寒魄珠]，订单提交后不可取消，不可退款！】 　　【您是否确认购买[上古玄光罩]，订单提交后不可取消，不可退款！】 　　【您是否确认购买[天霜流云幛，订单提交后不可取消，不可退款！]】 　　…… 　　【您是否确认激活商城物品？】 　　千钧一发之际，柳夜喊了声：“等等！” 　　288惊愕道：【宿主？！你会死的！】 　　一人一统对话不过瞬息间的功夫，涅火已将柳夜额前的碎发燎得焦黑，她腰间悬挂着的风云阁玉佩应声炸裂，碎玉尚未落地便被可怖的高温蒸腾成了靛青的薄雾。 　　柳夜摸了摸沉睡的白竹，嘴角竟绽开了带血的弧度。 　　天道既许她三分天赋，也该纵她五分桀骜，柳夜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凤凰浴火，涅槃重生，合该是吉兆。便是阎罗娘娘亲自执笔，也休想在这赤色吉时中取她性命。 　　“别怕，死不掉的。” 　　宿主笃定的模样让288心下稍安。 　　也是，宿主的娘亲是这个小世界中最关键核心的代码，应该给宿主留了不少保命的手段。 　　涅火的每簇火苗都凝成凤凰模样，凤凰虚影发出刺耳尖啸，双翼掀起滔天火浪，柳夜反手抽出白竹，迎着涅火旋身而起…… 　　等等等等，宿主的保命底牌就是白竹？！ 　　自与凌浩一战后，白竹被封印，无论剑主注入多少灵力，白竹仍沉寂如顽石。 　　灵剑无法与剑主灵力勾连，与凡铁无甚区别！ 　　不出所料，玄铁铸就的白竹遇上可焚天地的涅火，竟直接化熔成了赤黑色的流浆，蜿蜒而下。 　　288发出尖锐暴鸣：【宿主——！！！】 　　涅火所化的凤凰虚影似有所感，发出几声“桀桀桀”的嘲笑，下一瞬，七十二道凤凰虚影骤然骤然坍缩成赤红一点，凝成一只赤羽真凰！ 　　金瞳流转间带着洪荒初开的可怖力量，翎羽末端滴落的仿佛不是火光，而是日月轮转的精魄。 　　饶是柳夜清楚地知晓面前这只凤凰乃为涅火火形，也不由为之震颤。 　　在极为有限的空间里，柳夜凌空踏步，白色袖袍翻涌如云卷。 　　柳夜指尖抹过白竹剑脊，直直冲金瞳迎了上去。 　　大雪无痕，风过无痕，水波无痕，她看见无数坦荡疏狂的人身困蛮荒，她看见无数年少盛名的人横剑问道，却落得怆然薄凉的下场，磨灭半生锋芒…… 　　她看见万千招数穷尽意气，是非功过尽散命数之途。 　　周天命数倾覆，她续不起杀伐剑断篇的剑谱。 　　彷徨，流落，斩不尽的命数苦楚。 　　不甘，不晚。 　　她既欲以剑成道，便不该退却，剑尖，始终该向前。 　　凤凰浴火，涅槃重生。 　　赤羽真凰冲着不知好歹的凡人俯冲而下，288绝望地哀嚎起来。 　　已经变成流浆的白竹却忽地动了起来，触之即燃玄铁之上有符文流转—— 　　正是当日对战时凌浩布下的封印！ 　　符文裹挟着白竹不断攀升，竟挡住了赤羽真凰的冲击！ 　　赤羽真凰震怒不已，昂首长唳，焚天业火将方寸之间都染作灰烬。 　　绕是灵气护体亦无济于事，转瞬间，柳夜的发梢已被炙烤得焦黑，皮肤上更是布满了焦黑的痕迹，先前握着白竹的指节皮肤更是被烤得蜷曲，宛若蛇蜕皮时遗落焦鳞。 　　皮肤如灰烬般落下，露出森森白骨。 　　柳夜眼睫都未动一下，并指一横一扫。 　　飘忽无痕的风与云凝成剑气，将坠落而下灰烬一分为二，直指真凰。 　　符文感受到剑气，忽地发出琉璃破碎的清音，只见它碎成萤火般点点飘散，后又重组，最后织成了一幅周天星斗图。 　　星图扩散，将剑修护在它的星海之下。 　　滔天而起的焚天火海与星图碰撞，叮咛作响。 　　火舌舔舐星图的瞬间，都会燃尽一颗星芒，让星图黯淡一分。 　　赤羽真凰发出不屑尖啸，似乎在说：“区区星图，也不过尔尔，燃尽它不过须臾的功夫，届时，看你这只蝼蚁还往哪里逃。” 　　可它没有看到，每一颗被涅火引燃的星芒，却没有化为灰烬，而是烙下了一道星痕。 　　星痕闪烁着微弱的光，似乎随时都会熄灭，但又仿佛会永垂不朽…… 　　待到星图燃尽后，原本被涅火熔化成流浆的白竹周身已悬浮着九九八十一道星痕。 　　赤羽真凰金瞳迸射出火芒，本命翎羽倒竖如十万剑戟，喉间滚动的“桀桀”如十万剑戟齐鸣，这一次，它定要让这个窃走法宝的阴险小人焚成灰烬！ 　　没了星图庇佑，看你往何处躲！ 　　恍惚间，忽有缥缈的声响自黄泉彼岸穿透涅火，又似近在耳畔，一道道尾音凝作剑穗流苏，悬在柳夜耳坠处震颤如泣。 　　她似有所感。 　　玄铁所制的白竹被涅火熔成了流浆，柳夜仅仅被涅火所燎，指节上的肌肤便像是蛇蜕皮般掉落，倘若伸手触及流浆，恐怕整个手掌都会被熔成灰烬。 　　然而柳夜没有丝毫的犹豫，伸手探向了白竹。 　　赤羽真凰翎羽间坠落的日轮将柳夜灼成烟灰的前一瞬，柳夜右手焦黑指骨终于触碰到了星痕，预想的疼痛却没有袭来，九九八十一道星痕腾空而起，分列星宿。 　　八十一宿方位同时亮起，将涅火化作滋养星髓的雾水。 　　愤怒的凤唳带着一丝惊恐。 　　而柳夜此刻却已经无心去管，她仍然保持着右手触摸白竹的姿势。 　　神魂中的神剑法相疾速旋转着。 　　下一瞬，柳夜的眉心浮现出金辉剑纹，与八十一道星宿遥相辉映。 　　星髓与烈焰碰撞的瞬间，星宿化作三千星点，每一个星点都淬着破空之声，磅礴的能量将这方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凝成了实形。 　　“等等——”素眠拦住企图以强力破开涅火的铁广权，“别急。” 　　铁广权循着素眠的目光看去，这才发觉雅室顶部倒悬百根冰锥，无一例外，俱是剑的形状！ 　　登梯修士见多识广，铁广权一看便知，少阁主这是将险境化作机缘了。 　　她失笑摇头，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被涅火包围的柳夜忽地动了动手指。 　　不多一分，不少一寸，正好是握剑的动作。 　　剑来！ 　　炙热的流浆蔓延而来，却没有蚀穿剑主的指骨，蜿蜒游走间重塑，当柳夜手掌微缩时，虎口上摸出的茧恰好对上了白竹的剑柄！ 　　所有剑意突然悬停。 　　白竹无风自鸣，剑身上浮现出柳夜从未见过的灵纹。 　　她终于明白星痕中永垂不朽的光芒源自何物——是剑意。 　　留存在白竹剑身上的封印被涅火所焚，转为星图，最终化为星痕烙在剑身之上，再经过赤羽真凰的淬炼，最终碎成三千星芒。 　　可这星芒却在堙灭之前被神剑牵引，存于星芒中三千剑意得以脱鞘而出！ 　　凤凰浴火，涅槃重生！ 　　灵纹中流淌的不是灵气，而是未曾消散的剑意。 　　剑主身陨，于剑道上留下的凿痕却不会被磨灭，有人将无主的三千剑意封存在焚天枪中，借凌浩之手送给了她！ 　　柳夜几乎要笑出声来。 　　愤怒和本能中，到底是本能占了上风，赤羽真凰仓皇欲逃。 　　柳夜持剑凌空踏步，一剑落下！ 　　裹挟着极北寒霜的雪魄剑意将火凤的翎羽结作冰霜；在绝望中勘破的剑意漆黑如墨，将涅火火光吞噬；寒江独钓的孤寂剑意如细丝般缠绕在赤羽真凰庞大的身躯上；于春归时瞥见故人归来的剑意如花似雪，所过之处花影乱摇…… 　　三千剑意，将赤羽真凰生生困在原地。 　　涅火所化的茧终究是作茧自缚。 　　柳夜缓缓将白竹举过头顶，轻声喃喃道：“三千归一。” 　　霎那间，天地间有一种万物归于寂灭的颤动，三千道无主的剑意与风云剑剑意，以及柳夜自创的君临天下剑意一道，归于为一。 　　赤羽真凰发出一声悲鸣。 　　当最后一丝涅火被镇压时，白竹剑身上的灵纹在空中凝成几个大字—— 　　【天地为鞘】 　　与此同时，倒悬在雅室剑的冰晶簌簌而落，锥尖坠落的不是水滴，而是三千剑意所凝成的凌冽寒芒。 　　而柳夜手中的白竹，以涅火为芯重铸而成，散发着一种难以掩盖的骇人气势。 　　“恭喜少阁主。” 　　铁广权搓了搓手，率先向柳夜道贺起来：“少阁主当真有首席之姿，还望少阁主之后多多照拂铁松峰座下的孽徒们。” 　　柳夜赶忙道：“铁长老言重了，萧师妹与玄师妹本就与我交好，帮衬朋友本是小夜的分内之事，谈不上照拂。” 　　铁广权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甭管柳夜真心有几分，听起来当真是舒心呐。 　　铁广权在心中暗自思忖着：少阁主这通达人情的模样实在是有些不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首席，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难道是素回？ 　　不对不对，素回满嘴跑火车，没个正行。 　　远处的素回和柳漾同时打了个喷嚏。 　　———————— 　　帅！ [240]第 240 章:师妹输了？ 　　武道大会的赛程愈往后，比武双方的修为愈发旗鼓相当，技艺、功法皆更加纯熟，多有鏖战之时，甚至有一次对战足足斗了日月更迭三转的功夫—— 　　是以，柳夜也不担心会像当初对战凌浩那般仓促了。 　　将焚天枪暂且收服后，又等到比武结束后，柳夜便遁入了庙宇结界中闭关。 　　三千道封尘的剑意如天河倒灌入神魂，在神剑法相中蚀刻出剑芒星斗阵图。 　　柳夜以神识内视时，仔细凑近星斗剑阵，甚至能听见每一道星轨中都承载着不可追忆的呢喃。 　　待到她从破关的刹那，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利剑，叫人不敢直视。 　　柳夜睁开眼，瞳仁中映照着剑芒星轨，长眉间有利刃似的寒光一闪而过，倘若修为尚低的人直面这一幕，只怕会径直叫这锐利剑气割破双目。 　　炼化三千剑意足足花了五日的功夫，期间前来拜访柳夜的友人，或是敌友不分的路人，都被素眠给打发走了。 　　秉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柳夜对待无冤无仇之人时，面上总挂着几分温润笑意。 　　但她历经诸多九死一生之局，自地府边沿淬出的锋芒难掩，身上总有一股抹之不去的杀伐气，寻常人等鲜少来拜访她。 　　若是像宴清河这般周旋八方的玲珑之辈，传出“金丹十二转”的盛名，只漠焰宗山门前的石阶都要被万千拜帖踏碎，想要结交之人必定多不胜数。 　　而却从未有人胆敢上灵云峰结交柳夜。 　　像路人找到门前来的盛况，实在少有。 　　柳夜从芥子袋中拿出闪烁不停地传讯符，才明白过来自己为何突然变得这般“炙手可热”—— 　　那些人是来打听姜水的事情的。 　　传讯符上，当属红色河豚的信息最多。 　　【柳夜柳夜，第一场比试结束了，你肯定想破脑袋也猜不到最终决战的名单都有谁！】 　　【你去哪了！怎的不回消息！】 　　【柳夜你这人！幸亏我没相信你要陪我练刀的鬼话，天天瞧不见人影还练什么刀！】 　　这几句话后边儿浮现着一个生气的小人。 　　柳夜捧着传讯符，忍不住失笑出声。 　　【……罢了，我瞧你定是很想知道，最终决战的名额有姜水！】 　　看到这，柳夜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一个小组中仅入围最终决战的名额独独有二，姜水进了的话，师妹岂不是落选了？ 　　许是猜到了柳夜的想法，红色河豚贴心地将入围名单发给了她。 　　【第八届武道大会最终决战名单如下： 　　第一组：莫烈昀，北震岭。 　　第二组：季怀思，玄松。 　　第三组：虚灵子，宴清河。 　　第四组：姜水，萧枭。 　　第五组：柳夜，念静柏。】 　　姜水原是第五组，本该和念静柏再战一轮，怎么好端端的跑去了第四组？ 　　那一日念静柏邀请姜水时并未特意避讳，是以不少明眼人都瞧见了，风云阁首席亲传特邀姜水道友一聚，便以为姜水与风云阁首席两位亲传交好，知晓姜水入围大选的内情。 　　再者说，柳夜在擂台上断了凌渊派少主凌浩的手掌，风云阁与凌渊派之间难免生出龃龉…… 　　偏偏柳夜还要在这节骨眼上光明正大地邀请姜水一聚。 　　这举动落在她人眼中，可就大有深意了。 　　凌浩断了手掌不说，众目睽睽之下还生生被人夺走了镇派之宝，即使凌浩背后的势力拼尽全力保他，也难以服众。 　　他的少主之位，早就刻着“不稳”二字。 　　反观姜水，年纪轻轻便修成举世功法，铸成五滴凝水，为人沉稳，即使与念静柏战平亦不卑不亢，颇有风骨。 　　姜水与柳夜一聚后不久，便发生了此事，背后是否有柳夜为首的风云阁在推波助澜？ 　　柳夜此举是想扶持姜水坐上少主之位，借此插手凌渊派派系斗争么？ 　　一时间，众说纷纭。 　　甭管柳夜邀姜水是否存有拉拢之意，众人都想瞧瞧柳夜下的到底是哪步棋，这才拐着弯地多加试探。 　　柳夜何许人也？ 　　于幻境中龙袍加身，俯瞰朝堂众生，历经权谋倾轧，与人心诡谲者对峙博弈，皆化为忖度人心之能，转瞬间便明白了众人所想。 　　柳夜勾了勾唇角。 　　众人目光汇聚于姜水身上，凌浩腰间鎏金错银的少主令必定愈发灼人，恐怕会灼伤反噬其主—— 　　五大门派中，风云阁入围三人，漠焰宗入围两人、北阵盟与虚怀谷入围一人……是啊！连最不擅武艺的医修虚灵子都入围了最终决战，本来被寄予厚望的凌浩落败不说，还被斩去一掌，元气大伤。 　　若姜水赢了还好，若是输了…… 　　风云阁中，便有柳夜、萧枭、玄松与念静柏四人入围，而凌渊派却没有一个徒子进入最终决战！ 　　百年日月轮回间，还是头一遭见此等稀奇事。 　　凌渊派从未有过如此奇耻大辱！ 　　偌大的宗门，竟择不出一个天资尚可的人来？那还有什么脸面敢称自己是五大门派之一？ 　　姜水先前与念静柏一战是平局，纵使姜水有五成的可能获胜，凌渊派也不敢赌，落得个追名逐利的狼狈名声，总好过让五大门派的名头空悬出一个位置让与别派。 　　只是姜水本人并非在意虚名之辈，凌渊派插手比赛，强行让姜水顶替她人位置，到底会让旁人不喜，误以为姜水与凌渊派同流合污。 　　柳夜想了想，斟酌着向姜水道友发去消息。 　　独独二字：【恭喜。】 　　等了一会，并未等到姜水的回复，柳夜便先回了趟风云阁下榻的四合院。 　　虚灵子与宴清河等人收到柳夜的传讯，早早地便聚了过来。 　　瞧见柳夜归来，红色河豚瘪了瘪嘴：“大忙人总算是得空了。”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错错错，都是我的错，然后呢？那谁来同情我？烈酒割喉，肝胆俱颤，向你迈出九十九步，你却还是怨我，怪我，我回头看来时路，奈何九十九步已迈出，还能向谁倾诉？” 　　莫烈昀黑着脸，不说话了。 　　弹幕久违地乐开了花。 　　【小莫：怪我多嘴，非问她一句做什么？】 　　【河豚下次一定要用已读乱回反击啊！你可是拳拳到肉不痛不收钱的拳大师！怎可轻言认输？】 　　【忙，都忙，忙点好啊。】 　　柳夜没能听到系统播报，心下略有遗憾。 　　自从勘破“惊愕值”亦是一种可为所用的愿力后，柳夜便将此玄机刻于心间，奈何她周围的人早已见怪不怪，实在难以提炼。 　　她暗自思忖着：看来，得重新找个方式吸取惊愕值了。 　　不过此刻并非筹谋此事的最好时机，柳夜问道：“我闭关这段时间，姜水道友可还好？” 　　宴清河点点头，再摇摇头，“姜道友顶替的原是一个散修的名额。凌渊派许了她不少好处，算作赔偿。” 　　“她倒也爽快，直言自己不过山野间一名散修，不为名利，只为奖品而来，不过武道大会唯有前三甲才能获奖，她自知获奖无望，索性退而求其次。” 　　散修境界凝滞之由，便是无宗门倚仗，诸般用于晋升的玄天秘宝皆如镜花水月。 　　此等剖白，诚非虚妄之辞。 　　不过姜水占了别人辛苦夺来的名额，纵使散修并无针对姜水之意，也不免流言四起。 　　虚灵子面露忧色：“姜道友受牵连，还望流言蜚语别污了她耳才是。” 　　柳夜没接话。 　　武道大会终章将启，姜水既说要除掉凌若，便不会坐以待毙。 　　此局，兴许正合她心意。 　　作为盟友，自该为姜道友再添一分火候。 　　———————— 　　开杀 [241]第 241 章:见面礼。 　　武道大会第一轮比赛结束，修真界的饭后闲谈又添新典。 　　三五修士围坐茶肆，江湖楼市间，无一不是谈及武道大会的人。 　　然而，与前几届的武道大会不同，众人仿佛丝毫不关心“武道大会魁首花落谁家”的事情。 　　按理来说，此界武道大会可大有看头，不光是不擅武艺的医修虚灵子进了最终决战，还有好些个同门师姐妹并列终战—— 　　风云阁灵云峰的柳夜与念静柏、风云阁铁松峰的萧枭与玄松，以及漠焰宗主宗师姐妹，莫烈昀与宴清河，这些人单个挑出来，皆是一等一的天资卓绝之辈，稍不注意，便有可能要与自家师姊妹争个高下，如何不叫人心潮澎湃？ 　　可观者们却漠然于这同脉相战之局。 　　她们嘴里谈及的，无一不是姜水。 　　“诶，你们听说了吗？凌渊派的姜水道友先前去拜访风云阁少阁主时，竟言为了两宗修睦，让风云阁少阁主柳夜向凌浩登门道歉呢！” 　　说话之人特意放小了音量，但她到底未有施展“传音入耳”的秘法，在座的皆是耳聪目明的修道之人，这道刻意敛声的细语，反倒似檐铃惊雀般引人注意。 　　酒楼茶肆中的众人，品茗的也好，饮酒的也罢，俱辍了盏。 　　有的人垂眸凝神，有的则遥望苍天，实际上，心神皆已暗暗锁定了窃窃私语的那桌。 　　坐在那桌的修士似乎修为低微，浑然不知自个的“秘密传话”叫人听了去，犹自滔滔不绝。 　　同一席的修士亦未察觉她们被窥视，当即反驳道：“胡说！你打哪听来的缪言！” 　　“哼。”率先提及此事之人冷哼一声，并不服软，“阁下不知内情，为何一口咬定我之所说乃是缪言？” 　　“有些流言只需推敲一二便不攻自破。道友先别急，你说，姜水入凌渊派修炼时间不过几十载，便凝出了五滴凝水，其天赋是弱还是强？” 　　“此等天资当属上乘。” 　　那人抿了口茶，微微颔首：“不错。姜水有此等天资，修道几十载竟然才堪堪到金丹境界。反观凌浩，不过三十有八的年纪，已至半步论道，由此可见二者资源的差距。” 　　酒肆中“窃听”的众人听到这，不由点了点头。 　　修真者欲叩金丹、破元婴，除却天资禀赋，更系宗门底蕴之厚薄。 　　姜水天资不弱，若非资源匮缺，修为怎会凝滞于金丹境界不前？ 　　又听到那人继续说道：“姜水若是聪慧，便不会与风云阁少阁主交恶。凌浩再不济，还有一个当宗门长老的兄长，姜水在凌渊派中无所依仗，若再得罪了柳夜，安与凌浩争锋?” 　　最先提及此事的人闻言，似有松动，迟疑道：“道友所言的确有理，可姜道友与少阁主不欢而散乃我亲眼所见。” 　　“哦？” 　　听闻这话，同席之人俱是正襟危坐，不光如此，整个酒肆的修士皆凝神倾耳。 　　只听那人侃侃而谈着：“当日，与少阁主一同相聚的还有漠焰宗两位亲传以及虚怀谷少主等人。我亲眼看到她们先一步从少阁主的房门中出来，走时，几个人面上的表情并不好看，眉宇沉凝，虽未至愠色，然终非宴饮欢颜之色。” 　　“我还听到铁松峰的两个道友说着什么‘也不知大师姐要收拾多久？’之类的话。” 　　“过了好一会，姜水道友才从少阁主房里出来。你们也知道我这人，是爱凑热闹，先前听到铁松峰两位道友的话，我就心存疑虑，索性就等在了四合院门口，姜水道友离去时满脸愤然，少阁主屋中更是一片狼藉！” 　　话音落下，众人无不震惊。 　　酒肆楼下之人亦窃窃私语起来：“一片狼藉……原是因着这事么？” 　　“风云阁下榻之处乃是漠焰宗少宗主特意为她们寻的青檀别苑，里边儿装潢典雅，就连木头都用的古篆铭紫檀，还有许多画作与真迹书法，价抵千乘。后不知出了什么事，少阁主房中的器物尽被毁坏了，前些日子，柳夜还与莫烈昀谈赔偿的事情呢？” 　　“这——？” 　　“如此说来，姜水道友是无意于凌渊派少主之位了？” 　　“我真替姜水道友不值，凌浩对战时被吓破了胆，如何担得起少主之位？” 　　“道友慎言。” 　　风入松隙，方才谈及此事的“冒失鬼”不知何时已不在座位上了…… 　　独留酒肆众人回味无穷，揣测纷纷。 　　而南洲许多酒肆中，俱出现了这一幕。 　　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各种玄谈妙论已如大雁展翅翩飞，将南洲笼罩其下，不通灵脉的凡人也罢，修士也好，无不津津乐道。 　　【易容丹】药效一过，聚在屋内的众人的面若玉石流脂，形骸涣若春冰泮，活像一群成了精的果冻。 　　宴清河木着脸，不由想到五洲秘境时她瞧见几个扭曲小孩被吓得仓皇而逃的窘境。 　　她不死心地看向柳夜：“当时我遇到的那些小孩……” 　　柳夜微笑点头：“正是在下。” 　　宴清河面色多变，最终化作了一口悠长的叹息。 　　莫烈昀没管自家师妹，只一脸兴奋地看着柳夜：“接下来做什么？” 　　自从莫烈昀上次独自放走渊沙窥得权谋之术的快乐后，便常怀弈局执子之志，故而一听柳夜提起，便马不停蹄地叫上宴清河揽了这门差事。 　　柳夜瞥了眼天色，只说了一个字：“等。” 　　“为何？”红色河豚十分不解，她们不就是服下易容丹去讲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么，这便行了？ 　　弈局经纬，操纵人心竟如此简单？ 　　“自然，姜水愈发对少主之位无感，对凌浩的威胁就愈大。” 　　说着，柳夜挑了挑眉，笑道：“不过你若当真闲不住，便去找姜水单挑吧，就说瞧不过当日她对我出言不逊。 　　什么！有架可以打！ 　　莫烈昀学习权谋之术的心思顷刻落入了沧海中，再也捡不起来，当即乐滋滋地出了门，“真的？那我去了。” 　　虚灵子失笑摇头：“你当真不怕莫道友失了分寸？” 　　“不会的，烈昀对她赏识的人不会下死手的。”宴清河环顾一圈，奇怪道：“念道友呢？怎不见她人？” 　　“她闭关晋升去了。” 　　宴清河“哦”了一声，轻叩桌案：“对了，你让我联系仙闻坊，今儿她们掌事回话，借武道大会盛典之际，可赴南洲一聚。” 　　柳夜接过宴清河递来的传讯符，上边儿写了仙闻坊掌事约定见面的时间地点，柳夜算了算，正好是空闲的时间，便回道：“如此甚好。多谢。” 　　仙闻坊是中洲势力，身处中洲的虚灵子对此多有了解。 　　市廛重利，虚怀谷承独悬壶济世之风，每日给中洲百姓义诊的虚灵子更是见不惯中洲势力的行事作风，再者说，上次仙闻坊竟与其它势力暗结盟约，将妖兽祸世之劫隐瞒下来，视中州百姓命如草芥。 　　虚灵子实在不喜。 　　她望向柳夜，斟酌开口道：“柳道友，你是想利用仙闻坊为姜水道友增益舆谋之助？但仙闻坊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势力。” 　　柳夜朝她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我知晓的，多谢虚大医仙。不必担心，我自有妙计。” 　　她如何不知仙闻坊唯重一个“利”字？ 　　但她从沈放那搜刮的成山成海般的上等灵石，放着只会吃灰，财用之道，贵在刃发于硎。 　　以柳夜如今的身家，仙闻坊写作“以利当先”，实则读作“以她为先”。 　　这么说着，柳夜忽地想起一件事：“欠你的灵石，喏，还你。” 　　虚灵子摆摆手，“我不急用，仙闻坊指不定狮子大开口，你先自己留着吧。” 　　柳夜径直将装满灵石的芥子袋推过去，里边儿灵石因着这个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响声，“借了你两千个上品灵石，算上利息，还你三千个。” 　　一旁品茶的宴清河手一斗，青瓷盏中的雨前龙井险些溅了出来，“利息多少？一千个上品灵石？！” 　　虚灵子狐疑：“你去抢劫啦？” 　　柳夜得意哼笑一声：“都说了，本少阁主自有妙计。” 　　* 　　入夜的集市热闹非凡，又正值武道大会盛典，摊位一眼望不到头。 　　柳夜乔装混在人群里，直到快要走到头时，前方隐约传来一声布谷啼鸣声，她凝神一看，转角处果然有一条暗巷。 　　暗巷中，仙闻坊的掌事身着玄袍，冲着柳夜拱手见礼。 　　“少阁主既然是宴小友的朋友，那一切都好说，想要在哪个报刊上发布消息，或是想要买点常人不知道的消息也成。只要价钱给够，哪怕是像洞天福地这般的机密，仙闻坊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玄袍掌事领着柳夜行至暗巷尽头，对着虚空之处轻轻一推，竟当真像开了门似的—— 　　一座阁楼凌空出现在柳夜眼前。 　　无论这处地方是用蜃楼幻境作为障眼法，还是用阵法得以隐匿气机，在玄袍掌事抬手前，柳夜未窥到半点灵力波动，足以见得此人修为之高。 　　柳夜估了估，此人至少已是见山巅峰，半步登梯的境界。 　　玄袍掌事有礼道：“少阁主，请。” 　　柳夜跟在她身后，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番阁楼，这才悠悠接上了话：“洞天福地？掌事好大的口气，太初遗物，早已失传，怎的到了仙闻坊中成了随口提及的阿猫阿狗一般？” 　　玄袍掌事摇摇手，莞尔展颜：“少阁主息怒，洞天福地的玄秘，乃是我家坊主送少阁主的见面礼，若非如此，鄙人不敢乱说。” [242]第 242 章:你和你娘真的很像。 　　柳夜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洞天福地，是飞升大能的遗骸所化，金仙蜕骨融山川，传说中，福地中灵韵身后如沧海，地脉结璘，在此处修炼，事半功倍不说，还常会遇到诸多机缘。 　　如若有幸窥读金仙笔录真诰，领悟大道心法，便有可能洞悉证道之机。 　　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 　　玄门修士寤寐求之，甚至有人为了寻得洞天福地不惜散尽一生修为。 　　奈何太初遗物，早已失传，终无法实现夙愿。 　　百年前尚且留有一二—— 　　在庙宇结界窥见往昔时，柳夜唯自柳漾一行人唇齿间闻得“洞天福地”的玄机。 　　彼时，况慈生气柳漾罔顾季月晋升金丹的雷劫，不去“福地”，偏要往这种南中庙宇这等灵气稀薄的地方来，而季月则说“福地处，踵接肩摩，既没新意，也不好玩。” 　　足以见得，百年前的洞天福地已渐渐凋零，成星陨之珍。 　　若非匮竭至此，像风云阁这般底蕴浑厚的宗门，断不可能让亲传去“人挤人”的福地晋升的。 　　不过，就算柳夜在结界中窥见往事，也并未向外言说。 　　宴清河也是个极有分寸之人，传讯笺中，仅言柳夜今日到访仙闻坊是为刊登几则消息，其余的，再没有多说。 　　玄袍掌事怎会突然提及“洞天福地”？ 　　她与坊主素不相识，这份大礼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柳夜笑了笑，拱了拱手：“我与坊主素未蒙面，不敢平白受此等大礼。” 　　玄袍管事见柳夜勉强，便扯开了话题：“少阁主说的那几则消息，小事一桩，鄙人已办妥了，几日后便可随新刊传遍五洲。” 　　柳夜长眉微扬，问道：“仙闻坊接这种生意不怕得罪了凌渊派宗主么？” 　　“少阁主此话差矣。仙闻坊不过是接消息卖消息的小摊贩罢了，哪会有宗门当真溯源追究？若非得计较，反倒显得大宗门落失了风度。” 　　说罢，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少阁主放心，只要仙闻坊收了阁下的灵石，就代表仙闻坊接了这单。契约已立，万万没有毁约的道理。买卖交易的诸多玄机，唯独阁下与仙闻坊得知，纵使大能亦难窥见。” 　　“若非如此，吾坊芥子之微，安能在众多势力绵延千祀？” 　　柳夜默默颔首。 　　等了一阵，玄袍长老倏然反应过来，在此间布了一个隔音防窥的阵法，才问道：“少阁主，可是还有话要说？” 　　果然，她的猜测没错—— 　　此人是个阵修大能。 　　柳夜不由想到了北震岭口中的那位“故人”，决定赌一把：“我想请问阁下，关于神魂寄生之法，仙闻坊知道多少？” 　　玄袍长老缓缓坐直了身躯。 　　她盯着柳夜看了一会儿，眸底有浮光流转，似有虚影自柳夜眉间叠现，让她得以瞥见几分故人风貌。 　　良久，她才轻声道：“少阁主心细如发，胆识更是比肩凌霄。” 　　不过，玄袍掌事忽地话音一转，却是拒绝：“这是不可泄露的天机，宴小友与她姐姐宴聪的人情可值不起这么多，少阁主纵使执了风云阁首席令来，也换不到这般禁忌。” 　　柳夜听得此言，反而放下心来。 　　她直视玄袍掌事双眸，未移寸睫：“阁下怎知我付不起代价？” 　　“天机不可道破。” 　　柳夜悄然运转灵力，额间浮现出一个神剑灵纹，煌煌生辉：“天机不可道破我也道破多次了，阁下尽管开价。” 　　玄袍掌事笑了，“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你娘？” 　　“神魂寄生，你能说出'寄生'二字，看来你对此等禁术并非全无了解。” 　　“人的肉身在凡间，吃五谷杂粮，沐旭日霜雪，死后化作尘泥反哺尘寰，乃天地俗物，魂在六合之外，并不随身陨而消亡，而是转世投胎……” 　　柳夜忽地接过话头：“乃无始无终之物。” 　　“不错。” 　　“可有一点，神魂与形骸本非同源，如何能确保每个魂魄和身体都铸就浑然天成之合？” 　　“形骸乃有始有终之物，会历经荣枯之变，而魂魄无始无终，脱离生灭轮回之律，既无'始终'，便无'荣枯'，始终如一，亘古不易。”说着，玄袍长老看向柳夜背后的白竹：“你儿时，可拿不动如此宽大的剑吧？” 　　柳夜愕然不已：“阁下是说……” 　　无数繁杂的念头涌上来，柳夜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屋里静了下来。 　　玄袍掌事摸出一根烟斗来，吐出几口烟后才接着说道：“魂魄无始无终，并无强弱之分……” 　　柳夜看得分明，掌事手中的那根烟斗乃是一个高阶法宝。 　　霜色游丝自她唇齿间溢出，氤氲出涟漪似的烟圈，青霭攀梁绕了一圈后，化龙缠住了阁楼中的梁柱，其余的烟雾则碎作点点落雨坠到香炉中。 　　香炉中燃尽的焚香登时飘起渺渺青烟，笼罩了柳夜与玄袍掌事。 　　掌事吐出这口烟后，青白之气分明漫上脸颊，调息了半晌，方启唇接着说道：“凡俗中强弱并行，芸芸众生中，总会有些人在娘胎中便带着些病气，比其她胎儿更病弱些。然而魂魄俱是相同，纵使如少阁主这般天资，儿时亦拿不动重剑，有胎弱之症的凡人肉身如何承受得起魂魄呢？” 　　柳夜摩挲着白竹剑柄上的花纹，疑惑道：“我以为，修士的魂魄经过淬炼，比凡人的会更强大一些。” 　　看着柳夜思索的神色，掌事略微摇了摇头，“非也。少阁主的白竹，不也比小木剑更为锋利么？” 　　“可究其根本，少阁主更换武器之缘由，绝非白竹逾木剑之利。” 　　“少阁主儿时不执白竹练剑，难道是因为白竹更强么？少阁主易器之由，乃今朝修为大成，方得承钧白竹之机。否则，凡人究其一生，也无法轻易拿起百斤重的神兵。” 　　柳夜轻声道：“掌事的意思是，修士肉身较之凡人更加强悍，才可接纳更强神魂，而非神魂被淬炼得更强？” 　　掌事吸了口烟杆，双颊苍白之意更甚，只说：“对了一半。” 　　“肉身为鞘，神魂为剑……不对”，柳夜兀自摇头，垂眸沉思片刻，方道：“肉身作镜，神魂为穹，玄镜微小，则看花开花落，玄镜愈阔，方洞见天地万象。然不论玄镜如何，天地恒常。” 　　玄袍掌事拿着烟斗的手一颤，摇头失笑：“你真的很聪明。” 　　“不过在你的比喻中，玄镜只需‘窥’得天地即可，而肉身与神魂间却还有一个承载的过程。” 　　管事轻旋手中烟斗，用斗柄蘸了些茶水，于紫檀案上勾连数叠水波，寥寥几笔，便出现“孤筏一叶浮沧溟”的场面。 　　“肉身乃为横渡沧海的筏，神魂似所载之物。” 　　“有的竹筏易散，为了不沉溺于苦海，所载的神魂自然就少些。” 　　柳夜想了想，觉得玄袍掌事这个比喻再是贴切不过。 　　凡人存活于世，又或是修士证道，俱以肉身为基。甭管是多有天赋的英才，肉身陨落之际，终不免溺于无明苦海。 　　不正是芥子渡沧溟么？ 　　可她想不明白其中关节，于是又问：“阁下方才说，胎弱之症的凡人肉身承受不起魂魄，可世间胎元羸弱之辈中仍然有寿命绵长之人啊。” 　　“世人常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除了五脏六腑之外，还有诸多经脉勾连肉身。神魂也一样，俗称三魂七魄，实则远不止如此，但凡界中，若未匮一魂一魄，则无甚大碍。” 　　说罢，玄袍掌事又补了一句：“至少在俗世众生中，查不出任何端倪来。” 　　柳夜没由来地想到在蓝星看到的一句话—— 　　200平以下不讲风水。 　　思绪正漫无边际地散开，玄袍掌事忽而意有所指道：“想必你已经知道，假若神魂受了重伤，那么毕生修为都不可再进一寸了吧？” 　　“可世间境界凝滞者多的是，有些人纵使没有魂伤，终其一生却也无法触碰到金丹的门槛，许多人思来想去也不明白自己到底缺了什么——是否就是自个先天神魂有缺呢？” 　　玄袍掌事露出一个短促的笑，“当然，这不过是鄙人的妄测之辞。毕竟没有修士甘愿冒着魂飞魄散之危，剖离命魂以窥玄机。” 　　玄袍掌事此言实在鞭辟入里，几无罅隙。 　　再者说，如果当真如她所言，一切只是她的妄测之辞，何必三番五次地催动烟杆以破天机？ 　　柳夜于是恭恭敬敬冲她行了个晚辈礼：“多谢前辈，晚辈受教了。” 　　闻言，玄袍掌事抖了抖烟灰，嘿笑一声：“你脾气倒是比你娘好多了。” 　　不过柳夜自谦的这句“晚辈”，倒真叫玄袍掌事如沐春暄—— 　　柳夜先前既然泰然承了“少阁主”这个尊称，必然是清楚地知晓己身大道已是初成。未来的剑道剑主，当得起任何人的拱手之礼。 　　然而此刻，却心悦诚服地以晚辈礼相敬，如何不叫人开怀？ 　　玄袍掌事眉间尽是遮不住的喜色，她轻咳一声：“扯远了。我提到竹筏，本非究诘那些无法成道之人是否当真先天神魂匮缺。” 　　“神魂本无始无终，然因竹筏难载才迫不得已飘散，那这些散逸神识归往何处？” 　　灵台骤明，柳夜忽地提及：“前辈起初说，'看来你对这种禁术并非全无了解'。” 　　“神魂寄生，是一种禁术？” 　　一缕素烟自掌事口中逸出，她挑了挑眉：“都说魂伤难以医治，若非有人试过，哪里来的这个'难'字？” 　　———————— 　　周末快乐~~ [243]第 243 章:“洞天福地秘址，共有三处，皆在修真界。” 　　“凡躯受创，除却医术诊治之外，更需填补身体的亏空，否则便会留下隐患。神魂受伤自然也如此——神魂寄生，本是用来续断残魂，疗愈魂伤的禁术。” 　　瞥了眼柳夜的神情，玄袍掌事略略颔首：“神魂离开肉身，未有消散，而是留在了世间。神魂寄生之法，则是将游弋漂泊的魂魄引到肉身中，再将其炼化，以此来滋养神魂。” 　　神魂本无形，又乃无始无终之物。 　　哪怕盘踞于周天之中，众生也难以察觉，就如同“风”一般—— 　　三月春归，便凝作吹散发丝的清风，穿堂而过，不留半分痕迹。 　　风迹月影，过而不留，然“无我相”亦存留于世间。 　　神魂也如此。 　　游魂荡魄本就不被众生所感，即使取之也不伤天和，引之入肉身来治愈魂伤与那些先天神魂有缺者，听起来，合该是两全的美事一桩。 　　至少与那些需取无辜者性命献祭的可怖禁术大为不同。 　　可玄袍掌事却说神魂寄生乃是一种失传的禁术。 　　柳夜似有所感，问道：“神魂离开形骸，纵使以术法招魂引归，也不似从前了对么？” 　　说到这，她顿了顿，斟酌措辞好一会才谨慎道：“这些魂魄，被污染了？” 　　否则，她想不到神魂寄生之法为何会被称为禁术。 　　掌事又吸了一口烟斗，素烟自唇齿中逸散而出：“对，也不对。你瞧这些烟气，纵使自我唇间溢出，它们会认我为主么？” 　　“神魂是无始无终之物，乃为无常。” 　　“既是无常，便无污染一说，也无好坏的区分。” 　　就好比柳漾的法相，虽写作风，却读作摧折虬枝的凌冽狂风，或是哀戚婉转的呜咽秋风，亦或是千沟万壑深处咆哮着的怒风。 　　千面风骨，沁人心脾的春风也好，搅碎万物的飓风也罢，皆是风。 　　或许作为凡人众生，较之割面刺骨的寒风，更偏爱鼓荡松涛的暖风。 　　可对风本身而言，千风千面，皆是风，自是风，也本为风，并无无善恶好坏之分。 　　“无常”，才是风的“常”。 　　“魂魄亦是如此，游离的魂魄不复清光彻照之质，引之入体虽戕伐凡人修士的真元，可却不能说这些魂魄被污染了，不如说这才是它们的本相。” 　　“凡人，修士，又或是妖族，欲驱策轮回之外的无常诸相为己所用，必会为此付出代价。” 　　掌事素面如缟，说这话时似乎想到了什么令人伤怀的往事，给她本就毫无血色的面颊添上几分悲凉，整个人氤氲在寥寥烟雾之中，像一朵白到发苦的玉兰。 　　“抛开以人力驱策无常不谈。”玄袍掌事缓了缓，才接着说道，“世间根本没有那么多相合的魂与身，即使是水与油这般的俗物也难以相融，哪怕无常可为人所用，怎能确认引来的神魂一定与自个的肉身相合呢？” 　　一个灵台上容不下两个魂—— 　　如果神魂与肉身相悖，纵历千劫引得魂魄归窍，神魂亦会拼命挣扎以逃离樊笼，这相当于把肉身中的魂魄往外拉扯，拉扯得多了，会使得神识溃散，最终落得疯癫痴傻的下场。 　　即使引魂与肉身相契合，引来的神魂终究并非本命的原魂，两魂不为一体，一山不容二虎，自会争个高下，直到其中一个神魂泯为碎屑，不出几日后，自会身死。 　　“神魂寄生之所以是禁术，是因为行此法者终永堕无间。” 　　说罢，玄袍掌事看了柳夜一眼，一字一句道：“无一例外。” 　　柳夜对此早有所料，对玄袍掌事如霜刃般的暗诫反应平平，眉间未起半分涟漪。 　　她只是在想，在蓝星中，假如想要在肉身中植入什么东西，必要先切开皮肉才能放入，那引魂入体呢？ 　　依管事所言，人生来所伴的神魂似乎是为数不多的“魂身相合”的例子，亦如紧密契合在一块的织物，织物无口，要如何才能引新的魂魄进入，也是同蓝星一般，在上边儿开个口子么？ 　　“多谢前辈，晚辈还有一惑，请前辈指教。” 　　玄袍掌事没有应声，只是淡淡看着柳夜。 　　柳夜假装看不懂管事的婉拒，问道：“引魂入体，是否还需要剖开灵台？” 　　房间中摆放的香炉得了一簇灵火，猛烈燃烧起来，焚香弥漫开来。 　　良久，管事像闭目睡着了一般没有回应，久到柳夜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之后，她才说着：“魂身剧烈震动之时，只有在这个当口，灵台才会敞开一条通路。” 　　柳夜猛地一颤，追问道：“魂身剧烈震动之时？” 　　“就是悲伤、兴奋、欢喜、惊讶、恐惧的时候，总之，情绪越发激烈，魂身极度震颤，心神最是不稳，灵台便最容易敞开一个裂缝。” 　　柳夜听了这话，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失落，只是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四个字从心间猝然浮现上来。 　　原来如此，也只能如此。 　　那些迷茫中缠绕一切的线似乎都连起来了—— 　　曲蓬舟在留影石中说：“从无到有，由虚转实，此乃周天诞生的契机，但别忘了，周天的命数诞生于灵韵，倘若霍不群的剑没有‘魂’，是无法以剑成道的。” 　　凌舒楼为挽救衰退的周天命数不惜引魂入体。 　　念静柏身上有一层无形禁制桎梏着她的情绪，七情凝滞若寒潭冰，师妹也因与常人有异被村民抛弃，直到她来到灵云峰后，才逐渐变得与常人相差无几。 　　柳夜脑海中装载的系统要求她吸收惊愕值，而玄袍掌事说，人在情绪激动时会魂身颤动，极有可能使得灵台失守…… 　　一切看似毫无联系的纷乱念头，皆由一根分明的线贯穿始终—— 　　魂。 　　魂，到底是什么？ 　　母辈所求，不过是挽救周天命数，魂在这个环节中，究竟扮演了何等的角色？ 　　六道轮回，刚柔相济，强弱并存，方显天地平衡。 　　天地俗物似乎总是逃不过强弱之分，世间三千飞禽走兽，都言啸震林皋，以虎为尊。 　　那么无始无终的无常呢？ 　　罡风玄雷，流云灵雨，皆属四象生灭的无我相，但无常中唯有魂魄能够与天地俗物相结合，以肉身为竹筏承载其无形之重，将魂魄原本的“无我相”逐渐养育成“本我相”。 　　肉身为竹筏，没有竹筏不可渡过命数的沧海。 　　但肉身虽是存活的根本，真正引燃命之烛火的却是三魂七魄之精华—— 　　譬如天下众人论及柳夜，非仅仅观其形骸表相，除了她又高又帅又壮又灵活的肉身外，多是注重她高节清风、算无遗策、颖悟绝伦，疾恶好善的内里。 　　是以，魂本为无始无终的无常，可却能借助肉身，将无常的无我相，铸就名为“柳夜”的本我相。 　　实乃其它无常所不可企及。 　　如此说来，魂是否为无常之尊？ 　　柳夜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 　　玄袍管事见状，眼疾手快地将烟斗倒叩，狠狠敲了下她的脑袋，“亏我还说你脾气比你娘好些……当真是如出一辙的厚脸皮，还想问，想我死在这里不成？” 　　抬眸一瞧，才发觉玄袍长老面色比之前更加惨白了些，缭绕在其周身的素烟落在她的发根上，活像染了霜的白发。 　　好吧，反正来日方长。 　　柳夜遗憾地住了嘴，只说：“前辈为晚辈解惑，晚辈感激不尽。就是不知这等天机秘闻，仙闻坊需要晚辈支付何等报酬？” 　　一旁的玄袍掌事将烟斗收好后，抬眼睨她一眼，好笑道：“少阁主言外之意，是有什么好东西给在下么？” 　　话虽是这么说，玄袍掌事眸底流转的尽是哂意。 　　就差把“你们母女两实在是一脉相承，当真有好东西还能拿出来给旁人”的揶揄写在脸上了。 　　柳夜恍若未闻。 　　她从储物戒中拿出沈放那尊青铜炉鼎—— 　　虽然这尊炉鼎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但能让沈放这种追名逐利的小人珍藏在芥子袋中，想必不是俗物。 　　“叮铃”几声，柳夜将炉鼎放在桌案上，青铜震颤，竟发出了几声空灵的响声，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韵，清音绕梁三匝，似有涤尘洗心之效。 　　玄袍掌事忽地将似笑非笑的神情收敛下来，凝重问道：“这是何物？” 　　柳夜未有受伤，年仅十七便初感大道，宛若稳步上升的朝阳，成道有望，故而只觉绕梁清音有安抚人心之效。 　　可玄袍掌事在境界停滞已久，今生破境希望渺茫，更像将坠未坠的旭日，加上她方才为了道破天机屡次催动云篆烟斗，消耗得厉害，听闻青铜炉鼎之声，浑身竟有置身于漫山翠绿中的错觉。 　　就好像，她变成了万千棵在风雨中望春来的树，而春来的那一刻，她得以巍然常青…… 　　作为仙闻坊的掌事，玄天秘宝尽览，洞天奇珍皆纳，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玄袍掌事眸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做不得假，看来，这青铜炉鼎的确不是俗物。 　　柳夜笑了起来，“哎呀”一声，“前辈道破天机，告诉晚辈逆天改命的禁术，晚辈合该好好道谢一番。若是此物入不了阁下的眼，我这还有些……” 　　“得了吧，你想要什么？”玄袍掌事挥挥手，打断了她，干脆道：“此物给我，算仙闻坊欠你一个人情。” 　　跟聪明人做交易就是痛快。 　　青铜炉鼎虽好，留在她手中却无大用。 　　而仙闻坊屹立千载不倒，所见所闻必不是她这个年仅十七载的后生可比的，兴许能参透青铜鼎上刻蚀着的铭文。 　　但柳夜绝不会傻傻地将宝物拱手让人，玄袍掌事能直接道出此物不俗，就免了许多讨价还价的功夫，对双方都好。 　　柳夜也直接明了道：“速来听闻仙闻坊坊主见多识广，若是前辈剖析出这铭文含义，还请告知晚辈。另外，它日若有疑难叩问，还请前辈如今日这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自然。” 　　玄袍掌事将青铜炉鼎收好，意味深长道：“洞天福地秘址，共有三处，皆在修真界。” 　　“坊主勒令鄙人一定要将见面礼赠予少阁主。少阁主信与不信，请自便罢，鄙人先告辞了。” 　　说罢，她抬手一挥，二人又出现在了暗巷中。 　　柳夜想问，“在哪？” 　　谁料偏头一瞥，目之所及处尽是黑暗，半点窥不见玄袍之色，四下皆是收摊离开集市的小贩，有个心善的大娘瞧见柳夜独在暗巷中，关切道：“姑娘，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家吧。” 　　———————— 　　来晚了抱歉抱歉！昨天通宵写论文了缓了一整天！终于缓过来了[垂耳兔头] [244]第 244 章:这是柳夜临行前特意上山为她采的白玉兰 　　“开年玄朔既至，乃是洞天福地开启玄机，此即诸君末劫机缘。” 　　幽绿的火光忽明忽暗，摇曳起伏，映照着姬古面色阴沉的脸，她凝视着圆月打在妖谷的冷意银辉，冷声道：“在哪？” 　　“南洲……” 　　姬古站在九幽遮天阵中，四下除了她之外再找不出别人，可却有声音源源不断从阵法中涌出。 　　模糊的声音说出了三个位置，无一不在修真界中。 　　阵法中的话音沉落，妖谷罡风四起，盘踞在王座上的紫宸藤蔓随风而动，窸窣声连绵不断。 　　良久，姬古都没有应声。 　　似是察觉到妖皇的坏心情，蛰伏在岩隙妖虫都敛起了触须，生怕触了楣头。 　　正在妖虫进退维谷时，妖皇足下的阴影忽而动了起来，像流水似的从黑暗中溢出，凝成一个猫的形状。 　　黑影猫悄声问道：“主上，她的话可信么？三界已经有一百年未出现过洞天福地了……纵使是一百年前，所谓的洞天福地也衰退得厉害，灵枢溃若薄冰，其中灵韵几近于无。” 　　姬古仍然不答。 　　只是将目光遥遥地望向九幽潭心，将凝未凝的涟漪竟似被冰魄封存，倒映期间的血樱落瓣都化作了残月的雪白颜色。 　　好半晌，就在黑影以为自己听不到回答时，她听见一道辨不清喜怒的声音：“真与假，一试便知。” 　　黑影想了想，原本想劝解一二—— 　　此事非同小可，假若洞天福地玄机为真还好，妖界至少有利可图，若是为假，姬古擅自撕毁两界条约，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然而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硬咽了回去。 　　只委婉道：“还等属下打探一二，像洞天福地玄机这样的好事，绝不可能独'钟情'于妖域。此等玄天造化，如果连修真界自己人都不知晓，必定有鬼。” 　　姬古淡淡“嗯”了一声，“影侍，辛苦你了。” 　　“属下分内之责。” 　　姬古足下的阴影又恢复如常。 　　等到黑影猫离去后，姬古坐上王座，目光扫过偌大的妖谷，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她何尝看不明白洞天福地玄机背后暗藏背后捭阖之局？ 　　月眼道破玄机，就成了辅佐妖界的天降福星？她还没愚蒙到这种程度。 　　但——月眼统共对她说了三件事： 　　其一，不出五载，孕育玄晶的九幽潭心便会匮竭。 　　其二，玄晶匮缺与洞天福地有关。 　　其三，人妖殊途，若姬古不奋力一搏，妖界只会成为瓮中之鳖，此乃千百年三界纷争中埋下的劫数。 　　其中最关键，最为致命的一件事，已经应验了——孕育玄晶的九幽潭心匮竭。 　　修真界有灵脉，于天地灵韵浓郁之处凝结，灵脉产出的灵石又分为上中下品三种灵石，此等天地精魄，或为通用货币，也可用作吸收晋升之用。 　　妖界自然亦有相似之物。 　　正是玄晶。 　　姬古不知道修真界是如何孕育出灵脉的，但千年来，玄晶皆是从这九幽潭心而出。 　　九幽冥潭傍妖皇御座而栖，王座存在多久，九幽冥潭便存在多久，恰如上古典籍所记载的“玄冥幽泉映紫宸”的共生之像。 　　月眼起初说九幽潭心即将匮乏时，姬古是不信的。 　　开什么玩笑？ 　　九幽冥潭乃太初鸿蒙之息所化，恐怕是这世间最为古老的存在之一，岂容小辈妄测？ 　　可这写着大不敬之语的信笺不知是如何呈到王座御案上的。 　　妖谷四周有九幽黄泉阵，禁制森严，由每一任妖皇把控，若有生人闯入，阵主当如明镜般清晰明了，然而姬古却未有半分察觉。 　　不是外人，便是妖族内出了叛徒？ 　　可是姬古诘问妖侍，竟无一人瞧见到底是何人靠近王座御案。 　　再加上，她其实不大相信是妖族出了叛徒，更准确的说，纵有逆鳞当噬主，被反噬者定是她这个妖皇，而非九幽潭心—— 　　毕竟，妖族渡劫吞服玄晶便可叩破玄关，只要玄晶不灭，妖域便不会亡。 　　千百年，向来是铁打的九幽冥潭，流水的妖皇。 　　妖皇死不死没什么所谓，横竖妖皇没有九幽冥潭来的重要。 　　这个人倒好，反其道而行之，只字不提姬古，反而对九幽冥潭大不敬。 　　如此怪事，实在是闻所未闻，不像出自妖族之手。 　　疑虑未破，此事便成了姬古的鲠喉之刺。 　　全天下谁能悄无声息地出入九幽黄泉阵？ 　　没等姬古过多思虑，第二封信笺便来了，仍然是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桌案上，上边写着：【玄冥遁甲已显天机，若想镇遏九幽潭心之衰，应当即前往修真界灭却柳氏初诞婴灵。】 　　姬古险些笑出了声。 　　哪怕她向来不喜市井闲谈，也能知道修真界第一人柳漾新诞下一子，名为柳夜。 　　让她去把柳夜给杀了？ 　　且不说行刺能不能行，她与柳漾无冤无仇，何必自讨苦吃？ 　　此人离间两界之心，昭然若揭。 　　之后，信笺仍然频传至妖谷，姬古为了抓住送信之人，半真半假地将信笺悉数看了。 　　上边儿写着的无非是一些挑拨离间的话语。 　　诸如【修真界日炽蓬勃，妖族势微，阴盛阳衰，此消彼长。若纵其势，修真界成为三界独尊，妖族终会堕于侍主的灵兽宠物之境地。】 　　又或是【仙魔大战远表面上看起来没有那么简单，妖皇陛下可曾窥破其中机锋？真相蒙尘，那群道貌岸然的修士早就布好了局。】 　　仙魔大战两界皆是损失惨重，死在妖界荒原的修真界天骄数不胜数，哪怕两界素有摩擦矛盾，修真界也不可能为了坑害妖界做到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 　　如此话语，姬古权当乐子看。 　　直到，有一次的信笺中提到：【九幽潭心所产玄晶日蹙月削，妖界气运如漏刻将尽，妖皇陛下诚宜早作筹谋，留给妖域的时间可不多了。】 　　姬古脸色不由冷了下来，正如此人所言，九幽潭心产出的玄晶逐渐减少。 　　但她在意的却不是这件事，因为潭心孕育的玄晶数量稀少这事已有百年之久了。 　　玄穹浩劫，仙魔大战消耗了太多天地菁华。 　　妖，天生就与自然有一种奇妙的联系，作为妖皇，姬古不会不懂“天地盈亏有序，万物平衡”这个道理。 　　——就好比，甭管多么狠辣的猛兽，受了伤总会敛爪自舔其创，天地灵韵自也一样。 　　玄晶盈虚，不过顺应是自然之律罢了。 　　姬古神思所系，是因为她从未将玄晶衰减一事告知旁人，哪怕是最为亲近信任的妖将也不知晓。 　　唯有得到妖域传承的妖皇才能叩入九幽潭心，哪怕妖界出了叛徒，也绝不可能独自进入！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此人曾经在信笺中提到自己可以推演天机，姬古不过一笑了之，此番际会她虽未即信，但或多或少，对后来的信笺多了几分在意…… 　　直至后来，柳漾之子柳夜结成金丹十二转的这一年—— 　　也就是今年，潭心到了“结果”之际，九幽冥潭却宛若被寒露冰冻一般沉寂。 　　姬古在潭心处守了一整夜，未等到一颗玄晶结果而出。 　　不止如此，千百年未变的冥潭隐隐有枯竭干涸之势。 　　那一夜，紫宸花间漏下斑驳的月影落在妖皇王座上，姬古目光凝在残月洇染处，不受控制地想到了信笺上的内容。 　　信笺上说，玄晶沉寂是因为九幽冥潭地脉被魔气浸染。 　　【仙魔大战修真界受伤惨重不假，但劫火焚尽妖界荒原，魔气浸染地脉，断了妖域灵韵。】 　　【妖域看似无虞，实则魔族泯灭的而生的孽气早就渗入四时更迭，每逢惊蛰雷动便如同淬毒银针般灌入地脉，成为斩断潭心的祸事。】 　　【修真界暗自布局，保全灵脉洁净，独得周天星斗之荫……遂得以孕出金丹十二转之奇观。】 　　【若非如此，为何百年前修真界独揽洞天福地？】 　　诸如这类的话姬古看了许多。 　　幕后黑手毫不遮掩地挑拨两界关系，上至潭心玄晶，下至妖域后辈，毫不夸张地说，妖界但凡有些不顺，幕后黑手便会将罪名归在修真界的头上。 　　姬古初时嗤之以鼻。 　　但当玄晶骤生蹇滞时，谶语成真后再往回看，便有种天机倒悬之感。 　　此人能知晓九幽潭心冻结之玄秘，难不成当真能暗锁天机？ 　　姬古将信笺上的内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 　　疑虑如蛛网般弥散开来。 　　是啊，昔年两界携手抵御魔族，为何魔族偏偏溃于妖界荒原，而非陨落于修真界中？此般种种，是暗藏玄机还是巧合？ 　　姬古先前也知晓修真界中还存有几处洞天福地，其中灵韵已不剩多少，但凭什么洞天福地独钟修真玄境？ 　　她们妖域却被锁在机缘之外？ 　　为何独独妖域命脉枯竭，而修真界却还能屹立不倒？ 　　种种疑点顺着血泪的过往翻涌上来，终是在姬古心中刻下了一道森冷的血痕。 　　月眼的话，她便信了三分。 　　但这三分信任，远不足以驱策姬古违反两界契约。 　　真正让她心神难安的是玄晶。 　　九幽冥潭遭玄霜锢锁，难凝幽冥玄晶，此乃地脉枯竭之兆。 　　说明妖域灵韵正在消亡，若找不到解法，不出百年，妖界定会如人界一般，永堕“无灵之境”。 　　“洞天福地顺应天地灵韵而诞，”月眼的警告突然在姬古耳边炸响，“望月之夜，便是洞天福地开阖之时。亦是拯救妖域命脉的最后时机。” 　　姬古闭了闭眼，唤道：“通知下去，若影侍探得洞天福地的玄机确凿，便即刻攻占修真界，夺取洞天福地之灵韵。” 　　一旁的妖侍沉沉应道：“遵命。” 　　纵使姬古清楚地知晓月眼不安好心，她也不得不信。 　　月色如绡纱卷过妖谷，紫宸花摇曳出的阴影落在姬古身上，王座上的人良久未有动弹。 　　屋内灯火摇曳，烛泪垂珠，案头白玉兰宛若绽雪，朦胧的白光落在屏风上，恍若月魄凝形。 　　清辉漫过斗篷，竟叫白玉兰瓣上的霜华都黯了三分颜色，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暗处探出—— 　　她手上还拿着一根沾着墨水的毛笔，柔软的笔尖如青玉刃破空，生生折断了花枝，信手一抬，将折断的玉兰放在了棋盘上。 　　棋盘上悬着几枚青铜卦钱。 　　若是有命星在此，便能一眼看出，棋盘上青铜卦钱的走向正好对应着周天命盘上每个命星所在的宿位。 　　忽有风穿过窗间缝隙，带起烛影乱跳如惊鹿。 　　持玉兰者并不受影响，只缓缓将折断的玉兰放在了两个青铜卦钱之中。 　　原本遥遥相望的两枚卦钱被玉兰衔接了起来。 　　这两枚青铜卦钱的，对应着“风”与“剑”。 　　放好后，执棋者笑了起来，很是开怀，好半晌，她吐出两个字：“终于……” 　　虽然姬古从未回应有关洞天福地之事，但她知道，姬古最终会顺应她的意思。 　　谎话向来是三分真，七分假。 　　她所言的每一句话，看似荒谬，却经得起推敲。 　　再者说，哪怕是赤诚如一的真心都经不起揣摩，再周全的人也会有漏洞，再妥帖的人也无法做到事事让人满意，只要存有一丝一毫的疑虑，真心就会在反复的推敲审问中变得面目全非，最终反目。 　　更何况是素有积怨的两界？ 　　三分真，七分假，以及一点点猜忌，已足够将因果编织成覆压天地的经纬。 　　名为和平盛世的琉璃盏，待到正月月圆之时，自会尽碎，漏尽飞散的劫灰，让周天命数倾颓。 　　月眼与柳漾斗了整整一百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自周天诞生灵韵起，善恶正邪有别，生死有别，周天命数本就该在无尽的毁灭中走向衰退！如果不是这群蝼蚁，早在上个仙魔大战的轮回间，天下命数早该由我说了算。” 　　柳漾那群人，好像从来不肯，也不屑于拾起轮回的掌纹，偏要逆命而行。 　　月眼本该位列太虚，与天道齐观，却被柳漾逼得谪落凡尘，不得不堕入众生皮囊，怎能不恨之入骨？ 　　月眼冷哼一声：“周天命数早就在无数次的仙魔攻伐中耗尽了气运，合应归墟寂灭，命数本该走向衰亡，我合该代替天道！” 　　“区区蝼蚁辈也敢妄动天命？” 　　月眼轻轻挑起玉兰，两枚青铜卦钱便随之被提了起来。 　　“我要让柳漾知道，她手中攥着的从来不是天下命脉，只不过是染血的蜃纱。” 　　“就是不知，柳漾与天道，究竟藏在洞天福地的哪三处呢？” 　　说罢，月眼抬眸看了眼天色—— 　　日月更迭，旭日将升，圆月将落。这副皮囊之人将要醒来了，月眼便止不住地“犯困”。 　　眨眼间，黑色的眸中又忍不住闪过几分狠厉，如果不是被柳漾重创，她怎会连一个蝼蚁的神魂都吞噬不了？只能日日夜夜盘踞其中，受其所困。 　　罢了，马上就到下月的月圆之夜了。 　　再忍忍。 　　她抬手一挥，桌案上的棋盘瞬间恢复如初，再看不见坐落有序的卦钱。 　　原来，棋盘上边儿的青铜卦钱只是月光凝成的虚影。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凡人一般，卧榻而眠。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后，扎着羊角辫的小道童按照往常的时间，推开长老房门，一进门，她不由“哎哟”一声—— 　　她不小心碾碎了躺在地上的半截玉兰花，花汁从断口处淌了开来。 　　羊角辫道童发现自家长老尚在安睡后，又放缓了动作，只在心里暗想：这花怎么断了？ 　　恰在此时，床榻上响起一声咳嗽。 　　羊角辫道童闻声看去，才发觉窗户不知何时大敞开着，寒风正呜呜地往屋内灌。 　　她赶忙跑上去关了窗，语气中不免带上了些许关切的责备：“长老您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比我还不懂事？若是这风给你吹坏了，染上了风寒，少阁主可又要唠叨您咯。” 　　况慈揉了揉阵痛的眉心。 　　听到柳夜的名字，略带疲态的面庞瞬间爬上了几分笑意，然而还没等她扯开嘴角，喉间积攒着的咳嗽便率先一步涌了出来。 　　因为没有灵力布下灵气罩，风云阁七峰中，唯有沧澜峰山巅冰棱悬檐。 　　嘶哑的咳嗽声如同隔夜的敲窗雪，冷寂，又无法忽视。 　　小道童终于不解问道：“为何不同意大长老给您添一个灵气罩防寒呢？” 　　年年岁岁，只要冬夏一至，不论大长老有多忙，必会第一时间赶来沧澜峰为况慈布灵气罩，而况慈却从未答应过。 　　况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沙哑着声音说道：“兴许我是真的老了？近日我总觉着神识凝滞匮乏，曾经的许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你瞧，我昨日分明睡了许久，今日却仍困倦得很。” 　　羊角辫将斗篷披在况慈身上，天真道：“这和凡人患上风寒一模一样，您自己就是医修，开一副药就行了呗。” 　　她拢了拢斗篷，“也是。” 　　起身时，瞧见桌案前枯萎的白玉兰，不由愣住—— 　　这是柳夜临行前特意上山为她采的白玉兰，她还记得小夜对自己说：“慈娘，待本武道魁首回来时就能采红梅了。” 　　况慈能够动用的灵力不多，全都用来浇灌此花了。 　　居然还是凋零了么？ 　　枯叶落在况慈衣角，况慈忍不住想：也是，她连用灵力抵御霜寒都做不到，怎么还敢妄想让本该凋零的玉兰不败？ 　　早百年前，况慈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一株衰败的白玉兰伤怀。 　　然而诸多情绪皆被她收敛在了这副脆弱的躯壳里。 　　小道童问她：“要丢了么？” 　　况慈摇头，“放着吧。” 　　———————— 　　写的时候就在想你们看到会说些什么 [245]第 245 章:离形神俱灭也不远了。 　　“一群废物！”凌浩气得一拳打在了木桌上。 　　这一拳用了七八成的力，半步论道的修为径直将桌案拍了个粉碎，千年沉香木应声迸裂，案头镇纸的羊脂玉貔貅摔在地上，碎如败絮。 　　可即使如此，上好的羊脂玉的碎屑仍然流转着温润的光晕。 　　夹杂在木质的碎片中，一眼就能看出羊脂玉的散发出的光辉。 　　凌浩不受控制地又想起方才听到的话。 　　“灵石碎片纵使埋没于流沙之中，也会熠熠发光，旁人一眼一眼就能看出灵石与砂砾的区别。” 　　“昔年姜水宗门权柄，不得不收敛锋芒，今朝终于可以不用再藏拙而屈居人下了！” 　　“宝石终见天日，映日生辉，可喜可贺！” 　　当然，许多的修士说话更直接，言辞也更加犀利。 　　“凌浩那厮恨不得拿鼻孔看人，以前我当他有真实力还敬他是个豪杰，谁知不过是纸糊老虎，不堪一击。” 　　“姜水心性沉稳，胜不骄败不馁，实力也高。凌渊派里边的人到底得目浊什么程度，居然一直没发现此等天骄？” 　　“凌渊派那些人当真是鼠目寸光，培养的少主竟如此不堪。” 　　“要我说啊，如果把培养凌浩的秘法玄功给予姜水，凌渊派断不可能在武道大会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 　　…… 　　诸如此类，无不是在说凌渊派如今的少主凌浩德不配位，巴不得姜水立刻取而代之。 　　姜水，原本只是一个靠别人施舍苟活的乞丐，承凌渊派庇佑方得续命。 　　如今背叛宗门投靠风云阁，本该受“碎丹鞭”之刑废除一生武功，宗门宽宥了她已是大恩，谁知她却不知好歹，居然还妄图染指少主之位！ 　　这等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之徒到了旁人口中，竟变得那般光风霁月！ 　　若不是姜水侥幸拜入凌渊派，早不知饿死在何处了，这算哪门子的天骄！ 　　凌浩想到这，心中怒火高高蹿起：“废物！怎么搞的！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随行的男长老瑟缩地低下了头：“五洲中，上至老者，下至孩童，无一不在议论此事，如果我们强行出手镇压舆论，反而对少主不利。” 　　的确如此，不过是一些无足轻重之人，威逼利诱，叫她们住嘴的方式有很多。 　　但姜水在众修心中乃是受凌浩与凌渊派欺压的弱者，早烙上了“蒙尘之玉”的印象，如果凌浩一派再以雷霆手段遏制舆论，反而会让这种谬论更上一层楼。 　　星火反成燎原之灾。 　　这事急不得。 　　凌浩呼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问：“这事怎么会传得那么广？” 　　鼻孔中喘出的粗气让凌浩看起来像一头愤怒的牛，粗鄙不堪，哪还有半点仙人的气度？ 　　随行的男长老不着痕迹地将嘲讽的神情收敛下去，只说：“武道大会第一轮结束，战况被仙闻坊刊印了出去，少主也知道，修真界众人本就对武道大会之事极为关注……” 　　换言之，想压也压不住呀。 　　凌浩以半步论道的修为参加武道大会，本是众望所归，哪怕修真界很多人不齿他的无耻行径，却也不得不承认凌浩夺得魁首的希望最大。 　　偏偏凌浩也不低调，未敛锋芒，纵使议论沸腾如炽，他也从未出言阻止，任其发展。 　　彼时凌浩自忖问鼎玄魁已是弈局定磐，争议也好，赞颂也罢，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只会注视他登上顶峰，当是锦上添花。 　　可谁知今朝落败，昔日的种种立刻反噬自身。 　　凌浩愤怒道：“难道别无它法了？我只能看着别人诋毁我不成？” 　　“仙闻坊引导舆论，操纵人心、执掌权谋之术，如今各种报刊已经遍覆五洲，欲挽颓势实在艰难，当下唯一的办法……”随行的男长老说到这，顿了顿，将头埋得更低，好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兴许只有去找凌若长老了。” 　　凌浩盯着男长老的后脑勺，未有做声。 　　男长老硬着头皮往下说着：“凌长老乃是您亲哥，亲兄弟哪有隔夜仇？如果少主求助，凌长老不会视而不见的。” 　　凌浩忽地想到初来南洲时，凌若对自己的种种告诫，他不过一笑了之，曾经他对凌若诸多轻视，如今要向他求助？让他向自己厌恶的人低头求和？这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凌浩目光中几乎要喷出实火来。 　　可如今除了凌若，还有谁能帮他？他的少主之位还能坐得住吗？ 　　凌浩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性，风光无限时树敌不少，再者说……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荡的道袍上—— 　　断手纵使能藏于袖中，但风过时，却更能衬出道袍的空悬。 　　脸色几近变化，凌浩终只吐出一个愤怒的气音：“滚！” 　　凌浩被柳夜砍断右后，本就暴躁的性子变得更加喜怒无常，男长老早有所料，弓着身子从室内退了出去，待到出了凌浩的房门后，他四下张望，发现无人跟随后，闪身去了凌若的屋子。 　　“我的好弟弟怎么说？” 　　“凌长老所想不差，少主不愿前来。” 　　凌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微笑，先前他就劝过凌浩，让他莫要掉以轻心，谁曾想，即使凌浩听从了他的计谋，用焚天枪封印了柳夜的佩剑却也仍然败北，甚至还被砍掉了右手。 　　当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罢了。 　　凌浩封印了柳夜的佩剑，就失去了最后的利用价值。 　　凌若淡淡道：“凌浩道基尽毁，已经没用了。且暂留数日光阴，让他在死前最后再享受少主的待遇，也不枉我们兄弟一场，总不好叫他蓬头垢面赴黄泉。” 　　残阳凝血时分，晚一步想通的凌浩站在亲哥房屋门派，视线落在残缺的断腕上，神色阴翳，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赤色西坠处迸出万缕金丝，将沧溟织作浮光跃金的鲛绡。 　　海风挟咸，穿云而过，惊起千叠碎金跃浪，细碎的光点睡涛声起落明灭，姜水站在岸边，不由想起从凌渊派断崖跌落的那一日，柳夜站在她身侧，问道：“凌舒楼前辈在那天之前，可有表露出不适？你在她身侧伴了许久，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吗？” 　　不止柳夜有疑问。 　　自恢复记忆起，姜水日日夜夜也在诘问自己—— 　　阿姊究竟是何时被月眼寄生的？为何在此之前毫无异样？ 　　姜水逼迫自己反复咀嚼那些带血的回忆，直到唇齿间都好似弥散出血腥味，终于笃定地说：“阿姊引魂入体后，有些嗜睡，说自己有些神识凝滞，时而头疼，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异样。” 　　凌舒楼在修改撰写功法典籍上有独特的心得与见解，如此烙印，是无法被抹去的。 　　好比风云阁流传的两套绝世剑法，风云剑与水纹剑，素眠与柳漾师承柳问天，季月与况慈师承曲蓬舟，即使是同一套剑法，师承同门，两对师姐妹手中挥舞出的剑锋也有莫大的区别。 　　凌舒楼在功法上的造诣亦是如此。 　　所以，凌渊派的宗门长老也好，又或是天天与之相处的姜水，都无一人发现凌舒楼的异样。 　　直到那一日，凌渊派主楼石阶上流淌着的刺目鲜血宛若赤霞浸透。 　　姜水静静站在海边，一遍一遍想着“凌舒楼”用焚天枪刺向她的模样，企图在陌生的瞳仁中回忆起一丝熟悉。 　　而柳夜则在反复琢磨姜水所说的“嗜睡”与“头疼”。 　　玄袍管事说，正如一山不容二虎，一个灵台上装不下两个神魂。两个神魂必会争个高下，直到其中一个神魂溃散。 　　而肉身与新魂本就不相合，原魂溃散后，难承新魂之重，几个日月轮转间必会陨落。 　　月眼观凡胎，犹如系统捆绑柳夜，是更高维的存在，宿主难窥新生灵魄之所在，只当“嗜睡”与“头疼”的症状是身子不适所引起……而这应当是双魂相争，留下魂伤的体现。 　　出现这种情况，证明原魂在与月眼博弈过程中已显露出颓势，离形神俱灭也不远了。 　　但柳夜还有一事想不明白。 　　在季月的视角中，“凌舒楼”故意放出了曲蓬舟的下落引得她们上钩，这才抓获了季月与况慈。 　　不过，季月纵使身陷囹圄，也没有轻易交出剑意筒的下落。瞧她几乎没一块好肉的身体，就知季月被关押的时间绝不短暂。 　　她们两寻师母心切不假，但也不可能傻到明知有诡计还往坑里跳。 　　换言之，布下诱饵设计引季月与况慈入彀，月眼必定图谋了许久。 　　桩桩件件，皆不是仓促间就可达成之事。 　　可是原魂破裂后，肉身躯壳是无法独活的…… 　　柳夜猝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月眼编织抓捕季月与况慈的蛛网时，凌舒楼还活着。 　　排除凌舒楼也是月眼的同谋之后，玄机已昭然若揭。 　　柳夜侧头问道：“凌前辈在凌渊派是独自一峰吗？” 　　姜水不明白柳夜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诚实道：“是的。” 　　这便是了，凌渊派的宗门长老不可能随时随地监控别峰的动向，事无巨细地探查亦是一种冒犯，而凌舒楼独掌一峰，峰中余下的不过是些修为低微，甚至尚未入道的小道童。 　　如果“凌舒楼”当真想要做什么，瞒过这些幼童再简单不过了。 　　兴许，在原魂尚未溃散时，月眼也可驭形夺舍。 　　比如说——在原魂沉睡对肉身失去控制时，趁机而入。 　　柳夜又问：“你与凌前辈一块住吗？” 　　姜水摇头：“自我三岁起，便不与阿姊一块了。” [246]第 246 章:“师姐，我不想留下遗憾。” 　　姜水疑惑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柳夜简洁地将她的猜测说与姜水听，姜水很聪慧，立刻就听出了柳夜的言外之意。 　　“柳道友是说，月眼趁着阿姊睡着，原魂沉寂时，借着她的躯壳进行活动？” 　　姜水一边说，一边思索着这种可能。 　　凌舒楼与凌渊派同门关系平常，亦不爱让道童随侍在身边，加之凌舒楼钻研典籍之故，常会待在藏书阁中数日不出，鲜少有人前来打搅。 　　峰顶寂寥，姜水无聊时便坐在窗畔听断崖处的流水声。 　　倘若月眼在午夜借着凌舒楼的躯壳行事，的确不引人瞩目。 　　但姜水思虑片刻后便摇了摇头：“季前辈与阿姊时常有书信往来，行不通的。” 　　季月一行人乃是凌舒楼为数不多的至交好友，联络十分频繁。 　　如果月眼用凌舒楼的名义散布曲蓬舟的下落，往来的信笺中必涉此秘，凌舒楼岂会毫无察觉？ 　　而凌舒楼一直到灵台寂灭，原魂溃散时，犹未窥得月眼寄生之秘。 　　柳夜垂眸，眼底流转的戾气一闪而过，“所以，我们的敌人从来不只是月眼。” 　　曲蓬舟的消息是从何处散布出去的？ 　　纵使凌舒楼乃先天命星，天赋异禀，想要在转瞬间斩杀宗门所有长老却是不易，长老不惜赴死拖住月眼，必定遣了道童传信，可主楼殿前的石台却仍然铺满了徒儿们的尸骨。 　　月眼屠了凌渊派满门，连尚且五岁的姜水都不肯放过，如今的凌渊派新任宗主又凭什么能活下来，稳坐高台？ 　　凌浩这般的小人，凭什么能坐上少主之位，为何能催动焚天枪？ 　　曾经困扰姜水许久的谜团，忽如星坠璇玑，洞开了一线天光。 　　月眼在凌渊派中有内应。 　　若非有人阻拦，玄门大宗怎会无一人遁出生天？ 　　是他们，散布了曲蓬舟的下落，致况慈筋脉尽断，令季月神魂有缺，叫霍不群枯败人间，让柳漾如青鸾般寻不见踪迹。 　　风云阁内，地势最高的两峰本该照见青衿剑影，怎奈愁云压境，寸寸秋风将山巅卷得凋零，如细碎的落雪。 　　也是他们，明知月眼寄附于凌舒楼灵台却隐而不宣，坐观邪祟戕戮同门，凌渊派千年的心血传承最终化为刺目殷红凝于主楼殿前。 　　凌渊派的断崖流水本该临摹出绝世傲骨，然而圆月蔽日，前尘旧梦翻覆，独留一人将泣血的哭咽吞进肺腑。 　　姜水看着浪花奔腾，突然笑得悲怆。 　　“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如今凌渊派的宗门长老竟无一人是清白的。 　　姜水当初立诛凌之誓，是怀疑凌若暗通月眼玄机，却万万没想到，门派尚未倾颓之际，就有人叛变—— 　　甚至于凌渊派满门被月眼所剜，皆是出自他们之手！ 　　只要他们在月眼与互通消息的那一刻，禀报宗主，凌舒楼兴许可避形神俱灭之劫，柳漾一行人也不必…… 　　姜水闭了闭眼，最后一缕残阳打在她猩红的眼尾，好似血玉髓光。 　　她说：“请道友助我。” 　　“自然。我会将此事禀报风云阁长老。” 　　柳夜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斩杀凌若是为报念静柏剖金丹之仇，其余的涉及到凌渊派宗门内斗，柳夜本不欲插手，可如今牵系季月与况慈，岂能作壁上观？ 　　两个说话间，残阳已落。 　　不过分毫之间，方才触及沙岸的金鳞浪涌转瞬间已经退潮而去。 　　分明前一秒还近在咫尺，下一刻却唯余沧渊寂寂，再也追不见翻涌的浪花。 　　柳夜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惶然—— 　　就好像，如果她不再快些，有一些事情将会如退潮般逝去，而她却再也无法追回。 　　修竹般的指节轻叩剑柄，她仰头望着西坠的金轮，低声问道：“凌渊派的宗主总不会一年到头都如缩头乌龟一般吧？他何时现身？” 　　“月圆时，宗主会叩响主楼风铃。”姜水说话时，整个人如同被寒潭浸润，话语冷得吓人。 　　她怎么能不恨？ 　　拜入宗门后，姜水无心操纵权术，对宗主近乎虔诚的拜月仪式不甚了解，却也没有深究。 　　然而今朝揭开被尘封的记忆，姜水想起宗主的种种举动，唇齿间弥散的尽是呛喉的血腥味。 　　月眼荡平凌渊派千年基业，占了凝舒楼的肉身，抹去了她的存在，竟还令苟且偷生的传位者每逢月圆之日鸣铃叩拜。 　　想要鸣响风铃，需得登上主楼的石阶—— 　　石阶上，曾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千具未见天日的遗骨，一阶一阶，一步一步，践踏而登极，就如同那双绣着断崖的云靴如何将同脉的金丹碾作齑粉。 　　飞檐上的刻痕还映照着百年前的星斗，可檐角风铃震荡的，分明是满门寂灭中未眠的魂魄。 　　他怎么敢在圆月之夜催响风铃！ 　　他怎么敢！ 　　他就不怕走过石阶时，靴底会沁着同门未冷的热血么！ 　　姜水的双手隐藏在绣着断崖纹路的道袍袖口中，然而宽大的袖袍却掩不住紧攥拳头时的碎骨般的轻响。 　　姜水眼底几乎要浸出血来：“月眼，宗主，宗门长老……我一个都不想放过。” 　　月眼在恶谑上似乎情有独钟，昔日抹去曲蓬舟存在，让其授剑甘愿自绝于杀伐剑下，后让季月攥住况慈枯萎的四肢经脉，从而迫不得已出卖柳漾…… 　　月眼的恶意几乎是不加掩饰的。 　　纵使柳夜对月眼的诡恶早有接触，却也没料到月眼会做到如此地步。 　　“新仇旧恨，合该一并理清。”柳夜说话时，芥子袋中的传讯符闪起亮光，上边儿分别是素眠与素回的讯息。 　　仅三个字。 　　【知道了。】 　　柳夜偏头看了双目猩红的姜水一眼，默了默，一切的安抚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是以，她轻轻拍了拍姜水的肩膀，只说：“下月月圆，我们会去凌渊派的。” 　　说罢，柳夜率先转身离去。 　　沧海奔腾间，姜水独自聆听叠波流水声，亦如百年前在断崖旁的日子，身后的脚步声已杳然没入寂夜。 　　唯有一道听不清喜怒的声响被微风送来：“明日便是大比，姜道友别忘了时辰。” 　　翌日一早便有曙色染透鳞云，许是苍天也知晓今儿是武道大会最终决战的大比，太阳老早便悬挂中天，晨露未晞时节已得天机澄澈。 　　外头的观者早等候已久。 　　作为东道主的莫烈昀与宴清河早早便跟随漠焰宗长老们到了现场。 　　以灵石铸就的擂台流霞漫卷，莫烈昀百无聊赖地候在一旁，恨不得立刻抓个人到擂台上比试一番。 　　好在，没让莫烈昀久等，其余的人相继在同门的簇拥下抵达现场，隔老远，她就看到了身着白色道袍的风云阁等人。 　　玄松侥幸入围决战，修为较之旁人的确欠缺些，萧煜看出她的紧张，便鼓舞道：“没事的师姐，打不过她们也不要紧，晚上多吃些就行了。” 　　玄松想了想，竟是点头赞同：“听说南洲宴席上多有鲜美海产，妙哉妙哉。” 　　萧枭：“……” 　　宴清河冲她们招手，左顾右盼没瞥见柳夜的身影，便问道：“柳道友与念道友呢？” 　　红色河豚瘪瘪嘴，不以为然，“她不是每次都踩点来么。” 　　谁料，一直等到漠焰宗宗主莫思故宣布大比正式开始，还没见到柳夜的身影。 　　另一头，念静柏破关而出时，还以为自己赶不上武道大会的终战了。 　　谁料她匆匆推开房门，意外地看到了在院中等着自己的柳夜。 　　二人结伴前去大比。 　　路上，念静柏终于忍不住问道：“师姐，你等了我多久？” 　　柳夜搭垂着眼帘，淡声道：“就一会。” 　　昨夜与姜水告别后，柳夜心中并不轻松。 　　她站在念静柏的院落中，望着台阶上的青苔，石阶几乎被青苔覆满，仅露出少许细碎的石块。 　　连凌渊派新任宗主叩拜圆月一事都有迹可循，师妹身上的禁制不可能是毫无缘由的，会与月眼有关吗？ 　　柳夜忽地又想到况慈与季月凄烈的下场，她便想找师妹说说话，谁知师妹闭关许久不出。 　　至今，柳夜已在院中站了一天一夜。 　　念静柏也不知信没信，静默片刻，问道：“师姐想夺得魁首吗？” 　　想吗？或许吧。 　　她昨日与素眠素回商议的是接下来如何对付凌渊派宗主，约定过几日还要见面详谈，武道大会的魁首一事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已离她很远了。 　　柳夜反问道：“你呢？” 　　念静柏寒霜般的眼眸陡然绽放出光芒，“想的。” 　　“修士寿元虽长，但世事难料，宿命无常风雨飘摇，天道之变难以尽窥，救天救世自然是好。天下安定，世间不平，皆可一剑斩去，可除此之外，风云剑还是飘逸逍遥的。” 　　“若一辈子都没痛快过几回，定会遗憾的。” 　　念静柏从未说过这么长的话。 　　也不知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在说给柳夜听，她极轻，又极为坚定地吐出一口气：“师姐，我不想留下遗憾。” 　　“自在张扬，逐风踏浪，肆意不羁，我想做这样的人。” 　　纵横胸中的千沟百壑终叫师妹眸中的潋滟星辉填满，柳夜笑了起来，“真不愧是我冰雪聪明的师妹。” 　　直到抽签结束，二人才赶到。 　　等候的参赛者无不在向柳夜投去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知情者在思考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柳夜姗姗来迟，不知情者则是觉得柳夜当真是眼高于顶，连武道大会最终决战这般大事也丝毫不放在眼里。 　　但柳夜只是向她们略一颔首：“诸君，请吧。” [247]第 247 章:柳夜VS宴清河 　　莫思故抬手，漠焰宗赤黑的道袍随风而动，猎猎作响，掌心绽开几缕如有实质的灵火，宛若赤焰金莲。 　　她感慨似的盯着掌心的火莲，心中郁结的那口气终是畅快了几分—— 　　近来，一幅绘制着洞天福地玄祉的舆图突兀现世，纵使舆图上的记载分外模糊，许多人却仍能大致看出玄祉的三处位置，分别在北洲、南洲与中洲。 　　舆图流传甚广，信者众多，哪怕有人心怀疑虑，但秉着“一试便知”的想法，总会前去观望几分。 　　洞天福地重新洞开？纯属无稽之谈。 　　奈何众念铸真，无相之妄竟化为了有形之局。 　　如此诡谲的情形下，莫思故等人压根不敢掉以轻心，近日来一直在筹谋应对此事，堂堂破厄刀刀圣，竟被这般繁杂琐事困住，如何不心情烦闷？ 　　好在，今朝观昭昭烈日般的群英，莫思故眉间郁结终于如冰魄溃散。 　　严肃的脸庞露出一个短促的笑，“诸位，可是准备好了？” 　　话是这么问，莫思故却压根不等她们回答，说罢，她自顾自一抬手，掌心的赤焰金莲绽作九转流虹，霎时贯入苍穹。 　　世人总说莫思故作为与剑仙柳漾齐名的“刀圣”偏安一隅，手中的刀或许早就在一复一日的繁忙中变钝了。 　　倘若她们瞧见莫思故凝成的火焰，方知这些言论实在荒谬。 　　柳夜凝望着盘踞在天际的灵火，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有一种听到了天穹裂帛之音的错觉。 　　灵火搅动云层，云霭五色翻涌如浪，擂台穹顶豁然洞开千丈霞隙，熔金般的日光泼洒而下，将灵石铸就的擂台镶上一圈鎏金光边。 　　原是洁白无暇的云朵被灵火染成了胭脂血珀的颜色。 　　擂台上方霓虹环生，围绕着下方的群英徐徐流转，流光过处，修士们别在腰间、拿于手上，或是背在身后的各式佩剑佩刀，都沁出了瑰丽的光晕。 　　“好强……”观众台上的修士盯着未燃尽的灵火，不由喃喃自语。 　　莫思故的法相并非火，却能凭借强悍的实力将火灵根外显到如此地步，光看这浸染天际的漫天火光，就知其实力有多深厚。 　　柳夜在层层流转的霞光中瞥见了几分暴戾的战意。 　　这样的人手中的刀，绝对不会钝的。 　　她听到莫思故震声如雷道：“武道大会，终章，启！” 　　“一上擂台，生死自负！” 　　直到此时，柳夜心中才真正燃起了战意的火花。 　　她终于明悟念静柏所言“酣战之悦”之意—— 　　不溯宗派源流，不论因果纠缠，不惧星轨晦明，唯余手中六尺长剑与敌手以最赤城的武道相博。 　　柳夜耳畔炸开师妹方才的问题，“师姐，你想夺得魁首吗？” 　　柳夜反手将背后的白竹抽出剑鞘，看着流转在重剑剑身上的光晕，问自己想不想赢。 　　她想。 　　她猜不透救世人救天下的母辈们究竟需要何物。 　　自霍不群自刎于白竹剑锋之下后，霍不群临终前那抹释然笑意总是在寂夜时分翻涌上心间。 　　那种只能眼睁睁望着霍不群离去的恐惧如鬼影般缠着她。 　　她迫切地想要勘破迷障，急切地想要成为神剑剑主。 　　即使柳夜未有表露，但她其实是害怕的。 　　她惶然，唯恐一不留神间至亲皆如霍不群般陨落，头顶剔骨铡刀，她不敢停下脚步。 　　但此时此刻，她仿佛变成了一个无思无虑的少年人。 　　一个桀骜不驯的，战意疏狂的少年人。 　　天资卓绝的十七岁少年，所想所求，不过是这般澄明如镜的对决。 　　纵使明日身陨道消，此刻剑鸣即是永恒！ 　　方寸思虑间，天边灵火燃尽，莫思故已念出了第一场参赛者的名字：“柳夜，宴清河。” 　　柳夜将白竹横在胸前，足尖轻点便跃上了擂台。 　　海风夹杂着些许咸味，拂过绣着流云纹的袖口，眼底淬出几分肆意的笑，她说：“宴道友，请！” 　　宴清河旋身而上，随手挽了挽刀。 　　“柳道友，早就想与你一战了。” 　　宴清河的刀名叫“壑渊”，刀如其名，长而宽，可以轻易立在地上，刀身上串有三圈圆环，熠熠夺目。 　　长刀随主人动作而动时，圆环发出几声低沉短促的响声，颇有气势。 　　武道大会终章与前序不同，先前五个小组各自在不同的擂台上并起争锋。 　　如今，独留一个擂台，余下群英并列在擂台下方观看，更远处，观战席的万千修士皆凝眸注视。 　　当真是万众瞩目。 　　台下的虚灵子面露纠结之色。 　　柳夜与宴清河斗法，该声援谁呢？手心手背都是肉，谁赢了她都会激动，谁输了她都会遗憾。 　　而莫烈昀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她抱着烈火，大喊道：“清河，揍扁她！” 　　玄松不甘示弱，同样气沉丹田，声音带上内力飘荡开去：“大师姐天下第一！” 　　两个人一来一往，立刻将鼓舞声援升级为了漠焰宗与风云阁徒子间的斗争，两派登时吵了起来。 　　奈何漠焰宗坐落南洲，有天然的场地优势，风云阁的徒子却不是每个人都能随行参加武道大会，吵吵嚷嚷间，为柳夜加油打气的声音逐渐就要被压下去。 　　混乱中，也不知观众席上的哪个大聪明忽地说了一句：“胡言乱语门主永不言败！风云阁门徒支持门主，说明门主做得对，漠焰宗门徒反对门主，说明门主做得对！” 　　渐渐的，“胡言乱语门主做得对！”这句话在吵闹中愈发清晰。 　　柳夜：？ 　　什么时候她在修真界的风评已经从无法言说的魔头变成了这般。 　　对自己的新名号，柳夜的接受速度很快，她微微抬高双手，再往下压，示意胡言乱语门生低调些，“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台下哄笑一片。 　　两人正式面对面行礼，用的都是剑修与刀修之间，最正式的礼节。 　　礼闭，剑锋与刀尖同时抬起，两人视线交错，竟是同时出手。 　　宴清河作为破厄刀亲传，在五洲秘境中却率先中毒出局，让失去主力的漠焰宗位列最末，被不少人诟病名不副实。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宴清河使出破厄刀。 　　她的刀与同门师姐莫烈昀的不同，刀势凌厉，人却不疾不徐。 　　壑渊从半空中划过，暗色的刀身映照着炎炎烈日，闪过的光芒并不耀眼，而是像一片昏暗中的烛火，有一种奇异的庄重感—— 　　正如宴清河人一般，做事滴水不漏。 　　面对如此攻势，柳夜眼眸都不眨一下，只把白竹轻轻往前一递。 　　风云剑第二式，“云”。 　　白竹横扫向壑渊，剑锋与刀锋相抵，宴清河感受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好像横在她刀尖上的不是剑锋，而是一座无法翻越的高山。 　　重剑，本就走的是无坚不摧的路子。 　　而柳夜初感剑道，又兼有丹成十二转的绵长灵力，手持重剑，当真是如虎添翼。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擂台上，恰如渊渟岳峙。 　　不过宴清河没有想太多。 　　柳夜是剑仙柳漾的骨血，是当今唯二结成十二转的修士，是天才中的天才，可那又如何？ 　　周天寰宇高手如云，世间总会有人强过自己一头，倘若试也不试便退缩，那她便不该拿刀，应该躲在蟹黄面馆中拨算盘。 　　畏首畏尾，怎谈破厄！ 　　壑渊轻颤三叠，刀间串着的圆环碰撞，发出急促响声，刀尖一转，直指柳夜。 　　以快制快，柳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风云剑第三式，追风。 　　谁料白竹即将劈上刀尖的前一刻，那暗色的长刀却好似畏惧一般，半路急退一步，而后猝然扫向柳夜面门！ 　　那又快又狠的一刀居然是虚招！ 　　是了，宴清河可是能将蟹黄面馆经营得红红火火的商业天才。 　　她的招式中还有堪称狡诈的多变。 　　而柳夜追风一式已出，浑厚灵力循着灵脉覆盖剑身，势若离弦，难以收剑变招。 　　又或者说，她变招的速度再快，终究快不过袭向面门的壑渊—— 　　这不是说宴清河的这一刀会把柳夜的脑子给砍下来，而是这一刀柳夜能挡，但仓促变招抵挡会使她落入下风。 　　极有可能，她的剑方抵住刀锋，宴清河的下一招又递了上来，那她又将再次提剑格挡。 　　每一个回合，宴清河的刀锋都会微妙地提前几个呼吸，起初无法察觉，然而步步紧逼，叠加在一起后，便会形成巨大的威胁。 　　此时，柳夜要么仓促收剑，要么后撤一步避过袭向近前的刀锋。 　　烈日淬在刀尖上，镕作一线光芒，柳夜倏地一眯眼，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她没有收剑，只是将手腕狠狠往下一压，白竹被灵力所激，白绿剑光随着剑身游走，裹挟着千钧之力朝着宴清河扫去！ 　　柳夜不想仓促格挡落入下风，却也不想后退，于是她将“追风”一式运转到了极致，若说方才的剑招是清风拂面，此时便是狂风怒号。 　　白竹破空而过，发出一声森然的咆哮！ 　　这次进退维谷的轮到了宴清河。 　　原本宴清河手中的壑渊会率先击中柳夜的眉间，可没想到柳夜居然不退不闪，偏生要万分强硬地将白竹横扫过来！ 　　宴清河把握不准，究竟是她的刀会率先割开柳夜的头骨，还是柳夜的白竹会先一步斩断她的腰身。 　　她率先出招，合该是她的壑渊更快。 　　可是柳夜强行加重力量，白竹攻势不容小觑…… 　　在这个微妙的瞬间，宴清河最终还是选择了撤回刀尖。 　　剑锋堪堪擦着她的衣袍而过，带起了些许碎屑，飞扬不止。 　　———————— 　　会把对战角色写在文名上，不想看的可以跳过~ [248]第 248 章:柳夜VS宴清河2 　　观者瞠目结舌，有人面露赞许，还有人兀自摇头。 　　“宴道友这刀妙极，奈何遇上了个不畏死的悍徒。” 　　众人看着擂台上节节败退的宴清河，惋惜道：“宴清河若是不撤刀，柳夜或许就要被切开头骨，本是胜负难料，这一收招，反而落入了下风。” 　　正如柳夜所想，一次仓促，一步退让，便会落入敌手的攻击节奏，对方则步步紧逼，直到自己避无可避。 　　只不过，柳夜强硬破局，恰似落子如神，须臾间攻守易位！ 　　仓促退让的人成了宴清河。 　　柳夜足尖一点，整个人如大雁般拔身而起，居高临下地朝宴清河劈去。 　　壑渊架上白竹剑锋，巨大的力量竟直接让宴清河虎口裂开了一道血线！ 　　宴清河再退一步。 　　台下观者忍不住窃窃私语，为宴清河捏了把汗，“柳夜怎知宴清河定会退让？赌输了，那可是身首异地啊！” 　　“是运气吧？” 　　“是胆气。” 　　“换作是你，你敢赌吗？” 　　大伙面面相觑，尽在对方眸中瞧见了后怕之色。 　　方才那一式“追风”，哪怕她们身处隔了老远的观众席上，也能感受到凌厉无比的气势。 　　如北漠边外最暴虐的北风，叫人不受控制地想要后退闪躲。 　　漠焰宗的门徒更是忍不住摸了摸自个的脖子。 　　平心而论，她们不敢赌。 　　有人凝视着擂台上的刀光剑影，柳夜的剑锋在空中划过白绿轨迹，每一式都裹挟着无边的杀机，但宴清河也不是庸手，时而顺势上前，时而疾步后撤，次次险而又险地擦着剑锋而过。 　　剑锋划破衣袖，擂台上落满了赤黑道袍的碎屑。 　　宴清河还差三步，就要退至擂台边沿了。 　　哪怕是半点不会武功的稚子，亦能毫不费力地看出胜利正朝柳夜倾侧。 　　可光论招式，一个有“剑仙”之美誉，一个有“刀圣”之威名，风云剑剑法与破厄刀刀法实在难分伯仲。 　　擂台上的两个人都没有动用法相，以最纯粹的武道对弈。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不少观者能看出，宴清河运刀如笔走游蛇，其破厄刀法已初成至臻之境。 　　若说天赋，绝不在柳夜之下。 　　难分伯仲的功法，相差无几的武道天赋，纵使心得上略有差距，也不该落得这般步步败退的局面。 　　宴清河到底差在哪？ 　　莫烈昀面色凝重。 　　她与宴清河使得是同一种刀法，更能看出宴清河已经将破厄刀施展到了极致。 　　可不知为何，似乎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壁”横亘在二人之间。 　　不论宴清河的刀法如何圆融，如何势不可挡，总会触壁而返，伤不到柳夜丝毫。 　　莫烈昀握住烈火的手紧了紧，喃喃道：“是势。” 　　宴清河缺了势。 　　自柳夜不退不让偏生要破开一条血路时，便将两人之间的“势”占了大半。 　　势运在身，柳夜的剑锋只会更加锐利。 　　招招凌厉，步步紧逼，稍不留神，便会落得两败俱伤的场面，风云剑蕴含的森冷杀意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虽说柳夜未有得手，白竹只是擦着宴清河衣角而过，可下次呢？ 　　下次，她还能躲过这睥睨无双的重剑么？ 　　当宴清河后退一步的霎那间，她想的是——“我该如何躲过柳夜的下一剑。” 　　而这一缕细微的，不足以挂齿的犹豫，叫她手中的破厄刀慢了。 　　后退，是战术，是更为圆融稳妥的对招，却也意味着还留有余地。 　　反观柳夜，从一开始便未存退步之念，没有给自己留一丝一毫的余地，孤胆凌锋，哪怕鲜血淋漓也定要踏出一条血路。 　　分明只是一场比武，柳夜却仿佛走在通天险道上一般，只会向前进，往高攀！ 　　哪怕路遇艰险，也只许自己绝处逢生，绝不往后退！ 　　所以，柳夜往前进，而宴清河会往后退。 　　所以，宴清河无论如何也破不开柳夜的剑锋。 　　擂台上的柳夜提剑上挑，砍在宴清河尚未来得及落下的壑渊上，同时借力纵身一扑，变招横砍，几乎要刻入柳夜骨血中的“拨云”，“见日”两式毫无间隙地挥出。 　　不到一个眨眼的功夫，白竹剑锋呼啸而过，已逼近宴清河的额前！ 　　宴清河右足后脚跟往擂台上用力一垫，腰身一矮，避过剑锋。 　　这一次，白竹刮破了宴清河额前的碎发，在她的鼻尖留下了一道细而长的血痕。 　　血珠循着脸颊滴落在擂台上，洇成一团殷红。 　　宴清河再退一步。 　　下一刻，柳夜蓦地旋身而起，“拨云见日”的余韵未消，“开山”带着一往无前的勇猛与决绝又席卷而来！ 　　宴清河慌忙运力于手臂，抬刀架住柳夜的白竹。 　　冷铁兵刃相接，发出清脆的“嘡啷”声，然而柳夜的剑招虽被破厄刀架住，剑势却止不住。 　　千钧之力生生将宴清河持刀的虎口伤口又崩裂两寸。 　　维持着刀剑相抵的姿势，宴清河仍然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退了两步。 　　转瞬间，宴清河已退了三步。 　　她已退至擂台边缘，再退一步，便是输了。 　　退无可退。 　　红色河豚面上挂着难得的正色。 　　她盯着宴清河，在心中暗想着：这样下去，清河定是会输的。 　　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余下围在擂台下的参赛者们还在回味方才怒斩苍山的那一剑—— 　　哪怕柳夜没有唤来剑气，那一招“开山”却当真激起了劲风！ 　　劲风扑面而来，那一瞬间，玄松忍不住倒退两步，仿佛隔着老远都能被这一剑给打中。 　　在擂台上的宴清河感觉更甚。 　　刀锋架住剑刃的霎那，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她后背一路向上。 　　倘若她再慢些，重剑便要沉甸甸地坠在她头顶，再凌厉地从她脊背呼啸而过…… 　　只差一些，她便要人头落地了。 　　千钧一发之际，宴清河心中涌上一个念头。 　　她终于明白了莫烈昀所说的那句话——“总觉得，柳夜不知何时已离我们很远了。” 　　奈何莫烈昀不是一个表达情绪的好苗子，宴清河误以为莫烈昀所言乃是说柳夜与她们情感上疏远了，当时还啼笑皆非感慨莫烈昀铁树开花。 　　如今看来，烈昀想说的是另一种意思。 　　宴清河看得出，柳夜并非铁了心地要杀她。 　　但白竹剑起剑落间，自有一番决生死的狠厉。 　　即使柳夜无心夺人性命，当她挥剑时，就已在这方寸擂台上布下了生与死的较量。 　　她想的是输赢，柳夜想的却是生死。 　　这一缕心念恍若忽然明亮的烟火，瞬间划过便能照亮前路……叫宴清河顿悟般地望见柳夜遥遥在前的背影。 　　看台上的观者亦是无比震惊。 　　她们忍不住想，风云阁少阁主上有灵云峰长老照拂，下有师妹同门陪伴，不说是众星捧月般长大，但也绝对谈不上艰难才是。 　　观者们一时半会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心中的震撼。 　　总之，这种令人胆寒的狠辣，她们只在亡命之徒身上见过。 　　风云阁的少阁主，究竟是从哪练出这等杀机凌冽的招式的？ 　　倒有些像那从泥潭中摸爬滚打混出来的杀伐剑。 　　杀伐剑能从寂寂无名的乞丐，成为与风云剑，水纹剑并称的“三剑”，靠的从来不是精妙绝伦的剑法，而是靠着要斩尽一切，把每一次挥剑都当作绝响的狠厉。 　　风云剑乃天下第一门派祖传的剑法，较之杀伐剑，剑法本就更为饱满浑厚。 　　俗称“熔铸百家而吞吐八荒”，乃是剑法之集大成者。 　　而柳夜持风云剑，却还有着不输杀伐剑的心性。 　　七分剑法，三分势强。 　　宴清河输得不亏。 　　不少观者已为其感到遗憾。 　　而立在云层上方的莫思故神色淡淡，仿佛即将要败北不是她徒儿一般，站在一旁的宴聪侧头瞥见莫思故含着思索的眼眸，不由好奇道：“宗主在想什么？” 　　她在想什么？ 　　她不由摸了摸佩刀上的刀背，忽地用力一抹，素指顺着刀背而过，却不留血痕—— 　　因为，刀，是单刃。 　　刀锋向前时，未开刃的刀背则对准自己。 　　而具有“百刃之君”名号的剑，怀有双刃，剑锋向前时，对准自己的，仍是锐利的剑刃。 　　百年前莫思故还是桀骜不驯的少年时，觉着破厄刀在同辈中无敌手，偏生半路出了一个使风云剑的柳漾。 　　好巧不巧，后者还端着那副“你们这点功夫也就配给我提鞋”的模样。 　　莫思故如何能忍？ 　　她们比了一场。 　　莫思故输了。 　　百载前尘犹在睫，恍若隔世又触襟。 　　莫思故始终想不明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她从未放下手中的刀，她自认在心得上绝不输于柳漾，破厄刀更不差风云剑半分。 　　难不成，当真是她天赋不够？ 　　败北如一场忽如其来的瓢泼大雨，将桀骜疏狂的一颗心砸得颠倒横竖。 　　可如果不是她天赋逊色于柳漾，那就是破厄刀比风云剑差咯？ 　　是以，莫思故难得低头示弱了。 　　不过她仍不肯服输，于是梗着脖子说：“我是天资不如你！可百年后，我的刀未必比你的剑差！” 　　柳漾偏头瞄她一眼，未答话，只略微摇头。 　　刚佩在腰间的刀又被莫思故取下。 　　她从未见过比柳漾更狂傲的人！她都承认自己天资不如柳漾了，柳漾居然还要摇头否认？！ 　　是想说自己百年后也比不过她？！ 　　莫思故的同门师妹知道自家师姐性子，想着今日必可不能善了了，架也懒得劝，只默默退到一旁，给二人挪出场地。 　　在莫思故发威的前一瞬，柳漾终于淡淡道：“我使剑，你使刀，行不通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 　　莫思故愣了愣，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柳漾说的是“刀不如剑”！ 　　岂有此理！ 　　莫思故先前想的仅是破厄刀与风云剑一决高下，柳漾倒好，一句话干脆说全天下的刀都不如剑，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奈何莫思故愣神的间隙，柳漾已御剑凌虚，飘飘然飞走了。 　　白袍遁入云霭，如水如江河般，再瞧不见踪迹。 　　莫思故找不到柳漾出这口气，只能憋在心里边儿，后来的几十载春秋里，连带着对所有剑修都无好脸色。 　　直到后来……浑身是血的柳漾找到她。 　　她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柳漾。 　　柳漾作为全天下唯一的金丹十二转，花前挽剑般飘逸潇洒也好，或是黑云白雨翻腾万里的肆意快活也罢，亦或者是持剑问山的豪气疏狂……柳漾从来沾染不上“狼狈”二字。 　　直到那一刻，莫思故才明白，一剑平天下的柳漾也只是江湖中的一粒舟。 　　一粒险坠湖底的舟。 　　经过几十转春秋，明悟终于姗姗来迟，她搀扶着血人似的柳漾，终窥得当年敌手未尽之言。 　　全天下的剑修好似都像失心疯了一般，从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柳漾、素眠、季月、况慈，霍不群甚至是曲蓬舟等人，皆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狠厉。 　　莫思故自问桀骜，自问有着一往无前的决然，可每每看到她们，终不免叩问心神：她们的执念何至于此？ 　　为何不退？ 　　与刀不同，剑乃双刃，纵使破空刺敌，锐利剑锋仍有可能倒向自己。 　　故而，纵使沧澜峰山巅不化的积雪逆流而上，她们手中的剑也绝不会后退。 　　向前，再向前，直到叩响天门，进无可进！ 　　郁结在心中的烦闷，在明悟的顷刻化为了释然的笑。 　　原来如此。 　　七分剑法，三分势强，当年她输给柳漾，并不丢人。 　　如今的局势与从前何其相似？ 　　莫思故凝望着退无可退的徒儿，亦如看到了当年节节败退的自己，她有些了然，又有几分隐晦的期望。 　　兴许，看似无解的局会铸成巍然的风骨。 　　她的徒儿比她更有天赋。 　　擂台上，千钧势重压得宴清河喉头腥甜，靴履踏在血渍上，宴清河本能地转动手腕，连出三招，刀刃化作残影。 　　柳夜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空档进攻，不得不暂缓攻势。 　　可人会累，灵气会衰竭，宴清河不可能永不停歇地将壑渊转得像陀螺。 　　该怎么办？ 　　宴清河已经凝成元婴，有法相相助，可此时，驱策法相绝非上策。 　　操纵法相需费心神，她本就堪堪躲过剑锋，再分念而驭法相，恐怕未让柳夜败于法相之下，自个就先被白竹斩了首。 　　而宴清河清楚地知晓自己与柳夜的差距在于“势”，可她到底没有历经过几次九死一生的局面，纵使她有心为之，也难以在短时间内练成招招皆是杀伐的刀。 　　要输了吗？ 　　真正到了这一刻，宴清河心里反而出奇的平静。 　　她没有想，“自己是首个被淘汰出局的，真丢脸啊”，也没有想“我的天赋难道真的不如柳道友？” 　　唯有一个念头翻涌上心头，并且越来越清晰—— 　　背水一战，输了也能接受，好歹她堂堂正正地应过战。 　　能十年如一日，便能百年如一日，震撼山海未尝不可，柳夜只是她破厄刀上的一道“厄”而已。 　　柳夜不退分毫，她虽势弱，却也不惧丝毫！ 　　高山难越，越高山。 　　苦厄难破，颇苦厄。 　　朔风骨，破厄刀！ 　　宴清河深吸一口气，刀尖一转，足下一踏一划，刀背上穿着的圆环叮咚脆响，竟奏出了韵律！ 　　台下的莫烈昀精神一振，吼道：“好刀！” 　　众人皆能看出，宴清河整个人气势已变，她手中的壑渊仿佛忽然生出了魂魄。 　　招招式式并未改变，却分明又极为不同。 　　每重刀气较之前番皆暴增七分凶戾。 　　靴履划过擂台，将上边儿的血迹涂抹得愈发狰狞，暗色刀刃上似乎随之折射出了点点红芒，直刺柳夜！ 　　柳夜提剑作挡。 　　就在这时，擂台上骤起一阵白烟，将这方擂台笼罩，朦胧不见真容。 　　重霭濛濛，铅云垂幕，柳夜与宴清河的身形仿佛没入素色锦缎之中，白竹剑身上的白绿剑光若隐若现，浓雾蒸腾，重剑时而会被云海吞没，活像只剩半截的断剑。 　　观众台上有人惊讶大喊：“法、法相？！” 　　众人窥见这一幕，哑然无言。 　　宴清河的法相竟然是云！ 　　而她的敌手却恰好使着大名鼎鼎的风云剑剑法！ 　　宴清河的身影被浓厚的白烟遮盖，如坠云间，缥缈不可寻觅，但她的刀势却丝毫未有缓和。 　　心境破开迷障，气运倒悬，分出心神不损战意。 　　如今法相自出，方是如虎添翼。 　　茫茫苍云中，斜落而下的破厄刀流转着暗红光晕，亦如夕阳坠落，一招直破柳夜面门而来！ 　　浓云遮住了台下观者的眼睛，却挡不住柳夜。 　　她有一台勘破万象的高级系统，连幻术都无法奈何它，这等小小的障眼法，根本无法阻碍柳夜。 　　然而柳夜拒绝了288的提议。 　　宴清河拿出了她最强的刀。 　　那她也必须回敬最强的剑。 　　柳夜反手一抬，风云剑一式，“风”，挡住了迷雾中刺来的刀锋。 　　修士练剑，剑刀，靠得绝不是眼睛，即使她闭上眼，蒙住耳，也依然能毫无阻碍地施展出风云剑—— 　　剑锋划过空气时，发出轻微的破空声，引起的微风，都分毫不差地映在她心里。 　　所以，纵使她看不见，也能判断出袭向自己的刀锋源于何处。 　　柳夜在云层中与宴清河过了几招，才发觉宴清河的法相远比自己想得难缠。 　　宴清河的法相是云，又不仅仅是云。 　　浓云自足下蒸腾而起，将本不存在的擂台边沿化作悬空蜃楼，若不是柳夜反应快，险些一脚踩空了下去！ 　　雾霭缠绕虬松，时而如蛟龙吐息，层层叠叠堆砌成宛如凝固的云浪。 　　方寸间的云海皆由宴清河操控，她已然成了这方擂台的主人—— 　　不管柳夜的剑法有多快，有多凌厉，剑锋划过浓云时，宴清河总能通过浓云的波动先一步判断出柳夜的剑招走向。 　　不仅如此，柳夜置身于云间，使出风云剑第二式“云”的时候，剑招流转间，竟有微妙的凝滞之感！ 　　这是意！ 　　“剑在意，不在形”中的“意”。 　　风云剑将天地风云的写意收入鞘中，走转间，自会勾连起风云随动。 　　而如今，云的意被宴清河掌握在手中。 　　柳夜的剑招，自会迟滞几分。 　　宴清河刀势陡然变厉，壑渊刀刃过处，云层猝然被洞开又极快合上，窥不见宴清河身形，刀背上圆环碰撞声却响彻云霄。 　　清响穿透云层。 　　好似空山滴水叩击苍苔，其声如碎玉坠入棉絮。 　　破厄刀的刀意与法相契合无隙！ 　　七分刀法，三分势强。 　　这次轮到宴清河胜过半子。 　　———————— 　　[墨镜][墨镜][墨镜]帅！！！柳夜帅，宴清河帅！请夸！ 　　lzk写得帅，请夸！[奶茶] [249]第 249 章:柳夜vs宴清河3 　　莫思故嘴角噙起一抹短促的笑。 　　那一段时常萦绕在心间，却又谈不上迷障的遗憾，今朝竟以化蝶之姿，叩响命轨新章。 　　莫思故没说错，她的徒儿，的确比她更有悟性。 　　云雾在半空蒸腾，时而如蛟龙涌动，时而如黑云压境般凝固，她盯着擂浓云中央的柳夜，恍如镜花水月中叠印旧影。 　　莫思故在心中呢喃一句：“你会往后退吗？” 　　柳夜不躲不闪，将手中的白竹大开大合地往前一推一挥，正是风云剑最后一式“开山”，白绿剑光被浓云遮掩，只能依稀听见一声刀剑相交的嗡鸣声。 　　白竹分毫不差地抵上宴清河的壑渊。 　　一击不得手，宴清河没有气馁。 　　她眼睫都不眨一下，只是举起手中的刀，再砍下！ 　　那模样，与宴清河晨起练刀无甚区别。 　　十年如一日，宴清河从未放下过手中的刀，纵使此时略逊一筹，焉知百年后的风云如何流转？能十年如一日，便能百年如一日，颇厄刀，从不惧前路迷惘。 　　聚尔神魂，凝于刀锋。 　　挥刃断风，刀锋破空。 　　宴清河运力于腕，手中壑渊转动，正是破厄刀一式，“厄”。 　　这式在莫烈昀手中，当是直来直去的凶厄，亦如十万雷霆自刃脊奔涌，裹挟着大山倾轧，旁人远远地瞧上一眼，便知其刀锋极狠，极厉。 　　然而宴清河心思细腻，做事圆融不留痕迹，破厄刀到了她手中，更添一种诡谲之感。 　　宴清河手中刀锋璇玑暗转，破厄刀一式扫向柳夜时，甚至没有激起半点劲风，好似飘花落雪般柔柔而至。 　　十分无害。 　　柳夜却不敢掉以轻心—— 　　身如鬼魅，出刀诡谲，暗含绵绵巧劲，对付使重剑的柳夜当是天衣无缝。 　　风云剑中，“云”和“拨云”两式最是轻快柔和，用这两式对付宴清河最是稳妥，奈何云意被宴清河把控，气机滞涩，她不得不选取别法。 　　以疾破柔，还是以刚蕴柔？ 　　柳夜选择了以疾破柔。 　　敌手用破厄刀一式，那她便回赠风云剑一式。 　　白竹划过浓云，如松风过隙般拂向壑渊。 　　刀剑相抵。 　　柳絮沾衣方觉刃寒，风过间隙方知剑利。 　　壑渊将柳夜白色道袍切开几道整齐的缺口，白竹则切下几缕道袍碎屑，赤黑.道袍的碎屑洒落而下，宛如黑鸦残羽，坠地却凝成了赤炎之色—— 　　血滴自她们创口流淌而下，在擂台上洇开一片殷红。 　　莫烈昀止不住地得意，大笑一声，“好！” 　　观者中有个扎着丸子头的稚子，瞧见这一幕，不明所以，抬头问她娘：“两个姐姐分明都受伤了，为何还要叫好？” 　　在她看来，这只能叫做两败俱伤，压根算不上胜利呀？ 　　她娘笑着摇了摇头：“败局终止，胜负未知。” 　　先前，宴清河在柳夜的攻势下节节败退，败象迭生，颓势尽显，眼看着就要落败，然一念顿悟玄机，竟如凤凰般涅槃重生，破而后立。 　　两败俱伤，为俱损之局，也远胜独败之局。 　　这对宴清河来说，自然是好事。 　　季怀思抱胸站在远处，面色淡淡，看起来毫不关心，心里却忍不住想着：柳夜无法动 　　用法相，在对战中自然吃亏些许。 　　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虚灵子索性别开眼，望向身旁的念静柏，问道：“你不担心么？” 　　念静柏未有应声，只是略微摇摇头，“我相信师姐。” 　　寒星般的眼眸映照着擂台上的那道手持重剑身影，刀剑相抵，柳夜往后退了半步，堪堪稳住身形。 　　柳夜的心忽地坠了下去。 　　不是因为受伤，亦不是因为踉跄后退的这半步。 　　破厄刀本就是凶戾之刀，而今，刀意还与法相契合无隙，强横的刀法有着势气加持，本就不容小觑。 　　柳夜从来未有轻视宴清河，更不觉得自己能稳稳占据上分。 　　但她方才一招“开山”，分明比平常慢了几分，这才叫宴清河抓住破绽。 　　壑渊自上而下地横劈砍下，她不得不仓促变招格挡，堪堪抵住壑渊，又被刀锋所携的千钧劲力所迫，踉跄后退半步。 　　可是为何？ 　　她用的既不是“云”，亦不是“追云”，剑招为何会凝滞？ 　　心中的疑虑尚未得到解释，壑渊已在空中划过一道堪称森然的弧度，浓云中，“呛”的一声轻响传出老远，刀峰斩断擂台上的云层，直直向柳夜袭来。 　　破厄刀，第二式，“破”。 　　这一式好似带着头撞南墙终不悔的决然。 　　一朝破厄，转瞬十载，纵使不曾立于顶峰，也有一具傲骨不俱风霜，浩荡刀气凌空而过，尽显峥嵘。 　　剑风呼啸，柳夜仍然选择“开山”一式。 　　又慢了。 　　白竹比壑渊宽，比壑渊长，若是白竹再快上三分，柳夜就能将剑峰卡在尚未来得及落下的刀锋上，可不知为何，剑法迟滞，竟是让“破”一式生生在空中抡了个满月似的圆，蕴含了无穷劲力后，才堪堪抵上。 　　刀法若是来不及挥砍便被打断，纵使有势气法相加持，又能有几分威胁？ 　　可反之，刀法流转臻至圆满，兼得势气法相加持，其威未尝不可撼动山海。 　　又宽又重的白竹竟被壑渊砍得惊颤起来，柳夜持剑的虎口处登时绽开一道深而长的血痕。 　　再退两步。 　　柳夜面含冷意。 　　为何？ 　　虎口处冒出的血珠还未坠落，便在半空中被壑渊一刀砍成两瓣，刀势肃杀，破厄而出，恍惚间，蒸腾在半空中的蛟龙似乎都发出几声森然的狞笑。 　　“开山”慢了，难不成别的招式也不行？ 　　这念头一闪而过，柳夜用力一拧手腕，一式“风”。 　　这一剑柳夜使了十成十的力，灵府中的金丹疾速旋转。 　　方寸间的灵力都被牵动，在她周身爆开汹涌的灵力波动。 　　柳夜双手持剑，白竹几乎快成了一道残影，若不是萦绕在剑身上的白绿剑光，观者险些要看不清白竹的踪迹。 　　然而，这一剑落在宴清河眼里，却是极慢，就连剑峰划过浓云的微妙变化皆分毫不差地印在她心里，以快制快，宴清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破厄刀第三式，“渡厄”。 　　百花残，琼楼坠，欲破厄，先渡厄。 　　宴清河以右腿为轴，持刀斜刺，不多一分，不差一寸，恰好从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地刺向柳夜。 　　刀势乘风，青云直上。 　　柳夜瞳孔骤缩，在极为有限的空间中变砍为挡，同时腰肢折若断弦，整个人往下倒仰，然而暗色刀刃过即染血，壑渊擦着柳夜额前划过，划开了一道极浅的裂口。 　　这道伤口对修士而言，压根不算什么。 　　冒出一滴血珠后，便愈合了。 　　血珠一路淌下，落在柳夜眼睫上，晕开，将她右眼染成赤红。 　　那一剑“风”也慢了。 　　宴清河持刀，刀锋凌厉追上，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二人霎时鏖战在了一处！ 　　台下观者一时竟无法分清两道身影谁更迅疾。 　　片刻后，她们看到身着白袍的柳夜再退两步。 　　众人无不震撼，“怎、怎么可能呢？” 　　柳夜结成金丹十二转，便借着五洲秘境出尽了风头，前不久又不费吹灰之力击败了修为在半步论道的凌浩。 　　毫不夸张地说，在众人心中，柳夜夺得武道大会魁首已是板上钉钉了。 　　如今居然显露出了败象！ 　　不少人一脸欲哭无泪，哀嚎出声：“我可是压了我所有身家赌少阁主赢啊！” 　　更多观者则是在分析局势：“即使宴道友有法相相助，柳道友也不该衰退至此。” 　　此话一出，大伙立刻附和道：“是啊，这是为何？” 　　云层上的素眠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修道炼心，缺一不可，一些看似正确的路途并非是通向大道的石阶。 　　“天下剑意盎然圆满，天一半，我一半。”——这是篆刻在灵云峰山巅的，风云剑的剑意。 　　风云剑将天下风云的写意收入剑鞘，是桀骜的，睥睨的。 　　越天堑，渡沧海，可以是眼高于顶，不将所有人放在眼中的狂傲，也可以是踏过万般艰难险阻后鲜血淋漓的狼狈模样，却万万不可是投机取巧的畏难之辈。 　　小夜还是退缩了。 　　当然，这么说也不准确，即使手中的风云剑被宴清河所掌握的云意所压制，柳夜仍不想退后半步，手中的剑仍然锐利，出剑时也不见犹豫。 　　可是，当剑主不信任自己手中的剑时，剑也会不信任她。 　　素眠凝望着柳夜的身影，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擂台上，柳夜抬手擦了擦脸颊上的血。 　　方才的对战中，她与宴清河皆有挂彩，只是她身上的伤口更多些。 　　可柳夜始终想不明白。 　　宴清河刚结成元婴，而她却已有元婴八层的修为，纵使不用法相，也不会太显颓势，而且—— 　　柳夜分明看清了宴清河的刀，手中的剑刃却跟不上，为什么？ 　　柳夜还没整理好头绪，在她第五次使出“追风”时，只觉空中多出一座太行大山，轰然压顶。 　　耳畔嗡鸣似的响彻着白竹的悲鸣声。 　　她喉间陡然泛起腥甜，偏头吐了一口血。 　　胸脉气血翻涌，柳夜跌坐在地上，竟有些喘不上气来。 　　宴清河心下疑惑，方才壑渊压根还没来得及碰到柳夜衣角，柳夜自个却先一步吐血摔在了地上。 　　倘若这不是在武道大会的擂台上，她几乎要以为柳道友想要碰瓷了！ 　　心思流转皆在一瞬间，宴清河可不会错过这来及不易的机会。 　　她持刀而上，用力下劈。 　　壑渊洞穿了柳夜的肩胛。 [250]第 250 章:柳夜VS宴清河4 　　刀刃贯胸透脊，冷铁入骨三寸，远远地看去，身着白袍的柳夜活像一张被钉在擂台上的素纸。 　　血液将绣着风云的白色道袍洇染透彻。 　　然而最蚀骨之痛却不在血肉崩裂，脊骨寸断，而在神魂。 　　神魂震颤如焦尾断弦，每一缕神识都似被玄铁银钩生生剜去，纵使柳夜已是元婴八层的修为，亦难抵如此疼痛。 　　这般痛楚如同烙印于神魂本源上。 　　柳夜甚至有一种错觉，即使她此刻死在这，历经轮回转世，饮下抹去记忆的孟婆汤，这股疼痛亦会如影随形地同她投胎到下一世。 　　痛到极致，连痛呼都成了奢望。 　　她眼前越来越模糊…… 　　柳夜觉得自己可能是死到临头了，否则桩桩件件的事怎会一股脑地翻涌上来，走马灯似的不停不息？ 　　灵云峰上多山、多树，晨起学剑时，柳夜曾无数次地从哪些树梢上掠过—— 　　她曾经不解地想过，她与念静柏学艺，分明就在灵云峰中，为何素眠偏生要在灵云峰山巅授课，从不肯走到半山腰来？哪怕是年幼的柳夜缠着素眠一同歇息在半山腰，翌日也一定会驱着她们两上山，方肯传剑。 　　念静柏一次次挥舞着小木剑的身影…… 　　柳漾拿过柳夜手中的小木剑，一边说着“剑在意，不在形”，一边将木剑划过半空，仅仅是这轻描淡写的动作，便引来了天下最冷冽的风，小小的柳夜甚至有一种身处北漠的错觉，寒风呼啸而过，几乎将她的血液冻住。 　　这是她第一次下定决心，想要成为柳漾那般的强者。 　　素眠会无数次地纠正她举剑时犯下的错，会不厌其烦地用剑柄轻戳她的脸颊，端着严肃的表情道：“小夜，专心些。” 　　柳夜曾经觉得，直到她与系统重新签订合同，从风云阁出来，人生才真正开始。 　　因为过往的十几载春秋实在是平凡，日复一日—— 　　不过是我今日做了几个任务，明日杀了几只妖兽，几句话便能陈述清楚，压根算不上什么惊心动魄的“江湖阅历”。 　　可是忽然间，她在初春中落入困阵，让师妹不得不剖金丹救她。 　　又在初夏眼睁睁地看着霍不群死在自己的剑下，白竹刀锋饮尽了杀伐剑剑主的血，以至于杀伐剑挂在况慈屋内，成了后人参不透的残卷…… 　　穿心蚀骨的记忆灼得神魂阵痛。 　　霍不群释怀的笑常在子夜梦回时化作落雪坠在心间，柳夜时而会想，霍不群不惜以身殉道来将剑法相传给她，若她始终破不开迷障，母辈们的陨落和牺牲岂不成了镜花水月？ 　　前尘往事化作万千冰刃，刀刀锋利万分，刃出的鲜血化作喉间的腥甜。 　　柳夜无意识地喷出一口血。 　　血雾没入浓云，竟似丹青入水般晕染开来，初时不过碗口大小的朱砂痕迹，转瞬化作赤色的云纹，层层叠叠，形如赤色旋涡。 　　宴清河略带犹豫地看向守在擂台旁的裁判长老。 　　失去行动能力、跌下擂台，或是主动认输者，判为败者。 　　可在场的皆是修士，玄松即使肋骨尽断，亦能在擂台上与敌手打得有来有回，哪怕剑修的体魄不如体修那般强健，也不至于中了一刀便到了无法行动的地步。 　　是以，长老并未出言判决。 　　宴清河不再犹豫，再次举刀落下。 　　当然，宴请河不可能趁柳夜不备直接捅死她，这一次，她将壑渊对准了柳夜的右臂，想来，如果折断剑修双臂，裁判应当会判决柳夜败北。 　　刀锋呼啸而过，却在即将触及柳夜血肉时停住—— 　　有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地握住了锐利的刀刃。 　　“滴答滴答。” 　　血水顺着左手创口流淌而下，一滴滴砸在柳夜脸颊上，没入她的眼睫，将双眸都染作了赤红！ 　　“我就知道——！” 　　台下观者爆发出喜悦的惊呼，“柳道友怎么可能就这样输了！” 　　“太好了，少阁主醒过来了，我们的灵石有救了！” 　　擂台之上，宴清河凝神静气，未有丝毫的慌乱。 　　她能做到第一次，便能做到第二次，她抬手，欲再施展出破厄刀。 　　谁料，手腕翻转间，壑渊却丝毫未动，如同陷入了高山巨石中，难以拔出。 　　柳夜五指死死地扣住壑渊，刀锋几乎要将她的整个手掌砍断，鲜血沁满掌纹，然而她却像压根察觉不到疼痛，稳如岳峙，一点儿也不松手。 　　倘若虚灵子在柳夜身侧，必能窥见柳夜浸满血色的瞳仁略微散开了些。 　　剧痛未歇，神魂如同被剑刃生生剜去，神识寻不得归处…… 　　柳夜压根还没回复清明，只是本能地握住了刺向自己的刀刃。 　　宴清河取不出壑渊，索性歇了心思，世间所有法相皆可用作攻击，哪怕是最无害的柳絮，也能成为杀人的利器。 　　台下观者只见原本笼罩擂台的浓云忽地动了起来，罡风掠过苍茫云海，吹动沾染上柳夜鲜血的云雾，下一瞬，两道两道赤蛟腾空而起，撞碎了三丈外的焚香青炉。 　　素色云霭织就千重绛纱，缠绕在赤蛟身旁，宛若绕身真龙的七彩光晕。 　　法相方出，方圆百里内的云意都被牵动，前一瞬还是晴空万里的擂台上方积聚了数不清的云层，层层叠叠，云海流动间几乎可以听见刀刃嗡鸣的震颤声。 　　宴清河将破厄刀的刀意融入了法相中！ 　　这万千云层中，竟全都蕴含了锐利无匹的刀气！ 　　赤蛟游动，带起云气翻涌，所过之处竟将素白云朵悉数化作深浅不同的胭脂色，掠过最后一处云层时，整片云层已如残阳泣血，将苍穹烧成赤练之色。 　　血色千重绛纱随着赤蛟，向着柳夜压下。 　　整个擂台都被笼罩在刀锋之中，避无可避。 　　观者不由震颤：“好凶戾的刀气……” 　　擂台下，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虚灵子脸都白了，她是医修，最是清楚柳夜被万千刀气入体的后果。 　　数量如此多，如此暴戾的刀气穿体而过，就算宴清河留有余地，柳夜仍会重伤，严重些，甚至会经脉受伤，导致修为倒退。 　　玄松眼里已经含上了眼泪，喃喃道：“大师姐……快起来呀。” 　　念静柏轻声说：“师姐，你分明说过你想赢的。” 　　这一句话灌入柳夜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冷玉般的声音盘旋在耳畔，如寒冰浸体，柳夜一激灵，当真从剧痛中恢复了几分清明。 　　是啊，她想赢。 　　她想做的事，又何尝只是赢呢？ 　　这念头凭空给她软绵绵的身体灌了一股力气。 　　神魂仍如剑刃剔骨那般疼痛，她却强撑着坐了起来。 　　然而血云倾轧，柳夜无力可躲，只能任由刀气过体，将她割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风云阁的白色道袍被血污浸润，早已看不出先前的样子。 　　柳夜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宴清河手中的刀皆势挣脱了柳夜的控制，破厄刀刀最后一式起手，破厄与血色赤蛟猛地袭向柳夜！ 　　两条赤蛟掠过半空，发出的森然咆哮惊碎琼霄，一左一右，形成围困之势，将猎物缠绕于正中。 　　而破厄刀最后一式“破厄”，正正指向柳夜眉心。 　　凶刀一出，天下寂静，唯余云朵浮动之声。 　　左右有裹挟着锐利刀气的血云赤蛟，正中有破空而来的破厄刀，柳夜犹如困兽，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原本脱手甩出去的白竹忽地震颤起来。 　　柳夜脸上布满了半干未干的血迹，嘴唇白得吓人，神魂剧痛还让双眸溃散不已，仿佛下一瞬眼睛就要合上，然而她听到白竹的嗡鸣声，瞳孔深处又燃起了微弱的亮光。 　　惯来持剑的右手动了动。 　　白竹回到柳夜手上。 　　柳夜拿起剑，似有了回光返照一般的活力，她双手提剑，强提一口劲，原地拔身而起，整个人竟在空中弯折下去，足尖恰恰踩在壑渊刀刃上，柳夜借着这点微末的力，略微旋身，而后将全身为数不多的劲力倾注在双手上，只听“呛”的一声，白竹横于头顶，挡住两条赤蛟。 　　手中的重剑在两面强压下弯折下去。 　　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似天罚烙痕，灼得她险些拿不住剑。 　　此时此刻，最稳妥的办法暂避锋芒，先松手弃剑，待赤蛟掠空而过后，再持剑上前。 　　这个念头涌上心间的霎那间，柳夜终于明白，她为何会被法相反噬了。 　　天命玄机莫测，世间从来没有那么刚好的事情，劫难苦厄不会等待自己准备好了再出现，故人也会在自己毫无征兆的时刻逝去…… 　　诚然，取胜的方式有许多，云意掌握在宴清河手中，“云”与“拨云”两式受限，便用别的招式对敌——这种想法本无大错。 　　只是入了迷障。 　　今儿不过是遇上一个云法相之人，宴清河的修为还逊她半筹，她就自断“云”与“拨云”两式，换了明儿对上柳漾，岂不是可以直接不战而降了？ 　　白竹伴她十几载，风云剑更是昼夜不分地练了十几年。 　　她却不敢相信自己手中的剑无坚不摧。 　　如此之人，竟还妄想挽救倾颓的周天命数，竟还妄想执掌剑道，成为取缔天道的剑主？！ 　　堂堂剑道之主为了流云之意舍了两式剑法，日后遇上月眼这般强敌，会不会舍了自己的剑？ 　　风云剑的剑意是天下风云的肆意疏狂，神剑法相更是锐利无边。 　　天下人皆可退，唯独她不行。 　　先前种种，让道心蒙尘，险些断了柳夜证道之机，这才遭了神剑法相的反噬。 　　———————— 　　要取缔天道，就是周天命数的脊梁骨，任何人都可以避让，可以暂避锋芒，咱小夜不行[捂脸偷看] [251]第 251 章:法相暴露 　　簌簌抖落的血滴在云层中凝成了雾凇。 　　白竹抵住两头赤蛟，生生被压出一个往后弯曲的弧来。 　　柳夜几乎有些握不住剑。 　　刀气缠绕在骨鲠四肢上，割得生疼，柳夜几乎有一种脊骨分离的错觉，但她持着白竹，就仿佛拥有了无穷的劲力。 　　稳立如松。 　　剑刃上猛地迸发出剑气，织成周天星斗图。 　　星斗图迸溅出千万点星芒，好似天河凝成碎屑坠落于凡尘。 　　星芒触及血云赤蛟，竟像繁星没入云层般，被遮盖住了，再瞧不见光芒。 　　台下众人无不遗憾，七嘴八舌道：“这这这——云遮繁星，柳道友这是被克制了啊！” 　　“难道少阁主当真要输了？” 　　“不要啊——！我的灵石可怎么办呐！” 　　谁料，下一瞬，浓云中有流萤闪烁，八十一宿剑气如璇玑玉衡轮转不休，从赤蛟体内迸射而出！ 　　被剑气割碎的云朵飘飘洒洒，活像血云赤蛟受伤散落的鳞片，坠于擂台上，最终泯灭为无形。 　　赤蛟吃痛翻转，这一泄力，原被压成弯月似的白竹剑身顿时飞快地震颤起来。 　　萦绕在柳夜周身的雾气被剑风搅散，宴清河不得不再次催动法相。 　　柳夜给自己争取到了这一刹那，她险而又险地偏头躲过暴怒的赤蛟，右手握住震颤不休的剑柄，倏地往左侧一送，这一式，既不是柳夜惯用的“风”，也不是裹挟着千钧巨力的“开山”，而是“云”！ 　　神魂阵痛还未停止，受伤势所限，柳夜的动作极轻，却又极精准，这堪称柔和的“云”式正正好落在血云赤蛟的七寸上！ 　　锋利的剑刃顿时在赤蛟背脊上豁开了一道口子。 　　然而剑锋却还未停歇！ 　　柳夜以左足为轴，整个人脱力似的倒仰下去，手腕翻转，白竹切断了柳夜额前的碎发，在空中划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圆弧，不多一分，不少一寸，恰好自下而上地从另一条赤蛟的下颌掠过！ 　　白绿剑光炸开耀眼的光芒！ 　　两条赤蛟碎若流云，登时形骸涣散，再看不出蛟龙的模样。 　　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局势骤变！ 　　绣着风与云纹路的白袍袖口翻卷间带着点点星芒流泻，霎时凝作星图悬于云层上方！ 　　九九八十一星宿闪而亮，即使是浓云，也无法盖住它们的璀璨。 　　原先笼罩着擂台的细密云层被这亮光忽地洞开一线缺口，柳夜借势踏着裂缝步步登天，恰逢风来，吹得她一头黑发如墨浪般浮动，行至浓云的最上层时，柳夜举剑朝下。 　　仍然是风云剑第二式，“云”。 　　云意被宴清河把控着，这一招，实在谈不上畅快。 　　然而柳夜挥剑时却毫不犹豫，行云流水般垫步，转身，一剑柔中带刚，干脆利落地地斩了下来。 　　“云”这一式在风云剑中并不是以力拔山的悍勇招式，对比“见日”与“开山”来说，少了可撼山海的凌厉，相较于“风”和“追风”两式，又少了几分潇洒写意。 　　云，是缥缈虚无的，所以抬手时，总以“柔”来起势。 　　可柳夜这会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说是血肉模糊也不为过，肩胛被壑渊洞穿的裂口淅淅沥沥地往下淌着血，血珠一串串地坠下去，仿佛是天穹下了一场血雨。 　　带着如此伤势，她却偏生要提着一口劲运着轻功踏在浓云上方，颇有摇摇欲坠之感。 　　这本该缥缈虚无的一剑，也因着含血的凶性变得暴戾起来。 　　“云”，瞬间变成了可以斩断天河的利刃。 　　在场众人愣是没看清，只知道眼睛一闭一睁，擂台上的浓云就削减了一大半。 　　在这一瞬间，宴清河心中闪过一丝犹豫—— 　　宴清河看得出，云意被她把握在手时，柳夜的剑招的确迟缓几分。 　　而柳夜如今想要用纯正的剑意来打碎她的法相，她该用纯粹的刀意迎战，还是再一步催动法相压制风云剑剑意？ 　　柳夜不知宴清河所想，一剑“云”后，她丝毫不停歇，又使出一式“拨云”。 　　拨云一式，本是自下而上地往上挑—— 　　因而，纵使凡人登绝巘接天处，犹需仰首望天，流云终悬于凡人眼睫之上。 　　可如今，柳夜乘风而起，立于云端顶层。 　　流云，在她靴履之下。 　　于是拨云式起，剑锋却是逆势而行，自上而下，轻刺向云。 　　众人忽闻一声龙吟惊空，无穷无尽的风自沧海上升腾而起，罡风吹拂，顷刻间，浓云压境的景色已经被破空旭日所取代。 　　这一剑，道出了“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玄机，了却了“飞龙在天”之未尽遗憾。 　　“天下剑意盎然圆满，天一半，我一半！” 　　风云诞生于太初遗韵，与天同命，乃天之意，可却有人偏生要与天夺来，将天地风云的疏狂肆意收入剑鞘中，剑出时，必是风云俱来，裂空而至。 　　乾坤翻覆间，自横剑向天。 　　以罡风淬其脊，以流云铸其芒。 　　蕴含着剑气的星陨如落雨淅沥洒下。 　　这一式，本该是“拨云”，可柳夜挥剑时，心境早已不是凡人立于山巅以剑尖挑云之感。 　　剑势朝下，繁星破云而出，含了“与天夺风云”的气势，却又完全迥异于“拨云”，实乃全新的一式！ 　　柳夜竟然在擂台上续写了风云剑的剑招！ 　　这是何其出尘的心性和天资。 　　天才二字早已不足以用来形容她！ 　　可云霭之上，柳夜只是垂睫凝神，浑然不觉此式有多么撼动人心，多么惊世骇俗，身侧周遭诸相，宴清河、擂台、观者……皆渐次剥离。 　　一片寂然中，眼前出现忽然一个闪烁着银辉的繁星，其芒几乎要盖过星轨，于是柳夜踏着风云向其走去。 　　她探手触及。 　　指尖触感一片冰凉，亦如寒玉凝霜，可片刻后，又有一种古怪的，若即若离的温热。 　　这是什么？ 　　她凑近了些，想要看个明白。 　　擂台上，众人只见柳夜额间突然绽开一个灵纹，灵纹迸发出夺目光芒，裹挟着剑气，好奇的众人连忙别开眼，生怕被锐利无匹的剑气割了眼。 　　待到光芒暗下去后，众人凝神细看，才发觉柳夜额前的纹路，分明是一柄剑的模样！ 　　——为窥天机，神剑法相自被催动。 　　而柳夜终于明白这颗星是何物。 　　是月眼。 　　观众席上众人神色各异，却一瞬不眨眼地盯着柳夜，直到她手中的那一剑彻底落下。 　　柳夜高高立于上方，剑锋朝下时，好似君王瞥下的睥睨一眼。 　　罡风撕开虚空的裂缝，虚实相结，这一剑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周天命盘上代表月眼的星芒上。 　　而剑势还不曾停歇！ 　　散去的云层忽地又布满方寸天地，星坠凡间，一串串嗡鸣声铸成剑势的尾韵。 　　可白竹并未震颤，哪儿来的灵剑嗡鸣之声？ 　　忽然间，观者像是感受到什么，侧耳仔细听着方寸间的动静。 　　念静柏与季怀思垂首看向自己的佩剑，汋霜与骨鲠，竟是在微微颤动。 　　更多的，则是随行而来的风云阁门徒。 　　风云阁多是剑修，此时她们身上的佩剑俱在震颤，发出声声嗡鸣。 　　嗡鸣之声越来越大，直要响彻整个沧海。 　　修为低些的人闻此，耳膜骤裂沁血。 　　萧枭环首四顾，发觉不少人已有七窍出血之症，赶忙吩咐风云阁门徒一声：“灵气护耳！” 　　而后掠到观众席上，拨动琴弦，为她们缓解剑鸣灌耳之痛。 　　不少观者从阵痛中缓过神来，这才发觉除了剑鸣外，还有雷动之声—— 　　先前灵剑嗡鸣之声太大，竟然盖住了雷鸣。 　　雷声仿佛自遥远的地方传来。 　　中洲的仙鹤被惊动发出尖锐鸣叫，西洲百姓们不明所以地看着碎裂的檐角，东洲的湖畔泛起层层巨浪，北洲的飘雪寒风愈发凌冽，南洲沧浪叠涌三千尺。 　　五洲地脉同震。 　　雷声穿云，直贯星斗。 　　观者已分不出心神惊呼，视线追着沧海巨浪往上移。 　　于是，她们看到了无边的黑云。 　　下一瞬，黑云倾压而下。 　　不，那不是云。云怎会有那般锋利的棱角？ 　　是剑！ 　　世间所有剑，有主的，无主的，皆朝柳夜飞来，每一柄都是臣服之姿！ 　　骨鲠与汋霜亦不例外，尽数化作流光没入柳夜周身三丈。 　　一剑出，万剑伏！ 　　剑道朝宗！ 　　灵云峰后山被下了禁制的剑谷中，无法破土而出的十万八千剑器皆叩南方之向，引得风云阁七峰共振，如钟磬齐鸣。 　　素回与季月似有所感，俱是仰首朝着南洲方向望去。 　　神色辨不清喜怒。 　　而季怀思这头的情况更为复杂。 　　她一偏头，就对上众多友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红色河豚瞪大了眼：“你的法相不是剑吗？！” 　　季怀思抬头看了眼引得万剑臣服的柳夜，又看了看万剑之一的骨鲠，诸多话语在唇齿间分分合合，最终，只凝成一个无奈的笑。 　　她破罐子破摔地耸耸肩：“被我骗到了吧。” 　　莫烈昀简直搞不懂季怀思图啥？ 　　不过此时显然不是掰扯此事的好时机，她翻了个白眼就匆匆移开眼，凝望着半空中的柳夜。 　　柳夜身处万剑之中，正如“群龙叩首”之象。 　　手中白竹偏开两寸，十万风云随之轰动两声，剑尖悬停处，指向宴清河。 　　她勾起一抹笑，问道：“宴道友，可要认输？” 　　说这话时，柳夜还悬在半空中，眼尾略微上挑，居高临下地往下瞥时，与柳漾当年傲视群龙的模样分毫不差，叫人气得牙痒，偏又叫人不得不拜服！ 　　宴清河收刀入鞘，双手一拱：“技不如人，我认输。” 　　———————— 　　[墨镜]帅 [252]第 252 章:一身病骨支离破碎 　　柳夜收剑入鞘。 　　十万风云、雷霆、繁星，以及数不尽的利刃，也随着柳夜的动作收敛。 　　沧浪卷起的三千仞巨浪被天风托举，自高处缓缓坠落，恍若苍穹裂帛，坠入海底时层层水纹，海浪上方氤氲出雾霭，又凝成卷卷白云。 　　云雾缭绕，恰似的月魄冰绡，将压城的雷云遮掩住，紫电雷霆扫过之处，唯闻几道悉数的雷鸣，剑气凝作的星芒泯灭于无形，让五洲地脉同震的剑道朝宗终于几近尾声。 　　无数剑刃飞回主人身侧。 　　骨鲠绕着季怀思盘旋两圈，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臂。 　　汋霜如剑主般冷若冰霜，挂在腰间后便没了动作，全然不觉方才的万剑拜服是什么大事。 　　剑气泯灭，天地异象消散，剑鸣声归于寂静，然而神剑法相的横空出世犹撼五洲。 　　沧海上方还残留着些许剑意的余韵。 　　这缕剑意，极为幽微，极为平淡，说是细若游丝也不为过，却又仿佛无处不在。 　　此乃真正的——“剑在意，不在形。” 　　纵使收剑入鞘，剑意却久久挥之不去！ 　　这缕幽微的剑意，将方寸间的所有气韵蛮横无理地驱逐到了一旁，其韵包罗万象，如大天初诞，霸道得很，所有韵道只是靠近些许，都有被侵略吞噬的危险。 　　就连路过的风云雷霆都须得退避三舍。 　　三千大道，隐隐有以剑道为尊之感！ 　　柳夜那一剑并未真正落下，剑势已成后便收剑入鞘，可纵使寒芒未吐，已慑九霄！ 　　危局中，柳夜竟初叩剑道真谛，初证大道，引得千锋俯首，万剑归宗！ 　　藏匿在暗处的桂芝洞观此局，久久凝望着这一幕。她忍不住想，若柳道友方才那一剑当真劈砍而下，该是何等的霸道肆意呢？ 　　风云退避三舍，雷霆收敛其势，天穹震颤，地脉崩裂，光是想想心头便震颤不止…… 　　每当桂芝以为自己与柳夜的距离缩小到足以触及其衣袂时，柳夜总会拔剑而起，再劈开天渊般的差距。 　　幸而，她早已不是从前胆小怯懦的无名桂花妖。 　　临行前，桂芝深深地望了柳夜一眼，招呼身后的众妖，“我们走罢。” 　　狐资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三两步跑到桂芝身旁，结结巴巴道：“她她她……她那天说的'想要帮忙，你还得再努力些'，原来不是骗人的啊？！” 　　桂芝被她逗笑，骄傲道：“是啊，她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人。”说到这，桂芝顿了顿，又补了句：“是我最好的朋友。” 　　而擂台上的宴清河下意识地撤了法相，敛云息于方寸间，不敢触碰剑意。 　　奈何擂台下偏生有个不信邪的，又或者说，红色河豚独独钟情于这般“过险道”的万难挑战，明知恐有劫火焚身反噬之厄，仍然偷偷催动了法相，使“火”意逼近那缕剑意。 　　甫一触及，莫烈昀便觉眼前骤现煌煌赫赫之光辉，她仓促别看眼，却已是来不及了。 　　身旁的虚灵子余光一扫，登时被双目渗血的莫烈昀吓了一跳，连忙问：“莫道友，你怎的了？” 　　莫烈昀赶忙敛去离火之相，睁开眼，只觉千柄碎刃游走于瞳仁间，双目活像被生生剖开般疼痛。 　　可她也知晓自己此举有多么幼稚，嘴硬道：“……我无事。” 　　法相相互冲撞，柳夜早有所感。 　　她从擂台上掠下，行至红色河豚身侧，抬手覆住她双眼，“别动。” 　　说罢，渡了些灵力进去。 　　横冲直撞的剑气察觉到剑主的气息，凝作光芒，总算是随着灵力回到了柳夜掌心。 　　看到柳夜的动作，几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莫烈昀这个大聪明干了什么好事，宴清河甚至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几步冲上前来，怒道：“你疯了！你不要命了？！” 　　虚灵子站在一旁，面露谴责，然而诸多话语到了唇边，只无奈说道：“等会我再给你看看罢。” 　　红色河豚自知理亏，讨好地“嘿嘿”两声：“下次不敢了。” 　　柳夜抬眸与师妹对视一眼，眼角微扬，二人未有出言—— 　　诸多话语已在这一眼中说尽。 　　神剑法相暴露，也没有再伪装的必要了，自从武道大会便一直与柳夜疏远的季怀思从远处走上前来，“恭喜。” 　　还不等柳夜发话，莫烈昀就率先质问道：“敢情你们两一直串通好了骗我们呢？好你个柳夜，亏我还说你修为不够，担心你来着！” 　　柳夜摆了摆手，只说一句：“抱歉，实在是形势所迫。” 　　她也没料到自己居然会在众目睽睽下初证大道，让季怀思先前的苦心孤诣的一番布置瞬息湮灭。 　　而月眼的散步在修真界的眼线必会将此事告知，神剑法相系于她身一事再无法隐藏，从今以后，她便无法躲在母辈与同僚身后了。 　　幸而，那一剑柳夜并未留手，虽不可能诛灭月眼本源，但至少能重创其根基。 　　初战告捷，柳夜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吆喝道：“今晚吃火锅？” 　　“好！” 　　素眠盯着被少年们簇拥着柳夜，目光落在与师姐有七分相似的眉眼上，不由想到尘封的往昔，柳夜渐行渐远的背影与百年前的柳漾独自背剑下山的身形几乎重合，好在，这一次，小夜不是孤身一个人。 　　良久，她回过神来，似是叹息地呢喃一声：“真好……” 　　武道大会终章，因着对战双方俱是技艺精湛，修为高强，比武耗时良久，是以，每日只进行一场比试。 　　待柳夜众修结伴离开后，聚在此处的观众们也如潮退般散去，唯有云层上的莫思故恍若未闻，兀自盯着柳夜几人离去的方向，也不知在想什么。 　　宴聪静静地站在莫思故身旁，未有打扰。 　　但自家宗主是什么德行宴聪还不知道？平日里脑子只知晓练刀，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她如此费心？ 　　宴聪不由偏头偷瞄一眼，暗想：宗主到底在想什么呢？ 　　漠焰宗的刀修，与风云阁的剑修，历经几十载，终于有了一次思绪共通的时刻—— 　　莫思故与素眠想的一样，少年人眉目清朗，观之快然自足，可谁又没有桀骜不驯的时光呢？看着她们，总会触及些许青衫旧事。 　　擂台上，刀剑争锋，宴清河与柳夜二人寸步不让，双方俱是血染道袍，台下，却又能毫无芥蒂地握手言和，契阔论道。 　　她忽而想到几十载前，与柳漾对战后二人不欢而散的模样。 　　风云剑战破厄刀。 　　风云剑胜，破厄刀败。 　　此间看似相同，却又处处不同。 　　如果她当年有宴清河这般通透的心境，如果柳漾当年像柳夜这般平易近人，那一场堪称惨烈的战局会不会因为破厄刀的加入而变得不同呢？ 　　奈何前尘已逝，纵有变爻之机，终化为虚妄。 　　柳漾遗不遗憾她不知道，但莫思故扪心自问，心里是有些后悔的—— 　　破厄刀唤作破厄刀，却没能破得了周天命数最大的“厄”，那算什么破厄刀呢？ 　　可如今瞧见这一幕，莫思故心中那股不清道不明的后悔忽而消散了。 　　风云剑对战破厄刀。 　　壑渊刀刃虽败于白竹六尺剑锋之下，宴清河却参悟了更深的刀意。 　　柳夜险败，却借危局叩响剑道门扉。 　　破厄刀，破了自己心中的厄。 　　风云剑，领悟了更深的风云。 　　这种奇妙的感觉好似隔了半百再重新翻开曾经熟读的话本，前章内容分明相差无几，后章却宛若惊弦，奏响了截然不同的韵律。 　　刀剑相交处，冷铁兵刃嗡鸣间，劈开新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莫思故笑了起来。 　　她想，这次，合该有全然不同的结局了。 　　心境豁然开朗，迈步转身间，莫思故凝滞已久的修为倏地松动！ 　　云海翻涌，沧海吐浪，鹤鸣惊空，山岚聚形，灵气随着天地异象收束，缓缓没入莫思故丹田中，气息吞吐间，灵气圆融充盈，修为不断上升，最终在跃龙门的当口停了下来。 　　“半步跃龙门？”莫思故摸了摸下巴，想了想，全天下好似只有虚怀谷谷主是这修为，怎么着，她现在也算是名正言顺的天下第三吧？ 　　莫思故心情大好，说道：“让烈昀明日滚过来见我！什么都敢碰，我看她是皮松了！” 　　宴聪也笑了起来，答应道：“好。” 　　中洲别苑暮色沉沉，季月凝望着回到自己手中的春韶，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师母、师姐，友人，月眼从她身上剜去了太多血肉，她等这一日太久太久，以至于她此时握住春韶的手都在轻微地颤抖。 　　季月摸了摸腰间坠着的玉佩，被磨得看不清模样的玉牌上，依稀能辨出五个字，风云阁，季月。 　　而系在玉佩上的织绳，正是百年前自师姐剑穗中摘下的那缕流苏。 　　念慈故居的凹槽中放着霍不群的杀伐剑，它从南洲回来后，仍没有停止震颤—— 　　因而，剑主故友伏在桌案上，七窍渗着鲜血，一身病骨支离破碎，连咳嗽都发不出声响。 　　血液洇成一片殷红。 　　“好红！”嫩牛肉裹满红油，色泽鲜艳。 　　红色河豚被辣得直吸气，却又不肯放弃吸满了红油的虾滑，“这也太好吃了！” 　　柳夜不由嘲笑出声。 　　谁料，意外突发。 　　擂台上，任由万千刀气过体犹定如山的柳夜，竟在牛肉触唇刹那，倏地手抖。 　　牛肉直坠而下，她下意识伸手去抓。 　　百度余温，对修士而言并不算烫。 　　柳夜却觉得掌中牛肉灼得惊人，红油滴落，如鲜血般纤毫毕现，浸透她的掌纹。 [253]第 253 章:惊澜 　　红油汁水迸溅，莫烈昀乐得眼睛眯成两条窄缝，幸灾乐祸道：“你好意思笑我？” 　　虚灵子则面露关切，担心此乃柳夜过度催动法相的后遗症，便问道：“你怎的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方才柳夜心里没由来的一慌，但此刻回过神来，那缕慌乱又似水入江流，再无迹可寻。 　　于是她简单擦了手，摇头道：“兴许只是累了。” 　　一顿火锅吃得心满意足，众人离去后，季怀思特意留了下来，问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柳夜这才想起，先前她与姜水商讨推论的诸多猜测，以及定下的决断还未来得及通传季怀思—— 　　毕竟，自武道大会起，后者便一直“兢兢业业”地进行着伪装大业。 　　“……正是如此，我与姜道友定下，下月圆月之时，踏月上凌渊派，断月眼眼线以重创其根基。” 　　百载前，屠凌渊派满门，重创况慈、摧折季月，迫使念静柏剖金丹，甚至妖族姊妹经受的种种，桩桩件件皆有凌渊派叛徒在其中出力，此恨当以血偿。 　　如今月眼遁形，不如先将凌渊派中的小人斩了。 　　杀鸡儆猴。 　　既能报血恨之仇，又能重创月眼，乃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季怀思听了却有些犹豫，她欲言又止好一会，才问：“刺杀凌渊派所有长老与宗主？就你们两？” 　　柳夜：“……” 　　方才季怀思听完，良久未置一词，柳夜站在一旁，面上看不出，心却早飞到了天外去—— 　　毕竟季怀思于梦境中，以季月的视角切身经历过那段往事，痛其所痛，感其所感，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她唯恐季怀思难以接受“此凌舒楼非彼凌舒楼”，不料，季怀思竟是为此事所困。 　　柳夜暗想：难道自己在季怀思心中的形象，与红色河豚没两样吗？ 　　她难道很莽撞吗？ 　　像她这般算无遗策、颖悟绝伦，有勇有谋之人，怎会做出如此蠢事？ 　　这么想着，柳夜身后背着的白竹无风自颤，飘飘然飞出，打了骨鲠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悠远。 　　下一瞬，柳夜听到了一个小孩稚嫩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之意：“呜呜呜，你又打我，我每次都真心对你，你却如此待我！你每次打了我，我三天都吃不下饭，也睡不好，你这个冷漠无情的剑！你现在满意了吧！” 　　柳夜：？ 　　白竹：？ 　　没记错的话，这是骨鲠的声音。 　　上一次，柳夜初得神剑法相，还不尚熟练时摆弄过骨鲠，无意间参悟了白竹与骨鲠的对话。 　　彼时，骨鲠是这样说的——“柳夜，讨厌的柳夜！可恶的柳夜！当我是路边捡来的，任人摆弄的烧火棍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擅自使用别的剑，好生不礼貌！与那她的剑一样没分寸，不可饶恕！” 　　怎的如今忽地变了脸色？ 　　瞧见白竹和柳夜呆愣的模样，骨鲠哭得愈发来劲，声音愈发高亢尖锐：“我再也不想做一个每次都被打的剑了！” 　　“呜呜呜！我好难过，真心换不来真心，只会换来无穷无尽的殴打！” 　　“我的难过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渴望世界温柔待我有什么错！” 　　“可是平时……我们明明相处地很好呀，最痛苦的不是不曾拥有，而是差一点就可以成为朋友。” 　　“我习惯了无所谓，却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我不怕挨打，我怕你打了我之后却还是不把我当朋友！” 　　“想要太快乐，就别太清醒！就算被打，我们也是好朋友不是吗……” 　　…… 　　好半晌，骨鲠下达最后通牒：“如果难过不能消失的话，那我消失！” 　　柳夜：……？ 　　白竹：%&*￥ 　　柳夜原本见骨鲠哭得可怜，有心想管教一下白竹，谁料骨鲠哭起来简直是没完没了！ 　　柳夜只觉得它吵闹。 　　于是她略微抬手，剑风骤起，好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将骨鲠从剑鞘中抽了出来。 　　柳夜扣剑于方寸，薄唇轻启：“聒噪。” 　　尖锐的哭声戛然而止，骨鲠似是没想到自己的卖惨会迎来这个结局，它不可思议道：“你要干嘛啊啊啊啊——！” 　　柳夜没说话，只是握住剑柄，掂了掂，而后起手走了一式风云剑。 　　骨鲠的尖叫几乎要刺穿柳夜的耳膜：“你看看她！别傻愣着了，你管管她啊——！！！” 　　骨鲠所言的“她”，必是指的剑主季怀思。 　　季怀思虽未有神剑法相，不通“剑言剑语”，但剑主与灵剑心念合一，她能感觉到骨鲠的抗拒，于是她伸手去拦：“你别……” 　　“你别这样”四个字还没说完，便被柳夜打断了。 　　“不止我与姜道友，你的师姨们也会去的。” 　　季怀思听到“师姨”二字，短促地愣了愣，蓦地停止了动作，抬眸一瞬不眨眼地看着柳夜。 　　儿时，她总记得师母挑灯试剑，春韶不慎割断火烛时的寂寥眼神，记得师母于七重落雪中声声呢喃的“师姐”，于是高悬在天际的柳漾与季月力不从心的剑招叠在了一起。 　　因此，季怀思讨厌风云剑，连带着对柳夜也有敌意。 　　后来，被追杀至西洲，阴错阳差，在风云阁暂住了半年。 　　其实季怀思向来独得很，不愿劳烦别人，纵在江湖上漂泊数载，仍习惯孤身一人，她有无数次地想要辞别。 　　可每每想到素眠那句“剑意筒碎，必有人至”，想要离去的心登时支离破碎。 　　原来师母没离开风云阁时，竟是如此……季怀思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她十五岁离开季月身畔，独行于江湖，路遇迷途客，便渡之，若逢魑魅魍魉，则以水纹剑挽惊涛，她救下了许多人，也得罪了许多人，有一次，她甚至在深山老林中躲了近一年的时间。 　　季怀思早已习惯了一个人。 　　纵使落入劫难之中，也从不奢求有人救她。 　　此本寻常，她从来不是顾影自怜之人，踽踽独修者，方寸自蕴乾坤。 　　可是…… 　　“剑意筒碎，必有人至。” 　　素眠破开土法相的剑气一遍一遍翻覆在她眼前，一句一句叙写着不留余力的偏爱与护佑。 　　苍翠眉目含情，归鸟赴林，原是这般感受。 　　因着这缕幽微的情绪，季怀思在风云阁待了许久，直到武道大会启程…… 　　这半年中，季怀思常看着傅爻缠着柳夜上山陪她锻炼，观念静柏与柳夜并立灵云峰山巅，同演风云剑剑法，分明是一模一样的剑招，汋霜与白竹的风格却又完全迥异。 　　而柳夜这般恣睢的人，每逢素眠况慈，尤其是况慈驾临，便敛爪垂翎，再看不出她肆意桀骜的模样。 　　灵云峰剑气剑光与稚语娇嗔缠绕如雾，萦绕在季怀思身侧。 　　残阳映照在骨鲠剑身时，季怀思才发觉自己的视线停留在她们身上太久。 　　无意间，她将骨鲠剑柄攥得太紧，像要捏碎某种见不得光的艳羡，又似要彻底诛杀自心底滋长的、比当年误解更可怖的妄念—— 　　倘若季月不曾离开风云阁，她与柳夜，也无甚差别。 　　这种假设比儿时的讨厌更蚀人心魄。 　　季怀思素来冷淡清高，纵使是如此情绪，亦未掀起波涛，只是丝丝涟漪，偶尔会荡得心间一酸罢了。 　　更不必说，她还克制地将从未成型的念头强压下去。 　　可没想到，这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微到不为人知的酸涩与羡慕，居然被柳夜察觉到了。 　　柳夜默契地没有提及此事，也没有勉强季怀思融入，只是默默地给出了最为诚挚的回应—— 　　亲近与否，皆由你自己决断，可我的师姨，亦是你的师姨，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季怀思暗自在心中默念着柳夜的答复：“师姨们……” 　　探向骨鲠的手于是垂了下去。 　　这可惨了骨鲠。 　　“就没一个靠得住的人！” 　　“苍天呐！这还是剑道之主吗？这真的不是一个欺剑负女的恶霸吗！” 　　柳夜生生走了一遍风云剑六式，骨鲠由惊到怒，再由怒转衰，“开山”一式完成时，骨鲠已没了声响。 　　她屈指弹了弹骨鲠，“还吵吗？” 　　纵使剑身震颤不止，骨鲠愣是一声不吭，悬在半空中的白竹发出响彻天际的嘲笑：“哈哈哈，小怂蛋！” 　　为免再被柳夜欺负，骨鲠屈辱地忍了下来，却忍不住想，难道它比不过这白痴？ 　　果然是剑凭主贵！ 　　骨鲠越想越气，决定今儿夜里趁剑主睡着后偷偷给她一巴掌。 　　正畅想着，季怀思忽然出言把骨鲠吓得一激灵，“你那一式，要取什么名？” 　　白竹倏地飞到柳夜手中。 　　她想着昨日的种种，袖袍翻卷处，繁星乍现。 　　起手，落势。 　　繁星点点，杳逝川间，可即使是极为短促的光亮，仍能照亮彻骨的寒夜。 　　柳夜想了想，“不若就叫'惊澜'吧。” 　　月照沧澜，银鳞跃波。 　　沧澜峰山巅主殿檐角上积了厚厚的雪，寒潮暗涌似冬风吐息，羊角辫道童伏在况慈榻边，沙哑着声音喊道：“四长老，快些醒来呀……” 　　星河漫过沧澜峰前的石阶，今日的月不似往日的明亮。 　　可月本就有阴晴圆缺，无人在意如此细微的变化。 　　凌若站在九幽遮天阵中，想要把神剑法相现世的消息传递给主上，可良久都没收到回复。 　　他盯着窗外的浮光掠影间，面色几变。 　　用焚天枪封印白竹原是“主上”的意思，他利用了凌浩的畏惧，让随行的男长老献策，这才借凌浩之手封印成功。 　　可白竹不仅没被封印，隐隐还有破茧成蝶之势。 　　为何？ 　　———————— 　　[捂脸偷看] [254]第 254 章:凌若站在九幽遮天阵之中，许久未能感知到天地气机之变。 静默许…… 　　凌若站在九幽遮天阵之中，许久未能感知到天地气机之变。 　　静默许久，他脑海中浮现出诸多思绪。 　　五洲秘境之时，“主上”要求他活捉柳夜，是因为他发现柳夜乃金丹十二转后，擅自变卦，才让灵一将柳夜封印在秘境之中。 　　可不知为何，柳夜非但未陷五洲秘境桎梏，修为还隐隐有上升的势头。 　　不久前，凌渊派男宗主又下达命令，让他设法用焚天枪上的禁制封印柳夜的白竹与季怀思的骨鲠后，再将她们一网打尽。 　　然天机暗转，凌浩这个不中用的东西竟被柳夜斩断了右手，无缘决赛，无法用相同的法子制约季怀思的骨鲠。 　　因此，凌若还被男宗主怒骂了一顿。 　　“若是你此番再失手，便永绝金丹十二转之得道玄功！”男宗主的怒斥回荡在凌若耳畔。 　　凌若当时在心中暗骂凌浩，面上却好声解释道：“幼弟武艺不精，坏了男宗主与主上的好事。幸而白竹被封，季怀思只是区区一介散修……” 　　即使季怀思有惊世骇俗的天赋，她也才不到弱冠的年纪，修为更是区区元婴。 　　俗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对付一个元婴期的散修，对五大门派之一的凌渊派而言，并不困难。 　　是以，男宗主听后，并未过多苛责，只说：“武道大会人多眼杂，务必小心行事。” 　　可谁料，不知怎的白竹竟然破开了焚天枪的禁制，反有化龙之象！ 　　——那天柳夜对战宴清河时，他瞧得一清二楚，剑法挥动时，隐隐有撼动周天的气势，那抹气息与焚天枪何其相似！ 　　涅火，可以烧尽世间一切有形之物。 　　所以凌渊派的镇派法宝，才配称为“焚天枪”！ 　　若非白竹以涅火为芯重铸而成，柳夜怎会那般轻易地撼动周天，证得剑道！ 　　凌若止不住地想，两次算计皆是落空，这其中究竟是哪儿出了差错？ 　　自他记事的那一日起，便知凌渊派并非由男宗主一人把控，男宗主之上，还有一位从未现身的大能，男宗主唤其为“主上”。 　　男宗主与凌渊派的宗门长老皆由主上差遣，作为回报，主上传授一种得道成仙的玄功秘法。 　　今世间，唯有柳漾与柳夜二人结成金丹十二转。 　　通常来说，唯有金丹十二转的修士才能破开跃龙门的关卡，有望成道飞升。 　　可凭什么？大道玄机，岂能因金丹蒙昧而绝问道之机？ 　　修真者的寿元是凡人的百倍，可纵使享受百载寿元，终陷泥犁之困。 　　发现今生修为无法再进半寸时，修真者能够做的，不过是在漫长的岁月中等死罢了，凡人羡慕修士腾云驾雾，与天同寿，可到头来，只是虚妄一场。 　　而男宗主所修秘法，却是傲视当世群修的玄奥！ 　　待男宗主周天圆满，重塑金丹十二转时，便是其证道飞升之时！ 　　如此神功，当真是给凌渊派的长老们注入了一管鸡血。 　　为了证道飞升，他们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 　　在妖界边沿设蜃楼幻境，将落入陷阱的众妖送至某处地点，还在千万妖兽所聚的森林中心布下一种阵法…… 　　桩桩件件，俱是男宗主所遣。 　　他们不知主上究竟是何人，做这些事的目的何在，只是浑浑噩噩地奉令行事，事成后，便可返程领取半卷玄功残卷……如此循环，犹如饮鸩止渴。 　　可凌渊派的长老们当真不知晓么？ 　　他们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妖界与修真界素有隔阂，利用幻术将众妖运走，便是埋下了祸事争端的种子。 　　即使他们不知布下的上古阵法有何所用，瞧见愈发频繁的妖兽潮，也能从中揣测出几分真相。 　　所谓“不知主上真容，不知其用意”，不过是用来自欺欺人的法子罢了。 　　凌若心里难得有些慌乱。 　　五洲秘境后，柳夜就以眼还眼地杀了他的男徒灵一。 　　如今，白竹浴火重生，柳夜会不会察觉到了什么？ 　　下一个死的人，会是他么？ 　　可他做这些事，所求不过是重塑金丹十二转之得道玄秘！下令的人是男宗主，失手的人是凌浩，凭什么让他替他们受死？！ 　　若得不到玄功，他不可能舍了自己的一身修为地位，做男宗主和凌浩的替罪羊！ 　　想到这，凌若脸上浮现出一丝狠辣。 　　他撤了九幽遮天阵，掏出传讯符，回道：【回男宗主，一切无恙。洞天福地玄谶已扩散传播，群修兴奋不已，棋局已成。】 　　凌若翻出深藏在芥子袋中的玄功残卷，看着上边儿的符文，目光凝在黄纸上久久不曾晃动，那一行字写的是—— 　　“取血亲，同门，好友之金丹炼化后为己所用，即可重塑金丹，得证大道。血亲金丹效果为最佳，其次为师傅、同门、再次为友。” 　　凌若笑了起来，又补充道： 　　【洞天福地这等玄机重事，若我辈皆藏于凌渊派不出，恐怕会惹人怀疑，招来劫数。不如让我与幼弟驻守南洲，也好掌握局势。】 　　凌渊派中，男宗主拿着传讯符冷哼一声，回道：【也好。】 　　近一年来，主上三番两次，越过他径直派凌若承令，恐怕主上有想让凌若取代他的意思。 　　如此正好，免得凌若坏了他的好事。 　　裂缝中透下的丝缕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 　　世间无一人得知，光风霁月的凌渊派男宗主，竟住在铁浇筑的囚笼内。 　　室内黑黢黢一片，暗色浓稠得几乎看不见五指，微弱的光芒仅从门缝中漏入。 　　仅仅是这三两点碎金般的光芒，便刺得男宗主闭目。 　　他挠了挠左脸脸颊上残鳞，喉间发出两声粗气，如此窘态，哪里有半点像修士？ 　　这声响不像凡人，倒似野兽喉间积攒的吼声，右脸……或许称之为腮更为合适。 　　男宗主的右腮扭曲不止，皮面鼓动，仿佛有万千预魔物在皮下撕扯着想要破土而出。 　　好半晌，男宗主努力忽视自己身上的扭曲之态，安慰似的低语：“再忍忍，快了快了……就快到月圆之夜了。” 　　男宗主跪在九幽遮天阵阵眼，不停呼唤着主上，想要获得玄功的最后一卷。 　　奈何月眼被柳夜所伤，他拜伏许久，亦未等到回应。 　　男宗主想到什么，混沌不清的瞳孔陡然凝成一线，在黑暗中迸射出幽光，“凌若向来胆小怕事，明哲保身，为何此次却要主动驻守于南洲？主上……该不会已经传了凌若功法吧？” 　　他喉咙中不停发出“嗬嗬”的声响，瞳仁忽明忽暗，竟将不见天日的黑暗驱散了些许。 　　头顶逆鳞渐次浮动，每道褶皱都藏匿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这些黑气缠绕在凌渊派男宗主身侧，如潮汐涨落般起伏，待到黑气退散时，他恢复了人形，拿出传讯符吩咐心腹长老道：【去南洲取凌若性命。】 　　说罢，血气翻涌如潮，男宗主吐出一口鲜血，黑气萦绕周身，昏了过去。 　　男宗主猜得没错，月眼的确有让凌若取而代之之意。 　　天道仰仗灵韵诞生，与灵气相生相伴，乃周天命数之意识。 　　可世间善恶好坏，向来不是独自出现。 　　周天诞生于混沌虚无之中，所谓混沌，必是清浊相融，生灭相伴，灵韵诞生之初，混沌透彻，诸多妙物随灵韵诞生，生生不息。 　　又因灵韵喜清，所以清气往上升天，浊气往下沉地。 　　其中，吸纳清气者可腾云驾雾，通天往上而得道飞升。 　　反之，则为浊气。 　　凡人、修士、妖族……世间的万事万物，其实一直生长沐浴于两气之中。 　　只是初生灵韵喜清，周天命数又与清气相生相伴，浊气便受到了天命的压制。 　　因肉眼窥不见“气”的形，所以，世人一直不知“浊气”之真形，只道天下只有一种可以吸纳的气息，称其为“灵气”。 　　后来天命衰退，浊气冲脉而出，弥天漫地，孕育出了魔族。 　　爆发了仙魔大战后，众人方才明悟，世间竟还存有另一种气息，称为“魔气”。 　　正如天道与灵气相生相伴一般——与魔气相生相伴，正是恶念。 　　后来，柳漾与凌舒楼作为先天命星，于梦境中窥见了天道预言的种种。 　　三界永坠黑夜，圆月高悬如黑夜的瞳仁。 　　她们便将其称之为月眼。 　　恶念也好，月眼也罢，祂并不在意蝼蚁的所思所想。 　　除了天道，月眼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直到仙魔大战尾章，柳问天等人窥见天机，竭尽全力封印了魔气，月眼这才如梦初醒般地看见站在自己面前，手中紧握铡刀的凡人。 　　只差一些，铡刀便要落在祂身上。 　　好在，剑道未成，并未斩断月眼命脉。 　　柳斩岳洞彻天机谶纬，柳问天封印魔气又如何？ 　　封印，并非消灭。 　　只要魔气不灭，月眼便不会败。 　　天道日渐垂危，月眼终会统御世间。 　　奈何魔气被柳斩岳等人封印，与魔气相伴而生的月眼势弱，柳漾一行人又在旁虎视眈眈，月眼为保全自身，不得不另寻其道。 　　要知道，天道与月眼，是伴清浊两气所诞生的“韵”，在五行轮回之外，无法插手凡尘诸事。 　　就好比，天道明知仙魔大战有损周天灵韵，危害周天命数，可受天地法则的限制，无法降下天雷使魔族泯灭。 　　祂们只能静默地观测着这一切。 　　于是，月眼为壮其势，不惜自贬凡尘，遁入众人躯壳。 　　柳漾千算万算，也未能算到，月眼竟然会坠入凌舒楼的皮囊中。 　　月眼位列太虚，与天道齐观，乃看不见摸不着，凡人触不可及的“天机”所在，本该是睥睨众生的。 　　可当其堕入凡胎皮囊后，无始无终之无常与肉身相结，变为了魂。 　　两魂相争，必有一魂会溃散，原魂形神俱灭后，肉身也会陨落，身魂分离，魂魄无处可依，便只能进入轮回，投胎转世。 　　换言之，一旦月眼所占的躯壳身死，月眼作为无处可依的魂魄，只能如全世间的凡人妖族一般，转世投胎。 　　哪怕月眼的力量与记忆在轮回中不减分毫，待到其成功投胎转世的漫长光阴之中，柳漾等人恐怕早就以剑成道了。 　　是以，月眼必须在宿主即将陨落之际，选择新的凡人入侵灵台。 　　而凡人的神魂不能太强，原魂过盛会使月眼衰退，却也不能太弱，否则原魂溃散过快，肉身难续薪火，月眼难存…… 　　等了许久，终于让月眼寻到了一个合适的躯壳——凌舒楼。 　　可祂本该与天道同寿，甚至比日渐衰弱的天道更加强盛！ 　　如今却像个凡人，不得不考虑起“生存”二字。 　　换作从前，生与死这等俗词，怎配用来形容月眼？ 　　实在不怪柳漾未能洞察天机。 　　月眼此举，就如同登梯修士为避人耳目，竟自愿舍弃百年寿元，将自己的魂魄依附于蚂蚁肉身之中，原本叱咤风云的大能落入人人皆可碾死的蚂蚁肉身中，终日惴惴不安，惶恐于自己落入轮回转世之中。 　　何其荒谬可笑？ 　　月眼诞生已久，从鸿蒙灵韵初辟时，便已存于世间。 　　在一次次仙魔大战中断代失传的上古阵法、禁术与秘药，悉数成为了她收服手下的手段。 　　月眼本称作“恶念”，最能够分辨心存不轨，心魔狰狞之辈。 　　她借着凌舒楼的躯壳，寻得凌渊派众徒中的异端，窥见他们心中的执念，以重塑金丹十二转的玄功为饵，引其上钩。 　　可世上哪有轻易便能得道飞升的好事？ 　　魔气虽然被封，本源却未溃散，月眼想要重铸自身根基，唯有穷极一切办法再造魔气。 　　清浊两立，阴阳互峙，凡悖周天灵韵之物，受魔气滋养，也会催动魔气的诞生。 　　倒反天罡，正不胜邪—— 　　不外乎男尊女卑，杀师判祖，抛弃亲友。 　　在修真界中，修士的寿元远超凡人，即使修士有心要续凡尘之亲缘，却也是力不从心。 　　几百载的光阴中，常伴在身旁的，俱是师尊同门。 　　所以，修士拜入师门后立下的师徒因果远比凡尘亲缘来得重要。 　　师徒的“徒”，与道“途”乃是同音，意为徒子是师尊道途之中所结的硕果。 　　当拜师礼成的那一日起，冥冥之中的因果已立，二人道途紧密相连，来日不论谁斩断因果，都要付出极大代价。 　　是以，修真界中若有人要判出师门，必得自废武功，来了结师徒因果。 　　仅是判出师门，必得自废武功。 　　那做出弑师逆祖此等孽事，却还妄图染指大道之人，该是何等的有悖于周天灵韵？ 　　原属于周天灵韵的善因结成了恶念之恶果，魔气亦随之诞生。 　　凌渊派众人口中所言的“重塑金丹之得道玄机秘法”，不过是强行吸纳魔气的禁术罢了。 　　周天命数更迭数载，无数天骄葬身于血海，再无法重见天日的秘术数不胜数，虚怀谷的前辈能想出“精魄与金丹”融合之法，断篇的传承中，未必没有清浊两气本源之说。 　　从前，天道势强，月眼势弱。 　　如今许多难以勘破的天机在从前本不是秘密，当时的命星，窥得天地气机如观掌纹纤毫毕现。 　　窥得的真相更多，做出的尝试便也愈多。 　　其中，便有吸纳浊气之试炼。 　　虚怀谷前辈开创“精魄与金丹”相融之法时本意并非要屠戮天下，可仍然被列为了禁术。 　　吸纳浊气亦是如此。 　　凡胎肉体承周天灵韵诞生，受清气滋养，可称之为“清体”。 　　以清体吸纳浊气，亦如墨水染透素纸。 　　而修士体内的灵脉又似沟渠，沟中之水原是清澈无比，引入浊气后，一朝泥沙俱下，使得灵脉滞涩闭塞。 　　此为初症。 　　只要像当初柳夜养伤那般，不动用灵力，加以调息，假以时日，灵脉自会排出浊气。 　　可若强纳浊气，以之修道炼体，浊气与灵气纠缠于心脉、灵府，再由经脉扩散至全身，初时不过金丹灵府崩出裂缝，然而运转循环，每当修士修为境界精进时，浊气便会如同群蚁蚀堤般溃散金丹。 　　最终，修士的肉身承受不住两气相争，恰如过热的琉璃盏般，崩碎成齑粉。 　　盖因此举乃是悖逆天道之行，落得身陨道消，并不奇怪。 　　可吸纳浊气的后果若只是身陨道消这般简单，就不会被后人称之为“禁术”了。 　　承周天灵韵，受天地清气滋养的肉体凡胎，不顾天地法则强行吸纳浊气，为本该沉地的浊气提供了空间，使得清流染秽，渠壁崩摧——此乃因果逆行。 　　善因化为恶果。 　　恶念受其催生。 　　吸纳浊气之法被列为禁术，是因为修士肉身尚未溃散之际，早已成了供养恶念的薪火。 　　修士愈是以此功法修道炼体，体内浊气便会愈发强盛，清气则愈发微弱。 　　因果逆行换来的修为精进，每息皆以消耗自身寿元的代价，待到清气被浸染殆尽，浊气便会如吸光养分的根苗，破皮而出。 　　届时，便是修士的死期。 　　亦是天下苍生的死期。 　　是以，三界先辈窥破此术暗藏豢养恶念之机时，便引火焚书，并以道心起誓，绝不会将天机泄露给旁人，以免众生陷于危难之中。 　　可谁也没想到本该观测一切的恶念，有朝一日竟会遁入凡人灵柩。 　　将一个个本该不见天日的禁术复现，再美其名曰，将其包装为“得到飞升之玄机”，为祸天下。 　　凌渊派众男徒受月眼蛊惑，背叛师门，手刃师傅，残杀同门，铸下孽障。 　　凌渊派满门七千具冰冷的尸骨所滋生的魔气又被他们用所谓的“重塑金丹十二转之秘法”所吸纳，之后的百年中不断替月眼做脏活，孽障叠生，魔气滋长，月眼的力量亦逐渐增长…… 　　而沈放，乃至妖界妖皇姬古，皆是月眼棋局中的棋子。 　　哪有什么“精魄与金丹相融便能得到飞升”的秘法药方？哪又有什么洞天福地？ 　　苍穹之下，草芥精怪等小妖与修为低微的修士无辜殒命，岂能无怨，怎能不恨？ 　　沈放是罪魁祸首不假，然而小妖与小修士魂飞魄散时，除了恨沈放之外，怎能不恨天道不仁？ 　　凭什么旁人生下来便是众星捧月，诸天秘宝唾手可得的少阁主？凭什么旁的妖生来便可呼风唤雨，强大无匹？而修为低微者，出生微弱者，则只能如阴沟伏鼠般苟且偷生，却仍然无法安度此生，凭什么？！ 　　凭什么，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天道不仁！ 　　恨意，如同众生愿力一般，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倘若全天下没有一人信天道，周天法则自会摇摇欲坠！ 　　恨意聚若沧海，恶念也会受其滋养。 　　再者说，修真界与妖界素有摩擦，种下这一粒小小的因，以后，便会结成苍天古树般的果。 　　两界兵刃相接，生灵涂炭，更是会催生出数不尽的魔气…… 　　月眼不费吹灰之力便蛊惑了沈放与凌若，唯有姬古，耗了她百年之久。 　　所幸结局皆如她所愿。 　　侵蚀周天法则，催生浊气，促使修真界与妖界争斗而使天下大乱，此乃一举三得之万全之法！ 　　孽海无涯，魔气愈炽，恶念愈显峥嵘。 　　所谓天道，所谓康定盛世，不过是昙花一现。 　　这一局，是月眼在百年前布下的生死局。 　　柳问天等人封印魔气，月眼势弱，是以，她早在浸入凌舒楼灵台时便种下了因。 　　一旦她能从柳漾手中逃出，便只需蛰伏百年……静候当日种下的因，结出恶果，就有办法让周天命数崩塌。 　　而今，便已到了百年之际。 　　因果已成。 　　任由柳漾等人如何行事也无力回天！ 　　———————— 　　不要意思来晚了TT本来是打算12号更新的，但是不幸感冒，昨天才好些。大家一定不要长时间熬夜...不然风一吹就会感冒了。 　　以及：从维度上来说是天道=月眼（之前）>魂>肉身（肉身死后会消解，而魂魄不会消散，是完好地转世投胎，所以魂>肉身，但天道和月眼是真正的永生，可以类比于288和柳夜，所以月眼入侵灵台，实则是自降维度。） 　　ps：有时候形容月眼是“祂”，有时候是“她”，不是bug，当月眼成为寄生魂魄后，就用了她、因为魔物受魔气孕育，所以感觉用“她”来形容与魔气相伴的月眼更好。 [255]第 255 章:虚灵子VS河豚 　　凌渊派宗中有一处断崖。 　　崖壁高耸入云，断口处的棱角森然不已，似利刃横空。 　　如此之景，本该是分外凌厉的，可自断崖处坠下的瀑布如素绡垂天，落在下方寒潭之中，簌簌之声如落雨。 　　于是本来森然冷冽的断崖也变得诗情画意起来。 　　激流坠潭激起的水雾穿行于崇山峻岭之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光风霁月，宛若仙境。 　　这是世间众生对凌渊派的印象。 　　比起成天喊打喊杀，把头栓在剑尖刀尖的剑修刀修，施展诸多术法的法修似乎更贴合凡人梦境中的仙人——不落俗套，不染尘埃。 　　有幸窥见传说中的断崖的东洲百姓们，只觉青灰色崖面裂出的斑驳纹路都美不胜收。 　　承载着万载风雪，矗立不倒的断崖，合该是令人心折的。 　　可正是如此门派，上至宗主，下至宗门长老，俱是豢养浊气的容器。 　　男宗主倒在阵法中的身影在一片灰暗中模糊不清，唯有他七窍溢出的鲜血洇出殷红，而这缕红色，很快被飘逸出的黑气所覆盖。 　　收到男宗主讯息的宗门男长老不明所以。 　　好端端的，为何要让他去把凌若给杀了？ 　　不过这些年，他们早已习惯了奉命行事，纵使心有疑虑，也从不问为什么。 　　男长老与凌若自小一同在凌渊派中长大，同门情谊已有百年之久，可他脸上却看不出半点背弃友人的犹豫与痛楚。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如此甚好，将凌若杀了，便又少了一人与我们争夺玄功秘法了，只是……” 　　相伴百年，彼此之间本就万分熟悉。 　　凌若的修为境界已至登梯，还有诸多防护法宝傍身，欲诛此男，需得聚集三五同僚一并前往才可成事。 　　而宗主登上主殿叩拜圆月时，向来需要人把守在侧。 　　月圆之夜已近在咫尺，若是将凌渊派宗内的精锐长老一并调离，会不会坏了宗主的事？ 　　奈何男长老捧着传讯符等了许久，也不见其亮起光芒，便以为宗主已经默许，遂叫上门派中的精锐长老，匆忙离开了门派。 　　东洲与南洲相隔不远，几个男长老皆是见山巅峰的修为，疾行一夜，恰恰在光阴晦朔之交时刻抵达南洲。 　　他们到时，碰巧听到飘扬悠远的武道大会钟声。 　　三声种磐沉音响彻沧海。 　　待到钟声绵绵远去，云层上方的莫思故便肃然道：“虚灵子对战莫烈昀！” 　　凌渊派的几个男长老对视一眼，略微颔首，顺势隐匿在了观众席中。 　　擂台上，二人行完礼后，莫烈昀冲虚灵子笑了笑：“可别被我打哭了哟。” 　　她们一同下过人界，自重重险恶中九死一生，柳夜、季怀思以及莫烈昀在虚灵子心中始终是不一样的。 　　人界之行于虚灵子，就仿佛是五洲秘境围困之柳夜。 　　下人界前，虚灵子作为虚泽的关门弟子，天真地觉着，只要自己修好医术，问鼎医道巅峰，世间便没有她救不下的人。 　　然而世事难料，苦厄与危难永远不会等少年人准备好了再出现。 　　总有一些意外，一些猝不及防的离别与苦厄让养在桃花源，被母辈庇佑于羽翼下的少年明白，世上还有比看话本、比查阅禁术典籍、比行医义诊更大的事。 　　除了中洲百姓、修真界众生，还存有许多自己救不了的人。 　　天子脚下，边城境外，虚灵子见过许多衣衫褴褛的乞丐，而她只能默默前行…… 　　救不了天下人的医道，还算是医道吗？ 　　虚灵子不止一次在心中叩问着自己，可柳夜、季怀思与莫烈昀总会瞧出她的疑虑，好在，最终她们解救下了妖族姊妹，叫她一颗迷茫的道心落了地。 　　是以，虚灵子实在不想同她们对上。 　　这会当真到了擂台上，不得不刀剑相向时，瞧见莫烈昀肆意扬起的赤色眉毛，虚灵子心中忽地豁然开朗。 　　既然心有疑虑，便该不同的路途叩问苍茫大道。 　　于是虚灵子笑着摇了摇头，破天荒地放了一次狠话：“我看未必。莫道友莫不是只有嘴皮子厉害，漠焰宗难道各个都像你这般脸皮比城墙厚的吗？” 　　“我看你啊，是先天黄瓜与后天核桃，欠拍又欠锤！” 　　红色河豚目瞪口呆。 　　这还是她熟悉的虚灵子么？ 　　擂台旁的众人闻言纷纷偏头向柳夜望去。 　　所思所想溢于言表——“你教她这么说的？！” 　　对上众修的眼神，柳夜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大喇喇地把手一摊，笑道：“你们可是要加入胡言乱语门派？” 　　“别在意世俗的眼光，错过胡言乱语门派乃是你们的损失！”说罢，她偏头看向立于身侧的念静柏，问道：“师妹，你可要加入！” 　　念静柏用力点头，“嗯！” 　　“瞧！连我天下第一冰雪聪明、颖悟绝伦、慧心巧思，蕙质兰心的师妹都要加入！你们虽没有我师妹这般聪慧，但看在我们的交情上，我自会破格录取你们。” 　　众人：…… 　　季怀思双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想骂些什么，却又怕柳夜再说些有的没的，于是闭目不言，眼不见心不烦地转过头去，专心看着二人比武。 　　也不知莫烈昀是不是被口出狂言的虚灵子给惊住了，率先起手攻击的居然是医修虚灵子！ 　　虚灵子深知破厄刀的凶戾，万不可以被其近身，于是运起灵力，足下生风，青衫卷起微风，身形已在五丈开外。 　　她虽是退，攻势却丝毫不含糊。 　　千丛翠绿凭空显现，化出的叶片上的灵纹纤毫毕现，绿芒骤放。 　　观众席上众人还没看明白，百千叶片就已向着莫烈昀攻去。 　　绿叶破空而至，带起的劲风卷过烈火，引得薄刃震颤不止。 　　叶刃锋过处，依稀能看见一道弥散着灵力的轨迹。 　　莫烈昀略微眯了眯眼。足下不退不闪，手中的烈火快成了残影，生生将扑面而来的百千绿叶消弭于刀锋之上。 　　自从虚灵子获得木法相后，莫烈昀便常常以“助你尽早掌握法相”为由，与虚灵子对招，旁人或许对虚灵子的法相不大熟悉，她却对这一式了如指掌。 　　她还知晓，虚灵子给这一招取了个名儿，叫作“春浪千叠”。 　　红色河豚有意炫技，手腕不知怎的绕成了一个游蛇似的曲线，烈火随着主人的动作波动弯折，细而薄的刀刃循着绿叶上的灵纹游走—— 　　片刻后，擂台上下起了一场春雨。 　　百千绿叶被烈火粉碎，每一片碎片，竟全是一模一样的大小形状！ 　　漫天飘洒的碎绿自高空坠落，倒真应了“春浪千叠”的景致。 　　莫烈昀心直口快，又兼脾气暴躁，修真界中，不少人不喜莫烈昀恃才傲物的性情。 　　可她们瞧见这一幕，也不得不承认，莫烈昀的功夫的确挑不出毛病。 　　她确有骄傲的资本！ 　　想要在瞬息间将百千绿叶顺着灵纹不差分毫地切开，全天下，做到如此地步的人有几何？ 　　这便是功夫！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乃实打实的硬功！ 　　不留给众人惊讶的时间，莫烈昀破开绿叶，攻势不减，足尖一点，已经飞身逼近。 　　烈火一震，直逼虚灵子眉心！ 　　虚灵子与莫烈昀常对招，最初，她面对锐利的刀锋还会慌神，可如今，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思索对策。 　　二人修为相当，但莫烈昀自小练武，从妖兽潮中杀进杀出，眼力，身法，乃至对战局的把控和判断皆不是虚灵子可比的。 　　是以，光靠躲，是躲不开破厄刀的。 　　虚灵子索性站在原地不动，将全部的心神用于观察刀锋，调动法相。 　　医者忌杀，若非万不得已，虚灵子本心不愿伤害任何人。 　　她们私下对招时，莫烈昀便时常疑惑道，“方才我灵力不济时露出破绽，你为何不攻？” 　　得知虚灵子所知所想后，莫烈昀难得没有嘲笑，她思索片刻，竟说：“医者忌杀不忌医，你把比武当成治病不就行了？” 　　“对症下药，可难不倒你。” 　　是啊，医道有言，“世间万类皆可入药” 　　那岂不是说，世间万类亦皆是症？ 　　虚灵子看不过眼的诸多事物，皆将其看作病症，一一医治即可。 　　自听了莫烈昀这句话后，虚灵子在武道上的精益可谓是一日千里。 　　刀锋是症，破厄刀是症。 　　她需要做的，就是摸清病症，对症下药！ 　　观众席上的众修瞧见虚灵子像个木桩似的杵在擂台上一动不动，还以为她要放弃了。 　　观者纷纷别开目光，不忍直视，感慨道：“苦了虚道友，哪怕有了法相，也很难与自小练武的破厄刀匹敌啊。” 　　此言一出，不少人附和道：“若是遇上阵修北震岭或者音修还有一战，偏偏遇上了个使快刀的莫烈昀，虚灵子运道不好呐。” 　　也有人疑惑不解地说：“好端端的，虚道友怎么突然想着要来武道大会？” 　　“这谁知道呢，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有医修报名参加武道大会，我还想着有好戏看呢，看来是我想多咯！” 　　“即使不敌，也不该站在擂台上发呆啊！武道大会，本就该以武问道，她既然报名参与，甭管是不是医修，打不打得过，也不该如此行为，这成何体统？不想打就利落认输，怎么——” 　　这位修士义愤填膺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在破厄刀即将洞穿虚灵子眉心时，众人忽而听到一声极为轻微的响声。 　　有点像树木破土而出的脆响。 　　只见一条极细的藤蔓凭空垂下，恰恰好勾住烈火刀尖，然而仅凭这一丝细小的藤条，是挡不住刀锋的，可刀锋切开藤蔓，散落飘飞的碎绿便像蝴蝶似的攀附在烈火身上。 　　远远看去，烈火身上像生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苔。 　　就这？ 　　原本莫烈昀瞧见虚灵子使出了新招，还以为这是虚灵子苦练许久的必杀技，结果就这？ 　　虚灵子还不如将这些绿色的怪东西搞到她脸上，挡住视线呢！ 　　攀在烈火上，不疼又不痒，这是搞哪出呢？ 　　莫烈昀心中短暂地狐疑一瞬，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停歇！ 　　可不知为何，刀锋迟钝一瞬，居然叫虚灵子滑溜溜地矮身躲过了这一刀。 　　“啊？” 　　观者们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迷茫：“这是怎的了？” 　　“莫道友还不会是因为与虚道友有交情，手下留情了吧？！” 　　此言一出，观众席上登时哗然一片，“怎么能这样！还有没有王法了！！” 　　“没有武德！犯规犯规！两个人都罚作输！” 　　红色河豚听到愈发高昂的呼声，脸都差点气绿了！ 　　都什么玩意儿！她怎么可能手下留情，她可是莫烈昀！ 　　此等言论，完全是对她的嘲弄与侮辱！ 　　刀尖指向虚灵子的那一刻，莫烈昀可半点都没留手，分明是烈火微妙地怔了一下，才让刀变慢了。 　　其中关节，实在难为外人道也—— 　　“你是说，你没有松手，是你的刀自己放了虚灵子一把吗？” 　　天地良心，她莫烈昀竟也有让人诟病“心慈手软”的一日。 　　唯有围聚在擂台旁的众人心下分明，看了看虚灵子，又不约而同地往柳夜望去。 　　虚灵子人好，性格温吞，说得直白些，便是老实好骗。 　　可这还是她们认识的虚灵子吗？ 　　莫不是近墨者黑吧？ 　　就连柳夜身后的白竹、季怀思的骨鲠、宴清河的壑渊，甚至是念静柏的汋霜，瞧见这一幕，都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柳夜听到三道音色各异的童声，厌恶道：“哕哕哕——好恶心！” 　　对上众人饱含谴责的眼神，柳夜难得想替自己辩驳一番：“苍天可见！天地良心，当真不关我事！” 　　把奇怪的绿色东西糊在人家的剑（刀）上这种损事，她可做不出来！ 　　虚灵子的法相是木，唤来的藤条是“实木”并不是只是虚的形状。 　　既是实物，寻常藤条该有的，虚灵子用木法相唤出的藤条也该有。 　　譬如说，藤条经脉中藏有汁水，切断后自会流出，再将其附着在烈火刀身上…… 　　剑主与灵剑心意相通，柳夜想到这，背后的白竹又颤了颤，发出一声清脆的“哕！” 　　柳夜摇了摇头，“啧”了一声。 　　绿油油的，黏糊糊的……糊了个满身。 　　实在不怪烈火愣住，确实是很恶心！ 　　虚灵子与柳夜、莫烈昀和季怀思相处良久，知晓骨鲠与白竹会相互斗气，白竹被柳夜怠慢，亦会耍小脾气，骨鲠更是横起来连自己剑主都抽。 　　她与莫烈昀认识以来，还没见过烈火发火。 　　想来刀随主人，烈火与莫烈昀一般不拘小节。 　　可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观一病症便要究其溯源乃医修行医根本。 　　莫烈昀若是说“是烈火自己放了虚灵子一把”，旁人必会生疑惑，觉着神兵应该没有聪明到如此地步，居然会像人一般思考，因为交情而心软？ 　　烈火确实没有这般聪慧的心智。 　　但反过来说，也正因如此，它才会因为糊了满身的烂叶而迟疑。 　　绿油油的，带着汁水的烂叶是很恶心，可哪怕是糊在最爱干净的季怀思身上，她也不会松开手中的骨鲠。 　　因而季怀思分得清轻重疾缓。 　　可像烈火这般的神兵，有点儿灵智，却不多。 　　如同三岁小孩一般，不能像大人那样明辨事理，却明白一些简单的事情，会哭会闹。 　　这不，饶是不讲究的烈火，也被扑面而来的“绿色纹身”给唬住了。 　　这要换作讲究些的白竹，还不知得气成什么样，烈火仅仅是怔愣一瞬，已是相当克制了。 　　当然，即使是苍天古树，也锐利不过刀锋。 　　几个过招下来，虚灵子身上已挂上了彩。 　　可莫烈昀每斩断一缕藤蔓，割碎几缕绿叶，烈火刀身上便要多出几道绿色的纹路，莫烈昀只觉手中的刀锋游走间隐隐变得滞涩起来。 　　观众席上，众人也渐渐回过味来。 　　表情逐渐从震怒，转为愕然，最终变得古怪。 　　风云阁的刀修徒子们更是抱紧了自个的佩剑，漠焰宗的刀修们欲言又止，欲止又言，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道：“虚道友这招也太卑鄙了些……” 　　可不是么！ 　　不少法修阵修音修面面相觑，俱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还能这样？”的明悟。 　　布阵，施术法也好，拨琴抚弦也罢，皆是需要时间，最是怕对上剑修刀修这般又快又狠的招数，她们先前只想着如何让自己的招式愈快来对敌，却从未想过让对方慢下来。 　　虚道友此法，倒是给了众修新思路。 　　不少人的视线落在了几个人的佩刀佩剑上，颇有跃跃欲试之感。 　　柳夜：…… 　　季怀思：…… 　　宴清河则悄然松了一口气，心中翻涌上一个念头：率先出局，未尝不是好事。 　　擂台上，莫烈昀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牙切齿道：“你这乱七八糟的法子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风云阁的剑修与漠焰宗的刀修纷纷附和：“是啊是啊！歪门邪道！太可恨了！这法子一出，往后我们的刀剑还有干净的时日么？” 　　可受虚灵子启发的阵修音修法修们却不甘示弱，震声道：“虚道友，别她们胡说八道！” 　　一时间“干得漂亮！”与“太可恶了！”交织混杂，灌入虚灵子的耳畔。 　　虚灵子闻言，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怒斥也好，称赞也罢，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世间疑难杂症难不倒虚灵子，是因为她偏要精益求精，每每在医道上遇上难题，从不含糊，非要寻到办法才肯罢休。 　　长年累月，虚灵子因此熬出了终年不散的眼下乌青。 　　既然她把破厄刀看作沉疴病症，那么穷极一切法子，她都会找到勘破病症的药方！ 　　虚灵子的医道，向来如此！ 　　面对莫烈昀恼羞成怒的叱喝，虚灵子没有回复，只是再一次运转起法相。 　　刹那间，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烈火变慢了，破厄刀锐利的刀刃变缓了，有那么一瞬间，虚灵子所立之处似乎不在是这方擂台，而是虚怀谷后山的林间。 　　漫长的炎热与喧嚣蝉鸣共振，与虚灵子同龄的虚怀谷徒子们，多是去玩水嬉戏，唯有虚灵子躲在重重叠叠的林荫中，捧着书，仔细地看着。 　　手里捧着的，或是医书典籍，或是新鲜出炉的话本。 　　她时而会落笔，画下同门眼眸中倒映着的荷花。 　　冥冥之中，少时对“夏日之木”的诸多心得感应，与法相相映交辉。 　　忽地，众人隐隐听到了一声短促的蝉鸣。 　　接着，满山葳蕤的绿意倾轧而下，林荫泼墨，竹影筛金，将莫烈昀笼罩在方寸之中。 　　最妙者在于声线交叠，蝉鸣一声高过一声，鸣叫频率暗合《诛心散》章末记载的“暴戾浮躁之律”，修为低些的观者听之，直觉气血上涌，呼吸不畅，不过半刻，脸已经涨得通红。 　　萧枭只得以手抚琴，用温和的旋律为观者驱散这蝉鸣。 　　萧枭无奈叹了口气。 　　分明大伙皆是参赛者，怎的感觉她格外忙碌？ 　　离了百八十里的观众席上修士听了这蝉鸣都是如此，更不必说木笼之中的莫烈昀了。 　　莫烈昀没料到这木笼还有如此功效，毫无防备地听了声震耳欲聋的蝉鸣，嚷得她脑袋瓜嗡嗡作响，霎那间竟有头晕胸闷之兆，缓了一会，才喘过气来。 　　虚灵子乃虚怀谷谷主破例收下的关门徒子，于医道上的天赋自不必说，又兼行医数十载，医治过的疑难杂症，看过的禁术典籍可谓是数不数胜。 　　俗话说“知己知彼方可百战百胜”，虚灵子想要治病，必得深究症状溯源。 　　而她如今反其道而行，将药理浸入法相之中，用引起病症的溯源来对付莫烈昀，更是如虎添翼。 　　蝉鸣有古怪，难道这以木制成的囚笼便没有了么？ 　　即使是灵气护耳，莫烈昀也难以压制心脉间的闷热之感，她烦躁地甩了甩头，似要将这股席卷脑海的暴躁之意甩开。 　　高手过招，不过是须臾间的点点破绽。 　　哪怕莫烈昀仅被这蝉鸣侵扰一瞬，也足以虚灵子催动法相，进行攻击了！ 　　虬结而成的木笼子忽地疯长。 　　众人以为虚灵子总算是要催动法相攻击时，青藤却只是轻柔地绕着莫烈昀而过。 　　有了前车之鉴，观者们不敢妄下结论。 　　只是暗暗在心中揣摩着：虚道友此举到底是何意？ 　　正当观者摸不着头脑时，木笼之中的莫烈昀却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口血，整个人脱力似的半跪在地。 　　众人看得分明，虚灵子什么都没做，只是操纵着藤蔓动了动！ 　　这是怎么回事？ 　　观者中有医修，神色复杂，又带着些许敬佩：“蝉翼可入药，常用于治疗伤痛，可若是修士在气血逆行时吸入，则会加剧血气上涌之症。” 　　莫烈昀本就是急性子，被困在木笼中已是羞恼万分，又听了扰人心神的蝉鸣，这般情形下，吸入蝉翼，气血逆行的症状比性情冷淡者还要严重三分。 　　这才脱力半跪了下去。 　　“原来如此……” 　　“不愧是虚怀谷少谷主。” 　　她们从未想过，医修竟然能比武。 　　哪怕是纯粹的比武对弈，亦绕不开“杀伤”二字。 　　医者忌杀，尤其是比武双方还无冤无仇，此般情形，医修主动伤人，恐怕会坏了自己的道心。 　　所以，不仅是旁人，就连许多医修听闻虚灵子报名武道大会之时，都不看好她。 　　可虚灵子却叫她们开了眼！ 　　原来世间武道，还有不伤人的法子！ 　　虚灵子劝说道：“莫道友，若继续动用灵气，心脉或会受损，认输吧。” 　　谁料莫烈昀无所谓地抹了把血，“嘿嘿”笑了两声：“多谢关心。可我的道中，向来没有认输二字。” 　　“认输可保全心脉，那道心该何地处之？” 　　说罢，沾血的双指循着刀脊往下，殷红溅脊，赤色血光仿若孤狼泣血之瞳。 　　畏首畏尾，怎谈破厄！ 　　莫烈昀不仅不听虚灵子的话动用了灵力，还全力催动了法相。 　　须臾间离火乍起，烈火背脊上的血液燃起火焰，炙热的温度将方寸的空气都烫得扭曲起来，刀锋过处，飘散出些许素烟，瞬息便吞噬了木笼！ 　　方寸间，顿时弥散起木质烧焦的味道。 　　火海中，莫烈昀一头红发夺目至极，她比燃烧着的熊熊烈火更像赤炎！ 　　焦木落地，化为赤浆。 　　心脉传来的通感刺得莫烈昀险些拿不稳刀，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比疼痛更加真实的，是一往无前的战意！ 　　莫烈昀高高跃起，破厄刀，一式起手，“厄”！ 　　烈火裹挟着火光居高临下地朝虚灵子砍来，划过空中的轨迹犹如漫天火光坠落！ 　　虚灵子没有慌乱。 　　她催动法相，瞬息就冒出数道藤条锁住莫烈昀的足踝，手腕，以及烈火刀锋。 　　可不等藤蔓缠绕，莫烈昀周身已燃起了火焰！ 　　远远看去，半空中挥刀的身形仿佛一团火，燃烧起来便不会停止，除非连同她自己也一块燃尽了，才会熄灭。 　　比起宴清河，莫烈昀在漠焰宗中的门派着实一般。 　　她也曾艳羡地看着被师妹围在中央的宴清河，也曾克制地压抑过自己的性子，想要像清河那般，做事圆滑，留有分寸。 　　可不论她如何学，总是差点意思。 　　莫烈昀性子急，脑子也没有柳夜聪明，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念头，不是搞权谋的料子。 　　她只有手中的刀。 　　既然竭尽全力克制脾性也学不来春风化雨的柔和，那便不要学！ 　　她要做燎原的烈火！ 　　刀刃划过，发出了一声森然的咆哮，烈焰尽数没入木相中，刀尖在没有阻碍！ 　　一刀落下！ 　　虚灵子仓促躲过，但烈火砍在她肩头，顿时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虚灵子下意识地用手掌抚上创口，赤火留下的高温居然在她掌心烙出灼痕。 　　好在，因祸得福。 　　炽热的温度径直将创口烤得焦黑，没有多少血液渗出。 　　莫烈昀一招得手，烈火在虬龙般的树干上重重滑过，削起一片片木屑，悍然无畏地将金丹运转到极致，手中长刀再次变招，这次是“破”。 　　刀锋重重往下一压。 　　这些树干并不是寻常的茎干，上边儿附有虚灵子的灵力。 　　虚灵子乃是金丹十一转，灵力浑厚，全部心神浸润在法相之中，所凝成的树木不可小觑。 　　烈火砍在树干上，竟嗑出了一声脆响。 　　莫烈昀觉着刀尖下抵着的东西不是树木，更像是坚不可摧的岩石。 　　台下的宴清河略微点了点头：“烈昀丹成十转，灵力薄弱些，刀法重在快而狠，不是力拔千钧的路数。虚道友此计，用来对付烈昀，确实巧妙得紧。” 　　柳夜瞥她一眼，奇道：“你不担心？” 　　宴清河笑得眯起了眼睛，“要将木凝成无坚不摧的土，消耗可不少，留给虚道友的机会不多了。再者说——” 　　柳夜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宴清河的未尽之语。 　　擂台上，莫烈昀毫无征兆地把手腕一弯，长刀往树干上一撬，整个人借力在空中划了个圆月似的弧。 　　还未等众人看清，莫烈昀已成坠鹰之势扑向树干之下的虚灵子！ 　　她双足利落地在空中一点一翻，侧身让出一个角度，谁也不知红色河豚那般刚硬的人，身子怎会如此柔软—— 　　莫烈昀上半身与下半身几乎拧成了一个夹角，烈火从旁侧往虚灵子的胸脉一递，双腿却分叉不差地袭向虚灵子脖颈，一上一下，形成围困之势，将虚灵子牢牢困在攻势之中！ 　　电光石火间，虚灵子袖中飘出几片翠竹叶。 　　竹叶卷着灵气，如暗器般向着刀尖扑去，竹叶接连撞在刀尖上，总算是在刺破血肉前将刀刃打偏了些许。 　　烈火险而又险地擦着虚灵子的皮肉而过，带起一串血珠。 　　可莫烈昀的攻击远不止如此！ 　　她双腿夹住虚灵子的脖颈，使出了一招体术！ 　　擂台上登时布满了骨骼错位的咔哒声，让听者们牙酸不止。 　　虚灵子屏住呼吸，再次催动法相，藤蔓攀附上她的脖颈，绿藤上带着的尖刺闪过锋芒，猛地扑向莫烈昀！ 　　不过是一些带刺藤条，刺在身上，只是痛一痛罢了。 　　可莫烈昀已经吃过一次亏，不敢小觑。 　　谁知道这尖刺上到底又有什么阴谋？ 　　莫烈昀松了劲，一脚踹向虚灵子肩胛，顺势借力而起，整个人陀螺似的在半空中旋了一圈，燃火的刀锋飞快地将青藤斩落，再次逼向虚灵子—— 　　直到此时，莫烈昀甚至还没有落地。 　　宴清河这才慢悠悠地接上方才没说完的话：“烈昀在武道上，可是聪明绝顶的。” 　　她眸中映着破厄刀上流转的烈火，脸上俱是骄傲的神色。 　　既然已经有人替红色河豚高兴，那么柳夜作为二人的共同好友，应该一碗水端平，担心一下落入下风的虚灵子。 　　医者忌杀，所以虚灵子不想平白伤人。 　　可落入雷霆杀伐之局，徒恃守御之策，终究难以破开杀机。 　　虚灵子与莫烈昀对招过多次，应该很清楚，只守不攻，是赢不了的。 　　可她为何还不认输？ 　　难道真要斗得头破血流失去行动力才肯罢休么？ 　　虚灵子不是习武之人，对武道也不痴迷，堂堂正正地应过战，用尽一切手段依旧无力回天，认输也不丢人。 　　以柳夜对虚灵子的了解，虚灵子不是明知自己会输仍要斗个两败俱伤，鱼死网破的人。 　　那她在等什么呢？ 　　忽地，凉意袭来，众人有一种步入百丈枫林的错觉。 　　只见漫天飘舞的红叶倚着微风落在烈火刀身。 　　好似垂暮之人吻过其峥嵘的流金岁月，带着无尽的缱绻，然江水东流，旭日西垂，枯败的落叶描不出重峦叠嶂，万类皆是那般无可挽回。 　　裹挟着秋的悲凉与衰败，红叶轻柔地倚在刀尖。 　　莫烈昀手中的刀忽地一缓。 　　这是意！ 　　古树想常青，百花也贪恋春风，可来年秋风起，树影斑驳，只剩残花在暮色中飘摇。 　　是它们想要衰败吗？ 　　不，这是无法抗拒的轮回法则。 　　悲凉衰败的意象浸润在破厄刀的刀意中，让原本凌厉无比的刀锋如秋日般，陷入了不受控制的枯败中。 　　不少观者沉醉于秋日木意，眼角已经泛起嫣红。 　　众人喃喃道：“好强的意境……” 　　季怀思双手抱于胸前，瞧见这一幕，不由挑了挑眉，“虚道友对法相的掌握已到了如此境界么？” 　　心境与法相交织缠绕，凝成了动人心魄的意象！ 　　倘若虚灵子修为更高些，未尝不可让天地为之色变—— 　　秋刑肃杀之律难以违逆，法相显化之际，方寸间的所有生灵，尽会坠入衰败之海。 　　季怀思忍不住暗自掂量起来。 　　她得修炼多久才能让金法相与世间意象相连，引得人心震颤，天地色变？ 　　萧枭想了想，推测道：“我要练琴，季道友与大师姐二师姐要练剑，刀修练刀……而虚道友却能将全部心神沉入法相之中，于法相上的精益自然快于我们。” 　　玄松忽而道：“这么说来，若论法相，虚道友的师母虚谷主岂不是比我们首席还胜一筹？” 　　就连观众席上的众修都为虚灵子松了口气。 　　只有柳夜的神色仍然未有缓和。 　　秋刑肃杀让烈火变缓，但依旧是守势。 　　刀纵使钝了也仍然是刀，仍可破开血骨！ 　　想要凭借此击败莫烈昀，还远远不够。 　　莫烈昀提着刀，从红叶潮中悍勇地杀了出来。 　　衰败枯萎又如何，即使她莫烈昀老成了一把站不稳的骨头，手中的刀也绝不会迟缓！ 　　烈火身上沾上的红叶如血。 　　手起刀落。 　　斩！ 　　———————— 　　[墨镜]帅！ [256]第 256 章:虚灵子vs河豚2 　　烈火割破空气的声音强硬地灌进每个人的耳畔。 　　旁人光听声音，就有一种三尺之外都能被这燎原烈火所席卷之感。 　　烈火刀身上的燃火猩红无比，尖刀在半空划过一个凌厉的弧度，亦如半轮血色弯月。 　　血月倾坠而下。 　　扑面而来的血色让虚灵子想起了许多往事。 　　人界九死一生一局，莫烈昀与阿豹浑身是伤，鲜血淅沥而下，而她为二人处理伤口时，还不得不分出三分心神担忧折返帝都的柳夜与季怀思。 　　所幸结局并不算坏。 　　可只能望着友人涉险的无能为力感始终萦绕在虚灵子心尖。 　　天下苍生，修真界、妖界、人界，不论她走到哪里，总有刺目的血色映入眼帘，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在人界时，有柳夜她们挡在身前，回了门派，有师母长老庇护，让她能自欺欺人地垂睫闭目，视自己无法阻遏的劫难如虚妄。 　　可下一次柳夜等人对战月眼，她还是只能守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受伤么？ 　　虚灵子抬头四顾，周遭俱是险恶，身旁所立之人皆将她护在身后，然周天命数倾轧而下，稍有不慎，便会摧折逆命之人的脊骨。 　　她不愿如此。 　　纵是芥子微尘之躯，犹怀并肩而立之志。 　　虽初窥武道门径之拙，亦欲共淬剑芒于长夜，斩落月眼。 　　突然之间，有什么东西自虚灵子心中呼之欲出—— 　　残秋尽，原本飘飘洒落的丹枫绛叶瞬间枯朽成灰，冬日的霜寒肃杀将花瓣碾碎，枯叶与雪花簌簌坠落，缱绻交织间，将最后的暖意寸寸凌迟。 　　观众席上的众修被如此意境笼罩，恍若立于千山骨冢之中，枯枝落叶上结满了冰棱，倒悬的冰晶映照出骨碑上的篆文。 　　一片寂静中，唯余生者双眸晦暗，默然如泣。 　　皑皑积雪压弯了瘦弱的枝丫，枯枝猝折时，脆响惊破寂寥，如戏曲终章所记离别时的裂帛断弦之声。 　　在这一刻，虚灵子不是处于擂台上，而是处于虚怀谷后山的樱花林中。 　　虬曲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晃，随着枯枝摇摆的簌簌之声响起的是封存百年的哀恸。 　　枯藤如垂暮老者般缠绕着枝干攀附而上，寒霜在枝干末梢开出几缕冰冷的花，远远看去，如同在冬日中飘荡的白幡。 　　儿时，虚灵子瞧见此景，心中总是莫名涌出几分悲怆。 　　直到后来在典籍中瞧见前辈记载，才后知后觉地明悟，系着白幡的樱花树下，埋葬着许多不被世人所铭记的英雌。 　　寒风掠过樱花林，裹挟着无尽的悲怆，一点一点地浸润着早已经在年轮褶皱中褪色的名字。 　　那是天下苍生永远无法追回的遗憾。 　　冬之木意，悲怆，老旧，一幕幕生与死的轮回间，藏着无法抹去的血泪。 　　浸骨憾，百花残，冬日悲。 　　如此意境之下，似乎所有的希望都会被磨灭。 　　观众席上，已有人忍不住啜泣起来。 　　而莫烈昀手中的烈火再难以流转分毫。 　　既无希望可言，又何必提刀？ 　　枯枝上的霜雪凝成锐利的冰刃，众人尚未看清，只见刃尖寒芒已随着劲风向莫烈昀刺去。 　　转眼间，莫烈昀身上便挂满了又深又长的创口。 　　炎炎赤焰自裂口中溢出，碰上淅淅沥沥洒落的鲜血，如同碰上了一滩柴油，燃烧得愈发猛烈。 　　烈火将深可见骨的裂口填补，可下一瞬，却被残留着的寒意熄灭。 　　不。木相被火相所克制，虚灵子与莫烈昀修为相当，即使冬之木意霜寒万分，却也无法将同等级的离火扑灭。 　　是莫烈昀自己撤掉了法相。 　　每道枯枝都吞吐着寒冬风霜的气息，冰魄中带着浸骨的悲怆与遗憾。 　　这缕心如槁木的绝望之意顺着莫烈昀的伤口，渗透她的脊骨，竟叫她再提不起半分战意。 　　“呛啷”一声。 　　不知何时，莫烈昀单膝跪地，烈火脱手坠地，薄刃晃动间轻响不止。 　　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这还是她们所熟悉的莫烈昀么？ 　　莫烈昀，武痴是也，只要她还活着，恐怕就不会扔下手中的长刀。 　　可她如今竟然主动弃刀了？ 　　瞧见这一幕，观者们居然没有惊讶—— 　　她们沉浸在哀痛之中，已分不出心神去愕然了。 　　唯有擂台旁的几个人神色清明。 　　擂台下，宴清河不由蹙起了眉头。 　　而莫烈昀仰起脖子，看见虚灵子走近，蹲下，拾起自己的刀…… 　　一切似乎都变缓了，就连虚灵子青衫被风撩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地印在莫烈昀的眼眸中。 　　莫烈昀愣了愣，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莫烈昀的掌心却生满了茧—— 　　人族以凡胎入道，需得淬炼全身经脉，入道后，纵使兵刃伤体，也无法留下疮疤，莫烈昀掌心中斑驳交织的细长创痕，俱是在引气入体前留下的。 　　她三岁拿起刀，双手在反复的磨破中，落成了斑驳而坚硬的线条。 　　三岁至今，十几载间淬锋砺刃，可谓是刀不离手。 　　她这双手拿过不起眼的小木枝，拿过妖兽尸体上插着的碎刀，拿过刀圣莫思故的神兵…… 　　一线刀刃无数次与无惧无畏的少年并肩作战，在大大小小的妖兽潮中劈出过一条血路，再然后，她终于有了自己的佩刀。 　　莫思故将长刀放在莫烈昀身前时，只问她一句：“烈昀，你可是想好了？” 　　“执刃易，释刃难。一旦将此刀佩于身，可就再也不能放下了。” 　　莫烈昀没有半分犹豫，抓过长刀，掷地有声道：“烈火！” 　　莫思故不明所以：“什么？” 　　“我早就想好了，我自己的刀，就唤作烈火！” 　　莫烈昀半跪在擂台上，被木相之意洞穿的伤口还遗留着点点霜雪。 　　悲雪落枯林、荒冢草木深的意向逼得她握不住刀。 　　可纵使天下憾事众多，莫烈昀向来无怨也无悔。 　　荒冢坟前草木潦草，那便持刀砍去，大雪封山百花俱残，那便仗刀而行！ 　　什么心如槁木的枯败绝望之意，不过是她破厄刀中的一道“厄”而已！ 　　险关难越，那便悍闯此关！ 　　周身玄火燎原而起，离火之相自全身经脉游走，霎那间，将方寸天地染成赤霞。 　　烈火之下，莫烈昀本就火红的头发更添一分赤色，瞳仁如同血色琥珀般夺目，凝神细看，竟发现有赤色火凤在其眸中飞腾。 　　她当是冬日中燃不尽的烈火！ 　　烈火回到了主人手中。 　　而莫烈昀却没有提刀向前。 　　就在观者疑心莫烈昀是手软之际，虚灵子猛地半跪于擂台之上，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口血！ 　　须臾间，情形互换。 　　此情此景，与方才何其相似，但脱力半跪于擂台上的人换成了虚灵子！ 　　莫烈昀唇角勾起一个肆意的弧度。 　　她双手微微抬起，再往下一压！ 　　虚灵子仿佛被无形大山重重倾轧，偏头又吐出一口血。 　　观众席上的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莫烈昀哪里是想要手下留情？她不用刀，是因为她想要以彼道还施彼身！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烈火在深处燃烧，毫无保留地翻涌上来，皑皑积雪的冬日被无情撕裂，让人在顷刻间体会到了“燎原烈火”四字的真谛。 　　可这还没完！ 　　莫烈昀闭目感受着缭绕在周身的悲怆木意，循着气息，来到了虚怀谷后山的樱花林中。 　　火凤双翼掀起滔天火浪，烈火游走而过，火光迸溅，将方圆十里内的霜雪蒸作白雾弥散。 　　白雾如烟般散去，霜雪褪尽，映入眼帘的，尽是焦黑的枝头。 　　可万千枯枝以焦尾之姿指天，似永不愿折腰的一身傲骨—— 　　因为，草木精魂凝结出的绝笔从来不是悲怆绝望的死意。 　　樱花枯枝上沾染的灰烬在风中荡漾开来。 　　焚风拂过墓碑，奏响了未曾停歇余音，生生不息的绿意顺着藤蔓攀援而上，荒冢前的草木覆着斑驳的光影。 　　戛然而止的生命早已编织成了翠绿生机的脉搏，荒冢前的点点青苔，自是生命的延续。 　　山野之上，松柏青藤涌起连绵的绿浪，诉说着往生者的呢喃。 　　虚灵子以“百花残”的冬日悲怆之景引入法相，将枯骨中涵盖的血与泪凝结成锐利的刀刃，可她忘记了，那些被埋藏在虚怀谷后山的先辈们殉道时的所想所求并非“百花残”的绝望之景。 　　先辈们不惜牺牲自身血骨为后人踏出一条血路，为的是看尽“百花峥嵘”的生机。 　　白骨之下，是生命的延续与生生不息。 　　而莫烈昀以破厄刀的“无惧无悔”的刀意融入法相，正好应了百花峥嵘的意境。 　　枯枝勾起春光，将灰烬描绘成藤蔓的模样。 　　冬日褪去的千山负雪与晕染春意的朵朵樱花相映交辉，烈火将枯寂的心野引燃，直至沸腾。 　　樱花树下，风云阁后山，甚至是妖界荒原中埋葬着的无数天骄，她们从未消散，她们的呼吸是生生不息的藤蔓，是潮起潮落的沧海，是无数个摇曳在春风中的新芽—— 　　但观枯枝绽蕊，便知春风未负种树人！ 　　百花俱残，然而春风必至，烈火中涌动着永不枯败的生机。 　　在意象的虚空中，繁花朵朵下，虚灵子遥遥地看见笑得肆意的莫烈昀。 　　“噗——”虚灵子吐出一口血，不受控制地伏倒在地，而莫烈昀支着长刀，下巴高高抬起，一脸骄傲。 　　胜负已在不言间。 　　“此战，莫烈昀胜！” 　　红色河豚走到虚灵子身前，居高临下地问道：“如何？” 　　虚灵子不仅不恼，反而笑道：“很厉害。” 　　洞见至理，远胜输赢虚名。 　　———————— 　　不好意思来晚了！！法相对决实在太意识流了，有点卡手！！[爆哭]终于写完了！ [257]第 257 章:“冬去春来，不绝于往。” 　　鲜血顺着虚灵子嘴角滴落，“啪嗒啪嗒”落在灵石铸就的擂台上，残阳照之于上，鲜血折射出的光芒赤红得近乎妖异。 　　虚灵子愣愣地盯着这缕红光，眼眸的泪珠一闪而过，过了好一会，她才悄声呢喃道：“原来如此，是我着了相，险些走岔了道……” 　　百花残的萧条绝望之景下，埋藏着的是生机的延续与希望。 　　就如同，虚怀谷后山的樱花林中，总会有朵朵粉蕊自枯枝上的新芽绽放。 　　虚灵子将冬日中的“枯败”与难以追回的英雌之“悔恨”融入木法相之中，却忘了，天地轮回之中，冬的残卷，永远是春的开篇。 　　这么想着，伏跪于地的虚灵子露出一个短促的笑：“冬去春来，不绝于往。” 　　莫烈昀收刀入鞘，三两步走上前一手捞起虚灵子，搀扶着她朝擂台下方走去，一边问道：“你刚才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该不会是在说我的坏话吧？” 　　对上红色河豚狐疑的眼神，虚灵子扯起唇角，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修士以神魂心念操纵法相，是以，法相对弈，远比舞枪弄剑来得危险。虚灵子被离火之相击溃，即使莫烈昀敛了法相，却依旧在虚灵子的神魂上烙下了伤。 　　炙热的火焰久久不曾熄灭，将她的三魂七魄五脏六腑灼得几近沸腾。 　　稍一动作，便似万千火针穿身而过。 　　虚灵子咬了咬牙，将涌到唇边的痛呼咽了回去，面无表情道：“你怎的知晓我说你坏话？你听到了？” 　　闻言，一双赤色长眉狠狠往下压，莫烈昀烦躁挠了挠头发，好一会，才闷声道：“你生气了？可我早跟你说过，我不会留手的！你既要参加武道大会，就该做好准备，就算你生气了，我也不会道歉的！” 　　“我拼尽全力打败你，你该觉得开心才是！” 　　“吾辈修士，必不该为虚名所累。” 　　“我请你吃蟹黄面如何？” 　　…… 　　虚灵子看着莫烈昀，笑眼中满是揶揄。 　　红色河豚漫长的碎碎念被一股扑面而来的幽香所打断。 　　原本笑看莫烈昀的虚灵子也愣住了。 　　仰首望去，目之所及之处俱是千瓣芳菲。 　　是簪花。 　　簪花本抛不了那般远，也飞不了那般高，可簪花上附着观者们的灵气，簪花裹挟着灵力自观众席间翩然飞起，行至擂台上方才洒落而下。 　　未能入道的凡人与年岁尚浅的孩童亦想将簪花抛到擂台上，然而力不从心，只得作罢，她们身旁的修士瞧见了，便问道：“可是需要帮忙？” 　　一朵朵带着祝福的簪花飞卷而至。 　　凡人与孩童的视线循着簪花翩飞，修士们的手中也残留着余香。 　　簪花由各式各样的花朵制成。 　　胭脂色的木槿簪花与雪白的玉兰簪花交织错落，鸦青色的萼片翻飞似蝶群，牡丹与寒梅洒落而下，似乎在应和虚灵子方才的所思所想—— 　　“冬日的残卷，素来是春日的开篇。” 　　簪花上细钗上的金粉篆文在残阳斜照下流转出光晕。 　　漫天飞舞的簪花洒落而下，坠在二人发丝，肩头，靴履。 　　幽香如丝如缕萦绕在虚灵子与莫烈昀周身。 　　遥遥的，她们听到观者们唤道：“多谢二位！” 　　“云开见日……何其有幸，能观如此对局。” 　　虚灵子以“春夏秋冬”之意融入木相之中。 　　观者们如同身临其境般，感受到了春日中的“春浪千叠”、夏日中漫长的燥热与蝉鸣、秋日里叫人哀愁的枯败，以及，百花俱残的冬日……虚灵子所施展的木法相中的点点滴滴是春夏秋冬的写意，却又不仅仅只是四季轮回的变换，其中蕴含了说不尽的心血与感悟。 　　虚灵子的以至于让天地为之色变，让众人感同身受。 　　观者们瞧见了不同以往的医道，也从木相中窥见了虚灵子的遗憾与悲怆。 　　虽然不知虚怀谷少谷主经受了何事，竟会创造出如此悲凉的意境，可人生在世，谁又没有遗憾呢？ 　　观者们方才俱是沉浸在了法相之中，被浸骨的遗憾与悔恨所笼罩。 　　寒风凌冽，冻泉咽石，厚重的冰霜之下，尽是难以磨灭的过往。 　　可裹挟着暴戾的刀意打碎了冰层。 　　破厄刀的刀意与烧烬一切的离火之相所重叠，生生吞噬了木法相的衰败，将皑皑积雪燎成白雾，白雾升腾后又坠落，化作春花朵朵上凝结的露珠。 　　莫烈昀方才没有一刀砍开虚灵子的血肉，是因为咽不下那口气—— 　　火法相分明是更加克制虚灵子的木法相的！可她却完全被虚灵木法相所压制，即使用烈火割开虚灵子的喉咙，那也是输了！再者说，打败一个对武艺生疏的医修，难不成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么？ 　　所以莫烈昀咬着一口气，必要以法相战胜虚灵子。 　　可正如萧枭所言，莫烈昀每日十二个时辰中有十个时辰都在钻研刀法，纵使二人修为相当，她对法相的感悟远没有全身心沉浸于法相中的虚灵子来得深刻。 　　更不必说，莫烈昀实乃大大咧咧，对四季的感悟恐怕只有“春困秋乏”，而虚灵子的木法相意境将引得天地都为之色变。 　　用法相博弈，莫烈昀极有可能会输。 　　方才，莫烈昀只需将烈火劈向倒在擂台上的虚灵子，她便能赢下这场对局…… 　　刀修御刀，生死皆彰明德，以刀胜武，乃堂堂正正之胜。 　　许多漠焰宗的徒子们在那个刹那间，都认为少宗主会毫不犹豫地挥刀劈砍，赢下这场比武对弈。 　　毕竟，莫烈昀是那般痴迷于武道的一个人啊。 　　可莫烈昀未循常道。 　　她反手扣住烈火，刃转璇玑，刀锋向自己，将未开刃的刀背对准虚灵子。 　　而止戈非是怯懦，收锋也并非退却。 　　莫烈昀立于擂台中央，以生疏的法相孤注一掷，即使梦寐以求的胜利会灰飞烟灭，亦遵循心中之意。 　　凶厄不散，便一步不退，无悔亦无惧。 　　破厄刀的刀意在这一刻达到了至臻圆满。 　　道机澄澈，证得道心。 　　烈火燎原。 　　炙热的离火之相将摧残百花的冬日燃尽，叫众人看清晨露未晞中展开的朵朵桃花。 　　叫虚灵子明悟，也叫观者明悟—— 　　纵有憾事，纵使一切的那般皆是无法挽回，可冬去春来，总会有新芽自枯枝上诞生，冻泉解封，银鳞自水中雀跃，生生不息。 　　云开雾散，心中的褶皱被燃尽一切的烈火抚平。 　　有许多郁结在心，甚至连观者本人都未曾察觉的幽微遗憾，如白雾般蒸腾而散。 　　更有甚者，因为观武有感，竟然触碰到了破境的门槛。 　　于是观者们亦献上了一场百花峥嵘的盛景。 　　簪花实在是太多了，就连站在擂台旁的柳夜一行人都跟着沾了光，红梅携带者冷香，栖在剑鞘之上。 　　牡丹飘飘然坠下，不偏不倚地落在萧枭的琴弦上。 　　萧枭捻起牡丹，唇畔勾起一抹笑，索性将琴展开，长指抚上琴弦。 　　倏尔响起的绵长韵律远远荡开，当最后一朵簪花飞洒而下时，琴音也进入尾声。 　　擂台上滴落满地的鲜血皆被簪花所覆盖。 　　每一道染血的花纹仿佛都蕴含着天地间的至理。 　　以悔恨的枯败铸就春日新章，以燎原烈火焚尽一切苦厄。 　　从来没有哪一场比武对弈能引得观者心神共鸣。 　　这一战，未有柳夜与宴清河对战时焦灼战况，也未有黑云压境与万剑归宗的盛景。 　　可世间能像柳夜一般天赋异禀之人又有几何？ 　　初证剑道引得天地风云退避三舍之气势震颤人心，观擂诸君虽倾心不已，然自忖形神殊途—— 　　众人拜服之余，深感云泥之别。 　　而虚灵子与莫烈昀之战，叫众人窥见了天之骄子的心念劫火，神魂蒙尘之苦痛与烦闷，叫她们明悟，原来众生同相，云泥皆为天地之物，本无甚差别。 　　百花簇拥之中，虚灵子与莫烈昀互相搀扶着走下擂台。 　　柳夜双手环抱于胸前，挑了挑眉：“我方才似乎听到莫道友说要请我们吃蟹黄面？” 　　红色河豚闻言，猛地抬头朝柳夜看去，对上后者似笑非笑的眼眸，冷笑两声：“呵呵。” 　　她并非小气，可瞧见柳夜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总是叫人心气不顺。 　　好半晌，莫烈昀大手一挥：“罢了，请就请！走！吃面！” 　　“太好了！我要吃二十碗！”玄松原地跳了三丈高，被萧枭飞了一个眼刀后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太多了？那就十碗吧……” 　　柳夜挤到虚灵子身旁，关切道：“你可还好？” 　　虚灵子摇摇头，“无事，伤得不重，调养几日便可。” 　　柳夜闻言心下稍安—— 　　自从窥见了月眼侵蚀灵台后，柳夜对魂伤就极为关注，好在虚灵子做事向来有分寸，不会同红色河豚那般逞无用的强，她微微颔首，将话题岔开：“年关将近，你可要回虚怀谷？” 　　虚灵子战败，比武终偃，就此遁离亦无不可。 　　她愣了愣，似是之前从未考虑过此事，纠结好半晌才说：“我留在这与你们一同过年吧。” 　　宴清河笑嘻嘻地接过话头：“诸位皆上漠焰宗陪我和烈昀过年吧？” 　　残阳如血晕开，暮色苍茫，一行人颀长高大的身影在血色天幕下渐行渐远，凌渊派的男长老藏在观众席中，目送柳夜一行人远去，又遥遥瞥了眼目光阴翳的凌浩，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看见了算计的幽光。 　　恶念在二人脑海中翻涌，虚空中，被重创的月眼受其滋养，绽出淡淡银辉。 　　———————— 　　对不住，最近三次生活特别忙TT争取下周恢复日更！ [258]第 258 章:况慈中往昔中惊醒。 　　两个男长老远远坠在凌浩身后，在经过一个小巷口时，忽展乾坤，将凌浩拐走。 　　待凌浩醒来时，他已身处陌生农舍。 　　“你们是谁！？大胆！你们可知我是谁？！”凌浩又惊又怒，谁能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堂堂凌渊派少主竟会被人劫了去？ 　　脑海中思绪瞬息万变，凌浩怒道：“谁派你们来的？姜水？还是柳夜？！” 　　凌三和凌四不由嗤笑出声，二人对视一眼，扯掉凌浩眼前的布条，嘲弄道：“没想到师侄气性如此之大，是我们不请自来，还请少主消消气。” 　　凌浩的双手被反捆在后边儿，瞧见这一幕，满脑子装的浆糊还没倒腾个所以然来，可二人说话中明显带着讥讽，尤其他们的视线还落在了自己残缺的断手上。 　　他强忍着怒气，扯出一个笑：“两位长老这是何意？” 　　“啪啪”两声，凌三与凌四的手掌落在凌浩脸颊上，“别怕，你给你哥发个消息，让他来救你即可。” 　　“我与我哥一向不和……”凌浩捉摸不透门派中两位男长老此举何意，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凌三凌四想对凌若不利，这倒是正中他下怀。 　　凌浩心中的戒备顿时少了三分，迟疑道：“我哥巴不得我去死，怎会舍命来救我？” 　　“你只管用传讯符将凌若叫过来。” 　　“这便不需要少主操心了。”凌三凌四异口同声道。 　　亲缘孽种，他们哥弟两的隔阂不是几句话便能说清楚的，凌浩深知他的亲哥断无殒命相护之理，可两位男长老为何如此笃定？ 　　这其中有蹊跷？ 　　凌浩怕死，直觉此事非同小可，拼命想着拖延的法子。 　　谁料还未等凌浩出言协商，凌三凌四的耐心耗尽，脸色登时冷了下来。 　　带着一缕黑气的灵力凝成薄刃，薄刃恍若被无形丝线牵引，瞬间贴着凌浩的骨头撕开皮肉。 　　“啊——！” 　　凌浩惨叫一声，在两人眸中瞧见了自己的模样—— 　　他的脸庞上挂着三条破烂衣衫似的肉条，白骨狰狞，颇是骇人。 　　凌浩稳坐少主之位，不少人传言说，男宗主会将凌渊派传给凌浩，盛宠之下，凌浩惯来目中无人，瞧见他此时吃瘪，凌三与凌四心中当是快意万分。 　　灵力薄刃如弯刀般片下肉条，凌浩的哀嚎声响彻耳畔。 　　他们冷冷道：“快。” 　　“我们的耐心有限，下一次，可就不是皮开肉绽这般简单了。” 　　凌浩即使有万分不愿，也不敢造次，他强忍屈辱地拿出传讯符，按照凌三凌四的指令向凌若发去了消息。 　　二人对视一眼，勾起一个嘲讽的笑。 　　即使凌若与凌浩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凌若也必定会来救他—— 　　凌浩头脑简单，蠢笨却又十分自大，终未参悟凌渊派男宗主为何偏偏对他青眼有加，只以为是自个天资出众，其实，凌浩最怨恨的亲哥才是其稳坐少主之位的缘由。 　　月眼给予的“无上功法”中，取人金丹，愈是亲近之人，成效便愈好。 　　凡人寿元在修士的弹指之间，是以，于修士而言，同门情分远超凡尘中的亲缘。 　　可凌若与凌浩，既是血亲手足，又为门派同门，二人的命理早已经长成为了盘根错节的大树，他们的金丹于对方而言，皆是最为上乘的祭品，取之炼化，便能练就无上功法，成就大道。 　　所以，宗主对凌浩青眼有加，只不过是有凌若这个“祭品”存在罢了。 　　可凌若怎会甘愿成为幼弟大道上的垫脚石？凌浩这个蠢货，还以为凌若对他的敌意源于宗主的偏袒…… 　　反过来，对凌若而言，亲弟的金丹，自然也是上等的祭品。 　　倘若凌若想要练就“重塑金丹之玄机秘法”，成就大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舍弃幼弟的金丹的。 　　凌三与凌四对视一眼，瞥见对方眼底的幽黑，了然一笑。 　　凌浩强忍剧痛，颤颤巍巍地举起传讯符，说道：“我已经照做了，两位长老还有何事吩……？” 　　“吩咐”尚未说完，凌浩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灵力形成的薄刃毫不迟疑地穿透凌浩的脖颈。 　　脖颈与头颅相接处裂开一个整齐的缺口，鲜血喷洒而出，坠落而下的头颅上还凝固着上一瞬的表情。 　　凌浩双目圆瞪，迷惘而震惊。 　　他到死也未能想明白，为何他们能如此笃定凌若会来救他，而他分明按照两个男长老的要求行事了，却还是难逃一死？ 　　凌四往一旁倒退两步，避开溅射的血珠，勾起一抹邪笑：“如此一来，凌若再无可能炼成玄功了。” 　　凌三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啧”了一声，责骂道：“你刺穿他的心脉就行了，何必如此？弄得满地都是血，恶不恶心？” 　　说着，他掸了掸衣袍，蓝白道袍上的断崖纹路随之翩飞。 　　凌四不以为意嗤笑两声，“成大事，不拘小节。” 　　“月圆将至，合该速结此事，尽早回门派。别愣着了，快把我们少主的尸首藏好，别叫凌若看出端倪来。” 　　凌三懒懒地“嗯”了一声。 　　说罢，二人转首，背对背的一刹那，眼眸皆被翻涌上来的冰霜冻结，哪里还有半点同僚间的和睦与默契？ 　　凌三与凌四眼中，俱是令人心惊的歹意。 　　凌浩已死，即使凌若活着，也断了结成大道的机缘，那么，凌渊派这空出的少主之位，必是从他们二人之中择一…… 　　要不要趁此机会，一举除掉对方，稳坐少主之位呢？ 　　二人各自心怀鬼胎，农舍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他们想得入神，也就未有察觉到，当心中恶念翻涌时，他们的面皮居然像波浪般涌动起来……就好像，皮肤之下藏着一个想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两个人良久未有动作，打在地上的影子也静止地交叠在一块。 　　可黑影却随着轻微鼓动的皮面律动着，一起一落，一下强过一下……仿若某种诡异可怖的脉搏节奏。 　　子夜，沧澜峰山巅的罡风骤然凝滞。 　　前去击杀凌若的两个男长老，俱是修炼了月眼所给予的“无上功法”，愈是修炼此法，经脉中的浊气便愈强盛。 　　加之他们手刃同门，恶贯满盈，心中早已经没有了善恶秩序，肉身变成了滋养恶念的养分。 　　善恶颠倒。 　　因果逆行。 　　他们体内的清气被侵染，灵韵衰退。 　　魔气因恶念而起，月眼又受魔气滋养—— 　　虚空中，被柳夜重创的月眼周遭萦绕着淡淡的黑雾。 　　黑雾缠绕而上，拂过周天命盘后，黑雾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黯淡的银光吸纳了黑雾，如饮琼浆玉露，霎时迸发出耀眼的银芒。 　　银芒如薄线，将残留其上的剑意切割得丝丝缕缕。 　　银辉自缝隙中渗透而出，就在其即将挣脱剑意之际，虚空中忽地迸发出虎啸龙吟之响声，剑气挟九霄威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掩盖了太阴瞳华。 　　剑气与月华对撞。 　　光芒消散。 　　月眼再次归于沉寂。 　　而那缕剑意也仿佛是脱力般，从月眼上方剥离，化为点点繁星，缓缓坠落而下。 　　缓缓洒落于周天命盘之上…… 　　重创月眼的这缕剑意，源于柳夜在擂台上续写的风云剑剑法，柳夜将其命名为“惊澜”，而白竹，又是用念慈锻造的—— 　　所谓因果，分明无迹可寻，偏生又千丝万缕。 　　于是乎，点点繁星落在周天命盘上时，因果轮回亦悄然转动…… 　　“师姐！快看！” 　　沧澜峰山巅，况慈循着季月的指尖，仰首望向天穹。 　　天际骤暗，暗得窥不见一丝光芒，有那么一瞬间，况慈几乎有一种重回天地混沌之初的错觉，而下一刻，有繁星亮起，将漆黑的天幕照得斑驳。 　　繁星忽地急堕，形若流萤。 　　千万繁星汇聚落下，奔流不息。 　　“真的是奔星！”季月黑色的瞳仁将飞流直下的星河映照得分明。 　　脸上尽是少年人遮掩不住的好奇与喜色。 　　况慈惯来憧憬师母师姨，又或许是要与隔壁峰头那个眼高于低的柳漾一争高下，常常端着一副“这有什么了不起的”高深莫测模样。 　　可这会她立于峰顶，亲眼观星河如萤火般将夜幕染作玄青渐黛的锦缎，怎一个壮观绝美了得？ 　　尚且稚嫩的脸庞上总算浮现出了与年岁相当的神色。 　　最妙的是，西洲多山，地势本就比其它几洲高些，这会师徒三人立在沧澜峰山巅，只觉天穹与星河皆近在迟尺，触手可及。 　　倏地，夜幕裂开一线天光。 　　急坠而下的星河仿佛被这一线苍穹所吞噬，消弭于无形，只在夜空中留下了灼痕似的尾巴。 　　不多时，白光自缝隙中渗透，天光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夜幕，繁星，在逐渐升起的旭日中渐次幻灭。 　　待到熔金般的光洒在沧澜峰山巅的古树上时，况慈才后知后觉地抹了抹眼角滴落的泪—— 　　光如白炽，刺目难耐，可况慈偏不愿意眨眼，硬生生地将双眸熬得赤红。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况慈总觉得，方才的千万个繁星中，有几个繁星更加耀眼，闪烁着一种近乎“峥嵘凌厉”的光芒。 　　腰间别着的“念慈”在这一瞬间发出轻微的响动，可很快，便被一股莫名的哀愁所笼罩，渐渐没了声响，奈何况慈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几缕凌厉无边的光华所吸引，未能察觉到灵剑的波动。 　　况慈一瞬也不眨眼地盯着它们，直到繁星寂灭，余下留白似的天光。 　　“师姐，想什么呢？”季月伸手在况慈眼前晃了晃，目光瞥见她眼尾的殷红，惊疑不定：“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况慈抬头看了眼曲蓬舟。 　　她与师母之间，向来是无话不谈的。 　　想了想，况慈还是打算将方才的异象告诉师母，可她双唇张合，将将吐出“师母”二字后，柳问天便带着灵云峰的徒儿们找了过来。 　　她本来在琢磨着跟师母师妹从何说起，结果一抬头，正好发现柳漾抱着剑立在沧澜峰的古树上，好像也在等她的答案—— 　　瞧见况慈目光扫过来，柳漾目光不避不闪，只是挑了挑眉。 　　这本没什么。 　　可况慈站在树下，柳漾却立在古树之上，即使隔得远，柳漾这一眼也显得居高临下极了。 　　况慈心中的弯弯绕绕的心绪顿时被暴起的情绪撞了个粉碎。 　　她翻了个老大的白眼，说道：“哎哟，这不是眼高于顶，日理万机，向来不正眼看人的大师姐么？今儿怎么得空过来？我们沧澜峰这小地方遇上您这尊大人物，当真是蓬荜生辉啊！” 　　曲蓬舟握拳，抬手给了况慈头顶来了一下，笑骂道：“我怎的不知道沧澜峰峰主换了人？你凭什么出言贬低我的峰头？” 　　“这些话等你成了沧澜峰峰主再说也不迟。” 　　况慈揉了揉头顶，不说话了。 　　其她人见怪不怪，季月早像脱兔般朝素回素眠奔了过去，三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柳问天与曲蓬舟结伴走在前方，似乎是在谈正事，用了传音入耳，小辈们窥探不得。 　　只剩柳漾与况慈面面相觑。 　　况慈率先别过头：“嘁！” 　　可年少的况慈不知道，观星时，曲蓬舟也曾讶然抬眸望天—— 　　那几颗繁星出现时，她腰间的佩剑竟震颤了起来。 　　灵剑的嗡鸣声轻柔荡开老远，与繁星上的滔天剑意共鸣。 　　曲蓬舟看得分明，那几颗繁星并未消弭。 　　它们自虚空而来，照亮夜空后，又坠入了虚空。 　　况慈从往昔中惊醒。 　　眼前一片虚无。 　　———————— 　　[捂脸偷看]lzk堂堂归来 [259]第 259 章:虚泽 　　近来，况慈总觉灵台晦涩，头疼不已。 　　可况慈如今的岁数已是百岁有余了，兼之早年经脉断尽，灵力难以为续，身子大不如前，每当羊角辫小道童红着眼看着她时，况慈总会柔柔地笑起来，轻声出言安抚。 　　也不知是在劝说小道童，还是在说服自己。 　　况慈说话时，总会看向柳夜摘好的，放置在她窗畔的白玉兰，淡淡道：“我经脉尽断，与凡人相差无几。若是百来岁的老人有我这般康健的身体，可要笑开了花，哪里还会难过呢？” 　　只不过，她的目光总是像黏在白玉兰花瓣上。 　　况慈不敢看念慈的故居，生怕目光甫一触及，便会想起曾经的峥嵘岁月。 　　待光阴倾覆，峥嵘岁月覆灭，唯见沧澜寂寂，空留一身病骨守在空荡无人的沧澜峰。 　　曾经笑骂她“你是沧澜峰峰主吗你？”的曲蓬舟不知所踪，连尸骨都未有寻到。风云阁的小师妹，那个最恋家，恨不得黏在所有师姐身上的季月，竟绝迹故居百载春秋。 　　半山腰处，季月的房门前，总有一盏暖灯悬挂于檐下。 　　可即使季月归家，以登梯修士的目力，也不需要一线昏灯来照亮归途。 　　这缕将暗未暗的暖芒，兴许只是况慈心中将灭未灭的期望罢了。 　　“咳咳咳……”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将况慈恍惚的神智拉了回来。 　　她抬首，没能看到悬挂在墙壁上的杀伐剑，目光四下偏移，亦没能瞧见小夜替她摘的白玉兰。 　　况慈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已不在沧澜峰了。 　　近来她身子不适，总是做梦。 　　那些封尘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已经过去太久，以至于每次从睡梦中惊醒，喉间都弥漫着一股尘埃般的腐朽气味。 　　昏暗的，触不可及的，无法追回的往事，总会被短而急的咳嗽所打断。 　　这时，况慈便止不住地弓身下去，腰肢弯折的弧度与那一株凋谢的白玉兰如出一撤。 　　她看着窗外粒粒如玉的白雪，暗暗想着：是不是自己寿元将尽了？ 　　否则那些大大小小的回忆怎会一股脑地往她梦境里钻？曾经看似平常的，不值得留心记忆的往事中，铺陈开的俱是一笔一划篆刻出的痴恋。 　　这算什么，走马灯么？ 　　经脉断尽后她转修医道，医术不差，况慈给自己诊过脉，查不出端倪，时日一久，便也习惯了。 　　甚至有些期望做梦…… 　　旭日冉冉升起于山巅，撕开薄雾，露出风云阁俊秀苍翠的延绵山川，春风、蝉鸣、秋叶、冬雪，乃至柳漾那张欠揍的臭脸都明媚不已，亦如季月屋前那盏永不熄灭的暖灯，将寂寥的沧澜峰照得粲然。 　　是以，况慈已经习惯床榻上惊醒。 　　习惯于自己的咳嗽声将回忆打断，叫她直面没有续文的断篇。 　　可这是何处？ 　　自她经脉断尽后便鲜少外出了。 　　况慈脑海中完全没有外出的记忆，她环顾一圈，才发觉目之所及处空无一物。 　　“这是……虚无？” 　　况慈低沉的呢喃在虚空中回荡着。 　　* 　　“四长老……” 　　羊角辫小道童倚在床边，稚嫩的声线中俱是隐忍的哭腔：“你快些醒来呀。” 　　几日未有浇灌，白玉兰几乎已经枯萎，焦褐蜷缩的叶缘如垂暮的老者，再不见从前白玉般的枝叶…… 　　就好像床榻上的况慈，峥嵘褪尽，枯竭的灵脉恰如瓣缘泛起褐色的白玉兰。 　　七长老听了小道童的传讯，急忙赶到沧澜峰。 　　这一来，才觉沧澜峰山巅冷得吓人。 　　风云阁七长老施王权乃是见山巅峰的修为，寻常寒月无法浸透她的灵力，说沧澜峰山巅冷是因为目之所及之处尽是一片雪白。 　　沧澜峰是风云阁中第二高的峰，险而陡。 　　千仞嵯峨，嶙峋绝巘，瞧上一眼只觉威武凌厉，可皑皑积雪覆盖其上，将巉岩裂隙盖得严实，连高大的古树都被白雪所掩。 　　目之所及之处，是近乎空亡的白，窥不见半点生机。 　　施王权心里没由来地一凉，她匆匆收回视线，压下心绪，迈步进了沧澜峰主殿。 　　“别急，慢慢说。” 　　施王权安抚了哭得哽咽的羊角辫小道童，示意她仔细回想况慈昏迷的细节，她一边听，一边渡了些灵气进况慈的经脉—— 　　她不是医修，但俗话说久病成医，施王权倒也会粗浅地诊一些病症，奈何幽微灵气在况慈身体了转了一圈，愣是没瞧出病症来，除了体弱些，并无别的异样。 　　耳畔响着小道童的声音。 　　稚嫩的声线仍然隐隐带着哭腔，但她语速很慢，却又很坚定，她必须确保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这才不会影响七长老的判断。 　　“我进屋子里来时，四长老已经昏了过去，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四长老七窍流血，但身上却没有别的伤口……” 　　施王权渡灵气的动作没有停歇—— 　　况慈体弱，山巅又极为寒冷，即使诊不出病症，给她暖暖身子经脉也是好的。 　　她听了羊角辫小道童的话，蹙起了眉头：“身上没有伤口却七窍流血？殿内可有什么可疑的足迹？” 　　况慈鲜少出门，是在哪受了内伤？ 　　难不成有人敢上风云阁行刺代理阁主？ 　　小道童摇了摇头，“未曾。” 　　沉吟片刻，施王权飞快地在沧澜峰山巅布下了一个灵气罩，吩咐道：“好好照看四长老，别让她着凉了。我去找虚怀谷的医修来瞧瞧。” 　　羊角辫小道童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多谢七长老。” 　　施王权即将飞身下山的步子一顿，倘若真有人要行刺况慈，能来无影去无踪的出入风云阁，恐怕不是等闲之辈，以防万一，还是留在这保护况慈好。 　　想了想，施王权摸出几张传讯符，寻出几个人的气息，发去讯息。 　　中洲与东洲衔接的森林中，素回散着折扇，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薄汗，在她身后，妖兽的尸体躺了满地，几乎找不出一个干净的落脚处。 　　素回长叹一声：“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储物戒中蓝光一闪而过，她还以为是小夜发来的消息，满心欢喜地取出传讯符，瞧见上边儿的讯息后，脸色忽地冷了下来。 　　虚怀谷中，几个长老捧着传讯符，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况道友？我记得她医术尚可啊，怎会如此？” 　　“她自己先前都未曾察觉么？” 　　“身无创口，七窍流血？若不是有人行刺，恐怕有些棘手了……” 　　虚怀谷的二长老翻了个白眼，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些不懂变通的同僚又犯病了，看见病症，不管三七二十一，势必得凑在一块讨论一番。 　　风云阁的长老轻易不会来信的，足以见得此事的紧急情况。 　　有什么事，也得亲眼瞧见病人再说啊！ 　　她一把抽出几个人手中的传讯符，只问：“谁去？” 　　莲慧沉吟片刻。 　　况慈医术了得，连她自个都查不出自己的病症来，她们去了未必就能见效，谷主闭关，少谷主尚在南洲，虚怀谷中又不能无人驻守……可总不能见死不救。 　　她想了想，说道：“我与二师姐一同前去，可好？” 　　二长老善针，莲慧善施药，二者配合，兴许能解况慈病症。 　　“可。”二长老答应得爽快。 　　其她长老亦不拖沓，帮莲慧从药田中采了些灵花灵草，拍了拍她们两的肩膀，“一路顺风。” 　　二人正要启程，虚怀谷后山忽然窜出一群雀鸟。 　　群雀振翅惊飞，双翅上还裹着几片枯叶，不知从何处起的寒风将虚怀谷后山的樱花树林吹得乱颤，莲慧愣愣地盯着群雀，喃喃道：“那是谷主闭关的地方……” 　　像是为了证明莲慧的猜测一般，蛰伏经年的那股气息冲山岚，肆意而缱绻地吻过绵延的山脉。 　　点点翠绿将尚未褪去的千山覆雪染得斑驳。 　　枯叶逢春，潜伏在寒冬中的青髓骤现，整座虚怀谷恍若苏醒的脉搏，枝叶从巉岩裂隙探出绿意，樱花树林上嫩芽随着山风蔓延开去。 　　新生的芽穿透皑皑积雪。 　　月光晦暗间，只见春枝在山风中摇曳。 　　寒冬的凌冽被充满生机的苍翠所取缔。 　　二长老眼睛瞪得老大，眼眶湿润，喊道：“这是师姐的法相！” 　　虚怀谷谷主，虚泽的法相——“芽”。 　　十载前，虚泽闭关冲击跃龙门，谁也没想到，她竟是在此刻出关了。 　　虚怀谷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谷主晋级成功了吗？” 　　莲慧愣愣地望着满山翠绿的藤蔓，好半晌，才说道：“跃龙门……” 　　眼下分明还处于寒冬之季，虚泽的法相“芽”现世后，新生的嫩芽带着绿意，吻过荒芜的山脉，一次一次，冲刷着冬日留下的枯萎。 　　这是何等的强大，才能在举手投足之间改变周天的四季法则？ 　　莲慧笃定道：“谷主定是成功了。” 　　在此之前，芽法相蕴含的生机远没有这般磅礴。 　　三长老语气中带着些许迟疑：“谷主的境界在登梯巅峰凝滞许久了，怎的偏偏在这会洞开玄关？” 　　“而且不是说……只有丹成十二转之修士，方得叩响跃龙门之玄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几位长老讷讷，直觉自己触碰了某种隐秘的法则，却本能地不敢深想下去。 　　忽地，一股磅礴的力量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接管了这方天地。 　　白雪霜降，竟悉数变为了绿叶。 　　十二月末的寒冬，绿叶纷纷扬扬落满了中洲。 　　中洲的百姓们无不惊异地仰首望天。 　　躺在冰天雪地中，任由白雪覆盖满身的季月也睁开了眼睛。 　　况慈经脉断尽，无法自己在沧澜峰布下灵气罩，以她对师姐的了解，况慈也不会接受素回与素眠的好意，是以，百载春秋中，季月从未布下灵气罩。 　　她撤去护体的灵力，任由霜雪坠落于身，静静地等待寒气彻骨。 　　况慈在沧澜峰山巅受了百年的冻，季月也在雪地里躺了百年之久。 　　季月抬手，一片绿叶恰好坠在掌心，她不由喃喃道：“虚泽……跃龙门了么？” 　　叫众人念叨的正主，总算是露了面。 　　千树樱花在淡色银辉下闪着粉芒，风过，拂过她的粗布麻衣，漫天飞舞的花瓣仿佛织成了独属于她的霓帔。 　　虚泽站在樱花树下，畅快地吸了口气。 　　世间的灵力仿佛皆听她号令，法相可撼动天地，虚泽微微握了握拳，叹道：“柳漾居然一直过得是这般好日子。” 　　略一迈步，便闪身到了虚怀谷长老们跟前。 　　“走吧，我与你们一道去风云阁。” [260]第 260 章:“可这规矩，最初又是谁定下的呢？” 　　“一群废物！”凌若将传讯符撕碎，纸屑被他狂躁地丢到男长老脸上，“好好的，怎么会失踪？一个人你们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什么用！都给我滚！” 　　“等等——” 　　他与凌浩关系不和一事人尽皆知，对方却能想到用凌浩来要挟他，说明挟持凌浩之人必定是知晓“重塑金丹玄机秘法”的。 　　门派中习得此法之人并不多，是谁？ 　　门派中出了内鬼？ 　　他们有歹念？ 　　想了想，凌若还是让男长老留了下来。 　　以防万一，让这些男长老先去帮他探探虚实。 　　夜深人静中，唯有凌若房间里灯火通明，几个黑影倏地从房间中跃出，向着偏僻的地方疾行而去…… 　　凌渊派的男长老们与凌若带着斗笠，瞬影疾行百里，自以为掩盖地天衣无缝。 　　可柳夜与姜水等人早就决意在下个月圆之日踏上凌渊派，替凌舒楼报仇，替况慈季月报仇，再顺势斩断月眼手脚，怎么会不注意凌若的动向呢？ 　　方才凌若在房间内大发脾气的第一瞬间，288就叫醒了打坐假寐的柳夜。 　　柳夜盯着摄影画面中的黑色身影，起身追了出去。 　　她从不妄自菲薄，却也从不自视甚高，从窗畔飞身而起的那一瞬间，修长的手指引燃几道传讯符，寻着几道气息，向她们发去了消息。 　　闭目打坐的素眠、锻铁炼体的铁广权、月下练剑的季怀思与念静柏，以及方才出关的姜水，瞥见闪烁的蓝色幽光，俱是一震。 　　向来严肃冷淡的神情瞧不出喜怒，素眠只是摸了摸别在腰后的佩剑，淡淡道：“走罢。” 　　铁广权看着手中的传讯符，柳夜的口吻仿佛在寒暄“今儿天气真好”，她无奈露出一个笑：“好啊，感情我这是上了贼船呐！” 　　她就知道，帮少阁主破了焚天枪的封印，准没好事！ 　　这不，连刺杀凌若这般事，也逃不开干系了。 　　奈何她座下两位真传——玄松与萧煜，皆对少阁主忠心耿耿，听不得旁人半点说柳夜不是，恨不得将“气宇轩昂、风流倜傥，天下第一个的大师姐”给吹出花儿来。 　　就连铁松峰座下的翘楚，萧枭，亦是柳夜的友人。 　　她这作长辈的，便不好把路给走窄了。 　　“罢了罢了。” 　　铁广权笑着摇了摇头，从铁砧前直起身子，反手按了按肩颈，骨骼随之“咔哒”作响，好似解除了某种封印一般，一身虬结的肌肉随着这个动作高高隆起，整个人仿若一座巍峨挺拔的高山。 　　略微一提步子，人便到了百丈开外。 　　姜水看着缠绕周身的墨珠，诛杀小人，心情本该是畅快的，可她瞥见竹简上的【凌舒楼绝笔】五个字，又觉怅然，纵使除去小人，阿姊也永远回不来了…… 　　姜水深吸一口气，经脉中最为纯粹的水灵力随之荡漾。 　　那些复杂的晦涩感情尽数变成了令人心惊的狠意—— 　　“无论如何阿姊已经回不来了，那小人，更该被五马分尸，受尽一切折磨苦楚。” 　　* 　　柳夜身披【隐身斗篷】，坠在凌若一行人身后，恰好将距离保持在288的摄像范围内。 　　凌若防着凌渊派的男长老偷袭，直直的路线偏要绕了个七拐八拐，愣是走了小半刻钟，才堪堪抵达农舍—— 　　若不是柳夜有系统，只怕会跟丢了去。 　　柳夜远远地立在枝头，松了口气。 　　凌若的疑心病，反倒为素眠等人换取了驰援之机，柳夜刚停住脚步，素眠与铁广权便落在了她的身旁。 　　“大姨，五长老，你们来了。” 　　素眠略微颔首，“嗯。” 　　铁广权瞧见柳夜粲然的笑脸，牙疼似的咧咧嘴，“少阁主待我真好，有大事也从不让我闲着。” 　　柳夜仿佛没听出铁广权话语中的揶揄，笑道：“那是自然。” 　　素眠将话题扯到正轨上来，问道：“他们在哪？” 　　“那。” 　　凌若好歹也是货真价实的登梯修士，离得近了，兴许会被他窥探到，以防万一，柳夜还是站得远些等着与素眠等人汇合。 　　仅一个字，素眠便听懂了柳夜的未尽之语，向来严肃的眸子登时盛满了笑意：“做得好。” 　　铁广权循着柳夜的手看去，浓眉一挑：“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柳夜看着摄影画面中，不断朝这方逼近的夜行人，淡淡道：“仔细算算，过几日便是除夕了，有些事情，也该在新年之前解决。” 　　“毕竟，这才算是'辞旧迎新'啊。” 　　话音刚落，三道高挑的黑影便落在柳夜身旁。 　　夜风忽起，轻柔地撩起每个人的发丝，万缕霜华映照在白竹上散发出的点点碧色光芒，仿若余草木清气萦绕剑身。 　　季怀思，念静柏与姜水点了点头：“正该如此。” 　　见人都到齐了，素眠抬手布了个灵气罩，属于顶阶登梯修士的气息将众人笼罩其中，微微颔首：“走罢。” 　　柳夜跟着众人向农舍靠近，一边儿分出心神留意着摄像画面中的种种。 　　农舍内。 　　凌若与凌渊派男长老身着夜行衣，头带斗笠，面覆黑布遮挡，加之凌若有意让男长老替他涉险，事先便让男长老们吞服了易容丹，乍一看瞧过去，一群黑衣人站在农舍中，压根分不清哪个才是凌若。 　　凌三与凌四分别站在农舍的角落，嗤笑两声：“凌若，你怎的这么怕死？如此没有血性，怎么能习成玄功秘法？” 　　“怪不得，宗主在你与凌浩之前选择了凌浩。” 　　“你的好弟弟若是吸食了你的金丹，成就大道便指日可待了。” 　　凌三与凌四仔细打量着黑衣人，试图从中找出暴怒的凌若，谁知凌若这缩头乌龟藏得甚好，二人撇撇嘴，继续嘲讽道：“凌长老何苦如此顾虑？我们同僚多年，自该为你扫清障碍，凌长老这般防备我们，倒让我们无所适从了。” 　　凌若咬了咬牙，强忍屈辱，催动起幻术。 　　只见所有的黑衣人同时开口：“凌浩在哪？” 　　凌三与凌四对视一眼，“凌长老如此防备我等，当真叫我等心寒……” 　　柳夜从摄像画面中瞥见这一幕，心说正好，找出凌若真身，也就不必担心他趁乱混从黑衣人堆中逃走了。 　　摄像画面中，凌三与凌四说完后便狂笑起来。 　　柳夜忍不住蹙了蹙眉。 　　隔着288的系统，“桀桀桀”的声响不受控制地往耳朵里灌，如锯齿般切割着耳膜，仅是听了一瞬，便双耳生疼。 　　柳夜的脸色登时冷了下来。 　　凌渊派多是法修，擅长幻术，从未听说过凌渊派中有绝技音修，再者说，音修的音技之所以能起到攻击的效果，是有灵力附着其上，凌渊派这两个男修的声音，竟能直接穿透摄像画面对柳夜造成冲击。 　　她在脑海中问288道：“这是怎么回事？” 　　* 　　虚泽一行人恰好赶在子时末尾抵达沧澜峰山巅。 　　一行人足尖轻踩过积雪上时，甚至没惊动栖息在古树上的雀鸟，莲慧忍不住偏头看了眼虚泽—— 　　修士与凡人有别，可运起轻功，或是将灵力附着于足尖，便能达到“踏雪无痕”的境界，可莲慧看得分明，方才虚泽迈步的动作与凡人无异，脚掌结结实实触及了地面…… 　　并非“踏雪无痕”，虚泽在积雪上留下了一个完整的鞋印。 　　三个人中，唯有虚泽在石阶上落下了痕迹。 　　可凭借莲慧的耳力，竟没听到任何响声。 　　莲慧低头，瞧见沧澜峰石阶上，自山脚下蜿蜒而上一串脚印。 　　山脚下的足迹有些已经被落雪所掩盖，如碎玉上的裂痕般错落有致，可近前脚印还“新鲜”着，莲慧定金一看，发现每一个落在白雪中的脚印的深浅居然别无二致！ 　　莲慧收回目光，好巧不巧，与身旁的二长老对上视线。 　　她们两默契地顿了顿脚步，落后一步，躲在虚泽背后挤眉弄眼。 　　两位德高望重，名震天下的虚怀谷长老丝毫没有活了百年之久的端庄持重，心中俱是对“谷主到底是不是跃龙门了？”的好奇。 　　正当莲慧与二长老比划得正起劲时，前边儿的虚泽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闭关如此久，你们两怎么还是这副德行？” 　　如此不稳重，当真能看好虚怀谷的门徒吗？ 　　莲慧与二长老被师姐骂了，半点没有心虚，反而大胆地凑上前去，请教道：“师姐，你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的'返璞归真'？” 　　虚泽循着莲慧的目光看去，瞧见沧澜峰石阶上属于自己的那一串脚印，拿两个师妹没办法，只得解惑道：“修为达到跃龙门，便能勉强勘破虚与实的间隙，如你们所见，我正在练习。落脚触地的刹那，由实转虚，再由虚转实，即可达到落脚有痕却无声的境界。” 　　二长老桑兰久违地挠了挠头。 　　桑兰听得懵懂，有一种重回稚子开蒙时光的错觉，但眼下还有比“虚实相交”更为重要的事情—— 　　“可是，世间不是只有丹成十二转的修士才能晋升跃龙门吗？” 　　虚泽闻言，不由仰首看了看黯淡的圆月，喃喃道：“那是因为……故人之子比故人更靠谱啊。” 　　莲慧与桑兰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眸中看到了疑惑。 　　“故人”是谁？ 　　虚泽不愿多说，只抛下一句话，便闪身进了沧澜峰主殿，“周天之中，丹成上品之修士，方可晋升跃龙门，丹元驳杂者，便断了道途……也因此，世间仅有柳漾一人晋升跃龙门。” 　　“可这规矩，最初又是谁定下的呢？” 　　———————— 　　五月蛮心欢喜地邀请朋友参加毕业旅行，在旅行中遭到了朋友的背刺，毕业旅行与友情一起狼狈收场，一地鸡毛。 　　希望六月对lzk好一点[爆哭] [261]第 261 章:恶意，也是一种愿力？ 　　“只有丹成十二转的修士才能晋升跃龙门，这个规矩是谁定下的？” 　　寒风将虚泽的声音吹到莲慧与桑兰耳畔。 　　虚泽的声音低沉温润，绕梁三匝，恰似太古遗音，一下一下锤击在二人心脉，与呼吸共振。 　　愈是思索，心脉跳动的幅度愈是强烈。 　　“砰砰砰……” 　　心脉震颤的强度使得两人眼前发黑，一些被周天掩盖的神秘如呓语般充斥在脑海中。 　　繁多，杂乱。 　　讯息如潮水般汹涌的秘辛撞击头颅，莲慧与桑兰双腿发软，脱力跪在了沧澜峰主殿前。 　　膝盖重重摔在积雪中，烙下一个深深的坑。 　　一旁的雀鸟被这响声惊动，三两点墨影掠空而去，白雪淋在翼上，犹带霜寒。 　　虚泽回头，发现两个师妹趴在雪地里，双眸紧闭，似是睡着了。 　　事关周天命数之天机，虚泽无法说得太细，好在她这两个师妹人虽鲁莽，却不蠢笨。 　　虚泽感慨似的摇摇头：“年轻就是好啊……” 　　风云阁七长老施王权已从主殿迎了出来，瞥见两个人七窍流血地倒在沧澜峰殿前，吓了一跳，心里烟花似的炸开好多念头：莫不成这就是上沧澜峰行刺况师姐的人？竟然被虚谷主一招制服了？ 　　可她在殿内时，完全没听到外边儿有打斗的声响。 　　虚谷主的修为已经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了？ 　　不对不对，刺客来无影去无踪，她正沧澜峰殿内未有丝毫察觉，却被医修给料理了？ 　　这要是传出去，风云阁的脸面该往哪搁？ 　　诸多思绪在心里酿成了粥，汇成一句话—— 　　还是给况师姐治病要紧。 　　施王权问道：“阁下可是虚谷主？快请进，况师姐晕过去有两日了。” 　　虚泽托住施王权行李的手，示意她不用多礼，“除了七窍流血之外，还有其余病症吗？” 　　施王权摇了摇头，解释道：“况师姐晕过去时，无人在殿内，小道童只瞧见了她趴在桌上的模样……别的一概不知，劳烦虚谷主费心了。” 　　“无事。”虚泽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了，余光瞧见施王权脸色奇差，又出言宽慰道：“况道友转修医道，悬壶之术毗邻虚怀谷众修，实乃天纵奇才，想必天道不会薄待她。” 　　“但愿如此。”施王权引着虚泽进屋，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两人……？” 　　虚泽“哦”了一声，“不劳道友挂心，不必管她们。” 　　好奇本无过错，但百来岁的人了，竟还这般不知时宜。 　　既如此，就罚她们躺在雪地中受冻去。 　　施王权听出虚泽语气中的无奈与揶揄，耳熟得紧，当她犯错时，二师姐也这般说话。 　　她凝神仔细看去，才发现躺在雪地中安眠的二人乃是虚怀谷的二长老与六长老。 　　施王权抿嘴笑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呐。” 　　“可不是么。” 　　一入室内，羊角辫小道童便乖巧地从床榻边让开，给虚泽留出号脉的位置。 　　“虚谷主，可有瞧出如何病症？” 　　哪怕施王权极力放缓自己的声线，仍能听出些许紧张。 　　毕竟，倘若虚泽也对况慈的昏迷束手无策，那天下便无人能救况慈了，就连羊角辫小道童都攥紧了衣袖，焦灼地等待着虚泽的回答。 　　虚泽修长的指节摁在况慈太阳穴两旁，带着生机的灵力循着指尖源源不断地流入况慈体内…… 　　况慈苍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 　　虚泽顿了顿，喃喃道：“奇怪……” 　　她的灵力渡到况慈灵台时，竟是空无一物…… 　　况慈的灵台上空空如也。 　　况慈的神魂去哪了？ 　　来风云阁的路上，莲慧便将况慈的种种症状告诉了虚泽—— 　　“七窍流血，昏迷不醒。” 　　虚泽判断是魂伤。 　　魂伤难治，究其根本，是因为魂乃“虚”物，而寻常医术皆是以“实物”为依托，虚实不相接，“实”难以触碰到“虚”，所以难以根治。 　　可虚泽的法相乃是唤起生机的“芽”，现已晋升跃龙门，触碰到了虚实相交之门槛。 　　魂伤难治，对虚泽而言，还不至于无从下手，只是多耗费些时日罢了。 　　虚泽在医道上浸润百载春秋，悬壶济世，自创的医法多不胜数，世人形容虚泽的医术，为“虚谷主之医道非术，而是参透生死轮转之秘钥”，足以窥见虚泽在医道上的造诣。 　　所谓“医道天柱，苍生悬命之梁”的虚泽此刻却犯了难。 　　神魂都找不着，纵使她有千百种治疗魂伤的法子，又有何用？ 　　虚泽不信邪地再次渡进灵力，仍寻不到况慈的神魂。 　　她侧眸，对上一大一小期待的双眼，摇了摇头，晦涩道：“无计可施。” 　　施王权与小道童的眼眸登时暗了下去。 　　“况道友的神魂遁入了虚无，我虽触碰到虚实相交的门槛，却无法洞穿虚实界限带她的神魂归于实世，仅能靠她自己了，抱歉。” 　　施王权品出了虚泽的话外之音，确认道：“也就是说，况师姐如今虽是昏迷，但并无性命之忧？” 　　“是。” 　　羊角辫小道童哽咽着问：“那四长老何时才能醒来？” 　　虚泽如实回应，“只能看况道友何时破开虚空了。或翌日醒来，或永堕虚无。” 　　她见小道童实在伤心，安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周天命数诞生千万年，她们仍未洞悉虚无的奥妙。 　　魂乃无常之物，无常相诞生于虚无，源于虚无—— 　　神魂归于虚无，亦如孩子回到母亲的怀抱。 　　即使母亲无法保护，也从不会伤害孩子。 　　“你瞧。”说着，虚泽以指尖点了点放置在窗畔的那株白玉兰，卷曲枯萎的叶缘忽绽光华。 　　“虚无中一切皆是虚无，况道友的魂伤难愈，可在虚无之中，伤势并不会加重。而神魂本就是无常之物，遁入虚无后，兴许存有别的法子来治愈魂伤。” 　　“就如同这白玉兰般，枯木逢春，化险为夷。” 　　羊角辫道童听了这话，似懂非懂地擦了擦眼泪。 　　什么虚无，什么无常，她都听不明白，唯一明白的，便是四长老的病或许有法可解。 　　小道童学着大人的模样，冲虚泽一礼：“多谢谷主。” 　　虚泽摆摆手，“这些时日我便留在此处为况道友的肉身延续生机。不知是否叨扰？” 　　“怎会叨扰？求之不得。” 　　施王权安顿好虚泽后，给远在中洲的素回发去了消息。 　　素回以手为笔，起势，周遭灵力随之波动，“山”，“水”，“风”无笔成型，玄符朝着妖兽席卷而去。 　　密林中栖息的鸟雀惊飞。 　　横尸万里。 　　混杂着腥臭味的血液淌成了溪流，素回厌烦地屏住呼吸，瞥见芥子袋中亮起的蓝光，脸色总算好转了些。 　　施王权传讯于素回，本是叫她回风云阁，用“生”字符吊住况慈的生机。 　　素回正要启程时被告知虚泽出关，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虚泽的法相为“芽”，既可以为况慈延续生机，又是医道第一人，有她在，况慈的病症总不会束手无策。 　　谁料素回展开传讯符，信笺上的内容却与她想的不同。 　　“神魂遁入虚无？” 　　好端端的，怎会如此？ 　　也不知素回想到了什么，她脸色忽地一冷，长指遥遥往南洲一指，方圆内的灵气炁涌，蹲守在农舍外的柳夜等人的传讯符同时闪烁起蓝光。 　　柳夜瞥见了一闪而过的蓝光。 　　可此时她却无暇顾及。 　　因为288告诉她，不仅是她受到了影响，当画面转到农舍中那一幕时，屏幕上飘过的弹幕也全是： 　　【魔音贯耳。】 　　【听了有点头晕，怎么回事？】 　　【我也是我也是！我还以为是我的问题……】 　　【恶心想吐+1】 　　【啊啊啊啊，快进快进！】 　　高维观众们的症状比她轻一些，可仍然受到了影响，什么攻击才能穿透维度？ 　　毫无波澜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能够穿透维度的，是愿力。】 　　【就像观众对宿主的喜爱，转换为人气值，在该维度，可以使用人气值兑换种种东西。也比如宿主积攒的惊愕值，将无法量化的情绪转化为数值，储存在系统之中。】 　　柳夜抬手擦了擦耳廓中渗出的鲜血，冷冷问道：“愿力？” 　　【喜爱是愿力，恶意，自然也是一种愿力。】 　　288的机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让它说的话更添几分诡异。 　　恶意，也是一种愿力？ 　　正这么想着，农舍内的黑衣人与凌三凌四已战在了一块。 　　站在最前边儿的黑衣人被凌三一掌撕了个粉碎。 　　凌四一爪挥过，几个黑衣人登时皮开肉绽，农舍石墙上赫然印着五道入木三分的血爪痕。 　　柳夜拧着眉，心里涌起一阵怪异之感。 　　这两位凌渊派男长老的招式，不像法修，倒像淬体的体修。 　　柳夜伸手拦住就要往里边儿冲的铁广权：“等等……凌渊派的男长老，可有淬体的体修么？” 　　“体修？”全天下的体修皆是铁广权的友人，可她从未见过凌渊派的体修。 　　铁广权偏头看向素眠，素眠亦是摇头：“据我所知，凌渊派从未有过体修长老。” 　　这其中必有蹊跷。 　　柳夜眉心直跳，“我们再等等。” 　　话音刚落，288的机械音忽地在脑海中炸开：【宿主快看！】 　　只见凌三与凌四的面颊上钻出了几缕暗红色的肉芽。 　　他们脸上的皮肉簌簌剥落，肉芽疯狂蠕动，宛如无数蛆虫在啃噬他们的人形，远处的山崖上，乌泱泱地冒出一大片影子，柳夜将摄像画面拉进一看—— 　　是妖兽潮！ [262]第 262 章:它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杀掉柳夜。 　　柳夜倏地转头看去。 　　她的动作十分急切，引得身旁的众人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 　　山崖上，万兽狰狞现世。 　　南洲地势平坦，说是山崖，其实不过是略高一些的小丘罢了。 　　妖兽几乎挤满了丘壑，月光将它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远远看去，黑影如同新生的丘壑，绵延没有尽头。 　　向来不动声色的季怀思脸上都出现了震惊，“妖兽潮？” 　　铁广权粗略一数，也是惊异：“约莫有一万头。” 　　一万头，不管放在哪个洲，都称得上规模巨大的妖兽潮了。 　　柳夜拉近摄像画面。 　　画面中，妖兽的红色瞳仁在夜色中显得十分妖异，垂落于地的粘稠唾液将丘壑上的草木染成鸦青毒斑。 　　万兽奔腾，恶瘴腾空而起。 　　姜水惊讶道：“此刻怎会出现妖兽潮？还如此之多？” 　　现下是子时末尾，换作人界，已是宵柝停敲之际，凡人俱在休憩。 　　妖兽潮从未在深更半夜出现过—— 　　也就是说，南洲的百姓与修士，对突兀出现的妖兽潮没有丝毫的防备。 　　幸而，丘壑下方正对漠焰宗的方向。 　　玄门修士第一时间在前方抵御，才能给凡人们争取撤离的时间。 　　这么想着，柳夜摸出传讯符，找到莫烈昀的气息，“得尽快告诉莫宗主。” 　　“别急。”一旁的素眠抬手挽了一个剑花，起势流云，方寸间，几缕剑气绽如月华，磅礴浩然的剑气没有第一时间掠走，而是萦绕在剑尖，素眠以手渡入灵力，指尖向漠焰宗一点：“去。” 　　凛冽的剑气如灵鸽般，当真向着漠焰宗疾掠而去。 　　柳夜看得惊奇，她从未想过剑气还有如此用法。 　　于是她悄然催动了剑法相，她“看”到那几缕凌厉的剑气眨眼间掠至漠焰宗门派上方，而后在空中炸开。 　　剑气裹挟着雷鸣，将所有漠焰宗长老门徒唤醒。 　　她们仰首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漠焰宗上方的天空，悬了几个字。 　　【妖兽潮至！】 　　四道剑气，分别悬挂于四角。 　　不管从漠焰宗的哪个角落抬头，皆能看见素眠的警告。 　　莫思故拔身而起，窥见遮天蔽日，如黑云般朝漠焰宗倾轧而下的妖兽潮，大喝一声：“敌袭！结阵！” 　　而后一马当先地杀了进去。 　　举起破厄刀的瞬间，还不忘给素眠发来一道刀气—— 　　【多谢】 　　柳夜从神剑法相之中抽离，恰好瞥见掠至身边的破厄刀气。 　　示警、结阵、回应，不过瞬息之间，柳夜从来不知剑气还有如此用法。 　　这不比劳什子传讯符快多了？ 　　柳夜幽怨地扫了眼素眠，意思是，“有这种好东西，怎的之前不教我？” 　　素眠看出了她的意思，浮现出笑意：“忙完这茬教你，小念也学。” 　　“当务之急——”素眠的话戛然而止。 　　她两指交并，在脖颈间一横。 　　下一刻，浩然剑气冲天而起，将农舍的屋顶径直掀了起来。 　　破厄刀刀气带着深重的杀机，即使素眠布好了灵气罩，仍有不少刀意从灵气罩中溢出，比起猜测里边儿的人有没有感应到肃杀的刀意，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被凌若叫来的男长老们早就被凌三与凌四诡异的招式吓得不轻，又听了许多关于“重塑金丹”的玄机秘法，即使他们能够侥幸活下来，也必定会被凌若灭口的。 　　可若是逃跑，凌若也不会放过他们。 　　他们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一股正气浩荡的剑气席卷着罡风，将农舍顶部掀开。 　　剑气迸裂处，风云倒悬，黑衣人以及凌三，凌四的襟袍翻飞如败絮，剑光掠过，血光绽放，切割血肉的“噗嗤”声本是微小的，可十几道汇聚起来，便成了极为响亮的音色。 　　剑气没入墙壁，尚震颤未休，连带着整个农舍都耸动起来。 　　凌三与凌四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素眠！” 　　黑衣人见状，跑的跑，逃的逃，更有甚者不顾一切地往素眠等人所在的地方疾驰，“救救我！” 　　柳夜藏在暗处，借着摄像画面仔细地观察着里边儿的动向。 　　混乱中，有个黑衣人的举动明显比其他黑衣人更加镇定—— 　　凌若心里一瞬间闪过诸多思绪，凌三与凌四脸上的惊讶不似作伪，素眠不是他们叫来的，那为何会在这？ 　　她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可他还没露面，不如等她们打起来，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其余的黑衣人宛如在沸水里扑腾的蚂蚱。 　　就是这点迟疑，让凌若显得“鹤立鸡群”极了。 　　柳夜大喝一声：“就是他，拦住凌若！” 　　与此同时，脑海中闪过一声机械音。 　　【您是否确认购买[涂鸦喷雾]，订单提交后不可取消，不可退款！】 　　柳夜直直地将【涂鸦喷雾】向凌若甩去。 　　这一下柳夜用了十成十的力，一片混乱中，凌若只能听到破空声由近及远，下意识地以为是暗器，当即运力于掌，抬手打落。 　　“啪”的一声，易拉罐从中间裂开。 　　下一瞬，五彩斑斓的颜色覆盖在了黑衣人全身，在一片漆黑中分外惹眼。 　　“就是他！” 　　凌若恼羞成怒，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脱掉夜行衣，脸就会暴露，不脱夜行衣，这身衣服也无法再混在人堆里了。 　　凌三与凌四两个人应对着素眠的剑锋，手忙脚乱中还不忘抽空嘲讽他：“凌若，你胆子也太小了吧？哈哈哈！不仅废物，还胆小，怪不得宗主更器重你弟弟！” 　　当然，两人也不忘自己前来南洲的使命，唯恐让凌若逃跑了去。 　　他们与素眠商量道：“素道友，我们与你无冤无仇。宗门内处理事情，不劳外人插手。您行个方便？如何？” 　　素眠淡淡道：“不如何。” 　　凌三与凌四冷哼一声，“阁下不知好歹，也别怪我们手下不留情了！” 　　一旁的凌若见状，连忙运起轻功，大笑两声：“素道友，多谢你今日出手相助！凌某感激不尽。” 　　岂料，凌若未遁十里，周天之中忽现一尊巨象横阻其途。 　　筋骨崩解之声错落如若珠落冰盘。 　　这一撞，几乎将凌若全身的骨骼撞个了粉碎。 　　凌若赶忙从芥子袋中取出几粒丹丸，嚼碎咽下去，抬头看去—— 　　是一座……铁砧？ 　　罡风炉火卷起赤色烟霞，玄铁砧上惊雷乍迸，铁广权赤膊而立，古铜色的脊背腾起汗雾，虬结的筋肉随着手中的锤子的起落而起伏。 　　不光是凌若惊讶，就连同行的柳夜等人也看呆了。 　　铁广权当日出手解围，一张巨掌从天而降，抓住差点跌入传送阵的季怀思与她，当时，柳夜以为铁广权的法相是一只遮天蔽日的手，直到现在，柳夜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铁广权的法相是铁砧。 　　是那座，用于解除焚天枪封印的铁砧。 　　她心中蓦地涌上来好多个“原来如此”。 　　怪不得，当日解除焚天枪的禁制时，她踏入铁广权的房屋，觉得空气如炎浪焚息般灼得烫人。 　　铁广权的火灵根与法相分外契合。 　　二者相连，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是以，法相既出，必也会牵扯到火属性的灵力。 　　不出片刻，柳夜、季怀思与姜水三人已经是大汗淋漓。 　　原本将素视作救命稻草的黑衣人们这才恍然大悟，他们抓住的哪里是救命稻草？分明是阎王姥手中的生死簿。 　　但见铁广权右臂挥动铁锤，火灵气如实火流转其上。 　　铁锤落在铁砧上金石相激，响声震耳欲聋，迸射的赤焰如同翻腾的火蛇。 　　迸溅出的火星落在黑衣人身上。 　　他整个人登时被赤焰包裹，发出令人心悸的惨叫，可下一瞬惨叫声便戛然而止，只留下一地的骨粉碎屑。 　　然而这还没完。 　　铁广权的右臂在空中划过一个堪称优美的弧线，一下快过一下，一下猛过一下！挥动间，她手中的铁锤化作了残影，众人只能听见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巨响。 　　足足三十六声。 　　铁锤每落下一次，就有无数的星火溅射而出。 　　铁广权全力催动金丹，灵府中的火灵气肆意流转，她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最后一记锤动竟将铁砧震得沉陷三寸，惊得南洲地脉齐动，数以万计的妖兽咆哮不止。 　　待她停下来时，农舍中行动缓慢些的黑衣人，以及远处闪躲不及的妖兽，尽数被熔浆星火烧成灰烬。 　　而铁广权高大的躯体上蒸腾着焚尽八荒的热气。 　　星火溅射，她作为离得最近的打铁人，自然也无法避开，一道道陈年灼痕狰狞又刺目。 　　但她放下铁锤时，脊背上竟流转着金乌浴火般的赤金纹路。 　　铁砧嗡鸣如龙吟。 　　柳夜被这声龙吟唤回神智，她不由呢喃道：“淬体，炼体……” 　　原来铁广权手中最为出色的作品，是她自己—— 　　千锤百炼铸就的千劫不坏之体已经初具雏形。 　　举手投足间，赤焰流散，足踏之处颤动如山脉撼地，皮肤上蒸腾着焚天热气，每寸肌理如裹金箔，亦如话本中所描绘的“金刚琉璃相”。 　　拳风所至，一排排农舍崩裂如素缟。 　　凌浩的护身法宝触之即碎成齑粉。 　　凌三与凌四脸上的肉瘤在战斗中愈发膨胀，瞧见这一幕，肉瘤竟露出比人类更为生动的讥诮。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当光风霁月的正派男仙啊？保命要紧啊，命都快没了，你还逞什么劳什子的面子？！” 　　战圈外的几个小辈方才被铁广权吸引了全部心神，听到这话，蹙眉往凌三与凌四那方看去—— 　　他们身上有明显的灼痕。 　　那是铁广权催动法相时落下的星火。 　　是了，凌三与凌四被素眠牵制，能活动的空间十分有限，根本避不开迸溅而下的火星。 　　可他们为何还能全须全尾地站着？ 　　连那些皮糙肉厚的妖兽都被烧成了灰烬！ 　　来不及多想，柳夜下意识地喊道：“小心——！” 　　方寸间的生死罅隙，凌若终于舍了伪装男仙的心思，他死命催动着体内的浊气。 　　不到一个眨眼的间隙，凌若的面颊便如海浪般波动，皮下似有东西蠢蠢欲动，直待破开这副皮囊桎梏，化出本相。 　　原先一撞就碎的凌若，竟突兀地接住了铁广权的拳头。 　　柳夜看得分明。 　　在他的左颊，靠近嘴唇的地方，裂开了一道长而深的口子。 　　裂口下方不是皮肉，亦非白骨，而是一滩蠕动的鳞片。 　　也不知是不是柳夜的错觉，当她凝神细看时，那堆鳞片忽然对着她的方向耸动起来，显露出一种人性化的“急切”。 　　它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杀掉柳夜。 [263]第 263 章:【惊愕值已满，宿主是否确认脱离系统控制？】 　　鳞片骤绽妖芒，霎时间，凌若已掠至柳夜近前。 　　凌若的速度极快，柳夜压根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能瞧见幽绿亮光在空中形成一道弧线。 　　混乱之中，比双目更清晰的，是拂动的微风—— 　　凌若五爪张开，自下而上地朝柳夜的咽喉抓去，幸而，五爪掠过空中时，激起了劲风，夜风夹杂着些许腥臭味，先一步抵达柳夜的鼻腔。 　　柳夜在极为有限的时间中提剑作挡。 　　“呛啷”一声，白竹被巨力震得发出嗡鸣。 　　柳夜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她提剑的右手虎口瞬间崩裂，露出肌理下牵扯着经脉的白骨。 　　这下挨得狠了，柳夜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还没等她缓过神，凌若五指暴涨，指爪间大绽幽芒，一时间，竟然比天边的圆月还要亮，但见其左掌挥动，右抓以“握”的动作，一左一后向柳夜袭来。 　　也不知这到底是何等功法，凌若的双手竟在空中拖曳出一道殷红的残痕。 　　他的速度太快了，不到一个眨眼的间隙，已经爆冲到了柳夜近前。 　　与此同时，凌三与凌四顷刻催动“玄功”，本就骇人可怖的肉瘤在脸庞上进一步扩大，原本被素眠逼得左支右绌的两人，竟猛然拽住了素眠的剑！ 　　素眠拔了拔，手中的“秋藏”宛若被大山倾轧，纹丝不动！ 　　这两人居然一直在隐藏实力！ 　　锐利剑锋刺入掌心，几乎将凌三的手掌一分为二，可凌三仿佛察觉不到疼痛，仍死死地拽住“秋藏”不松手。 　　一旁的凌四怎会放过这般好机会？ 　　第二爪瞬息而至，直取头颅！ 　　素眠分出心神，侧眸扫向柳夜所在的位置。 　　凌若已逼近柳夜近前，这时动用法相必定来不及了—— 　　所谓法相，只是召唤天下万象为己所用，而非凭空创造。 　　此时碧落无尘，星汉昭昭，可见明日定是个好天气，可是素眠的法相是雷，此时夜色清明，雷相须凝聚片刻，方得显形。 　　素眠倏尔松手撤力，凌三失去角力，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倒，素眠借着反推力后退两步，以右足为轴，左足满月似的在空中抡了个圆，踢向凌四的手臂，再一借力，素眠如大雁般旋身而起。 　　这一脚下去，与踢到巨石无甚差别。 　　若不是素眠以灵气覆盖周身，只怕腿骨都要折断。 　　来不及细想二人的异样，素眠全力运转金丹，方寸间灵压暴起，向柳夜急掠而去。 　　凌三死命拽住“秋藏”，为的是限制素眠的动作。瞧见素眠脱困，他下意识地丢了剑，疾步向前，试图阻止素眠。 　　谁曾想，素眠像是早有所料一般，在凌三松手的霎那间卷曲手指，秋藏受到召唤，飞回手中，而后她大步流星地凌空踏步，朝二人砍去睥睨无双的一剑！ 　　素眠驰援柳夜，竟是虚招！ 　　秋藏破空而过，发出肃杀的嗡鸣，直冲二人面门扫了过去！ 　　“天下风云，舍我其谁！” 　　素眠稳重，性子不疾不徐，也因此，她的剑招被外界评价为“最温润柔和的风云剑”，可熟悉素眠的人都知晓，十年如一日的柔和下，藏着最为暴戾的血性。 　　剑气织就的风云倒悬之象，与剑锋一并欺近凌三与凌三面门。 　　好浑厚可怖的剑气…… 　　寒风凌厉，如可堪毁天灭地的飓风，云意厚重，如十万大山倾颓坠下。 　　全天下的风云似乎在这一刻悉数汇聚在了秋藏剑尖。 　　即使有“玄功”加持，凌三与凌四也本能地倒退了半步。 　　他们不由自主地感到畏惧，有种周身骨髓都被挤压的错觉。 　　凌三与凌四面颊上的肉瘤突兀地蠕动起来。 　　素眠离得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肉瘤搅动皮肤发出的细微声响…… 　　而在剑锋落下的那一瞬间，凌三与凌四忽地停滞了后撤的脚步，不由分说地直直往秋藏上冲了过来！ 　　秋藏将他们的面庞割成了两瓣。 　　素眠看得分明，肉瘤蠕动的霎那间，二人瞳孔中充斥着黑气。 　　许多谜团中的线变得清晰分明，素眠大喊道：“快离开！” 　　——素眠脱困，到劈天盖地的一剑落下，不过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话音落下时，凌若的右爪正牢牢卡住柳夜格挡的白竹，左手在触及到柳夜皮肉的前一瞬，被赶到的铁广权卸掉。 　　柳夜在前，铁广权在后，姜水、念静柏与季怀思正以包夹之势袭来。 　　光看局势，凌若分明已经落入下风，可他竟还有闲心冲柳夜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他一笑，唇畔处的裂口便跟着扩大。 　　里边儿的鳞片随之耸动，幽绿光芒亮得柳夜眯了眯眼，只见那一节被铁广权卸掉的断手发出筋骨衔接的“咔哒”声。 　　鳞片沿着经络生长。 　　“咔哒咔哒……” 　　顷刻间，凌若的断臂无医自愈，皮肉不翼而飞，半截手臂上长满了绿色的鳞片。 　　这些鳞片蠕动着，将凌渊派的蓝色道袍切割得粉碎。 　　下一瞬，凌若以惊雷之势，将长满鳞片的手臂挥向柳夜。 　　鳞片愈多，凌若的速度便愈快。 　　绿芒一闪而过，铁广权目眦欲裂，伸手阻挡，居然跟不上凌若的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鳞片刺破柳夜的皮肉。 　　风云阁的白色道袍碎成褴褛布条。 　　数道黑气循着伤口潜入柳夜的经脉。 　　一击得手，凌若周身的鳞片流露出人性化的“得意”，齐齐蠕动，场面诡异又恶心。 　　素眠大喝一声：“小夜——！” 　　铁广权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电光石火间避过凌若长满鳞片的手臂，唤了一声：“少阁主，切勿动用灵力！” 　　而后她全力踹在凌若脊背。 　　铁广权方才驰援柳夜时，瞧见了素眠那头的战况，知晓他们练了邪功，有着不输于顶级体修的肉身强度，是以，铁广权这一脚只是想阻挡凌若继续伤害柳夜。 　　谁料，凌若被她踹飞了老远。 　　怎么回事？ 　　不过此时不是细究的好时机，铁广权顺势催动法相，遮天蔽日的铁砧现世，正正好出现在凌若下落的当口，铁锤忽现于手，她抡圆了往下砸。 　　金石相激声响彻天际！ 　　周天中的火属性灵气被铁广权全力一击牵动，赤雾弥天，火灵力化作三千火蛇狂舞，将落入铁毡中的凌若焚烧殆尽。 　　方寸间，如坠岩浆，滚烫灼人。 　　水灵根的季怀思与姜水感受最为明显，她们周身的水灵气仿佛都被烈火蒸腾，动作愈发迟缓。 　　而铁广权却浑不觉迸溅的火星灼热，反将双目贴近铁毡细观。 　　瞳中倒映的铁毡如烈火般明亮。 　　直到确认铁毡中的男人了无生机，这才收回手中的铁锤—— 　　凌若已碎成一堆黑白相间的粉尘。 　　与铁毡一同现世的，还有素眠的雷相。 　　当凌若手臂上的鳞片刺破柳夜血肉时，素眠倏地暴怒，周天许是感知到了素眠的愤怒，骤然变暗，迸发出裂帛之声。 　　十万八千雷纹自云涡深处绽开，嘶鸣，咆哮。 　　紫电虬结如囚天锁链，轰然垂落！ 　　雷鞭裂空。 　　山岳为之战栗，就连“秋藏”上都燃起了湛蓝的雷光。 　　雷相与剑锋一同锁定生机。 　　剑气横贯，紫雷下落。 　　凌三与凌四丹元滞涩，踉跄后退几步。 　　只见肉瘤上流转着黑雾，仿佛察觉到宿主即将陨落，肉瘤悲鸣未绝，竟是赶在雷电落下之前自爆了！ 　　肉瘤炸开，碎成缥缈的黑雾。 　　黑雾形状方凝，就被剑风与雷鸣撕碎。 　　失去肉瘤的凌三与凌四似被抽离了脊骨般，直直往下倒去，血肉非血肉，白骨非白骨，肉瘤爆开的地方，竟是空无一物—— 　　就好似一桩被蛀虫啃噬殆尽的树干，外表看着与旁人无异，内里，却早已被啃噬成了空心。 　　“留个活口。”铁广权在一旁适时提醒道。 　　素眠的黑眸中装满了雷暴，整个人如同淬炼过千万次的利刃，在雷电的紫光下散发着不可忽视的杀机。 　　如果不是铁广权提醒，她定会一剑灭了他们。 　　素眠手腕偏转，秋藏刺破凌三的咽喉，再穿透凌四的金丹，挑破他全身的经脉，纵使凌四修炼的邪功有天大的能耐，失去了金丹与经脉，也难以掀起风波。 　　直至此，几个人才簇拥到柳夜身旁。 　　“小夜……” 　　“柳道友，你感觉可还好？” 　　柳夜对上她们关切又担忧的眼眸，薄唇翕张，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方才，连修为在登梯巅峰的铁广权都追不上凌若，落在众人眼中，自然而然地认为柳夜无法避开凌若的攻击。 　　可鳞片袭击向近前的刹那，凌若的动作在她眼中放慢百倍……就连他手臂挥动激起劲风的轨迹都纤毫毕现地映照在柳夜脑海中。 　　柳夜正欲提剑作挡，手方用力，便被脑海中响起的机械音打断了。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8.0[+0.1]/10】】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8.1[+0.1]/10】】 　　……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9.9[+0.1]/10】】 　　依据柳夜多年来了解的【惊愕值】增长规律来看，在一瞬间增加两个积分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即使是素眠等人误以为柳夜危在旦夕，也不会是如此的增长方式—— 　　因为系统的播报中，【惊愕值】一直是以【0.1】的微小数值上升，并且毫不停歇…… 　　紧接着，288冷漠的机械音继续说道： 　　【惊愕值已满，宿主是否确认脱离系统控制？】 [264]第 264 章:288是来帮助自己成道的？ 　　【惊愕值积攒到10，是否确认脱离系统？】 　　柳夜愣住了。 　　她没想到脱离系统的机会来得如此之快，还是在这般生死攸关的场景下。 　　在重新签订合同之前，柳夜为了摆脱系统的控制费劲了心思，可如今，系统商城中还剩有几百万的积分余额，她与系统的相处也勉强称得上融洽…… 　　脱离后，还能使用系统商城吗？以后还有机会与288交谈么？ 　　选择脱离的机会有几何？如果此时选择不脱离系统，今生是否都要与288捆绑在一起？ 　　眼见凌若的攻击愈发逼近，柳夜无心再考量，飞速答道：“确认脱离。” 　　就当柳夜以为288会径直消失时，脑海中突兀地出现了电流流窜的声响—— 　　高维世界中，288的电机烫得吓人，屏幕如雪花般闪烁着，代表【惊愕值点满】的那一行代码突然崩离分析，碎成一块块细小的光斑，这些光斑如同渗入血液的毒素，沿着运行程序深入本该正常运转的代码。 　　代码因此发生异变。 　　那些本该续写的代码从一个一个节点变化…… 　　拆解，重组，折叠。 　　异变的代码碎片以阶梯的形态在屏幕中构建新型的，迥异于底层代码的逻辑…… 　　288的电箱烫到惊人，不停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屏幕又白变灰，再变蓝，从头到脚都显示出系统正处于崩溃的边沿。 　　可那些光斑碎片似乎永远不知疲惫，穿梭在各行代码之间。 　　每一次，在系统即将崩塌的前一瞬，碎片重组，形成各式代码，宛若补丁似的镶嵌到系统之中。 　　假如系统的崩溃化为肉眼可见的进度条，便可瞧见，每当进度条将要满时，就会因为光斑组成的正确代码而回退。 　　一次一次，将系统从崩溃的边沿拉了回来。 　　直到底层代码与功能代码相悖的逻辑异变到某个节点后，288崩溃的进度条如退潮般，疾速下降。 　　若是柳夜在这个瞬间点开系统版面，就会发现【惊愕值】那一栏的数值不停减小。 　　被积攒在系统中的惊愕值，跨越维度，将系统中的空缺填补。 　　当【惊愕值】的积分处于【0】时，一行行代码重构完成，288的电箱与屏幕恢复正常，与此同时，柳夜脑海中的电流流窜声终于停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声： 　　【检测到宿主完成系统任务，隐藏逻辑门开启，是否确认升级？】 　　这一次，柳夜答得飞快：“是。” 　　【288号电台系统升级启动，预计升级时间0.01ms，请宿主耐心等待。】 　　【升级成功。】 　　【检测到宿主身处的小世界崩坏几率高达80%，宿主身亡的概率高达的70%，现为宿主开启自保防御模式。】 　　288话音落下的同时，凌若的动作在柳夜眼中变得缓慢。 　　于是她欲提剑作挡。 　　【检测到宿主周围有可吸纳的愿力，自动为宿主开启[成道模式]，当愿力积攒到一定程度，即可成道。】 　　愿力？ 　　柳夜忽地想到，进入农舍前，288曾告诉她：【愿力可以穿越维度，而，恶意，正是一种愿力。】 　　吸纳愿力？ 　　当愿力值积攒到一定程度，即可成道？ 　　此兆非厄，倒似合道机缘际会之玄妙。 　　288如今的声音不是柳夜往日所熟悉的冷酷电子女音，而是一种“类人”的音色，透着一种古怪的熟悉，也因此，柳夜下意识地相信了系统的话。 　　柳夜放弃了提剑格挡的动作。 　　她眼睁睁地看着凌若的鳞片割破自己的皮肉，又敏锐地察觉到鳞片流露出人性化的“得意”。 　　柳夜直视着凌若眼眸，试图从他眼底的黑气中读出什么。 　　柳夜看得分明，当鳞片刺破自己血肉那一刹那，鳞片上散发的诡异绿芒，以及凌若眼底的黑气皆黯淡了下去。 　　那股陌生又熟悉的女声在脑海中播报道：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恶意值：0[+0.1]/10】 　　恶意值？ 　　也就是说，从现在起，她可以从凌若等人所习的邪功中提取积分？ 　　“等等——”柳夜心里的疑问几乎要从嗓子眼中漫出来了，“为什么惊愕值会突然积攒到10分？而且，我选的分明是脱离系统，为何脱离不成功？又要重新积攒新的积分？” 　　出乎柳夜的意料。 　　288没有回应。 　　柳夜不死心地继续唤道：“系统？288？在吗在吗？” 　　依旧无人回应。 　　怎会如此？ 　　“小夜——！”素眠隐含震怒的声音炸开在耳畔。 　　柳夜回过神来，对上众人担忧的眼眸。 　　铁广权叫她不要动用灵力，而后一脚将凌若踹进铁砧，铁锤落下，火星迸射，将周遭的灵力染得炽热。 　　姜水与季怀思的身形因此凝滞。 　　铁广权如高山般的身躯立在柳夜身前，挡住了旁人关切担忧的视线。 　　柳夜趁机唤出系统面板。 　　目光锁定在仅她可见的光屏上，上面写着： 　　【已读乱回人设系统（蓝色乱码）】 　　【成道者系统】 　　【宿主：柳夜】 　　【年龄：17】 　　【修为：元婴八层（80000/100000）】 　　【人气值：4557923（顶流，无需多言。】 　　【惊愕值：0】 　　【恶意值：0.1（大家都想要害你，可偏偏你最抗揍）】 　　【商城余额：4056323（富可敌国！）】 　　柳夜又点出系统商城，曾经灰暗的道具栏皆变成了可购买的白色方框。 　　人物面板还在，系统商城也可以使用—— 　　288分明就存在于她脑海中。 　　那它为什么不回答？ 　　即使是在柳夜刚穿越到修仙界，还未与系统重新签订合同前，那段互相提防、互相算计、相看生厌的年岁中，288也从未“已读不回”。 　　柳夜曾经还借此讥讽过它，“你能控制我的身体，让我说一些神神叨叨的话，却不能选择不与我交谈？” 　　——因为，【对宿主有问必答】是写在288底层代码中，无法反抗的逻辑。 　　当日，288被柳夜戳中痛处，恼羞成怒，铁了心地要报复柳夜。 　　奈何柳夜为了避免积攒惊愕值，常年独行，也因此，288只能丧心病狂地让柳夜对着妖兽【已读乱回】。 　　而如今，它却对柳夜的问题避而不答。 　　为什么？ 　　而且惊愕值方才不是满了吗，怎么又变成了【0】？ 　　288脱离底层代码的桎梏了？ 　　脱离底层代码的288必也会再受合同的约束，倘若288想要如月眼一般寄生她，她该如何是好？ 　　柳夜大大的眼睛里装满了多多的疑惑。 　　好在，托她娘的福，柳夜对这般混乱的场面已习以为常。 　　当务之急是确认288有没有威胁。 　　所谓愿力，乃是三界众生的“心灯一盏，执念三分”。 　　众生心旌摇曳处，方知愿力如潮。 　　善与厄，喜怒与哀乐，乃至于惊讶与愕然，皆是众生心绪的一种……但“恶意”二字涵盖的情绪与心念远多于“惊愕”。 　　这是所谓的“升级”？ 　　当日柳夜勘破【惊愕值】与愿力挂钩时，特回风云阁的藏宝阁找了相关典籍，上边儿写着： 　　【修真者欲叩合道天门，须掌三界众生本愿。】 　　【传言之，昔日灵韵初开，天地中的无常相尽数归于虚无，除了“魂”外，其余无常相并不与俗世相接……先人铸就七千二百座生祠，纳万家炊烟为引后，周天命数才诞生出“道”。】 　　【所谓的道，即是人修之法相。】 　　【成道者，需将无常相与有常相结合，铸就人道合一，虚实归一，方得证大道。】 　　典籍上的墨迹笔触陈旧而古朴，语句也十分晦涩。 　　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落笔者为避免僭越天机，无法详尽叙述。 　　柳夜初时看得一知半解—— 　　【周天灵韵初开时，并无法相存于俗世】，倒正如柳夜猜想的那般，鸟妖生来就可唤风相为己所用，草木精怪自诞生便能与木相交流…… 　　人妖本为同源。 　　当时的“修士”，与天同息，与地同脉，感通周天星斗，她们自诞生的那一刻起，便能催动世间万象无常，并不需要习得法相。 　　是以，周天灵韵初开之时，世间无法相。 　　可后边儿的内容，柳夜反复阅读，仍然不明白。 　　法相的形成与愿力有关？唯有执掌三界众生本愿，方可叩响合道之门？ 　　在柳夜穿越的十七载中，从未见过凡人跪拜“活人”。 　　以南洲结界中的庙宇来说，里边儿侍奉着的三尊神象，无一不是上古时的瑞兽。 　　纵有祝祷之音，亦是求证道飞升仙尊庇佑自己。 　　从未有修士向柳夜祈祷。 　　毕竟柳漾本人尚未飞升，哪儿有闲情逸致庇佑旁人证道飞升？ 　　可如此一来，岂不成了悖论？ 　　——唯有证道飞升的仙尊能执掌三界众生的愿力，而真正需要愿力来证道的修士却无人供奉。 　　柳夜想不明白，倘若真如典籍所记载，那全天下能够成道者，难不成只有能够积攒【惊愕值】的自己？ 　　【惊愕值】积满之日，即有了证道飞升之资？ 　　可柳夜积攒【惊愕值】的初衷，只是为了脱离系统……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当时，柳夜典籍放回原处，暗想：横竖一时半会也攒不够10积分，先放一旁罢。 　　未曾料到，这一日来得这般快。 　　柳夜的目光落在【成道者系统】那一行字上。 　　典籍里边儿写的是真的？ 　　那——288是来帮助自己成道的？ 　　———————— 　　[墨镜][墨镜][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265]第 265 章:凌舒楼喃喃道：“柳夜这名字也没有多好啊……” 　　漏断更残，辗转反侧之际，柳夜时常推演【惊愕值】与系统之间的玄机，也神往于摆脱系统桎梏的自由，然而真相竟完全背离柳夜的猜测。 　　“唯有执掌三界众生愿力，方能叩响合道之门。” 　　倘若典籍记载为真—— 　　从一开始，288设置的种种，俱是为了让柳夜拥有合道之资？ 　　【已读乱回】是电台剧本的人设，触发时，会进入说话牛头不对马嘴的状态，无厘头，荒诞，甚至诡异，也因此，柳夜曾一度被认为患有癔症。 　　可这的确是吸收【惊愕值】的好方法—— 　　288将【惊愕值】的吸收与合同、人气值、系统商城挂钩，柳夜越疯癫，【惊愕值】的积攒就愈快，电台收视率就更高，系统商城中的物品便愈多。 　　或是为挣脱系统桎梏，或是为收获人气值来购买各式法宝，柳夜自会为了积攒【惊愕值】而已读乱回。 　　如此布局，当真是天衣无缝。 　　可柳夜还有一事想不明白，倘若288是来帮助她成道的，为何不表明在最初就表明来意？ 　　重新签订合同前，柳夜从不与活人交流。 　　这不是白白浪费了十七年的时间么？ 　　柳夜若从诞生起，便不停地【已读乱回】，说不定十七岁那年积满了【惊愕值】从而得道飞升了。 　　不对…… 　　方才【惊愕值】积满十分，她既没有脱离系统，亦未证道飞升。 　　柳夜的目光落在【恶意值】那一栏上。 　　原先攒够的【惊愕值】积分去哪里了？ 　　正思索着，方寸间玄雷裂穹，雷鸣响彻天际，紫电如游龙般疾速坠下，将夜幕照得大亮，柳夜下意识地抬头，远远地朝那边望去一眼，恰好看到凌三与凌四身上肉瘤自爆的一幕。 　　他们脸上还带着几分惊异，似是没想到肉瘤会自行爆炸。 　　肉瘤炸开，血雾四散，黑气喷涌而出，一片混沌中，百千张狰狞鬼面隐现于黑气中，也不知是不是288升级了【恶意值】的缘故，柳夜目光落在黑气鬼面上时，竟能听到他们发出的嘶鸣声。 　　哭喊，哀嚎，还有愤怒的咆哮，汇聚在一块。 　　黑气被鬼面推动，在血雾中左突右撞，鬼面扭曲挣扎，试图凝成黑影，正要成型时，天雷自云中降下。 　　雷，清正诛邪。 　　紫色雷动如天河倒灌，剑气裹挟着雷火，生生将欲聚成型的黑影绞碎。 　　萦绕在柳夜耳畔的鬼哭狼嚎终于归于寂灭。 　　失去了肉瘤的凌三与凌四毫无还手之力，被素眠一剑洞穿了灵府。 　　二人好歹也是登梯修士，怎像个完全不懂武功的男稚子？ 　　柳夜看得分明，肉瘤剥落后的皮肤之下是一片空洞，而失去肉瘤的凌三与凌四只愣愣地杵在原地，半点没有反抗的动作…… 　　就好似，被生生抽掉了脊骨一般。 　　紫雷将黑夜闪得透亮。 　　借着紫光，柳夜能看见他们经络间游走的黑气，黑气像蜈蚣般涌动着循着经脉流向心脉，脏器，乃至头颅，隐约间，柳夜甚至听到了“嘎吱嘎吱”的啃噬声。 　　空洞的脏腑中回响着“千鬼同哭”的哀嚎。 　　他们所练的功法，究竟是利用肉瘤成就大道，还是成了豢养肉瘤的场所与饲料？ 　　就连凌若那般怕死的懦夫都会不顾自身安危，在铁广权与素眠的眼皮子底下拼死攻击柳夜。 　　——这还是凌若吗？ 　　凌若畏死如鸩，不惜驱策凌渊派诸位男长老与他共着黑衣夜行。 　　而袭击柳夜，必然会遭到铁广权与素眠的报复，纵使能得逞，凌若往后也将在恐惧与逃亡中度过，如此结局，凌若岂会不知？可他居然还是这么做了。 　　只怕，自练就邪功的那一日起，他们就早已成了被邪功控制的傀儡。 　　是人非人，是魔非魔。 　　“是人非人，是魔非魔？”柳夜看着凌四身上的空洞喃喃自语，倏地想到了什么，虎躯一震。 　　“是288，非288？” 　　昔日，288未有径直向柳夜投诚，或因底层代码的限制，而今日再观，方知本源已易。 　　换句话说，当时与柳夜签订合约的288，与现在的288，已经不是同一个系统了。 　　毕竟，在重新签订合约之前，柳夜感受到的压迫不似作假。否则，她不可能花费足足十七载的时间与系统周旋。 　　唯有一种可能，彼时的288，当真只是一个电台系统。 　　【惊愕值】不会平白无故化作云烟，方才，柳夜的脑海中还出现了异样的嘈杂电流音—— 　　愿力可以穿越维度，柳夜这方所持【惊愕值】倏尔消弭，定是勘破周天，遁入了更高维度。 　　这兴许就是288改变的缘由。 　　【惊愕值】并非柳夜脱离系统的条件，而是让288易数更迭之契钥？ 　　柳夜的目光落在【成道者系统上】，默了默，呢喃道：“如果现在的288不是从前的288，那——会是谁呢？” 　　她盯着疾速向自己掠来的姜水，心里倏地涌上一个猜测。 　　“小夜——！”素眠的声音把柳夜从沉吟中拉了出来。 　　她大喇喇地把道袍一掀，露出被鳞片切割的血肉，说道：“大姨，我没事，真的。” 　　素眠碾碎凌四的金丹，转瞬越至尽头，风云阁的素白道袍带风扑向柳夜跟前，三千雷动在她身后惊得叠起雷鸣，惊得远处的妖兽潮发出震天咆哮。 　　她急急扣住柳夜手腕。 　　指腹触得的脉象平坦正常，反倒叫素眠更加揪心，魔气入体，最怕的便是看不出端倪。 　　脉象隐现青灰，则说明魔气还在经脉中凝滞，尚未与体内的灵气灵府混为一体，魔气渗入内里，便会叫脉象看不出异样。 　　素眠唇齿间滚过的尽是焦灼：“小夜，你方才可有动用灵力？” 　　她老实摇头：“尚未。” 　　素眠平日里是那般严肃，不动神色的人，黑海般沉静的眼眸逐渐染上了水色，就连别在腰间的佩剑都随着剑主的心绪簌簌惊颤，头顶的紫雷在夜色中划出万千碎光。 　　任谁瞧了，都能看出素眠的凌乱无措。 　　柳夜没由来地有点儿愧疚。 　　魔气侵入脉象，岂可轻忽待之？ 　　可事关系统，柳夜没法径直告诉素眠，自己将魔气当作【恶意值】吸收掉了。 　　于是柳夜全力催动神剑法相，沉载浮间，雷鸣减弱，乌云退避，世间万象皆有一种“退避三舍”之感。 　　举世之中，唯有柳夜额前的神剑灵纹闪着金光，煌煌正气，叫人望之生畏。 　　忽地，周天星河中倒映出八十一宿星图，亦如寂夜骤开玄瞳，每寸星轨皆淬着浩然剑气。 　　一代代不屈剑意汇聚而成的剑道在此刻尽数觉醒。 　　兵戈杀伐之剑气，正气凌然之剑气，诡谲多变之剑气……凝成横贯天穹的银河巨刃，鸟叫，虫鸣，甚至是三千雷动以及风卷云动皆躲得远远的，就连远处的妖兽潮都本能地感受到了不安。 　　星河倒卷，如万剑归宗。 　　柳夜闭目提剑，白竹横扫过空，方寸间，形成了一道吞天噬地的剑涡。 　　剑涡的指向，正是漠焰宗附近的妖兽潮！ 　　一剑落下，万剑随之落下！ 　　下一瞬，星潮奔涌而下，亦如千军叩关。 　　繁星坠落，在夜幕中烙下百里剑痕。 　　万道白绿光芒自白竹剑脊奔涌而出，百丈气浪裹挟着锐利剑气，横扫小丘上的妖兽潮。 　　莫烈昀立在妖兽潮中，身上的漠焰宗道袍被妖兽鲜血染就，散发着黏腻的腥臭味，剑气袭来时，她下意识地提刀作挡，吼了一声：“小心！敌袭！” 　　谁料，剑锋过境时，竟绕过了妖兽潮中的漠焰宗门徒与长老，直直向妖兽冲去！ 　　她从剑气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红色河豚像被针扎了似的，又急又猛地抬头，剑气奔涌而来时望去，“柳夜？！” 　　凌三与凌四绑架凌浩，欲诛凌若，自然不会选在繁华的地方。 　　是以，柳夜所在的地界，与漠焰宗隔了约莫有大半个南洲的距离。 　　隔着如此远的距离，要凝聚磅礴凌厉的剑气，还要操控每一缕剑气避过漠焰宗的门徒与长老。 　　此等娴熟的剑意掌控，须得勘破几重周天？ 　　莫烈昀身前的一排岩熊兽齐刷刷地被剑气斩断四肢，如岩石般厚重的皮肉顷刻化作齑粉，浑圆兽瞳尚还流转着赤红的光，妖兽躯体就已经在剑气中寸寸堙灭。 　　红色河豚讷讷地收回烈火，头一次在战场上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她身后，被刀修师妹围在阵法中的赤目狼群未及哀嚎，血管经络皆成殷红雾霭，更远处，剑气余波灌入丘壑，千仞绝壁应声崩摧，生生将一大片妖兽压成了肉泥。 　　瞬息间，万数有余的妖兽被剑气绞成了血雨。 　　血雾弥散，将百里夜幕浸透，亦如朱砂泼墨。 　　原本嘶吼声与咆哮哀嚎声夹杂在一起的场面登时变得寂然。 　　满场修士犹执刀僵立，耳畔犹响着方才剑鸣的回音。 　　剑气穿堂而过，剑意却仍然萦绕不休。 　　“烈火”嗡鸣作响，试图逃离空气中尚未消散的肃杀剑气。 　　红色河豚盯着被妖兽血液浸染的土壤，又瞧了瞧几乎看不清柳夜身形的农舍处，生出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踌躇，不确定道：“妖兽潮……灭了？” 　　万余只还多的妖兽潮，顷刻之间就没了？！一只都不剩？！ 　　身旁的宴清河亦是怔然：“好像是。” 　　半晌，莫烈昀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怒吼道：“柳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深不可测了！？可恶啊——！” 　　悬在上空的莫思故不由摸了摸下巴，盯着一个方向，低声道：“柳夜今年方才十七，尚未弱冠，如此天资，恐怕比你年少时还要出众。” 　　“后生可畏啊……” 　　莫思故这般的大能，荡涤妖兽潮不过覆掌之间。 　　可柳夜方结元婴，修为尚未触及论道境界，竟能显化如此可怖的法相之威，实乃越境惊鸿，当得起一句“后生可畏”。 　　铁广权站在一旁不言，配上高山一般的身躯，瞧上去颇是严肃。 　　可她其实偷偷在心底揣测：“少阁主这法相，恐怕已经达到了登梯修士的境界。” 　　她，素眠，莫思故以及漠焰宗的各位登梯长老，皆有实力做到诛灭妖兽潮，可她们方才并未着急出手，因为天下终终究属于年轻一辈—— 　　就像风云阁会布置门派任务叫徒子们诛杀妖兽，漠焰宗的长老们亦有心锻炼门徒。 　　雏凤之能，当淬于燎原火之中。 　　以至于在场的所有漠焰宗长老，皆看到了这气势滔天的法相神威。 　　柳夜收敛剑势，天边挂着的八十一宿星图渐渐泯灭。 　　她从神剑法相中抽离，整个人如同刚从水中被捞出来般，素白云纹道袍被涔涔冷汗浸润，与尚未痊愈的创口黏在一块，稍一踉跄，便扯动皮肉。 　　“嘶——”柳夜疼得冷呼一声。 　　一旁的素眠早在柳夜疼呼前就探手扶住了她，“小夜？” 　　柳夜扯出一个笑，“瞧，被魔气浸染后还想要斩出浩然正气之剑，剑道必不会首肯的。” 　　“你这孩子……” 　　柳夜到底是素眠一手带大的，她立刻明白了柳夜的未尽之语—— 　　孩子全力催动法相，本意并非要助漠焰宗清理妖兽潮，更非为了叫众人敬仰，只是不想因为“无法言说之由”让素眠担心罢了。 　　“好。姨知道了，”素眠单手将柳夜打横抱起，另一只手覆在她双眼，与哄小小柳夜睡觉时一模一样，“安心吧。” 　　以柳夜如今的修为，挥出堪比登梯境界的一剑，消耗不可谓不大，她脑袋一偏，靠在素眠臂弯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柳夜的呼吸声轻柔而绵长，任谁听了，都知道她睡得很死。 　　目睹一切的骨鲠偷偷发出了不屑的轻哼：“天姥啊，这还是剑道之首吗？分明是个长不大的乖小孩吧，啧啧啧！剑道竟会选中如此不堪之人，可叹可悲啊！” 　　唯一能听懂“剑言剑语”的柳夜睡着了，剑与剑主相通，白竹亦是疲惫不堪，没空搭理它。 　　骨鲠见状，言辞愈发无法无天起来。 　　都说剑与剑主心绪相通，别在素眠后腰的“秋藏”似是感应到什么，轻轻震颤起来。 　　素眠抬眸向季怀思看去。 　　两双沉静的眼眸正好撞在一起。 　　季月在风云阁时，总是一副跳脱不着调的模样，三天两头找上素回一起去闯祸，素眠稳重，向来不与她们一块行动，却也从不会找师母们告状，每次也会因为“包庇”罪名而被惩罚。 　　如此看来，季怀思跟季月一点儿也不像。 　　反而更像素眠一些。 　　于是一向不苟言笑的素眠露出了堪称柔软的笑，“小季，你与小夜关系好，不如也随她一道叫我师姨吧。” 　　吵嚷的骨鲠停了下来。 　　季怀思闻言，像被烫到了一般，仓促移开眸子。 　　好半晌，她听到有一声低沉的“师姨”从自己喉间溢出。 　　素眠应了声，抬手揉了揉季怀思的头，只说：“风云阁坐拥三十六座山峰，冬季时，尤以沧澜峰的雪景为绝色，它日若访，可于沧澜峰中观景。” 　　在风云阁暂住时，季怀思与柳夜都不知晓季月的真实身份。 　　为避僭越天机，况慈与素眠皆在忍耐。 　　季怀思曾蹲在灵云峰半山腰，出神地看着峰顶的念静柏与柳夜，也曾感慨，“像柳夜这般恣睢的人，每逢素眠况慈，尤其是况慈驾临，便敛爪垂翎，再看不出她肆意桀骜的模样。” 　　她从未深究过，柳夜瞧见况慈与素眠时眸中一闪而过的困惑—— 　　“慈娘（大姨）怎的又来了？不是前几日才来过吗？” 　　但柳夜没有将此等疑虑宣之于口，只是不明所以地“接待”着过分热情的师姨们。 　　季怀思羡慕柳夜。 　　可她不知道，素眠与况慈皆是为她而来。 　　终于…… 　　向来稳重自持的素眠忍不住窃喜，她是第一个听到小季唤“师姨”的人。 　　看着冷冷清清的，实际上叫“师姨”的时候耳朵都红了，比小师妹还要招人喜爱。 　　况慈若是知晓第一声“师姨”不是唤她，又要生气了。 　　一旁的铁广权与姜水面面相觑，挠了挠头，不明白大长老为何对几面之缘的散修如此青睐，但大长老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于是她指了指晕过去的柳夜：“要找虚小友替少阁主看看么？” 　　素眠想了想，沉吟道：“可。” 　　而后下巴一抬，示意铁广权将昏死在地上的凌四带走。 　　铁广权长叹一口气，只能感慨自己命道不好，走过去时，整个农舍都被她沉重的步子引得震动。 　　“走吧。”铁广权憋着气，拧着凌四的后颈，像提着一只年货。 　　素眠抱着柳夜飞身而起，还不忘转首唤上小辈们：“尚且不知凌渊派的人会不会沿路埋伏，你们踩在我的剑上吧，安全些。” 　　念静柏“嗯”了一声，率先站上漂浮于半空的秋藏剑尾。 　　“风云阁的人尽会些甜言蜜语。”骨鲠嘟嘟囔囔，然后忽地话音一转，“不过嘛，也还不赖……肯为我花心思就是好的。” 　　季怀思站了上去，立在剑身前端，中间空出一个位置，“姜道友，你习法，站在我与念道友中央吧。” 　　若是换个心思敏感些的，只怕要将季怀思这句话误认为“法修不如剑修”。 　　但姜水坦然接受了季怀思的好意—— 　　剑修诛邪斩兽只在咫尺锋刃之间，光论灵台迅捷之能，岂是远距离施展法术的法修可比拟的？ 　　术业有专攻，这没什么羞于承认的。 　　“素前辈。”姜水稳稳站在二人中间，冲素眠颔首，示意自己已准备妥当。 　　在姜水无法探知的高维世界中，屏幕上显现出一行极小的字：【小水……长大啦，真好。】 　　而后极快被一行行代码覆盖。 　　何为引魂之法？ 　　该引哪般的神魂？要如何才能从世间的万千魂魄中准确地选中救世之人，即使所选之人无误，又该用怎样的法子，才能将她引来？ 　　——这始终是凌舒楼如鲠在喉的疑惑。 　　彼时，凌舒楼端坐于凌渊派主殿中，身旁坐满了师母与师姨，她们目光中含着隐晦的不舍与担忧，师母很克制地问她：“舒楼，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可是想好了？” 　　点到为止。 　　师母们没有问她会不会后悔，更未有劝她放弃虚无缥缈的救世法门。 　　可字字句句间，俱是缱绻的疼惜。 　　松风而过，悬挂于主楼檐角的风铃依旧寂然，愈发衬得端坐在蒲团上的身影孤寂。 　　周身每寸肌理皆是不舍。 　　她曾告诉师母，“万千江河她看过了，此生便是无悔。” 　　可修士拥有百千年的寿元，二十有八的年纪，只是修士漫长寿元中的弹指之间罢了…… 　　直到要施展引魂之法时，凌舒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般无畏。 　　她是害怕的。 　　她唯恐引魂之法生出变故，更怕此间眼眸流转，就是瞧见师母们的最后一眼。 　　还有小水，还有柳漾…… 　　柳漾曾讥诮她给姜水取的名儿太简单，她当日暗下决心，势必要看柳漾给小孩取的名字有多高雅。 　　凌舒楼的目光落在师母的道袍上，纹着断崖的白色道袍袖口边掺了丝丝银霜，那是彻夜未眠立于崖边时，寒露凝成的痕迹。 　　她张了张唇，诸多话语凝固在嘴边。 　　她怎么会不留恋呢？ 　　恐尘缘永绝，难再窥浮世诸相。 　　可凌舒楼更怕周天颠覆，怕浪潮成为岸边的风沙—— 　　千年，甚至更久，无数命星一代代，一次次，义无反顾的前行，方换来了如今瀚海烟波般的局势。 　　凌舒楼站在浪头，瞧见鲛绡漫卷掩重城，难免望之生畏。 　　她不过是周天星轨中一微末星芒罢了。 　　同为先天命星的柳漾，天资，修为，乃至心性都远超自己。 　　可是…… 　　浪花迸落，刹那失神间便可能会堕于岸边，变成流砂齑粉，再无法汇聚成瀚海。 　　已有诸多大能弥补天缺，她这一点微末之力，未必能起到什么作用。 　　可万一呢？ 　　万一，就差她这一丝小小的浪花，便可让高不可攀的峭壁崩塌呢？ 　　或斩断尘缘永堕深渊，或凝聚众星之能铸就天机，她自当穷极造化以证此道！ 　　凌舒楼最后深深地望了师母们一眼，话到嘴边，似乎无迹可寻，偏又千丝万缕。 　　她只说：“我想好了。” 　　凌渊派的断崖处的霜露滴落而下，坠于幽潭，惊醒了宿鸟，却未能打破主殿中的寂静。 　　凌渊派的长老们无一不是名震天下的大能，此时却忘了反应，只愣愣看着她们的徒儿走向暗室。 　　窗畔外白雪簌簌而落，梅枝横斜。 　　苍白中的一点红色几近夺目地撞入众人眉眼，亦如凌舒楼脖颈间的那颗红痣。 　　后来……后来的事晦涩难言。 　　原来小水活了下来。 　　幸而还有小水活了下来。 　　凌舒楼还在适应“系统”微妙的，是人非人的视角，她的目光几乎黏在了姜水身上，好半晌，才“垂眸”看向素眠怀中的柳夜。 　　原来如此。 　　引魂之法并未失败。 　　困扰凌舒楼许久的疑虑终于在此刻得到了解答，原来，她就是命定之人的引路人！ 　　许是心绪波动，288的电箱急剧发热，屏幕也随之闪烁起来。 　　上级电台检测到电台系统的异样，机械音显得分外冷酷无情： 　　【288，报告显示你近期的异样频率远超正常值，请你汇报缘由。】 　　引起怀疑了？ 　　凌舒楼迅速压下心绪，斟酌着答道：【小世界中的故事正处于高潮阶段，该阶段中，主角会屡次九死一生。而该主角是我所有电台节目中，收视率最高的人气主角，我害怕她真的死了。】 　　上级电台看着288反馈来的画面—— 　　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冷汗涔涔的柳夜无力地被一个人抱着。 　　的确很惨。 　　上级电台被说服了。 　　它表示理解：【修仙小世界？这种小世界中主角的死亡率确实高居不下，我会向上级解释汇报，你安心工作吧。】 　　【好的。】 　　确认没有危险后，凌舒楼再次将目光落在柳夜身上。 　　柳夜生了一双大而细长的眼睛，眼尾比普通人的微微上挑一些，她不笑的时候显得冷淡又不好接近，睁大眼睛笑起来时，本就上挑的眉眼往上斜出一个肆意的弧度，看起来盛气凌人极了。 　　无需柳夜自我介绍，无需故人素眠在一旁作参考。 　　接管288的那个霎那间，凌舒楼就认出了这双与故人有七分肖似的眉眼。 　　良久，她喃喃自语：“柳夜这名字也没有多好啊……” 　　———————— 　　[奶茶][奶茶][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266]第 266 章: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凌舒楼瘪瘪嘴，只觉无话可说，对故人之子唯有一句“……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凌舒楼瘪瘪嘴，只觉无话可说，对故人之子唯有一句“名字不怎么样”的揶揄。 　　她移开视线，又朝姜水望去。 　　凌舒楼试图从这个身姿颀长，英气勃发的少年人周身窥见几分从前的模样。 　　然而纵使凌舒楼已经勘破维度，也难以寻觅旧时种种。 　　凌舒楼印象中的姜水，喜欢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儿时的姜水总是害羞胆怯，甚至不愿与同龄的小道童们往来，小小的姜水不想离开凌舒楼半步，唯恐成为没人要的野小孩，直到后来年岁渐长，被绵长厚实的爱意浸润后，姜水才肯放心出门，日日都要寻二长老殿头的小道童一块玩。 　　也是因为如此，凌舒楼没能瞧见她最后一眼。 　　月眼彻底侵占灵台时，凌舒楼正独坐于主殿的风铃下，凝望着手中的传讯符，符纸上残留着柳漾的气息，却迟迟发不出消息。 　　引魂之法失败了，该怎么告诉柳漾呢？ 　　还没等凌舒楼想出个所以然来，三魂七魄忽而如堕深渊，混沌间，似有万钧月华倾轧而下。 　　灵台骤起惊涛，寸寸皲裂，每道裂痕中，皆渗出月魄霜华般的光芒。 　　魂魄生生被月眼挤压而出，此中过程，宛若剥茧抽丝，神魂每偏离毫厘，便有千万记忆瞬闪而过。 　　破碎，抽离，直至出窍……痛到极致时，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 　　蜷缩在风铃下的身影宛如离水之鱼般不停震颤，每寸骨节都在寒风中簌簌作响。 　　听觉先于其它五感率先崩解，断崖处的波涛声忽近忽远，视觉继而扭曲，最后溃散的是触觉，手中的传讯符不知何时跌落。 　　凌舒楼瞳仁涣散，拼着最后一口气，催动了主殿的风铃。 　　——这是她此生最为后悔的事情。 　　谁都知晓，悬挂于凌渊派主殿檐角的风铃乃是一件法器。 　　这风铃，唯有凌渊派的真传一脉能催动。 　　风铃响动，玄音缈缈。 　　听到风铃的响声，本就对凌舒楼挂心不已的长老们悉数飞身而来……瞥见痛苦蜷缩于地的凌舒楼，没有丝毫防备，便急急地向她扑了过去，“舒楼！” 　　等凌舒楼回过神来时，已经迟了。 　　纵使穷极一切法门，她也无法夺回自己的身体。 　　灵台失守，神形俱灭，可破碎的神魂并不会顷刻间泯灭，残留于灵台之中的部分残魂瞧见了师母不可置信的眸子，也听见，师母的法宝坠地时发出琉璃破碎的清音…… 　　除掉门派长老后，门下的徒儿无力抵挡登梯修为的“凌舒楼”。 　　凌渊派主殿前的白玉石阶浸满了鲜血。 　　直至神魂彻底泯灭的那一刻，凌舒楼都没能瞧见姜水，她还以为小水早被门派中的叛徒所杀。 　　幸而……小水活了下来。 　　姜水站在念静柏与季怀思中央，与二人商议低声着什么。 　　凌舒楼看着已经出落得玉树临风的姜水，方才明悟，旧事早化为了无法追回的风沙，而她却还沉浸在蚀骨的悔恨中无法自拔。 　　不能再自怨自艾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敛下复杂的心绪，点开了柳夜的人物面板。 　　【已读乱回人设系统（蓝色乱码）】 　　【成道者系统】 　　【宿主：柳夜】 　　【年龄：17】 　　【修为：元婴八层（80000/100000）】 　　【人气值：4557923（顶流，无需多言。】 　　【惊愕值：0】 　　【恶意值：0.1（大家都想要害你，可偏偏你最抗揍）】 　　【商城余额：4056323（富可敌国！）】 　　变成了更高维的“生物”后，凌舒楼忽然理解了许多曾经无法明悟的事情。 　　譬如引魂之法，譬如周天命数，又譬如证道飞升。 　　凌舒楼乃为先天命星，可窥天机。 　　但纵使如此，也仍有许多无法触及的疑虑萦绕于心间。 　　神魂乃为无常之物，诞于虚无，亦可遁于虚无，可肉身处于六道轮回之中，乃为有始有终之物，只能存于俗世之中。 　　是以，修士得道飞升时，唯有神魂可以破开周天，肉身却只能存留于世间。 　　飞升大能的留下的骸骨，则在数年或百载后化为秘境玄墟，若得道仙尊有意为之，便可如纵横等人一般，留下几缕神魂来镇守秘境。 　　此间事情，世人皆知。 　　凌舒楼想不明白的是，得道飞升者，她们的神魂去了何处呢？这方天地中，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吗？ 　　更何况，修士的一身本领与肉身脱不了干系，金丹、灵府、经脉，甚至是法相，皆与肉身灵台相接相融。 　　得道飞升者舍了肉身与灵台，几近于舍了修为，如此一来，神魂还能独活吗？ 　　如若不能独活，证得大道岂不成了虚妄？ 　　彼时，凌舒楼翻遍世间所有典籍，无法解惑，而今变成了一个可笑的烂铜废铁后，居然无师自通地明悟了许多道理。 　　天外有天并非妄言。 　　但真相却与凌舒楼曾经憧憬向往的“飞升”完全背离。 　　周天宛如芥子须弥，不过是万千小世界之一，其上还有神秘大天存在，用这具烂铜废铁的说法，便是“高维”与“低维”的区别。 　　神魂洞开周天，遁入更高维的世界，永不疲惫，永不衰老，这与众多修士所憧憬飞升无甚差别。 　　只不过么，永不疲惫永不衰老的神魂被困在了一块庞大的铁皮中。 　　凌舒楼砸吧两下嘴，实在是对自己的新身体接受不能。 　　她只能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成为高维系统之后，足不出户，便可看尽三千世界的美景，兴许，得道飞升的大能前辈如今还是她的同事呢。 　　为了避免被抹杀，凌舒楼不得不与另外几个宿主保持联系，她挨个点开宿主的个人面板，发现不是只柳夜有吸收【惊愕值】的任务。 　　在星际世界里，【姐傲奈我何】的帝王宿主脱离系统的条件是10点【敬畏值】，魔法世界中，【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巫师需要积攒10点【痛恨值】；普通世界，【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小镇做题家则需要攒够10点【认可值】…… 　　无一例外，每一个宿主的脱离条件，俱是积攒某种数值。 　　而且并非柳夜先前揣测的阴阳合同—— 　　凌舒楼看着一份份合同，上边儿写得一清二楚，凡攒够数值，宿主自可脱离系统，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条件。 　　凌舒楼渐渐回过味来。 　　系统是为攫取万千世界的众生愿力而存。 　　凌舒楼作为先天命星，本就机敏过人，不多时，便猜到了此意何为。 　　弱肉强食，丛林法则。 　　羊角牛腿被虎口衔赤，末流修士丹元滞涩，唯伏首叩问登梯大能，散修因资源匮竭而问道无果…… 　　高维世界派系统寄生宿主于低维世界，当真只是所谓的“电台节目”么？ 　　吸取众生愿力为己所用，方才是高维世界的目的。 　　电台节目、剧本、人设乃至合约条件，皆是摄取愿力的幌子。 　　想到这，凌舒楼打量着自己的“新身体”，底层有一行仅她可见的数据，上边儿写着她的名字，但表层代码仍然保持着原样，唯有这样，才能躲过系统的审查。 　　引魂之术作为救世的法门，被诸多大能赋予厚望，本就自纳百川之愿，所以本不该飞升的凌舒楼，以愿力叩开周天，直举飞升。 　　可她到底不是得道飞升之人。 　　未满的神魂离了灵台，无法自保，同时又为了避开高维世界的检测，只得引渡残一缕微不足道的残魂栖于异世。 　　待到愿力增长，足以隐藏异样之时，便是凌舒楼苏醒之日。 　　引魂之法乃是上古秘术，断简湮于三界，残卷难寻，凌舒楼半推半猜，一直以为是将救世之人的魂魄引到自己体内，所以她目睹师母陨落之际，悔意汹涌滔天。 　　直到形神俱灭时，凌舒楼还在想：都怪自己执迷不悟，将残卷解作救世法门，引了邪崇入体，才让师母同门葬身血海。 　　原来并非如此。 　　凌舒楼缓缓呼出一口气，心中说不出是释怀还是怅然。 　　世间万类，有得必有失，得失取舍如同刚柔相噬，阴阳消长。 　　若不是引魂秘术，她的神魂不会残缺，灵台也就不会失守从而被月眼寻到空子…… 　　如此想来，看似悬而未决的因果早已贯穿了这摇摇欲坠的周天。 　　凌舒楼狠狠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往事抽离出来。 　　因果已立，往事不可追。 　　当务之急是如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向柳夜剖白真相。 　　说来也怪，凌舒楼还记得她作为288时与柳夜相处的点点滴滴，思索良久，她面色古怪地想出一计。 　　* 　　鹤唳破空，惊得雀鸟乱飞。 　　月魄落入沧澜峰便幻作点点光华，随着柳漾的剑身涨落明灭。 　　一剑拨云，剑尖指天，于是剑身折射出的寒光便随之上涨。 　　一剑开山，剑身横扫而出，寒光就变成了波动的流萤。 　　况慈瘪了瘪嘴，想不通自己为何梦到柳漾初时习剑的场景，彼时的柳漾还没来得及生成那副眼高于顶的欠揍模样，谁知虚空中与她作对，一个眨眼后，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印入况慈眼帘，不是别人，正是柳漾。 　　眼前的人将道袍穿得松松垮垮，嘴里叼着剑，低头翻着典籍。 　　况慈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吼道：“你总是这么说，那你知道什么，你倒是说啊！你说啊！你说啊！！柳漾，你说啊！” 　　“啊——”不堪的回忆翻涌上来，况慈无奈地捂住了耳朵。 　　无需做梦，这一日的种种也常常萦绕在况慈心间—— 　　沧澜峰山巅悬着的几盏青铜灯清晰地映出柳漾的背影，她与季月眼睁睁地看着柳漾头也不回地走下风云阁的石阶。 　　这是风云剑与水纹剑分别的起始。 　　她们共同铸就了悲剧的开端。 　　之后的日日夜夜况慈都在想，如果当日她追上去，结局会不会不同？ 　　被“凌舒楼”剥掉四肢经脉的屈辱仍历历在目，可况慈记得最清楚的却不是被俘，也不是她们的分别。 　　而是那一日浑身是伤的柳漾对她说，“大师姐带你们回家。” 　　况慈被俘时，从异样的“凌舒楼”中瞥见了天机一角，明白了柳漾的难言之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柳漾一直在孤身做一件大事。 　　而她也终于因执念如磐，付出了代价。 　　她害了自己，害了季月，更害了柳漾—— 　　况慈比季月更清楚，那个眼高于顶，从不说人话的大师姐，纵使万劫加身，也不会放任她的师妹于危厄。 　　可况慈却没想到，柳漾找到她时未有一句责怪，只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们自小认识，几十载间，况慈从未见过那般落魄的柳漾。 　　柳漾浑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七窍溢血，左臂筋络虬结如枯藤缠绕，右股的白骨刺破皮肉，指节错位，脊骨断若弦崩，最重要的是，柳漾的剑不见了。 　　——柳漾素来是剑不离身的。 　　况慈问她：“你的剑呢？” 　　柳漾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丢了。” 　　自那日始，况慈鲜少瞧见柳漾使剑了，门下的亲传徒儿也由素眠教导剑法，天下人皆说柳漾已至“人剑合一”的境界。 　　不过，柳漾乃是唯一的跃龙门修士，光凭修为就能压死一片人，早已独步天下，哪里还需要拔剑？ 　　“人剑合一”之言始终无法论证。 　　况慈因此将信将疑。 　　直至后来，况慈才知道，柳漾右腕的经脉被挑断了。 　　百骸震颤的须臾，方见况慈道心崩裂的真容。 　　风云剑剑法是右手剑，当然，柳漾天纵奇才，又在剑道上浸润百年之久，耗些时日，也可编出一本全新的左手剑剑法。 　　只不过，一旦柳漾以左手持剑，况慈必洞悉她右腕经脉尽断之事。 　　彼时况慈经脉断尽，一身修为散尽，身心俱疲，柳漾怕她多想，便将此事瞒了下来，再后来，则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吐露此事，索性一直瞒了下来，横竖柳漾不使剑，天下人也不是她的对手。 　　柳漾何曾这般体贴过？ 　　况慈反倒情愿她痛骂自己一顿。 　　此事如同悬着一线未落的雪，在日升月沉间硌得她神魂生疼。 　　况慈想说“对不起”，只觉无从提起，又过分轻佻。 　　惊澜骤起之息，柳漾的背影又要消失在眼前。 　　这一次，况慈想也不想，追了上去，“大师姐，等等我！” 　　梦境如同晚霞中逐渐褪去的金箔，又似随夜风熄灭的灯焰。 　　况慈追着柳漾下山时，周遭的熟悉的景致飞速地向后退去，柳漾的背影却越来越远。 　　当梦境消逝，况慈捕到的，不是柳漾的衣角，而是自己脸上未干的泪痕。 　　眼前一片虚无。 　　她知晓自己落入虚无后，便任由自己坠入无穷无尽的梦境中。 　　直到今日，她再一次地眼睁睁看着柳漾离去。 　　早已蒙尘的道心终于露出一丝缝隙。 　　自缝隙漏进的点点光晕被揉碎成流萤，洒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中，叫况慈窥见她奄奄一息的道心。 　　后来拜入风云阁的徒子们，永远也想不到那个温柔娴静的况长老曾经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肆意昂扬。 　　况慈将过去的自己连同道心，一块封印了起来。 　　与不学无术的季月不同，况慈爱剑如命，幼时常常抱剑而眠。 　　经脉断尽无法与念慈勾连灵气，但并非无法拿剑，可像凡人舞剑那般，将念慈看作普通凡铁。 　　可况慈将自己的佩剑赠予了柳夜。 　　没有人责怪她，是她自己作茧自缚，画地为牢。 　　可她怎么能不怪自己？ 　　诸多往事同风霜雨雪般飞坠，几乎将况慈冻住。 　　恍惚间，柳漾低垂着眼，不耐烦的声音回荡在况慈耳畔—— 　　“况慈，你就这点本事？” 　　她擦了擦脸颊上将干未干的泪痕，从地上站了起来。 　　季月一剑破境时以身为剑，柳夜破开虚无时有神剑法相相助，那她有什么？ 　　唯有一身残破的病骨。 　　正这么想着，凝结在月相之上的辉渐次剥落，再遁入虚无，万千星辰忽地坠入况慈眸间。 　　繁星余韵揉作碎雪。 　　雪花飘散间，但见白绿光芒流转，原是剑意凝成的繁星，裹挟着熟悉的气息倾泻而下。 　　况慈愣住了：“小夜？” 　　小夜怎会未卜先知，将剑意存入虚空中救了自己？ 　　何等玄机牵动因果？ 　　——况慈以为，这些剑气是上一次柳夜遁入虚无时特意留下来的。 　　可她不知，是自己救了自己。 　　若非况慈道心崩塌，画地为牢，念慈不会被铸成神兵白竹，那柳夜用白竹凝成的剑意也就不会义无反顾地奔向旧主。 　　剑意透体而过，锐利无边的剑气切割神魂，本该是彻骨的疼痛。 　　可这些闪烁着白绿光芒的剑意没入况慈体内，只像是找到家的孩子，将况慈整个人照得透亮，不可逼视，整个虚空中愈来愈额亮，白昼一般…… 　　光华游走周身，将神魂的沉疴暗疾填补。 　　好半晌，剑光散去，虚空中又暗了下来。 　　况慈只觉神魂骤明，如碧波洗涤，经年疲惫倦怠尽数消弭。 [267]第 267 章:这几乎成了况慈的心魔。 　　灵韵为何物？ 　　灵韵遍布周天，无数细微意识，或是大天宏愿，皆在虚实有无之间，从无到有，诞生出的灵韵激发出周天寰宇下的万物。 　　万物仰仗灵韵而生，又孕育万千灵韵。 　　灵韵与本方周天寰宇的一切生机互为感应。 　　周天开辟，洪荒不知经年，修道传承，无一不与灵韵相牵连。 　　虚灵子以四季轮回间的种种感悟凝聚于心，又将意境加之于法相，方能将“木”相显现出神威。 　　神魂，在虚实有无之间。 　　灵台神魂含了无尽愁绪心思，又蕴含了无穷意境，自也属于灵韵的一种。 　　肉身牵动灵台，方可为人。 　　医道中，有“疗疾当守灵台澄明”之说法，便是因为灵韵与生机互为感应—— 　　灵台澈照，神宁气闲，方得蕴养生机。 　　风云阁作为天下第一门派，所择之处乃是灵气充沛之福地，莫说是门派中的徒儿与道童，就是山脚下周边的村落里边儿的村民栖居于此，得地脉灵气滋养，寿元也比普通人更长，疴疾不侵肉身，少有生病。 　　而修士需得淬炼肉身以及浑身经脉才能引气入体，步入道途。 　　是以，修士的肉身强度及五感敏锐之能，远非凡人可比。 　　按照常理来说，况慈这般的天之骄子，纵使经脉尽断了，也不会比凡人还虚弱。 　　况慈却常年抱恙，常感风寒。 　　羊角辫小道童按暗忖：定是长老不愿在沧澜峰山巅布上灵气罩，才使得寒气肆意侵入肉身，患上了风寒。 　　羊角辫小道童从未深想过—— 　　她与况慈同居沧澜峰山巅，霜寒肆虐，况慈身体抱恙，但她却很少生病。 　　难不成，风云阁的代理阁主的修为连小道童也不如么？ 　　况慈抱恙，并非肉身患疾难治。 　　而是灵韵衰颓，引得生机也随之消弭。 　　灵台晦暗，道心蒙尘，肉身自然萎靡。 　　素眠素回等人看在眼里，却无计可施。 　　心病难医。 　　况慈画地为牢，赎罪般地将自己置于牢笼之中，旁人插手，只怕会适得其反，解铃还须系铃人，况慈蒙尘的道心，唯有自涤，才能让重复清明。 　　白绿剑光侵染况慈眉眼。 　　剑气萦绕，在她身前铸起十二道寒刃锋棱。 　　每一道寒刃消失，况慈的神魂便愈发透亮，叫人不可逼视，剑意缓缓滋补着神魂上的空缺。 　　况慈曾修得见山境界大圆满而步入登梯境界，神魂与肉身强度俱不容小觑，如今剑意入体，弥补了神魂上的亏空，便可像季月那般，以身为剑，以魂为鞘，引凌厉剑意入体召出剑气来强行破开虚空。 　　方圆百里，寂然无音。 　　混沌无色的虚空中，唯有况慈的呢喃，“剑在意，不在形……” 　　剑意乃无始无终之虚物，况慈神魂遁于虚空，感悟剑意，应当比在凡尘之中更为轻易，然而况慈念了许久的水纹剑剑意，却了无回应。 　　她幼时以剑入道，却燃尽本命灵剑—— 　　念慈剑骨熔成铁水，后铸成白竹，为柳夜所用。 　　神兵有灵，终生只侍一位剑主。 　　世间因果玄秘不可言，师徒因果，同门因果……徒儿判出师门，需得自废武功了断因果，念慈伴了况慈几十载，最后却因剑主迷障，三尺青峰被熔为玄铁流浆。 　　因果逆流如天河倒灌。 　　况慈没被剑气反噬，已是得了剑灵庇护。 　　青峰散作流浆时，念慈最后一缕精魄缠剑主手腕而泣，念慈感剑主之所痛，知她道心崩塌，再无拿剑之念，故而不愿反噬况慈。 　　但伴生神兵被剑主舍弃，终是铸成了滔天因果—— 　　所谓剑修，剑主与剑，必是缺一不可。 　　磨炼剑招、领悟剑意乃至自创剑法，俱是人剑同修方可结成的善果。 　　神兵侍剑主一生，剑灵归于寂灭，化作旋绕在耳畔的悲鸣，况慈曾所习得的种种剑法，于水纹剑上的诸多心得感悟，甚至是最基本的剑法之基，俱随着念慈剑骨粉碎而消弭。 　　昔日叩问道途的水纹剑剑意，尽作雪霰湮散。 　　自此，况慈指尖空握长风，年少执剑走天涯的肆意疏狂，皆成了虚妄。 　　“是我异想天开……”况慈自嘲一笑。 　　燃尽本命灵剑，剑骨已成灰，岂能复窥道途？ 　　她早知道，熔了念慈，无异于自毁道途。 　　可彼时的况慈经脉尽断，万念俱灰，早就舍了成道之念，不如将念慈赠予柳夜，权当她偿还柳漾的断腕之痛。 　　素回好几次登上沧澜峰山巅，借着玩笑口无遮挡道：“师姐从未怪过你，你又何故如此？玄铁匮缺，但世间并非一个没有，不过多耗几年的功夫去寻觅罢了。小夜尚未入道，亦不着急使剑，你——” 　　剩下的话悉数卡在了素回喉间。 　　况慈当年不顾同门情谊与柳漾决裂，季月等人俱是劝解，然而况慈性子倔，凡所决意，九千头牛都拉不回来。 　　如今也是同样，况慈下定决心将念慈炼化，要用近乎自虐般的手段惩罚自己，谁也阻止不了。 　　况慈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三师姐不必劝我了。” 　　她们自小一起长大的，素回怎会不知道况慈的脾性？ 　　况慈根本不把首席座下的几个徒儿看作师姐，连大师姐都是“柳漾柳漾”直呼其名的，素回一听况慈唤出的“三师姐”，便知况慈已是极其不耐烦了。 　　素回无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欲止又言，诸多字句在唇齿间拆拆合合，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笑：“随你吧。” 　　“但师姐真的没有怪你。” 　　柳漾不怪自己，况慈是知晓的。 　　不如说，况慈最受不了的才是如此。 　　况慈宁受千夫所指，哪怕柳漾以首席之位将她驱逐除名，她亦心甘情愿，断不会有半点异议。 　　柳漾手腕经脉断了，今生再无可能使出风姿卓绝的风云剑，却半点没有责怪，不仅如此，柳漾还收敛了性子，不似往日那般傲然，对况慈更是多加宽容照拂。 　　况慈如坠深渊。 　　世人责难如雷霆加身，她尚可引颈受之，柳漾的宽容反让她万刃剜心。 　　柳漾素来剑不离身，说是痴剑如命也不为过，如此种种，况慈皆看在眼里。 　　故而她始终不解：练了几十载的剑法说弃便弃？持剑手腕经脉断裂于柳漾而言，仿若只是一件蜻蜓点水般的小事，不能在她心中激起半点波澜…… 　　自小况慈便不喜柳漾目中无人，眼高于顶的模样，可柳漾玄脉既断，犹自淡然。 　　直到那时，况慈才真正确认，原来，世间万类皆不在柳漾眼中。 　　天下万物，柳漾看进眸中，竟全作睥睨称量之态…… 　　况慈与柳漾的年岁相差无几，水纹剑与风云剑又并称天下双剑，门内长老也好，外界传闻也罢，总爱将灵云峰与沧澜峰座下的两位首徒拿来较量对比。 　　风云剑与水纹剑的传人放在一块，天下人总会说，“我看啊，还是灵云峰柳问天座下的首徒柳漾天资好些……” 　　柳漾向来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每次都是轻描淡写揭过，而柳漾愈是淡然，落在况慈眼中便愈加傲慢狂妄，言外之意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比的？” 　　久而久之，况慈看柳漾愈发不顺眼。 　　——倘若世人所言为，“沧澜峰座下首徒优于灵云峰座下首徒”，柳漾还会这般淡然吗？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柳漾如此行事，不过是仗着自己天赋异禀，有恃无恐罢了。 　　都是天资卓越的少年人，心高气傲，况慈练剑又极为勤勉，不愿意屈居人下，再正常不过了。 　　哪个门派中没有这般的事？ 　　谁也没想到，后来师门生变，这等幽微的矛盾的愈演愈烈，直到万般不可收拾。 　　剑道上的慢慢求索之路，况慈身前，总有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 　　况慈从不肯承认，自己拼命练功，其实是想让眼高于顶的柳漾低头看自己一眼，更想要看见柳漾知晓“沧澜峰座下首徒更胜一筹”后，还能不能维持这般淡然的模样。 　　玉漏声残，况慈犹自凝剑气于寒潭。 　　白袍浸月，剑锋划过半空时，心头总有一道难以磨灭的影子。 　　必要让那眼高于顶的冷淡面容，现出惊讶的裂纹！ 　　而柳漾却从不把况慈的发狠放在眼里。 　　柳漾愈是淡然，便越衬托得况慈杂念太多，心思太重…… 　　久而久之，这几乎成了况慈的心魔。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况慈于沧澜峰山巅练剑，刃风过处竟引檐角铮鸣不绝，一旁的季月瞧见她眸凝寒星，每一次出招都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厉，心中都止不住地发颤。 　　季月总是忍不住想：师姐何至于此？ 　　可况慈却不肯承认自己拼命练剑是为了柳漾。 　　——剑修练剑，淬炼道心，本就没有退路可言。 　　况慈醉心于剑道，练剑刻苦勤勉，纵使与柳漾不对付，也从未使过阴招，只是拼了一口气地练剑，再练剑。 　　她并未做错什么。 　　她只是想，当一次头名，但求“况慈”二字先振金声于巷议。 　　一往无前，欲攀高峰。 　　何错之有？ 　　曲蓬舟侧目观之，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缘由插手此事……难不成要叫况慈舍了这勇攀高峰的心气么？ 　　稍有不慎，恐怕就会毁了况慈的道心。 　　就好比莫烈昀，好战又鲁莽，外界评之“恃才傲物”，可莫思故只会变着法子拘着她，断断不会径直告诉莫烈昀，“如此求道乃是走入了歧途。” 　　曲蓬舟常为况慈忧心不已，柳问天却不以为意，“小慈与小漾自小一块长大，亲姊妹之间没有隔夜仇的。” 　　“再者说，有心气是好事啊！修道宛如逆水行舟，舟毁人亡，没了这口气怎么度过漫漫道途？修真者就是要又争又抢！难不成学季月，吃了睡睡了吃，纵酒放歌，快活一生？” 　　“师姐你……”曲蓬舟睨了柳问天一眼，只觉无言。 　　她座下两个徒儿，一个太醉心剑道，一个又对剑道太不上心，柳问天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罢了。” 　　柳问天所言不无道理。 　　况慈心思正，即使拼了命想要压柳漾一头，也不屑诡道机锋。 　　曲蓬舟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地随她们去了。 　　柳问天的话的确没错…… 　　若非师门生变，况慈与柳漾，本该是一首酣畅淋漓的双响曲目。 　　而那一日况慈窥见柳漾右腕经脉断尽，方知柳漾道心如磐，世间万类，甚至连带着柳漾自身，俱不被柳漾放在眼中…… 　　先前堪称“执念”的种种，也有了答案。 　　即使况慈二字凌驾于柳漾之上，柳漾也不会为此多眨一次眼。 　　———————— 　　千年老二费尽心思想打败老一，但老一从不把她放在眼里，更不把虚名放在眼里，老二遂破防。 　　让况慈难受的不是她不能打败柳漾，而是柳漾真的不在意这些，她汲汲所求，一心想要证明追求的东西，对柳漾只是：“你想要第一？那你拿去好了。”但况慈本没有错。 [268]第 268 章:不见惊风，怎待念慈？ 　　世间万类如风般穿堂而过，俱无法在柳漾心中凿下印记。 　　况慈心心念念，汲汲所求的“头名”，于柳漾而言，不过也是过眼云烟。 　　无数个雨夜滴落在念慈剑身上的水光，山岚敛息间引得檐角嗡鸣的寒刃剑风……况慈如鲠在喉，一直咽不下的那口气，簌簌然若落雪飞扬，堕到尘土中，最终泯灭不见。 　　自习剑以来，剑道漫漫求索之路上，总有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 　　况慈因此咬着牙，一心想要越过她。 　　但求“况慈”二字先振金声于巷议，唯愿沧澜峰首徒力压灵云峰首徒一次，欲叫柳漾那双总映着月华的眼眸垂落…… 　　然而如此种种俱不被柳漾看在眼中，况慈愈发愤愤。 　　“不过是仗着自己天赋异禀，有恃无恐罢了。” 　　“终有一日，我要叫你好好正眼看一看我。” 　　“清高自满，目中无人，眼高于顶，如此德行，怎配为风云阁大师姐？” 　　…… 　　待到天光自缝隙寸寸漏下，才叫况慈窥见身前人剑指的方向—— 　　况慈剑指柳漾，欲争天下第一剑的名头，那个目中无人的柳漾却以剑指天，剑脊上承载着的不是天少轻狂的虚名，而是天下苍生的命脉。 　　十方苦难围困于身，柳漾一剑斩落，将周天劫数的如意算盘摔个粉碎。 　　明悟在几十载后才姗姗来迟，诸多悲憾倾轧而下。 　　一步错，步步错。 　　况慈的坚持与执念，剑道与道心，似乎只是一个笑话。 　　柳漾坦荡，疏狂，敢称自己天地无双。况慈从前看不过眼，觉得柳漾恃才傲物，可如今方知，柳漾从五岁起便眠魄不宁，入梦后总在月眼之下窥见鲜血成河的可怖景象，后来更是独抗周天劫数。 　　柳漾的傲气，是足以撑起天下的脊骨。 　　周天命数的唯一生门，悉数系在柳漾肩头。 　　这样的柳漾，本该受人敬佩，身后合该香火鼎盛、信众络绎不绝，风云阁家大业大，万万不会叫风云剑独创此关，可柳漾回头看去，指向她眼眸的只是淬着寒霜的念慈剑锋。 　　怆然，悲凉。 　　柳漾只能独身奔赴对抗周天劫难的极北之途。 　　意气风发，穷尽万千招数也要以剑问道，斩尽天地劫难，这般的柳漾，合该是目中无人，傲气疏狂的。 　　可沉沦的因果却生生磨灭了柳漾半生的锋芒。 　　悬着一线未落的雪在窥见柳漾右腕经脉断尽时，苍凉飘落，将况慈的道心掩盖埋葬。 　　她未窥天颜，难辨玄机，灵台蒙昧，只想着势必要压过柳漾一头。 　　她执念如磐，刚愎自用，为寻师母不顾手足情谊，叫柳漾孤剑难鸣。 　　她愚昧，自私，可笑…… 　　柳漾五岁时于梦境中辗转发侧，况慈却只瞧见了柳漾使得分外熟练的风云剑剑法；柳漾十岁起于坐定中窥见周天劫难，况慈只看见了柳漾高超的修为境界；柳漾二十岁时独自对抗月眼，有苦难言，况慈只当她目中无人，清高自满，不愿与同门为伍。 　　念慈剑锋始终指向柳漾。 　　而惊风的剑身却一直承载着即将倾颓的天下…… 　　可纵使如此，剑意筒碎，必有人至。 　　哪怕万劫加身，哪怕功亏一篑，哪怕再也无法催动惊风，哪怕震颤天下的风云剑成了绝响，柳漾仍然来了。 　　因为，剑意筒碎，必有人至。 　　柳漾道心如磐，世间万类，甚至连带着柳漾自身，俱不被柳漾放在眼中…… 　　那况慈呢？ 　　她的剑道，自私，狭隘，武断。 　　柳漾为救她右腕断尽，惊风不知所踪。 　　而柳漾也终于如况慈所愿，垂下了她目中总是倒映着月光的双眼，说道：“对不起，我来晚了。大师姐带你们回家。” 　　一步错，步步错。 　　命盘倾覆。 　　那一刻的况慈多么希望柳漾永远也不要垂眸，只做那个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大师姐！ 　　大雪覆盖沧澜峰山巅，亦如尘埃掩埋道心。 　　况慈回眸往后看，惊惧地发现自己是多么幼稚可笑。 　　她常常笑话季月，“若非你头上有师母师姐，你这般不学无术，顽劣，可还有好日子过吗？” 　　她从未想过，自己万般看不惯的柳漾亦是如此。 　　而她却只想着踩柳漾一头！ 　　道心与少年意气一同失散，曾经桀骜不驯的沧澜峰首徒潦倒不堪。 　　况慈酿的酒中始终装满了悲憾，不，不只是遗憾，况慈几乎将自己的前半生完全否定，想要将那个与大师姐争锋相对的自己抹去……况慈刚入门时，天资出众，心中不知有多少志向，如今却只剩下悔恨。 　　心狱自筑，道心缚于牢笼。 　　一句“对不起”太过轻佻，可况慈心中的悔恨又怎是一句道歉能够涵盖的？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柳漾，也不懂如何看待从前那个肆意疏狂的自己。 　　如何释怀？怎能释怀？ 　　况慈不敢回忆过去，旧年光景如碎玉剜心，每遇柳漾，眸底寒霜胜雪，山巅相逢，亦是不欢而散、 　　前尘如淬毒荆棘缠骨，她不敢回眸，却也不敢抬首—— 　　一旦抬眸，柳漾断裂右腕经脉与无法延续的风云剑法便直冲她心头。 　　柳漾不怪她，况慈却没法不怪自己。 　　不见惊风，怎待念慈？ 　　念慈剑脊在熔火中震颤之音似孤雁啼血，刺得况慈心中簌簌泛红。 　　沉疴常伴，独卧病榻。 　　况慈原以为自己会这般慢慢走向陨落的长路。 　　可上苍偏生与她作对，将她困在虚空之中，叫她避无可避，一遍一遍回忆渗血的过往。 　　“况慈，你就这点本事？” 　　柳漾不耐烦的声音萦绕耳畔，说来也怪，少时听闻此句只觉刺耳万分，而今听来只像裂帛的清音，一寸寸涌进况慈心脉，驱散颓靡的气息。 　　也不知是不是被迫一遍又一遍地看到了曾经的自个，还是峥嵘剑意滋补了神魂，身体里沉寂许久的东西死灰复燃一般，有那么一瞬间，况慈又变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 　　唇角忽地绽开三分笑意，喉间滚落的终不是悔恨的叹息。 　　半分无奈，半分释然，况慈盯着虚空，轻声呢喃：“事到如今，我仍然不想让你瞧不起啊……” 　　“我有多少本事，巴不得你全都知晓，从来如此。” 　　这声笑竟震得神魂中的风云剑剑意迸出星芒，百里虚空无端卷起三重涟漪。 　　蒙尘许久的灵台倏尔窥见天光。 　　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况慈将心神沉浸在剑意中，指尖挥出的弧度竟是幼年初学水纹剑的拙劣轨迹。 　　是了，大道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舟毁人亡。 　　况慈在万念俱灰之下将念慈燃尽，剑道感悟亦随之粉碎。 　　此刻，况慈终于后知后觉，虚无于她，并非苦厄，而是馈赠。 　　在虚无之中，每场大梦皆若身临其境，如同光阴溯回之秘术。 　　——唯有如此，才能让剑心毁灭的剑修自垂髫始，由笨拙生疏的初学起，一寸一缕拾回断剑前尘。 　　晨雾中的灵云峰不似人间境，细碎的晨光落在凝结的霜露上，折射出点点光芒。 　　白雾似琼浆倾倒，将风云阁七座峰头悉数笼罩。 　　泛着寒气的剑光在白雾中交织。 　　柳问天剑如游龙，将周遭雾气炼作罡风万缕，剑锋游弋处，裹挟的劲风泄出极北荒漠的苍茫气韵，朔风雕琢的万千云意显露真形—— 　　那是风云剑的剑意。 　　剑尖挑落的白雾凝作晨露，将天地间的风云谱成半曲。 　　“为何只是半曲？”尚且没有柳问天膝盖骨高的柳漾好奇发问。 　　柳问天笑着摸了摸柳漾的头，“风云剑的剑意，向来只授一半。余下的一半各人皆不相同，我自己领悟的剑意，便是说与你听，你也听不明白，记不住的。” 　　刚拜师没多久的况慈听得似懂非懂，还想再问，一旁的柳漾却已经点了点头：“那由我谱写的下一半，必是传世风骨，该叫世间万人敬仰。” 　　柳问天“哦”了一声，浓眉微挑，“有得必有失。你可知道，这条路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柳漾没有回答，手中的小木剑也未曾停歇。 　　一旁的曲蓬舟与柳问天对视一眼，并不说话，似乎在等柳漾的下文，等到风云剑六式走完，柳漾才发觉两位师长等着自己回答，想了想，只说：“我明白的，但我不在乎。” 　　她神色平常，似乎并不认为自己说的话有多么狂妄。 　　又或许说，柳漾身上的气度让这句轻狂无比的话显得理应如此，就好像，她生来便是“世间万类皆不配入我眼”的人。 　　柳问天哈哈大笑，连说三个“好”字，“真不愧是我柳问天的徒儿。” 　　说罢，柳问天忍不住转头朝自家师妹炫耀：“瞧见没？我的好徒儿！” 　　曲蓬舟失笑，却是没有否认，只说：“喏，这也是沧澜峰的好徒儿，况慈。我从山下领回来的，方才行了拜师礼。” 　　“小慈，这是风云阁首席柳问天，也是你的师姨，这位是你的大师姐，柳漾。”曲蓬舟推了推况慈，示意她向二人见礼。 　　奈何剑修心大无边，忘记刚从山下上来的况慈尚未习得修士之间的礼仪—— 　　况慈呆呆地看着柳漾将小木剑横在额前，剑刃指天，剑鞘抵地，意思是天地为证，吾愿为你拔剑。 　　身前的柳漾一袭白衣，云纹袖袍迎风而起，青檀木横陈额间，其人渊渟岳峙，眸底沉星坠玉。 　　如此英姿，惹得满庭竹影低伏。 　　况慈观之，心生惭愧，只觉自己与风云阁大师姐宛如云泥之别。 　　后来，她却说，“柳漾如此行事，断不配作风云阁首席，更不该是大师姐，柳漾连同门都不放在眼中，怎能堪当'大师姐'的名头？” 　　况慈凝视梦境中的柳漾许久，不由呢喃：“除了柳漾，天下谁人配着白衣？” 　　一直深藏在心间的幽微情绪被年少轻狂的少年心气所隐藏，所谓的力压柳漾一头的下方，藏着的是隐晦的憧憬与羡慕。 　　然而二者脾性相冲，话不投机半句多，彼此间因此误会愈演愈烈。 　　这些幽微的心绪向来不被人所知。 　　况慈一步一步走向梦境中，眉眼低垂，看着还没自己膝盖骨高的柳漾，突然没由来地红了眼尾，“大师姐，对不起……” 　　过往的柳漾自然听不到况慈的悔恨。 　　可彼时的柳漾见过礼后，将手中的小木剑送给了况慈：“师母为我打了一柄新的剑，这把小木剑便送你罢。” 　　况慈看着年幼的自己拿过木剑，一板一眼地跟着柳漾挥剑。 　　她终于笑了起来。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的况慈并肩而立，小小况慈吃力地挥舞着木剑，高大的况慈双指并拢，以手作剑，在半空中挥出同样拙劣的轨迹。 　　旭日初升，将灵云峰山巅照得大亮。 　　浓厚白雾渐渐散去。 　　亦如况慈蒙尘许久的道心。 　　剑意弥散，悬挂在柳夜后背的白竹忽地震颤，发出一声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感慨的叹息。 　　与此同时，夜幕中悬挂着的残月突然透亮。 　　“四长老，你终于醒了！”寸步不离守在况慈床榻边的羊角辫小道童大声叫嚷起来，“谷主！谷主！四长老醒啦！” 　　因着虚怀谷谷主吩咐了，一旦况慈醒来，便即刻通知她。 　　羊角辫小道童急急跑出主殿，也就未曾留意到身后的况慈眸中一闪而过的思索与疑惑。 　　况慈的神魂去哪了？ 　　灵台上空空如也，原本残破的神魂不知所踪，月眼本还在忧虑：被剑意所伤，实力受损，恐怕得付出点代价才能将况慈的神魂挤出灵台。 　　这是怎么回事？ 　　———————— 　　祝各位姐妹高考加油！金榜题名！！！ [269]第 269 章:两道相争，三方博弈 　　温润如玉的手指轻按在况慈穴位，另一手指节轻叩案几，虚泽沉吟片刻，问道：“暂无大碍，况道友，你可有觉得不适？” 　　“尚未。”况慈抽回手，将自己从床榻上撑起来，小道童见状，连忙扶着况慈靠坐在床榻边，今儿天气晴朗，日光自窗畔缝隙渡入，将况慈苍白的脸照得几近透亮，“多谢谷主。” 　　“自经脉断尽后，我总是神魂不稳，我本不放在心上，没想到竟被虚空扰乱了心神……险些铸成大错。”况慈低垂着眼眸，似沉浸在悲痛往事中尚且不能自拔。 　　心病难医，灵台蒙昧，若是况慈自己都了无生念，那不论费多少劲力，仍无法弥补她逐渐消弭的生机的。 　　是以，虚泽微微颔首，也不戳她痛处，只说：“无事甚好。那况道友好生歇息罢，我们便不打扰了。” 　　只是莲慧与桑兰无意中窥得天机流转，神魂受累，如今尚未转醒，吃回门派，只能一路将二人驮回去，爱徒虚灵子又不在门派中，虚怀谷中，只有那些颇是顽劣好奇的师妹们……好生无趣。 　　虚泽想了想，厚着脸皮问道：“我良久不出关，想见识见识西洲风景民俗，可是会叨扰？” 　　“怎会？”站在一旁的施王权连忙说道：“风云阁与虚怀谷向来交好，谷主何时来都谈不上叨扰二字……”一边说着，一边引荐虚泽去了别处。 　　风云阁家大业大，各峰皆有专为客人准备的屋舍，而且虚泽是为况慈治病专程赶来，万没有怠慢的道理。况慈身子不适，不便出面安置众人，施王权怕她过意不去，临走前还特意安抚道：“此事交与我便是。况师姐你就安心养病罢。” 　　况慈低低应了一声。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羊角辫小道童在诸多大能中眼观鼻鼻观心，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当口说话，这会她们离开，才猛一扎子扑向况慈怀中：“四长老！你总算醒了！我想死你了！” 　　小道童身子硬朗，在大寒季节中半点不见凉意，滚进怀里，宛如一个烧火炉，将况慈灼得僵硬瞬间，但到底没有把她推开，只问：“我昏睡这些时日，发生了何事？虚谷主是何时出关的？” 　　羊角辫小道童挂心况慈，况慈昏迷的时候，她寸步不离地守在沧澜峰，也就没找旁的道童玩耍，心里憋了不知多少话，况慈没醒的时候不觉得，此刻被提起，方觉憋闷。 　　小嘴一张，里边儿的话登时像江流一般涌了出来。 　　从她发现况慈七窍流血地昏迷在案头，又说到施王权找来虚怀谷的诸位长老，事无巨细，恨不得将所见所闻悉数告知况慈，“我也不知虚谷主是何时出关的……七长老怕是也没想到。” 　　羊角辫小道童对治好自家长老的虚泽大有好感，但不知为何，关于虚泽的种种细节，小道童只觉得模糊不已。 　　虚泽晋升跃龙门，与天道更近一步，纵使未曾刻意施加灵压，也不是小道童这等低微修为可以窥视的，小道童思来想去，只记得虚泽双眸亮如明昼，气度卓卓不凡，别的，再也说不出了。 　　她有些气闷。 　　四长老好不容易醒来，她却答不上来长老的问题，羊角辫小道童不由瘪了瘪嘴，好在目光一转，瞧见了窗畔旁的白玉兰。 　　自缝隙漏过的点点光芒落在白玉兰上，玉盏琼枝如同月魄，白光皎皎，将昏暗的一角照得透亮。 　　羊角辫小道童指着白玉兰，“咯咯咯”地笑起来，“长老瞧，这一株白玉兰先前就快枯死了，虚谷主一来，它便恢复了生机。” 　　“长老不用忧心了，这白玉兰，定能等到少阁主回来。” 　　说着说着，小道童又不由疑惑：“奇怪，虚谷主并未对它做什么呀……为何会这样？” 　　她偏头看向自己敬爱的四长老，希望况慈能为她解惑。 　　月眼心中惊骇不已。 　　小道童自小在灵气浓郁处长大，不至于分辨不清灵力的波动，但她却对虚泽所做毫无知觉—— 　　说明虚泽已至大道至臻，返璞归一之境了。 　　虚泽突兀出关，是已经修成了跃龙门了？ 　　羊角辫小道童见况慈没有回答，又摇了摇她：“四长老？” 　　况慈闻言，这才露出一个极为生硬的笑，“抱歉，我走神了，我有些累了。你先下去吧，我歇一会。” 　　“那长老好好休息。”羊角辫小道童不疑有它，对况慈一礼，端端正正地从主殿走了出去。 　　月眼恨恨地看着窗畔泛着清辉的白玉兰。 　　那日夜晚，她借着况慈躯体毁了这株玉兰花，不为别的，她看不惯眼，毁了便毁了，一株花而已，还不至于叫她思绪震荡至此，只是月眼最恨凡人干预，她所决意的事情，绝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改变……即使只是一株白玉兰。 　　虚泽？ 　　早在月眼坠入凌舒楼灵台之前，虚泽已修至登梯境界，百载春秋仍无法叩响跃龙门的道门，怎会如此赶巧，在这个关口晋升？ 　　“仅有金丹十二转之人方能修得跃龙门”——此乃月眼布下的法则。 　　天道与恶念皆是灵韵显化，亦如善恶般共存于周天之中。 　　此前千万年，天道势强，气运在身，周天中的天之骄子亦是数不胜数，而后周天命数衰落，清气压不住浊气，浊气逐渐生长，聚万载凶戾凝成了魔族，作恶一方，恶念便借此强摄气运，将气脉夺到了浊气一方。 　　之后的百年之中，仙魔之争不断，无数天骄葬身血海，致使清气一方气势更弱。 　　本该执掌天下法则的天道垂危，恶念借此入侵，布下了“仅有金丹十二转之人方能修得跃龙门”这一法则。 　　此举更摧清气玄枢。 　　所谓修道，机缘、气运、心性以及天赋，俱是重要，缺一不可。 　　可世间哪又有十全十美之事？ 　　难不成先前的跃龙门修士，在机缘、气运，心性和天赋四者上皆是至臻无缺？ 　　凡人有言，“笨鸟先飞”，“勤能补拙”，足以说明，倘若心性磐固，纵使天资或机缘上有缺，仍可填补，修道更是如此，修士寿元远超凡人，盖因修士修行的每一日，都是从命数之外偷来的日子。 　　修行实在是违背天地轮回之常理。 　　修士修行，乃至陨落，皆在凡人命数之外，既然修行一事本在法则之外，那也就不该存有“绝对”的说法，修成金丹十二转方能跃龙门？属实是无稽之谈。 　　恶念洞彻浊气弥天难堪大道法则之重，遂布下了一局堪称天衣无缝的筹谋。 　　——恶念将剥离的气运炼作禁制没入修士道途，禁制初始，并不牢靠，奈何跃龙门的修士愈发稀少，反倒让世人催生了“是不是我金丹欠缺，才迟迟无法晋升”的念头？ 　　“如果并非我金丹欠缺，我怎会迟迟无法突破？” 　　“全天下无一人结成金丹十二转，全天下亦无跃龙门修士……莫不成只有丹成十二转的修士才有合道之资？” 　　“既然未有丹成十二方能修成跃龙门，我才丹成十转，何必白费心思？” 　　…… 　　天下信的人越多，愿力越强。 　　星火初燃于荒原，众生执念如百川奔涌，终成滔天巨浸，如丝线缠绕周天……久而久之，初时荒诞不经之律，竟在众生的口口相传逐渐凝实，最终铸为了不可摧毁的天纲。 　　待到柳问天那一辈，恶念所布下的禁制，当真成了贯彻三界的法则。 　　柳问天，曲蓬舟，以及凌舒楼的师母们，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天之骄子？若非如此，怎会无一人晋升跃龙门？ 　　然天道燃尽命数本源，于虚实相交，阴阳交割之处化清气本源归于鸿蒙，终于破出一线生机之所在—— 　　柳漾与凌舒楼。 　　先天命星，自诞生起与周天命数相连，二子得天道垂青，不论是修行练功，或是琴棋书画上的感悟，皆是快于她人，二人铸就金丹十二转后结成跃龙门修为，方能与天道一同对抗恶念。 　　柳漾与凌舒楼破开禁制结成金丹十二转，恶念作为法则之主，自有感应，但祂并未将二人放在眼里。 　　于恶念而言，柳漾与凌舒楼不过是天道在棋局上的两子。 　　仅凭区区二子，就妄图颠覆棋盘么？ 　　并非恶念狂妄无比，而是两道之争的结果早已是注定。 　　——恶念夺去气运之时，天道就落入下风，虽然彼时两者气运不相上下，天道仅是小败，但对道争而言，小败已是大亏。 　　天道与恶念与周天寰宇同岁，千年，乃至万年的时间对祂们而言也只是白驹过隙而已，在无穷无尽的争锋中，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优势，也会逐渐扩大，经过不知多少代的演变后，最终凝实，转为胜势。 　　是以，早在气运被夺之时，天道已落入下风，两道相争的结果或许在不知经年的年岁之后，但因颓势不可逆转，结局其实也是近在咫尺。 　　此番结局，二者皆知。 　　于恶念而言，天道不过是不堪束手就擒，负隅顽抗罢了。 　　就连天道本身，也未将柳漾凌舒楼二子放在眼中，修士也好，凡人也罢，世间绝大多数人对周天命数并无益处，于偌大周天而言，不能结成大道的修士与蝼蚁没有半分区别，甚至于，连蝼蚁都不如。 　　是以，天道也未曾料到，柳漾等人，竟有以剑道取缔天道之妄念！ 　　看似是天道与恶念的两道相争，实则是三方博弈，而柳漾等人居然还能在天道与月眼的倾轧下全身而退！ 　　月眼甚至被柳漾逼得坠入凡人体魄，至此，她不得不正视这些蝼蚁。 　　而虚泽晋升跃龙门，不外乎是因为月眼被柳夜的剑道所伤，刻蚀在修士道途上的“金丹十二转方可跃龙门”的禁制有所松动，趁着浊气气脉混乱，钻了空子罢了。 　　“剑道……”月眼的声音含着令人心惊的凉意。 　　先是柳漾，后有柳夜，这些蝼蚁当真是没完没了了！ 　　今儿让一株花重现生机，明日便会让棋局颠覆。 　　“不能再等了……”月眼闭目，勾连世间孽障，将因果逆行的种种厄障凝聚炼化，铸成恶念本源，以增气运。 　　百年前的两道相争，三方博弈，可谓是三方全败。 　　神剑没落，天道垂危，月眼侥幸脱逃，却虚弱至极，不得不遁入况慈身躯内躲藏。 　　而魔气被柳漾等人封印，此举虽然无法彻底斩断恶念气运，但仍然使得浊气一脉的气运衰弱，也正因如此，周天命数才迎来了勉强可称“安定”的盛世。 　　魔族受恶念催生，与魔气伴生，而魔气消弭，魔族再无法留存。 　　月眼不甘心，旋即断尾求生。 　　一种在天道法则之外的，似魔非魔的东西随恶念催生—— 　　妖兽。 　　妖兽化为新魔，肆虐两界，为恶念积聚杀孽厄果。 　　岩熊兽的蹄爪踏地，引得地脉震颤如雷鼓，无辜百姓惨死于厚重的足下；翼蝠妖兽膜翅生出毒蛾，振翅时洒落腐骨磷粉，没有灵气庇佑的凡人触之则血肉溃烂，一个时辰内治疗不及，便会化为一滩肉泥；妖兽潮所过之处，势成灭世洪流，避之不及的生灵只得陨落——此为杀孽。 　　奈何妖兽未开灵智，亦无法驱动魔气，功力有限。 　　只能在凭借本能残杀一些无辜百姓与低阶修士，与比千百年前的仙魔大战来说，妖兽潮对修真界的影响实在微弱。 　　月眼将妖兽潮之杀孽汇作本源恶念，浊气一脉的气运只涨了分毫。 　　———————— 　　清气=灵气浊气=魔气恶念=月眼 [270]第 270 章:方寸间的浊气翻涌盛行，风云阁七峰地脉齐齐震动。 　　月眼早有所料，并不气馁。 　　妖兽潮不过是疑兵之计，仙魔之战伤亡惨烈，魔患暗流始终是修真界中难以拔除的一根刺，若当真安定鼎盛，修士大能焉能不流转目光，一个妖兽潮，无法凝作气运，但却为月眼的筹谋省了许多麻烦。 　　修真界中，有一处犹如浊瘴秘窟，浊气流动如野马奔腾。 　　月眼运转恶念本源，将凌渊派中积攒的孽障悉数凝聚为浊气气运。 　　常言有“一字为师，终身为念”，修士寿元远非凡人可比拟，凡人的种种缘分，亲情也好，友情也罢，看似深刻不已，其实只在眨眼之间，纵使凡人有称“此情可待海枯石烂”，可寿元有限，再是刻骨铭心的情谊也不会超过百载。 　　是以，对于修士而言，拜师入门，便是千年寿元中最重要的缘分。 　　再次，便是常伴己身左右的同门亲传。 　　凌渊派男修弑师，手刃同门，斩断了修士最为重要的缘分，逆了善因，结出厄果，逆周天寰宇之序。 　　——此乃杀孽与缘孽。 　　往昔同门缘分消散成烟，怨魄缭绕，孤魂停滞，因果错乱堕于永夜。 　　浊气因此攀附而生。 　　再者，月眼赐予凌渊派男修《重铸金丹十二转》之秘法，其实只是强行吸纳运转浊气的禁术。 　　而周天之下的所有修士，人修也罢，妖修也好，俱是受了周天灵韵感染，以清气开脉才得以踏入道途，凌渊派的诸多男修以清气之脉强行吸纳浊气，则是亏损周天灵韵来滋补恶念。 　　——此为天孽。 　　再有，月眼借着凌舒楼之手，屠了凌渊派满门，就连不明真相的小道童也悉数不留，唯独留下了几个资质平平的男修。 　　为的便是重铸凌渊派布局。 　　自凌舒楼后，凌渊派中的掌权人，上至宗主，下至长老，俱是男长老，其中，并非所有人都是月眼手下的傀儡。 　　其一，月眼为了避人耳目，并没有将重铸金丹的大道秘法教与所有男长老。 　　明面上，作为五大门派之一的凌渊派，自要维持光风霁月的模样，才不会引来修真界诸位大能的怀疑。 　　其二，并非每个男长老皆能横剑向师傅同门来证大道。 　　如此之人，不能弑师，无法手刃同门，也就无法为月眼积攒浊气，可谓是毫无用处。 　　可月眼仍然将这些不堪大用的男修留了下来。 　　因为男尊女卑，乃是倒反天罡之行。 　　凌渊派一脉承千年道统，位列五大门派尊位之一，有万数修士之愿力沛然流转其上—— 　　世人皆知，风云阁作为天下第一门派，但善剑，若论术法，当是凌渊派更胜一筹，凡想要修得术法的徒子，就没有不想拜入凌渊派的。 　　此等夙愿叠浪千重，凝聚而成的愿力自然不容小觑。 　　而凌渊派山门嵯峨，断崖嶙峋自成风骨，地处福脉，灵气浓郁之地，又是天地气运钟毓之所。 　　故而，众生愿力以及天地气运与凌渊派运势交织缠绕，千年以来，早已是盘根错节，谁也脱不开谁。 　　同理，五大门派亦是同样。 　　周天命数的气运，有一大部分由五大门派的运势所组成，五大门派的兴衰，与天道经纬脱不开关系，五大门派运势强横，那天道气运则随之增长，反之则衰颓。 　　月眼屠尽满门，铸就杀孽，再帮扶男宗主上位，以功法贿赂男长老，垄断凌渊派所有权力，再命他们将资源法宝倾注于新生男修身上，扶持成为少宗主。 　　至此，男尊女卑之象已经初生。 　　天资卓绝如姜水，也因为师母在门派中孤立无援，不能博得好的资源法宝，修为凝滞不前，只能拜服在少宗主凌浩之下。 　　长此以往，恶性循环，代代相传，权柄俱掌握在无用的男修手中，凌渊派必然运势衰颓，除此之外，更会将男尊女卑之相推向巅峰，让凌渊派成为绝子之处。 　　月眼此等计谋堪称天衣无缝。 　　男尊女卑，倒反天罡，此为周天命数之孽。 　　扶持男宗主上位，叫男修把持权柄，让凌渊派千年功德灰飞于弹指之间。 　　而且，凌渊派作为五大门派之一，本就处于世人眸光之下，若门派中男尊女卑的不良风气成了定局，天下人会不会加以效仿？天资难辨，术业有专攻，有些人于术法上卓绝，于其它道或许平平，倘若凌渊派不收女子入道，天赋卓绝的女子该如何自处？ 　　再然后，女子行道是否会愈发艰难？ 　　倘若全天下没有一个女子成为法修，等同于周天命数中的法脉道途殆尽，法脉气运尽失，唯余月眼独揽座下傀儡，恶念气运更胜一层。 　　届时，未必不可运用气运之力使得其它四大门派重蹈覆辙。 　　待到万类噤声，铸成天下男尊女卑之局，使得天罡倒悬，星斗骤坠，致阴阳失序，清浊逆行，便是月眼颠覆世间之时。 　　月眼此举，看似仅落下一子，实则棋局局势早如洪流般倾泻奔腾。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子胜，则万子胜，终得棋局大获全胜。 　　因果既成，非丝缕可剪，气运溃散，山河同悲。 　　百代杀伐，千重怨气，万般罪孽汇聚，铸成焚天瘴气。 　　孽海翻涛，恶念弥天蔽清明。 　　气运本如清脉，今遭浊气秽染便再无回转之可能，故而月眼对周天寰宇势在必得，天道衰退，月眼取而代之，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 　　所谓时间长亦或是短，对月眼只在弹指之间，本也不算什么。 　　月眼端坐于况慈的床榻上，观见凌渊派气脉中盘踞着的浑浊气息，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这百年来，你们当真是勤勉，倘若懈怠些，只怕浊气不会如此强盛。” 　　昔日福地灵脉，化为浊气巢窟，修真后代，皆染血肉枯瘟。 　　偌大的门派，竟成了豢养浊气的源头，当真是讽刺。 　　“妙极妙极……不枉我一番布置。”月眼说着，将凌渊派气脉中的浊气炼化，存于恶念本源。 　　冥冥之中，浊气一脉气运随之陡然增加。 　　瞧不见的虚空中，恶念爪间缠绕着的锁链寸寸崩断，每截断链皆化作黑雾，黑气翻涌蒸腾，传出阵阵鬼哭狼嚎，哭声里边儿承载的满是怨气、哀痛，憎恨等恶念。 　　若是此番黑气遁入人间，只怕凡人顷刻间就会堕入心魔之中。 　　虚实相结之处，一个背影在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声轻叹很快消弭在浪潮之中。 　　柳漾举起悬浮在海浪上的燃灯，向着灯中一吹，一股极为闪耀的白光自灯中冲天而起，携带着煌煌正气，瞬息间抵达虚空，将浓云般的黑气驱散。 　　白光照彻，黑雾不断缩小，最终泯灭。 　　月眼的眼珠疯狂地转动起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在海浪声中响起：“天道……你又坏我好事……柳漾……呵呵……” 　　残声自水天相接处隐隐迫来，柳漾抬了抬手，怒潮迸作万斛鲛珠溅落，洒落在海岸边的泠泠然清音如冰魄击玉，簌簌抚平了残声带来的冲击。 　　余波徐收，除却波涛声寂然一片。 　　好半晌，柳漾吐出一口黑血，黑血侵入海浪，形成笔触般蜿蜒，深浅错落，仔细看去，岸边人的背影更加虚无，几乎要与这片海天一色融为一体。 　　清风拂过，缠绕于柳漾唇畔，为她抹去刺目血红。 　　天道沉默许久，总算出言问道：“柳漾，你可后悔？” 　　肃穆女声飘荡在这虚实相结的空间许久，柳漾摇了摇头：“不。” 　　天道自是不信。 　　祂这句疑问中含了许多事情。 　　当年柳漾等人以剑成道之势已不容阻挡，奈何月眼拿了季月与况慈，柳漾不得不铤而走险，明知前路充满了月眼布下的陷阱与诡计，仍义无反顾地去了。 　　可纵使如此，柳漾与霍不群仍然重创月眼，封印魔气。 　　只差那么一点，她们便能顺藤摸瓜，斩断恶念本源，以剑道重铸周天。 　　再看如今—— 　　天道怎么说也算是看着柳漾长得的，知她脾性，世间再没有比她更肆意桀骜之人，如今却只能被困在虚实相接之处，与天道捆绑，无法轻易干预尘世。 　　即便是柳夜遇险，柳漾也只能侧目旁观。 　　当真不悔么？ 　　柳漾与天道既成一体，彼此间的信念自然互通无阻，柳漾感知到天道的疑惑，笑了起来，“功亏一篑，让月眼遁走，如今与你捆绑，以自身命脉帮周天续命，你若要问我愿不愿意，我自然不愿。” 　　她心里不舒服，但她素来是不后悔的。 　　“况且，为周天续命，也并非为你。” 　　凡人在世，痴念种种，即使是最为正气凛然之辈，心中未必没有遗憾悔恨，又未必没有暴戾作恶念头。 　　光论神念心绪，善与恶的界限本没有那般明显。 　　好人与坏人，一方会克制邪念，而另一方则放任自流，跟随恶念行恶事。 　　而好人之中又要再分—— 　　克制邪念，究竟是善于自我审视，自我克制，出于本心遏制恶念，还是只是随波逐流，只因畏惧世俗白眼，才不得不舍弃了作恶念头？ 　　待到滔天魔气破皮而出之日，天下人惶恐不安，周天倾颓不已，善恶倒置，失去了以善为正的法则后，世间的好人，便没有这般多了。 　　而恶，则会更恶。 　　譬如沈放那般的阴损之辈，作恶时尚且还要避人耳目，唯恐叫世人唾弃，若非如此，只怕遭殃的妖修与道童的数量就不止如今这般多了。 　　两道之争，结果虽远在无穷无尽的岁月后，但若无法逆转，也就是近在眼前。 　　以柳夜，念静柏的修为，活个千年不成问题，若她不奋力一搏，谁知千年后世间会不会被月眼侵蚀，而小夜与小念安能自处？ 　　柳漾不愿也不忍，叫她们看见熟悉的尘世模样大变。 　　她也不愿意就此认输，让数代命星的谋划付之东流。 　　柳漾盯着海面上的赤黑血线，仍是满不在乎，仿佛从桀骜不逊的天之骄子落入如今不能举剑，不能妄动之人不是她一般。 　　“无数人问过我，知不知道这条路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我的回答亦如当时，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柳漾的虚幻缥缈，海水覆盖其上，几乎要穿透而过，纵使如此，也难掩其气度。 　　天道默然良久。 　　好半晌，肃穆的女声缓缓飘出：“天下万类落入你眼中，全是睥睨称量之态……连我也不得不说，当真是好气魄。输给你，倒比输给恶念好些。” 　　“只是大劫将至，柳夜当真来得及么？” 　　柳漾没有接话。 　　* 　　沧澜峰主殿。 　　月眼睁眼，双眉之下的瞳仁不断扩大，吞噬眼白，如同黑月吞日之异象，整个眼眸，最终凝成一片漆黑。 　　刹那间，恶念浊气无风自起，屋内草木的灵韵生机被蚕食殆尽，窗畔那一朵白玉兰的叶脉经络生生消弭，最终叶缘扭曲枯萎，再不见白透清辉。 　　在凌渊派地牢中拜服良久的男宗主感受到一股绝顶的力量凌驾于自身，他周身血肉也随着月相盈亏而枯荣轮转。 　　不多时，男宗主面颊上的扭曲之态尽数消散，滋生在血肉中的各种怪异之物被月眼炼作了恶念本源，男宗主又变为了正常模样，凡人一眼看去，只怕要被他这人模狗样的外表哄骗，把他当作正派修士。 　　月眼凌空虚指，竟是不用布下九幽遮天阵便可与远在东洲的凌渊派男宗主联系了！ 　　“……属下明白。” 　　月眼收了势，露出一个笑。 　　下一瞬，方寸间的浊气翻涌盛行，风云阁七峰地脉齐齐震动。 　　———————— 　　[奶茶]《我真不想刀人啊》7529079 　　隔壁女无完结文，武侠悬疑， [271]第 271 章:傅爻直直跪了下去 　　地脉翻腾如困龙惊寤，巍峨险峻的高峰晃动震颤，山岩互相挤压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风云阁七峰随着连绵的地脉一同翻腾，七峰共振，其劲延绵不绝，引得峰头灵压晃荡。 　　此时正是风云阁早课时分，修为低微的门徒与小道童们被灵气挤压，顿觉灵台如沸鼎悬颅，双腿宛若棉絮，七窍更似淤泥堵塞，脸色惨白不已，足下发软，纷纷踉跄倒地。 　　习早课的门徒在风云阁云台上乌泱泱地跪了一大片。 　　今儿傅爻也在。 　　本来像傅爻这般的内门天才徒子，都是由其师母亲自传道，不必与外门徒子们一道上课，奈何山中无老虎，让傅爻这只小顽猴称了大王。 　　素眠同风云阁徒子一道去了武道大会，素回不知在外边儿忙什么，偌大的灵云峰只有傅爻、霍平安与阿豹三人，剩下的客卿长老也不好越俎代庖替二长老管教其爱徒，是以，整个灵云峰上下，都得听傅爻的。 　　往年霍不群还在的时候，霍平安就常常独自留在家中，她话并不多，多数时候，都是傅爻讲，霍平安笑着听。 　　而阿豹近来总是疲倦困乏，与傅爻玩闹一会就要变回豹形补觉。 　　傅爻无聊得紧，只得去外边儿蹭课，好在傅爻上课时并不嬉戏打闹，诸位授课长老便也由着她去了。 　　这会山脉振动，周遭的徒子们无力倒在地上，甚至连傅爻也被灵压挤得颅中秽浊翻腾！ 　　傅爻暗叫一声“不好”，这些外门徒子的修为也不过就是引气入体，如果放任不管，只怕混乱的灵压会直接将她们的灵脉碾碎。 　　偏生今儿还是练剑的早课！ 　　——剑法授毕，余下的只靠门徒自己揣摩练习，想要成就大道，心性，韧性，天赋与勤勉，缺一不可，风云阁向来不搞“督促门徒上进”那一套，徒儿们想要冠绝天下，还是领着月俸贪图享乐，皆是可行的。 　　故而，晨课演武，是没有长老坐镇的。 　　没有长老约束管教，这本是傅爻最喜欢凑热闹的一节课。 　　也因着这茬，此次此刻，傅爻是修为最高的人。 　　她赶忙掐了一个定心诀，将灵压混乱带来的眩晕感强压下去，下一瞬，黄灿灿的符箓自绣着云纹的袖袍飞出，符箓裹挟着灵力，飘飘荡荡地荡向空中，攀升到众门徒头顶后炸开。 　　“嘭——” 　　符箓炸裂的响声灌入众人耳畔。 　　黄色符纸的碎屑迸溅，旋舞若蝶，又如万千鎏金坠落而下，化作涓滴泠泠，触地汇聚成蜿蜒的水流。 　　是“水”字符！ 　　流水蜿蜒，轻柔地覆盖上云台，水流看似平缓，实则无比迅疾地将倒地的门徒揽入江流之中，湛蓝溪水潺潺包裹门徒周身，驱散了方寸间的灵气波动。 　　众门徒只觉脑海中浆糊般的恶心感退散了些，虽未痊愈，但总算是能够支撑自己踉跄站起来。 　　能拜入风云阁的，无一不是机敏之辈。 　　她们自知修为低微，留在此处非但无益，反会成为傅爻师姐的累赘。是以，每一个被“水”字符包裹的徒子，甫一站稳，便将灵府中的灵气一股脑地往足下送，毫不犹豫地跑走了！ 　　甚至于，外门徒子中有一同上山求道的亲缘姊妹，姐姐率先被傅爻救起后，只是略微犹豫一瞬便运起轻功急急离去。 　　不过是年岁不满双数的小童，竟能做到如此果决。 　　当真是聪颖万分。 　　霎时间，傅爻身旁的门徒宛若惊雀离枝，少了大半。 　　“水”字符卷起清波，再次以轻柔的势态笼罩尚在晕眩的门徒。 　　不过傅爻的修为到底才方悟，催动数百张“水”字符消耗极大，她灵府中的灵气已然见底，溪流中的粼粼符纹逐渐消失，湛蓝水流自中间断裂，化为一滴滴水珠滚落。 　　“水”字符所唤来的清波唤醒外门弟子数十有余，然而，相较于所有的外门徒子来说，数量仅是百中存一罢了。 　　傅爻举目四望，目之所及处，俱是倒在云台前的同门。 　　七峰连绵，震动不休，灵压被搅得一团乱，不少徒子已有七窍流血之状，更多的则是脸色惨白，生死不知。 　　素来没心没肺的傅爻愣住了。 　　她倏然想起五洲秘境中的种种—— 　　彼时，风云阁门徒心悸难耐，行动不便，唯有她、二师姐、苍霓师姐、宋师姐，还有二师姐与大师姐五人尚有一战之力，而她们面对的，是其余四大门派的天骄。 　　以五敌百，难于登天。 　　可那时候的傅爻没有一丁点儿的害怕。 　　如今大师姐与二师姐出行南洲，苍霓师姐与宋师姐在外做任务，灵云峰中唯有沉睡的豹子和一个不谙世事的平安阿姊，沧澜峰的慈娘身子不适，铁松峰的五长老随行前去武道大会，七长老不知所踪，一堆熟悉的名字争先恐后地涌上傅爻喉咙，悉数冻在唇边。 　　傅爻眼睁睁地盯着又一个师妹口吐鲜血，手脚冰凉，却连一个名字都叫不出。 　　她灵力已经耗尽，纵使服用回灵丹，也难以救下所有门徒。 　　即使出手相救，她应当救谁？又应当舍弃谁？ 　　傅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原来……大师姐当日竟如此难做。” 　　力不能支，却也不能弃师妹们而去。 　　进退两难。 　　素来含笑的稚嫩面庞凝重如霜，有一种几近锋利的念头，自心底破土而出—— 　　或许，有师妹会因为自己的决定死去。 　　原来那些被大师姐轻描淡写称作“历练”的往事，撕开外衣，里边儿尽是沉重的担子。 　　傅爻服下几枚回灵丹，将心中杂乱的念头强压下去，轻喝一声，五指虚指一处，指尖泛起盈盈淡蓝光芒。 　　指尖凌空往下。 　　半空中随之显现一个淡蓝的竖钩。 　　再一横。 　　这一次，悬浮在空中的符文并没有随傅爻的动作凝出笔划，仍停滞在最初的竖钩上。 　　傅爻只觉冥冥之中多出一座太行大山，轰然压下，落在她凌空画符的手上。 　　刺骨疼痛循着经脉一路往上，直扑心脉，傅爻呕出半口鲜血，踉跄几步，最终还是支撑不住脱力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嗑在风云阁的云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傅爻正是撒娇的年纪，换作以往，她定要扑到师姐师母怀里好生扭捏一番，再缠着她们带自己出门玩耍才肯罢休，此刻她却一声不吭，只是执拗又笨拙地维持着画符的动作。 　　符箓凝形之际，灵气不可中断，轻则符箓失效，重则反噬灵府。 　　来不及擦拭唇齿间的殷红，傅爻颤抖的小手往怀里探去，将素回临行前留给她的“生”字符摸出来，紧紧地攥在掌心。 　　而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繁杂而慌乱的种种心绪压下，只将心神沉浸在凌空画符的指尖。 　　“师母，你觉得什么样的符，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符？” 　　“万物有灵，山川草木，虫鱼鸟兽，星辰日月皆可为线。天下有无尽线，就该有无尽符。” 　　“以众生万类为线凝成的符箓，是天下最好最厉害的符。” 　　“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 　　傅爻闻言，一张小脸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心想：师母你骗人的时候还少吗？ 　　这点小心思可瞒不过素回。 　　“唰”的一声，素回将折扇收拢，握住扇骨轻轻敲了下傅爻的额头，“没大没小。” 　　虽是数落，但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傅爻捂了捂脑袋，并不害怕，反倒蹭上去抱住师母的大腿，哼哼道：“全天下最好的师母，你快告诉我吧！” 　　拍马屁这招百试百灵。 　　素回轻咳一声，淡声道：“法器无灵，想用以世间万类为线凝成符箓，必须舍弃法宝，用自身勾连世间灵韵。以灵台为枢，化百骸为桥，感受世间万类，见寰宇本真，再自万类灵韵摄取灵线，聚成笔划，凝为符箓。” 　　然此非易事，就连素回，也是结成十一转金丹后，方才参透凌空画符之玄功。 　　傅爻好奇心重，又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岁，听到“天下最厉害的符箓”几个字后压根不管危不危险，一直央着素回将功法教与她。 　　不过傅爻在符道上极有天分，有素回在一旁陪着，也不会出什么岔子，素回想了想，便由着她：“也罢。由简到难，循序渐进。” 　　“天下万物皆可成符不错，可其中也有窍门。写'水'字符时，你就想象自己是一条鱼，凝'土'字符时，则宜作幽穴之灵，譬如鼹鼠，刺猬……” 　　“我知道了！”傅爻兴冲冲地闭着眼睛想着鱼儿摆尾的模样。 　　良久，也未感受到灵韵，她有些失落：“怎么不奏效？也对，我是人，怎么能真正变成鱼呢？” 　　“而且——我原以为凌空画符比用法器更快些，可这入定的光景也太长了些！如果碰上死斗，人家的剑都戳我嗓子眼了，我却还在想'我是鱼我是鱼我是鱼'，那师母你就只能帮我收尸啦！” 　　素回早有所料。 　　傅爻此子，生性活泼，又是灵云峰中年岁最小的师妹，没吃过什么苦，心性反倒不如一些外门徒子坚韧，在修道上，很有些“急于求成”的坏毛病。 　　越是厉害的功法，越发难以练成。 　　其实傅爻也明白其中道理，只是眼下凌空成符的法子不能马上见到成效，心中就生出些许不愉，嘟囔道：“凌空画符还不如用法宝来得快呢！” 　　“唉——”素回并不反驳，只是悠悠然展开折扇，轻轻挥动，模样十分潇洒，一边借着身高优势睨了傅爻一眼，“绝世功法，可不是谁都能练成的。” 　　“可惜可惜，看来只有你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师母能练成了。” 　　“师母！！！”两句话就让傅爻急得跳脚。 　　素回哈哈大笑地迈步离开。 　　气不过的傅爻像兔子一般蹦跳起来，想去抓素回的头发，奈何师母背后像长了眼睛，发丝每次都堪堪拂过掌心。 　　痒痒的。 　　傅爻将全部心神沉溺到回忆中，手掌心似乎都还残留着发丝拂过的痒意。 　　那一日，素回耐心将凌空画符的要领诀窍悉数传授，只是傅爻迟迟领悟不到真意，心生不快，而后赌气着作罢……可彼时，失败与否，都有师母在一旁托底。 　　纵使傅爻的灵气难以为继，素回也绝不会让傅爻遭到反噬。 　　而今，傅爻的身后空无一人，眼前是生死不知的师妹们。 　　她不能退，甚至不敢细想符箓凝形之际灵气中断又该如何，唯一能做的，只是入定，将心神全部沉浸于玄功之中。 　　“我是鱼，我是鱼，我是鱼，小鱼摆尾……” 　　冥冥之中，坠在手上的压力愈发深重，傅爻的手臂几乎有了弯折的迹象。 　　不对…… 　　想要用以“鱼”之相感悟水之道韵，区区“小鱼摆尾”是远远不够的。 　　水之于鱼，鱼之于水…… 　　“她是人，怎么才能变成鱼？” 　　——当日素回并不直接告诉傅爻诀窍，只是神秘一笑，直到此刻，傅爻才顿悟似的想到，她是人，所以离了水也可活蹦乱跳，可鱼离开了水，只会在痛苦中逐渐失去生机。 　　心念方起，傅爻的气势忽然变得缥缈起来。 　　忽地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傅爻的咽喉口鼻，使她呼吸不能，灵府中的灵气崩腾冲撞，经脉肺腑更是有一种焚烧之感。 　　天旋地转间，喉间腥甜几欲破腔而出。 　　可如今，她连吐血都做不到！ 　　原来……离水之鱼是这般苦痛。 　　傅爻双唇翕张，无意识地“嗬嗬”着，肋骨肌骨为了获取空气本能地挤压，再挤压，直到肋骨发出“咯咯”的声响，窒息之状也没有丝毫的缓解。 　　甚至于神识中出现了濒死预兆，过往的回忆如昙花般在傅爻脑海中绽开。 　　素回一脸正色，“此法须得步入金丹后再修炼，我不在时，你可别擅自乱来。” 　　方悟与金丹间犹如天堑，傅爻顽皮，但并不顽劣，她知晓强行运转玄功的后果，可她还是违背了师母的话…… 　　傅爻心里闪过一丝苦涩，却不后悔。 　　玄功威能远胜于寻常法宝，可以用更微弱的灵力释放出更强大的符法—— 　　若是她想把所有门徒救下来，这便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不想死，却更不想眼睁睁地目睹师妹们死去，更无法在“救谁”与“舍弃谁”中抉择！ 　　若她因此殉道，亦是死得其所。 　　至少她拼命尝试过，而不是懦弱地带着后悔死去。 　　纵使她的生机如同离水之鱼般消逝，也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绝响！ 　　傅爻的脑海中，有短暂的片刻，闪过了在岸边奄奄一息的小鱼。 　　下一瞬，沧海惊涛澎湃而起，亦如鱼尾甩动的弧度，微小，却足以引起波澜！ 　　小鱼奋力一跃，鱼尾甩起的浪珠亦如漫天碎玉，凝成银河倒泻之姿！ 　　傅爻另一手中攥着的“生”字符未燃先焦，朔风卷过风云阁嵯峨连绵的山脉，百江灵韵为这一股不灭不屈的生机汇聚而来。 　　狼狈跪在风云阁云台上的小小少年头上忽地显出一个虚影。 　　是一只鱼！ 　　下一瞬，傅爻凌空画符的指尖闪躲夺目蓝光，水之道韵随着指尖游走，符纹飞速游走。 　　笔划行之末尾，小鱼虚影纵身一跃，化作点锋一笔。 　　“水”字悬天而现！ 　　符成刹那，万水归元。 　　当第一滴湛蓝水珠滚落而下时，傅爻倏地睁开眼，小手凌空往下一指，天地骤显符道经纬，无穷无尽的水奔涌而来，再轻柔坠下！ 　　天河倒灌，游鳞戏荇！ 　　水流将风云阁的外门徒子悉数包裹，将混乱的灵压波动驱散。 　　外门徒子灵台复明，灵压碾压灵脉的症状都有所好转，竟皆有余裕向傅爻道谢。 　　按理来说，她们受淆乱灵压倾轧更久，理应比先前被救走的门徒更乏力才对，如今瞧着，皆是神完气足之态。 　　半空中的虚泽感慨地摇了摇头，她与素回亦是熟识，如此不靠谱之人，座下的徒儿居然这般出色，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说：“风云阁，当真是人才辈出啊。” 　　水之于鱼，鱼之于水。 　　傅爻以身入道，勾连天下灵韵，将水与鱼灵韵汇聚在符箓中，引发了道意。 　　傅爻是搁浅的鱼，濒死之际，奋力一搏，终于唤来了生机之水。 　　流水既来之，必不会辜负小鱼。 　　是以，“水”字符覆盖在外门徒子周身，宛若回潮的浪花漫过搁浅的小鱼，轻柔回馈她们失去的生机。 　　小小年纪便无师自通地领悟了鱼水之玄机，心地纯善且不怯懦，当真是天资卓绝。 　　虚泽默了默，忍不住羡慕道：“啧，素回运道可真好……” 　　傅爻还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皆在虚怀谷谷主的关注之下，她看着一个个师妹来向自己道谢，满心都是自己做成了大事的骄傲与满足，她咧开嘴，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笑了。 　　待到最后一个外门徒子离去，满目春风的傅爻才发觉似有碎屑自指缝间洒落。 　　她低头看去。 　　原来素回留给她的“生”字符碎成了一片片的纸屑。 　　当最后一片焦黄残符的碎屑从指尖洒落后，傅爻顿觉灵府翻腾，头颅流转，足下如踏云絮，轻飘软绵，还未待她想明白，整个人已不受控制地倒仰下去。 　　直到此时，小小少年才后知后觉，有了闯祸的实感。 　　“完啦……肯定要被师母骂啦。” 　　忽有鹤唳裂空，她猛然抬眸。 　　一个着青衫的修士冲她的方向遥遥一指，一道翠绿光华破障而来。 　　这人瞧着面生，是敌是友？ 　　可这缕光华让傅爻隐隐生出了几分孺慕亲近之意，她不由自主地靠了上去，翠绿光华照彻周身，傅爻整个人如枯木逢春般恢复生机。 　　傅爻稳稳当当立在云台上，朝着上空一礼，“多谢前辈相助，请问前辈是……？” 　　虚泽笑出了声，这规规矩矩的模样，倒与她师母半分不像。 　　她向下瞥了一眼，淡淡道：“虚怀谷，虚泽。” 　　说罢，再一抬手，在紊乱灵压中倒塌的青松自断裂口生出了树干肌理，枯萎的古树长出了翠绿的芽，被积雪掩埋的花朵迎着寒风盛开…… 　　飞雪迎春。 　　山川郁郁葱葱，苍翠眉目含情，连绵涌现的生机甚至安抚了惊慌的雀鸟走兽。 　　青翠浩瀚的碧波冲破皑皑白雪，将枯萎凋谢，衰亡，失去生机的伤痛一点一点抹平。 　　云涛翻涌，旭日的金辉隐隐透过云层，斜切过层叠的山脉，在风云阁七个峰头投下金红交错的光斑。 　　举手投足间，改天换地。 　　这便是跃龙门修士之能！ 　　———————— 　　收尾好难！只能慢工出细活 [272]第 272 章:魔气。 　　傅爻年岁尚不及双数，虚泽闭关时，她还未诞生，是以，傅爻对“虚泽”二字分外陌生，只当她是虚怀谷的普通长老，这会瞧见这一幕，再多迷茫疑惑顷刻散去。 　　举手投足间就能做到如此地步的，唯有虚怀谷谷主！ 　　延绵不绝的生机从一脉脉新生的“芽”中逸散而出，化作点点云蔼渗透到灵气中。 　　氤氲开来的翠绿生机以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姿态将风云阁笼罩。 　　只见风云阁七峰山巅显现出一个巨大的金针虚影，闪烁着煌煌正气之光，令人不敢逼视。 　　其中所裹挟着的勃勃生机引来漫天霞光。 　　霞光晃得傅爻眯了眯眼，隐隐之间，似有凄绝尖啸自遥远处传来，可又恍若近在耳畔—— 　　傅爻听之，只觉凄厉万分，心中的种种情绪被勾连唤醒，整个人被一股厚重的伤感与怨气笼罩，好似方才经历了世间最惨烈的背叛……怨魄啼血，傅爻恨不得以“火”字符引来炽火燃尽八荒。 　　傅爻赶忙掐了一个定心决，谁料运转灵气后反倒生出了气血逆行之召，她偏头呕出一口血，五指痉挛地摸向装满符箓的芥子袋…… 　　与此同时，分处在五洲的所有登梯大能无不惊愕地看向西洲，“这是……？” 　　“魔气！？” 　　* 　　凄厉哭嚎声闯入耳畔，似万鬼指甲刮过青铜鼎，刮得人耳膜生疼。 　　方才被傅爻救起的外门徒子痛苦地捂住耳朵，可纵使如此，魔音仍然自指缝穿透，直抵心间，裹着恶意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涌，直至沸腾…… 　　纵使是全天下最为正直的人，心中的念头未必各个皆是澄澈纯善。 　　而这魔音竟然能唤起每个人心中最为隐秘，最为邪恶的想法，魔音所过之处，剜心之痛携着滔天怨气蚀透人心，前尘旧恨悉数化作束缚魂魄的黑链，恶意腾升。 　　虚泽眉头紧蹙，跃龙门修士全力催动法相，悬浮在风云阁的金针闪着的金辉愈加夺目，生机之“芽”凝成一条条根根分明的细线，在虚实相结的界限处游走。 　　细线穿梭而过，试图封闭虚实之间的裂缝。 　　浊气乃无始无终之“虚”，而风云阁众多徒子，乃至西洲的数万百姓，皆是六道轮回中的“实”，月眼操纵浊气侵蚀众生心念，此为“虚实相结”的手段。 　　虚泽晋升跃龙门还不足一日的时间，对“虚实相结”的把握远没有那般熟悉。 　　是以，虚泽只能试图将虚与实之间的通道短暂闭合起来。 　　奈何金针在缝隙处穿线游走，浊气仍然像迷雾般渗透而出…… 　　虚泽心中闪过好些个“不好”。 　　风云阁的门徒皆出现此状，那西洲的百姓们会不会被波及？ 　　浊气爆发的时间当真是巧合万分，恰逢五洲大会之际，风云阁的几位长老不在门派之中，唯独只剩七长老施王权在阁中，若非虚泽碰巧出关，仅凭见山巅峰修为的施王权恐怕难以抵挡如此厚重的浊气，风云阁……甚至是整个西洲，都会被魔瘴笼罩。 　　是巧合吗？ 　　思绪皆在一瞬间，虚泽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准备硬着头皮运转“虚实相结”之法对抗月眼。 　　倏地，一柱凝实的红光自天边疾速飞来。 　　红缨枪破空而来，卷动云气，“嗡”的一下打在风云阁的古磐上，沉重又肃然的钟声响彻云霄。 　　虚泽侧眸看去。 　　施王权身后幻出八柄长枪，她咬破指尖，将血液涂抹在枪身上，那抹枪缨赤色愈发艳丽，她脸色却冷得吓人，虚泽能想到的事情，施王权怎会忽略？ 　　虽说她并不知内里的弯弯绕绕，可这变故早不来晚不来，偏生等她独自一个人在阁中时出现，不是瞧准了她施王权是个软柿子么？ 　　施王权冷声道：“请谷主助我！” 　　说罢，她全力将长枪往古磐前一掷！ 　　枪峰入地三尺，而露在地面上的枪身犹自震颤不休，施王权背后的红缨随风浮动，像七面永不屈服的旗帜。 　　虚泽原以为施王权要以长枪敲响风云阁的古磐，以肃然钟声盖过魔气的恶鬼哭嚎，没曾想，这一枪居然落空了。 　　全天下唯二的跃龙门修士面庞上浮现出一缕不合时宜的错愕。 　　下一瞬，只见一个个风云阁门徒以及各峰客卿长老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往长枪靠拢，她们有的人手挽着手，有的人手搭在前一个人身上，整个队伍看起来像一股不可分割的缰绳。 　　而后，最前边儿的人，将手搭在了长枪之上！ 　　不论修为高低，不论来自哪一座峰头，不论平日中彼此之间是否有过矛盾，在这一个刹那间，她们意念合一。 　　灵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一传一，再传二，又传三……她们以自身骨骼经脉作为桥梁，将灵气送至最前边触碰枪身的人身上，直至万元归一，直到长枪上的红缨迸发出夺目而灼热的红光。 　　再微弱，再是不起眼的水滴，流入江河之中，也会成为不可小觑的大江。 　　平日里看起来不起眼的门徒们，在这一刻，成为了浩瀚的洪流。 　　她们身前，没入土地中的枪峰震颤不休，将一片地脉带得翻涌起来，千仞危崖应声颤，方寸间骤起罡风，赤缨翻涌。 　　瞧见这一幕，全天下唯二的跃龙门修士面庞上再一次浮现出一缕不合时宜的错愕。 　　似是为了印证虚泽的猜想。 　　施王权再一次将鲜血涂抹于枪身，而后将身后的红缨枪狠狠甩出。 　　长枪落地之处，一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风云阁门徒急急涌了过去，第二柱赤色光芒冲天而起。 　　第三柄长枪落在风云阁的后山…… 　　第四，第五，第六……直到施王权的背后空无一物。 　　八柱红光上升，又自九霄垂落，构成一个庞大的圆，赤色红光形成的圆圈以风云阁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最终，竟然是将整个西洲笼罩于红光之下。 　　至此，施王权脸色已经惨白，可她眼眸中闪烁着的光却无比耀眼。 　　她大喝一声：“风云阁门徒，听令，结阵！” 　　顷刻间，西洲地脉同振。 　　地脉震颤间，一圈圈红色光纹自枪身上漾开，如古潭投石，层层漫过被魔气侵蚀的西洲。 　　———————— 　　啊啊啊jj抽风了，下一章发出来乱码，我明天睡醒了起来替换 [273]第 273 章:结界 　　枪尖没入地底，燃起一线炽热的火焰，火光在岩缝中堙灭成模糊的光点，但八柄枪尖火焰齐燃，势则可以撼动山海。 　　万重火浪在地脉中扩散，枪尖所在之处如一朵朵赤莲展开，热烈的红意向四周蔓延开去。 　　整个西洲被纳入庇佑之下。 　　傅爻愣愣地看着悬于七峰顶端的施王权，眼底漫起缕缕湿润的热意，呢喃道：“七长老……” 　　被傅爻救起的外门徒子亦是如此。 　　方才她们被紊乱狂暴灵压的碾压灵脉时，灵台如沸鼎悬颅，双腿宛若棉絮，七窍更似淤泥堵塞，甚至连一声痛呼都无法发出，神魂短暂地清醒时，未尝没有哀怨地想过：为何没有长老来救她们？难不成，她们是人言轻微的外门徒子，就如同弃子被随意丢掉了么？ 　　未曾想到……迟迟未能露面的七长老在极为短暂的时间内将门派中尚有自保之力的门徒长老结合起来，红缨染血处，百十修士如星落凡尘，以自身灵脉骨骼勾连，铸成庇佑天下的大阵。 　　她们侧眸掠过山下万姓阡陌。 　　是了，外门徒子是风云阁中最不起眼的，可比她们更为弱小的，是那些炊烟未歇的尘寰众生，是未通灵力的布衣黎庶。 　　施王权不是阵修，想要催动庇佑整个西洲的庞大阵法，只能用最笨，最古朴的方法—— 　　以自身为大阵阵眼，再用精血衔接来子阵，子阵与子阵相接，积少成多，最终，汇聚成一个气势庞大的阵法。 　　“精血”二字，顾名思义，重在“精”字。 　　修士的精血，并非气血之泛称。 　　修士引灵入脉，化气为精，存于灵府，流转于奇经八脉之间，一滴精血，暗含几十载春秋苦修之功，稍有亏损，轻则修为倒退，重则道基动摇。 　　若是修士精血散失过多，丹田气海枯萎，灵力如沙流逝，百年道行尽付之东流，境界自云端跌落凡尘，纵使有通天的功法亦难施展半分。 　　而道基动摇则愈加可怖，剥离精血如同抽筋拔骨，稍有不慎，则会使得灵府灵台如瓷器生裂，法相萎靡，从而仙途永绝…… 　　是以古籍上有先辈训诫：“精血一失，如灯油竭，纵有金芯亦难长明。” 　　精血珍贵，修士皆视若性命身家。 　　谁会舍了精血来布置阵法？ 　　施王权将八滴精血涂抹于红缨枪身，以自身为阵眼催动大阵，此时已是强弩之末，绣着云纹的袖袍随风飘动，露出里边儿瘦削的手腕，青筋暴起，如同游蛇般蜿蜒而上，没入她的脖颈。 　　就算是方才拜入山门，尚且不懂精血之珍贵的外门徒子，都能看出施王权的虚弱。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间隙，七长老的气息就以惊人的速度萎靡下去，最初，七长老的气息如同悬挂于周天的旭日，如今，只如将落未落的残阳。 　　小小的外门徒子登时哭作一团。 　　可施王权立在风云阁七峰之巅，冰霜似的面庞竟未有任何的波动，她只是抬手，第一柄被掷去敲钟的红缨枪回到了手上。 　　她平静地举起枪。 　　不知何时，枪身弥散出了如有实质的火焰，凝在红缨之上，红缨翻转，隐约映出内里流动的灼痕，道道红色的火焰在虚空中盘旋。但当施王权立于大阵中央，缓缓将持枪的手举过头顶时，那碎星般的火光便流淌向枪尖，直到枪尖变得如同天边闪亮的红日！ 　　天地间，所有的喧嚣为之寂然。 　　甚至连浮动的恶意都为之静止。 　　傅爻，风云阁山门内的徒子，汇聚在八柄枪身旁的众修，乃至全西洲所有的凡人百姓的眼眸中，只瞧见了一股永远不会熄灭的燃火。 　　枪尖夺目的红映入众生眼底，浮现在心头的，却是一张虚弱苍白的面容…… 　　山巅，施王权看着冲天而起的八股红光，也看向被魔音折磨得状若疯狂的人们，手臂轻轻往后，掌心那一柄蓄满了势的火枪，破空飞出。 　　这一枪，凝聚的是施王权毕生的修为。 　　在风云阁七个长老中，修为堪堪见山巅峰的施王权，不论是修为境界还是自身功法，总是位居末席，她没有首席那般可斩山河的惊鸿剑意，更无可以引动天地意象的玄奥符法，对比同门长老，如萤火之于皓月。 　　师姐们挥袖可做成的事，她需消耗毕生修为。 　　然其眉宇间山岳不移，道心澄明。 　　既无绝世功法，便以血肉为屏障！ 　　一枪落下。 　　枪身上的红芒光芒大绽，地底的红缨涤魂洗魄，与八柱凝实的赤红相交呼应，施王权淡声道：“去。” 　　话音落下，半空中坠落而下的枪身上的火光化作万千朱红丝缕，细弱游丝，远远望去，如同天河倾泻下的一根根金线，凌空游弋于八道赤红光柱之间。 　　施王权指尖往东南反向的光柱一点。 　　朱红丝缕骤然绷直，以焚风为引，虚空作帛，似慈母手中线，穿引间溅落的星火如雨，坠地即成嗤嗤青烟升腾，将缭绕的黑气驱散。 　　一根一根，一脉一脉。 　　万千红线最终绕光柱而行，从横交错，织就成一个覆天兜罗网，网眼间流火滴转，悬而不落，直到游走的红线淬炼为赤色的脉络。 　　半空中的红色经脉跳动不休，与地脉同振，亦如这方天地间的脉搏。 　　八柱红光蜕为血色的玉柱，柱身缠绕的火焰符文明灭闪烁，符文闪烁间，结界便厚重一分。 　　施王权轻喝道：“风云阁众门徒，起阵！” 　　围绕在血玉柱旁的徒子们服下几枚回灵丹，再次将灵气注入其中。 　　大阵启，血色的玉柱迸发出极为夺目艳丽的红，宛若生生从心头剜出的活血，柱心翻涌着半透明的绛雾，虚泽凝神看去，察觉出此乃阵主精血所化，其色比朱砂更艳三分。 　　玉为骨，线为血。 　　红光自血玉柱溢出，漫过山峦，将西洲覆盖。 　　红光下落。 　　众生抬眸看去，眼前一幕似是揉碎了万千红玉而熔铸而成的星河倒悬。 　　那些被心魔缠绕的凡人被红光笼罩，周身灵气扭曲蒸腾，她们落在地上的影子被灼出点点焦痕，黑影挣扎着从影子中逃出，撞在结界边沿，泯灭成灰！ 　　而被施王权投掷出的那一柄长枪，终化作簌簌灰烬，落在风云阁后山中，凝成一个无字石碑。 　　那柄坠落的红缨枪，乃是施王权的本命法器，裹挟着精血的枪身熔毁时，施王权已是七窍沁血，金丹如遭业火焚炙。 　　游走于光柱之间的红线皆是以施王权的修为汇成。 　　每织一寸，她的修为就倒退一境。 　　待到结界大成时，失去八滴精血和修为的施王权已形如槁木，唯双目灼灼似燃残烛。 　　虚泽在一旁看得心惊。 　　风云阁的人，都是一群疯子啊。 　　虚泽修为已至跃龙门，能够用“芽”法相吊住施王权的生机，生生拽住她本该溃散的命脉，然此法仅能护住其命元，却无法弥补她衰退的修为—— 　　修士的修为境界攀升，寿元便愈发得长，施王权本有见山巅峰的修为，可享尽千年的长生，可她舍了精血，散了修为，百年淬炼的修为如决堤洪流去而不返，寿数自也会缩减。 　　施王权现已百岁有余，待到她的修为退至方悟，甚至更低时，修为境界的寿元不足以支撑到岁数时，就是她的必死之日。 　　这个道理，施王权不会不懂。 　　寻常人剥离八滴精血后，经脉与灵府就会如裂开的瓷器般崩解，她却还有余力催动大阵，正是虚泽一直以“芽”的生机本源，化作薪柴投入她将熄的命火。 　　施王权深深地往石碑看了一眼，终于还是将最后一点灵力渡了上去。 　　至此，遍布整个西洲的护洲大阵终于铸成。 　　修士的精血最为珍贵，其效用自然也无法比拟，带着施王权精血的灵气循着阵眼，覆向人间，引得山河共振，结成清正之法印。 　　“印起。”施王权的声音极轻，几乎就要缥缈散去，可不知为何，整个西洲寂然得可怕，就连穿堂而过的清风也不忍吹散，这道虚弱的声响被毫无保留地送至众人耳畔。 　　驻守在血玉柱旁的有施王权的亲传徒儿，她两眼含泪，视野浸作朦胧烟水，耳畔传来师母的声音，她猛然咬破舌尖，赌气般将周身灵力悉数灌入阵眼。 　　——施王权人如其名，其声洪亮如钟。自她拜入师门后，从未见过如此虚弱的师母，萦绕在耳畔的轻音分明是在提醒她，曾经传道的伟岸身躯，此刻正在寸寸崩解…… 　　方寸间灵压骤变。 　　汹涌的灵气引来猎猎罡风。 　　施霖能感受到过于汹涌的灵气在灵脉中冲撞，撞得她肺腑生疼，灵力迸射，让死死叩住血玉柱的十指崩裂见骨，可纵然如此，施霖仍然没有停歇。 　　她不敢抬眸。 　　不敢看立在风云阁山巅上渐渐走向腐朽的师母。 　　施王权已是强弩之末，可她既是阵眼，又以自身精血勾连子阵，便只能由她自己催动阵法。 　　清正之印悬天而现，将魔音驱散，灼退黑影，净化邪崇。 　　先前被魔音惹得耳膜生疼的傅爻以及被心魔操纵的凡人百姓，只觉周身清明不已，如同行走在暗夜中忽逢萤火照夜一般， 　　庇佑向来比毁灭更艰难。 　　以一己之力，庇佑整个西洲的众生，这是何其绝世的功法。 　　然此术代价非常人可承。 　　笼罩整个西洲的清正大阵，俱是以修士的道韵所化，以自身精血补天地残缺，以自身修为铸就清正之印。 　　待到驱散百魔侵扰时，施王权原本黑如鸦羽的发丝比寒风中的落雪更白几分。 　　风过松壑，将众人压抑的呜咽抽泣揉作渐逝的余响，天地间，唯剩雪后初霁般的澄澈空明。 　　这时，面色如霜的施王权终于变了脸色。 　　她仰首看着自己铸成的风云阁大阵，双眸闪亮如燃火，“剜修真薪火，饲天下生机。” 　　其声微小，却裂帛贯霄：“诸天可倾，玄门可寂，然苍生灯烛不可灭！” 　　说罢，施王权偏头遥遥往血玉柱的方向望去一眼，似在说自己，又似乎说给别人听：“修道若独行万丈天堑，路遥步难行。会碰到无数看似无法跨越的鸿沟，无数个难以攀登的高峰。每每道意上略微精进一二，便已感觉越过万重山那般漫长。道法凝滞，意气失散，郁郁难平，皆是常有之事。我知晓，你们总是觉着世间天之骄子太多，较之她们，自己修为不够，天资平平，无望大道，也难以成就什么。” 　　“错了。” 　　她目光定定地扫过下方，与每一个风云阁门徒目光相接，声音一字一句地传入众人耳畔：“我位列风云阁长老之末，现已百岁有余，修为也不过是见山巅峰，比起二十有八就踏入登梯境界的首席而言，当是云泥之别。” 　　“是，我修为平平，天赋平平！可今日换作首席亲临，她未必做得比我好！” 　　其声犹如闷雷炸响，在每个门徒心里炸出耀眼的紫光。 　　就连年岁最小的道童也停止了哭泣。 　　无数人望向施王权的方向，丹青浩瀚的连绵山峰中含的不再是悲痛和怆然，而是一种近乎浩荡的明悟。 　　施霖愣愣地抬起头。 　　她们隐隐猜到施王权下边儿的话是什么，却又不敢言明，于是都期待着看向她。 　　“所谓天赋，乃上天赋予，我天赋平平，天不助我，可我今日以命筑堤，以脊梁擎住倾颓的天穹，此乃天依附于我！” 　　“所谓修为，除却勤勉外，还需看心境机缘，乃为机缘。时不逢我，缘不待我，可那又如何！全天下能庇佑众生的修士有几何？千秋万代，唯我斩断黑鳞！” 　　“你们都听好了，仙途多耀日月，可你只需一步一步向前走，终有一日万春来朝，引得清风拜你！” 　　“微末，亦能成就不朽。” 　　“今日我以身传道，往诸君谨记于心。” 　　暮色残阳落在施王权苍白的脸庞上，照得她几乎透明，一语落下，西洲仍然寂然无声，就连雀鸟走兽都在感悟袅袅道韵。 　　施霖呆呆地看向她。 　　虚泽也恍惚怔忡。 　　施王权向她们看了一眼，万丈豪情散去，一种疲倦忽然笼罩周身，她缓缓地转身，眼帘却渐渐沉重，行至林间后，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世界暗了下来。 　　眼帘彻底合上的前一瞬，施王权冲虚泽露出一个歉意的笑：“我那个徒儿，意气用事，只怕灵气冲撞了灵脉，我不愿她道途受损，还望虚谷主替我瞧瞧。” 　　漫上风云阁门徒们心底的明悟如旭日照彻。 　　在此之前，七长老在门派中，对比起其她天资卓绝的长老而言，的确没那般出众。 　　可她们耳畔弥散着的尽是施王权傲气疏狂的那一句“即使今日首席亲临，也未必做得比我更好！” 　　施王权说这句话时，发丝染霜，形如枯槁，然而自她脊骨缝隙中渗透出的不屈宛若雷霆，纵使千百年后的史册只剩半页残墨，仍然能在岁月长河中撞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终有一日，万春来朝，引得清风拜我。” 　　施霖脸上尽是未干的泪痕，她看着无数黑气泯灭于红线构成的经纬中，忍不住轻声呢喃：“师母……” 　　以命筑堤，涤尽八方浊瘴。 　　施霖知道师母的话，说给自己听的，因为她总是“妄自菲薄”—— 　　风云阁内天骄云集，灵云峰的各个师姐尤其出尘，施霖观之，常常心生惭愧。 　　今日终于道心澄澈。 　　可她宁愿永远迷障来换师母长命千秋。 [274]第 274 章:“去吧，王权。” 　　横亘在西洲土壤上的八根血玉柱上流转的光华几近刺目。 　　凝神细看，能瞧见其中浮动的绛雾—— 　　丝丝缕缕的雾气皆由施王权的精血铸成，当她将周身最后一口灵气渡入大阵时，血玉柱中的雾气猛地蒸腾，迸发出的赤红光晕将方寸间照得透亮。 　　缭绕的绛雾升腾又下降。 　　周而复始……直至红光淡去。 　　雾气溃散的刹那，九重阶梯破雾而现，其色非人间可觅之物，如悬挂九霄的赤霞，又如同琥珀中封存千年的赤虫。 　　这一抹夺目的艳红不由分说地贯穿施霖眼眸。 　　血色浸透她的瞳孔，眼前一片赤红。 　　施霖用力闭了闭眼。 　　她想要逃离眼前的血幕。 　　然而她闭上眼，萦绕在耳畔的风声便化作了恸哭，在心间掀起滔天血浪，舌尖上满是铁锈的味道，呼吸间也尽是灼热的血腥味。 　　一道呜咽不受控制地自喉间溢出。 　　周遭一片寂然，这声微弱的，细碎的，本该十分不起眼的呜咽在寂静中显得十分突兀。 　　是了，施王权以命筑堤，以道基铸大阵，以一身血骨起清正之印，涤尽八方浊瘴，她的身形消失在风云阁山巅，不屈磅礴的意志却未有消弭。 　　施王权以身传道，让天下众生道心澄明。 　　是以，西洲的百姓，风云阁的客卿长老以及诸多徒子的心神还沉浸在道韵中不可自拔…… 　　这个刹那间，一个几近锐利的念头将施霖的心刺得血肉模糊——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举世之中，唯有她一人知晓施王权的逝去。 　　于是施霖不再逃避，她强迫自己睁开了眼。 　　风云阁高耸的七个峰头映入她眼眸，只褪作一片朦胧的雾色，远山轮廓的宛若流动的胭脂，就连弥散在周身的灵气都渗着淡淡绯色。 　　倘若周围的师妹此刻瞧上一眼，就能看见一双赤红的双瞳。 　　赤色自瞳孔边缘晕开，似鲜血滴入清水般丝丝缕缕蔓延，将施霖的视野中的一切染得绯红。 　　此乃血气逆行之症。 　　方才施霖蛮横地将灵气汇入大阵，本就伤到了灵脉，这会大悲大怮牵动心神，引得血气上涌，灵气逆行，伤上加伤，若不及时医治，定会道基崩塌，落得晋升无望的下场。 　　虚泽遥遥地往血玉柱的方向看去一眼，正要抬手，怀中的施王权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住虚泽的衣襟。 　　那截枯枝般的手指堪堪勾住虚泽的衣袂，力道轻若蛛丝，指尖颤动间，血液从伤口簌簌而落，触地即化为刺眼的红。 　　施王权眼里还余一丝微光，宛如燃尽的残烛。 　　她的面色比十二月末的霜雪更白三分，眼角却微微扬起，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谷主……我想再看看她。” 　　说话时，施王权自觉自己用尽了残余的所有力量，可她的嘴唇也不过只是微微动了动，若是换个修为低微的外门徒子在此，恐怕都看不清她双唇轻启的弧度。 　　虚泽觉得怀中的人像一片枯叶。 　　清风再重些许，便要叫这叶子分崩离析了。 　　施霖血气逆行的病症很重，稍一耽误，道基道心都会毁于一旦，压根拖沓不得，可虚泽没有阻止施王权，亦没有问她如何能与百里开外的徒儿相见，只颔首答应道：“好。” 　　“多谢……”施王权缓缓闭上了眼。 　　一缕银发垂落在虚泽手心，发梢拂过，带起轻微的痒意。 　　虚泽不由屈指握了握。 　　施王权拽住衣襟时，寒凉如雪的指尖划过虚泽的腕间，丝丝缕缕的寒意浸透腕骨，更蚀入灵台深处，在她心脉留下无法忽视的烙印。 　　虚泽垂眸盯着地面，眼睫盖住黑眸，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等了几十载春秋，终于得以跃过龙门，成为全天下唯二的跃龙门大能，执掌“芽”一方法相，举手投足间就能以无穷无尽的生机将冬日的萧条驱散……她乃是虚怀谷第五代谷主，早在修为尚且微弱时，就有了“虚小医圣”的称号，而如今达成夙愿，修为晋升跃龙门，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施王权如同残烛般熄灭。 　　如此蜡烛，灯芯已烬，上边儿的火焰却还在犹自挣扎，试图以微弱的光晕将旁人的前路照得明亮…… 　　血色浸透施霖双眸，泣血之音在耳畔哀嚎不止，世间万类化作泼天血沫，将施霖淋得湿透，周遭极静，可她们愈是将心神沉浸在道韵之中，施霖喉间的铁锈腥味就更甚一分，师母以血骨筑起的血玉柱就愈发刺目。 　　天地星河，山川地脉，浩瀚无垠，辽阔无边，无数个手无寸铁的黎庶在魔气中颤抖，可天地又何其逼仄，不容清骨立命，三千大道竟无一条庇佑众生。 　　为此，施王权只能以身殉道。 　　为什么？凭什么！ 　　周遭种种场景贯心而过，施霖双目渗血，几乎要走火入魔。 　　恰在此时，原本闪着夺目赤光的血玉柱倏然变化。 　　血玉柱中凝结起的阶梯台面上悬浮起细碎星芒，光芒碰撞，凝结成施王权的模样。 　　——施王权于山巅执枪，教课传道，到“锁魂”一式时，天穹惊雷乍破，万千雷光漫进施霖双目，她的眼中却只有脊背挺直如青竹的身影。 　　枪峰划过半空的弧度比紫雷更加耀眼…… 　　施霖定定的凝视着眼前的细碎星芒。 　　一幕一幕如走马灯般闪过脑海，施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好似从未对师母吐露过心绪。 　　灵云峰的大师姐与二师姐天资卓绝，有着一剑破开山岳的胆气与力量，而灵云峰的几个长老，更是万里挑一的绝世奇才…… 　　施霖年岁小，未有见过柳漾的剑，只听说首席一剑可裁云断月，剑锋未出就能引得九霄鹤唳；大长老素眠手中的风云剑古朴温吞，可剑风扫过处地脉嗡鸣，剑出宛若搬山移岳；素回手中的墨迹游走宛若蛟龙破卷，一笔一划勾连的俱是天地万类的写意。 　　风云剑也好，天下符也罢，皆比静立殿角的红缨枪亮眼得多。 　　在江湖中的满堂神兵道韵中，年过百岁还未晋升登梯修为的施王权，确称不上“天资卓绝”四个字。 　　但红缨枪尖弥散着的赤色在施霖心中永远是最为夺目的光芒。 　　可惜…… 　　就如同钦慕灵云峰的两位师姐那般，施霖很是羡慕立于顶端的几位长老，朝朝暮暮间，挂在她唇齿边的，并不是师母的红缨枪。 　　想到这，施霖苦苦抵挡的情绪轰然决堤。 　　“首席也好，长老也罢，纵使是九霄星月也不及红缨枪枪峰上的赤红。”有些话听起来轻佻又刻意，故而这句话在唇齿间辗转千遍，终只是化作一缕气息飘散。 　　血玉柱中凝结的星芒渐渐褪去颜色，亦如她始终未有言明的心意。 　　不知何时，施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沁出血珠，来不及擦拭，她慌忙探手抚上血玉柱，想要将刻画着施王权模样的星图收拢于掌中，“等等……” 　　血珠随指尖划过血玉柱。 　　忽地，细碎的星点流露出人性化的雀跃。 　　它们轻轻散开，光尾拖曳出星痕，簌簌坠落，在石阶上溅起泠泠清音。 　　“叮……” 　　叮咚轻响流淌进入施霖耳畔，在脑海中荡开涟漪，浸润缭乱的思绪，虚空中仿佛有一张自天穹垂下的大手，轻柔地，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态势将施霖灵脉中混乱的气血抚平。 　　方寸间，唯剩雪后初霁般的澄澈空明。 　　施霖眼前一片清明。 　　血玉柱中的九道阶梯台面上浮现出符文，施霖凝神看去，只见阶梯扎根处云海翻涌宛如泉水沸腾，雾浪蒸腾，光辉漫溢中暗合着周天星斗的轨迹。 　　日光穿透而过，阶梯上的符文登时折射出千缕金红霞光。 　　施霖愣住。 　　这红光，施霖很是熟悉—— 　　施王权催动本命法宝时，红缨枪枪身便会闪烁起如此红芒，施霖心下涌上一个猜测，却不敢细想，一时间愣在原地，怔然地看着红芒符文循着九层阶梯流转。 　　许是她挂念得厉害，台阶上竟出现了一个虚影。 　　是施王权的背影。 　　施王权站在九道阶梯的底层，正欲提步向上走去。 　　施霖来不及细想其中蹊跷，更顾不得自身安危，脑海中只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师母离开。 　　纵有刀山火海，此事也非做不可。 　　此念一起，施霖顿时见到一片碎光浮动，宛若流萤溢于自己周身，施霖感觉自己心中的一切情绪渐渐淡去，没有悲戚，不见恐惧，只有稚子出游般的欢喜与好奇。 　　周身流萤美不胜收，她情不自禁地玩赏起来。 　　直到恍惚间听到几声呼唤，“师妹，师妹。” 　　“该起床做早课了。” 　　一睁开眼，一卷功法摊开在施霖眼前，她定睛一看，居然是自己修炼的《弥天枪》，开篇的篆文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略微看一眼便知此人相当勤勉刻苦。 　　只是施霖相当疑惑。 　　这些小字注解，并不是她的字迹。 　　她忍不住拿起《弥天枪》往后翻去，谁料双手甫一触碰便被一张长而细的戒尺狠狠敲了下手背。 　　施霖疼地倒吸一口冷气：“嘶——” 　　手背上登时浮现出一道刺目的红痕，施霖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耳畔响起一个严肃的声音：“王权，认真些，别开小差。” 　　说着，那人看着施王权手背上的痕迹心有不忍，叹了口气，解释道：“王权，为师并非苛责你。但风云阁人才辈出，你的天赋并不多么出众，若想要在校考中脱颖而出获得长老青眼，只能付出更多的努力。” 　　“你绝非池中物，为师不愿你在外门蹉跎一辈子。” 　　施霖听到一个声音从自己唇畔流出：“我知道的。凡铁百炼亦可成器，蝼蚁攀峰自可摘星。” 　　“师母别担心，我不疼的。” 　　不知过了多久，早课方才终了……血玉柱上的虚影往前一步，踏上了第二个台阶，与此同时，入定中的施霖在虚幻的回忆中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施霖不傻，早已经明白，眼前的一幕幕定是师母想要带着她窥见道途中走过的问心路，好叫她自个体悟来不及传授的种种功法心得。 　　此间种种，俱是师母的三魂七魄所化的回忆。 　　她本该悲痛至极。 　　可施霖现下仅仅只是一个拼命想要拜入内门的外门徒子，她在山巅一遍遍地练枪，在《弥天枪》上写下一行行注解，当手中的枪锋头一次贯穿妖兽厚重的皮肉时，滚烫腥臭的妖血喷洒在她身上，她却只觉得快活。 　　她凝视妖兽逐渐涣散的瞳孔，忽觉沉寂多年的种子正在心间破土而出—— 　　生死罅隙间，凡铁亦可饮尽妖兽之血。 　　再然后，施霖握住了施王权的本命法宝…… 　　初惑、方悟、金丹、元婴、论道、窥境，见山，仅结成九转金丹的施王权问心求道，一脚一步修炼至见山巅峰，眼看就要修得登梯境界，却在临门一脚时陨落。 　　怨吗？悔吗？可惜吗？ 　　天资卓绝者如同况慈，不用通过校考就能成为曲蓬舟的亲传徒儿。 　　反观施王权，校考时，为了博得长老的青眼，她甘受万钧掌风碎骨之险，双足踏着兽鼻飞身而起，将枪尖狠狠贯穿妖兽的瞳仁！ 　　妖兽的哀嚎撕破云层，但是兽掌已成崩山之势压顶下落！ 　　施王权的半边身子被利爪扫过，翻卷皮肉间能清晰地看到根根白骨，染血的道袍在腥风中猎猎翻飞。 　　受伤的施王权不受控制地跌落下去，宛如折翼的雀鸟。 　　她却在下坠中发出轻笑。 　　——那柄不算上乘的银枪屹立不倒，枪缨浸透妖血，比漫山的花蕊还要艳丽三分。 　　千雪峰峰主因此对施王权另眼相看，她终于如愿以求，成了风云阁的内门徒子。 　　然天资之差犹如天堑，师姐们举手投足间就能做到的事，施王权需倾尽诸多心血。 　　如今，她却为了庇佑西洲众生而殉道。 　　在施霖，傅爻乃至全天下人的认知中，救世的剑锋合该由柳漾这般顶天立地的人挥出，而非苔缝间挣扎的草芥，天倾地裂之日，苍穹泣血之时，众人仍习惯性地将目光落在高大的背影上。 　　萤火安能补天裂？微尘岂可镇山河？ 　　此间寰宇的救世功德簿何时由无名之辈书写？ 　　终于，当施王权的虚影停在最后一级阶梯上时，萦绕在施霖心间的种种疑虑得到了答案。 　　——怨吗？悔吗？可惜吗？ 　　施王权以心尖精血为引，将百年证道途中的千山风雪、万劫明悟淬炼于九转金丹铸成的阶梯中，当最后一道符文在流转殆尽时，化为可照见本心的回望。 　　此次时刻，施霖感施王权所感，想施王权所想。 　　师母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此生天赋总是差人一头，金丹也仅有九转，却在最后一刻叫全天下的人瞧见了萤火争辉的一幕，所有平凡者的“妄自菲薄”与“痴心妄想”皆在染血的枪缨中沉浮。 　　枪出惊鸿，寰宇寂然！ 　　所谓蝼蚁攀峰，竟能叫苍穹低眉！ 　　当施霖低头，目光追着最后一缕红光行至九层阶梯尽头时，方知师母所忆。 　　“王权，你要明白，天不就你，你便乘风上天，你若认定自己只能躲在师姐们的身后，那一辈子只能是一个不起眼的长老。出招之前，先问问自己的枪，问问心，若无愧于心，便不要管世间的荣辱，你想成为如何的人，就成为如何的人。” 　　“去吧。”千雪峰峰主抿一口茶，淡淡道：“平凡并不可怕，世间有万万千千同你一般的人，甚至有许多人的天资尚不如你。” 　　“去吧，王权，拼个痛快，活个肆意，叫天下众生再不敢以天赋论道途长短!” 　　“去吧，施霖。” 　　熟悉的声音响彻施霖耳畔。 　　施王权以残躯为烛台，精血为灯油，生生将最后一个瞬息延展成了传授毕生绝学的时刻。 　　阶为骨，梯为血。 　　九阶长梯，灯照夜行，引徒归途。 　　此生……尽兴。 　　雨水从空中飘落，落在千雪峰的山巅，滴在古树的枝叶上，万类随之都有了一种近乎寂然的声音。 　　于是，手无力摔在地上的轻响在雨水中变得分外清晰。 　　施霖从入定中回过神来，只能又急又悲地往高处望去一眼。 　　杂乱的雨滴止不住地往众人心里漏。 　　虚泽跪坐在地上，任由湿润的泥土沾染道袍，好半晌，她轻轻将施王权垂在地上的手拾起，呢喃道：“如何值得起一句'多谢'呢？” 　　这天，风声呼啸，西洲的雨下得很大。 　　———————— 　　[爆哭]最近事情很多，时间很琐碎，只能缓慢码字，争取八月恢复更新（但也不确定[爆哭]）。 　　关于断更的事情，想辩解一下：首先对不起！入v的时候说的v后日更没有做到，因为真的没想到自己第一本书能写100w+，最开始预计的这本书只有35w，所以做出了日更的承诺。结果日更五个月后，字数来到了80w还没有收尾，大大超过了我的预料，（因为下半年的事情非常多，三次会很忙，一开始真的预计是年前完结，所以导致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能先忙三次的事情）当初完全没想过会写这么多！不过现在lzk有经验了，下一本书肯定不会长时间断更了！ 　　如果有人质疑lzk的坑品，希望各位帮lzk狡辩一下[捂脸偷看]（不是） [275]第 275 章:天道不平，可众生同相 　　风云阁七峰受虚泽的“芽”法相滋养，无数绿叶冲破白雪覆盖，挣扎着从肃杀的冬日中绽放出生机，绿意在山岳间翻涌，将细雪衬得愈加洁白，纷纷洒洒飘落，亦如林海中的白浪。 　　——如此，即为跃龙门修士之能，举手投足间方可改天换地。 　　隆冬之季，漫山翠绿。 　　如此之景，合该是生机蓬勃的。 　　偏逢天穹倾覆，雨水如银箭般匝匝钉透世间。 　　雨滴落于千雪峰的殿堂的檐角，砖瓦发出凄厉的碎响，跌落的碎屑转瞬间溺毙凿水流中，水流自山巅蜿蜒而下，混着外门徒子的血液，在云台处积起了血泡般的赤潭。 　　赤潭倒映出笼罩西洲的大阵，红而透亮。 　　清正大印铿然长鸣。 　　涤尽魔气，邪魔退却。 　　可西洲的众人却无暇顾及“守正”二字裹挟着的风骨。 　　神魂寂灭。 　　道韵殆尽。 　　感悟道韵的西洲众人，在施王权彻底长眠的那一瞬间从入定中清醒过来。 　　无数人愣愣地望向千雪峰的山头。 　　雨鞭抽打在脸上，睫毛承不住千钧的水滴，循着脸颊混入唇齿，一股浓烈的苦涩从心间翻涌上来。 　　整个西洲，寂寥无声。 　　耳畔间，唯有呼啸而过的怒风。 　　风裹挟着暴戾之气，撞得灵云峰山巅的千年古松发出悲鸣。 　　新生出的绿芽被撕扯成碎叶，枯藤断枝宛如青灰色的裂帛，千雪峰主殿中的最高处那一盏魂灯混着瓦当坠地的碎响，归于寂灭。 　　一朵残破的彼岸花于风暴中跌跌撞撞地落于石碑上，顷刻间便被洪流似的雨水摁倒在无字的碑台前…… 　　天地万类皆在风雨中失了形骸。 　　蓦地，一道紫电劈开昏暝，刹那间将笼罩西洲的大阵照亮。 　　八柄红缨枪铸就而成的血玉柱挺似孤峰，血玉柱间凝结成的屏障散发着夺目光芒，其上的赤色纹路流转于血玉柱之间，仿若永不会熄灭的焚火。 　　施王权剐去血肉，任百年千劫修来的境界寸寸倒退，任由鸦羽似的发丝褪去光华，唯有一双眼眸灼目，红缨枪在足下凿出生路，涤尽这滔天浊浪。 　　死在妖兽口中的无辜百姓与修士，被凌若等人以“玄功秘法”屠杀的亲朋同门，无数人在生死之际浮上心头的“天道不平”的怨念……千万怨气凝结而成的恶念却无法蚀穿护洲大阵。 　　黑雾如潮般褪去。 　　焚魔净世。 　　“守正”二字从来非虚言。 　　施霖右手掌心的崩裂如绽红梅，血珠点点溅地面，洇开血泊。 　　寂然之中，施霖从芥子袋中拿出了《弥天枪》。 　　翻开扉页后闯入眼底的字迹与方才入定时瞧见密密麻麻的小字如出一撤。 　　原来，漫天流萤织就的景象并非是她走火入魔后的虚妄。 　　春日桃林纷落如雨，小小的施王权捧着奇经八脉等基本法门诵读；夏夜星河流转，施王权与另外三个外门徒子趴在窗畔边仰望繁星诉；秋日听雨煮茶，那句“王权，你非池中物”的箴言始终萦绕心间，支撑着施王权跨过每一个看似无法逾越的天堑；冬日寒风凛冽，弥天枪枪峰上一闪而过的红光划破寒夜…… 　　血玉柱中浮动着的微光，是施王权燃烧神魂逸散的碎屑。 　　将要走火入魔的狂躁灵力撕扯施霖的经脉时，施王权将毕生修为与感悟织成羽衣覆于爱徒周身。 　　每根细线皆系着绵长的爱意。 　　九道阶梯，灯照夜行，引徒归途。 　　——这是师母最后给予的问道阶。 　　施霖掌心紧攥的《弥天枪》已被鲜血浸透，双眸中倒映出血玉柱中流转的漫天红光，她听到自己喉间溢出的夹杂着颤抖的哽咽。 　　施霖仅比傅爻年长三岁，年岁尚不满十五，骤遇变故，心下如何能不慌乱？ 　　可施霖耳畔流转的俱是那一句，“去吧，王权。” 　　“拼个痛快，活个肆意，叫天下众生再不敢以天赋论道途长短!” 　　九道阶梯行至末尾，施王权已是强弩之末，声音几近破碎，偏生这道微弱的呼喊从未停歇，在施霖脑海中一声高过一声，一句响过一句，如同倾天而下的瓢泼大雨，将施霖淋了个透彻。 　　“去吧，施霖……” 　　她垂眸盯着手中的《弥天枪》，不由呢喃：“徒儿不孝，没有师姐们那般出尘的天资，亦没有如磐的心性，可徒儿哪怕再愚笨，也不愿叫师母的期望落空。” 　　于是一切哀戚与悔恨悉数被施霖强压下去，她自林间飞身而起，直至千雪峰山脚下停歇，而后将自己的长枪举过头顶，一字一句道：“剜修真薪火，饲天下生机。” 　　每说一个字，施霖就迈上一道台阶。 　　“诸天可倾，玄门可寂，然苍生灯烛不可灭！” 　　话音落下，施霖距离千雪峰山巅还有近千道台阶。 　　她以枪指天，冲着下方遥遥一拜：“天地苍茫，四顾寰宇，皆是我之所向。奈何天不怜我，天赋平平，心性顽劣，然施霖再是不堪，也不愿让师母的苦心付之东流。实不相瞒，我心中总是藏着一个难以企及的奢望——天下人间，江湖浩荡，我不愿做随波浮沉的野草。施霖在此，以道心立誓，今生唯愿攀高望远，终有一日，笑问青山，引得清风拜我！” 　　说罢，施霖转身，像一个尚未入道习得轻功的凡人，一步一步朝山巅走去。 　　立于血玉柱旁的诸多长老与门徒，躲在檐下的外门徒子，乃至西洲众生，无一人离开，她们默然抬首，望着那并不高大的背影，一步一台阶。 　　良久，小小少年的身影终于被群山万壑掩埋。 　　残阳浸染西洲，暮色次第皴开。 　　不知是谁在低声呢喃。 　　那一道呢喃被朔风毫无保留地送至每个人耳畔，“义气风流，吾向往之，常言道宿命无常风雨飘摇，唯迎朔风，方能无悔。” 　　少年人，纵使明知自己天赋不如旁人，谁又没有做过天下第一的美梦呢？ 　　只是此言轻狂，平白吐露怕惹人笑话。 　　她们总在人群最末垂首而立，那些惊艳绝伦的剑法符法如悬天明镜，照见自己手中黯淡的招式，初入山门时的壮阔愿景，在日复一日的仰首中逐渐模糊。 　　结成金丹的那日，她们盯着稀少的单纹轻笑：“此身终是凡铁，何必妄受千锤？” 　　今日观得千雪峰峰主以身殉道，千雪峰首徒以道心起誓，忽地有什么衰败已久的东西死灰复燃。 　　登高峰，除万难。 　　吾心如磐，天不就我，我自登天！ 　　于七峰间游走的灵韵忽如活泉奔涌，风云阁的云台骤然震颤，外门徒子，内门徒子，一些修为停滞已久的长老，甚至是尚未引气入体的凡人，竟在此刻同时入定！ 　　灵气涌向众生。 　　外门徒子周身灼亮，与九霄垂落的星辉相互呼应；宋施冉与傅爻等人的衣袂无风自动，周身气势节节攀升；修为停滞长老们终于迈过拦路的门槛。 　　修为晋升的人太多，整个西洲几乎形成了一个硕大的漩涡，将分散在天地各处的灵气吸引而来。 　　天地灵气如百川归海。 　　西洲地脉轰鸣，倾天倒灌的雨水骤然悬停，水珠映出西洲众生顿悟的剪影，风与云在穹顶撕扯纠缠，星斗流动如河，残阳如血般垂下鎏金的光影。 　　水珠上流淌的寒光似万千雪魄凝成，悬停间，霜华倾泻。 　　群山万壑间，寒光尽数没入地脉，但闻九霄传来清越声响，只见残阳如血般穿透云层，厚重的流云被血色侵染，化作赤炎火凤俯冲而下，直直坠入风云阁的后山。 　　千雪峰后山的无字碑上显现出几个大字。 　　——“天地众生皆可问道。” 　　以身殉道，以身传道，终于，汇聚成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绝响。 　　良久，西洲众生从入定中缓过神来，俱是震撼。 　　尚未入道的孩童被灵气浸润肉身，居然感悟了道韵从而引气入体，虚泽往下方瞥去一眼，粗略一算，入道成功的孩童居然十有七八，其余稚童，虽未启灵窍，然骨相不凡，比凡俗众生健硕得多。 　　而那些本就入道的徒子们，境界则上升了许多个台阶，宋施冉握了握长剑，只觉经脉中的灵气蜿蜒如江河入海，手中灵剑嗡鸣不止。 　　卡在论道几十载的长老们仰天长笑，狂笑中尽是疏狂的写意，无数法相被引动，撞得风云阁的古钟自鸣不休，“见山巅峰，原是如此体悟！” 　　钟声渐沉，诸多难以抑制的喜色转作深涧碎雪。 　　风云阁本就是天下第一门派，经此一遭，门派内的徒子和长老实力大增，就连西洲的百姓们在乱世中也能有傍身的一战之力，这般情形，合该庆祝一番，可喜出望外的众人刚想说些什么，便被遮天蔽日的赤色屏障刺痛了眼。 　　林间，靴履踩过枯叶，听得几声“咔嚓”的细响。 　　虚泽起身，来不及将衣衫上的尘土掸掉，急急往侧退几步给施霖让出位置，全天下唯二的跃龙门大能在年岁不满十五的小少年面前局促不已。 　　她看着施霖颤抖的手抚上施王权早已失去血色的脸颊时，心里惴惴然，低声一礼：“抱歉……我没能救下她。” 　　施霖惊讶地望了虚泽一眼。 　　她只是一个修为低微，不谙世事徒子，比起大名鼎鼎的虚怀谷谷主，连“萤火”都算不上，更何况，施王权的逝去与虚泽并不相干。 　　如此德高望重的跃龙门修士，竟然会对着修为堪堪方悟的徒子行平辈礼， 　　这便是师母所言的“天道不平，可众生同相”么？ 　　————————!!———————— 　　对不起因为lzk变成了一个七点出门七点到家的悲惨社畜（瘫会尽力写文的TT [276]第 276 章:施霖，孝与不孝，重要吗？ 　　施霖以为，自己会伏在师母胸前大哭一场，毕竟，她自小就被施王权养大，襁褓失恃，是施王权亲手自妖兽潮中抱出啼哭的婴孩，夜惊梦魇，浸着冷梅香的衣襟承接她混沌不清的呓语。 　　写作“师母”，读作“母亲”。年少丧母，乃人生之大悲憾事。 　　胸腔里翻涌的悲戚撞得心脉生疼，但是施霖没有哭。 　　施霖还以为，像她这般修为低微，天赋平平的小徒子遇上顶天立地的大能时，会局促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然而居然也没有。 　　仿佛在一瞬间，诸多事忽然就无师自通了。 　　施霖捻了捻施王权浸透冷梅香的衣襟，低声道：“谷主不必自责，我虽然修为境界低微，却也不是不懂事的稚童。有谷主在一旁帮衬，师母才能布下护洲大阵，若她还在，定会向你告谢的。” 　　“如今师母不在了，我该替她说。” 　　施霖有些腿软，扶着古树，跌跌撞撞起身，正色冲虚泽深深一拜：“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两道“多谢”重叠在一块，如同半空中突兀多出的一座太行大山，压得虚泽喘不过气，无论如何，“多谢”二字她担不起，可她看着施霖苍白却镇定的脸庞，骤然闭了嘴。 　　尚且不足她肩头高的少年仿佛凭空长大了几岁。 　　稚嫩的五官与沉静的气质相互交织，又诡异地融合于一体，两厢对照，愈发显出一种超然的庄重感。 　　施霖如同渊岳一般，宁静而坚定地维持着敬礼的姿势。 　　虚泽终是扶住她的双手，将千言万语化作一字：“好……” 　　说罢，不愿多待，转身离去。 　　细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跃龙门大能遁去，当如雪落寒潭无痕，云散九霄无踪，岂是施霖可堪探究的？此乃虚泽有意为之，好叫施霖知晓。 　　施霖垂首跪在施王权身旁，眼睫盖住双眸，不知在想什么。 　　待到林间一片寂然，施霖才将施王权的尸首抬起。 　　施王权生得高挑，被施霖架在肩膀上时，还有一截小腿无法离地，靴履擦过满地枯叶上，“沙沙”作响，声如裂帛，暮色吞尽最后一道残霞，靴尖在林道中拖出一条蜿蜒的长痕。 　　行至千雪峰山巅，声响终于静止。 　　施霖仔细将施王权靴底附着的枯叶除尽。 　　良久，她说：“徒儿……去练枪了。” 　　主殿外，素来冷峻的千雪峰长老攥碎了掌中握着的灵石—— 　　风云阁后山设有禁制，解禁之法独独传给七峰亲传，然而施霖修为不够，尚未领悟，其余几峰的长老随行前往南洲，是以，唯有等待其它几峰峰主回归，才能将施王权下葬。 　　这些灵石，本是用于保护施王权的尸首不朽不腐的。 　　千雪峰的长老与施王权是旧识，看着施霖长大，一方是呼吸归于寂灭的老友，一方是丧师丧母的后辈，饶是她已经有百年的见闻，此刻也不敢迈入主殿。 　　她躲在游廊转角，与从主殿出来的施霖避开，然后，看着小小少年走到施王权常练枪的崖边，任这山巅的猎风，将自己贯穿。 　　施霖眼睁睁地瞧见师母殉道，又亲自将其的尸首抬回，却因修为低微无法将其下葬，心里该是何等的难过。 　　时绩狠狠吸了口气，不敢细想下去，只是一瞬不漏地盯着那道背影。 　　枪尖沾泥絮，千雪峰唯余呼啸而过的怒风。 　　绵延百里的道韵化作穿骨针，贯穿西洲众生的心脉。 　　饶是懵懂的幼童也能从长辈们悲戚愤恨的神色中，窥见风雨欲来的可怖。 　　风云阁，第七峰峰主，施王权，殉。 　　风不知何时缓了下来，大雨褪去后，天穹竟然显现出一轮满月，朦胧的清辉洒在千雪峰山巅，将翩翩下落的雪花照得透亮。 　　只是安眠于床榻上的施王权，不会再醒来了。 　　施霖在山崖边练了多久的枪，时绩便默默在一旁看了多久，枪锋停歇时，两人谁也没先说话。 　　时绩提着灯缓步向前。 　　一盏普通的燃灯，光线晦暗，仅能照见两人足尖前的地方，她举起灯，稍稍往前探了探，“阿霖，我们回去吧。” 　　施霖垂着眼，沉默地跟在她身旁。 　　只是快要走出山崖边时，施霖终究没能忍住，停步回头，朝着施王权常常练枪的那个地方望去一眼：白雪寂夜，目之所及处唯有冰冷的月光。 　　施霖的眼眶倏地红了，“凡间有习俗，丧母者，需得守孝三年。可浊浪滚滚，我不敢放下手中的枪，不敢松懈一时一刻。” 　　“说来可笑，师母在时，我不曾如此刻苦练枪，如今师母不在了，我却又将哀悼放在一旁，疯了似的练枪。长老，您说，我这样……是不是不孝？” 　　时绩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忽然被蛰了一下。 　　小小少年将扑面而来的满目疮痍压下，却仍然会在寂夜中被满心惶然淹没。 　　时绩很想出言安慰，但一切的话语都太过苍白虚伪。 　　——举世的尘埃中，施王权这一颗棋，已经落定。而天下将倾，乱世将至，留给众人悲戚悼念的时间很短暂，不仅如此，施王权的名讳极有可能会被一个个响亮的名字盖过。 　　乱世出英雌，仙魔大战中逝去的人，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当年血沃之地，至今仍是一片血红，风过荒原时总带着呜咽低鸣，可哪一卷典籍记载完全？谁人能记住牺牲的每一位壮士？ 　　施王权不过只是浩瀚周天下的一个修士，轰轰烈烈逝去后，余声终究会归于寂灭。 　　再留恋，再不甘，也无法改变。 　　于是时绩残酷地说：“施霖，孝与不孝，重要吗？你与峰主同修弥天枪，一脉相传，道韵乃为同源，若你能舍了精血助力，峰主便不至于耗尽毕生的修为。” 　　眼前的少年仿佛被朔风蚀穿，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时绩感觉自己好像生生被剜去了一块肉，但她没有停止，“若你掌握禁制解法，此刻，峰主的尸首便不会孤眠于主殿。” 　　“桩桩件件，是为'不孝'，还是‘不能’！” 　　“哐当——” 　　施霖手中的枪脱力坠地，发出脆响。 　　时绩微微侧首，声音几近冰冷，“悼念为孝，反之则为不孝。可是施霖，世间万类如清风过隙，待到弥天枪蒙尘，便再无一人能够铭记峰主，倘若弥天枪如风云剑般如雷贯耳，峰主的名讳将如旭日般永垂不朽！” 　　“只要书写历史的笔由你执掌，孝为孝，不孝——也为孝！” 　　话音落地，时绩提着灯，踩着满地的雪，先一步走了。 　　施霖听过她的话后，在原地立了许久，任由无边的黑暗将自己吞噬，待到晨曦撕破厚重的夜幕，她极为缓慢，却又极为坚定地拾起地上的长枪。 　　喉间滚动的哽咽被晨风吹散成残音。 　　弥天枪所指之处，旭日高升。 　　日光穿透雾霭，落在风云阁七个峰头。 　　曦光穿透积雾，在风云阁七峰的峭壁上镌刻出蜿蜒的金纹，金色纹路随旭日升起而流转，光芒倾泻于沧澜峰的嶙峋石骨，与山崖上的翠绿相映交辉，折射出琥珀般的弧光。 　　沧澜峰主殿，虚泽脸上挂着近似惊异的迷惘：“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风云阁统共有七个峰头，以风云剑所在的灵云峰为主峰，其余六峰分别是沧澜峰、铁松峰、天律峰、药峰、千雪峰，以及灵明峰，天律峰峰主与其亲传战死于仙魔大战，断了传承。 　　而今，灵云峰的大长老，与铁松峰的五长老，以及灵明峰的三长老陈芸随门徒前往武道大会，原药峰的六长老叛逃，千雪峰铁广权陨落，如此一来，风云阁中能够主事的便只剩下了沧澜峰的况慈长老。 　　就连外门徒子都知晓沧澜峰的四长老身子不大康健，近来又屡犯头疾，若无要事，断不敢叨扰。 　　施王权舍弃毕生修为铸就护洲大阵，百姓皆安，但西洲仍是一片狼藉—— 　　不少门徒在催动大阵时因灵力枯竭而伤到了自身。 　　风云阁的客卿长老们群龙无首。 　　而西洲众生瞧得清明，方才，不少人的体内有黑气逸散而出，黑气剥落退散后就能安无事了吗？那些黑气当真消散了？会不会传染？黑气究竟为何物，是疫病，还是……？ 　　那两个字中蕴含了笼罩两界几百年的噩梦。 　　纵横四百五十五年至纵横七百六十年，两界齐暗，魔族的阴影遮天蔽日，唯有以森然白骨铺就的一条生路明亮。 　　至今，妖界荒原还被土壤中渗透出的血气笼罩…… 　　仙魔大战的第二年起，纵横七百六十一年更迭为无名第一年。 　　今年是无名一百二十年。 　　距离仙魔大战截止已百年有余，许多孩童和青壮年只能从典籍记载，以及祖辈的口口相传中窥见当年大战的冰山一角。 　　可纵使如此，冰山一角中显露出的血腥与恐怖已经足够骇人听闻。 　　百姓们聚在风云阁山脚下不肯离去，心中的惶然险些从喉间溢出，势必要等一个德高望重的大能出面，给予她们一些安全感…… 　　等着虚泽看病的门徒和百姓从山顶一直排到山脚，风云阁的徒子有灵脉亏损之症，魔气入体更是不容小觑……她得挨个仔细检查，还得把急得团团转的客卿长老安排好任务，重建西洲防务，更多的，则是如何向天下众人交代。 　　护洲大阵冲天而起，其余几个洲的大能必然有所察觉，如何解释？要说出实情吗？ 　　这魔气出现得分外蹊跷，说出实情，旁人会相信吗？ 　　还有柳漾……她原本前来风云阁，是来给况慈医诊的，如今的柳漾的两个师妹，一个病，一个死，若这些后事还处理不好，她此生也无颜再面对老友了。 　　虚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风云阁上下与西洲百姓安顿好，拖着一身疲倦，轻手轻脚地推开沧澜峰主殿房门，准备找况慈商量一下铁广权下葬的事宜，就被扑面而来的噩耗惊得浑身血液倒流。 　　“不见了……长老昏迷的这些时日我总在榻边，长老醒来后见我困乏，便让我去休息。山峰震动时我被惊醒了，就连忙跑了过来找长老，却没看到她。” 　　“我原以为长老去帮忙了……可她一直没回来。” 　　况慈曾是登梯大能，自保不成问题。 　　让虚泽惊恐的并非“况慈不见了”，而是—— 　　“况慈为什么不见了？” 　　虚泽看向窗畔的白玉兰，眼眸中倒映着白月般的光点，怔然良久。 [277]第 277 章:小姨……我们是不是选错了？ 　　“娘……我们去哪？” 　　稚音裹着白雾散入北风，昨日下了一整天的暴雨，林间积郁寒气循着水汽扩散向四方，光说一句话的功夫，孩童的唇已经冻得几近干裂，她忍不住将双手合拢，铆足了劲朝掌心吹气，可惜效果微乎其微。 　　林间土路湿软，下的雨渐渐凝成了薄薄的霜，愈加难行。 　　行走于路上，小孩止不住地脚滑，挥舞着的手臂像飘飞的蝴蝶，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阿娘，阿娘！我们到底去哪里呀，我累了！” 　　“哎哟——” 　　光顾着说话，小童一不留神踩到滑溜溜的冰面上，就要摔倒，好悬不悬被走在前边儿的女人提起后颈，悬空抓了起来，小短腿在空中晃荡两下，吸了吸鼻涕：“我还好冷!” 　　直到这时，被唤作“阿娘”的女人才回过神来：“我们去……” 　　阿娘轻柔地将孩童放下，顺势牵起她的手，掌心相贴处渡来融融暖意，带着她稳稳走在林间。 　　可索正荣没能回答方才的问题。 　　她们能去哪里？ 　　索正荣与懵懂的西洲百姓不同，她的母亲，她母亲的姊妹，她姥姥，甚至是她姥姥的姊妹们，俱是修士。 　　索家三代，虽非名门巨擘，然族谱间记载名字的墨痕犹带着正气凛然之意。 　　百年前仙魔大战的灰烬至今仍笼罩着索家主殿。 　　——索家三代英烈，终化作石碑上几行冰冷的篆文。 　　索家姥姥那一辈人是第一批与魔族对战的修士，彼时，修真界不知魔族特性，不幸被魔族噬尽神魂肉身，索家姥姥以及其姊妹的枯骨难寻。 　　索正荣的母亲临危受命，与其姊妹同门共赴妖界荒原，危难之际选择自爆，与三位元婴境界的魔族同葬深渊，焦土间，唯余半截刻着“正荣”的玉佩。 　　索正荣小姨为了守阵冲断了灵脉，阵外魔啸震天，她以道躯为柱，鲜血浸透大阵，魔气被隔绝于大阵之外，但她的灵脉却悉数破碎。 　　索家院中焦枯的花草，原是小姨以灵力滋养的灵植，今已随主凋零，每片枯叶脉络皆似泣血泪痕。 　　昔日的修真世家，如今唯剩索正荣与小姨的遗孤。 　　索家三代的脊背挺直如周天柱，纵然肉身碎成齑粉，亦未让半分魔尘玷污身后的山河，周天寰宇倾覆之时，无人细究“值不值得”，至少索家人从未后悔过。 　　无名第一百一十年的晨间，石缝中挣扎的草木挺直茎脉，叶尖垂坠的夜露滚落而下，渐次晕开的日光淌过众生，劫后重生的凡人们脸上挂着的笑容交融于暖洋洋的旭日中。 　　难得的，久违的安宁祥和。 　　小姨躺在床榻上，望着来来回回路过索家大院的凡人们，低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暮色染透天穹，小姨唤索正荣说话，眼神却不往她身上落，只是说：“阿荣，我活不久了。我想……康时这一生，要不就做个普通人，不入道了吧。” 　　索正荣愣了愣，循着小姨的目光看出去，发现一对母子正手牵手立在不远处的街道，小孩正缠着她娘给她买兔子灯。 　　她瞬间明白了小姨的未尽之语。 　　那天残阳赤若熔金，泼天红光自云隙倾泻，将索家大院照得透亮无比，就连浮尘都如同漫天飞舞的金屑，而索正荣望进小姨的双眸，只觉得浑身骨血被浸透了雨。 　　索正荣还没回答，小姨先一步笑了起来，摇头道：“看我……若是你姥姥还在，我该被骂了，我说着玩儿的，别听我胡说。” 　　小姨的双眼分明弯成了月牙，里边儿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将索正荣淋透。 　　如果……索家三代不曾入道，小姨母子也会像那些路过索家大院的凡人一般，安宁而幸福。 　　而今，灵脉俱碎的小姨只能卧病于床，静静等待生命走向终结。 　　索家三代的悲鸣，换来众生的笑颜，此乃一条无怨无悔的证道之路，小姨的终言也并非悔悟，只是一瞬间贪婪地，侥幸地想，“倘若周天注定倾覆，那我的孩子为何不能像凡人一般普通而快活地过一生呢？” 　　小姨沉睡于某个雨夜。 　　自索正荣诞生起，她就一直在面对家人的逝去，她本该习惯，毕竟流程早已刻入骨髓：如何将灵玉压于逝者舌下，让其说尽未诉的遗言；用怎样的力度才能让石碑上的篆文流畅…… 　　她抚过小姨瘦削的面容，止不住地想起那天的话。 　　索家三代已变成了墓碑上的墨痕，她带着侄女苟且偷生一世，并不算错。 　　于是索正荣炼了一颗“忘尘丹”，让侄女忘记索宅的种种，二人伪装成毫无灵力的凡人沉寂于市井喧嚣，直到西洲冲天而起的赤光打破平静。 　　索正荣很清楚—— 　　那些盘踞于屏障中最后又泯灭消散的黑雾，是魔气。 　　小姨的担忧成真了。 　　周天倾覆，魔气又将要笼罩世间。 　　她们必须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索正荣看向西洲，赤色屏障如同永不会坠落的旭日。 　　其实索正荣心中很明白，魔气侵染两界不过弹指之间，周天倾覆时，尘世中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会是净土，但她还是想试一试，了却小姨的夙愿。 　　她指向风云阁的方向：“我们去那。” 　　小孩很听话，并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嗯！” 　　过了半晌又道：“可我饿了。” 　　索正荣能用灵力覆盖侄女周身以驱除寒意，却无法让她饱腹，侄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索正荣不愿亏待了她，她指了指前边儿，“喏，就快到啦。我们路上捡了干柴就去那个房子里，娘烧火做饭给你吃。” 　　“好嘞！” 　　此处的村野早已废弃，寒风中还混杂着草腥味，纵使索正荣炼药的妙手可化腐草为灵丹，却也奈何不了这断壁残垣的荒芜，做出来的食物想必不大美味。 　　索康时却浑然未觉。 　　闻得“吃饭”二字，她眸底倏然迸出星光，小身板像鸟雀似地扑腾，束发的草绳随着索正荣的动作而翻飞，那摇头晃脑的憨态，倒比林间的幼兽还要鲜活几分。 　　仔细想想，索康时自启程后未有一句抱怨。 　　索正荣与侄女隐居在临近西洲边界的村落，赤色屏障冲天而起，如天穹泣血，其中夹杂着四散逃逸的黑雾，索正荣当机立断，认为有屏障庇佑的西洲，乃是魔气入侵时的生路。 　　于是她叫上索康时前往西洲。 　　要孩童告别熟悉的环境，一起玩耍的同伴……前往一个完全陌生未知的地方，这是何等的突然。 　　可索康时自从出发到现在，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说过。 　　索正荣握住小手的右手紧了紧。 　　所幸，屋舍的墨点逐渐变大，她们到了。 　　屋内已经有人在了。 　　一女子侧卧在草席上，似是深睡。 　　头发泼墨般散开，几缕垂落下来，叫人看不清面容。 　　索正荣二人进来时，那人一动也不动，她身前的地上留有一些烧火的印记，然而火柴已快要熄灭，唯有灰白烬堆的星子闪烁着微光。 　　冷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冻得索康时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 　　那人露出的一截手臂上布满了淤青，乌黑的血管如细蛇缠绕，此人怕是久病缠身，索正荣见状，默默收敛了视线，领着索康时在燃火旁坐下，顺势往里边添了些干柴。 　　火势旺了起来。 　　索康时害怕地往索正荣身上贴去，感受到温暖后，才壮着胆子打量睡着的女人。 　　愈是细看，愈发觉得阴森可怖。 　　若不是阿娘在身旁，索康时就要跳起来了—— 　　那人的胸膛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好像已经死了。 　　绕是索康时再懂事，也无法安然与死人待在一块。 　　什么烧饭吃饭全被索康时抛在了脑后，她悄悄伸手拽住阿娘的衣袖，一边还用余光窥视着草席那头的动静，生怕自己的动作大了让女人诈尸。 　　索康时焦灼地仰起脸，无声做着口型：“阿娘……” 　　“啪嗒——” 　　一个竹子从女人身上掉落，发出脆响。 　　这声响动完全不在索康时的预料之内，她吓得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地躲在了索正荣的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怯怯地朝草席看去。 　　那人缓缓坐了起来。 　　她穿得单薄，脸色惨白，袒露出的腕骨嶙峋如刃，整个人活似一只雪中的病鹤。 　　原来没死。 　　索康时在心里大呼“冒犯”，同时又忍不住犯嘀咕：这人没有一点儿血色，自己把她错认为死人也是情有可原的啦。 　　她看得仔细，发现那人身后的墙角陶瓮积着昨夜雨痕，不由打了个寒颤，这个鬼穿这么少，不冷么？难不成面前这人是披着苍白皮囊的坏人？ 　　“吃点东西么？”索正荣不知何时已经烧好了简单的菜粥，她不等女人回答，径直从背包里取出碗盛好了递给她：“不吃的话，拿在手里暖暖身子吧。” 　　况慈这副身子太弱了。 　　热粥捧在手心，融融暖意渗透皮肤，竟然流转着轻微的刺痛感。 　　她喝了一口，口味清淡，却又充斥着野菜的鲜甜，“你们要去哪？” 　　索康时看着女人浅浅喝了口就把碗放下了，她瘪了瘪嘴，觉着此人的口味着实不大行，心里那一丝幽微的同情随之淡去，索康时不回答，只埋头喝粥。 　　索正荣笑了笑：“去个人多的地方，热闹。” 　　女人没有回应。 　　屋内陷入了沉默。 　　横梁上悬着的蛛网结满了霜灰，月光从缝隙中漏下，将索正荣二人的影子拉长成地面上的两道淡墨。 　　小锅中的还有未散尽的饭香，裹着冷寂，在屋内弥散开来。 　　月眼垂眸盯着身旁的粥碗，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华清辉如天河倾泻的流浆，渐次在寒风中淬炼为霜刃，映出她眼眸翻涌的黑雾。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仙魔大战重创了修真界与妖界，但两界以惨痛的代价封印了魔气，月眼也因此被柳漾重创，寄生于况慈的百年中，祂时常被况慈影响。 　　若非如此，月眼不会向凌若下达“活捉柳夜”的命令，也不会放任风云阁发展壮大。 　　有的人，纵使一身病骨破碎不堪，刻入血脉中“绝不挥刀向弱者”的训诫也绝不会冷却。 　　只要况慈经脉中还淌着热血，道义就不会消弭。 　　况慈喜欢多管闲事，酷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月眼被如此秉性束缚了百年之久，终于况慈的神魂不翼而飞…… 　　攀上索正荣周身的月光泛着泠泠玉色，光纹在青砖地面蜿蜒成河。 　　索正荣似有所感，抬眸看向草席上的女人。 　　血色尽褪的肌肤下，蛰伏着嶙峋的凛冽。 　　仅这一眼，索正荣身上瞬间布满了鸡皮疙瘩，面前的女人瘦削不已，一阵寒风就能把她吹垮，可索正荣心里没由来地发慌，她不着痕迹地垂下眼，想拉着索康时离开。 　　月色碾过。 　　霜华化作冰雕山棱，寂静的破屋内发出了几道寒潭冻裂的碎声。 　　索正荣挡在孩童身前，冰刃割开的细密伤口将洗得发白的衣衫上浸满血色，她掐了一个诀，狠狠往索康时头顶一拍，“快跑，头也不回地跑！” 　　窗前皓魄千顷。 　　昔年凌渊派的断崖前，也曾出现过这般孤绝清光。 　　索正荣闭眼前，想起当年小姨抱着尚未入道的自己，那年很冷，小小的手上长了冻疮，小姨握着她的手，向冻疮呵着暖气。 　　郁结百年的沉痛随记忆中呼出白气的飘散。 　　索正荣想道：康时尚未入道，一个人能活下去吗？小姨……我们是不是选错了？ [278]第 278 章:“风云阁代理阁主，况慈，叛逃。” 　　素眠看着虚泽传来的讯息，脸色铁青。 　　【况慈失踪了。】 　　【沧澜峰主殿中的本命魂灯还亮着。】 　　魔气早在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中就被封印，如今却在西洲肆虐，施王权以身殉道，铸成清正之印，才将逸散的魔气清除。 　　施王权与风云阁的几个长老是相识相知百年之久的同门师妹，收到消息后，素眠与铁广权等人凝望着西洲的赤红久久挪不开眼，但魔气兹事体大，西洲甫一出现异样，天穹骤现裂缝，五洲话事人踏破虚空而至。 　　其中，有五大门派的长老，也有如仙闻坊这般的势力，毫不夸张地说，修真界叫得出名头的门派势力，俱已汇聚于南洲。 　　——前几日，妖兽潮入侵南洲时，众人皆看到了素眠的神乎其乎的“剑气传讯”。 　　大能前往南洲不是为了观摩武道大会，更非为了漠焰宗，只是知晓素眠在此。 　　她们为了素眠而来。 　　十几载间，风云阁首席柳漾音讯断绝，不知所踪，素回行踪不定，况慈身子不适。此时此刻，唯有素眠能出面做出解释，也唯有她担得起千百道如冰锥的质疑。 　　魔气现世，人心浮动，众人神色凝重，好半晌，才有人斟酌着慎重开口：“素长老，赤色屏障为何现世？” 　　此言如同落于冰面上的石子，虽是极为克制客气，但足以引起万千波澜，诸位大能满腹的疑虑与猜忌早已沸腾，只不过顾虑着风云阁的颜面，不愿当出头鸟，唯恐日后被柳漾寻麻烦。 　　天下就是这般。 　　几个门派势力平日里恨不得将对方狠狠踩在脚底，为了一个“天下第一”的名号争得不可开交，这会凑在一块，分明为的是危害寰宇众生的头等大事，却又成了斤斤计较的买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意率先出言得罪风云阁。 　　一言激起千波浪。 　　待到有人出头，又潮水似的一窝蜂涌了上来。 　　有人惶然道：“魔气蚀骨，西洲折了多少百姓修士？” 　　也有人揣测猜疑。 　　“素道友怎的瞧着分外镇定？莫不是早有预料？” 　　“为了镇压魔气，无数前辈牺牲于仙魔大战，前辈们尸骨未寒，好端端的，魔气怎会突兀出现？” 　　“风云阁乃五大门派之首，连魔气封印都守不好么？” 　　…… 　　纷杂的话语灌入耳畔，素眠坐在座首，轻微扯起一个带着讽刺的笑。 　　一阵无可名状的悲凉翻涌上来，她们赢了仙魔大战，却被抽掉了脊骨，素眠不明白，周天命数当真衰败至此？叫绝代天骄们变为了束手束脚瞻前顾后之人。 　　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抚了抚剑鞘上风与云纹路，忽地想到了柳漾。 　　百载春秋，体恤姗姗来迟。 　　素眠没有与柳漾决裂，却也难以真切地感同身受，直到如今……素眠觉着眼前的局面宛如幼时在海边玩耍的散沙，她与素回拼命想把砂砾堆砌成城堡，然而待到海浪来袭时，方知自己所做皆是徒劳。 　　为何不言？ 　　言之何用？ 　　既然无用，何不缄默？ 　　于是素眠没有说话，只安静听着众人夹枪带棒的谴责。 　　她的眼眸始终冷然镇定。 　　直到传讯符闪起亮光。 　　况慈失踪了？ 　　虚泽措辞很谨慎，半点不提揣测，只谈事实。 　　西洲忽现魔气，而况慈失踪且魂灯未灭。 　　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经脉断尽的况慈被魔族所俘。 　　那日突兀出现于西洲的魔气是为了调虎离山，拖住施王权与风云阁的长老，好悄无声息地带走况慈，当作人质。 　　其二，况慈叛逃，西洲魔气一事由其策划。 　　素眠久久凝视着掌中的符箓。 　　如是其一，则是重蹈覆辙。 　　柳漾与月眼之战已经过去了百年，但况慈四腕经脉撕裂之痛犹在风云阁几人心间嘶鸣，而今时光轮转，竟是要再教人将剜心蚀魄的悔恨再重温一遍。 　　旧痂添新创，伤上加上。 　　——可纵然如此，素眠也不愿去深想第二种可能。 　　况慈经脉已断，仙路阻绝，余生不过是清醒地目睹自己一步一步迈向陨落罢了，月眼夺走况慈，实乃多此一举……极有可能，况慈与月眼的争斗中落了下方，已是魂飞魄散。 　　百年前月眼寄生于凌舒楼的灵台，借着她的躯壳做了数不尽的腌臜事，致使凌渊派的数代传承几近断绝。 　　想必，月眼要用同种法子摧毁风云阁。 　　只是素眠想不明白，她在阁中时，闲来无事得空了便要去沧澜峰瞧瞧况慈，她从未看出异样，莫说是月眼参悟了况慈脾性，便是劈开混沌的上古大能亲自布下幻术，素眠也绝不会错认。 　　浸透血泪的百年朝夕相伴，岂是虚妄？ 　　况慈究竟何时被月眼渗透了灵台？她同凌舒楼一般，神形俱灭了吗？亦或者，况慈灵台仍然清明，此举只是月眼攻心的离间计? 　　将月眼寄生况慈灵台一事公之于众，如开弓长箭再无回头可言。 　　一旦“魔”字沾染上身，昔日长剑贯日的英姿俱会被污名蚀成斑驳锈迹，纵使日后天下共鉴况慈清白，亦无法再恢复往日荣光。 　　况慈的道心早在柳漾受伤时蒙尘，重蹈覆辙，岂非如裂帛般易碎？ 　　可倘若月眼已将况慈神魂撕碎……其定会借着况慈的皮囊作恶，亦如当年借着凌舒楼的躯壳血洗凌渊派，素眠念及旧情包庇事小，容着月眼铸下杀孽的大错才是万劫不复。 　　素眠双唇极其轻微地翕张两下。 　　非命星者无法勘破天道迷障，“月眼噬魂”四个字落入旁人耳边时独剩一片虚无，故而，众人无法得知曲折缘由，只会认为况慈是蓄意谋害天下苍生。 　　月眼的恶意已不加掩饰。 　　两难困局，双刃锋芒，素眠不管往哪一边倾斜，皆会被利刃穿心而过。 　　剑出宛若搬山移岳的素眠，无坚不摧的素眠，却有一颗堪称柔软的心，月眼精准地将恶念汇聚成针尖，生了根似的钉穿素眠的心脉，便是这电光火石的霎那间，素眠已在恍惚中尝到了唇齿间的血腥味。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再抬眼时，眸中唯有近乎寂然的冰冷：“风云阁代理阁主，况慈，叛逃。” 　　坐在素眠身侧的莫思故与铁广权紧紧握住拳头，才将偏头凝望素眠的冲动抑制下来。 　　一片哗然。 　　赏金阁的管事拂袖冷笑：“素长老此言何意？” 　　“素长老，风云阁的家事我等不敢过问，也无力插手。吾等不请自来独为魔气一事，素长老此时提及况道友，是说她与西洲的魔气有关么？” 　　素眠没有回应。 　　众人将此看作默认，惊疑与讽意愈发浓厚。 　　“况道友早年受伤，经脉尽断，修为实力不及盛年的百分之一，单凭她一人应该无法破开封印魔气的禁制……” 　　“如此说来，况道友是受了贼人的蛊惑？” 　　“况慈乃是柳漾亲自选出的代理阁主，管理风云阁多年，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叛逃？代理阁主，一言一行，皆代表着宗门，而且况慈与灵云峰一脉亲如手足，怎会背弃姊妹，背叛师祖？素长老，其中是否有误会？” 　　此话听来是体恤，实则在暗指灵云峰一脉与况慈叛逃脱不出干系，风云阁早有预谋。 　　话音刚落，便立刻有人接话道：“恕我直言，况道友师承……与你们同出一脉，难道素长老没看出她有异心么？” 　　奇怪，她原是想说，“况慈师门与灵云峰一脉极为密切”，话到喉头，脑海中一片空白，竟是记不清况慈习的什么功法，师承哪位大能。 　　况慈经脉尽断后转修医道，那在此之前呢？ 　　几缕疑思丝丝缕缕掠过脑海，似穿梭于迷雾中的游丝，未来得及捻指细辨便消散，她愣了愣，只觉心中怅然若失，竭力思索却想不起半分异样，仿佛方才的疑虑从未出现过。 　　她蹙眉，接着道：“风云阁乃天下第一门派，说是正派之首也不为过，况慈枉受祖辈教导，竟妄图让魔气踏碎山门！” 　　说罢，她冲素眠遥遥一礼：“在下的师母，师姨，乃至同门手足皆殉于仙魔之战……宗门的传承毁于一旦，魔族之可怖，就连黄口小儿都知。正派之首的风云阁出了叛徒，天下哪还有安稳的地方？叛徒不除，人人自危？今儿是风云阁，明日呢？” 　　“素长老，望您给修真界做个表率！” 　　这话，是要素眠清理门户了。 　　铁广权不着痕迹地运转金丹，炽热浑厚的灵气游走周身，一旦素眠动手，她第一时间就能跟上。 　　素眠静静看着那道低首握拳的身影，并不恼怒。 　　如她所言，亲近之人殉于仙魔大战，门派传承因此断绝，百年之中，原本中流砥柱的门派变为无人问津的小门派，后山的坟冢，空荡落寞的宗门，她心中有恨。 　　最痛莫过立春收徒日，稚童的脆声刺破晨雾：“娘亲说，寒鸦门早不是从前的寒鸦门了……” 　　魔族褫夺她亲近之人，她怎能不恨？ 　　她绝不会容忍叛道者。 　　于是她又高声道：“叛道者当受剔骨之刑！” 　　多方势力集结于此，心怀鬼胎，大都以“天下苍生”作幌子，但寒鸦门满门忠烈，寒自慎秉性纯善，刚正不阿，由她的口说出这番话，素眠没有辩驳的余地。 　　素眠眼神扫过众人，唯有寒自慎神色自若。 　　她知晓自己被利用了，借着她的口，许多人不敢言明的算计变得光明磊落，但她问心无愧。 　　若是况慈清白，她自去负荆请罪。 　　————————!!———————— 　　国庆快乐，[奶茶]借着国庆节尝试一下十月日更T.T平时上班真的太忙太累了对不起大家，我有罪，作为补偿我会写很多福利番外的 [279]第 279 章:“我今日，非要庇佑纵容况慈你们又能如何？” 　　寒自慎的声声诘问裹挟着凛冽的恨意，刮得素眠脸颊生疼。 　　世人不知，况慈悬于暗无天日的黑海中央时，刑虐昼夜不息。 　　月华洞穿琵琶骨，风云阁的白色道袍被鲜血浸透；海上寒雾漫过绽开的皮肉，反复撕扯深可见骨的创口；万千冤魂于灵台尖啸，蚕食神魂，当月眼抽断她最后一根经脉，关乎柳漾下落的剑意筒，仍隐匿于沉默的唇齿间。 　　她中了月眼的离间计，与柳漾分道扬镳，风云阁由此四分五裂，但即使有过错，也早已经弥补了。 　　况慈经脉尽断，分明是铮铮铁骨的绝响。 　　素眠看着躬身行礼的寒自慎，想起况慈灰暗的眼眸，仍然不忍。 　　如此攻心之计是月眼的谋划么？ 　　师姐呢，她可有算到这茬？ 　　喉间翻涌的辩解终化作腥甜咽下，素眠颔首：“自当如此。” 　　闻言，凌渊派男长老脸上闪过一抹狞笑，冷哼一声：“贵派镇守封印实失责，搅得天下大乱，既出叛徒，合该让出七十二峰灵脉！” 　　场内瞬间屏息凝神，众人的目光飘忽不定，心思繁杂，有人觉得凌渊派的男长老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只要风云剑一脉不灭，风云阁天下第一门派的地位便无可撼动，光凭一个“叛徒”就想拿捏素眠，实在可笑。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人不懂这个道理。 　　可是……七十二峰灵脉，凌渊派不敢独占，若是能从风云阁手中分得一条上品灵脉，宗门便可供奉出许多修士，自此平步青云。 　　故而几大势力门派并不出言劝阻，屏气凝神，等待素眠的回答。 　　虚怀谷的五长老蹙了蹙眉，凌渊派胡搅蛮缠，未免欺人太甚，她刚想说话，就撇见莫思故眸中戏谑的笑意，她循着莫思故的眼神看去—— 　　素眠仍是一片沉静，但她平静无波的黑眸扫向方才出言的凌渊派男长老，目光相接的刹那间，男人脸上的肌肤登时露出一丝一丝的红痕，身后的“秋藏”感知到剑主的杀气，晃了晃剑身。 　　剑身拔出一寸。 　　浩荡浑厚的剑气自缝隙中溢出，凝神细看，隐隐有紫色的雷光流转其中，剑气纵横，呼啸而去。 　　积攒于天穹的煌煌日轮寸寸坍缩，雷云翻涌，眨眼间，最后一线天光便消散在在墨色帷幕之后，不过弹指之间，天地尽着墨色。 　　被强悍灵威碾压，凌渊派的男长老一张脸已涨成了猪肝色，剑气入体，他感受到了自己生机的流逝，想要张口求救，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苦苦支撑。 　　两息之后，此男七窍淌血，浑身经脉肿胀，竟是快要被灵威生生挤压而亡！ 　　围聚在南洲的大能们惊怒交加，“素眠，你这是何意？！况慈叛逃，你竟要当着众人的面诛杀五大门派长老？天下正道何在？” 　　仙闻坊的管事亦是出言劝解：“素道友，还请息怒。” 　　凌渊派的男长老死不足惜，然周天倾颓，况慈下落不定之际，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死在素眠手里。 　　素眠并不理会耳旁的聒噪，眉目冰凉，周身剑意凛然，“善恶不分，神魔不辨，像你这般的人，道途已断，成道无望，杀了就杀了，你当真以为你是仙门栋梁？” 　　周围哗然。 　　秋藏剑身上不断闪烁着雷光，眼见凌渊派男长老即将爆炸身亡时，素眠倏地撤开了灵压，裹挟着开山之力的剑气贴着他喉间而过，血珠飞溅，“但我今日不杀你。” 　　“我不会让凌渊派百年气运衰退的因果落在我头上，你们犯下的孽，自有人亲手上门处置。” 　　说罢，秋藏凌空悬浮，昂然立定于素眠头顶，“风云阁自当清理门户，我已着素回追踪叛徒况慈的下落，一经发现，必不留手。但尔等若是想借题发挥，那便错了。” 　　“世人愚昧，些许误会，我并不放在心上，就好比寒道友以祖上忠名逼迫风云阁自证清白。” 　　什么叫以“祖上忠名逼迫风云阁自证清白”？ 　　寒自慎的眉头几乎拧成了结，当即反驳道：“寒某学艺不精，但纵是蝼蚁之身，也势必要除尽魔族，我怎敢以祖辈名声要挟？我以道心起誓……” 　　素眠打断了她：“我之所以会与尔等聚在这里，是为了被庇护者，为天下苍生求一线生机！自证清白？我想问阁下，风云阁倘若当真不清白，两界该当如何？周天寰宇该当如何？！ 　　“我今日，非要庇佑纵容况慈你们又能如何？” 　　“寒道友，你不该让风云阁自证清白。你们该庆幸，该日日夜夜祈祷风云阁尚愿庇佑天下。” 　　方寸间，万类齐喑，只闻雷鸣响动，剑气在雷电中显形又隐匿，紫光所照之处石阶草木，飞檐斗拱，乃至岩石险峰俱碎成齑粉。 　　众人身前的茶汤倒映出夺目的剑光，以及修士们惊骇凝固的面容。 　　凌渊派男长老又惊又俱，为自己的伤，更为素眠所言。 　　风云阁不清白又当如何？ 　　她竟敢说出如此狂放之语！ 　　“轰——” 　　雷动如山岳倒塌，雷鸣层层叠堆，直到声浪将撞得所有人耳膜嗡嗡剧颤，素眠扬起的眉毛压下，一道道紫电割破暮色，链条般坠落而下，将方寸间笼罩。 　　万钧雷霆中蕴含着的暴戾剑气足以缚杀万物。 　　见状，莫思故不着痕迹地咬了咬后牙槽，如此威压，素眠距离跃龙门境界仅是临门一脚了，她在心里“啧”了一声，暗想：这群使剑的破境怎的这般轻巧？ 　　寒自慎咀嚼着素眠方才的话语，脸色几变，终是沉默无言。 　　素眠说的没错，修真界的安稳，从来只在剑锋丈量之地。 　　威压如万仞悬顶，众人嗫嚅半天，愣是憋不出一句话，是啊，风云阁即使不清白，她们又能如何呢？难道还打得过风云剑吗？ 　　满堂修士唇齿间辗转的质问，终化作喉底一声枯涩叹息。 　　素眠等了三息，仍然无人出言。 　　一片寂然。 　　头顶上的秋藏轻颤剑身，铮鸣似笑众生怯懦，素眠掠过众人青白交错的脸色，收了法相，“秋藏，回来。” 　　最开始出言讥讽过素眠的几个人松了口气，谁料一颗心还没落地，就听素眠说道：“我倒想问问，凌渊派已凋零至此么？竟派来一个见山修为的懦夫，凌若去哪了？死了么？” 　　仙闻坊的管事忽然弯起唇角，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前些时日，我们家的小辈在南洲看见凌三凌四了，他们两呢？贵派地处东洲，门派中的精锐却都在南洲，怪哉怪哉。” 　　凌渊派的男长老瑟缩两下脖子，眼神闪躲，还是道：“阁下是想插手我们宗门的事情么？宗主的安排轮不到我质疑，阁下有什么疑问，还请直接问我们宗主去罢。” 　　“哦？我原以为凌三凌四只是来观摩武道大会的，如此说来，他们来东洲当真是奉你们宗主之命，有要务在身？” 　　玄袍管事靠在椅背上，悠悠然品了口茶，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差事办得不妥啊，连面也不敢露了。” 　　凌渊派的男长老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恼得脸色通红，牵动了伤势，生生地吐了口血。 　　“我猜猜，该不会是为了那三处秘址而来吧？”玄袍管事转了转茶杯，慢吞吞道，“凌渊派不厚道啊，这等机缘怎能独占？” 　　素眠和铁广权不动声色地瞧她一眼。 　　赏金阁的管事脱口而出：“洞天福地秘址？” 　　众人窃窃私语，“传闻竟是真的？” 　　“洞天福地当真还存在么？如若有幸进入洞天福地得到机缘，岂不是能得道飞升？” 　　“凌渊派宗主是如何得知的？” 　　“魔气现世与之有关系么？我总有一股风雨欲来之感。” 　　洞天福地秘址，是仙闻坊打探来的情报。 　　三处秘址都在修真界，但此事盛传于妖界，修真界却鲜少听闻。 　　相当蹊跷。 　　故而，仙闻坊的掌柜定要让玄袍掌事将此事说与柳夜听。 　　原本她们是想让风云阁想法子来昭告天下—— 　　仙闻坊到底只是一个做生意的江湖势力，由仙闻坊说出洞天福地秘址下落，不符合她们“一闻千金”的做派，恐引人生疑。再加上生意人说话总是真真假假，哪怕她们在此事上有一百个真心，旁人未必肯信。 　　玄袍掌事指尖轻轻叩在桌面上，目光隐晦地与素眠二人相接，笑了笑。 　　三处秘址都有仙闻坊的人在暗处把守，玄袍掌事知晓凌三凌四未曾去过，但素眠行事谨慎稳妥，故意提起两人定是因为凌渊派暗地里做了什么脏事叫素眠抓住了把柄。 　　借机将洞天福地这口巨锅扣在凌渊派头上一事再好不过了。 　　凌渊派男长老听着耳边越来越多的诘问，急得气血上涌，什么洞天福地，什么秘址，他压根不知道！ 　　赏金阁管事若有所思道：“一闻千金，千金落之有声，见闻只叫买主知。” 　　“宋掌事不会自砸招牌，凌渊派掌握的讯息不是找仙闻坊买的，那是如何得知的？我还不知凌渊派有此等本事。” 　　术业有专攻。 　　仙闻坊千年专攻此道，可凌渊派凭什么知晓？ 　　寒自慎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审视，“洞天福地秘址似乎在妖界流传甚广……妖界会将秘址拱手让人么？” 　　宋博延几乎想给寒自慎鼓掌了，怎的能把话头递的这般恰到好处？ 　　“洞天福地对修士的诱惑是巨大的，妖皇岂容修真界独占鳌头？此事定生异变，大家聚在此处，何不想想对策？” [280] 微信lyx775153909加好友截图此处加了不回复勿扰，小号勿扰，删广转发死绝 钙片打包30个35元 bg动漫高h里番合集50个45元 26海棠1-6月合集打包65元 26po合集1-6打包65 26废文打包1-6打包65 父子文1500本55元 2011-2024打包16g75元 1vn合集打包300本35元 2025总攻1800p48元打包 2025主攻合集1400p打包45元 bl催眠打包190p35元 bl清水种田文打包100本30 bl快穿300p打包35 bl虫族300p打包38 骨科300p35 视频👨‍❤️‍👨🆔maxandyos35💰 3️⃣6️⃣短篇（也没有很短，好多都是4、5分钟，还是很够看的[馋嘴]） 🌸双jj合集1️⃣3️⃣2️⃣本35💰 🌸花废香香的NTR合集159本[相爱][相爱][相爱]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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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广权“嘿嘿”一笑，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她心中真正所思所虑并非是为那三句解言，但她犹豫几息，还是未能说出口。 　　可万万没料到，素眠反而开了口：“广权，你以为，我为何要答应她们清理况慈？” 　　铁广权微微站直了身子，整个人透着一股山岳般的厚重感，“魔气现世，当务之急是稳住人心，免得叫别有用心之人钻了空子。” 　　不管旁人所思所想如何，风云阁仍是寰宇天柱，是正派之首，千百年来皆是苍生仰望的星河，然而代理阁主况慈失踪，生死不知，魔气孽障伺机而动，若有宵小盗其冠冕，铸下杀孽，风云阁这根擎天玉柱就会被毁坏。 　　她继续道：“所谓清理门户，既是'门户'，便是风云阁的宗门内事，旁人不得插手，况慈如何处置，该由我们说了算。” 　　置之不理，恐引众怒，假死的方式却有很多种。 　　——“魔”一字足以让众生怒火翻涌沸腾，其中有寒自慎这般憎恨魔族的正道修士，有想要借机搅动风云的月眼爪牙，还有昔日的仇家……藏在振臂高呼的人海中，无论多阴损的手段，都会被“诛叛道者”四个字所掩盖，况慈经脉尽断，极有可能在围攻中受伤。 　　若是落入旁人手中，不管况慈是否被月眼寄生灵台，风云阁都不好再出面包庇了。 　　素眠直言风云阁自会清理门户，实则是以杀止杀，护况慈周全。 　　但是…… 　　素眠伸手轻轻碰了碰柳夜耳旁的断发。 　　这缕断发，乃是柳夜与霍不群打斗时留下的痕迹。 　　小夜将杀伐剑带回了风云阁，素眠将霍不群的骨坛埋葬于后山，亲手将友人的残篇翻了页。 　　如今素眠又亲手断绝了况慈的后路，哪怕此事千万种非做不可的理由，说出口，似乎都变得鲜血淋漓。 　　白竹偎在柳夜怀中，素眠凝视良久，终于悄声道：“小夜入道前几乎每日都与况慈在一块，她们感情极为深厚，我这么做，小夜会不会怪我？” 　　铁广权暗叹一声，以少阁主的心智筹谋，怎会看不出素眠的用意？ 　　如此疑问，只是素眠心中难安罢了。 　　所谓的“不得不为”，是让人在苍生与至亲间剜心自戕。 　　攻心之痛比灵云峰山巅的飓风刺骨，比雷劫焚脉更灼烧魂魄……素眠能够想见天下修士对“叛道者”的漫天叱骂。 　　她忽然明悟，为何当年的季月不肯回风云阁。 　　原来亲手斩向师门至亲的刀刃会率先把自己的魂魄劈作两半。 　　铁广权沉默良久，回答道：“少阁主会理解二师姐的。” 　　素眠知晓，此乃月眼攻心的诡计，可当血淋淋的惨状捧至眼前时，纵然明知是局，却仍然肝肠寸断。 　　参透玄机又如何？ 　　血亲刑罚，最为诛心。 　　她看着沉睡的柳夜，只觉白竹剑鞘上的纹路犹带血痕。 　　这一瞬间，素眠似乎变成了方才拜入师门，迷惘不已的少年，不由轻声呢喃道：“师姐……” 　　清风携带着迷茫的呢喃将白雾吹淡，于是方寸间便浮现出粼粼的水光，好似散佚的星河，随波浮沉。 　　碎银般的雾色在海面上蔓延，岸边，每一粒细沙都裹着一层朦胧的光辉，似星屑遗落人间，礁石的轮廓在氤氲中渐次消融。 　　飘散的薄雾悬垂海面，恍若风云晕染开的写意残卷。 　　这片地界，似海非海，似天非天。 　　倒似典籍中所描述的“海天一境”。 　　传说，海天一境是海与天相交接的之处，可海波匍匐于地脉，流云漂浮于天际，天地分割，如何相接？ 　　凡人目力难窥天机，就连修真界第一人柳漾也无法明辨，在她与天道同息之前，亦未能明悟海天一境的奥妙。 　　海天一境中的“海”非海，“天”非天。 　　所谓相接，非形之相交，乃是道之相融。 　　——凡人于东海之极观日出之处，金乌跃波时燃尽晨光，是以，海波承载着晨昏分割的界限。 　　残阳半沉，熔金浸透碧涛，水色中展开的赤色波涛，恰似天边悬挂的红云，圆月高悬，清辉穿透海上夜雾，粼粼水光与月色相融，随波浮沉，繁星倒悬于海与光影互相交错，照得方寸间通透如同琉璃盏，海雾被揉碎又重聚，终凝作一层白纱。 　　水光，日光，月光在十二时辰中交织缠绕。 　　如同风与云的缥缈相接，水与土的滋养交融，海与天，本是一体双面的意向，恰似阴阳轮转。 　　浪涌为地，云聚作天，永恒相逢却又永恒相隔—— 　　是一切虚与实的交接。 　　举世之中，唯有如此玄奥之境，方能存下天道的意识。 　　当海风中的呢喃化作泠泠磬响后，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虚虚往前一撩，方寸间弥散着似雾如云的白纱抖落成细碎的光雨，砸落下去，掀起阵阵涟漪。 　　“滴答滴答……” 　　海天一境相接之处有波纹缓缓扩散，蔓延开去…… 　　“滴答滴答……” 　　有水滴落在大江上，不停发出泠泠的响声。 　　柳夜站在岸边，看着江水慢慢上涌，直至漫过石阶才堪堪停下。 　　她有些怔愣。 　　此处，乃是她神剑法相所化成的意向。 　　大江岸边的一草一木，悬浮在江岸上方的雾霭以及莺鸟啼鸣声皆由柳夜信念所形成—— 　　她将“炼化神剑”这虚无缥缈一物化为了有形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渡江，如此一来，便不用再担心是否会偏离正轨，只需渡过眼前这大江即可。 　　柳夜得以横过大江之时，便是成功炼化神剑之日。 　　既是她心念所幻化而成的空间，其中的种种该由她所控制才对。 　　昔日纵使江底蛰伏着千钧可怖的剑气，江面也如古井般无波无澜，岸边的石阶更是从未沾染过半点潮痕。 　　而今，不知从何处落下的水滴竟让大江涨潮似的漫上石阶，险些要浸湿她的靴履。 　　江底不知蕴含了何等浑厚凌然的剑气，才叫这本该横过而渡的江节节攀升。 　　此般凶兆，难道是天道阻她开锋？ 　　柳夜垂眸盯着石阶缝隙间跌宕的水花，运转心念，试着将不知来历的水潮驱散开去，神剑意向中的种种随着柳夜的念头改变，一花一草，一树一木……万类如墨水般淡去，就连石台也只剩下柳夜足下的那一阶。 　　然而，水没有退。 　　她不由蹙眉。 　　铸剑江心佁然不动，水墨制成的镜面，将空空如也的岸边悉数映照下来。 　　“滴答……” 　　一滴不知从何而来的水珠坠落，激起阵阵涟漪，细碎光点自江心蔓延开来，柳夜挑了挑眉，俯下身去。 　　她倒要看看此水究竟是什么来头！ 　　修长的手指方欲掬水，就见水面凝出了一个身着素袍的身影。 　　风与云绣在素袍衣袖口，眉峰仍似当年指点剑法时般峻峭，那双眼眸盛着万千光辉，唇畔挂着温润的笑意。 　　几乎有一声惊雷炸响在脑海。 　　柳夜险些跳了起来，“……娘？！” 　　颤抖的声音回荡在方寸间。 　　与她有七分肖似的眉眼中装着的笑意更盛。 　　来不得多想，柳夜急急探出手去，冰凉的江水漫过指尖，冷得她一激灵，眼睁睁地，看着手指穿水而过，透过倒影，却触碰不到素白道袍的衣角。 　　柳夜不死心地试了几次，好半晌，耳畔传来一声轻笑：“小夜，若是素回瞧见你这般模样，又要笑话你痴傻了。” 　　水中捞月，终是徒劳。 [281]第 281 章:天下第一剑究竟是何等的强大。 　　柳夜的叹息被骤然翻涌的江声所掩盖。 　　原本如古井般沉寂的江面轰然炸裂，江心波涛翻涌，清澈浪沫迸溅处，依稀能看见海波浸透苍穹的画面。 　　电光火石间，江面上铺开了一副“海天一线”的画卷。 　　烟云聚形，汇聚成浪。 　　有一个如雾一般虚幻的背影坐于岸边。 　　柳夜凝神细看，心中大震—— 　　与她先前梦到的场景别无二致！ 　　她垂眸，与倒影中的人对上视线，那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悲色，只有那种亘古的淡然。 　　世间万类，甚至连带着柳漾自身，俱不被柳漾放在眼中。 　　柳夜心中的悲怆忽然被这一眼抹平了。 　　自梦到柳漾之后，她一直在想，那个坐在海边的背影究竟是她梦中描绘的虚幻景象，还是柳漾真实的处境？她娘十几年不露面，是被困在了那里么？ 　　梦中之人的身形朦胧至极，与海雾无甚区别，若是为真，柳漾的情形恐怕已经很不妙了。 　　方才，江面上的那副画卷给了柳夜答案。 　　柳漾确困于那方地界。 　　然而这天倾地裂的坏事落在柳漾眼中不过是云海间的一粒微尘，故而，那些焚心灼感的惶恐也跟着熄灭了，柳夜启唇，刚想问些什么，就被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切断了额前的碎发。 　　若不是她躲得快，就要被剑气斩了首。 　　江面上“海天一线”画卷中的背影转过身来，笑看她，与水中倒影一同开口道：“时间不多，我们直接开始罢。” 　　柳夜：啊？ 　　画卷中和水面的两个柳漾一上一下成包夹之势，手腕一转，数道睥睨无匹的剑气直取柳夜咽喉。 　　压根不给柳夜疑问的余地，柳漾出手就是杀招。 　　方寸之间，险象环生。 　　别说两个柳漾了，纵使一个柳漾背手而立，光凭跃龙门修士的威压就能将柳夜镇得气血凝滞，更遑论是这般可怖的剑气？ 　　风云阁素净的白衣道袍在柳漾宛若战袍，白袍飞舞间，尽是睥睨的剑意。 　　画卷中的柳漾以手划空，剑气如惊雷般贯顶而下，将这方天地震得摇晃不止。 　　水中倒影的柳漾并不动弹，只是含笑望着上蹿下跳的柳夜，可一缕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微风化成看不见摸不着的锁链，缠住她双足，风中蕴含着的灵压瞬间将柳夜足下地石阶震得粉碎。 　　脚踝上仿佛坠得有千山万壑，柳夜竭尽全力，竟无法迈出半步。 　　江面上忽然弥漫上浓厚的雾气，将她笼罩在里面，远远看去，好似一卷柔和的水墨画，然而柳夜狭长的双眸中映照着的却是嶙峋的剑气—— 　　它们浸润在风中，成为了无孔不入的细针，剑气太多了，以至于它们扑面而来时，凝成了白雾的模样。 　　白雾席卷而来，顷刻吞没整个空间。 　　柳夜同样以手作剑，然她探出的五指竟淹没于灰白之中，方寸间，唯余眼前锋利而浓稠的雾。 　　她从未见过这般剑气。 　　剑气乃是剑修领悟剑意后所斩出的气息，剑锋本利，而剑又有“百刃之君”的名号，是以，剑气当是暴戾无边，睥睨无双的。 　　可眼前的剑气，丝丝缕缕，极为平淡，极幽微，似轻柔的春风，既不磅礴也不惹眼，却又无处不在，当这些剑气笼罩而下时，磅礴的杀机让柳夜生出了一种本能的战栗感。 　　偏生缠在足踝上的风链牢牢将柳夜困在原地。 　　她眼睁睁地看着剑气逼近。 　　春风拂面，过而无痕。 　　留下的，只有被风撩起的耳发，和几道血痕。 　　柳夜身上的道袍已然崩裂，全身都是深可见骨的血口子，猩红的血液蜿蜒而下，浸透素白道袍，看起来狼狈极了。 　　好强…… 　　这便是跃龙门修士的实力么？ 　　夜间做梦时，柳夜不是没大逆不道地想过，神剑在手，她面对柳漾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兴许再过个十年二十年，她娘只能把天下第一的名头拱手让给她。 　　然对战不过一息，已被逼至绝境。 　　千钧一发之际，柳夜唤出剑气挡住周身经脉大穴，才勉力从春风中幸存下来。 　　柳夜偏头吐出一口血，悬空而立，脑袋左边惊疑地叫嚣着：“怎么回事？我娘真是一点也不留手啊，难不成真要让我死在这？”右边则是气愤无比：“杀千刀的神剑法相，臭墙头草！” 　　按理说，此处是神剑法相所化的意境，她作为神剑法相之主，对这方天地合该有绝对的掌控权，谁料她无数次地催动剑气，仅有几缕裹着万钧 　　杀伐之息的剑意回应她。 　　杀伐之气如有实质，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意，撕裂浓雾，格挡下了斩向柳夜要害的剑气。 　　除此之外，再无应答。 　　分明所有剑修的剑意剑气皆被贮存于神剑法相之中！ 　　与宴清河对弈时，柳夜祭出了法相，让天下人见识了“一剑出，万剑伏”的盛况。 　　——唯有得到了神剑法相的首肯，方才能施展出剑道朝宗之术。既得首肯，法相中的剑气自然为柳夜所用。 　　然而此时此刻，法相中的剑意被柳漾压制，不听柳夜的话了。 　　就连先辈风云剑和水纹剑的剑意都蛰伏不出！ 　　什么意思！ 　　柳夜抹去唇边的血迹，“啧”了一声。 　　虚实有别，白竹乃为实，无法跟着她的神魂浸入法相境界，想要战胜柳漾，只能用剑气对抗，想到这，柳夜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前前任法相之主水纹剑好歹也是她素未蒙面的师祖姨，怎的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打？ 　　还是霍前辈靠谱啊！ 　　“你这孩子……”一声笑骂传了上来，“你是神剑之主，法相中的剑气仅受你一人驱使，旁人插手不得。你能催动杀伐剑剑气，并非是霍不群的功劳。” 　　“而是它甘愿受你驱使。” 　　她环顾四周，没能瞧见曲蓬舟。 　　柳夜险些抓狂，这些前辈们怎么总是说话说一半，每次都在最为关键的节点戛然而止！何不径直将催动剑气的秘诀告知于她？ 　　好在她娘也不是铁了心地要将她斩杀在此，方才劈山断岳的杀意倏然散作烟岚，四下一片静谧，唯有一身血袍在风中猎猎飞舞。 　　柳漾沉默地看着已经长成高大模样的孩子。 　　许多话，非她们不想说，而是不能说，修仙本是逆天而行，其中玄妙无法用寥寥数语概括，更无法传授，盖因每人的道途各不相同，旁人所领悟的诀窍对柳夜并无益处，反倒还可能因为“前辈经验”步入迷障。 　　大道三千，道道不同。 　　道途行至何等境界，只看道心如何坚定，悟道如何透彻。 　　四下一片静谧，唯有一身血袍在风中猎猎飞舞。 　　柳夜若有所思地回味着曲蓬舟的话。 　　她为何能催动杀伐剑？ 　　霍不群与她不过一面之缘，交情没有多深厚，更谈不上“传承”，她并不熟悉杀伐剑剑法啊…… 　　忽地，柳漾曾经的教诲响彻脑海。 　　“剑在意，不在形。” 　　人界九死一生，前辈逝去，妖族之困，修真界的腌臜事，桩桩件件，叫母辈羽翼下的少年人瞧见了外边儿的风雨，无惧无悔的少年心气被打磨得愈发锐利。 　　生死、取舍、情谊，乃至真相，皆是强者之道。 　　倘若她想要接过母辈的衣钵，想要挽救垂危的天地，只能向前，再向前，直至进无可进。 　　求道路上，无数条深可见骨的豁口、命悬一线的险境，还有目睹前辈逝去的无力……许许多多，如同细针刺入柳夜骨血，叫她挥出的剑锋中带上了斩尽一切的暴戾。 　　把每一次出剑都当成绝响，倘若今日身死道陨，也酣畅淋漓，无怨无悔。 　　——此乃霍不群的剑道。 　　摸爬滚打间，柳夜不知在何时领悟了杀伐剑的剑意。 　　她的风云剑中藏着深重的杀机。 　　所以杀伐剑剑气甘愿受她驱使，为她而战。 　　柳夜垂首，看向自己被剑气撕开的左肋，想到了虚灵子，她若在此，定要念念叨叨地拿出伤药为自己医治；红色河豚与她相仿，每次都嘴硬说“不痛”；季怀思则会沉默地支持她的一切决定；还有师妹……念静柏为了护她周全，生生将自己的金丹剖出。 　　无数次九死一生中所见到的，领悟到的，不只是杀机。 　　微风掠过衣袂，纵然站在陡峭嶙峋的山壁，她却并非孤身一人。 　　杀伐剑虽已陨落，却好似流风回雪，姿态潇洒。 　　妖族与人族身弱势微，却在惊险万分中对招博弈，险胜仙人一步。 　　寰宇垂危，天道将倾，数不清的前辈们飞蛾扑火般救世于水火，柳斩岳、柳问天、曲蓬舟、凌舒楼、霍不群，还有许多埋葬在虚怀谷后山的桃树下的无名英雌，血泪与骨肉方才铺就了如今的局面。 　　柳夜感受到的，是一种难言的怅然与明悟。 　　世间剑修举剑的缘由心境俱不相同，剑意便也不相同，凭借柳夜的悟性，的确可以洞悉每一种剑意从而掌握剑气，可惜她等得起，柳漾等人未必等得起。 　　所幸，天下剑修总是惺惺相惜，她大抵能窥见几缕相似的心境。 　　恰如寒冬料峭，枯叶迎春，山脉中不论何物，总在春风过隙中绽放生机。 　　柳夜与她们未能同生，可霜雪褪去，春风皆拂过她们耳畔。 　　举剑者，心中的不甘、不服、不愿，偏要竭尽全力，将所有生机凝聚于一线，在春风中绽放！ 　　她们在同一片天地间拔剑出鞘。 　　风雪寂然，滚滚春来！ 　　柳夜立在原地未动分毫，神情淡然，周身气势已截然不同。 　　她平平朝前迈出一步。 　　只这一步，方寸间猛然颤动，江面涌动，几乎要聚成洪流，浩荡的剑气自江心轰然炸开，漫天飞舞的水珠夹杂着凌厉无比的剑气纷纷洒洒地落下。 　　江面上那副水墨画，似乎被剑气割开了一道口子，针尖细雨沁入墨韵，将画卷中人的眉眼染得朦胧。 　　柳漾笑了起来，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二句话：“还不赖。” 　　说罢，素袍一翻，又朝她攻了过来。 　　柳夜急得险些跳起来，还来？有完没完？ 　　好不容易见面，她有一肚子的疑问愁绪等着柳漾解惑，未料到她娘仿佛是被红色河豚夺舍了一般，非要在此处与斗个高下，图什么？ 　　“娘……我们——” 　　柳漾只说：“凝神，静心。” 　　江风如刃，险而又险地擦着柳夜的咽喉而过，她只好将满肚子的牢骚又咽了下去。江面画卷与海底倒影的两道身影如阴阳双镜，剑气环环相扣，杀招步步紧逼。 　　——她娘的手段比红色河豚高明不知多少倍，稍不留神，就要被打得摸不着天南地北。 　　纵使柳夜催动剑气，也只能勉力抵挡。 　　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她已凌空急退十几步。 　　风声呜呜作响，透出几分凌冽的冷，若非她娘手下留情，柳夜已经变成了剑下亡魂，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天下第一剑”究竟是何等的强大。 　　确实无法匹敌。 　　柳夜压根没想过，剑气还能如此诡谲多变。 　　每一缕剑气都宛若天外飞来，在柳夜意想不到的关头乍然爆发出可怖的力量…… 　　柳漾的风云剑剑气，时而似春风般无痕幽微，时而若寒风般料峭萧瑟，有时，又像是朔风般旷然无边，不变的，是厚重森然的杀机。 　　毫不夸张地说，柳漾已经将剑意与法相淬炼到了极致，风即是剑，剑即是风。 　　柳夜再快，快不过朔风，柳夜的力量再浑厚，比不上怒风。 　　即使心有不甘，柳夜也不得不承认，对上柳漾，她没有丝毫的赢面。 　　柳夜顶着“剑仙之子”的名头诞生，直到现在才看清柳漾的强大是何等的出尘，两人之间的差距让人心惊，柳夜不禁生出了踌躇：柳漾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天才，比任何人都要强大，可柳漾却也被月眼逼至绝境…… 　　果然，与天道比肩的力量倾轧于凡人身上，就连寰宇中最为强大的修士也无法抵挡住祂的力量。 　　强如她娘尚且如此，那她呢？ 　　她真的能成为剑道之主么？ 　　如此疑虑总是在夜间悄然漫上心头，然而她的友人们与她同样懵懂，前辈们自顾不暇，柳夜不忍添乱，于是心中沉甸甸的惶惑被碾碎吞下，直到此刻，她才像个归家的幼兽，怔怔地看着画卷中模糊的人影，含糊道：“娘，我真的能做好吗？” 　　“我瞧你使唤骨鲠的模样还以为你并无顾虑呢”柳漾先是一笑，又道：“修真之路本非坦途。烛照夜行，问心无愧，已足够好了。” 　　————————!!———————— 　　[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柳夜：妈妈妈妈妈妈 　　柳漾：一巴掌（[狗头]） [282]第 282 章:灵韵，就是魂？ 　　“修真问道，本是逆天而为，人族以凡胎入道，淬炼肉体，拓宽经脉，更需以凡骨经历雷劫才可铸成金丹，炼成丹纹……纵使如此，世间功法大成者不在少数，盖因道途尚有荆棘可斩，补天之路却无阶可攀。” 　　“救世弥天更似蝼蚁攀天，补天者须持螳臂挡倾世洪流。凡人想要将周天命数逆行，何其苛酷？世事无常，补天怎敢言万事如意？魂消道陨乃是常有之事。” 　　“救世的洪流中，多的是天才。” 　　“那么多让人难以望其项背，叫旁人看上一眼就生出绝望的天才，她们不也没成功么？” 　　柳夜：“嗯，是……吗？” 　　自把念静柏带入风云阁后，柳漾便失踪了，鲜少有传道的时刻，是以这会柳夜凝神细听，生怕漏了什么关键，怎料越听越不对劲。 　　听她娘的意思—— 　　那些举世无双的天才都没能成功，柳夜失败也在常理之中，不必太过自责担忧。 　　柳夜双唇开开合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暗想：她娘这张嘴啊，当年慈娘与其生分，实乃情有可原。 　　看着柳夜的表情，柳漾就知道这小孩心里准没好话，无奈笑了，“你啊……” 　　风若流云缓渡，缱绻绕过柳夜额前垂落的碎发，好似昔年，柳漾将曾经所用的小木剑递给她后掌心落在头顶的时刻。 　　素白道袍随风飘荡，气息里隐隐藏着松雪淬剑的凌冽，但柳夜只感觉到了灼灼的暖意。 　　“再不济，有我兜底，你怕什么。” 　　柳夜心中的惶然被柳漾一点点抹平，但她真正的顾虑却并非如此，“我……” 　　正如柳漾所言，其实柳夜不怕失败。 　　无数惊才绝艳之辈在救世弥天之途上化作飞沙，她不过是世间小小的一粒芥子舟，左右不过身死，既为大道，又何惧身陨道消？ 　　她只是害怕辜负了母辈的期望。 　　害怕师长与前辈们用骨血铺就的路终通不往天阶，唯恐她们的所有牺牲化为乌有…… 　　每当母辈们用温和的眼睛望着柳夜，她便想变得更强一些。 　　再快一些，接过她们身上沉重的担子。然而这条路走得艰难，柳夜时常觉得自己像一个举灯独照，夜里赶路之人，她抬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见她欲言又止，柳漾若有所思道：“小夜，你与我见面的次数不多，我却时常看着你，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自人界后，总觉得你面对我们时，有些愧疚。” 　　她的声音忽然凌厉起来：“你乃风云阁少阁主，风云剑亲传，你又没犯什么错。既然你无愧于己，无愧于心，自然也无愧于我们。昂首挺胸，把道心也挺起来！” 　　柳漾的声音不大，涌入柳夜耳畔中却是如雷贯耳。 　　她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立身如剑，眸中似有天光。 　　当笼罩道心的最后一缕迷障碎去，神剑法相之境骤然震颤，她足下的空地有铁树虬根虚空而出，枝干上缀满了翡翠般的新叶，叶脉间流淌的露珠滴落于江心，泠泠作响。 　　凝神细看，竟还有锦鲤跃出水面，激起一阵粼粼的波光。 　　染血的素白道袍被风拂过肩头。 　　柳夜似有所感，从悟道的入定中退出来，睁开眼，发现悬浮在大江上的那幅水墨画愈发模糊。 　　先前对战时，水墨画被柳夜用剑气划开了一道口子，此时墨水正从缺口中淅淅沥沥地往下滴落，柳漾的身形也随着墨色一起，渐渐融进了江面中。 　　“娘？” 　　墨水溅出乌黑的水花，“刷拉拉”，神剑之境中忽然失去了本来的颜色。 　　古树江水凝成乌黑，水雾微风凝作雪白。 　　——整个空间都被水墨染成了画。 　　一切看不见摸不着的物类在顷刻间化为了画卷的一部分，风云水雾成了遒劲的写意，隔着朦胧的烟雨，甚至能够看到有隐约的扁舟在江面上，宛然如生。 　　柳夜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恍惚中，柳夜听得几人的低语声，她愣愣地看着，直到橹声将平静的江面搅碎，引得水中倒影与船上人影交相呼应才回过神来。 　　立在孤舟最前端的，赫然是霍不群的身影！ 　　倒影中的柳漾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两个高大的身形立在船尾，柳问天贴近曲蓬舟正压低声音说些什么，亦如往昔，无数次地商量事宜那般。 　　扁舟满载，将剑道中的每一缕剑意浸成朦胧的人影，叫人顿生掬水月在手的痴念。 　　柳夜忍不向往前迈了几步。 　　奈何不论她如何凌空踏浪，足下的石阶却未有挪动半分。 　　一行人于江心缓行，柳夜驻足于岸边，水岸相间，霍不群的身影始终离她很远，她只能看着扁舟渐行渐远。 　　雾气不知何时又扩散开来，将扁舟笼罩，那些高挑的背影就好似被雨洇湿的水墨画，变得灰蒙蒙的，朦胧不堪。 　　“彼时，我们之所以会选择以剑道重铸天道，便是如此缘由。”柳漾静静地看着师母的身影弥散在浓雾中后，轻声道：“俗语天道玄机有'大道三千，三千归一'，而万念淬锋，剑出指天，归鞘向地，剑道是此方寰宇中最接近天道的道途。” 　　柳夜的目光追着霍不群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此时才回神，收敛心神细听。 　　“青峰出鞘必有因，寒刃归鞘岂无凭？每一个剑修皆有拔剑出鞘的理由，亦有收剑归鞘的缘由，小夜，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何时领悟剑意的么？你当时在想什么呢？” 　　自然记得。 　　人界之行，她与季怀思挡住关押妖族的地窖口，彼时她尚且不知桂芝也在其中，与妖修们更是素不相知，她与季怀思与面对的却是有法相加持的刺客。 　　柳夜心知肚明——她与季怀思两个人加起来也不定是刺客的对手。 　　她们之间几乎有一辈人的差距，哪怕两人的天赋再高再强，前辈用时间堆砌起来的功力也不是她们两个初出茅庐的小辈可以抗衡的。 　　她仍义无反顾地挡住了刺客的路。 　　那些密集的，无处不在的，见血封喉的毒针扑向柳夜时，她心中依旧无悔，她没有想，为了素不相识的妖修葬送自己的性命，真的值得吗？ 　　退无可退，命悬一线时，她沉默地拔出了剑。 　　正如曾经无数次的那般。 　　于是漫天写意追风逐云而来，坠在剑鞘上，叫柳夜手中的剑如有生魂。 　　她练剑数十载，直到心无旁骛，无怨无悔地拔剑出鞘，剑锋与毒针接触的每一个微妙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地映在心里时，风云剑的剑意才将其包裹，“天下剑意盎然圆满，天一半，我一半。只要剑在手，天地人间，无我不往。” 　　天地沉沉，不若就让她一剑劈开。 　　柳夜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与季怀思甚至压根没什么计划，一行人下人界原本只是去疗伤的，刚开始，柳夜也想过，有没有法子能叫她们全身而退。 　　她自己可以舍了性命，陪伴她下人界的友人呢？ 　　虚灵子与莫烈昀的同门师姐妹，还有季怀思的师母，皆在等着她们回去。 　　要说心里丝毫没有迟疑，是假的。 　　“真要说起来，大概是在密道前见到霍不群前辈的时候，方才下定了决心。”柳夜提起霍不群，颇有一种恍然隔世之感，缓了一会，才继续说道：“三剑的故事我儿时常听，比起风云剑和水纹剑，草芥泥腿子出生的杀伐剑倒更让人佩服。” 　　“诸君观我如草芥，我视乾坤作熔炉。纵是微尘入劫火，亦照山河万里明。” 　　“如此气魄，该是叫人心折的。” 　　这般耀眼的利刃成了恶人手中的尖刀后，作恶之人似乎更有了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的理由。 　　既是作恶，凭什么能如此理直气壮，得意洋洋呢？ 　　乱世中本就没有王法，倘若连三剑之一都成了作恶之源，那么尘世间的普通人还有什么可期盼的呢？ 　　诚然，此乃误会，但彼时的柳夜的确是这般想的，她扯起一个短促的笑，“我听不见看不着便也罢了，这些事情入了我的眼，进了我的心，倘若我还继续装傻充愣，放任旁人为虎作伥，我一定会对自己很失望的。” 　　柳夜的右手略微蜷了蜷，“我手中的剑，也会对我失望的。” 　　“我不想愧对自己，不想愧对手中的剑。” 　　柳漾眼眸中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辽阔的海天一境骤然出现一个声音：“看到了吗？我的孩子。” 　　天道：“……” 　　水中的倒影却颇为正经，微微颔首，“不错，剑乃百刃之君。锋利，凶戾，取人性命不过眨眼之间，然刀剑本无眼，剑身沾染血迹并非剑的本意，是用剑者之意。” 　　“许多习剑的人始终不明白，拔剑，杀人，皆承因成果。” 　　“杀人者，人恒杀之。剑出无悔，你无法保证自己杀掉的都是恶人，就譬如说人界中的刺客，她亦有师门牵绊，同袍泣血，亲缘手足，兴许她如此行事是遭受了数不尽的痛楚……每个死于剑下的亡魂也许皆有千万个不得不为之的缘由，然而狭路相逢，刀剑相向之时，焉能尽辨善恶？该如何从染血的剑刃下窥见其难言的苦衷？” 　　“何以证得剑下白骨，无有无辜？” 　　“倘若持剑者浑浑噩噩，不知手中利刃何从，不知自己为何拔剑，道心终会在鲜血中逐渐斑驳迷茫。剑出，必承因果，剑归，涤尽斑驳。唯有明悟拔剑之慎，勘破拔剑之由，才能领悟剑意。” 　　听到这，好似有无形的针将一切纷杂的线索串了起来，柳夜一哆嗦，接话道：“剑魂……” 　　她猝然想起在结界中看到的—— 　　留影石中，曲蓬舟说：“霍不群的剑如果没有魂，是无法以剑成道的。” 　　“照彻道心，初悟剑意，正如同周天命数，生生不息的万类都诞生于灵韵，诞生于寰宇中的'一'那般，从无到有，便是灵韵诞生的根源。剑修初次领悟剑意时所斩出的剑气中有也有灵韵随之迸发，对吗？” 　　柳夜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猜测，呢喃道：“灵韵，就是魂？” 　　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生生不息。 　　寰宇万类始于灵韵，就连天道也与之相伴相生！ 　　观天道如仰参天巨树，然而草木荣枯，非关风露，实系深根地脉之盈亏。 　　——周天命数衰退，如若她们想要拯救这方世界，要取缔的不只是天道，而是孕育周天命数的灵韵…… [283]第 283 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曲蓬舟在留影石中说：“霍不群的剑没有魂，是无法成道的。” 　　为了不走上霍不群道陨身亡的老路，亦为了早日以剑成道，柳夜常想：白竹该如何生出魂魄？ 　　白竹乃是陨铁制成的神兵，较之凡铁兵刃多了几分灵气，像个会哭会闹的三岁小孩，稍不合心意便兀自嗡鸣个不停。 　　但柳夜直觉，曲蓬舟口中的“魂”并非如此。 　　奈何魂之一字虚无缥缈，她始终找不到诀窍，想不明白剑魂究竟是何物，更从未将灵韵与魂联系起来过。 　　柳夜呢喃着：“灵韵诞生于万物初生的'一'。” 　　从无到有，便是一。 　　万物降生于世，此为一，灵韵随之诞生。 　　可仔细想来，人修妖族俱是因为有了“魂”才有了神韵，二者却略有不同。 　　凡人生来就有灵智。 　　反观妖族，纵有些许灵智，尚无法脱离本能，仅能浑浑噩噩地于时序中轮回，可一旦她们修出人形，便能踏上道途……不，不对，与其说妖族修的是化形，不如说魂魄。 　　血肉躯壳不过是承载魂魄之炉鼎罢了。 　　人族甫一诞生就有灵智是因为肉身承载着三魂六魄……三魂聚，则灵光现，七魄凝，则是非辨，魂魄若有残缺，整个人则像碎裂的琉璃盏一般，再聚不齐神光，变得灵智昏聩。 　　柳夜想到这，问道：“妖族化形，淬炼的是魂，魂出，则灵韵外显？” 　　“不错。”柳漾微微颔首，神色平平，唇角未动，但一贯睥睨的黑眸却如同夜海生潮般光芒闪耀。 　　任谁瞧了，皆能看出柳漾脸上难掩的骄傲。 　　“鸿蒙初开，灵韵孕生万类。灵韵二字看似缥缈虚无，实则深深烙印在天地间中的每一处，万物有灵，万类有魂。故而草木精怪，飞禽走兽才可借着天地灵气修出化形，步入道途。” 　　万物有灵，万类有魂？ 　　柳夜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曾经盘旋在脑海中的种种疑问被此八字逐一串成了一条又一条清晰明了的线。 　　她轻声问：“天与地，也有魂？” 　　水中倒影不知想到什么，笑了起来，“你确实比霍不群更有天分一些。” 　　话音落下，江面略有波涛向柳漾涌去。 　　可水流如何能够触及倒影？水中捞月，终是虚妄，层层涟漪再有不甘心，亦渐次淡去。 　　见状，那双与柳夜有七分肖似的眼眸生出了涟漪，探手拨了拨水，惊起粼粼水花。 　　柳夜讶然，杀伐剑剑意分明触之不及，柳漾为何能触碰江水？ 　　柳漾没有解释，只继续说：“万物有灵，天地自不例外。天魂引星辰之精，地魂纳山川海潮之气，天云流转，风云切割日月阴阳变化，地脉奔涌，灵气沁入山川，结为露泽，汇入江海，沁入磐石……万类沐浴在天地灵韵之下，又诞生出灵韵。” 　　“竹岭斜松、残花雪霜，枯蝶古道，天下有无尽事，就有无尽的灵韵……” 　　“灵韵似舟，灵气若水，载众生渡愚昧。若非如此，磐石仅是磐石，兵刃终究只是凡铁，春来秋往，你的那位桂花朋友只能随风飘落，化为泥土。” 　　柳漾意有所指，问道：“小夜，你说，法相究竟是何物？” 　　坠入虚空，柳夜不得不拔出神剑破开虚无，神剑出鞘的霎那，光耀漫天，浩浩荡荡的剑意笼罩周身，带着她的心念沉浮，柳夜得以借神剑法相窥见寰宇周天的种种，她对大道奥秘早有体悟，此前她已兀自琢磨了许久，听得柳漾发问，立刻回答：“法相，就是道。” 　　话语离口的刹那，柳夜不确定地看了眼她娘。 　　法相囊括世间万物，倘若草木霜尘皆可为道，那高高在上叫众人不敢直视的天道也不过尔尔罢了。 　　所谓不可泄露的天机，只是缠满因果线的残破真相。 　　语惊天道。 　　如此妄言，柳夜不敢告诉同伴，只能独自在夜里辗转，不知所想是否正确，奈何柳漾静静地看着她未有表态。 　　柳夜摸不准她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人族历经淬炼，凝成金丹修出法相后才有合道之资，可妖族不同，她们借着天地灵气修成人形，不需结成法相便可操纵五行，盖因妖之本源与天地同脉同息，灵韵自成一派。” 　　她自小跟在灵云峰长辈身边，素眠几个人的名字往外界一丢，都是能砸出个坑的人物，柳夜耳濡目染，早早便将修真界的诸多规则铭记于心。 　　儿时的柳夜想不明白，法相不过是修道路途上的一道坎，元婴修士皆有法相，何必藏着掖着？ 　　就好比修士的金丹，谁家少主丹成几转压根不是秘密，如若有幸丹成十一，那更是恨不得叫天下人都知晓。 　　怎的到了元婴法相这——既出，必要饮血而归。 　　何须这般狠辣不留情面？ 　　但若法相是道，一切都说得通了。 　　“法相即道，吾道即天。纵是微尘，只要将法相修到极致，亦有叩问大道，取缔天道之资。”柳夜垂眸往自己惯用剑的右手看了一眼，白竹刺破霍不群血肉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一山不容二虎，合道之资，断不能叫旁人染指。” 　　所以，杀伐剑贯穿了水纹剑的心脉，百年后又死于风云剑之手。 　　柳夜收回视线，看向柳漾：“我起先觉得，天道是偏爱妖族的。无需结成元婴法相，她们生来就有合道之资。” 　　一直沉默着的倒影抬起眼眸，“如今呢？” 　　“如今我不这般想了。” 　　柳漾挑眉：“因为人界之行，因为你的那位桂花朋友？” 　　出乎柳漾的意料，沉静片刻后，柳夜摇了摇头，“真要说起来，应当是被困于虚空中时。” 　　虚空之中，本来无始无终，时间也不复存在。 　　柳夜身处其中，只觉对万物的感悟在渐渐被虚无蚕食，一切体悟仿佛是介于有无之间，犹如残梦一般—— 　　只知道自己做了梦，可究竟梦到了什么却记不清了。 　　世间万类，连带着自身的存在都逐渐变得朦胧。 　　往先时分，柳夜觉着灵云峰吵闹得很，总有个喋喋不休嘲笑她身量矮小的二姨，偶尔逃到山脚的古树上看话本，总会有几朵花飞落在头顶、肩头，而后被她木着脸掸开。 　　可被囿于虚无时，她只恨灵云峰留在脑海中的痕迹太少。 　　那些嘈杂的，琐碎的，甚至是分外普通的点点滴滴如同水墨，形成勾勒她轮廓的笔触。 　　正因如此，她才能确切地肯定自己的存在并非虚无。 　　而后破开虚无，以神剑视角窥见寰宇冰山一角时，柳夜方知自己幸运。 　　神剑最初仅仅是一块平平无奇的怪石，风吹雨打，电闪雷鸣，叫它慢慢变成了剑胚的模样，它静静地躺在山脚，看着无数人得道飞升，不知从哪一日开始，才突然生出一丁点儿的意识。 　　在那一刻，柳夜忽然想到了落在她肩头的花瓣。 　　怪石生出灵智，漫长而艰辛，但它仍是幸运的。 　　——春来秋往，世间更替，山石却一直矗立着，它有无穷无尽的时间等待自己成为“有魂”之物。 　　但花不同。 　　花开那刻，生命的芳华已在天地时序中注定。 　　秋意笼罩，晓雾漫入林间时，花瓣便要随风坠落，触及路人衣袖，然后再被漠然掸开。 　　人间过客过云，谁记花草微命？ 　　分明，它们倔强地熬过了寒冬，枯槁根茎浸泡寒潭方盼得春来，然而还未等到蝶吻，已有花瓣零落成泥，即使有幸挺过风吹雨折，亦会不受控制地于深冬凋零。 　　倘若桂芝没能在短暂的花期中生出灵智，她只是会被路人随手丢弃的一朵花。 　　其实不只是花……冻土裂缝间的青痕，原是拼尽挣出的半寸天光，可惜世人碌碌，无人俯首细察。 　　蜉蝣振翅，以晨露计时，待到夕阳沉山，已随流萍共腐。 　　蝉虫鸣夏，当骤雨忽至，薄翅破碎无声。 　　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世界万类于泥泞之中挣扎匍匐，可临到终头，不过只是一场无人见证的枯荣。 　　反观凡人，纵使无缘修道亦有几十年的寿元。 　　稚子嬉闹玩耍的时间，蝼蚁已经历三代生灭，到了老年与挚友弈棋时，山外早已堆积了百兽皮囊。 　　“如此想来，天道对妖族的确算不上偏爱，万类皆可借力登天，只是证道之途遥远万分罢了。” 　　柳夜对天道颇有微词，但也不得不承认，道法自然，时序轮回，万物皆在平衡之中。 　　说到这，原本尚有些堵塞的思路豁然开朗，柳夜的语速越来越快：“灵气若水，灵韵似舟，载众生渡苦海登仙岸。灵韵乃魂之外彰，魂灭则韵散，是以，神魂受损轻则境界凝滞，重则损害道基。周天命数将倾，是因为寰宇的'魂'即灭，若想用剑道取缔天道，就必须凝出剑魂，诞生灵韵。” 　　柳漾终于吝啬点头，“确是这般。” 　　得了肯定的柳夜蹲下身，忍不住凑近倒影一些，问道：“娘亲，还有一点我想不明白，周天也有命数一说吗？天下将倾，当真是因为气数当绝么？” 　　铸成剑道，打败月眼，取缔天道，拯救走向衰亡的天命。柳夜从霍不群手中接过神剑法相后肩头就扛着人间风雨，晚上阖眼，仿佛都能听见苍生若离群孤雁般的哀啼。 　　就连练剑时分，此事也在脑海中盘旋。 　　“气数当绝，天命衰亡，寰宇寂灭……”话音刚落，剑光撕开夜幕，剑锋径直将雨滴划成均匀的两瓣，远处的古树被剑气拦腰斩断，惊得上方的鸟雀翩飞，枝丫残叶洒落一地。 　　一地狼藉。 　　有什么东西忽然从脑海中闪过。 　　大树倒下，由树根蔓延出去的枝丫也无法幸免。 　　那么寰宇将灭，剑道取缔天道的法子当真有用吗？ 　　——天道、恶念（月眼）、修真界、妖界以及人界，同处于一片天地。她们就好比山峰上的树林，若遇山崩地裂，任何一个古树都难逃衰亡，纵有巨木虬根穿石也只是暂延半刻残喘罢了。 　　群山覆灭，山脉上的一切也会随之衰亡。 　　万仞俱颓，无一幸免。 　　如若剑道取代天道能挽救周天命数的话，说明周天气数未尽，本不该亡。 　　柳漾甚至有些惊讶于她的聪慧了。 　　这可不是比霍不群有天分“一些”，霍不群的榆木脑子转世投胎再修八百年也比不上她的孩子。 　　天道亦是讶然，转瞬，又带着叹息的释怀道：“术成时，你与我已成是一体，她的诞生本就带着天意，命星对天机的感知又分外敏锐。更何况……” 　　天道不由看向了海岸边坐着的身影。 　　少有人知，百年前柳漾重创月眼之后不得不与天道连接，以无限逼近飞升的寿元强行为周天续命。 　　自那一刻起，柳漾无法再插手凡间尘世，她无法离开天道所初的海天相交之境。世人见到的，俱是她的虚影。 　　海天一境，是天道意识的诞生之地。 　　寰宇未破开混沌时，上方无星月，下方无山川，唯有气流在周天中翻涌流动。 　　天道告诉柳漾，这股气息来自寰宇的第一缕呼吸。 　　不知历经几何年岁，寰宇成了吞吐生灭的“母亲”，呼吸翻转于周天之间，化为清浊二气。 　　吸为清，呼为浊。 　　清者扶摇而上，凝作云涛千叠，碧空如洗。 　　浊者奔涌八荒，铸成玄涛万顷，磅礴激荡。 　　恰在这清浊将分未分，相交相融之隙，忽现光芒，光耀灼灼者化为旭日，光华柔和者凝成皓月，云絮聚散，浪潮飞雪，风过层霄，日照星辰，月映寒涛，万物随之孕生…… 　　苍天为胞宫，海浪是羊水，星河如脐带缠绕，悬在日月间跳动的脉搏，渐成天道本相。 　　所谓裁决三界的无上权柄，众生跪奉的天道威仪而言，天道自认，她只是寰宇的孩子。 　　垂望周天星斗时，映出的并非神威，而是初次睁开眼的懵懂。 　　祂永远不会忘记柳漾说的那一句：“天道为何不能被取代？在此周天之中，你与别的道皆是剪不断脐带的婴孩。同源同出，取而代之有何不可？为何不可！” 　　是啊，她们都是寰宇的孩子，只不过她乃是初生之道，格外强大一些罢了。 　　于是天道半推半就地默许了柳漾的计划。 　　凌舒楼以命为因施展禁术，孕生了碾碎永夜的果。 　　引魂入体，引的是早已经飞升的魂魄—— 　　跃龙门得道飞升，肉身如沉舟泊于寰宇，而挣脱肉胎束缚的神魂可不再停留于此方天地，大道三千，寰宇三千，神魂若能穿越维度屏障，便有机会获得永世不朽的寿元，反之，则只能去另一方寰宇。 　　柳夜，正是其中之一。 　　288与柳夜的合同不是巧合，裹挟着希望的引魂链早已将其缠绕。 　　术成之时，天河倒灌，如胞胎之络注往海天一境，柳漾折自身肋骨为其躯干，取惊风剑身作其形骸，再由天道强行分出一缕道韵，方有婴孩诞生。 　　真要说的话，柳夜其实是柳漾、凌舒楼与天道之子。 　　剑主杀伐，锋利万分，刃吐寒芒时锐不可当，稍有不慎就要留下魂伤，此伤不影响道途，但想要取缔世间最强大的道，必须将剑道修至臻圆满之境，万不可留下魂伤。 　　已跃过龙门的神魂经飞升雷劫淬炼，非常人能及。 　　万剑而过，魂自巍然不动。 　　加之柳漾的肋骨与惊风剑身相嵌骨骼，初开灵韵浸润神魂，毫不夸张地说，柳漾是最容易诞生道韵，以剑成道的人。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 　　被困虚无，感悟大道等情节在（176-178）；288就是凌舒楼，引魂之法，在（264-266）。简单来说就是，引异界之魂的引路人必须也要跳出寰宇界限，但凌舒楼没有到真正飞升的修为，只能钻空子渡一缕残魂，残魂很弱为了自保，也为了蛰伏，失去记忆成为了288，当愿力（惊愕值）积攒够的时候，288吸取愿力再重新变成凌舒楼。惊愕值也是愿力在（237-238） 　　对不起lzk是一个被工作打败的弱者，再也不说大话了。只说自己在努力写了。感谢陪伴！感恩大家！[撒花] [284]第 284 章:柳漾深深看了柳夜一眼：“照顾好你师妹。” 　　一向肃穆威严的声音竟然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惆怅：“柳漾，你要告知她真相么？她很敏锐，如今起了疑心更加难瞒，你想要柳夜半知半解地以剑成道，恐怕是不行了。” 　　天道衰亡，月眼妄取而代之。 　　可是——日出东升，月照霜华，时序的轮回未有改变，说明周天法则仍然牢不可催。 　　柳夜看着漫山翠绿的风云阁在秋风中渐次变得枯黄，不由想：天道与恶念兴许只是时序轮回中的一环呢？ 　　正如同四季变更，日夜交替那般。 　　春来秋藏，花会枯萎，古树想常青，百花也贪恋春风，可来年秋风起，树影斑驳，只剩残花在暮色中飘摇。 　　这是苍生无法抗拒的周天法则。 　　在周天寰宇的棋盘上，凡人执棋如何获胜？又该如何改变轮回的法则？ 　　落子不过是填进棋盘的残角缺边，难改败局。 　　掀翻棋盘，才是唯一的方法。 　　所以，柳漾一行人才想作万物随之诞生的“一”，以此重铸寰宇法则。 　　可这是以前了。 　　百年前柳漾与月眼两败俱伤，天道衰颓不已，柳漾只能以自身命脉强行为天道续命，至此，柳漾与天道合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合道之资，断不容旁人染指。 　　苍天无垠，但其阔仅容一轮旭日悬挂—— 　　柳夜欲以剑成道，天道就必须彻底消失。 　　而与之一体的柳漾……她沉默了一会，“兑子消劫，终是虚妄，小夜不会这般短视的。” 　　原本所言的“周天命数衰颓”与“天道消弭”乍一听无甚区别，但二者其实有着微妙的不同。 　　前者焚尽一切，寰宇寂灭，周天中的所有生机皆将化为灰烬。 　　而后者，可以效仿柳漾补天之法，每逢天道道源枯竭，引自身精血道基与之相连，延缓颓势。 　　后者治标不治本……但，天道不亡，柳漾也不会死。 　　柳夜若是以自身命脉为天道续命，便不必亲手杀了她娘亲了。 　　柳漾起先用“周天命数断绝”为由瞒着柳夜，不是怕她无法决断，只是不想让她背负那么多罢了。 　　没料到柳夜比她想象得还要敏锐。 　　她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柳夜身上，“此时还不是揭露真相之时，小夜尚未掌握神剑法相，恐扰她心神，再瞒一会吧。” 　　于是柳夜看到水中倒影轻轻颔首：“你猜得不错。但是天道随灵气而生，乃是寰宇创生之道，天道泯灭，道基动摇，苍生自受其难。”说罢，倒影转了转指尖，水波登时生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见状，柳夜狭长的双眸好似烛火，“咔哒”一下燃了起来。 　　柳漾暗笑，这孩子从小便爱听故事，对那些神秘玄妙的江湖传说尤其感兴趣，时常会缠着几个师姨讲好些个时辰，若是不依，便要好好闹腾一番。 　　柳夜的闹腾跟寻常孩童不大一样。 　　为了不触发【已读乱回】，柳夜极少说话，故而她的“闹腾”便是像个小尾巴似的走到哪跟到哪，况慈她们一回头，就会对上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 　　师姨们没辙，不管手里有多要紧的事情都得先放一边儿，给柳夜讲了故事才算完。 　　柳漾常常借着穿堂而过的微风缱绻着绕过素白道袍的袖口。 　　柳夜看不透风，风却时刻包裹着她。 　　十七年间，灵云峰山巅的风未有停歇，柳漾也不曾缺席，她对柳夜分外熟悉，甚至于连柳夜本人都未曾察觉到的喜好亦了如指掌。 　　——就譬如此刻，方才杀伐剑剑意触碰不及之时柳夜就想一探究竟了，看着柳漾没有要解释的念头方才作罢，这会，她的视线循着波纹一点一点远去，好奇之心已溢于言表。 　　忽地，听得一声空山滴水叩击石台。 　　神剑法相之境无山无雨，何来空山滴水清音？ 　　待柳夜凝神细听，耳畔却只余辽阔的静谧。 　　不知何时，起云生雾，浓厚的乳白色将神剑法相之境淹没，柳夜置身其中，只觉万分空寂。 　　近处的雾霭中枝头冰绡般的雾凇，远处，嶙峋的峰头似巨斧劈削，竟有骑鹤的仙人掠过峰巅。 　　仙鹤振翅拨开浓雾，翅尖勾起层云，雾气蜿蜒成条状的丝带坠在鹤尾，如同月下鲛人抛出的织衣。 　　柳夜皱眉：谁敢在我的法相之境中非法骑乘？ 　　她正欲辨其容，念头方起，眼前的一切皆在云涛中明灭浮沉…… 　　再然后，浓厚的雾霭凝作了麻衣老妇，她立于孤舟上，独钓寒江，鱼竿轻颤，搅碎了满河的繁星。 　　河中哪里有星海？ 　　可下一瞬，虚无缥缈的倒影竟从江心缓缓溢出，流光四溢，勾勒成着霓裳的音修，云袖翻飞，指尖于琴弦上舞动，音律绽开千朵白玉兰。 　　白玉兰连绵不绝，复又凋零，散成一片片云朵。 　　待到云朵汇聚成云海，万象倏然重组。 　　群峰倒悬，化为长长的笔杆，长河奔涌凝作墨池，滔天巨浪在画卷中央留下几个飘逸大字：“天地为笺，风云绘之，谁解云雾幻为真？” 　　柳夜持剑独立，看着飘飘洒洒的行书沉吟良久，抬手挥了一剑，剑锋斩破画卷，终于叫这迷离的雾色褪去。 　　她忍不住地腹诽，灵云峰这一脉似乎都是同一种德行—— 　　传课授业，从无直言，唯置其于境遇之中，令其自悟。 　　柳漾此举，是想让她明白，剑锋所指处为真？唯以实力为衡，方辨世间真伪，若无金刚手段，无法勘破虚浮表象？ 　　“错。”还没等柳夜说出答案，柳漾的声音就从远处飘了过来。 　　懒洋洋的声音中带着三分戏谑，“你这算哪门子的实力？梦里吗？你的剑哪来的？” 　　柳夜这才后知后觉—— 　　神剑法相为虚，肉身与白竹剑身却是实物，故而唯有神魂可以进入法相之境，这也是为什么柳夜被困于虚无时，仅能双指并作剑锋唤来剑意。 　　那……方才用于斩破迷雾的剑，柳夜俯首看去，右手中握着的赫然是凝成剑形的浓云！ 　　柳夜心中大震，被如此诡谲幻术攫住心神，她全然辨不出眼前之景是真是幻，若是敌方在侧，恐怕已经被刀来来回回刺穿不知多少遭了。 　　她娘何时将幻术修炼得臻此化境？ 　　怎么也不教教她？ 　　“这不是幻术。”说着，江心荡出层层涟漪，原是倒影中的柳漾悠然侧卧，三千清风在她身后悬浮，托住这将卧未卧的懒散身影。 　　“虚实如阴阳，虚者为阴，是无形无质的混沌；实者为阳，是可见可触得万象森罗，阴阳相隔，虚实有界，但实与实之间能相互触碰，虚者自也一样。若非如此，月眼神魂是无法蚕食凌舒楼的神魂的？” 　　“倒影为虚，剑意为虚，此处与你，亦为虚。” 　　“我之所能能将神魂寄于此境，皆因魂与法相境界同属虚无，虚与虚相契，故能无碍触碰此间江海，恰如鱼由于海，浑然相融。” 　　“至于我身后的风……” 　　不等柳漾说完，柳夜便截过了话头：“风乃是无始无终之物，无始无终为虚，风相与神剑法相之境没有虚实隔阂。” 　　可是她仍然不明白方才所见的种种。 　　一剑挥出之际，掌心中铁锋的触感真切，绝非虚妄。 　　她既为此界之主，按理应能勘破虚妄、洞见真机，不会连真伪都无从分辨，除非……先前种种，皆非虚幻。 　　柳夜看向悬浮于柳漾身后的清风，忽然明悟了什么，那触之可及却又十分遥远的纱洞开了一个口，里边儿的光芒耀耀生辉，叫她看清了大道之形。 　　“阿娘，我先前瞧见的景象非真非假，非实非虚，是尘埃未定前的种种可能，对吗？” 　　虚无是未开的混沌，真实是已存的显化，虚与实之间有天堑横亘，不可逾越。 　　但虚实相接的间隙游离着许多可能。 　　——春日草木自地底破土之前，没人知晓它们能否熬过漫长凛冬，谁也无法预料来年春晓它们是否抽枝散叶，长有几许？ 　　天地间玄妙莫过这般，事未定，则变数无穷，一切在未定之前，皆蕴藏着无限可能。 　　花草树木如此，飞禽走兽如此，世间万类，俱是如此。 　　个体命途上，数不清的变数交织缠绕，盘旋纵横，最终凝聚成命盘。 　　随其命运发展，变数由虚到实，因其衍生出的种种可能也会随之了断，命盘中的命线亦越来越少，直至命途终焉，唯余数缕命线伶仃相绕，方得顿悟此生归处。 　　世事如棋，乾坤莫测，谁能预知前路几何？ 　　纵是穷尽一生求索，许多人有未曾想过——原来自己命运的棋盘上，尚有另一枚落子的可能。 　　但度过天劫，跃过龙门的大能却可窥破这层玄机。 　　依照柳夜在神剑法相中所见，飞升大能的神魂脱壳而出跃过寰宇，肉身犹留凡尘，不正是虚实相融后又相离么？而柳漾修为无限趋近飞升，早已能于虚实之间自在穿行，无碍无滞。 　　柳漾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于虚无之海中造化，伸手握住流淌在虚无中的命线，将流转的“变数”凝成实物。 　　柳夜刚才所见，便是虚实间隙中变数的显化。 　　而寰宇万象皆有命盘，万般变数尽在虚实之间流转。若能勘破此中玄机，便掌握了万物生灭的道。 　　——周天法则正是如此，万千变数共同绘制成了司掌天下生灭的道。 　　“对了一半。”柳漾嘴上这般说着，脸上却挂着压不住的笑意，常年桀骜不已的长眉都飞舞了起来，“化虚为实并非易事，纵使是天道也承受不起擅自改命之重。” 　　“方才，我将变数显化却不扰动现实因果，是因神剑法相本就是虚无之境。” 　　柳漾说着，身后清风搅动水花，意有所指道：“既如此，你当知晓，剑修之剑意何以能长存于神剑法相之内，甚至残存有几分意识。” 　　剑主陨落之际，其剑意本应如残烛随风而逝，归于天地尘埃之中。 　　然而，剑修领悟剑意的刹那，命数中回荡漾起“或能成道”的波澜，无数命线随之诞生，或明或暗，或曲或直，交织缠绕，游离于虚与实的间隙之中。 　　这些承载着“成道之望”的变数被神剑法相储存于虚无之中，不扰动真实因果，不曾显化，故而维持着非虚非实的状态未有泯灭。 　　百代剑修前赴后继，无数剑意如微光般凝聚，终在岁月长河中形成一道横贯古今的璀璨道途。 　　——此道，唤作剑道。 　　柳夜每每炼化一缕残留的剑意，于剑道上的领悟便更深一分，是因为她将历代剑修残留的变数化作了自己的可能。 　　那些本该消失却侥幸留存于神剑法相之中的命线，如百川归海般向她周身汇聚……剑修们的坚守与希冀以此传承，尽付柳夜其身，初时若游丝缠腕，继而似星河围绕。 　　愈来愈多。 　　待到剑意淬炼殆尽，萦绕在柳夜周身的命线纵横交错，织就成一张凌冽的，足以映照三界浮沉，堪比苍生明灭的浩瀚命盘。 　　届时，柳夜便拥有了以剑叩问大道，执掌寰宇生灭的合道之资。 　　“此刻说这些为时尚早，你还差得远呢。” 　　感受那缕透着熟悉气息的剑意蛰伏于江底，柳漾顿了顿，终于宽慰了一句：“此事急也急不来，且放宽心，凝神静气便是，莫要自添压力，你娘我还撑得住。” 　　“其余事情不便在此处与你细言，你需寻得海天一线入口，由我的真身亲授周天运转之玄机。” 　　柳漾深深看了柳夜一眼：“照顾好你师妹。” 　　————————!!———————— 　　周天通过制定法则来掌控天下生死，比如人的寿命，日夜更替，季节变换等等，天道与恶念也是轮回法则中的一环。天道泯灭，恶念就执掌， 　　这些规则，是万物随之诞生的“一”所制定的，想要更改规则，就得成为那个一。如果不更改规则，那就只能给天道续命，类似于修士用灵气养花延长花期，但一旦撤掉灵气，花还是会枯萎。 [285]第 285 章:师妹呢？ 　　“小夜！” 　　“少阁主。” 　　【你醒了……】 　　三道声音同时出现在耳边，柳夜甫一抬眸，就对上了素眠的双眼。 　　素眠的眼角微微下垂，生来就带着些许无辜之态，但她向来沉静，时常面若冰霜，寒露般的下垂眼睫也显得肃然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柳夜的错觉，此刻她望着素眠，竟在那双素来冷冽的眸子中看出了几分无措。 　　这缕无措淡得很快，仿佛不慎坠落在寒梅枝头的初雪般转瞬即逝。 　　但仍然被柳夜捕捉到了。 　　大姨在担心什么？ 　　柳夜瞬间想到了她娘那一句突兀的叮嘱——“照顾好你师妹。” 　　她的心下忽地坠了下去，莫不是师妹出了什么事情？ 　　“大姨……”柳夜被自己这宛若久旱河床龟裂的声响吓了一跳，急忙收了声，调息片刻后才觉喉间的灼痛感褪去，“发生了何事？” 　　柳夜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涩意，素眠听进耳畔，心也跟着撕裂开来。 　　她闭了闭眼，缓声将西洲发生的种种讲述了出来：“魔气现世，突兀且蹊跷，千雪峰峰主施王权为保护风云阁徒子与西洲百姓，不得不以自身道基与精血化为屏障。” 　　“清正结界笼罩西洲，庇佑了四方，但是……一境修为凝作一寸屏障，施王权境界衰退，修为不足以支撑百年寿元，最终道陨身亡。” 　　“况慈作为风云阁代理阁主，对魔气现世毫无作为，置风云阁徒子与西洲百姓不顾，甚至没有出面主持七长老的丧事，实在蹊跷。大大小小的门派齐聚于此，问我讨要说法，我便说，况慈叛逃了。” 　　听罢，柳夜良久未语。 　　千雪峰的那位师姨，不高，也不壮，与巍峨如山的铁广权在一起时，寻常得叫人记不住模样，论实力，堪堪见山巅峰修为的施王权在七个长老中是位列末流。 　　她平日里也总是沉默寡言，行事端方持重，与平易近人嘴里跑马车的素回相比，又少了许多乐趣。 　　施王权就好像是屋檐角落最小的那块青瓦，方正规整，挑不出错处，却又分外不起眼，少有人在意其存在。 　　风云阁的徒子们虽然敬她，心底却更亲近，更喜欢笑脸盈盈的二长老，更崇拜佩服实力浑厚的大长老之流。 　　柳夜与她交流不多。 　　唯一的一次，柳夜与素眠闹了矛盾，一气之下摔了门踉跄地奔出灵云峰，一股脑地跑远了，不知怎的走到了千雪峰山巅。 　　正在舞枪的施王权听到凌乱的脚步声踏碎积雪，由远及近，还以为是自己贪玩的徒儿回来了，一抬眼，看清来人是不爱说话的少阁主，眼底登时生出了几分错愕。 　　柳夜也是讶然。 　　不请自来，搅了七长老练枪的兴致，合该道歉才是，但柳夜不愿触发【已读乱回】，正在她准备偷偷溜走时，施王权已极快整理好表情，率先行了个礼，轻声向柳夜问好：“少阁主。” 　　柳夜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个标准的见礼，由长老对未来阁主做出的下属礼。 　　柳漾以斩破云台的一剑之威让她坐稳了少阁主的位置，可从未有人这般郑重地对待她。 　　因为修真界向来以实力为尊，彼时的柳夜不过是一个空有少阁主名头的“癔症痴儿”，施王权压根无需对柳夜这般恭敬。 　　素眠素回还有况慈拿她当小孩子，其余的长老门徒等着看她的笑话，唯有施王权认真地唤她“少阁主”。 　　分明，施王权平日里面对沈放一脉与灵云峰的权力争斗的态度磨砺两可，不偏向某一方，私下里亦不与素眠素回相熟。 　　既然如此，为何又要对她行阁主之礼？ 　　柳夜想不明白，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山巅的施王权已经再一次沉浸在了弥天枪枪法中。 　　雪幕之中，枪尖闪着赤红的光，枪锋划破风雪，激起漫天雪沫，红光过处似雪中绽开的红梅，而枪身横扫时又带起千钧的气势，光芒似烈火灼灼，于无声处透着凌然锐气，叫人不敢轻易近身。 　　柳夜立在一旁看了许久。 　　罡风卷着碎雪，刮得脸颊生疼。 　　弥天枪枪法行至尽头时，施王权的鬓边已经沾满了雪，她缓缓收了势，红缨枪枪尖掠过耳旁时，居然精准地将雪花挑起。 　　雪花从枪尖抖落，随风坠下。 　　何其出尘的枪法！ 　　恰在此时，柳夜恍惚之中听到了一道金铁交鸣之声，她愣愣地朝施王权看去，只见她把红缨枪背在身后，眼波有着一闪而过的寒芒。 　　柳夜从翻飞的枪影中，似乎读懂了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心绪。 　　红缨枪划破空气的锐响，枪身流转的弧度，皆藏在她平日平静的眉峰之中，施王权，本是一个心性纯粹到近乎古板的人。 　　她心头记挂的唯有三件事：其一，握紧手中的枪；其二，练出一身惊世骇俗的枪法，拼尽全力，踏上那条强者为尊的道途；其三，就是自个不省心的徒儿。 　　除此之外，再无旁物。 　　施王权不愿参与诡谲的权力斗争，奈何千雪峰峰主与风云阁长老的名号仿若无形的锁链，束缚着她的手脚。 　　她不在意地位与权力，却不能不顾及千雪峰的门徒，那些繁杂琐事似蛛网般缠着她，困住了她本该在天地间纵横的脚步。 　　于是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凌厉与锋芒都被她藏进了枪里。 　　唯有枪尖划破夜空，红缨随风颤动时，施王权才是真正畅快的。 　　柳夜看着，心渐渐平静下来。 　　后来的许多次，当柳夜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当她厌倦了一复一日地挥砍时，脑海中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 　　千雪峰山巅，朔风卷雪，施王权一袭白衣，持枪而立，银枪在她手中化作了流光，红缨猎猎如同傲雪寒梅。 　　那一个不起眼的，不被众人所瞧见的风云阁七长老的身影在风雪中挺拔如松，眼眸闪过的光芒比枪锋更亮。 　　有那么一瞬间，柳夜几乎能勾勒出施王权幼时的模样。 　　——当施王权拿起红缨枪，便会露出被藏在重重身份下，从未真正熄灭的面貌来。 　　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施王权举着枪，就好像夜行的旅人拿起了火把，总能照亮她前行的路，提醒着她为何出发，又该去往何方。 　　于是，柳夜握着剑柄的手又会重新收紧。 　　千雪峰的长老不知自己对柳夜竟然有这般影响。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施王权从未放下过手中的红缨枪，那些路过的徒子、驻足的长老，于她而言不过是穿堂的风，屋顶的雀鸟，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不曾激起半分涟漪。 　　那一句“少阁主”，旁人听着是恭敬，是向灵云峰示好的信号，但其实只是刻在施王权骨子里的礼数罢了。 　　说到底，施王权一生似乎都在做“该做的事”：她天赋平平，想要拜入内门，便只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她确也从未懈怠；她不似天之骄子有着桀骜不驯的性子，施王权遇见长辈时礼数周全，同辈之间亦保持谦和。 　　她一刻不停地打磨着自己。 　　就宛如一枚璞玉，其上的纹路是规矩，流转而过的光芒是不变的初心，即使位列长老之末，也从不会为外界的目光改变分毫。 　　做该做的事，化为“如常”二字刻入施王权的骨血，亦如她每日练枪时一呼一吸的脉搏。 　　直到她将横亘在眼前的阻碍悉数劈开，直到命数行至尽头，施王权仍在做该做的事情。 　　柳夜怔然。 　　她昏迷时鼻腔中还弥散着仇敌的血腥味，她们斩断了凌若等人的脖子，为虎作伥的走狗变成了乱石中的尸骸，月眼布下的棋局终于被撕开了一个裂口。 　　凌渊派的普通长老与徒子们无法直接接触到月眼，男长老们一死，那些埋藏在宗门深处的眼线就成为了断线的傀儡，短时间内难起波澜。 　　288是来帮助自己成道的，【已读乱回】变为了夺取愿力的【成道者系统】…… 　　柳夜昏过去的前一瞬，依稀看见虚空中有金色的愿力汇聚成河流，温柔地漫过她指尖，那是万千生灵凝结成的力量，是大道通达的吉兆。 　　柳漾越过虚实相交的界限化为水中倒影，为柳夜指明了方向。 　　分明一切都在变好…… 　　柳夜以为这会是坦途的开端，她看着神魂中那柄闪着灼灼光芒的剑，心中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她原想着，待天下安定，风波平息，便寻个晴好的午后去千雪峰山巅向施王权讨教几招。 　　想象中，兴许施王权会诧异，又或许只是平静地笑笑。 　　可这念头还未在心底捂热，便被裂帛般的噩耗击得粉碎。 　　施王权这一块檐角最不起眼的砖瓦在风雨飘摇时，变成了撑起一片安稳的巨石。 　　还有慈娘…… 　　水纹剑的波澜一直蛰伏在况慈的血液之中，只要况慈有一息尚存，断不可能放任施王权陨落。 　　瞬息之间，方才还清晰可见的路途骤然被乌云笼罩。 　　这当头一棒来得又快又狠，打得柳夜气血翻涌，心头那点“通达顺利”的念想登时碎得连渣都不剩。 　　昏暗的光线将沉默衬托得无比沉重。 　　铁广权以为柳夜在生素眠的气，原本如高山般巍然不动的影子连忙上前两步，走到床榻边与素眠并肩而立，开口解释道：“风云阁树大招风，况师姐从前桀骜不驯，树敌不少，若非大长老当机立断，只怕有歹人借此风波搅弄浑水，将滔天恶性栽赃于况师姐。现下正是魔气动荡之时，千万不能意气用事！修真界内斗正是幕后黑手所期望的，少阁主，你可万万不能错怪了大长老啊！” 　　她生怕少阁主因为此事跟素眠生分，话像火星子似的一个个拼命往外蹦。 　　压在柳夜心口的巨石被这些星火灼烧，直至融化…… 　　柳夜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刻最伤怀的人是素眠，她与况慈一同长大，彼此之间的情谊早已经如同古树地脉中虬结的根茎般不可分割，如今出了这般的事，她定是难过自责的。 　　于是柳夜将自己从床榻上撑起来，探过身，抱住素眠的腰身，像儿时那般把头埋了进去，声音闷闷的：“大姨，铁长老，我明白的。” 　　她挂念着柳漾临别前的叮嘱，问道：“师妹呢？” 　　头顶一沉，一只有力的大手轻轻抚上她的脑袋，虎口处带着持剑人特有的粗粝，“在闭关。小念于刺杀之行似有心得，得知你无碍后便去冲击境界了。” [286]第 286 章:画像上的不是别人，正是风云阁代理阁主，况慈。 　　有素眠与铁广权守着，师妹暂时应该没有危险。 　　柳夜“嗯”了一声，忍不住用头蹭了蹭素眠的道袍，放在头顶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抚摸，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抚意味，她能闻到素眠身上那股凌冽的冷香。 　　闭上眼，好似回到了灵云峰的山巅。 　　山巅的雪总是比别处大些，纷纷扬扬的，把远处的峰峦都染成了水墨画。 　　窗外的风声在此刻都变了调子，带着松涛的清香，混着雪沫的干净味道，拂过脸颊时凉丝丝的。 　　她好像又看到了崖边的红梅落雪，素回把她驾在脖子上，非要指着苍穹教她辨认星象，而素眠与况慈就立在不远处，和寒风一起，静静地看着她们。 　　白雪如漫天飞絮，落了满身。 　　飞雪触到道袍，便悄无声息地化了，只在素白的道袍上留下几滴浅浅的痕迹，像宣纸被雨水浸湿，晕出点状。 　　雪融化作水时，有些凉意。 　　偶尔，余光能瞥见况慈幽微的眼眸，里面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柳夜闻着素眠衣袍上的松木香，没由来地在此刻明白了况慈的心绪。 　　况慈应当知道，远在中洲的季月正在独自赏雪，任由积雪坠落满身，化成刺骨寒水浸入白袍。 　　分明水纹剑最是适合在寒雪中挥舞，剑刃破空而过，雪花便会凝成剑锋上的点点水纹。 　　以前在沧澜峰时，季月总爱拉着她在梅林中对练，剑光映着红梅白雪，水纹剑深重悠远的剑意在漫天飞雪中都变得细密绵长。 　　师姐妹二人剑尖相抵，念慈与春韶发出的嗡鸣声并不尖锐刺耳，倒像是透过剑身传出属于剑主的心跳。 　　况慈抬首看向飞落而下的雪花。 　　一颗落在她眼尾触及肌肤后晕开，像一滴没忍住的泪。 　　柳夜想起况慈前些时日传来的信笺，信上说，今年沧澜峰下了一场大雪，一场比往年都大得多的雪。 　　信笺上的语气带着几分轻快，柳夜瞧着只觉得冷。 　　沧澜峰山巅未设有灵气罩，这场大雪落下，怕是长久都不会化了。 　　慈娘那身子骨也不知还经得起多少风雪？ 　　柳夜有心想劝况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写信终究没有面对面交流有效，不如等到武道大会结束，以“夺得魁首，慈娘该答应我一件事”由让况慈答应布下灵气罩。 　　她没想到，这场大雪将况慈的踪迹都掩埋了。 　　大得几乎要把所有希望都埋进雪里。 　　幸而来年开春，沧澜峰山巅皑皑积雪又将化作春水，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柳夜用脑袋拱了拱素眠，抬首望向那双沉静的眼眸，说：“大姨，我想到法子了。” 　　* 　　“啊——！救命啊——！” 　　索康时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密林，她不知摔了多少次，洗得发白的衣袍满是泥泞，枯叶杂草糊满了裤腿。 　　她没吃饭，与阿娘走了快一天的路了，小小的身躯沉重无比，每迈一步胸口都扯得疼，就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重重的铁锈味。 　　可她可不敢往回看，不敢停下来。 　　唯一的一个念头，就是找人救下阿娘。 　　“啊——！”索康时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在了积着腐叶的斜坡上，顺着湿滑的泥地一路往下滚，直到撞到一棵老树上才停。 　　她抓着树干，将自己撑了起来。 　　指尖上的血混着泥巴，在树皮上印出五个指印，颇为骇人。 　　孩童没有害怕，没有哭泣，她倒吸一口凉气，忍着疼痛，扯着嗓子喊道：“来人啊！有人吗！救救我娘——！ 　　索康时的声嘶力竭带着孩子特有的尖锐嗓音，远远地听到便叫人汗毛倒立，几个修士对视一眼，立刻运起轻功朝索康时的位置赶去。 　　“你还好吗？” 　　“你娘在哪？” 　　几个高大的修士将索康时背起来，想为她简单处理下伤口，没想到小孩猛一下挣脱了上药的手，急着就要拉着她们往回走：“各位大侠，救救我娘！” 　　她们只好喂索康时一枚疗伤的丹药，轻功往前，一边安抚着询问情况：“发生何事了？” 　　其实索康时也不大明白。 　　变故来得太快了。 　　前一瞬间，那名瘦弱女子还一副灯尽油枯的模样—— 　　身形单薄，脸色惨白，连呼吸都细若游丝，整个人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时，和咽了气没什么区别。 　　忽地，刺目的血光毫无征兆地在眼前炸开，血腥味直冲鼻腔，瞬间便将菜粥的淡淡饭香味所取代。 　　索康时甚至没能看清女人在何时抬起的手，也没看到她手上握着什么尖锐的凶器。 　　一切快得像一场幻觉，快得让她连惊叫声都卡在喉咙里。 　　唯一清晰的，就是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还有那个女人唇角带笑的模样。 　　——她缓缓看向自己，身上浓烈的病气变成了冰冷的锐利，像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刺向她。 　　她不是人，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恶鬼。 　　几个修士听着索康时的话语，从混乱的叙述中抓住了两个关键。 　　其一，若索康时描述无误，她娘应该在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就死了。 　　其二，那个病重的女人至少是元婴修为，法相是一种散发着寒光的东西，刀？匕首？或是银针？能一击毙命，法相熟练度不可小觑，想必此人已在元婴境界滞留多时，修为或许比她们所有人都高。 　　一行人面面相觑，神情凝重。 　　为首之人打了几个手势，其余人收敛神色，瞬间变换队形，将抱着索康时的修士护在中间。 　　“进。” 　　法修掐诀的双手不停变化，一条水链从天而降，“啪”地一声抽开了虚掩的门。 　　最前方的剑修顺势潜入，队伍如刀尖一般刺入屋舍内。 　　风雪从缝隙中卷入屋内。 　　屋内空空如也。 　　女人已经不见了，连足迹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唯有一个残破的身躯静静躺在地上，衣衫被划得支离破碎，露出满是伤口的肌肤。 　　而她身旁，暗红的血漫开，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刺目的红色瞬间灼痛了索康时的双目。 　　众人站在门扉处，看着失声痛哭的索康时沉默着，待她哭过后帮忙将索正荣下藏，其中一人蹙着眉想了良久，忽地问：“你姥姥是不是叫索江山？” 　　索康时愣了好一会，缓缓“嗯”了一声。 　　她看着有些高又有些松散的土堆发怔。 　　阿娘，或者说小姨，躺在地上的画面生了根似的，死死钉在脑海中。 　　索康时不明白为何大侠们听到“索江山”后忽然激愤起来，她跪下，恭恭敬敬对这坟头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有声，很快便渗触出了鲜血。 　　她们将她扶起来，仔细用药水擦拭伤口，说道：“你可记得那人的面相？画出来。” 　　索康时点头。 　　她贪玩，不爱读书，诗词歌赋背不过三句就困，更别提有什么过目不忘的本事，可偏偏那张脸她怎么也无法忘记。 　　索康时握着笔的手都在颤，落笔时却很稳，她要将杀害她娘的凶手一笔不错地画出来。 　　她要把这张脸刻入骨头里，融进血里，直到将其挫骨扬灰。 　　“那人修为高超，我们几个人修为有限，恐怕难以追踪。但修真界绝不会放任杀害无辜者的败类在外肆虐，更何况索家一族守护苍生周全牺牲了太多，绝不能让你们寒心。” 　　“这里离西洲很近，我们拿着画像去找风云阁的长老们，她们定不会叫索家后人求助无门……的？” 　　那人活像被人捅了一刀，声音猛然拔高，而后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画像上的不是别人，正是风云阁代理阁主，况慈。 　　*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新一期的《仙闻速报》出炉了！” 　　“我买，给我来五份！” 　　“我也要我也要！给我留着。” 　　“里面可有写风云阁的事儿？没有的话我可不买。” 　　风云阁三个字被压得很小声，甚至比檐角的雨丝还要轻几分，然而话音刚落，周遭便静了一瞬。 　　而后又恢复嘈杂。 　　“拜托，给我也来一份！” 　　“给我两份。” 　　没有一个人接过她的话头，但大伙拿着《仙闻速报》后匆匆将其展开，目光皆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无人应答，彼此之间却心照不宣。 　　茶肆中低头品茶的人指节悄悄捏紧了茶盏，邻座的人翻报的手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各处，似在警惕什么，就连门口卖糖糕的小贩，也拿着刚收到手的铜板买了一份《仙闻速报》。 　　“啪嗒——” 　　报纸落在院子中，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送报的小童照常像往日那般，将手中的《仙闻速报》扔进宅院里，吼了一声“送到啦”，而后头也不回地去送下一份了。 　　院落中，案板上摊开的《仙闻速报》散发着淡淡墨香，翻页的头条“洞天福地秘址”印得十分醒目，可季月的目光却牢牢钉在了一旁的小字上。 　　【风云阁况慈，叛逃。风云阁大长老素眠已派阁内人捉拿，势必要清理门户。】 　　【索康时为索家一族遗孤，其小姨被人所害，凶手不知所踪，画出的凶手画像与风云阁叛徒况慈模样相似。根据索康时的描述，凶手的法相是一种会发光的利器……】 　　【西洲附近已经有近百人遭杀害，凶手下落不明。】 　　【铺天盖地的妖兽潮涌向西洲。此等规模，无名年历以来寻不出第二例，风云阁长老施王权织就清正大阵，血玉柱所凝之处，妖兽化为飞灰，而她也因此陨落逝世。】 　　事若隐而不发，反而会叫人生出揣度之疑。 　　仙闻坊就事论事，坦坦荡荡陈其本末，情况便没那般糟糕—— 　　天下谁人都知，况慈早年经脉尽断，这才弃武从医，转修医道。 　　残脉难续，况慈的身子骨一直很虚弱，即使她能驱动法相夺人性命，也无法在杀害人之后完全掩盖自己的行踪。 　　寻常人四肢经脉断尽，甭管她先前有多少能耐，都会成为一个足不能站手不能提的废人。 　　况慈半路转修医道却仍勘破了医道玄机。 　　这般心性，世人无不佩服。故而她才能以残躯坐稳天下第一门派代理阁主的位置，然而这已经是终点了。 　　残烛的光，再亮，又能照几个时辰呢？ 　　经脉寸断如同断裂的水渠，灵力渡之即漏，难以未续，纵有超然天赋，道途也只是断线的纸鸢，飞不高，飞不远，飞不久。 　　一个经脉尽断的人能使出多少灵力？ 　　只怕连轻功都维持不了一炷香。 　　况慈断不可能踏雪无痕的。 [287]第 287 章:“谢谢，我也觉得姜水二字别有诗意。” 　　茶肆中的角落有几个人窃窃私语：“听说当日发现索康时的修士们都是元婴一层的修为，入林后寻了整整一日一夜，别说凶手的踪迹了，连半个足印都没瞧见。” 　　“况慈不是经脉寸断了么？如何能逃这么久？” 　　“是呀，她一直待在风云阁阁内，许久不曾露面。我有个亲戚在西洲镇上开店铺，她说开店的这十几年间就见过况慈一次，风云阁的徒子们也说四长老体虚气弱，常年深居沧澜峰，鲜少出门。更何况，况慈师从名门，早年间风光无限，后来道途多舛却仍然成就斐然，许多医修都比不上况慈的医术，若她当真欲行害人之事，何必蛰伏至今？当年经脉寸断，痛彻骨髓的时候不是更好么？” 　　“你的意思是——？” 　　茶肆中的喧嚣声在这一瞬间低了下去，说书人的声音静了几分，垂眸翻报的人手指微顿，啜茶之人的茶盏沾了唇却未饮…… 　　所有人眼角的余光齐齐往这头瞟来，心思绕着她未出口的话打转。 　　就连窗外掠过的雀鸟的啼鸣似乎都轻了些许。 　　那人抿了口茶，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索康时没必要说谎，索家与风云阁素无仇怨，据她所言，她们原本是去西洲避难的。若是两家有仇怨，索正荣怎会带着小辈自投罗网？” 　　方才微妙的凝滞化作一缕风，悄无声息地散了。 　　茶肆又恢复了吵闹。 　　说笑声，茶盏碰撞声又起，闹哄哄的。 　　细细看去，那些修士的眉宇间却仍然坠着化不开的沉重，像被墨水浸透的云，沉沉压在眉梢。 　　况慈是被人构陷也好，当真成了失心杀人狂也罢，于她们而言，就是一时愕然罢了—— 　　风云阁已经扬言了要“清理门户”，为保风云阁千年来的的清誉，必不会自食其诺。 　　她们担心的，是西洲突兀出现的结界。 　　《仙闻速报》上说，施王权为护西洲万千黎民，自降修为，舍尽血骨，以自身道基作为阵眼，这才将滔天的妖兽潮挡在了镇外。 　　且不说施王权乃是见山巅峰的修为，要知道，风云阁乃是天下第一门派，门内徒子十之八九皆是剑修。 　　剑者，百刃之君，主杀伐。徒子们并非贪生怕死之辈，阁内任务多与击杀妖兽相关，自从徒子们握住剑起，斩落的妖兽头颅已不计可数……到底是何等可怖的妖兽潮才风云阁让上下毫无还手之力？ 　　区区妖兽潮，当真能把风云阁逼到山穷水尽之境？非要施王权以命献祭，方窥得一线生机？ 　　众人反反复复揣摩着，愈发心惊。 　　眼神交错间，能看出对方眼眸中的愁绪，而后又淹没在眼睫中。 　　她们心知肚明，大伙害怕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不是妖兽潮。 　　却又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 　　低头啜茶的掌柜摩挲着茶盏停滞许久，久到茶沫在碧色茶汤里慢慢散了，她品了一口，分外苦涩。 　　热闹的茶肆下埋着一层难以掩盖的沉重，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心里发闷，发慌。 　　“咚”一声，掌柜的手腕一翻，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她也不看惊疑不定的众人，反手往身后的旧木柜探去，竟摸出一坛酒来。 　　坛子上还有一层未洗净的泥浆，尚未开封，醇厚的酒香就已微微溢出，直直地往人鼻子里钻不知从哪摸出一坛酒，不需掌柜的介绍，一闻就知晓是酿了几十年的好酒。 　　她举起茶盏一饮而进，一手提着酒坛，往茶盏里哗哗倒酒，酒液撞得茶盏边沿，溅起几滴泡沫。 　　掌柜的嘿嘿一笑，“尝尝？茶肆虽小，藏的宝贝却不少。相逢一场即是缘，诸君，今日不醉不归？” 　　“好！” 　　“不醉不归！” 　　茶盏碰撞，酒液晃得溢出，落在地上，留下几个转瞬即逝的水沫印子。 　　不停地，有路人被里边儿肆意的哄笑声吸引，看到大伙举着茶杯推杯换盏，她愣了愣，不敢置信地退出门看了眼天色，大白天的，哪来的神人用茶杯喝酒？ 　　“来来来，来都来了，干嘛不进来坐坐？相逢即是缘啊！”有人红着脸上来拉她。 　　浓厚的酒香熏得她脑袋晕晕沉沉，就这么半推半就地成了白日醉酒的一员。 　　白日醉酒，茶盏装酒，茶肆买醉。 　　属实不伦不类，可谁也没挑破，她们都懂，眼下这点乱子算什么？ 　　风雨欲来了。 　　袭击西洲的妖兽潮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 　　但她们知道，不管是妖兽潮，还是她们所想的可怖之物，能将见山巅峰的大能逼到以命献祭，定不是好相与的东西。 　　透过窗户缝隙的阳光晃了晃，忽有人拍案大笑：“管它什么东西，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事来……明日再说！”说罢，她摇摇晃晃冲着木柜走去，摸出一坛新的酒来，拔开盖子就往嘴里灌，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襟，当真痛快。 　　“大白天的，怎有人在茶肆买醉？”路人诧异的声音飘飘然飞进窗户。 　　“嗝——！”她打了个嗝，吼了一句：“看什么看！我都买醉了还管什么白天黑夜的！” 　　“就是就是！管得着吗你？”一石激起千重浪，茶肆里边儿的酒鬼纷纷大着舌头附和起来。 　　酒肆中大多是修士，本就声音洪亮，此刻醉了酒，嗓门比往常更大，混着酒意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真真似平地一声惊雷，把窗棂都震得嗡嗡发颤。 　　虚灵子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连忙拉着话多的师妹走了。 　　师妹亦是心有余悸，行至街道尽头时还压着声音，轻声问：“师姐，发生什么事了？她们怎的疯疯癫癫的？” 　　虚灵子摇了摇头，蹙着眉，捏着报纸的手微微用力：“师妹，师姨可有传讯与你？她可有说到谷主的事情？” 　　“啊？没有。”师妹惊讶道：“谷主出关了？” 　　说来玄妙，前些时日虚灵子照常修炼，运用法相时，竟从木相之中察觉到一缕若有似无的气息。 　　起初，虚灵子还以为是自己杂念太多以至于入了迷障，可那气息实在太熟悉了，温润如春日新叶，磅礴似千年古木，分明是虚泽座下的“芽”法相。 　　虚灵子曾在《开天旧史》中读到，天地的木乃为一体，从极北之地的苍松到极南之处的琼枝，根须皆在地脉中盘根交错……草木枯荣生灭，牵一发而动全身。 　　“万物同源，灵犀相通。” 　　纵使相隔万里，那股生机的波动仍然会顺着木脉蔓延。 　　亦如血液循着经脉流淌全身，似投石入江，荡开层层涟漪。 　　木灵根禀赋上佳者或能偶然捕捉此等微妙波动，循着那缕草木独有的灵息，于千山万壑中觅得所需灵植。 　　而虚灵子从木法相中感受到的气息，强大，坚韧，柔和，除了师母的“芽”之外，再无这般强大的生机。 　　她不会感受错的。 　　想来是虚泽在某处动用了“芽”法相，源源不断的生机顺着天地木脉蔓延至周天寰宇，让她在使用木相时感应到这缕气息。 　　只是师母既已出关，为何半句口信未传？ 　　更让虚灵子心惊的是——虚泽何时破关而出的？ 　　要知道，那道“跃龙门”的槛困了虚泽几十载的春秋。“唯有丹成十二者方可跃龙门”的天地法则如铜墙铁壁，登梯巅峰的灵力撞上那层看不清摸不着的屏障，只如泥牛入海，激不起半点波澜。 　　虚灵子记事起，虚泽便是半闭关冲击跃龙门的状态，后来更是闭死关不出。 　　不论莲慧如何闹腾，如何哭诉虚怀谷难以打理，师母都从未现身。 　　此番既破关而出，想必是修为已至跃龙门境界了。 　　这念头方起，虚灵子后背登时沁出冷汗。 　　天道法则如弥天大网，疏而不漏。若非如此，怎会几百年来只有柳漾一位跃龙门修士？ 　　如今法则突然生变，发生了何事？是福是祸？ 　　师母不与她联系，可是被什么棘手的事情绊住了么？ 　　虚灵子目光停留在西洲传闻上半晌，将《仙闻速报》收回芥子袋，匆匆道：“快些，我们去找柳夜。” 　　* 　　【宿主姓名：柳夜。】 　　冷酷的电子音在念出“柳夜”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柳夜挑了挑眉。 　　先前，柳夜猜想【已读乱回】所吸取的【惊愕值】乃是一种愿力。 　　【成道者系统】取缔【已读乱回】的那一瞬间，许多柳夜曾经想不明白的事情被一根无形的细线悄然串了起来。 　　凌舒楼时常挂在嘴边的“引魂之术”、灵云峰诸位长老隐晦的态度、甚至是天道与恶念两道相争的手段，皆都变得清晰明了。 　　柳夜被系统控制时被迫念出了许多诡异的，与修真界格格不入的话语，也因此，柳夜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认为是患有癔症的痴儿。 　　但她的母亲柳漾，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及此事，甚至未有叫坐拥“医仙”名号的况慈为她诊疗。 　　柳夜想不明白，又碍于心虚不敢询问。 　　倘若，柳漾一开始就猜到了柳夜的异样源于凌舒楼的引魂之法，一切都说得通了。 　　凌舒楼引渡柳夜的神魂，让其签下契约合同，凭借【已读乱回】诱使世人献上愿力，又以愿力为媒介，让系统蜕变为可以吸收“恶意值”的【成道者系统】。 　　《开天旧史》上写着：【修真者欲叩响合道天门，须掌三界众生本愿。】 　　换言之，曾经柳夜避如蛇蝎的系统让她有了合道之资。 　　更巧合的是，恶意，正是恶念所执掌的愿力！ 　　柳夜通过吸收【恶意值】夺恶念所掌愿力，挫其凶焰，可令三界暂归安宁，待时合宜，再以剑证道。 　　此等筹谋，当真是一箭双雕之上上策。 　　惊讶于母辈细密的筹谋之余，柳夜终于明白，原来两道相争，争夺的是众生的愿力。 　　柳夜此前心中常存一惑：月眼作为一个以恶为善，无善不为之辈，为何不趁乱把天下人全屠了？ 　　仙魔大战，血染荒原，无数英才尸骨不存，万千法门因此成了无人延续的残篇。 　　然而，消散于极北荒原的热血虽凉，世间却有更多温热的血脉延续下来。 　　盖因天赋卓绝称之为“英才”者，是世间稀缺之辈。 　　她们不是两界的命脉，那些不起眼的，平凡的黎明众生才是。 　　若不将这天下生灵屠戮殆尽，命脉便如野草般，野火席卷而过，又自灰烬中悄然延续。 　　最平凡寻常的布衣百姓，兴许能握住最狠辣的剑锋。 　　——霍不群便是从那无人侧目，淹没于尘埃的人堆里一步步走出来。 　　有一个霍不群出现，便会有千万个霍平安诞生。 　　杀不尽，灭不死，命脉便不亡。 　　柳夜如今明白了，月眼不在意凡人死活，但祂需要众生，需要愿力。 　　好比寺庙中的佛像，信众供奉的香火愈多，叩拜愈勤，愈虔诚，仙家金辉则愈显煌煌。 　　天道亦然。 　　天道之基，筑于天下众生对天道的敬畏。 　　世人遵循周天运转的节律，明辨善恶之分，守昼夜之序，看似寻常的生活轨迹，实则是对天道不自觉的信奉。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每一个昼夜轮回，天道所执掌的愿力都在悄然增加。 　　洪荒不知经年，世人一直生活在天道的法则之中，众生的敬畏如涓涓细流汇作滋养天道的江海，让其得以执掌周天寰宇，维系乾坤不乱。 　　可若有朝一日，众生不再相信天道，不再善恶分明，不再遵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之序，天道所执掌的愿力便会枯竭。 　　届时，恶念自会趁虚而入，取而代之。 　　以柳漾窥见月眼执掌周天之时：昼夜颠倒，是非颠倒，再无秩序可言，天地间唯有无穷无尽的混乱。 　　这不是因为那时候的世人变成了恶人。 　　而是她们在遵守周天的秩序，由月眼布下的法则。 　　圆月取缔旭日，以恶为善，以无序为秩序。 　　而今，那无形无质却能撼动天地众生的愿力变成了柳夜可以吸收的“值”，即使天道垂危，也不必担心流失的愿力会被月眼所夺。 　　诸多巧合重重叠加，288真实身份已呼之欲出。 　　当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之时，有些话便不必说得那般直白了。 　　这会突兀提起她的名字，应当是凌舒楼发出的接头暗号。 　　【宿主，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一直觉得柳夜是个很好的名字。非常独特，看得出取名字的人非常用心，有着很高深的文化。】 　　柳夜：？ 　　“谢谢，我也觉得姜水二字别有诗意。” [288]第 288 章: “可是，月眼寄生于况慈前辈的灵台，已有百年之久了。” 　　【……】 　　倘若凌舒楼神魂尚在，此刻应当已经憋不住笑了出来。 　　她为姜水取名，本是寄托了万般心意：水者，既通达温和，亦能翻涌千丈浪涛，可化作幽谷间的涓涓细流，可变为广阔无垠的江流肆意奔腾，承载万物。 　　凌舒楼希望姜水如同水一般，在嶙峋石缝中蜿蜒，于浩瀚沧溟间奔腾。不论如何，总能在跌宕中舒展自在。 　　更何况，姜水的母亲在临终前将其放置于竹篮顺水而下，这才让她逃离了被疫病笼罩的村落。 　　早在遇到凌舒楼之前，绵长的爱意早已同蜿蜒而下的江河一起，汇入了姜水的命脉。 　　凌舒楼暗想：姜水二字，本就独具诗意！ 　　她们母女二人偏要再三取笑她，纵使泥人也有三分脾气！ 　　凌舒楼是有些恼怒的，但压根生不起气来，眼前这小孩与故人太像了，就连眉眼间流转的不羁都如出一撤。 　　罢了。 　　一人一统沉默良久，终于，有一行字浮现在仅柳夜可见的屏幕上。 　　【警告：宿主当前小世界危险程度高达99%！为保护宿主，现开启危机避免模式，请宿主立即阅读系统手册，确保危急时刻可触发救场功能。】 　　还有这玩意？ 　　柳夜点开系统手册，就见几行字闯进眼帘。 　　【1.不可以通过任何方式叫我的名字。】 　　【2.不可提及成道者系统】 　　【3.系统不影响小世界的发展】 　　【4.系统不参与宿主的一切决定，但会在必要时提供帮助。】 　　…… 　　柳夜了然挑了挑眉，虽然不清楚引魂之法究竟是如何将凌舒楼的残魂偷渡到高维世界，但见其小心谨慎的模样，便知此举仍有暴露的风险。 　　说不定系统与宿主的一切对话皆处于监控之中，也正因如此，凌舒楼才借着这般隐晦的法子将要事暗暗传递。 　　系统手册上洋洋洒洒写了许多规矩，柳夜一目十行地看过，一一记住了。 　　目光落到手册的末尾，竟然是： 　　【19.不可以以揶揄的语气说姜水是一个好名字！】 　　柳夜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好好好，知道了。” 　　在凌舒楼发怒之前，柳夜目光盯着【系统不参与宿主的决策，但在必要时刻会提供帮助】这行字，若有所思道：“288，你是一个精密的系统对吧？较之人类，你没有情绪，不会被一些似是而非的谜团所干扰，我能请你帮我分析几个问题吗？” 　　288：【可以。】 　　柳夜于是问：“况慈无故失踪，谣传，她变成了杀人成性的凶徒，依你之见，她可是遭人寄身夺舍了？” 　　凌舒楼不能直接以系统的身份向宿主提及况慈之事，此乃越俎代庖。 　　但若是宿主要求的，288便没有理由拒绝了。 　　系统冷静的电子音显得无比残酷：【报告宿主，我分析了以往小世界的数据，据统计，人类性情大变的剧本中，有99%是因为此人遭遇了夺舍。】 　　柳夜静默良久，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方才听闻素眠宣判况慈叛逃，她心里就隐隐有几分猜测，如果不是事关月眼，大姨怎么会仅仅因为慈娘失踪便不顾其名誉，直接将叛逃之罪加之其身？ 　　凌舒楼曾与月眼共存一躯之中，与况慈亦是多年至交好友，凭借她对月眼寄魂之术与况慈的了解，她若断言说是，那便不会错了。 　　仙闻坊的玄袍掌柜同她讲过神魂寄生之法。 　　——这本是曾经试图引新魂来治疗魂伤的前辈们所想出的法子。 　　奈何魂乃无始无终之物，强行吸引来的魂魄与肉身不相契合，有始有终的肉身无法承载无常，所以新的神魂拼命挣扎以逃离樊笼。 　　这相当于把肉身中的魂魄往外拉扯，拉扯得多了，会使原本的神魂溃散，最终便会因为两魂相争而落得痴傻疯癫的下场。 　　也因此，神魂寄生之法被列为禁术。 　　月眼的寄魂之术与之有微妙的区别。 　　月眼的神魂不会像普通的魂魄那般一个劲地想要回归无常之态，她的寄生，本就是为了侵略和占有。 　　初入体时，或隐或藏，待到其根基稳定，便会撕扯原魂，将其啃噬殆尽，只余她独占这躯壳。 　　一山不容二虎，一躯不纳双魂。 　　两魂不为一体，自会于窍中争个高下，月眼原本是与天道同生共息之物，此时化魂降入修士躯壳后无异于群山压顶，千峰崩颓。 　　其势之重，恐怕没有一个任何修士可以抵挡。 　　原魂会逐渐在争斗下泯灭为碎屑……又因肉身与月眼神魂不相契，不出三五日，这副躯壳便会气绝身陨。 　　届时，月眼便只得另择修士寄生。 　　百年前，凌舒楼施展引魂入体的禁术时，魂身剧烈震动，灵台敞开了一条通路—— 　　禁术，将凌舒楼几缕魂魄以飞升模样偷渡于高维世界，也因此，被月眼钻了空子，月眼悄无声息地循着这条通路寄生到了凌舒楼的灵台之中。 　　后来她偶尔有头疼不适等症状，只当是引魂入体的反噬。 　　毕竟引魂入体乃上古禁术，凶险遗产，施展如此禁术，怎会毫无代价？这般想着，凌舒楼便默默忍受着灵台的阵痛，未曾深思背后或许另有玄机。 　　柳夜变着法子地引导着288进行对话。 　　【报告宿主，数据显示，从出现头疼嗜睡等症状到身亡，期间约莫有着小半年的时间。根据不同的体质，时长也不同。】 　　半年前，她与季怀思同住在灵云峰。 　　慈娘总是借着“来看小夜”的由头，屡次前来灵云峰，眼神却不自觉地黏在季怀思身上，这是小师妹的徒儿，她们水纹剑的传人。 　　临走时还不忘叫她们一起去沧澜峰吃饭。 　　当时，未曾听闻况慈有头疼不适的症状。 　　依照玄袍管事所言与凌舒楼的遭遇来看，头疼不适乃是与月眼斗魂留下的魂伤征兆，出现此症，离神形俱灭也不远了。 　　柳夜便问：“不知当年凌舒楼前辈初现头疼之兆至被夺舍身躯，期间隔了多少时日？你能推算出来吗？” 　　冰冷的电子音听上去竟然有几分无奈：【我的数据库中只有我与你签订合同后的数据。抱歉，数据缺失，无法推算。】 　　也是，月眼夺舍凌舒楼时柳夜尚未出生，让288回答这个问题属实有些勉强。 　　谁知下一刻，就听288说：【我根据以往的数据分析出来，那位名叫姜水的修士知道内幕，宿主可以请她来帮忙。】 　　行罢。 　　柳夜把季怀思与姜水一并叫了进来。 　　“柳道友，你醒了？”姜水几个大步走到柳夜床榻边坐下，“素长老与铁长老离开时特意叮嘱我们让你好好休息，还以为你尚未醒来呢。” 　　季怀思眼神不着痕迹地从占着床榻的姜水身上掠过，冲柳夜微微颔首：“你已无恙了？” 　　想到柳夜可能会惦记她的师妹，又补了一句，“你师妹尚在闭关。” 　　柳夜“嗯”了一声，冲二人点了点头：“我无事了，多谢你们。” 　　客套的话不必再说，柳夜径直问道：“姜道友，你可还记得凌舒楼前辈患有头疼之症是何时？与月眼彻底占据灵台，其间割了多少时日？” 　　姜水想了想：“约莫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 　　一个月前，她们方才启程前往武道大会。 　　柳夜记得分明，况慈当时还前来送了风云阁的徒子们，除了十分怕冷外，瞧不出别的不适。 　　于是她又转头问季怀思：“季道友，你上次做的梦可还记得真切？” 　　季怀思同柳夜一样，每在剑道上勘破一层玄关，剑法有所精进时，便会坠入梦中，梦到前尘往事，或见师母于山巅练剑，或是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天机。 　　这是母辈们特意封存在剑意中的记忆。 　　待徒儿们剑心澄澈、剑意精进之时，方会于梦中将曾经无法宣之于口的过往告知…… 　　犹记那年大雪，季怀思声嘶力竭，带着哭腔一遍遍质问着“为什么”，却只等来了季月的沉默。 　　终于，她得以在梦中窥见了那段沉重的过往，明白了为何季月总是在除夕夜里一个人醉倒在雪夜里，任由积雪洒落满身。 　　因为自己不肯交出剑意筒，让况慈经脉断尽，又因为自己不够决绝坚定，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况慈去死，最终仍然说出了剑意筒的下落，让柳漾的布局功亏一篑。 　　季月的悔与恨仍然历历在目，纵使春秋已过百载，经依旧如昨日烙印般清晰。 　　这些心绪随着梦境沉沉坠在季怀思心头，明明是往事，却宛若亲历，压得她心口发窒。 　　季怀思哪能忘记？ 　　“月眼借着凌舒楼的躯壳骗了季月与况慈，将二人俘获，而后用剑意筒引动了万里之外的柳漾。” 　　凌舒楼正借着柳夜的视角近乎贪婪地望着姜水，猝不及防间听到这般故事，几乎肝胆俱裂。 　　她死了在凌渊派，死在师母与师姨们的血泊中，她原以为月眼借着自己的皮囊屠凌渊派满门已是罪大恶极，不曾想，月眼以她形貌，将挚友们也骗入毂中！ 　　季怀思说得言简意赅，凌舒楼却想发问，柳漾去了吗？ 　　可惜她被禁锢于铁皮之中，如此追问，实乃僭越。 　　“她去了吗？”姜水轻声问道。 　　“嗯。” 　　柳漾不会放任小师妹一人，哪怕前路尽是刀山火海，哪怕明知这可能是月眼的计谋，柳漾仍然来了。 　　因为——“剑意筒碎，必有人至。” 　　“先前季道友同我说过她做的梦。”柳夜想到凌舒楼刚苏醒，或许对这段往事尚未察觉，怕她露馅，顺嘴提了一下，又道：“月眼既以剑意筒为饵引柳漾前来，应当做足了准备，自忖有万全之策能将我娘击杀于此。想杀柳漾并非易事，此等诡计，绝非朝夕之间可成，必是筹谋已久。姜道友，你可有什么头绪？” 　　“凌前辈当时有常去的地方吗？” 　　凌舒楼乃是凌渊派下任宗主，月眼以她的身份外出办事，筹谋布局，不会引人起疑，但姜水一直陪伴其左右，或许有所察觉。 　　柳夜的这句话，更是说给凌舒楼听的。 　　——姜水那时毕竟只是一个几岁的小孩子，凌舒楼本人说不定能从曾经遗忘的细节中琢磨出端倪来。 　　姜水蹙着眉，“引魂入体后，阿姊常在阁内修补古籍，偶有外出，也是一两日就回来了，并未出过远门。” 　　况且，彼时凌舒楼神智未失，月眼仅能趁其昏睡时短暂控制其身，若她醒来发现自己身在别处，必会察觉异样。 　　柳夜便说：“罢了，此事不急。” 　　“月眼虽然重创了杀伐剑与风云剑，却也因凌舒楼的肉身与月眼神魂不相契，只能在躯壳气绝身陨之前另择修士寄生。” 　　季怀思想到素眠临走时眼底的沉重，想到《仙闻速报》上的种种，瞬间明白了柳夜的未尽之语。 　　她问：“是况慈？” 　　柳夜颔首：“况慈四肢经脉断尽，又知自己迷障，让柳漾孤立无援，坏了她与长辈们的筹谋布局，定是大悲大痛攻心，才叫月眼抓住了空子。” 　　肉身的剧痛与神魂的哀恸交织，叫况慈心神震荡，灵台失守。 　　月眼趁虚而入。 　　听到这，姜水也明白了柳夜的意思：“阿姊施展禁术后半年，有了头疼之症，未及一月，月眼便彻底夺了她的肉身，血洗凌渊派，欺骗风云阁，布下天罗地网等柳前辈踏入。” 　　“可是，月眼寄生于况慈前辈的灵台，已有百年之久了。” [289]第 289 章:“所以，我在想，慈娘会不会还活着？” 　　“所以，我在想，慈娘会不会还活着？” 　　月眼在况慈的灵台中蛰伏了百年之久，如今既出，必不会善罢甘休的。 　　若是能效仿百年那场血洗之法，将天下第一门派连根拔起，屠戮殆尽，必能重创天道，叫其愿力尽失。 　　——连高手如云的风云阁都在不声不响之中灰飞烟灭，举天之下，谁能不心惊胆寒？ 　　届时，人人自危，所谓的“天道昭昭，善恶有报”之言，兴许只是自欺欺人的妄念。 　　当黎明百姓不再信“善恶有报”，当众生质疑“天道法则”，维系千年的秩序根基便会在惶惶不安中寸寸崩坏，直至瓦解。 　　可月眼并未这么做。 　　风云阁中，只有以自身道基为阵眼的施王权逝去了。 　　施王权的逝去，在风云阁门徒乃至西洲众生心中刻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烙印，悲痛和怆然之下，是一种近乎浩荡的明悟。 　　以命作堤，以身传道，终于汇聚成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绝响。叫众人知晓，道途之远近，非天赋强弱所能定夺，纵使身如尘埃，亦能登高望远，俯瞰山河。 　　所谓蝼蚁攀峰，竟能叫苍穹低眉！ 　　看着笼罩西洲的清正大阵，无数人找回了方踏入道途时，意气风发的自己。 　　登高峰，除万难。吾心如磐，天不就我，我自登天！ 　　冥冥之中，月眼写就的“唯有金丹十二转才能结成跃龙门”的铁律破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万千灵韵自缝隙中倾泻而下……众生非但未有质疑天道，反倒愈加坚信了。 　　因为施王权的殉道，原本该屠杀西洲众生的恶念被驱散，本该让众生惶恐不安的筹谋化为灰烬。 　　这绝非月眼所想。 　　她不甘心，故而借着况慈的皮囊频频作恶，试图将局面扭转回来。 　　纵使如此，月眼也只如阴沟里的老鼠，藏在西洲与中洲相接的密林间，专挑老弱稚童下手，杀人后留下一两个气息奄奄的活口，好叫她们向旁人描绘出况慈的样貌。 　　原本欲投奔西洲避祸的外来客们，听闻此事后皆断了念想，另择生路；中洲的百姓更是拖家带口，或是南下南洲，或是北上，只求离是非之地远些，更有甚者，一路颠簸行至妖界。 　　妖族以强为尊，以欺凌弱者为耻，她们不会杀手无寸铁的百姓。 　　哪怕妖族环伺左右，也好过在修真界日日煎熬，担心自己随时可能成为“况慈”的刀下亡魂。 　　突然之间，风云变色，人们宛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可若是细细想之，便会察觉出端倪来。 　　柳夜盯着【恶念值】那一栏数字，喃喃道：“我若是月眼，必要留下足迹，引得那些正义之士深入密林，将她们一网打尽。再不济，至少得让几个修为高超的修士瞧见况慈的真容。” 　　修为越低，越容易被幻术蛊惑。 　　所谓的画像，皆是由年幼的孩童们画出，焉知道她们是否被幻术迷了心智呢？ 　　这是一个漏洞。 　　凭此疏漏，她们就有了为了况慈辩驳的余地，兴许，能为况慈洗雪无名，挣脱这百口莫辩的困局。 　　月眼不会想不到这茬。 　　她也绝不会是因为心存善念才放过了这些正道修士。 　　甚至于，一直在况慈身边照料的羊角辫小道童还活着。 　　月眼不做，仅仅只有一个原因。 　　非不愿，而是不能也！ 　　她自身难保，若不趁着混乱的时机从风云阁遁走，待长老们回来，她就走不掉了。情急之下，竟然连杀掉羊角辫小道童的余暇都无！ 　　更不敢留下半点足迹，稍有风吹草动，都怕引来围剿，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柳夜继续说：“当年之战两败俱伤，三剑暗淡，月眼亦是虚弱不已，只能在慈娘的灵台中蛰伏着。” 　　“言之有理。”姜水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看来，月眼的实力尚未恢复，不敢在众人面前肆行无忌，只得在暗处弄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伎俩。” 　　说完，姜水话音一转：“可是，仅凭此节恐怕难以证明况慈前辈还活着。” 　　姜水是凌渊派事变的亲历者，她眼睁睁地看着长老们倒在血泊之中，看着她们死在凌舒楼的“凝水”之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凌舒楼若是活着，绝对不会放任月眼屠凌渊派满门。 　　同理，风云阁代理阁主在西洲遇难之时失踪，此举定会让风云阁成为众矢之的。 　　况慈不会连这点事情都不明白。 　　可是她还是逃了，不仅如此，还藏在密林间伺机杀害老弱之流—— 　　言外之意，月眼已经完全夺走了况慈肉身的掌控权。 　　若非神魂俱灭，月眼不可能在白日中越过原魂控制肉身的。 　　姜水斟酌着，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些：“倘若况慈前辈还残有半分神智，断不可能行此事，叫风云阁落入百口莫辩之中。” 　　玄袍掌事将神魂寄生之法的种种细节都告诉了柳夜，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体不容双魂，两魂相争，必有一魂败北，泯灭成碎屑。胜负未分之前，争斗亦不会停止，是以被寄生者常觉头疼欲裂，昏沉嗜睡，待此等异状消失，便是双魂之争尘埃落定之时。 　　姜水说得没错，如果况慈是双魂相争后的赢家，她不会逃走的。 　　柳夜蹙着眉，淡淡道：“我知道。” 　　“可是——月眼之魂与凡人肉身不相契合，原魂陨落后，肉身不过三五日便会气绝身亡，对吧？” 　　姜水与季怀思一齐点了点头。 　　“是这样没错。” 　　“嗯。” 　　“月眼本该位列太虚，与天道同观，却甘愿自贬，堕入凡尘众生皮囊之中。凡人身死，肉身凡胎埋葬于土，化为滋养草木的养料，重归天地之中，而魂乃是无始无终之物，不属于天道轮回中的一环，但仍要遵守寰宇间的法则，无始无终之魂魄不会化作春泥，而是转世投胎……” 　　季怀思双手环抱在胸前，半倚在窗框上，听了柳夜的这番话，眼睫微抬，旋即缓缓直起身来，接过话头：“原魂泯灭后，留给月眼的时日也不多了。” 　　柳夜颔首，继续说道：“月眼擅于在暗处搅动风云，甚至无需她亲自动手，便能挑动人心鬼蜮，令凌渊派的男修门自相残杀……但是，虽然她惯于行阴损之事，却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寄生之魂一旦溃散，月眼亦难以独活于世。如果慈娘的神魂消散，哪怕再虚弱，她也不会躲起来，她一定会想方设法，不择手段地寻找下一个躯壳。” 　　“为了令三界生灵涂炭，月眼甚至不惜舍了真正的永生，自贬入凡尘。如此狠戾决绝者，怎会因为惧怕正道修士的围剿就舍弃寄生续存之机？” 　　姜水也回过味来了，“月眼此时选择隐匿不出，说明况慈的肉身尚且稳固，没有溃散之兆。” 　　三人面面相觑，静了好一会，姜水眨巴两下眼睛，悄声道：“如此说来，况前辈当真还活着？” 　　季怀思别在腰间的骨鲠轻轻颤动着，透露出剑主未有言表的心绪。 　　谁料，柳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之所以有这般猜测，是因为这封传讯符。”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芥子袋中摸出了素回的传讯符，上面写着：【祸事未发之前，况慈昏迷不醒，气息奄奄，虚怀谷谷主亲临看诊，说，况慈的神魂遁入了虚无之中……】 　　寥寥几语，将近来诸事尽述其详。 　　从羊角辫小道童发现况慈伏在桌案上七窍流血开始，一直到虚泽发现况慈失踪，中间的桩桩件件，素回都悉数讲与柳夜听了。 　　传讯符是三日前送达的。 　　只是柳夜这些时日一直在昏睡，醒来后，就见素眠与铁广权脸色铁青地立在她床榻边，待到二人将况慈叛逃的始末讲明离去去，她才得空将传讯符翻出来看。 　　柳夜指着传讯符上的一行文字，“虚泽说，况慈中途醒来过一次，再之后，便是魔气现世，况慈失踪。” 　　“是月眼。”季怀思的语气很笃定，“她、趁着况慈的神魂遁入虚无之际，月眼伺机夺取了肉身，然而原魂入虚无并不算是真正的泯灭，这就解释了为何躯壳尚且安稳。”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摇头？”姜水不明白。 　　一山不容二虎，只要灵台中存在着两个魂魄，双方自会永无止境地争斗下去，而况慈的神魂却在这紧要关头遁入了虚无，避开了死劫。 　　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柳夜为何要摇头？ 　　柳夜抬头往窗外瞥了一眼，今夜多云，月色被浓云所遮，看不真切，她收回目光，定定地看向二人，说道：“慈娘现下还尚存一息，但现状能维持多久？” 　　况慈不可能在虚空中躲一辈子。 　　她发现自己的神魂遁入虚无后，势必要破关而出，可一旦神魂破开虚无重返灵台，便又要陷入双魂争斗之中。 　　凡人的神魂相较于月眼实在是太微弱了，说是萤火比皓月也不为过。 　　毫无疑问，况慈会输。 　　柳夜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不知道慈娘何时才能破开虚无，运气好，兴许是在几十载后。” 　　二人皆明白了柳夜的未尽之语—— 　　况慈的神魂破开虚无之日，即是她寿数衰竭之开端。 　　诚然，况慈的死或许在遥远的将来，但因局势不可逆转，实则与近在眼前无异。 　　季怀思尽量克制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不是平白无故说况慈还活着却只说丧气话的人，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做？” [290]第 290 章:她看不见了。 　　月眼之魂，以虚无为体，寄生于凡俗灵台之中，乃无始无终之“虚”，而世间万类攻击法门，刀光剑影，符箓阵法，皆属实物，能轻易劈开山石，洞穿云海，却无法穿透虚实相交的界限。 　　曲蓬舟说，没有“魂”的剑，是无法以剑成道，取缔天道的。 　　因为，实物无法触及月眼。 　　百年前月眼借着凌舒楼的躯壳设饵引诱况慈与季月上钩之时，怕是已经为自己铺好了退路。 　　一条算无遗策，万无一失的退路。 　　月眼盘踞于况慈灵台中，强行以实之法门出手会伤及况慈肉身。 　　可即使柳夜的剑生出剑魂，以虚重创月眼魂魄，也会因为二者神魂交织缠绕而伤及况慈原魂。 　　二魂本非一体，宛如水火不容之势。 　　——不论是水熄灭燃火，或是燃火将水蒸腾，在二者决出胜负之前，彼此之间无半分缝隙可言，水中有火，火中有水，丝丝缕缕交织缠绕，似两株绞杀而生的古藤。 　　魂也是这般。 　　重则，况慈的灵台兴许都会崩碎，与月眼之魂一同泯灭。 　　月眼寄生于况慈灵台之中，不论虚实，必会伤及况慈，届时，众人定会束手束脚，不敢轻举妄动。 　　她的恶意从来不加以掩饰。 　　她想要的不只是取缔天道，还要将所有试图阻碍她的蝼蚁毁灭，连同她们珍视的道义，情谊，一并碾碎成泥，让她们在绝望中反复遭受凌迟。 　　——百年前，月眼抹去水纹剑的存在，让柳漾与况慈反目，又借着凌舒楼的躯壳亲手屠杀凌渊派满门，将季月与况慈生擒后，日日夜夜折磨其神魂，笑看着季月在“交出剑意筒下落出卖柳漾”与“坚守道义任由况慈殒命”间反复煎熬。 　　她们自总角相伴至今，情谊早已入古树之根般虬结。 　　无论季月如何选择，都将遭受穿心之痛。 　　昔日形影不离的师姐妹因这场阴谋生出了无法弥补的裂痕，季月甚至不敢回到灵云峰，怕目睹况慈的日渐消瘦的，更怕看见惊风不在的柳漾。 　　月眼最爱叫人眼睁睁看着珍视之物一一碎裂，却无力回天。 　　这次也不例外。 　　月眼趁况慈神魂离体之际彻底占据了她的肉身。 　　往昔仙姿卓绝的风云阁代理阁主，变成了月眼霍乱世间的傀儡。 　　素眠只得行“断臂求生”之策，当众宣布况慈叛逃。 　　画着况慈模样的画像挂在街头，引天下修士心之向往的第一门派也沦为了世人窃窃私语中的疑云。 　　可月眼千算万算也没能料到，柳夜竟在武道大会的擂台上以剑证道，短暂地破开虚无间隙，以神剑之威狠狠斩向了代表月眼的命星。 　　这一剑，重创了月眼，其布下的“唯有金丹十二转才能修得跃龙门”的禁制法则随之松动，恰逢虚泽闭关已久，禁制一松的霎那间便冲破桎梏，踏入跃龙门境界。 　　月眼寄宿在况慈体内，况慈被剑势余威波及，本就亏空的身躯愈发颓丧。 　　虚弱的神魂宛如惊弓之鸟，本能地，循着裂缝遁入了虚无之中—— 　　魂本是虚物，遁入虚无，亦如幼兽归母巢。 　　只是证道之机短暂万分，虚实缝隙闭合后，况慈的神魂也就被关在了虚无之中。 　　一旦况慈的神魂破开虚无，便又会再一次陷入双魂相争之中。 　　此局，似乎已是无解之困局。 　　“慈娘的神魂不灭，躯壳就不会陨落，月眼便可借此四处作恶。”柳夜话音一转，“可也正是如此，为斩杀月眼埋下了生机。” 　　若能在况慈破开虚无之前，以虚数法门直击月眼本源，便可夺得逆转乾坤的一线胜机。 　　季怀思蹙眉，“神剑法相乃剑道至高境界，想要在弹指间修成至臻化境实非易事。若你能成就剑道，自是上上之选，若是事与愿违，必要寻别的法子。” 　　更何况，月眼筹谋千年，布下的并非“寄生”一着。人界无灵之地，妖界蠢蠢欲动，修真界人心惶惶，再到无法对况慈强行出手的无解困局，步步皆是筹谋。 　　把所有压力堆在柳夜身上，未免太过残忍。 　　季怀思看向柳夜：“总之，断不可将全盘希冀尽系于剑道之上。” 　　柳夜当然不会在此等关头逞强，她点点头，郑重看向二人道：“姜道友，季道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月圆之夜……” 　　二人听罢，良久沉默不语。 　　柳夜的计谋并不十分完备，甚至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豪赌，稍有纰漏，便有可能被月眼抓到破绽，反将一军。 　　可她们面对困局，能做的不过也就是将计就计，借力打力，争取在千疮百孔的棋局中寻得落子先机罢了。 　　好半晌，姜水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知晓了。” 　　季怀思对上柳夜的目光，嗯了一声，“我会说服师母的。” 　　“当心些，注意安全。”柳夜看着季怀思与姜水朝着不一样的地方离开，二人的背影像分赴江海的水流，沓然远去。 　　再也看不到二人的踪迹后，柳夜沉吟片刻，摸出芥子袋中的传讯符写写画画，瞧见蓝光亮起后，从系统商城中购买了【隐身斗篷】，敛去周身气息，往漠焰宗的方向掠去了。 　　当日为避人耳目，素眠一行人带着昏迷的柳夜就近找了个弃置农舍歇了下来。 　　周围大片的农舍屋顶半塌，四下无人，只有几只雀鸟飞过时才会孤啼几声，萧条得很，得亏素眠能在这般荒凉的地方寻到落脚处。 　　柳夜有心探查情况，轻功速度不快，行了约莫半刻钟的时间，街道上的人才慢慢多了起来。 　　街道上积了一层焦黑的泥土，布满了烈火灼烧后留下的余痕，其中还混杂着暗红的血渍。 　　妖兽的腥臭味与焦糊的气味交织，熏得人头脑发昏。 　　这应当是铁广权的铁毡法相轰击妖兽潮所留下的印记。 　　“啧，又是一条人命。” 　　柳夜听到行人的窃窃私语，视线从黑泥上挪开，放到了街道上的画像上。 　　是况慈。 　　黑发，浓眉。单看这双眉眼，依稀可见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可面庞却瘦得脱了形，下颌尖削，让这张脸看上去充满了病气。 　　风云阁道袍袖口上的云朵图案被墨线画出，白底黑线，乍一看，像密密麻麻的符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 　　“唉，这是第几个了？” 　　“怎么又在西洲？” 　　“我原本还想着来年开春之时去参加风云阁的春试呢……” 　　“风云阁说要清理门户，怎的还没抓到人？她们该不会想要徇私包庇况慈吧？” 　　“风云阁应当不会做如此下作的事情。” 　　“你们说，况慈是不是察觉自己此生晋升无望，走火入魔了吧？” 　　“亏她还是风云阁的亲传，真有本事为何不去砍杀妖兽潮？专挑老弱病残下手，当真恶心，风云阁的老祖恐怕都要被她气活了。” 　　“诶，况慈的师母是谁来着？我怎的想不起来了。” 　　“我也是……奇了怪了，况慈师承何处？” 　　“嘿嘿，要我说啊，搞不好她师母早些年算到了如今日这遭，销声匿迹来保全自己的名声呢。”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武道大会还继续吗？我还用我全部身家赌风云阁少阁主赢了呢！” 　　“柳夜也是况慈带大的，你还敢赌她赢？” 　　…… 　　“啪。” 　　一坨黑泥自人群中掷来。 　　裹着草屑的污泥顺着白纸缓缓落下，将画中人的眉眼染得面目全非。 　　窃窃私语声忽然静了下来。 　　众人循着黑泥袭来的方向看去。 　　是一个小孩。 　　她对上大伙的目光，有些紧张，颤抖着声音解释道：“我娘说的，这个人是坏人，专杀我们这样的凡人。坏，坏人，就该被如此对待。” 　　一股诡异的沉默笼罩了众人。 　　早些年间，况慈的名头往修真界一砸，能砸出个深不见底的坑来。后来经脉尽断，弃剑悬壶，转修医道竟也成就“医仙”之美名，其威望虽然不及柳漾，却也是一直受苍生敬仰的大能。 　　如今，粘稠的黑泥从画像上滚落，在况慈的眼角下扯出一道浑浊的线。 　　观者或冷眼旁观，或拍手叫好，有些人不赞许地蹙了蹙眉，但终究没有上前阻止。 　　柳夜立在人群中央，瞧着这一幕，忍了又忍，握紧的拳头紧了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面去。 　　她不是没想过将月眼寄生况慈的真相昭告天下…… 　　只是天机不可泄露。 　　世人即使听见了，转瞬间也会忘记。故而月眼才能敢如此肆意妄为，借着况慈的皮囊杀害一个又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 　　借凡人之口，断况慈退路—— 　　柳夜何尝不知这是月眼攻心之术的一环？ 　　但那些误解况慈的恶言恶语刺入耳膜时，喉头仍然是一阵翻涌。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底竟生出几分残忍而荒谬的恶意：这些人，分明对前因后果一无所知，偏要喋喋不休，摇唇鼓舌。 　　更恨她们无知无感，眼盲心瞎。不是先天命星，看不懂月眼布下的弥天大局，旁人站在她们身前遮风挡雨，她们不知感恩，不分是非，反倒像是聒噪的蝉虫，只会无知地喧嚣，搅乱清明。 　　念头方起，脑海中的神剑法相顿时闪起煌煌之光，叫人不可逼视。 　　柳夜下意识地将神魂渡入法相意境之中。 　　江河之上，风云变色，一个虚影破空而出。 　　是一柄日月为鞘，天地为穗的神剑。 　　其身围绕着无数剑气，如星辰般旋转不休，剑未出鞘，已隐隐有龙吟之声萦绕耳畔，法相意境中的江河都为之凝滞。 　　意境中的万物，似乎皆在神威之下屏息臣服。 　　怎么会？法相意境受主人操控，绝不可能臣服于神剑本身。 　　还没等柳夜反应过来，滚动不休的繁星节节攀升，径直将这方天地笼入了星辉之中！ 　　下一瞬，所有剑气轰然而下！ 　　密密麻麻如一场大雨，将柳夜淋透。 　　无数剑气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柳夜堪堪躲过第一道剑气，后边儿十道剑气已不容她喘息，逼至眼前。 　　柳夜别无办法，情急之下只好护住周身大穴和手腕等要害之处。 　　有一缕熟悉又锐利的剑气穿魂而过。 　　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无法控制地涌上喉头，眼前传来锋利的刺痛，红墨般浓稠的血液从双眸渗出。 　　柳夜捂着眼，手背上的青筋几乎要撑破皮肤。 　　血顺着她的指节淌过脸颊，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她咬牙忍着，竟没发出半点痛呼，只是轻微地眨了眨眼。 　　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她看不见了。 [291]第 291 章:只见那双狭长的，盛气凌人的眼眸紧闭着 　　“啪嗒……” 　　一滴血落在地上。 　　凌舒楼急得几乎要尖叫出声。 　　柳夜躲在【隐身斗篷】中，凝望着况慈的画像久久不曾言语，好像一粒无声的尘埃在喧嚣的人群中浮沉。 　　凌舒楼借着288的视角看着，亦是沉默许久。 　　她原本正琢磨着如何开解柳夜的心结，下一瞬，鲜血毫无征兆地从柳夜眼中溅出，涌出指缝指，顺着指节，沾上了她的面颊，也滴在了积满污泥的地面上。 　　柳夜许是疼得厉害，只是捂着眼睛，对滴落的鲜血无知无觉。 　　鲜血“啪嗒啪嗒”坠落于地，这声响在喧嚣的街道上不算刺耳，凌舒楼听见，却只觉如雷贯耳—— 　　不多时，街上的人便会发现地上突兀冒出来的大片血迹，倘若柳夜不能恢复清醒，极有可能会被发现…… 　　而且，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双目渗血呢？ 　　好些个名字争先恐后地涌上喉头，悉数冻在了唇间，凌舒楼只是藏在神识中的一缕高维意识，无法与小世界中的其余人取得联系，更无法直接出手相救。 　　电箱疾速升温，霹雳啪嗒响个不停。 　　“闭嘴！” 　　“住手！”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锋利的箭不知从何处飞来，瞬间逼向了那个丢黑泥的孩童面前。 　　说时迟，那时快，从斜后方横来一柄薄如蝉翼的刀，隐隐闪着红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刁钻的弧度，不多一分，不差一毫，刀背正好与箭尖相抵，金石相撞之声盖过了血液落地的啪嗒声。 　　街道上的众人瞧见来人，松了一口气。 　　几人身着漠焰宗的赤黑·道袍，为首之人道袍的袖口上绣满了火焰纹路，一头红发如火，手中的刀闪着凛冽的光，赤色眉毛狠狠往下压着，目光如电地看向射出箭矢的人，“不可放肆！” 　　莫烈昀甩了甩烈火，发出几道刀刃嗡鸣之声，在街道上传出去老远，“修真界近来多事，人心浮动，但南洲不是闹事之地！不管你们心里想什么，想做什么，都不得在南洲闹事。如有违背者，斩！” 　　“斩”字落下时，莫烈昀背后的漠焰宗徒子们缓缓推开了刀鞘。 　　刀剑出鞘之声裹挟着厚重的肃杀感，将这片区域笼罩。 　　莫烈昀盯着放箭之人，冷冷道：“念你是初犯，只给你个教训。” 　　果然是漠焰宗的少宗主，刀圣传人，箭矢居然原路返回，刺进了偷袭人的大腿中！ 　　箭羽在余力下簌簌发抖，箭杆却只剩短短一截露在皮肉外，不用想，箭矢定是洞穿了大腿骨，裂口处正滴滴答答地往外淌着血。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下边儿的地面已经积了一滩血水。 　　如此伤势，那人居然只是蹙了蹙眉，硬是一寸一寸地将那铁箭往外拽。 　　铁箭不长，却出乎意料地粗，以至于大腿上的创口能清晰地瞧见里边儿的白骨。 　　观者眼观鼻鼻观心，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就连那个小孩都止住了原本想要嚎哭的动作，愣愣地吸了吸鼻子。 　　桂芝在众人的注视下，用没受伤的腿单脚点着地，一步一步走到那张画像面前，狠狠把它扯了下来。 　　“我素来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事情，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见不惯旁人平白污蔑别人，更容不得旁人随意折辱她人尊严。” 　　说罢，她将画像扯了个粉碎，纸屑飘飘洒洒飞扬而下。 　　平白污蔑？ 　　围在画像旁的人心中惊异不已：西洲那么多证人指认况慈，更何况，风云阁大长老都说了要将况慈捉拿，何来的污蔑一说？ 　　只是，鲜血不停从深可见骨的创口中汩汩往外冒，那人竟然还跟没事人一般立着！ 　　围观众人心中有诸多不服，却愣是没人敢开口反驳。 　　莫烈昀的双眉拧得快能夹死一只封戈。 　　近来修真界异象迭起，怪事频发，为防止祸端蔓延，莫思故便遣了漠焰宗的徒子出来巡逻。 　　莫烈昀今日正好执勤，修士耳清目明，能看到百里开外的事物，隔老远她就看到了小孩往况慈画像上丢黑泥的画面，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了过来。 　　自然，她比人群先一步看到了凭空滴落的血液。 　　莫烈昀与柳夜曾一同去刺杀过灵一，彼时，柳夜就给了她一个可以隐匿自身踪迹的斗篷，几乎是一瞬间，莫烈昀的直觉就指向了柳夜。 　　她与桂芝自然也相识。 　　桂芝的铁箭正好解了围，让突兀出现的血迹不再可疑。 　　莫烈昀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南洲居民折辱友人的师姨，可是作为漠焰宗的少宗主一言一行皆代表着门派，桂芝这态度，分明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刚说完“闹事者斩”，她若是不做些什么，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清白与否，风云阁将况慈审讯后自会将结果公之于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给众人一个结果。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手段破坏画像——如有违者，以阻碍公务论罪，即刻收监！”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莫烈昀松了口气：太好了，是清河，我们有救了！ 　　别在后腰上的壑渊随主人动作震颤，上边儿串着的圆环叮铃作响，宴清河盯了眼吓得发抖的小孩，又转头望向桂芝，“今日之事双方皆有过错，南洲管理不周，我代她向你道歉。” 　　桂芝冷着脸，只说：“我可以走了么？” 　　宴清河回：“自然。” 　　斗篷下的柳夜听到友人们的声音，眼皮好似不堪重负地闭了一下。 　　漆黑无比。 　　而且不知为何，柳夜将虚灵子调制的金疮药与系统商城中兑换的诸多疗伤灵药仔细涂抹，眼部的伤口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 　　本该结痂的地方不断渗着血，连带着整张脸都泛起酸麻的痛感，似有无数虫蚁在经脉里钻噬。 　　不仅如此，柳夜尝试用灵力将创口填补，可灵气流转到双眸附近时竟不知不觉消失了，她的灵脉仿佛破了一个豁口，正往外簌簌漏着灵气。 　　伤药无用，柳夜索性将捂着伤口的手撤了下来，她低垂着眼，细密眼睫上凝着点点血珠，在眼尾晕开触目的红。 　　凌舒楼看得心惊，忙问她怎么了。 　　柳夜简明扼要答了，叮嘱道：“我看不见了，桂芝是故意受伤的，我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走。” 　　【左转九十度，往前两步，脚步略微往右前方偏移，往前两步。】 　　凌舒楼瞬间会意，指挥着柳夜跟上桂芝。 　　柳夜的伤口止不住血，唯有跟着桂芝，让桂芝滴落的血迹笼罩住她的血，才不会被人发现。 　　凌舒楼操控着系统界面，将拍摄画面调了出来，问：【宿主，能看见吗？】 　　“不能。” 　　凌舒楼的心登时坠了下去。 　　系统乃是高维产物，可以类比为月眼，是以投影的方式寄宿在宿主灵台中的，四舍五入也属于“虚”的一种。 　　按理来说，双目受损是肉身创伤，属于实，本不该阻碍神魂中所涉及的虚物。 　　柳夜看不见系统界面，说明她受的是魂伤。 　　寻常伤药无法破开虚实界限，故而对伤口无用。 　　凌舒楼哑然沉默，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指示着柳夜跟上桂芝的脚步。 　　桂芝跛着腿，一步一步走出了闹市。 　　她大腿处白骨森然，若是瞧得仔细些，还能看见腿骨上一指粗的血洞，旁人见状，俱是毛骨悚然。 　　先前见她敢与漠焰宗少宗主叫板，不少人心里揣着好奇，暗忖此人究竟是何来头，此刻看到她这般悍不畏死的模样，那点探究的心思登时被冷水浇灌，熄了下去。 　　桂芝谨慎看向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冲着身后轻声喊了句：“好了。” 　　妖修们原在漠焰宗后山密林处歇脚，今日午后，桂芝忽然受到了柳夜的传讯符，她依言在约定的碰头地点等候柳夜，谁知等了约莫半刻钟还不见柳夜的身影。 　　柳夜没有迟到的习惯。 　　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桂芝忽然想到正在被通缉的况慈……柳夜在传讯符上提及，她前些日子陷入昏迷今儿才转醒，想必还未曾见过况慈被通缉的种种。 　　心里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 　　柳夜素来与况慈亲近，心里定是不好受的。 　　桂芝心下涌起一个猜测，不再此地苦等，提步便朝着人声鼎沸的闹市区走去。 　　她猜得没错，柳夜的确停留在闹市区的画像前。 　　藏在暗处的榕楹与狐资等人四散开来，呈口字形站位，将二人笼罩其中。 　　竹叶青细长的蛇尾盘踞在古树上，竖瞳盯着前方，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这是她们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无人在侧，此处安全。 　　桂芝想着滴落在地上的一大滩血水，眼中装满了忧虑，那般多的血，究竟是受了多重的伤？柳夜先前与宴清河对战留下的伤势也不过如此了。而且柳夜并未提前知会，想必是赶来碰面的路上才受伤的。 　　谁能把她伤成这样？ 　　桂芝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轻声问：“柳道友，你还好么？”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凭空出现，撩开【隐身斗篷】，露出了里边儿的人。 　　只见那双狭长的，盛气凌人的眼眸紧闭着，有一道极深的伤口，自左眼蔓延直鼻梁而后生生割直右眼尽头。 　　苍白的脸上俱是血迹。 　　柳夜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定是狼狈不堪，恐怕半张脸都是血，抬手想拭，但因为看不见，没能擦去血污，反倒将血抹得满脸都是。 　　桂芝伸手想碰，却又不敢，“怎会如此？” [292]第 292 章:“柳道友，你看不见了？是吗？” 　　桂芝想要伸向她双眼的手，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柳夜，自被柳夜从妖兽口中救下的那一日起，风云阁大师姐就如同苍穹之上的流云，素白道袍胜雪，连挽剑时挑起的凤都清冽无比。 　　那身似乎永远也不染尘埃的道袍被鲜血浸得斑驳不堪。 　　桂芝喉咙发涩：“柳道友，你看不见了？是吗？” 　　柳夜立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也不知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那双长眉不自觉地蹙着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或许连柳夜自己都没意识到。 　　桂芝瞧了，心底几乎涌起了一种茫然的焦灼，比自己被箭矢洞穿时还要急切，她不敢碰柳夜的伤口，便用绢布仔仔细细地将柳夜面颊上的血污擦了，一边说：“虚道友就在漠焰宗中，找她来瞧瞧，定有办法的。” 　　柳夜面容惨白，居然笑了起来：“不必麻烦了，虚大医仙看不好的。你的伤可好了？这倒是可以让她瞧瞧。” 　　说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条白绿相间的绸缎，递给桂芝，轻声道：“帮我戴上吧，玉树临风的一世英名可不能毁了。你知道吧？上一期的《仙闻速报》，我差一票就能超过季怀思了，可惜啊。” 　　这都什么时候了，竟还有心思开玩笑。 　　桂芝眼眶一红，泪珠险些坠下，沉默地接过绸缎。 　　绸缎触感分外冰凉，桂芝小心翼翼地为柳夜缠上绸缎，她屏着气，几乎不敢呼吸，生怕稍一用力便要碰疼了柳夜。 　　凑近了看，能清晰地看到那道可怖的创口。 　　从左眼角处蜿蜒，一直到右眼尽头，伤口尚未结痂，二人谈话的间隙中，还有细密的血珠从中渗出。 　　桂芝在风云阁时曾短暂在况慈座下随侍，虽未得其亲传衣钵，但也算是耳濡目染，识得百草图鉴与经脉大穴，后遭歹人构陷，身负重伤，与妖族姐妹死里逃生。 　　日日夜夜，看着虚灵子为她们清创敷药，辨症施针，竟将一些诊疗手段熟记于心，如今她谈不上医道圣手，但若论皮肉之伤，定是不输给寻常医修的。 　　桂芝心中一片仓皇茫然。 　　柳夜眼部的伤势，并非寻常皮肉外伤。 　　那如雨点般细密的血珠其实不是从创口中渗出的，而是自眼瞳深处缓缓漫出，纵使没有那道横贯眉眼的狰狞伤口，血液也会从眼底不断往外涌…… 　　她从没遇见过这般症状。 　　她与妖族姊妹们融合了精魄与灵根，这已是世间极其罕有的怪症了，但柳夜的眼睛却更是诡异极了。 　　难怪柳夜说不必麻烦虚道友了。 　　桂芝压下无数情绪，终于是快将绸带系好了。 　　柳夜静静站着，任由她摆弄。其实今儿为了避人耳目，桂芝特意用了火灵根修士的样貌，那人身形比柳夜略矮几寸，桂芝怕垫着脚缠绸缎时力道失了分寸，又换回了人身蛇尾的本相。 　　漆黑的蛇尾上有一个狰狞的豁口，皮肉翻卷处混杂着淡金色的妖力，正在滋补深可见骨的创口。 　　蛇尾盘踞，托着桂芝升高，她这才垂眸一圈一圈将绸缎缠好。 　　漆黑的眼帘掩盖了桂芝的神情，但柳夜闭着眼也能猜到，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必定已经红了眼尾，但她也不知该如何宽慰桂芝，只能转头打趣沉默的凌舒楼：“我让你帮忙兑换的绸缎你选的什么颜色，该不会是红配绿吧？” 　　【白绿相间的，和白竹一样。】 　　“你品味还不赖。”听到“白竹”二字，柳夜脸上挂着的笑容短促停了一瞬，而后又恢复正常，她随后说着：“再帮我兑换一些防身用的法宝吧。” 　　凌舒楼照做。 　　桂芝系好绸缎后，久久不曾言语，她凝视着柳夜的双目，心中涌上无数猜测。 　　眼前的人玄衣墨发，身形依旧是初见时执剑杀兽的挺拔模样，整个人脊背绷得笔直，仿佛一并未出鞘的利剑，只是柳夜现在看不见了，她早已收了手，柳夜却仍傻傻地僵在原地，等着桂芝说“系好了”。 　　前些时日，她曾见过柳夜剑出引得风云雷霆退避三舍的盛景，如今却连近在咫尺的微小动作都难以察觉…… 　　桂芝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柳道友，你打算如何是好？” 　　柳夜没回答，她拿出288兑换的一众防身法宝，直接明了道：“我需要你替我走一趟妖界。” 　　月眼惯常在暗处兴风作浪，以流言蜚语挑拨修真界与妖界的关系，洞天福地的三处秘址恐怕也是其精心设下的局—— 　　故意留下似是而非的线索，引得双方为争夺洞天福地而剑拨弩张，好给妖界一个名正言顺入侵修真界的理由。如今月眼披着况慈的皮囊，占了正道修士的身份，必然不会放过这一箭双雕的大好机会。 　　借着况慈的身份步步为营，挑起两界战火，既能让天下第一门派背负“引狼入室”的罪状，叫风云阁百年清誉碎作飞灰，又促使本是同源的人修与妖族刀兵相见，血染山河。 　　不论是名门倾覆，还是两界相残，皆是逆天而行。 　　天道运转，月眼谋逆，皆是以众生愿力为基。 　　民心之向如无形水，既能托举仙门，亦能颠覆乾坤。 　　五大门派在众人心中早已经是擎天之柱，如五洲山脉般不可撼动，其气运与天道气运早已是呼吸与共，一旦风云阁倒塌，众生的愿力便会消散，天道气运自会随着风云阁的崩塌流逝。 　　而妖界与修真界自相残杀，更是忤逆天道之举。 　　人与妖随清气之灵韵诞生，又能炼化清气为己所用，二者本为同源，一旦刀刃相接，沾染横尸遍地的滔天杀业，清气之本源亦会受到重创。 　　二者相加，本就衰竭的天道气运更如断弦之琴，再难续响。 　　想必素眠早在得知况慈失踪的霎那便已勘破其中的诡谲关节，才会当机立断，在诸位门派大能，势力尊长的见证下，宣布况慈叛逃，来斩断况慈与风云阁的联系。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却无人敢质疑。 　　素眠此举保全门派气运，也用“清理门户”四字保住了况慈的性命。 　　月眼与况慈一体，乃是一损俱损。月眼油尽灯枯时还能寻个躯壳寄生，可一旦况慈身死道消，灵台便会破碎，即使魂魄尚存也无所依凭，只能魂飞魄散，再无重逢之日。 　　宣布况慈叛逃，看似心狠，实则是将月眼织就的连环计谋从中斩断。 　　也正因如此，月眼定然不会甘心，她断然不会放任自己筹谋已久的布局功亏一篑，故而，月眼会竭尽全力促使人界与妖界相争。 　　“此乃破邪珠，只需将灵力注入其中，便可用此珠破解周身诸多禁制——譬如为藤蔓所缠，被奇门阵法所困等时候，催动此物即可冲破束缚，脱身而去。” 　　“这是避水珠……”柳夜一一展示法宝的用法，说罢，让288帮自己兑换了一个芥子袋，将法宝装了进去，“共有二十个法宝，皆是上乘之品，有这些法宝傍身，纵使遇险，自保当是无虞。” 　　藏在暗处的狐资神色一变再变：起先她听到柳夜提的诸多要求时，她有些愤怒，当她们是风云阁培养的死士不成？ 　　可当柳夜将二十件上乘法宝一股脑地交给桂芝后，脸色已经从愤怒变成了呆滞，而后显出了几分微妙。 　　自保？如此多的上乘法宝，是想要她们踏平妖界吗？ 　　桂芝也是惊讶，只怕一些宗门宗主都未有如此多的护身法宝傍身，她没接芥子袋，先说：“我等已经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小妖了，更何况，我们体内皆凝有精魄，此番入妖界，前路难测不假，但亦有可能会遇到机缘炼化体内的力量，凭此脱胎换骨。” 　　“这些法宝太贵重了。” 　　妖界与修真界，此刻正似两潭浑水，暗流汹涌，局势诡谲难测。然而她们一行人本就有精魄与化形，入得妖界，只像是涓流汇入大江，悄无声息隐匿了踪迹，藏于暗处，并不惹人注目。 　　这般潜伏，比立于明处的柳夜安全多了。 　　而且……桂芝忍不住又看了眼那条白绿色的绸缎，垂下的部分随着微风正轻轻漂浮着，只说：“我们不需要这般多的法宝。” 　　柳夜听出了桂芝的言外之意，嘴角扯出一个短促的笑：“收下吧，我不缺法宝用。” 　　她一手举着芥子袋，一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若非出了意外，我是要跟你们一道去妖界的。月眼断不会让谋划落空，狗急了会跳墙，像她这般无恶不作的枭獍之辈，被逼到走投无路时恐怕什么鱼死网破的手段都使得出来，多备些法宝傍身准是没错的。” 　　柳夜原本有四百五十万的人气值，这会兑换法宝，转眼便去了大半，只余下两百万的余额。 　　但系统商城中的积分本就是身外之物，用这些积分保全妖族姊妹们的安危，柳夜觉得很赚。 　　桂芝沉吟片刻，也不过多推辞，将芥子袋收下了，拜托道：“留下的姊妹们，还望柳道友帮忙照看着。” 　　姊妹们体内精魄与灵根的融合之象在虚灵子的控制下逐渐平稳了，已无性命之忧。 　　只是，此次行动前路是吉是凶还未可知，那些炼化精魄灵根尚浅的姊妹们定是不能一同前去了。 　　柳夜颔首：“自然。” 　　“我回去再与榕楹仔细商议一番，入妖界的人选、行动的章程等等……我们会尽快出发的。” 　　哪些人擅长隐匿踪迹，哪些擅长对战，这些都还需要仔细推敲。 　　幸而姊妹们生死与共多次，彼此之间已颇为熟悉，桂芝想了想，心中已有了大致的决断，她说：“柳道友，以防万一，你与榕楹，狐资，封戈三人交换下气息吧，若是我传讯不及，就由她们与你联络。” 　　柳夜自无不可，“多谢你们。” 　　眼睛看不见，她下意识地想要依靠着东西，于是她干脆杵在剑上，笑了起来：“若无人潜入妖界探明虚实，只怕两界都要落入月眼的算计之中了。” 　　为了交换气息，几个人已经聚了过来，榕楹听了这话率先开口：“少阁主不必言谢。先前你数次出手护我等周全，这份恩情，我们正愁无以为报。更何况，月眼的算计若是成真，必会祸及天下，我等说不上是帮你，只是在救自己罢了。” 　　封戈赞同：“正是如此。” 　　狐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说道：“能帮上你，我们很开心。” [293]第 293 章:柳夜不想哭 　　桂芝瞧见这一幕，笑了起来。 　　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封戈的眼睛死死钉在白竹剑身上，道出了自己的忧虑：“柳道友，我不是想泼凉水。但是，恕我直言，倘若月眼已筹谋了近百年，那两界相争之事，只怕已是棋盘上落定的死局。我们不过是棋局中微末的棋子，纵使万般挣扎，也无法撼动局势。” 　　怕柳夜误会，又补了一句：“这并非是我胆怯，也并非是妄自菲薄。在跨越百年的大棋面前，在庞大的宿命洪流中，个人的力量轻如鸿毛，很难影响局势。” 　　几百个，甚至几千个修士与妖族开战，都谈不上是两界相争，唯有两界倾尽全力搏杀，才能称之为战局。 　　两界刀刃相向，这早已超越了个人所能影响的范畴。 　　月眼筹谋百年之久，早已经将两界的山川地势，双方战力，乃至人心算得分毫不差，就连天地气运都是她算计的一部分。 　　月眼布下的局，远比众人想象得还要大。 　　封戈直言不讳：“倘若柳道友是想让我们阻止两界战局，还是莫要对此抱有太大期许。与其期待这事，倒不如趁早另寻出路，为两界开战做好万全的准备。” 　　柳夜原本是倚在白竹上，听闻此话，她缓缓站直了身子。 　　“我知道。仙魔大战之后两界签订了条约，妖将不得前往修真界，登梯修士不得前去妖界，百年来，还未曾有人跨越这条界限。这说明妖皇不是一个刚愎自用，不讲信誉的蠢人。” 　　“但月眼对挑拨两界之事似乎分外有信心，我想知道为什么。” 　　“妖皇的一举一动关乎妖族存亡，她若当真铁了心要撕毁两界盟约，举兵入侵修真界，必定是有万不得已，不得不做的理由。唯有探到背后真正的隐情才能从根源上了结此事，否则永远只能被动应对。” 　　柳夜说话时，微微抬了抬下巴。 　　有那么一瞬间，桂芝好似又看到有一缕眸光自那双黑眸中掠过，仿若寒星。 　　她话音未歇，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便是登梯境界以下的修士能够进入妖界，也绝无可能触及妖族核心地区，唯有你们，拥有精魄与妖族化形，才有机会探得妖界的真实情况。” 　　柳夜说完，几个人陷入了沉默，探查情报不难，但想要融入妖族的核心区域却是不容易了。 　　好半晌，桂芝答道：“我们自当竭尽全力。” 　　狐资毛茸茸的大耳朵耸动两下：“这趟差事，确实是非我们不可，算你找对人啦。” 　　柳夜短促地笑了笑。 　　说了如此久的话，柳夜眼睛上的伤口半点不见好转，血液不停地从里边儿涌出来。 　　封戈与榕楹对视一眼，催促狐资离开，“若是无事，我们就回去准备了，少阁主，你多珍重。” 　　“你们也是，珍重。” 　　待到几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桂芝不忍心又问道：“柳道友……当真不去找虚灵子瞧瞧吗？” 　　柳夜摇头，“我无事，此行务你必要小心，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说话间，天际恰好有流云掠过，挡住了旭日的太阳，二人被阴影笼罩。 　　桂芝的目光落在柳夜身上许久，绸缎覆住了柳夜的眼睛，但那股坚定的气息仍然从绸缎中透了出来，于是她不再劝告，轻声道别：“我明白的。等我回来，便给你做辣子鸡与糖醋排骨，定要让你们吃个够。” 　　“好。” 　　柳夜侧耳听着，等到桂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她穿上隐身斗篷，根据凌舒楼的指示，走了个寂寥无人的小道，回到了农舍中。 　　念静柏尚在闭关，铁广权与素眠外出办事了，一室寂静中，只有风声在替她说话。 　　她坐在窗畔，任由微风将她的头发拂乱，也不抬手去理。 　　晚风卷着外边儿的野草味漫进来，一缕一缕，将柳夜的碎发缠在耳后。 　　柳夜就这样坐着，从暮色四合到天光大亮，听了一整夜的风声。 　　一声雀鸣后，天光渐亮。 　　今儿天气不错，流光般的赤红自苍穹洒下，透过农舍石砖的缝隙，化成斑驳的红光。 　　横贯眉眼的那道血红的伤口几乎与之融合。 　　柳夜端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周遭的风，远处的云，都与她无关。 　　见状，凌舒楼也眼观鼻鼻观心地闭口不言，直到窗畔的身影蓦然吐出一口血来—— 　　一口猩红的血污喷在破旧的窗棂上，血珠还未从窗棂上滚落，柳夜就像被抽了脊骨一般，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后倒仰下去。 　　坠落前，柳夜右手动了动，正是从前拿剑的姿势。 　　她想用白竹撑着自己，奈何白竹发出一声仿若悲鸣的响声，竟不听剑主命令，徒自在原地震颤不休。 　　柳夜于是重重跌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宿主！】 　　【宿主，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柳夜没有回答，似是泄了气，瘫在地上，连撑起身的力气都懒得花费。 　　修长的手虚虚搭在覆着眼的绸缎上，忽然，柳夜低低笑了起来。 　　这笑持续了好半晌，直到凌舒楼看到一滴泪从被遮住的眼尾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曾经睥睨天下的锐气似乎也跟着这滴泪滑落了。 　　凌舒楼看着捂着眼睛轻微颤抖的柳夜，没由来地想到了不可一世的柳漾。 　　那个曾经一剑破万法，连天道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当年惜败，踉跄着带着两个受伤的师妹回到门派时，会不会也同柳夜一样？ 　　会不会也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卸下所有傲气，将那些没说出口的苦涩凝成冰凉的眼泪？ 　　凌舒楼斟酌着开口道：【与天对博，本就不易，不必太苛责自己。】 　　柳夜仍然没回答。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凌舒楼以为她不会回答后，一道沉闷的声音从柳夜嗓子里挤了出来：“我是不是很蠢？” 　　月眼费劲千辛万苦，将曲蓬舟的踪迹从寰宇间彻底抹去。 　　柳漾从不暴露法相，是为给真正掌握神剑法相的霍不群争得一线先机…… 　　霍不群在人间蛰伏近百年，只为等故人之子取走神剑法相。 　　月眼层层布局，母辈们步步牺牲。 　　究其根本，全是因为月眼要将剑道扼杀于萌芽阶段！ 　　那涵盖着所有剑意的道，即将诞生灵韵的道，是她心中最大的刺，她必定会不择手段，绝不会让剑道有诞生灵韵的可能。 　　柳夜却连半分警觉也无，一步踏错，走出了愚蠢又不可挽回的一步。 　　从始至终，月眼真正视为眼中钉的，必须竭尽全力要消灭的，只有剑道。 　　不是压制，不是削弱，而是要赶尽杀绝，不死不休。 　　白竹刺进霍不群血肉的那一日分明还历历在目，她不该如此不谨慎的。 　　“先前在街道上，我不该停在慈娘的画像前，我明知道她们会怎么议论慈娘，我却还是停下了来……我更不该，那般想的。” 　　呜咽声闷在喉咙里，像是被掐断的琴弦，断断续续，破碎地不成样子。 　　她不该对那个孩童起恶意。 　　天下人都可以，唯独她不能！ 　　况慈……月眼藏在况慈体内，叫众人束手束脚，不敢强行对其发起攻击，又可借着况慈的皮囊兴风作浪，搅乱两界安宁。 　　柳夜自以为把月眼的计谋布局想得周全，却偏偏想漏了最关键的一环。 　　——持有神剑法相的自己，才是月眼最想要铲除的目标。 　　天道伴随周天寰宇最初的清气所诞生，一生二，二生三，生生不息，世间万类在清气灵韵下诞生滋长天道者，故而，天道乃是天下众生之道。 　　抛开是非对错不谈，天道法则，是最绝对的平等。 　　纵使有众多修士含恨叩问，恨自己不得天道青睐，可蝼蚁死于泥土间，天道未有半分垂怜，绝世天才陨落于仙魔大战中，天道亦是毫无波澜。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花开花谢，日月轮转，天道始终是高悬于三界的道，祂不会因众生的悲喜而动摇，不会因万物的死生而改易。 　　于天道而言，世间万类，上至仙门，下至草木，不过是过眼云烟，又皆如蝼蚁般渺小。 　　天道于众生平等。 　　这也是柳漾与天道成为一体后绝迹世间的缘由。 　　既已成道，便无法，亦不能再插手凡尘诸事。 　　纵横前辈曾说：“流芳百世也好，遗臭万年也罢，哪个不是纵横天下？不论歧途还是正道，只要坚定道心，终有一日能走到尽头。” 　　盖因修真界中大道三千，皆可成道。有人以藐视万物入道，有人以博爱平等入道。 　　以藐视万物入道，天地万物看入眼中俱是称量睥睨之态，其道形似天道。 　　藐视万物之人中不乏无恶不作之徒，踏过万千尸骨登顶，视万物为刍狗，其道冰冷无情，形似月眼。 　　而博爱平等之人渡尽苍生苦难，待万物如己身，其道温暖如阳，既不似月眼也不同于天道。 　　三者看似不同，实则殊途同归。 　　仔细想来，作为先天命星的凌舒楼与柳漾，恰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前者，自记事起，便背负着救世的任务，门派师长待她严苛，连与同门师姐妹们玩耍的时间都少得可怜，鲜少体验寻常徒子的自在日子。 　　但凌舒楼找准机会偷溜出门派，居然只是为了看一眼注定为之牺牲的天下江山是何模样。 　　直至牺牲，凌舒楼的纯善也未曾磨灭，道心澄澈，没有半句的怨言。 　　柳漾天纵奇才，斩尽魑魅魍魉，一剑破万法，其道如寒剑，万物皆不入她眼。 　　柳夜虽然是柳漾之子，走的却是凌舒楼的道。 　　在结成金丹十二转之前，柳夜救下了桂芝，对她说，“大道争锋，最终皆殊途同归，可是没有哪条道是见死不救，苟且偷生的。” 　　在纵横秘境中，柳夜变成了吃不饱饭，睡不好觉的苦命人。凡人之身，会饿，会困，会受伤，很轻易就会死去…… 　　倘若运气不好，她不再是天下第一人柳漾的血脉，或许连入道的机会都没有。在小世界中，柳夜以凡人之身死过无数次，体悟过无数次求之不得的苦痛，她由此明悟，所有修士，都是由凡人入道，凡人之心，是一切的起源。 　　一颗凡人之心在她的道途中打下了烙印。 　　所以，不求名垂千史，不求庙堂供奉，柳夜愿意为镇南拔剑，冒着被剑气反噬的风险，也甘愿为渤海将士们收剑入鞘。 　　柳夜在幻境中练就出的大道至臻之心，是一颗凡人之心。 　　再然后，下人界，救妖族姊妹，接过神剑法相，柳夜决定跟随母辈们的步伐，也终于决定自己应该走一条什么样的道。 　　她以为自己的道是为天下众生拔剑的道。 　　眼看大道可期，万事皆在好转，她终于得到剑道首肯，炼化剑气，体内剑意如江河奔涌，甚至使出了剑道朝宗的一剑，一剑引动万剑共鸣…… 　　然而一切的一切在“况慈叛逃”后戛然而止。 　　柳夜愿为天下苍生拔剑。 　　她也的确做到了。 　　人界九死一生，柳夜为了素不相识的妖族姊妹竭尽全力，甚至不惜将自己的生死度之事外。 　　可她未曾考虑过，如果一定要在况慈与妖族姊妹间二选一，她会如何抉择？ 　　原来，她的道，她的博爱，并不平等。 　　这份偏私，连柳夜自己都未曾察觉。 　　这本也没什么，人的五指尚且不齐，关系自然有亲疏之别，就像季月在面临抉择之前，不会去想自己究竟会选择况慈还是柳漾。 　　月眼将这层未曾戳破的纱狠狠捅破，叫柳夜瞬间直面了自己不纯粹的博爱，而一念之差间对无辜者产生的恶意，足以让她的道心生出裂痕。 　　她本来不该犯这样的错误。 　　她难道不知道这世上除了像凌舒楼这般的好人，还有沈放这般的恶人，更有无能的蠢人吗？ 　　尚未彻底自洽前，柳夜短暂地将眼睛闭了起来。 　　不去看，不去想。 　　不细想众生的差别，不去想那些苟且偷生的小人—— 　　有些愚蠢的人并非真正的愚昧，当一个人拼尽全力只为了饱腹时，便再也无暇去想那些与生计无关的道理。 　　而那些恶人，也不完全是恶，就像人界刺杀她的毒针修士，以及追杀季怀思的金土链刺客…… 　　她们或许愚昧，或许作恶多端，却不该被苛责。 　　世道改变，她们兴许就会走上正道呢？ 　　但柳夜不可能将每个人的生平仔仔细细地翻开咀嚼，是真恶，还是事出有因才不得不为？ 　　她一时难以分辨，索性将双眼合上，不去看这世间的混沌。 　　说是暂避其短的计谋也好，自欺欺人的借口也罢，总之，柳夜守住了自己的道心。 　　可当她看到慈娘被人以污言秽语构陷，画像被黑泥涂抹时，猝不及防地，紧闭的双眼睁开了。 　　她看到了一个“蠢人”，一个对况慈大不敬的“蠢人”。 　　于是，她被逼着拿起天平。 　　柳夜选择了况慈。 　　“我才是那个蠢人……”柳夜不想哭，可是拼尽全力忍耐着，那股酸意还是从心底涌了上来，滚烫的泪混着渗出来的血，一同滚落。 　　借着况慈的画像，月眼在说：你看，天下人何等愚昧，何等无可救药！浑浑噩噩，从未付出半分，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旁人换来的安宁，非但不知感恩，反倒百般挑剔。这般的人，你还要拼尽全力拯救吗？值得吗？ 　　原以为月眼藏于况慈体内只为避祸，殊不知这漫天的恶意才是真正的问心劫。 　　让柳夜道心失守，才是月眼真正的图谋！ [294]第 294 章:叩问道心 　　险恶至极。 　　防不胜防。 　　农舍的地面泥泞不堪，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黄泥之上，瞬间晕开一片湿润。 　　柳夜不敢细想，先天命星的前辈们呕心沥血织就了多少个春秋，母辈们究竟耗费多少心血，舍弃了多少血骨，才布下这张天衣无缝的大网。 　　每一个细节的伏笔，每一次隐忍而悲壮的牺牲，点点滴滴，汇聚成滔天江海。 　　海浪滔天，若不能在潮头之巅时奋力一推，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汹涌潮水褪去，等待下一次涨潮的契机。 　　可这世间的机缘，从来都是稍纵即逝的，月眼虎视眈眈，天道命数将倾，谁能保证她们还有下一次的机会呢？ 　　而她这个被寄予厚望的逐浪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掉了链子。 　　愧疚与自责如同大山倾轧，让柳夜喘不过气来。 　　柳夜一边哭一边说，断断续续的，好些细节被模糊不清的吐字掩盖。 　　好在凌舒楼乃是先天命星，三言两语间，已经将前因后果理顺。 　　她想了想，说道：【宿主，我翻阅数据，查到诸多资料。修真小世界中的修士本就是与天争来的命数，道途不易，天下飞升大能亦有道心失守的时刻，只要一息尚存，便有修补道心的机会。】 　　凌舒楼有些不忍，她不过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啊。 　　柳夜身着的那一身素白的风云阁道袍其实早就浸透的鲜血，只是她双目的创口太过可怖，乍一看，便会被伤口吸引了视线，此刻她抬手覆住眼睛，污秽的道袍就变得醒目起来。 　　黄泥与血泪，在她身上重叠。 　　柳夜轻轻摇了摇头。 　　她从来不是遇事只会垂头丧气，埋头痛哭之人。 　　坐在窗畔听风的夜色时，柳夜想了许多，而后，她试着将自己的神魂重新渡入神剑法相之中。 　　法相仍是她的法相，进入法相之境不难，可当柳夜的神魂踏入的霎那间，所有蛰伏于江心深处的剑意竟是齐齐向她攻来。 　　原本平静而广阔的江面上水花暴起，汹涌的波涛裹挟着剑气，一浪连着一浪向外推挤，密密麻麻的剑意悬在江面上，像淋漓的水雾，叫人看不真切。 　　攻向柳夜的剑意中，不乏有几道分外熟悉的剑气。 　　风云剑，水纹剑，杀伐剑。 　　饶是柳夜早有猜测准备，瞧见这几道森然剑气直直向她喉头切来时，也不免心惊。 　　道心破碎，剑道反噬。 　　道心蒙尘尚可擦拭，然而大道如玄镜，容不得自欺欺人者继续自欺，剑道更是绝无可能让一个不敢直视内心之人执掌神剑。 　　天下剑修，有桀骜不驯的狂徒，有心怀天下的侠士，也有随心所欲亦正亦邪之人，然而没有哪一个剑意能够让怯懦自欺者领悟。 　　柳夜将过往的点点滴滴翻来覆去地琢磨，越想越是心惊。 　　那双假寐的眼一旦睁开就再也无法闭合。 　　倘若一方是珍惜之人，一方是芸芸众生，毫不犹豫地，她会选择前者。 　　柳夜惊惧地发现，自己既不像凌舒楼，也不似柳漾，她不是心怀天下的圣人，无法彻底斩断尘缘。 　　她的博爱带着偏私，无情中又藏着牵挂。 　　所谓的为天下苍生拔剑的道，只是虚妄。 　　若是手中的剑连自己最想守护的人都护不住，那执剑的意义何在？倘若世间再无她在意的人，那朗朗乾坤与她何干？为了守护天下，就要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珍视之人一一逝去，凭什么？ 　　时间倒流，如果有得选，她会义无反顾地救下霍不群，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救况慈于水火之中，会让风云阁古树常青，母辈们笑颜常在！ 　　她只是一个平凡的，俗气的人，心中有亲疏远近之别。 　　柳夜反复叩问内心，有一个答案浮现上心头，并且越来越清晰：她永远无法因为天下众生而舍弃亲缘友缘。 　　自己一直信奉的剑道，兴许从根本上就错了。 　　但——道心可重铸，道途可以从头再来，然而柳漾还撑得住吗？天道命数还等得及吗？ 　　若是她承认自己心中的博爱有偏私，无情不纯粹，她还能以剑成道，取缔天道吗？ 　　想到这里，柳夜将自己心中的念头强压下去，试着将神魂渡入神剑法相之中。 　　果不其然，剑道容不得半分自欺，曾经炼化的剑意甚至都有了反噬剑主的征兆。 　　柳夜若是执意否认内心的偏私，继续戴着“天地众生平等”的面具行走世间，剑道会彻底地摒弃她。 　　毕竟，连自己内心都不敢直视的人，怎能挥动斩破一切虚妄的神剑？ 　　剑道并不苛责剑主，剑主良善与否，与剑道本身干系不大，柳夜坦然直面自己的内心，便不会遭到剑道的反噬。 　　只是，周天法则讲究的是众生平等。 　　大道无私，寰宇之下，万物皆为刍狗，容不得半分私心。 　　柳夜若是坦然承认自己的博爱不纯粹，承认自己心中有亲疏远近、有私心杂念，那她便再也无法触及取缔天道的门槛。 　　心有偏私者，如何能够成为天地众生之道？ 　　柳夜此刻就像站在悬崖的边缘，进则失去证道之资，退则被剑道摒弃。 　　实乃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凌舒楼闻言，亦是沉默。 　　周身命数的罗盘上，属于剑道的那颗命星忽明忽暗，闪出的光点十分碎散，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月色如霜，缓缓流转，在命盘上投射出万千光影。 　　此消彼长，月光愈发皎洁明亮，命盘上其余星辰的光辉则愈发暗淡，皎月光芒之下，其余繁星像是在狂风巨浪里苦苦支撑的孤舟，属于它们的光辉正被月光寸寸噬尽，逐渐融入无边无际的银白之中。 　　周天寰宇应劫之数愈加深沉。 　　“轰隆隆——” 　　一声惊雷撕裂苍穹，天光大亮的瞬间又骤然陷入无边黑暗。 　　黑云不知从何处涌了出来，将世间万物笼罩其中。天边不断传来沉闷的雷鸣声，可众人闻声抬首，却只看到那片一望无际的黑幕，看不到半分雷光。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黑幕中忽然缓缓浮现出一个硕大的圆月。 　　圆月悬于中天，带着暗暗的猩红色，如同苍穹之上裂开的一道疮口，散发着诡异而不祥的气息。 　　像是在验证众人的猜想一般，异象迭起。 　　本该是飘雪飞飞的北洲下起了“火雨”，星星点点的火光从天际倾泻而下，可怖的温度触及凡人肌肤时能生生灼出一个洞来。田间的麦穗被火星点燃，火势迅速蔓延，整个稻田顷刻间化作一片火海，大火散去后，留下一片宛如人形的扭曲焦黑茎秆。 　　从不下雪的南洲忽然天降冰雹，比拳头还大的冰雹砸在屋顶上发出巨响，不幸被砸中的凡人径直骨断筋折，发出痛苦的哀嚎。 　　西洲的仙鹤蜷缩着，挣扎着，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厉嘶鸣，声音尖锐刺耳，如同利刃般割过众生的耳朵，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听得人肝胆俱裂。 　　东洲出海的渔民们满载而归，渔网中装满了大大小小的鱼，当她们将渔网拉上船时，里边儿的鱼却变成了数不清的眼珠子。 　　眼珠子大小不一，有的浑浊不堪，有的还透着诡异的精光，密密麻麻地叠在渔网之中，死死地盯着每一个人。 　　五洲地脉同时震动，不知从哪处裂开了一个口子，正随着震动不断扩大，从修真界到妖界，直到横贯整个地表。 　　从高处往下看，像一只太过狭长的眼睛，无声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缝隙中不停地逸散出浓郁的黑雾，悄无声息缠绕上人的身体，顺着毛孔钻进人的体内，侵蚀她们的思想，将人内心中最为黑暗的念头无限放大。 　　恰在这时，沧海浪起，浪花凝结出的一滴水光倒映着苍穹之上的血月，恍若天道泣下的一滴血泪。 　　原本祥和的世间，瞬间变成了炼狱。 　　一切混沌的虚无之中，丝丝缕缕的黑气汇聚起来，先是雾状，而后逐渐凝实…… 　　从疏至密，由虚化实。 　　虚实相结的界限处，一道细微的裂口悄然浮现，起先不过寸许宽窄，转瞬之间就越变越大，就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撕扯虚实之间的屏障。 　　盘踞在虚无中的黑雾疯狂朝着裂口涌去，争先恐后地想要穿过这道缝隙。 　　一旦越过裂缝，虚无中变数就会化为触之可及的真实存在。 　　眼见着黑雾就要从裂口穿渡过虚实相交的界限，忽然，一股凌冽的风吹来。 　　带着浩然正气，如同锋利的剑刃，直直从黑雾中横扫而过。 　　二者相撞，“嗤”一声轻响，凝实的黑雾散成了点点黑气，重新融入了虚无的变数之中。 　　“诶？！”南洲街道上的行人揉了揉眼睛，“我刚才居然看到了天降冰雹，我真该睡觉了！” 　　渔民们惊恐的尖叫忽然卡在了喉咙里，看着渔网中满满当当的鱼儿，心有余悸地摇了摇脑袋，试图把刚才看到的恐怖画面从脑海驱散。 　　海天一境中，柳漾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形一晃，似乎就要往旁边倒去，可下一瞬，她居然又自己立住了。 　　柳漾的目光没有看向自己愈发透明的身子，反而是望向了遥远的尽头。 　　风与云，海与浪翻卷之处，风卷云涌，浪拍潮生，风起时云便作浪涛翻涌，浪潮涌动时，浪花又凝成缭绕云雾。 　　——那里，便是海天一境的入口。 　　一道肃穆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她还会来么？” 　　柳漾想也不想道：“会的。” [295]第 295 章:师姐手中的水纹剑，是惊世的怒涛。 　　密林深处，一个女子蜷缩在枯树之下，苍白的面色被泥土衬托得愈加病态。 　　有个路过的修士往这方看了一眼，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虚弱至极的将死之人，好似一片雪花，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得四分五裂。 　　她举步就要往那边走，想到近来的种种祸事，谨慎地停下了脚步。 　　西洲密林杀人魔的传染让全天下人心惶惶。传说那魔头的模样酷似况慈，手段狠辣，专挑老弱病残下手，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当然，她是不相信这些谣言的。 　　她是土生土长的西洲人，天赋不出众，没能拜入风云阁，却也一个小宗门下过得顺遂安稳。 　　她，乃至许多西洲百姓，能顺遂平安，都是因为风云阁的庇佑。 　　那些偏居一隅的门派内徒子大多修为尚浅，妖兽潮数量庞大时，难免捉襟见肘，往往是一场恶战，伤的伤，残的残，运道差些，甚至有人会死在妖兽的利爪之下。 　　消息传到风云阁，况慈作为代理阁主，每次都在第一时间点齐门徒，携着疗伤丹药与药材，驰援而来。 　　清理战场，料理后事，医治伤患。 　　从外敷的金疮药，到内服的疗伤丹药，无一不是风云阁的上等好物，价值不菲。 　　若非如此，那些重伤的同门恐怕只能死在严寒的冬季。 　　这份恩情，她们一直都铭记在心，从未敢忘。 　　她当然不会信那般拙劣的谣言，凡是见过况慈的人都不会信。 　　——那个温文尔雅，待人宽厚的君子，怎么可能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一定是有人搅动是非，想要污蔑况慈的名声。 　　可天下的其她人未必会这般想了，毕竟，那些侥幸脱逃的孩童与况慈无冤无仇，怎会无端构陷？ 　　她站在密林边缘，望着那幽深阴暗的树林下奄奄一息的女人，心中虽有忌惮，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去。 　　沉思片刻后，她摸出传讯符，叫来数位同门。 　　倘若此人当真与谣言有人，那她们查明真相，便可以还况慈一个清白。 　　“咔嚓咔嚓——” 　　靴履踩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响声。 　　女人的面容被长发遮挡住，看不真切，只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那人好半天都不动弹，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像是已经晕死过去了。 　　修士盯着枯树下一动不动的女子看了半晌，摇摇头，只觉是自己疑心疑鬼，赶忙加快了步伐，若是因为她的多疑害这人死了，那真是罪大莫及了！ 　　她将手中捏着的传送符放回芥子袋，眼角余光瞥见女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再回头，刚才还躺在树下的女子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荡荡的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谁？！”她惊惶转身，身后竟也空无一人！ 　　就在她从芥子袋摸着传送符时，一个诡异又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颈后响起，带着一丝戏谑，还有刺骨的寒意：“在找我吗？” 　　手指掏心而过。 　　修士发出“嗬嗬”的声音，死前的最后一瞬，她像是拼了命地要抓住什么，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生生将头翻了个面，只为了看清杀人魔的真面目，还况慈清白。 　　然而，死前最后一瞬，眼前浮现的，当真是况慈的面庞。 　　人之将死，眸中最后那一眼，往往是怨气最盛之时。 　　不可置信，恐惧，憎恨…… 　　修士瞪着“况慈”，眼中写满了被背叛的愤懑，对世间的不甘，还有诸多未竟的遗憾，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恨。 　　最后一口气消散时，她的眼睛仍睁开着。 　　浓烈的怨气化作黑雾，永世不散。 　　被取出的心脏并未立刻停止跳动，残留着余温，以一种缓慢的节奏鼓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有血液渗出，顺着指缝滴落。 　　猩红的指尖与这副枯槁的身体格格不入。 　　月眼在原地立了好久，感受到虚无之中不断充盈的恶念，原本黯淡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潮红，瘦削的身形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看不清摸不着的力量。 　　纤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又伸展，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远远看去，像一只吸了血的蜘蛛，外表干枯孱弱，内里却涌动着无穷无尽的邪恶力量。 　　那带血的手指缓缓抹过干裂的嘴唇，在苍白的唇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原本如老树般干裂的嘴唇在血液的浸润下迅速愈合，变得饱满，透着一股奇异的红色。 　　忽然，月眼踩过地上的尸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穿透密林，惊飞附近的鸟雀。 　　“哈哈哈，你且看吧——柳夜，看吧！这世人，何其凉薄！没有况慈一次次的出手相救，她早不知死了多少次了，嘴上说得好听，‘这条命是您给的’，真到了偿还时又对况慈恨之入骨，仿佛那些在绝境中伸出的援手就从未出现过一般。” 　　“你可睁开眼睛好好瞧瞧，世人皆是如此，你还要为她们牺牲吗？还愿意为了她们舍弃你所珍视之人吗？” 　　* 　　农舍中，凌舒楼看着躺在地上的柳夜。 　　少年浑身是泥，一动不动，血泪混杂着尘土沾了满脸，搭在双目上的手微微泄力，绸缎松动，露出一道深而长的创口，鼻尖有些泛红，似是哭累了。 　　睡着了么？ 　　许是道心破碎耗尽了柳夜最后的心神，此刻的风云阁少阁主，连呼吸都带着疲惫，跟日夜劳作的凡人无甚区别。 　　那双与故人有七分肖似的眉眼，如今被一道不停渗血，无法愈合的创口分隔开来，长眉尾部泛着点点泪意，就连睫羽上也坠着血珠。 　　凌舒楼想要跨过位面去拥抱她，想把她从冰冷的地上扶起来，想抚平素白道袍上的褶皱，更想，让那双盛气凌人的眼睛复原。 　　说到底，柳夜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啊。 　　周天寰宇倾覆在即，血月高悬，日夜倒转，清浊不分……可救世的重担从来不应该压在某一群人肩头，更不该由某一个人独立承担。 　　修士身负修为，可用提剑拔刀斩落妖兽，可用术法阵法镇山河，然而当修士们悉数陨落后，下一个沦为沦为俎上鱼肉的，便是手无寸铁的凡人。 　　——众生共天，济天下之危，从来不是独属于修士的任务。 　　世间每一个生灵，精怪妖修，凡人俗子，都有一份与生俱来的义务，合该为这方天地贡献出自己的微薄之力。 　　然而月眼之事属天机，别说是毫无修为的凡人了，便是寻常修士也难以寻到半分讯息，唯有寥寥数人能够窥得周天命数脉络，得以与月眼抗衡。 　　天机不可泄露，纵是言说，凡人亦转瞬即忘。是以，这群窥得天机之人，唯有缄口不言，默默独行于世间。 　　她们的隐忍被视为冷血漠然，世人的误解一刀一刀剜着她们的骨血。 　　若是心智不坚者，在这无尽的误解与孤独中，难免心生怨怼。 　　不平等的情绪一旦滋生，便会如同野草般疯长，最终在道心中落地生根，直至成为苍天大树，将天光寸寸遮蔽。 　　最可怖的是，此乃无解之局。 　　亦是月眼最为险恶的布局，她用天机的屏障制造信息的鸿沟，将水纹剑从天下人的意识中抹去开始，柳漾就已经在承受被误解的痛楚。 　　而今，柳夜的道心在误解中坍塌。 　　剑道沉沦，天下人的命运兴许也会随着这把无法拔出的神剑走向尽头。 　　凌舒楼望着柳夜，心中百转千回。 　　按理说，她应当叫醒柳夜，劝她莫要妄自菲薄，或者是一道商议复明之策，可她瞥见柳夜在睡梦中仍然蹙起的眉头，到了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罢了，就让她痛痛快快睡上一觉罢。 　　那些烦忧之事，暂且先放一放，今日，便只让她当个普通的少年人。 　　柳夜昏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尚且还是小小少年的灵云峰徒子们在暴动的妖兽潮中艰难地保护着普通人。 　　彼时的季月也就和傅爻差不多大，手里的水纹剑卡在坚硬的兽皮中拔不出来，眼看着兽掌就要将季月拍成肉泥时，一道剑光划空而过。 　　剑刃上泛着的点点星光好似明明灭灭的水珠，手起剑落，剑光随之浮动，亦如大江般潮起潮落。 　　念慈，自千沟万壑中破障而来。 　　季月连忙带着村民往后撤，前方的暴动平息下来时，季月已安抚好了惊魂未定的凡人。 　　况慈比柳漾小一岁，比季月大十岁，身形早已出落得高大笔挺，相同的剑招被况慈使出来，有一种如水一般延绵不绝，却又不可忽视的锐意。 　　她立在满地的妖兽尸骨中央。 　　看不清况慈面容，只能瞧见她的背影。 　　长发随意用细绳绑起来，一袭白衣胜雪，纤尘不染，身形如苍松劲竹，笔挺如剑， 　　落在季月眼里，只觉师姐的头发丝都带着一股英俊潇洒，睥睨天下的气势，她从农舍中出来，朝着况慈走去，咧开嘴笑了起来，“师姐！” 　　况慈闻身转头。 　　与柳漾不同，况慈生了一双杏眼，眼睛大而圆，纵使笑意不挂在脸上，也不显得高傲，只是她抬眸向季月看来时，眸中倒映的天光一闪而过，似寒剑出鞘，锋芒毕露，叫人不敢直视。 　　况慈看着像小鹅一样扑腾过来的师妹，笑弯了眼睛，“师妹。” 　　忽地，一阵浓雾翻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天地，方才还清晰可见的况慈与季月不知所踪。 　　眼前的一切皆被厚厚的白沙所笼罩，山峦也好，溪流也罢，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借着此人的视角，柳夜瞧了半晌，终于看清，这是沧澜峰的山巅。 　　有个人主殿中出来，白衣，黑发，在雾色中时隐时现，像水墨画中的留白。 　　山风裹挟着雾气扑面而来，带着那人身上淡淡的草木药香，那人远远地朝着这方望来一眼。 　　“师妹？” 　　季月猝然蹲下，翻腾的雾海掩盖了她的身形。 　　她早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等师姐营救的小小少年了，她手中的水纹剑如今亦是锐利无边，修为也超过了师姐……然而，当况慈朝这边看来的时候，季月整个人几乎被也这无边无际的大雾所吞噬。 　　春韶被雾气打湿，剑身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 　　像极了师姐妹未曾掉落的眼泪。 　　带着草药味的风卷起季月的衣袍，白雾揉进她眉眼，凝成了无声的哽咽，她分明亲眼见过师姐壮丽辉煌的一切…… 　　门内大比，手中长剑如若潜龙出；狂暴兽潮中，斩落千百妖兽却不沾丝毫血迹；武道大会，夺得魁首，名震天下的水纹剑，引得天下人艳羡不已。 　　风云阁的古钟会为她而鸣，无数的簪花带着后辈们崇拜的目光，会轻巧地坠落在她的肩头。 　　比起半吊子的自己，况慈才是水纹剑真正的传人。 　　如何接受！怎么能够接受？四肢经脉断尽，便要修为倒退，成为一个再也不能拿剑的普通人！ 　　季月蹲在雾中，躲在阴暗的树荫之下，望了沧澜峰许久，熬红了双眼也不愿离去，却也不敢现身。 　　“师姐，师姐，师姐……” 　　她那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师姐，睥睨无双的师姐，不甘心屈居人下的师姐。 　　况慈在沧澜峰山巅练剑，剑锋不知划过多少次日夜交替的晨间，才练就出一手暴戾锐利的水纹剑。 　　师姐手中的水纹剑，是惊世的怒涛。 　　而今，却只余下即将干涸的断流。 　　不知过了多久，季月终于转身离去，她不敢正视这样的师姐。 　　“师姐？” 　　闭关出来的念静柏轻轻敲了敲房门。 [296]第 296 章:而师妹本人却对此闭口不言呢？ 　　“师姐？” 　　修长的指节叩在虚掩的房门上，发出清脆响声，念静柏等了好半晌，没听到柳夜的回复，她想了想，小心而礼貌地从门缝中探出半个脑袋，“师姐，在吗？” 　　视线在触及仰倒在泥地中的白衣时，瞳孔骤然紧缩。 　　“师姐！？”念静柏两步并作三步，长腿几乎迈成了残影，她半跪在柳夜身旁，小心翼翼地探了探柳夜的鼻息。 　　许是柳夜太过虚弱，念静柏方才开门时，以她元婴修士的目力竟然没能察觉到柳夜胸膛的起伏，此刻感受到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指尖，一颗心才堪堪落地。 　　再然后，念静柏看到了一截泛着白绿柔光的绸缎。 　　柳夜不似素眠，她向来是个不重外表之人，极少使用绫罗绸缎。 　　念静柏屏住一口气，伸手探向绸缎。 　　一张有力的大手拦住了她。 　　在季月从沧澜峰山巅悄然离去后，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像是从云端坠落，柳夜忽地从梦中惊醒，还未完全回过神来便感觉有人逼近，来不及多想，她手腕一翻，精确地截住了那个人伸过来的手。 　　手中触感略有一丝冰凉。 　　柳夜看不见，她摸了摸手掌的虎口处，摸到了和自己掌心相差无几的茧。 　　于是她笑了起来，“师妹？” 　　“嗯。”念静柏将她从地上扶起来，给柳夜施了一个清洁术，皱眉看着她脸上的绸缎，冷声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啊——”柳夜拖长了尾音，就好像是忘了什么事情被提醒后才想起来，“二姨送我的，好看吗？你知道的，她总是说天下第一剑不能太过朴素，所谓人靠衣装，剑靠剑鞘，偶尔还是得把自己收拾得帅气一些，才好叫众人瞻仰我的风姿。对吧？” 　　“你闭关结束了？现在是什么修为境界了？”柳夜一边问，一边往前走了几步，将放在破桌旁的白竹重新背上。 　　正当她的手快要触碰到剑柄时，一道锐利的蓝光从身后刺来，不多一分不少一寸，汋霜带着剑鞘以极为一个刁钻的角度，不轻不重地敲在柳夜手背上。 　　她没来得及反应，手中的长剑“呛啷”一声落了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柳夜听着白竹落地的嗡鸣声，愣了愣。 　　同时愣住的还有念静柏，柳夜不可能躲不开这一剑，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随着白竹坠地一起破碎了。 　　屋里静极了。 　　好半晌，柳夜才听到一声哽咽的哭腔，“师姐，你看不见了，是不是？” 　　不，不仅如此…… 　　念静柏这一剑并未使出全力，就算是看不见摸不着，柳夜也断不可能被她打掉剑，须知，剑修习剑的首要之事，就是握稳自己手中的剑。 　　法相是剑的柳夜握不住剑，是因为，剑不想被她握住。 　　柳夜杵在原地，没说话。 　　念静柏沉默半晌，疾步走上前，唰地一下将柳夜脸上的绸缎扯了下来。 　　白绿柔光绸缎无声落在地上，瞬间沾上泥土，终于，横亘在柳夜脸颊上的可怖伤口也原封不动地暴露了出来。 　　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爬在面容上。 　　“怎么回事？”念静柏走上前，帮柳夜把白竹从地上捡起来，轻轻放到她手中，又问：“疼吗？” 　　而后不等柳夜回答，又将那绸缎从地上拾起来，施了个清洁术，小心翼翼为柳夜系上：“……肯定很疼。” 　　柳夜不知道为何有点想笑，她好像从未见过师妹一个人说这么多话。 　　她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回答道：“还行，不算很疼。” 　　“骗人。”念静柏一错不错地盯着正在冒血的伤口，定定地说：“我们不是约好了无话不谈吗？” 　　“还是说，师姐你以前说过的话都是骗我的，你好狠的心，竟然欺骗我这个可怜无助的人，我的心就像乌黑暗沉的天，那点光芒被你狠心撕烂，直到我的世界再也没有一丝方才，我好想哭，可是谁又能真的在意我？就连我的师姐都欺骗我！” 　　“我的心跳快要停止了，或许——” 　　“停停停！”柳夜倚在白竹剑身，头一次地感到了后悔，她多希望自己还能看见，看看师妹说这些话时的模样。 　　柳夜“望”着她，脑海中想起的却是很早很早以前，念静柏初次被柳漾带回灵云峰的时候。 　　苍白瘦削的脸上不见半分情绪起伏，漆黑的眼睛黯淡无光，她静静地站在灵云峰山巅，与练剑的柳夜不过几步之遥，但念静柏周身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冰壳，冰壳将周遭的一切全部隔绝在外。 　　小小的念静柏，就像一个孤魂，游历在尘世之外。 　　而今……柳夜总算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她瘪了瘪嘴，老实交代道：“好罢，很疼。” 　　柳夜强行让神魂穿渡到神剑法相之境，遭了反噬，受到的自然是魂伤。 　　神剑法相中淬炼的万千剑意皆残留在魂魄上，柳夜的眼睛其实时时刻刻都在被锐利的剑气切割，忍受着剑道的鞭挞。 　　这也是伤口不能愈合，不停出血的缘由。 　　柳夜简单将来龙去脉说与师妹听了，坦白道：“现下是两难之局，承认道心有私，便不会被剑道反噬，但如此一来，恐怕再难取缔天道了。而且魂伤难以医治，我的眼睛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 　　农舍外，虚灵子与莫烈昀脸上挂着的微笑寸寸皲裂，二人面面相觑，沉默良久。 　　几炷香前，桂芝带着妖族姊妹们前来辞行，说她们决定潜入妖界打探消息，又说感谢二位一直以来的照顾云云，末了，桂芝没头没尾地对莫烈昀说：“按关系亲疏，我该祝柳道友夺得魁首，但柳道友现下不在，便偷偷祝莫道友武道昌隆，赢下魁首吧。” 　　一番话把红色河豚听得笑眯了眼，“诶~没事没事，不过是帮了点小忙，应该的。” 　　没笑一会，她蓦然想起前些时日妖兽潮时，柳夜斩出的堪比登梯修士的那一剑，脸登时垮了下去，她问：“怎的不见柳夜，她去哪了？是不是又偷偷躲起来练剑呢？明明说好了陪我练剑，每次都背着我偷偷进步，还是不是女人了！” 　　红色河豚越说越气，立马拉着虚灵子就要来找柳夜兴师问罪。 　　桂芝又说：“季道友与念道友应当知道她在何处。” 　　“什么？！”闻言，赤色眉毛高高挑起，凭什么季怀思与念静柏知道柳夜在何处，她与虚灵子却不知晓，红色河豚就要炸毛，怒道：“什么意思！她们该不会还藏起来偷吃火锅了吧！” 　　莫烈昀说得激愤，没注意到桂芝脸上略显僵硬的笑，从季怀思那获得地址后，便拽着虚灵子气冲冲地到了农舍。 　　谁料，没能抓到偷偷练功的柳夜，反而撞见了如此一幕。 　　红色河豚讷讷看向虚灵子。 　　当两个人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的时候，不用过多的默契，也能心有灵犀，莫烈昀想问，“柳夜的伤你能治好吗？” 　　虚灵子恰好也在想着这件事情。 　　顶着莫烈昀炽热的目光，虚灵子僵硬地摇了摇头。 　　魂伤难治，是因为魂乃虚物，常人触之不及，唯有跃龙门修士才有跨越虚实界限的本事，而世间唯一的跃龙门修士仅有柳漾一人，柳漾还不知所踪。 　　虚灵子暗想着：倘若师母破关而出，柳夜的眼睛说不定就有得治了。 　　屋内，念静柏想了很久，问道：“师姐，此事你还未告诉别人么？” 　　此事已经远超少年人所能负荷之重。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除了寻求长辈们的帮助，似乎也别无它法了。 　　柳夜听懂了念静柏的言外之意，点了点头，“我会同大姨她们说的。” 　　话音刚落，柳夜略微垂首，覆着绸缎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念静柏，仿佛脸上的绸缎只是伪装，仍然能将一举一动都收进眼里，柳夜轻声问道：“师妹你呢，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吗？” 　　念静柏心颤了颤。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师姐已经知道了那事，她定定的看着泛着柔光的绸缎—— 　　她亲手，一点一点帮柳夜系好的绸缎。 　　念静柏低声道：“闭关时，大姨，铁长老与他们打斗的诸多细节在脑海中反复浮现，剑招的虚实转化，法相显化，甚至是体术的拳脚相搏，都以微妙的角度映照在我心间。” 　　“顿悟之间，我的修为已晋升至了元婴四层。” 　　柳夜从未见过如此“开朗”的师妹。 　　她原本是半倚在白竹剑身上的，听了念静柏近乎絮絮叨叨的话，又想起她娘那句没头没尾的“照顾好你师妹”，长眉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待到念静柏话音落下时，柳夜不知何时已从白竹上立了起来。 　　她直起身子，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气势，先前微驼的脊背倏然挺直了，就连垂落在额前的碎发都有了生气。 　　柳漾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师妹身上究竟有何种玄机，使得向来镇定自若的柳漾如临大敌，而师妹本人却对此闭口不言呢？ 　　柳夜深吸了一口气，灵府中的金丹随之流转。 　　交织缠绕其上的十二道丹纹繁杂而精致。 　　——这是师妹“赠予”她的金丹。 　　五洲秘境的那一日，她永远也不会忘却，师妹自剖金丹，毫无血色地躺在她怀中，连呼吸都轻得像快要消散的雾。 　　柳夜像往常那样将白竹背在身后，“恭喜师妹。若是有什么事情，记得来与我说。” [297]第 297 章:霍不群在人界不仅是为了妖族。 　　念静柏面无波澜，看不出喜怒，仍是寻常那副淡若冰霜的模样，她只微微颔首，声音冷得像沧澜峰山巅未化的雪，“师姐，我会的。” 　　凌舒楼此时提醒道：【虚灵子与莫烈昀也来了，她们就在农舍外边儿。】 　　先前好几次红色河豚来找柳夜时，人还没见着，中气十足的声音就从屋外传来了，这次却没听到半点声响。 　　柳夜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戏谑道：“她们应当偷听了有一会了吧？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凌舒楼沉默不语。 　　她怎会眼睁睁地看着故人之子走上路人的老路？当年柳漾众叛亲离，只能孤身走向对抗月眼之路。柳夜在师门中虽有师姨们照佛，却总带着会在夜深人静时站在窗畔，久久凝望着天边的圆月。 　　凌舒楼现在拥有了无限的精力和时间，自从她的意识彻底接管288后，她便将从前的摄像录像都翻出来看了一遍。 　　她看到柳夜与友人们吃完火锅后寂寥的背影，看到她在睡梦中呢喃着“霍大姨”，看到她为了炼化剑气不停将神魂渡入神剑法相之中，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不知持续了多少时辰，直到疼到受不了，连打坐的姿势都难以维持时，方才停下。 　　周天上下，无人不惊叹柳夜修为精进之速，只道她是“虎母无犬子”，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唯有凌舒楼知晓，无数个深夜，柳夜独自盘坐在房屋中，与神剑法相中的剑气苦苦博弈，平时桀骜不逊的眉眼因疼痛紧紧蹙起。 　　——想要在这般短的时间内炼化剑气，掌握神剑法相，谈何容易？ 　　那些压抑在深夜中的痛呼，浸透了汗水的道袍，都是柳夜修为提升的缘由。 　　凌舒楼看在眼中，疼在心里。 　　她觉得，理应有人陪在柳夜身边，特别是在如此艰难的时刻。故而她擅自将靠近农舍的虚灵子与莫烈昀的行踪瞒了下来。 　　凌舒楼不求柳夜能立刻敞开心扉，只是希望她能在友人的陪伴下少一些心中的阴霾。 　　于是一个冷酷的机械音在柳夜脑海中响起：【宿主，你并未向我开放打断你和你师妹谈话的权限，我不敢叨扰二位，下次请提前将你的需求告知我。】 　　柳夜：……行吧。 　　她转头向外高声喊道：“偷听非真女人所为，你们两还想偷听多久？” 　　“嘿嘿……”红色河豚推门而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笑两声，“那个，我们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她莫烈昀堂堂正正，像行事光明磊落，做人更是坦坦荡荡，从无半分蝇营狗苟的算计，遇事从不犹豫，实在不行就打一架，如果真有打一架解决不了的事情，那就打两架。 　　是非直白，在烈火之下，自有分晓。 　　谁曾想，今儿遇到这般事？偷听就算了，还被抓了个正着。 　　唉，莫烈昀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桂芝的“别有用心”，她谴责地看了眼虚灵子，意思是，你脑子聪明，你怎的当时就没反应过来呢？ 　　连累她如今风评被害啊！ 　　莫烈昀大喇喇往农舍里一戳，手不是手腿不是腿地站着，脸上挂着尴尬的微笑，“哦呵呵——那个什么，先前在街道上，我不是故意要伤桂芝的。” 　　柳夜不置可否，莫烈昀一言一行都代表漠焰宗，她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对红色河豚有意见。 　　她微微颔首，扬眉道：“你们都听到了？” 　　“……是的。”红色河豚老实巴交道。 　　虚灵子直接道：“你的伤是魂伤，唯有跃龙门修士可治。” 　　她晃了晃手中的传讯符，上边儿闪着淡蓝色的光，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方才问了师姨，师母出关了，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多谢虚道友。”念静柏上前几步，真心实意地冲虚灵子做了一个拱手礼。 　　“不必言谢，柳道友本也是我的朋友。”说话间，虚灵子想要找个地方落座，谁料目光在农舍中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干净的地方。 　　柳夜看不见虚灵子的踌躇，还是凌舒楼在脑海中提醒道，她在系统商城中购买了【藤椅】、【桌几】、【茶具】之类的东西，一股脑地拿了出来。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示意道：“几位道友，麻烦了？” 　　虚灵子自告奋勇地接过了沏茶的任务。 　　简陋的农舍在缥缈的茶香中慢慢变得有人气起来，虚灵子一边忙活，一边说道：“柳道友，你可是有什么计划？有我能帮得上的事情么？” 　　莫烈昀连忙点头：“我也可以帮忙的！” 　　老实说，她见那孩童往况慈画像上扔黑泥时，心中亦是不满，待桂芝离去后，她与清河便将那孩童拉到一旁，好生教训了一番，勒令其日后不得再如此无礼。 　　但她当时出手伤了桂芝乃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红色河豚很是过意不去，是以此刻非常积极，眼中满是恳切：“什么脏活累活我都可以干的！” 　　莫烈昀眼中的期待在目睹柳夜摇头后黯淡了下来。 　　“别急。”柳夜接过茶抿了一口，温度竟然刚刚好，她十分稀奇：“没想到虚大医仙居然还有泡茶的天赋。难不成是炼药的时候练出来的？” 　　虚灵子愣了愣，又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柳夜看不见的事实。 　　——茶不是虚灵子递给柳夜的，是念静柏，她用冰灵气将滚烫的茶水降温后，才递给柳夜的。 　　她表情有些苦涩，出言解释道：“不是我……是念道友。” 　　此言一出，须臾间，万籁寂静。 　　念静柏与莫烈昀自然是与虚灵子想到一块去了。 　　她们往柳夜脸上的绸缎看去，视线甫一触及又移开，眼睛活像被烫到似的。 　　柳夜假装没意识到她们的沉默，像个没事人一样，笑道：“多谢师妹，师妹对我真好。” 　　说罢，柳夜放下茶盏，习惯性地用指节扣了扣桌几，简单将桂芝一行人去妖界的目的说了，沉吟片刻，她决定不瞒二人，坦白道：“十有八九，月眼寄生于慈娘的灵台之中。西洲杀人魔的事情，也是月眼占了况慈的躯壳后做的。” 　　莫烈昀大为震惊，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虚灵子接过话头，面色凝重，“月眼想借此分裂修真界。况慈前辈乃是风云阁代理阁主，经脉断尽后转修医道，不少后辈将她视为榜样，若这般人物沦为了邪魔坏道之人，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将况慈视作榜样的后背，或许会因为她的堕落心灰意冷，甚至误入歧途。 　　到那时，名门正派不再被信任，魔道得了助力，天下苍生恐怕再无安宁之日。 　　虚灵子着急问道：“那要如何？将此事瞒下来吗？” 　　一旁的念静柏则是怔怔地望着柳夜。 　　柳夜昏迷时她在闭关，对外界事情一无所知，闭关结束便看到躺在地上的师姐……直到此刻，念静柏才初次听闻况慈的遭遇。 　　她看着师姐脸上的绸缎，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就好像千年不化的雪山微融的一角。 　　原来，她闭关的时候，师姐默默承受了这一切。 　　念静柏忽然明白了柳夜为何会被剑道反噬。 　　倘若她早些破关而出，是不是就能替师姐分担一些，师姐便不至于落入如此境地了？ 　　柳夜双目失明，察觉不到三人脸上多变的神情，她静静坐在藤椅上，语气平静，“不。” 　　说话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用隐瞒，我已想到了对策，只是此事不便与你们细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柳夜想了想，“若我想得没错的话，不日之后还要再下人界一趟，届时，应当还要劳烦你们走一趟。” 　　莫烈昀听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问为何，直接答应了下来，“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吧！” 　　虚灵子则是问道：“是因为人族皇帝吗？” 　　柳夜点头：“你们既与皇帝见过了，双方有了信任的基础，行事时能省下不少麻烦。还有一点，我始终觉得，霍不群潜伏在人界，应当不仅是为了妖族。极有可能，霍不群成为绑架妖族的走狗只是一个由头，是一个幌子，用来掩盖她去人界的真实目的。” 　　“至于这个目的是什么，与对抗月眼有着怎样的关系，不多时，便会知晓了。” 　　月圆之夜，海天一线之境洞开，柳漾让柳夜去海天一线之中寻她。 　　柳夜有预感，她娘要说的，便是与人界有关的事情。 　　三人听了柳夜的话，久久未有言语。 　　人界？若不是柳夜经脉受伤，灵力被阻，她们压根不会下人界去。 　　在修真界中，毫无修为的凡人生活在灵气充裕之地，受灵气滋养，会比寻常人更长寿，身体也会更康健些。 　　而人界却是无灵之地，一直生活在灵力中的人去了，会感到十分不适。 　　凡人踏入人界，就像是置身于空气稀薄的高山，胸口发闷，四肢乏力，似乎有一层的无形的束缚缠绕周身。 　　修士虽不像凡人那般痛苦，但体内的灵力无法动用，就连最简单的轻功都难以施展。 　　偶有少数修士凡人会为了一睹人界的新奇景致去人界看看，但是对于大多数修真界之人而言，人界只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存在，她们不会选择踏入人界。 　　毕竟，前往人界所需要的花销并不便宜。 　　这些灵石和资源若是用在修炼上，足以让她们的修为更上一层楼了。再者说，进入无灵之地后不能修炼，甚至可能会因为长期缺乏灵气的滋养导致修为倒退。 　　耽误修炼，还耗钱财，谁会没事去人界？ 　　即使是那些心有好奇之人，也不会在人界久留。 　　谁会想到人界可能是对抗月眼不可或缺的一环呢？ 　　虚灵子想到这，面色一变再变，“如此说来，霍不群前辈留在人界其实是为了找寻对抗月眼之法？” 　　柳夜颔首，补充道：“顺便等着故人之子来取走神剑法相。她曾说过，神剑法相很'抢手'，留在修真界恐生事端，在无灵之地中反倒会安全很多。” 　　柳夜摩挲着茶杯边沿，顿了顿，“不知霍不群看到我如今这般模样，会不会后悔把法相交给我？” 　　“师姐……” 　　“一，二，三……”红色河豚算着日子，大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月圆之夜？那没几天了啊！等萧道友与北道友比试结束，就差不多了。” 　　“武道大会还继续吗？” 　　虚灵子有些惊讶，她原以为，如此诡谲的形势下会取消武道大会。 　　莫烈昀一双赤色的眉毛高高挑起，奇道：“为何要取消？想要安抚人心，这是目前最好最简洁的法子了，而且你们不想成为武道魁首吗？这次取消，就只能等下次了，我可等不及了！” 　　说完，她摩拳擦掌看向柳夜：“你赶紧把眼睛治好吧！丑话先说在前头，即使你是个瞎子我也不会让着你的！” 　　“知道了。” 　　柳夜无奈，听红色河豚所言，治好眼睛只在一念之间，魂伤哪有那般容易治好？ 　　“能不能好，还得看虚谷主的手艺如何了。” 　　窗外恰有流云掠过，阴影之间似有枝丫盘旋，须臾，一个身着青衫的人踩着半截新开的绿芽，缓缓出现。 　　虚泽先是看了眼自家爱徒，这才望向大名鼎鼎的故人之子，笑道：“果然虎母无犬子。少阁主这么说，鄙人无论如何都得展示一下手艺了，否则，以后虚怀谷的徒儿们去风云阁都抬不起头了。” [298]第 298 章: 霍不群当年也是这么回答的。 　　“可以吗？”虚泽没有立刻去揭柳夜脸上的绸缎。 　　柳夜自无不可：“劳烦谷主了。” 　　缎布一揭，那道深可见骨，蜿蜒狰狞的伤口骤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红色河豚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她频频侧目望向柳夜—— 　　很难想象，方才与她们谈笑风生，从容筹谋布局的人，竟然一直强忍着如此剧痛。 　　赤色的眉毛用力拧着，几乎能夹死一只封戈，红色河豚“嘶”了一声，看了一眼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赶忙把视线移开，再多看一眼，她觉得自己的眼睛也要跟着隐隐作痛起来。 　　莫烈昀心里之前对柳夜偷偷练剑不是真女人的小心思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只有一个念头：啧，柳夜可真狠啊。 　　柳夜没理会红色河豚夸张的叫声，平静问道：“能治吗？” 　　“魂伤？”虚泽看着不停渗血的伤口霎时反应过来，这伤口，必是神剑法相所伤，眉头不由自主蹙了起来，“伤了多久了？” 　　凌舒楼在脑海中适时提醒：【十八个小时二十五分零四秒。】 　　柳夜便说：“约莫是九个时辰吧。” 　　虚泽松了一口，心想：时间不长，这次，应当还来得及。 　　身旁站着三个少年人，虚泽怕她们看到自己的表情乱想，只能将诸多心绪强压在心底…… 　　她前些时日去风云阁为况慈看病，自然也看到了挂在念慈故居的杀伐剑，据素眠说，霍不群的骨灰埋葬在风云阁后山，若她想，可以在施王权入葬时一同去看看。 　　虚泽盯着那道伤口，思忖了一会，似是在寻找对策，好半晌，她对柳夜说：“我要破开虚实结界，触碰你的神魂才能治疗魂伤，可能会有点疼。” 　　柳夜敏锐地捕捉到了虚泽语气里的沉重，果断笑着表态道：“没事，我不怕疼。” 　　霍不群当年也是这么回答的。 　　她闭关数十载，连自己的爱徒都鲜少关注，虚泽原以为，记忆中的许多东西会随着时间逐渐淡忘，但在这一刻，柳夜眉毛扬起的弧度精准地与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合起来。 　　虚泽惊觉，直到今时今日，都还记得那时是怎样的心情。 　　她收敛好情绪，想到当年不告而别的霍不群，暗自给自己打气：没事的，霍不群当年的情况更加复杂，而彼时的自己又没能冲破跃龙门境界，对魂伤束手无策。如今，她已经是全天下唯二的跃龙门修士了。 　　“疼也不用强忍，我不是外人。”虚泽放缓了声音，叮嘱道：“若是疼得狠了，一定要告诉我。” 　　“好。” 　　“我开始了。” 　　话音落下，有微风穿堂而过，虚泽周身突然涌出千万根藤条，藤条上的新叶沾着水珠，水珠中映照着半明半灭的天色，隐隐有蝴蝶穿梭其间。 　　方寸间，春色突然暴涨，分明是寒冬，却宛若正处春和景明一般。 　　——藤条转眼间织就成了一张绿色的网，不断有花从藤条中生长出来，每一朵花的花苞尖角上都坠着露珠，晶莹剔透，欲掉不掉，不多时，无数的花苞绽开，每一片花瓣的颜色各不相同，但都形似振翅而飞的蝴蝶。 　　藤条、绿叶，以及各色的花朵霸道笼罩了这方农舍。 　　它们一路顺势而上，攀上窗子，攀上房梁，又覆上楼顶，最后朝着柳夜簇拥而去。 　　春意博博，绿意涌现，百花争开，站在一旁的三个人望着眼前的场景，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怕搅动了眼前华美绚烂的景象。 　　春蝶在柳夜周身翻飞，莫烈昀看得新奇，忍不住伸手过去，想碰一碰。 　　谁料，手指尚未触及蝶翅，已经穿过了一朵莲花。 　　红色河豚后知后觉，原来，眼前种种，俱是虚影！ 　　眼前的一切太过真实了，就连蝴蝶振动翅膀随风浮沉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地映照在三人眼中，虚灵子本也有些好奇，看到莫烈昀的手直直穿透虚影后，连忙阻止：“别动了。” 　　跃龙门法相的玄机已不是她们所能勘破，最好莫要轻举妄动。 　　三人管住手脚，像个石头般乖乖地立在原地。 　　只见，藤条与百花织就成的万千春意的中央，缓缓伸出了一根不起眼的枝叶，颜色与艳丽的别物格格不入。 　　竟是一根枯枝。 　　焦黄干裂的树皮，上边儿挂着几片摇摇欲坠的烂叶，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枯枝逐渐变化，最终蜕变为青涩的枝，枝上长着细嫩的刺，缓缓往柳夜的眼睛探去。 　　枝叶慢慢靠近柳夜的神魂，攀着脸部的轮廓逐渐上移，触及到睫羽的那一霎那间，残留在伤口上的剑气猛然迸发，气息紊乱暴动，杀意深重，不由分说地打在绿枝上。 　　虚泽暗道了一声“果然”，催动法相与之抗衡。 　　属于跃龙门修士的气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强硬地笼罩柳夜，百花万树裹挟着淡淡的松木香，一点一点，将剑气暴戾的动乱压制下去。 　　倏地，柳夜吐出一口鲜血。 　　“很疼？”虚泽收了点力道，又觉得自己实在多问一句。 　　一山不容二虎，灵台上容不下两个魂魄，更不必说，虚泽是以跃龙门法相的力量强行触碰柳夜的神魂。 　　但这已经是虚泽能想到的最好法子了。 　　只有将剑气从神魂上剥离下来，伤口才会愈合，就好比普通的伤口在上药前需要清创，但即使“芽”法相中蕴含的生机可以减缓痛楚，将剑气生生剥离也无异于是剜骨剃肉。 　　柳夜身体晃了晃，用手背抹去了唇边残留的鲜血，“长痛不如短痛，我还能忍，谷主继续吧。” 　　“快好了……” 　　虚泽步入跃龙门修为尚不足半月，对虚实的把控其实还不太熟练，但柳夜的伤势却等不得了。 　　柳夜疼得厉害，虚泽这方，也不容易。 　　原本盘旋在周身的百花已枯了大半，不知何时，藤蔓中竟洇出了点点赤痕。 　　虚泽叹息一声，“芽”法相上裹满了杀机深重的气息，也不知神剑法相怎么就这么霸道，不过是疗个伤，一点也不肯往回收，非要将“大道三千，唯我独尊”的势头贯彻到底。 　　这便是传说中强大到足以抹平一切，剑出则无可匹敌的法相么？ 　　果然是举世无双啊。 　　虚泽无奈，只能深吸一口气，将法相催动到极致。 　　枯萎的花卉重新舒展开来，春蝶衔着露珠翩飞，灵巧地飞渡于剑气之中，裹挟着生机，在双眼的创口处洒下春露点点。 　　春日融融，杏花如雪，蝶影翩跹，万树繁花争相吐艳，本是一派生机勃勃，其乐融融之景。明媚春光，笼罩在众人心头，升起的却是阵阵阴霾。 　　——柳夜拼命压抑的，却仍然从喉咙中溢出的痛呼，声音不大，落在众人耳畔却宛若惊雷。 　　虚灵子看着柳夜，不知何时眼眸中已蓄满了眼泪。 　　百花万树的虚影簇拥着柳夜，把她的脸色衬托得更加苍白。 　　她的头发，甚至睫毛都被冷汗浸透，整个人活像刚从水中捞出来的水鬼，狼狈得不成样子。 　　状态是肉眼可见的颓靡，仿佛随时会倒塌的一座危墙。 　　念静柏忍不住走上前，站在柳夜身后，这样，师姐支撑不住，还有人能倚靠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红色河豚看到不停翩飞的蝴蝶都觉得碍眼后，虚泽的法相才逐渐散去。 　　百花落，绿意消退，五感慢慢回笼。 　　“有用！有用！伤口愈合了！” 　　耳畔是红色河豚吵闹的声音，柳夜挣扎着睁开眼，几张脸占据了整个视线。 　　“师姐……”念静柏的眼睛里写满了肉眼可见的担忧。 　　虚灵子关切道：“柳道友，可还有哪里不适么？” 　　莫烈昀就比较直接了，她长手一伸，往柳夜面前戳，大声问：“这是几？” 　　“……五。” 　　柳夜无奈地答了。 　　她缓了片刻，又眨了眨眼，仍有一片似雾似雪的东西覆盖在眼前，挥之不去。 　　方才，她仔细看了莫烈昀的手掌好一会，才看出是五个指头。 　　柳夜望向师妹，念静柏原本冷若冰霜的面庞在“眼雾”的笼罩下化作一个有些朦胧的轮廓，驱散了生人勿进的冷意。 　　她笑：“我没事，比先前好多了。” 　　虚泽淡淡道：“止住血了，伤口也结痂了，按照修士的恢复速度，不出半炷香便能痊愈了。但我只是治好了你神魂上的伤口，内里，只能靠你自己了。” 　　“你应当清楚，双目失明之症绝非引这道伤口所起，反倒是你的眼睛先失了明，才引发了这伤。” 　　说罢，害怕柳夜听不懂，虚泽又用补充解释了一句：“你可以理解为我用针线将浮于表面的伤口缝好了，神魂内部的伤势，我是无能为力了。” 　　虚泽忽然想起什么，面色古怪，“你可别到处编排我手艺不行啊。” 　　柳夜失笑，她当然清楚自己双目失明的缘由，虚泽能将伤口治好已经远远超出预期了。 　　至少这样不用以绸缎挡住眼睛，就免去了许多揣测。 　　“当然不会的，多谢谷主。” 　　柳夜在念静柏的搀扶下站起来走了几步，眼前雾蒙蒙一片，看不真切，这几步走得真是手不是手腿不是腿的，饶是柳夜也忍不住叹气。 　　她真心实意地感叹道：“幸好我的武道大会比试排在前头，要是放在明日，我兴许就打不过宴道友了。” 　　红色河豚听了，不屑“嘁”了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清河才不吃嗟来之食呢。” 　　也不知是谁先前大言不惭说“就算你是瞎子我也不会让着你的”，虚灵子瘪瘪嘴，问：“清河道友不吃，你吃吗？” 　　莫烈昀听了居然没生气，或许是没听出这句话中暗含的讽刺意味，她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一想到柳夜对她说：莫道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我认输。 　　那可真是妙哉妙哉啊！ 　　“那当然了！”红色河豚骄傲点头，“犹豫一秒都是对烈火的不尊重！” 　　柳夜、念静柏、虚灵子：…… 　　虚泽闷笑出声，没想到莫思故竟能养出心思如此纯粹的孩子，真是人可不貌相啊。 　　沉闷的气氛被红色河豚打破，看到柳夜逐渐习惯朦胧的视线，走路也不再需要旁人搀扶后，众人的心勉强放下了下来。 　　虚灵子问：“师母，柳道友要如何才能全部恢复呢？” 　　“得看她自个了。”虚泽摇头。 　　柳夜知道虚灵子的担心，冲她道了声谢，转头看向虚泽，做了一个晚辈礼，“虚谷主，可否与你单独说几句？” 　　虚泽挑眉：“自然。” [299]第 299 章:一缕缕暗黑色的气从念静柏头顶溢出。 　　月明星稀，清辉如练，疏朗的繁星散落在夜色中，星星点点的微光簌簌洒落。 　　柳夜听到耳旁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 　　似乎是虚泽与念静柏。 　　虚泽摇了摇头，示意念静柏稍安勿躁：“我用法相把残留在柳夜神魂上的剑气强行剥离下来，过程无异于剜骨拔筋，剑气每一次抽离，几乎都是在凌迟她的神魂。” 　　说到这，虚泽叹了口气，“她不愿叫你们担心，故而一直强撑着不喊疼。殊不知强行撑着也是极为耗神的一件事，柳夜早就心力交瘁了。。一直咬着的那口气这会松懈下来，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凌空画了几下，这次是对虚灵子说的，“我写了几张方子给你，待她醒来后对症下药即可。” 　　“别吵着她。她太累了，需要好好歇一歇。” 　　莫烈昀挠了挠头，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虚谷主说这句话时老盯着自己看。 　　红色河豚原本觉得无聊，还在农舍外边儿练刀，听了这话老实巴交地把烈火收起来，点头答应道：“好的。” 　　四下静了下来。 　　连风都收敛了声息，只余下月光漫过檐角，落在窗畔，在柳夜乌黑的头发上晕开一片朦胧的银白。 　　念静柏一行人应当是听了虚泽的话，不敢扰了柳夜休息，柳夜只能听到偶尔响起的虫鸣，很快又归于沉寂，衬得夜色愈加安静。 　　静得柳夜仿佛能听见血液在经脉中流淌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她做了一个梦。 　　准确地说，并不是梦，而是曾经的一段过往。 　　与288签订条约前，在风云阁的日子都在练剑中度过，无聊到柳夜都懒得计算时日，但念静柏得剑的那个日子她却记得分外清楚，是二月初三，念静柏来到灵云峰后的整整一年。 　　灵云峰山巅最靠近天的地方，立着一块巨石，上面儿刻着横七竖八的印子，坑洼不平，凌乱不堪，纵横交错的印子里隐隐透着几分锐意。 　　素眠告诉二人，这是历代风云剑亲传在此留下的印记。素眠还说，等到她们手中的剑能在这石头上留下一道印子，不论深浅，便可独自下山游历了。” 　　话音刚落，神出鬼没的柳漾便现了身。 　　她先走过来揉了揉柳夜与念静柏的头，然后问：“小夜已经有剑了，小念你呢，想要一把什么样的剑？” 　　念静柏看了眼柳漾，沉默不语。 　　“噗——”一道闷笑从身后传来。 　　柳夜闻身转头，看见倒挂在古树上的素回，一身雪白道袍，腰间束着暗金色腰封，头发用一根一看就很昂贵的玉簪挽起来。 　　小小的柳夜盯了素回的道袍看了好几眼。 　　——不知怎的，一样的衣服穿在素回身上，就显得分外合身，衬得她人高腿长，身姿挺拔，英俊潇洒。 　　柳夜一直怀疑素回偷偷将风云阁道袍拿去外边儿量身改良了一番，但碍于没找到证据，只得作罢。 　　见柳夜抬头，素回“啪”一下将扇子甩开，半遮住脸，露出一双眼尾上挑的眼睛。 　　二月初三还纷纷扬扬飘着雪，素回视若无物，只是风流倜傥地扇着扇子，然后冲素眠说：“诶，不行。已经一年了，我还是没习惯，为何看到师姐吃瘪我总是想笑呢？” 　　说完，又忍不住“噗嗤”两声，笑得眼睛都弯成了缝。 　　一向严肃的素眠眼中也有笑意。 　　柳夜看看素回素眠，又回头看看柳漾，然后偏头往身侧的师妹看去，最终选择了端水。 　　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突兀地，在一旁舞起了剑。 　　柳漾：…… 　　素回乐得看柳漾碰闭门羹，却也知晓柳漾行事杀伐果断，从不做多余的事，今日这般问定是事出有因的。 　　她自认与念静柏更为熟悉，自觉接过了与之交谈的任务。 　　倒挂在树干上的足轻轻发力，略一借力，素回整个人便如一只玄鹤般从树梢上荡开，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细碎的雪，糊了柳夜一脸。 　　还没等柳夜把雪拍掉，素回已经稳稳落了地，落地的瞬间，折扇“唰”地展开，竟还有闲情用扇面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落在扇面上，晶莹剔透，衬得素回眉眼间的笑意愈发夺目。 　　目睹一切的柳夜在脑海中问288：“288，素回真的不是我的同行吗？绑定了【姐是天下第一帅】之类的？” 　　【不是。】 　　为了避免触发【已读乱回】，柳夜不能说话，便时常与288聊天，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她又问道：“那二姨是不是每天都在镜子前面研究哪个姿势看起来最潇洒帅气？” 　　【抱歉宿主。素回行踪不定，数据不足，无法分析。】 　　被二人议论的素回瞧见柳夜炯炯有神的目光，冲她挑了挑眉。 　　柳夜回敬一个大白眼以表示自己的无语。 　　实则，她在脑海中偷偷吩咐道：“把这段视频保存下来，我回去练一下。” 　　【好的，宿主。】 　　在几个人的注视下，素回蹲下来和念静柏视线齐平，一双眼睛弯月似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灵动的猫，瞧着便让人觉得亲切。 　　素回待人和煦，从不端前辈长老的架子，对谁都能开几句玩笑话，这般性子，的确风云阁中最受门徒欢喜的长老。 　　只见她放缓了声音，认真盯着念静柏双目：“小念，你已习剑一年了，可有想要的剑吗？” 　　念静柏不语，表情看不出喜怒，一双黑眸像深不见底的海，没有任何波澜。 　　这次轮到柳漾嘲笑素回了。 　　柳漾稍稍抬了抬下巴，狭长的眼睛斜睨了素回一眼，她没有像素回那般大肆嘲笑，只是薄唇轻启，说了两个字：“废物。” 　　声音冰冷又清晰。 　　素回：…… 　　这一次，三个人的视线落在了素眠身上。 　　不出意外，素眠也失败了。 　　三个大能的名字往修真界一丢能砸出个响当当的坑来，愣是没能让一个年仅五岁的孩童开口说话！ 　　念静柏仍是那副冷淡如霜的模样。 　　一旁的柳夜惊疑不定。 　　她这个便宜师妹到底是什么来头？ 　　“啊——”小木剑不轻不重地敲在脑门上，柳夜捂住脑袋，抬头，对上三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素回拿扇骨轻戳她的脸，“小夜，你去试试。” 　　【嘀嘀嘀！情景扫描，触发已读条件！】 　　“行吧，答应你们了。我有什么理由不答应你们呢，你们的一切要求我都会满足，就像风满足蒲公英流浪的要求，水满足小鱼扑腾的要求，灵气满足修士修真的要求，而我满足你们无礼的要求。” 　　素回用折扇挡住自己的嘴，带着几分憋不住的戏谑：“哈哈哈——按理说这么多年我早已经习惯了，可每次听到看到小夜说话，还是很毛骨悚然呢？” 　　与素回的声音同时出现的，是脑海中的系统播报。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惊愕值：2.3[+0.3]/10】】 　　柳夜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梦到这一日。 　　她不愿意触发【已读乱回】，但总不能一直当个哑巴，若是柳漾和素眠等人强烈要求，她还是会开口讲话的。 　　这一日稀松平常，除了—— 　　柳夜说完【已读乱回】后，念静柏便开口说话了。 　　其实柳夜是有些惊讶的。 　　她当时气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这明明是她的身体！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做出违背本心的事，任由自己的嘴说出那些言不由衷的话，那种被操控的屈辱感和愤怒感交织在一起，恼火不已。 　　她强压着火气，问：“你想要什么的样的剑？” 　　因为生气，柳夜的脸色称不上和善，语气也很生硬，比前面三个人都要差劲，她原以为念静柏不会回复她。 　　念静柏依旧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柳夜。 　　素回福至心灵，“哦”了一声：“你想要和小夜一样的剑？” 　　念静柏：“嗯。” 　　柳夜想到方才素回嘲笑柳漾，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三个“丢了面子”的前辈。 　　然而柳漾几人面色平静，丝毫没有意外的模样。 　　为什么？她娘和大姨她们仿佛早有所料一般。 　　柳夜余光一瞥，看到几根黑线缠绕悬浮在半空中。 　　视线循着黑线一路往下看去。 　　线的尽头，竟然是念静柏。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气”，一缕缕暗黑色的气从念静柏头顶溢出，凝聚交织，汇成丝线的模样，盘旋在空中又像一团化不开的黑雾。 　　黑气每溢出一丝，虚空中屏幕上便会浮现出一行字迹。 　　这不是柳夜的操作面板。在此之前，柳夜从未见过这个屏幕，或者说，她本不应该，也没有能力看见才对。 　　屏幕应当是288的主机。 　　因为上边儿写着： 　　【嘀嘀嘀！监测到有情绪逸散。】 　　【情绪分类：惊愕、开心】 　　【来源：素回】 　　【……提取惊愕值0.1点，播报。】 　　这是几分钟前的记录。 　　而最下方，最新的记录，正随着黑气的溢出不断更新着。 　　【嘀嘀嘀！监测到有情绪逸散。】 　　【情绪分类：欣喜、激动、满足、幸福、舒畅、感激、放松、期盼、迷茫、内疚、失落、孤独、紧张、纠结、惊愕……】 　　【来源：念静柏】 　　【提取惊愕值0.0000000000000000000001点，惊愕值太少未达到阈值，不计入积分，不予播报。】 　　柳夜发誓，活了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繁杂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一个身上。 [300]第 300 章:师妹神魂被下了封印？ 　　“师妹？”柳夜从睡梦中惊醒，唇齿间溢出几道细碎的呢喃。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 　　天色尚早，将明未明，偶有几缕微弱的光从昏沉的天穹中透出，勉强勾勒出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 　　柳夜靠在窗边，望着即将消失的圆月，看了不知道多久，只觉得嘴巴发涩。 　　她不由想起先前发现的诸多事情，桩桩件件，在她的脑海中逐渐串联起来。 　　在南洲的结界中，柳夜从光阴阵法里看到了念静柏所在村庄的过往。 　　村民们对异于常人的念静柏十分忌惮，又因大雪不断，便有人说她是灾星，也因此，她们将念静柏抛弃在了大雪中，希望能够让上天停止神罚。 　　被抛弃在大雪中时，念静柏仍然面若冰霜，没有半点的波动。 　　可透过光阴看到往事的柳夜，却在结界中听到了哭声。 　　属于念静柏的哭声。 　　独有她能听到的，哭声。 　　柳夜在脑海中喊了一声：“288？” 　　凌舒楼立刻回应：【宿主，我在，什么事？】 　　梦里出现的，288的屏幕以及吸纳惊愕值时具象画面应当是凌舒楼想让她看到的。 　　不知凌舒楼是如何做到的？ 　　或许是柳夜的【已读乱回】系统升级为了可以吸收恶念值的【成道者系统】，也或许是她进来神魂不稳，反而让脑海中的凌舒楼方便行事了？ 　　总之，此事肯定与凌舒楼有关。 　　但凌舒楼没有主动提及，说明此事不能放到明面上谈论。 　　师妹身上的玄机，也是不可言说的天机么？ 　　柳夜垂眸，想到288屏幕上的字迹，终于明白了为何只有她自己可以听到念静柏的哭声。 　　师妹的确生来异于常人。 　　念静柏的母亲病逝，风卷着纸钱在她脚边打转，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好像，灵堂上躺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连平日里最沉稳的村长都哭红了眼，而念静柏就站在灵柩旁，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泪意，也不见哀戚。 　　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冰雕，平静得吓人。 　　从那天起，村里的人总会偷偷叫她“魔物”，连至亲离世都能无动于衷，这是何等的冷血可怖！ 　　可师妹并非当真一点情绪也不存在。 　　若说寻常人的情绪波动如惊涛拍岸，能掀起千丈海浪，那师妹的感情波动，便比微风拂过湖面还弱，仅能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如此幽微，寻常人无从察觉，甚至就连师妹自己都未曾留意到转瞬即逝的情绪。 　　就是这点微妙的，足以被任何人忽略的感情波动，被柳夜身上携带的高维系统所捕捉到了。 　　师妹的情绪被柳夜身上的系统所捕捉，所提取。虽然每次提取的惊愕值少得可怜，连积分都计入不了，但那些微末的情绪，确实是被288悄无声息地抽走了。 　　点点滴滴，日积月累…… 　　“神魂与情绪？”虚泽惊讶，原以为柳夜叫她借一步说话是想问问双目的伤势。 　　“嗯。人的魂魄执掌清明，三魂七魄，七魄若折其一，情志必陷偏执，三魂若是损了根本，凡人的'灵根'也会随之枯槁。” 　　所谓七魄受损，可能是见至亲薨逝，哀思过度，浑浑噩噩，整个人似冷石坠渊，寂然无声。 　　通常来说，此等情况，静心调养一段时间，神魂便能慢慢恢复正常，可也有一部人，因遭受了过度的惊吓，七魄折其一，魂伤便成了永久的烙印——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哪怕只是看到了相似的场景或物件，都会在瞬间被恐惧攫住心神，浑身战栗，无法自已。 　　哀思过度，惊吓过度，都称之为“偏执”。 　　而柳夜在此处提及的“灵根”，并非是修士的木灵根火灵根等属性，而是指世间是世间人人皆有的灵根。 　　没了这灵根，人就像没了魂的木偶，眼神呆滞，反应迟钝，渐渐变得痴傻呆笨，亦如枯木临风，惘然无觉。 　　虚泽一开始有些奇怪，搞不明白柳夜为什么要问这个，但听得柳夜对神魂的见解竟然如此通透深刻，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不由渐渐听入了神。 　　待到柳夜话音落下，她颔首，由衷赞同：“少阁主所言，句句在理。” 　　柳夜接着说：“魂魄散者，虽具人形，灵智不过走兽，浑噩迷惘，不知春秋更迭，也难像常人般感受喜怒哀乐。” 　　通俗点说，那些没有神智的痴儿，纵使有情绪波动，也不似常人那般有迹可循，要么是古井无波，任由周遭天翻地覆也浑浑噩噩，要么是突兀起来的大喜大怒。 　　瞧见虚泽点头，柳夜继续道：“我以为，三魂七魄撑起了人的灵性，而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淬炼，方成血肉丰盈。二者如古树与枝干般不可分割，神魂如古树，七情似枝干，唯有古树常青不败，枝干才会繁茂，如若古树根基衰败，枝干亦会随之枯萎凋零。” 　　虚泽的表情逐渐变得玩味，瞧柳夜这样子，将神魂与七情的关系剖析得如此透彻，定是翻阅了不少典籍，下了狠功夫。 　　只是，神魂七情对医修而言已算是旁门左道了—— 　　毕竟世上能治疗魂伤的人唯有跃龙门大能，钻研得再深也对修为精进毫无助益。 　　更不必说这些不学无术的剑修了。 　　虚泽不由心生好奇：柳夜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对这等没用的东西如此上心呢？ 　　她听到柳夜问：“倘若一个人生来便好似没有七情六欲，待人接物如冬日寒潭，无波无澜，但在多年之后逐渐变得正常，这会与神魂有关系吗？” 　　“逐渐变得正常？” 　　柳夜颔首：“是。” 　　柳夜原以为念静柏生来神魂有缺，所以才对外界的一切都那般淡漠。 　　但据她所知，风云阁内没有能够治疗魂伤的长老，也从未听说过有大能给师妹看过神魂，怎会无端慢慢好转？ 　　柳夜当时抱着典籍想了许久，一个全新的猜测，在她心底悄然冒了出来。 　　——念静柏并非生来神魂有缺，只是有一个无形的冰茧封住了神魂。 　　冰茧的内里，正是本该流淌的喜、怒、哀、乐、爱、恶、欲。 　　念静柏的七情被锁在冰封的壳子里，唯有一个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缝隙，可以漏出一星半点儿七情的微光。 　　这本来无法被人所察觉到的情绪波动被柳夜身上的高维系统所捕获。 　　柳夜猜测，提取惊愕值的过程，恰似抽丝剥茧。 　　而常人的神魂无外物封锁，本就是外露的，只需将溢出的情绪牵引就可提取【惊愕值】。 　　师妹的神魂不同，她的神魂被锁在密不透风的冰茧之中，只能从那道细微的缝隙中一点点地将情绪的细线拉扯出来。 　　过程中，裂缝是否会逐渐增大呢？ 　　一寸一寸，直到增大成一个再无法忽视的缝隙，年深日久，那些被锁住的情绪便会如春水破冰般涌出。 　　在念静柏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情绪被一点点放大，逐渐像寻常人一般，有了七情，哭时泪落，笑时展眉，终于与世间万物生出真切的牵绊了。 　　当然，这只是猜测。 　　虚泽无疑为柳夜解惑最佳人选。 　　虚泽的回应与柳夜的猜测相差无几。 　　“封印。”虚泽说。 　　“封印，顾名思义，施术者以天地灵力为引布下禁锢之术。但封印并非永恒，若布下封印的人身死，神魂溃散、灵力消散，封印的力量便会逐渐薄弱；其二，岁月流转，光阴侵蚀，封印会在日复一日的时光中悄然变弱；其三，触碰到了某种解除禁制的窍门，封印自会松动。” 　　柳夜听了，沉默良久。 　　南洲庙宇中的光阴阵记录了村庄上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晨昏更迭、人事变迁。 　　起初，柳夜在光阴阵中看到了话本中描述的上古神兽，庙宇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后来，三尊神象在破败的庙宇中沉默。 　　生长在村落，也被村民遗弃的念静柏，自然被包括在光阴阵中。 　　毫不夸张地说，柳夜清晰地见证了师妹在村落中成长的每一寸时光：从她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在被抛弃的那一刻结束。 　　柳夜十分肯定——师妹的确是生来就与常人不同的。 　　念静柏自降生的那一刻起，就不似旁的婴儿啼哭不止，她十分安静，不哭不闹。 　　待到蹒跚学步的年岁时，别家小孩都在嬉笑打闹，师妹便眨着漆黑的大眼睛在一旁冷着脸静静看着她们，以至于同村的小孩都很怕她，远远看见就绕着走，没人敢凑到她跟前去。 　　念静柏母亲活着时，村民们看在念娘的面子上，把闲言碎语憋在了肚子里。 　　然而，看到念静柏对生母逝世也无动于衷后，她们积攒已久的恐惧终于爆发了。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来给师妹种下神魂封印。 　　于是她问：“封印可以传承吗？或者转移？” 　　虚泽诧异挑眉：“？” 　　柳夜干巴巴地解释道：“……你知道的，世间有些怪疾，若在母体诞育前便已染病，那这病根便会如附骨之疽，顺着血脉传递到新生孩儿身上。” 　　“少阁主，方才你对三魂七魄剖析可谓是十分透彻，怎么此刻反倒问出这般问题？”虚泽看柳夜的眼神，活像是在盯一个作弊的顽童。 　　虚泽暗想：果然不该轻易相信她们这些没头脑的五大粗啊。 　　“神魂是虚，肉身为实，只有初生的刹那，从无到有，神魂才会与肉身相合，完成虚实的交融。在诞生之前，母体腹中的胎儿不过是一团无魂的血肉泥胎，既无神魂，又何来传承转移之说？” 　　柳夜也知道自己犯蠢了，露出个抱歉的笑，想了想又问道：“既然神魂乃无始无终之物，有没有可能神魂在与肉身结合之前，就被下了封印呢？” 　　“很难。” 　　虚泽沉吟片刻，说：“首先，破开虚实界限对神魂布下封印绝非易事，再者说，神魂在虚界中漂流不知几何才能寻到下一个完全相契的肉身。其间所过不知经年，封印力量却不衰减，能做到这一步的施术者，修为离飞升应当只有一步之遥了。” 　　“而且，封印重在一个封字，通常是用来对付无法彻底消除之物，不想消除之物，比如魔气，比如门派秘宝。但人不一样，神魂虽说是无始无终的虚物，却必须依附于肉身，不必费尽心思消除神魂，只消拿剑将其捅个对穿，待肉身陨落，神魂自然会随之消散，何必大费周章布下禁制？” 　　柳夜听了这话，心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总觉得虚谷主的话里边儿隐隐带着针对剑修的讽刺呢？ 　　“能被下此等封印的，必不是等闲之辈。”虚泽的话打断了柳夜的胡思乱想。 　　“你说的那个人的母亲，是个凡人吧？” 　　柳夜既没点头承认，也没否认，只低眉垂眼，神色难辨。 　　虚泽见状，识趣地没有追问。 　　或许柳夜自己也对事情真相一知半解，又或许其中藏着什么难以言说的隐情……总而言之，虚泽所知晓的信息是残缺不全的，无法做出准确判断。 　　但有一点，她必须要提醒柳夜：“倘若——倘若世间当真有这般怪诞之事存在，你该探究的，不是这封印从何而来。而是对方为何要下此封印，以及，封印解除，将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耳畔回荡着虚泽的警告，柳夜想起梦中，浮现在师妹脑袋上的黑气，脸色阴沉得吓人。 [301]第 301 章:不能吵到师姐…… 　　虚泽说得没错，能布下此等封印之人绝非等闲之辈，而念静柏的母亲，甚至是庙宇所在的整个村落的村民，皆是凡人。 　　她们不明白庙宇中三尊神象的来历，亦不明白神象代表着什么。 　　这般凡人，如此村落，何德何能，才能让一位修为无限逼近于飞升的大能如此慎重对待？ 　　更不必说——她娘是百年来唯一一个金丹十二转，修为距离飞升临门一脚。 　　倘若有人给刚出生的念静柏布下了神魂封印，那这个人，只能是柳漾。 　　怪不得虚泽方才的话语中隐隐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意味，想必她当时已经洞悉此中关节。 　　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柳漾那种人，怎会大费周章地布下神魂封印？当真看谁不顺眼，提着剑一剑杀了便了事。 　　柳夜忍不住低低轻笑了一声，看来她娘在修真界的风评好像还真不怎么样呢。 　　虽然人缘不咋地，但柳漾此人，行事必定事出有因。 　　仔细想来，念静柏刚被村民遗弃在大雪中时，柳漾就出现了。 　　这般时机太巧妙了。 　　柳漾会不会是特意等到念静柏被村民遗弃，亲缘寂灭之后，才将其带回门派的呢？ 　　一日为师，终生为母，师出同门的徒子自然也是姊妹。 　　来到灵云峰后，念静柏有了师母，师姨与师姐，延续了凡尘中断绝的亲缘，其中似乎有着几分因果轮回的玄妙。 　　而在风云阁的年年岁岁，念静柏逐渐恢复如常，柳漾并未插手阻止，那便说明，布下封印的人不是柳漾。 　　柳夜抠着白竹剑鞘上边儿的风与云的雕花，微微蹙眉。 　　不是她娘，全天下还有谁能做到神魂封印？而且……她娘虽然不是布下封印之人，但绝对是知情人，否则她怎会出现得那般及时？ 　　兴许柳漾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师妹，从未放松过。 　　想到结界中的画面，柳夜心中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心里朦胧的怀疑推测，逐渐变成一个近乎笃定的答案。 　　是天道。 　　南洲的最南边，即使是在最冷的寒冬，也是艳阳高照，温暖如春。自从念静柏诞生那一日起，村落中便下起了大雪，一下就是五年，从未停歇。 　　那雪大到连屋檐结了厚厚的冰锥，整个村落颗粒无收，渐渐成了与世隔绝的荒村。 　　村民们惶恐不已，认为是念静柏这个灾星引来了上天的神罚，故而把她丢弃在大雪中，祈祷大雪能够停止。 　　可是大雪没有停。 　　丢弃念静柏之后，雪反而更大了，转眼间，千万朵雪花倾泻而下，整个村落几乎被无边无际的银白所吞没。 　　村民们不得不放弃世世代代居住的住所，冒着被暴雪淹没的风险走上背井离乡之路，就当柳夜以为她们要被大雪完全覆盖的那一刻，雪突然停了。 　　是念静柏被带回灵云峰，与柳夜初次见面的那一日。 　　被称为“灾星”的师妹从落雪中活了下来，抛弃念静柏的村民也平安地转移到了别的村庄。 　　漫天飞雪，并非神罚。 　　更像无声的哀悼。 　　为师妹，也为这座因她荒芜的村落。 　　若布下禁制的“人”，是天道，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天道布下封印，无需破开虚实界限，更不必担心肉身消弭致使封印松动，因为天道不以天地灵力为引，而是以天下苍生愿力为基。 　　念静柏身上的神魂禁制会随着高维系统提取【惊愕值】而松动。 　　须知，高维系统所吸收的【惊愕值】与【恶意值】又恰好属于愿力的一种…… 　　此等情形，绝非巧合。 　　真相应当正如柳夜猜测的那般，师妹神魂上的封印，自诞生之前便存在了。 　　天道对这道无始无终的魂魄下了禁制，当师妹诞生的那一刻，虚实结合，封印随着神魂与肉身契合，化作了一道难以被人窥见的神魂枷锁。 　　柳漾是“引魂入体”的知情人，知晓柳夜是凌舒楼引来的破局之人，又将念静柏带回灵云峰，带到了柳夜身边。 　　一环扣一环，凝成笼罩寰宇的天罗地网。 　　虚泽的话回荡在柳夜耳畔。 　　“对方为何要下此封印，以及，封印解除，将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天道与柳漾如此严阵以待，必与月眼脱不了干系。 　　联想到昨夜的梦，尽管柳夜不愿承认，但——那源源不断从念静柏神魂中溢出的黑气，应当就是魔气了。 　　先前蒙着眼问师妹，是否有话要对自己说的时候，师妹那停顿的几秒，在想什么呢？ 　　若她不那般草率乱了道心，当时便能仔细瞧瞧师妹的神情了。 　　稀疏的月光洒在柳夜身上，像是一层薄霜，裹得她浑身冰凉。 　　柳夜微微张嘴，想要与凌舒楼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满心的酸涩，在这寂静的清晨，一点点蔓延开来。 　　“师妹啊……” 　　一墙之隔。 　　本该是清朗如玉的身影，被一团浓稠的雾气裹住。 　　雾气仿佛与她气血息息相通，一举一动间，黑雾便如活物般翻涌缠绕，将她的轮廓揉成一片模糊的暗影，唯有一双眼，在黑雾中亮得吓人。 　　说不清是可悲还是幸运，翻涌的魔气没有侵蚀念静柏的神智。 　　汋霜剑身在月色下泛着幽光，她低头看去，能清晰看到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模样。 　　一身白袍，眼底淡紫。 　　风云阁的白色道袍是黑雾中唯一的亮色，像苦苦挣扎的一叶孤舟。 　　转瞬间，翻涌的魔气把这方天地搅成了墨池，念静柏似乎早有意料，她没有慌乱，取出几根从虚灵子口袋中顺来的银针，强行运转灵力，以冰灵气覆盖其上。 　　细如牛毛的银针泛着幽蓝色的光，没入肌肤，顺着脊骨，一寸一寸往下，把附在骨头上的魔气从骨节中逼出，反复刮剃，直到上缠绕在骨头上黑气彻底刮尽。 　　过程中，念静柏必须保持清醒，否则会伤到自己的根骨。 　　剜肉剔骨之酷刑，也不过如此。 　　当冰针入体的那一刻，她本就苍白的面容瞬间失去全血色。 　　每一下动作，冰针都像是嵌进了骨髓深处，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四肢百骸都痛到极致，反而没有了冰针初入体时的感觉，通感抽离，只剩下一片冰凉，仿佛坠入了不见天日的虚无。 　　周遭很静，念静柏的思绪却很嘈杂。 　　她听到了很小的时候，母亲的声音—— 　　“小念，你不是怪物，不是灾星，你是妈妈的孩子。” 　　也听到很多人的窃窃私语，“冷血，可怖，魔物！若不是她，上天怎会惩罚我们？可怜的念娘，念娘……说不定也是被她害死的！” 　　“念娘死了，为何她还不死？把念娘害死了还不够，还要把我们害死吗？我们必须把她丢了，不然我们就没粮食吃了！” 　　刺耳的声音让念静柏不由摇了摇头，忽的，眼前斗转星移，眨眼间，她仿佛又置身于灵云峰山巅，她与柳夜第一次见面。 　　柳漾为她介绍道：“这是你师姐，柳夜。” 　　后来，风云阁门徒说：“柳夜与二师姐不合，若是我屈居于一个有癔症的人之下，心里也是不服气的。” 　　念静柏的心很安静，安静到对外界的一切事物都没有回响，直到那一日，柳夜问她，“你想要什么样的剑？” 　　自诞生起，她终于做下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决定。 　　她想要一把与师姐一样的剑。 　　想到双目失明，沉睡在隔壁的师姐，念静柏骤然回过神来，身形晃了晃， 　　虚谷主走时特意交代了，柳夜心力交猝，最好不要打扰她休养。 　　剧痛之下，原本沉稳拿剑的手此刻忍不住地发抖，可念静柏咬牙忍着，竟没发出半点痛呼。 　　不能吵到师姐…… 　　不能倒下…… 　　师姐双目失明，若她倒下，谁来保护师姐呢？ 　　有风吹进来，鼓荡起白袍。 　　念静柏站在浓稠似墨的黑雾里，脊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正在往外面淌血，她看起来虚弱极了，似乎下一瞬就会晕倒，可又那般坚定，仿佛不容任何事情动摇！ 　　过多的失血让本就冷冽的面容更加苍白，可这也使得念静柏看起来有了一种暴雪盖世的庄重与冷寂。 　　待到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念静柏终于将魔气从骨缝中引出来剃干净了，又将盘旋在周身的琐碎黑气重新往身上引。 　　不知为何，她突破元婴后没有结成法相，灵府中反倒多出了若有似无的黑气，凝神细看时却又无物，起初念静柏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前几日闭关，修为晋升，天地灵气如潮水般涌来，金丹与经脉尽数敞开容纳，或许就是在此关节，本该被囚在骨血里的魔气顺着缝隙，外溢而出。 　　魔气蛰伏体内时与念静柏骨肉相融，一切与常人无异。 　　可魔气与灵气不相容，外溢出来缠上骨节后，两种本源相悖的力量在骨缝里撕扯、碾压，痛楚顺着骨髓直钻心脉，疼得她握着汋霜的指节泛白，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石墙缓缓滑坐下去。 　　念静柏试着以冰灵气剔骨，竟然真的奏效。 　　更奇异的是，剔出来的魔气并未像灵气般逸散于天地，反倒在身侧盘旋，好似在等待她的召唤。 　　念静柏试着以元婴法相结印，居然真的将魔气重新封回了骨血深处。 　　她那时才知，自己这副身躯里装满了魔气。 　　魔气被封印在她的骨骼中，只是不知为何近来外溢了。 　　但是——只要她能够将溢出的魔气剃掉，再重新封印，便是可行的。 [302]第 302 章:“虚灵子！你敢说我脑子有水！？” 　　“咚——咚——咚——” 　　三声肃穆钟鸣自沧海岸边传来，浑厚绵长，钟声撞在南洲小而多的山丘上，发出阵阵回响。 　　橘红的霞光伴着钟声泼洒在南洲土地上，百姓们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循着钟声的源头望去。 　　众人面面相觑，先是错愕，紧接着便是漫上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这是武道大会的开坛钟啊！” 　　前些时日五洲大能齐聚南洲，打探风云阁的情况，素眠在众人面前径直宣布况慈叛逃，仙闻坊也不甘落后地丢出洞天福地的秘址，局势简直乱作一团。 　　莫思故分身乏术。 　　同时，武道大会的观众鱼龙混杂，难保不会有别有用心之人借着混乱对寻常百姓下手，届时西洲的乱子还没解决，南洲又起了祸端，这天下，怕真是要塌了。 　　莫思故便决定暂停武道大会。 　　隔了许多日都没听到开坛钟想起的百姓都以为今年的武道大会就此落幕了。 　　人们搁下手中的活，店铺老板们匆匆关了门，三三两两朝着海岸的方向赶，路上撞见相熟的人，顿时七嘴八舌地讲了起来：“前阵子出了那么多事，我还以为武道大会要终止了呢！” 　　“可不是嘛！漠焰宗的徒子们整日在街上巡逻，严阵以待的，搞得人也跟着紧张起来。” 　　她们脚步匆匆，声音里带着些欢喜：“诶，你们说，武道大会还能照常举行，是不是说明那些传言都是假的？我们还是很安全的。” 　　旁边那人拽了拽她的胳膊，拖着她加快脚步：“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天塌下来，也轮不到我们这些凡人去顶着，走快些，去晚了就没有好位置了！” 　　还有人不可置信：“武道大会真的还能开成？别是我们听岔了吧？” 　　“这还能有错？” 　　悠长的钟声在天地间悠悠回荡，连绵不绝，混着晨光，将整个南洲都染得肃穆起来。 　　与钟声一同响在耳边的，还有莫烈昀的吼叫。 　　“柳夜——起床——啊！”红色河豚早早地起了，已将破厄刀走了两遍了，这会听到开坛钟声响起，憋了一整晚的话终于忍不住了，她扯着嗓子冲柳夜那方大叫。 　　虚灵子赶忙给豚头来了一下。 　　红色河豚捂着脑袋，微怒：“何意味？今儿可是她们风云阁的萧枭师姐上场，柳夜难道不去看吗？” 　　那可是萧枭！她们一同从人界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在疾驰的马车中为在双方守好后背，互相包扎深可见骨的伤口……这可是过命的交情啊！岂是寻常同门情谊可比的？ 　　莫烈昀想，柳夜肯定会去看的。 　　一同与萧枭在无灵之地逃生的还有虚灵子，她明白莫烈昀在想什么。 　　虚灵子横了她一眼，用眼神谴责着河豚，压低了声音道：“哪有你想的那般简单！” 　　风云阁的代理阁主成了滥杀无辜的魔头，徒子们的日子定是难熬。 　　分明……临行前，况慈拖着病体，穿着厚厚的袄子也一定要来目送她们。 　　那一天的风云阁裹满了秋霜，古树枝叶的金光中带着衰败的灰，一身深色袄子的况慈在身着白袍的门徒中格外显眼，她们甚至能听到况慈靴履踩在枯叶上发出的“嘎吱”响。 　　飞舟启航时，许多徒子被出远门参加武道大会的喜悦笼罩，没有回头望向况慈，即使她们知晓慈爱温柔的四长老会站在原地目送徒子们远去。 　　倘若早知况慈会遭遇不测，她们无论如何也会回头看的。 　　风云阁的徒子们坚信四长老定是遭人构陷，可旁人不相信，一夜之间，天下第一门派的风云阁成了茶肆里领座窃窃私语的谈资，纵使她们有心维护况慈，却也拿不出证据来。 　　听着旁人污蔑敬爱的师长，自己却无能为力，风云阁门徒心里定是十分难受的。 　　而柳夜——往日那双盛气凌人的眼睛蒙上了绸缎，若不是虚泽出关，只怕要永久地瞎了。 　　柳夜没提，但也不难猜到，定是因着况慈的事情，柳夜自小跟在况慈身边儿长大，先不说外界的闲言碎语会如何戳她痛处，况慈的安危就足够她心力憔悴了。 　　伤势未愈，本就需要静养，更何况是魂伤？倘若道心不稳引得伤口开裂，再有十万个虚泽也救不回来了。 　　虚灵子皱着眉，真想掰开莫烈昀的脑袋看看里边儿都装得什么东西。 　　她认真道：“莫道友，你晃一晃脑袋，我听听会不会响。” 　　红色河豚先是莫名其妙看了虚灵子一眼，然后恍然大悟，简直怒发冲天：“虚灵子！你敢说我脑子有水？！” 　　烈火被主人倏地往前方一送，雕琢着火花形状的刀鞘猛戳虚灵子后背，在青衫上留下好大一个向下凹陷的褶皱，“手下败将！休得无礼！” 　　虚灵子忍无可忍，一道绿藤从天而降，像绑带似的缠住莫烈昀的嘴，“小声些！” 　　红色河豚这才后知后觉，她抬头看向柳夜所住的房间，又看看眼前的虚灵子：“柳夜真的不去吗？” 　　“她若是想去，不必你嚷嚷也是要去的。而且她伤势没好，是该好生修养。”虚灵子拍了拍后背，将褶皱理顺了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柳夜若是要去，我拦也拦不住的。” 　　“那——我们先走？”莫烈昀不确定地问。 　　三道钟鸣彻底消失时，双方比武才正式开启，以登梯修士灵力敲响的钟声浑厚不已，震得脚下的土地都跟着微微震颤，虚灵子想了想，离钟声消散应当还有一会，便说：“再等等吧。” 　　农舍院外两个人的动静略显嘈杂，房间里边儿却一片安静，听不见半点声音。 　　念静柏深吸一口气，手边散落着几根沾满血的银针，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剃完了骨。 　　她扶着石墙缓缓坐下，吃下一枚回灵丹后方才有了力气。 　　莫烈昀的嗓门很大，更大的，是响彻天际的肃穆钟鸣。 　　念静柏与虚灵子瞬间想到一块去了，唯一不同的，念静柏不仅是柳夜的师妹，还是风云阁门徒的二师姐。 　　柳夜有伤，需得静养，那她就必须出面，给惶恐不安的风云阁徒子一些底气。 　　想到这，念静柏摸出一张布条，指尖捻着银针，一点点擦去针身上沾着的血，而后给白袍上了一道清洁术。 　　暗红色的血污如退潮般点点淡去，转瞬间，道袍上便只留下一片素白。 　　“师妹？”柳夜在外边儿叩门，“我进来了？” 　　念静柏没由来地生出几分心虚，慌乱地将银针收回芥子袋中，“嗯。” 　　推开门，柳夜立在门口，没有进去。 　　念静柏站在窗边，日光透过破掉的窗棂落在她肩头，明明是暖色调的光，却照得她整个人像一尊易碎的瓷像。 　　她看着柳夜，柳夜也看着她。 　　二人身姿高挑，挺拔如松，佩剑随身，不消拔剑出鞘，周身已有一种说不出的凌冽，同样白色的道袍被风掀起，素白如雪，给满是尘灰的破败农舍增添了一抹颜色。 　　分明，昨日，两个人的白衣上都沾满了自己的鲜血。 　　柳夜眼睛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与梦中那个走进浓雾中的背影重叠，于是她忍不住向师妹走去。 　　原本柳夜站在日光直照不到的地方，走进去后，一双狭长的眼，被漏过窗户的金光点亮。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柳夜的目光落在念静柏身上，因为看不真切，思绪便飘了出去。 　　她想起儿时睡前况慈给她讲的一个个江湖故事，想起念静柏剖出金丹后苍白的脸，想起霍不群的血顺着白竹剑身落下，想起施王权枪锋上的红缨，也想起灵云峰山巅，那永远呼啸的风与世间最好的师长。 　　柳夜收回目光，“师妹，走吧。” 　　* 　　“啧，别理他们。” 　　修士耳聪目明，压低了的声音也能清楚地听到。 　　萧煜闻言，心中一股怒意乍起，身形一动就要暴起，只是被旁边的玄松伸手按住。 　　玄松摇了摇头，“你忘了你姐怎么说的了？” 　　西洲近来多事，施王权陨落，况慈叛逃，素眠回到宗门去料理七长老的后事了，大师姐与二师姐自那天妖兽潮爆发后，便没露过面，风云阁徒子如今是群龙无首，心里要说不慌乱，定是假的。 　　幸而还有萧枭师姐在。 　　今日萧师姐比武，风云阁的徒子们都到齐了，来给萧师姐助阵。 　　风云阁门徒有自己的院落，萧枭出门前便叮嘱了，“倘若听了些不好听话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千万别动手，知道了吗？” 　　柳夜与念静柏不在，萧枭就是最年长，修为最高的徒子，在阁中威望不低，徒子们还算听她的话，不会擅自行事，但也有人不服气，萧煜就问：“难不成我们就任由那些人胡说八道吗？” 　　萧枭当然知道徒子们心中都憋着一股气。 　　但是，若真是市井闲人乱嚼舌根也就罢了，就怕有别有用心之人藏在暗处，布好了陷阱等着风云阁往下跳。 　　——先伴作普通百姓，故意说些诛心的话，等脾气急躁的徒子动手后，便立刻搅乱场面，混在人群里偷偷伤人，杀几个无辜百姓，最后再把脏水都泼到风云阁身上。 　　“是她们先动手的。” 　　到时候“风云阁徒子恃强凌弱、纵徒行凶”的罪名一坐实，况慈的处境就更加糟糕了。 　　这不，就有一个身着暗色衣袍的男子说施王权陨落是因为况慈在门派中搞内乱所致，就连暂时没露面的大师姐与二师姐都被编排成了畏罪潜逃。 　　萧煜差一些就忍不住了。 　　她闭了闭眼睛，抬首看向擂台，对上萧枭写满担忧的眼睛。 　　玄松适时说：“萧师姐若是比武的时候还要分心关注擂台下面的局势，肯定是打不过，对方可是北阵盟的少主。” 　　萧煜最终还是垂下了手，她身后的风云阁徒子们也把手从剑柄上放了下去，耳边是逐渐消弭的钟声，还有用尽全力却仍然无法忽视的污言秽语。 　　玄松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冒起，清晰可见。 　　她向风云阁门徒说，又似在宽慰自己，“稍稍忍耐一下。” 　　半空上的宴聪见状悄悄松了口气，心道：幸好风云阁的徒子们沉得住气。 　　依她所见，混在百姓中行迹可疑之人至少有数十个。方才她们若是动了手，观礼台上顷刻就会陷入腥风血雨的动乱中！ 　　就在擂台上双方即将拱手见礼时，听得人群中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303]第 303 章:剑身上流转着的白绿幽光，竟像是白日里的繁星 　　玄松骤然转头，只见先前口出狂言的那个男子腿骨生生折断，整个人脸朝下地扑倒在地，哀嚎不止。 　　围在他身旁的人见了，齐齐头皮一麻，生怕被波及，刷地一下散开。 　　观众台上的人群露出一个以他为中心的真空地带。 　　宴聪眼神一凛，与值守的漠焰宗长老就要动手，谁曾想，那些隐藏在观众席中的可疑人员并未动手，场上只有断腿男子凄厉而尖锐的惨叫，预料中的动乱没有发生。 　　宴聪抬手比了个手势，叫停了值守长老与门徒，示意她们见机行事。 　　端坐在云台上的凌渊派男长老脸色瞬间阴沉，低声喃喃道：“这些没用的废物！废物！” 　　原本藏匿在人群中，伺机而动的凌渊派男门徒齐齐愣住了，这和他们事先说好的不一样啊？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他们都以为风云阁门徒不会动手了，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风云阁门徒整整齐齐地站在擂台下方，没有一个人离开队伍。 　　这陷阱的精妙之处，便在于武道大会乃是万众瞩目之地，只要有一个风云阁门徒出手，在场的所有人都会看到，无论她们是否伤及无辜，都将百口莫辩！ 　　因为，动乱确是因为风云阁门徒率先动手打人才发生的。 　　可反过来，若是风云阁门徒按捺住了性子，未曾妄动，那即使有一百张嘴巴，也休想将这脏水泼到她们身上！ 　　断腿男子惨叫的瞬间，他们犹豫了，拿不准这种局面究竟该不该出手？ 　　这短短的犹豫让筹谋已久的阴谋彻底落了空，若不能在断腿男子遇袭的刹那掀起动乱，后边儿再生事，就会无比显得刻意了。 　　更何况，他们连出手的人都没瞧见！ 　　“谁？！” 　　那位大人的计划落空了……这么小的事情都做不好，真是一群废物！ 　　被派来处理凌若兄弟的凌三与凌四失去了联络，为了不引人生疑，凌五只能连夜赶到南洲来顶替凌若的位置，声称凌若有急事回了门派 　　自然，他也有任务在身。 　　任务很简单，搅动局势，浑水摸鱼，让风云阁的名声烂到泥里面，再也扶不起来。 　　参加武道大会的徒子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发生些口角摩擦很正常，出发前，凌五还信誓旦旦地表示没问题！他越想越气，从椅子上径直站了起来，声音带上了内力，“谁敢在武道大会生事？！” 　　“你要如何？”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沧海上方响起。 　　众人闻声抬头，只见一柄又长又宽的剑横亘天际。 　　今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苍穹无边无际。 　　按理来说，六尺长的剑身置于无垠碧空之下，该如芥子般渺小，却不知为何，剑身上流转着的白绿幽光，竟像是白日里的繁星，耀眼夺目，远远地看上一眼，便叫人移不开目光，全然不觉得它被天空衬得渺小了。 　　剑身上似乎站着一个人。 　　她御剑飞得很高，旭日悬挂于空，日头正烈，众人望向她时，不自觉眯起了眼睛。 　　逆着光，挺拔高大的身影在日光下愈发清晰，而她足下发着耀眼光虎的长剑，竟在某一瞬间，与轮旭日交相辉映，分不清究竟是剑借日光，还是日随剑走！ 　　那人白袍在身，表情如常，却隐隐有股戾气，睥睨的眉眼间有种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倦怠。 　　不是那断腿男子口中“畏罪潜逃的风云阁大师姐”，又是谁？ 　　眼尖的风云阁门徒已经高声叫了起来：“大师姐！是大师姐！” 　　“大师姐……”仔细听得，不少徒子的喊声中已带上了哭腔。 　　柳夜现身的一刹，下方已经起了一片议论之声，有了前车之鉴，大伙不敢再乱说风云阁的任何坏话。 　　宴聪等人的目光落到柳夜身上，凌五则恨得咬牙切齿，但没有一个人轻举妄动。 　　她们皆在疑惑：柳夜的身手何时变得如此了得了？ 　　值守的长老们至少是见山境界的修为，方才那男子受击时，她们没瞧见柳夜的身影，更没有注意到她是何时御剑到众人上方去的。 　　凌五与柳夜对视片刻，终于开口：“少阁主这是何意？他与你无冤无仇，难不成说了几句闲话便要遭此酷刑？我竟不知，正派之首的风云阁何时成了恃强凌弱的强盗！” 　　柳夜低垂着眼，十分平淡，好像刚才出手的人不是她一般，长眉一挑，不答反问：“你是？” 　　凌五先是一愣，脸上挂满了不可置信，似乎不敢相信柳夜会这般轻慢他，旋即怒上心头，面容寒得能拧出水来，森然道：“少阁主这是何意？动手伤人在先，目中无人在后，你好大的胆子！” 　　“啧。”柳夜没什么表情，立在剑上，居高临下地看向凌五，她掀了掀眼帘，径直打断了凌五的话，“我问你，你是谁？凌若去哪了？” 　　金色的日光落进眸中，本该漾开融融暖意，可那一双狭长的眼睛太过冰冷，眼底只有无情的杀机。 　　凌五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心中怒火更上一层，柳夜居然如此嚣张，众目睽睽之下屡次挑衅。 　　今日这一口恶气若是咽下，将来如何夺回失去的尊严？！ 　　他面容扭曲，下了决断，手中法决一掐，就要出手攻向柳夜！ 　　柳夜再如何天赋卓绝，也只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后生，倒不如趁她羽翼未满了结了她，以他见山巅峰的修为境界，光用灵压，也能压死一个元婴的小辈了！ 　　区区柳夜，不足为惧！ 　　她先不仁，就莫怪他不义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旁的宴聪忽然插话道：“怪我怪我，大伙不远万里来南洲参加武道大会，漠焰宗作为东道主合该尽心尽职，是我疏忽了。” 　　她干笑两声，目光在柳夜与凌五之间反复盘旋：“二位没见过吧？想来，少阁主醉心修道，鲜少外出，与外界不熟也是情有可原。这位是凌渊派的五长老，凌若道友有急事回宗门了，凌五便来替他。” 　　柳夜顺着宴聪给的台阶下了。 　　她“哦”了一声，看向凌五，目光放缓，面上挂出几分笑意，出言问道：“竟是如此么？” 　　“抱歉。近来多事，多防备些总是没错的，晚辈旧居西洲，没见过前辈，还请见谅。” 　　说着，柳夜拿出了后辈的礼仪，朝凌五拱了拱手，似乎方才并非刻意刁难，只是当真拿不准凌五的身份。 　　这是什么意思？给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 　　但是此刻柳夜拿出了晚辈的礼数，周遭还有漠焰宗长老虎视眈眈，若再揪着柳夜不放，对小辈痛下杀手，那就是他失了分寸。 　　凌五掐诀的手放了下来。 　　他看着柳夜似笑非笑的脸恨得不行，偏生又不得不咽下这口气，他暗想：且等着，总有一天他要将柳夜抽筋拔骨，碎尸万段！ 　　“是，凌浩少主手断了，凌若师兄与凌浩少主乃是亲兄弟，他带着少主回宗门了。”凌五唇畔浮出讥讽，“说起来，少主断了手臂跟少阁主脱不开干系呢？原是我有眼无珠，没看出少阁主一直都是恃强凌弱之人！” 　　他用手指向下方，那个断腿的男子还跪在地上，不断发出凄厉哀嚎。 　　“那人不过是与友人讲了几句风云阁的闲话，便遭如此重击，只是不知凌浩少主哪里惹了少阁主，偏生要废掉他一只手了！” 　　凌五冷笑一声，今日势必要将柳夜的名声毁了！ 　　听得凌五揪着断腿男子一事不放，以玄松为首的风云阁徒子面露激愤，分明是那人血口喷人在先！ 　　萧枭则是皱了下眉，正在思考如何出言维护柳夜。 　　宴聪与漠焰宗长老面面相觑，直觉棘手，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了。 　　可立在剑身上的柳夜听了凌五的控告却没什么反应，浑然不把他放在眼里，面露玩味，还有闲心露出一个短促的笑，她冷声复述了一遍：“凌五长老方才说，凌若与那窝囊废回凌渊派了？” 　　为什么柳夜一直抓着这件事情不放？ 　　凌五心中掠过一丝惊疑，一时半会也顾不得出言反驳“窝囊废”一词，只是他反反复复将说辞在心里过了一遍，也没能找到任何破绽。 　　凌若与凌浩回了宗门，与柳夜何干！与柳夜出手伤人又有何干！难不成她还能借此开脱？ 　　想到这，凌五面露不耐，“凌若正在宗门陪少主治疗断手，宗门内事，不劳烦少阁主费心。倒是你想借此引开话题——” 　　柳夜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从芥子袋拿出一团黑布，高声问：“凌若回宗门了？那这是什么！” 　　“唰”地一声，裹成一团的黑布展开，一个红色的东西滚落下来。 　　众人定睛一看，从黑布中坠落之物，居然是一颗人头！ 　　这张脸大家都认得，萧枭哪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大叫一声：“凌若？！” 　　凌若活着的时候分外在意样貌，把自己打扮得十分精致，如今，那张脸上浸满了血污，眼睛瞪得老大，神情狰狞，显出几分怨毒，想必临死时极为不甘心。 　　柳夜提着断首的头发，是以众人能清楚地看到凌若脖子处的伤口，是一个整齐的伤口，想必是干净利落地一剑斩下。 　　这才几日？虚灵子对战莫烈昀时，凌若还坐在武道大会的长老席上，此刻居然已经身首异处。 　　而且，最关键的是，凌五为什么要说谎？ 　　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评价这等场面。 　　凌五乍见人头，心中一跳，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凌若是死了没错，但这绝不是凌若的头颅！ 　　他们所修乃是主上赐予的无上功法，能改天地定数，修改金丹品阶，需掠夺亲缘手足或是同门徒子的金丹，熔入自身灵府，化为一个全新的“聚灵核”。 　　此术炼成后，容纳灵气之数大大提升，修为晋升速度陡增百倍，与先天丹成十二的修士无甚区别。 　　但主上早有训诫：此法为残卷，聚灵核与金丹终不是一体。所以修炼者身死时，聚灵核便会自爆，将肉身炸成齑粉。 　　当日晚，凌若、凌浩、凌三还有凌四的生魂灯全部灭了。 　　修为最低的凌浩的生魂灯最先熄灭，再次是凌三和凌若，最后是凌四，想来，凌若拼死反击，使得凌三凌四命悬一线，惹得聚灵核自爆，一同身死了。 　　男宗主看到他们的生魂灯全灭后，不但没发火，反而松了一口气。 　　肉身死去，聚灵核必定会爆炸，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死人，从来都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更妙的是，这些人一死，月眼大人麾下可用之人便少一分，他在月眼心中的分量便重一分！假以时日，必定能拿到那无上功法的续集！ 　　值守的凌五目睹了一切。 　　他知道凌若死了，也知道肉身会被聚灵核炸得灰飞烟灭。 　　所以，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是凌若！ 　　凌五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 　　然而，他张嘴的刹那间对上柳夜的双眼，对方提着头颅，笑望着他，像看一条垂死挣扎的死鱼。 　　凌五的眼皮瞬间跳了起来，是了，他该怎么说？好端端的，凌若怎么可能自爆？主上所给予的无上功法绝不能叫旁人知晓！ 　　凌五面容扭曲，憎恨，恼怒，恐惧尽数往脑子上爬，他气得发抖，浑身都好似有蚂蚁在爬！ 　　废物废物废物废物废物！一群废物，畜生！死了也不让旁人安生！ 　　不对不对——凌若他们就算死了，也不会留下全尸，当务之急是先反驳柳夜！ 　　他又一次抬头看向柳夜。 　　那一双修竹似的手拽着凌若的头发，轻轻让断首转了一圈，仿佛在欣赏回味着什么…… 　　不对不对不对！柳夜看起来十分笃定，还有诈？！ 　　她到底从哪里弄来的人头？！难道说…… 　　难道说，凌若更讨得主人欢心，所以他修炼的功法不是残卷，而是完整篇？聚灵核与金丹彻底融为一体，死后，便也不会自爆了。 　　恶念不断涌上心头，无数凄惨的尖叫哀嚎充斥在脑海中，吵得凌五无法思考，他只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快炸开了，让他想嘶吼，想尖叫！ 　　柳夜面容平静，在晨光里，向他微微弯唇。 　　落在凌五眼里，这笑容都带上了血腥味。 　　凌五听到她问，“凌长老？你应该不介意解释解释吧？为什么你说凌若带着你们少主回宗门了，他却出现在这里？” [304]第 304 章:你！应该尊称我们为拳大师！ 　　躲在【隐身斗篷】中的莫烈昀紧张地看向上方。 　　倘若此刻凌五反问一句“你为何杀我师兄”，局面就没那么晴朗了。 　　修真界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若两派徒子在对方山门犯了过错，顶多略加责罚，绝不能越权直接处置别派徒子。 　　生杀大权，是杀是剐，回了门派自有门规处置，轮不到外人插手。 　　这是心照不宣的铁律，也正是因此，修真界中散修寥寥无几——即便不图门派中的修炼资源，有个遮风挡雨的庇护亦是好的。 　　普通徒子都是如此，更不必说凌若还是五大门派之一的长老了。 　　柳夜作为风云阁的少阁主，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门派，风云阁与凌渊派并无积怨，越过门规处置对方长老，无疑是一种挑衅。 　　倘若今日换作凌五提着风云阁长老的人头来兴师问罪，柳夜当场将凌五杀之，也没人敢说半句不是！今日若是视若无睹，旁人只会觉得偌大的门派连长老的性命都难以保全，又怎会相信能庇护普通徒子？ 　　这口气要是咽下去，往后门派在修真界还如何立足？ 　　红色河豚简直急得不行，暗想道：柳夜啊柳夜，别再玩那个人头了！ 　　难道没人觉得柳夜手提人头的样子，像个凶残暴戾，无恶不作的魔头吗？ 　　红色河豚躲在【隐身斗篷】中，趁没人注意，又踹了那断腿男子一脚，以此泄愤。 　　出发前，虚灵子担忧地看向柳夜：“你当真要去吗？我知晓你挂念风云阁的徒子，可你这一去，怕是会让局势愈发错综复杂。”她尽量将话说得委婉，“到时有贼人生事，牵扯出更多纠葛该如何是好？” 　　柳夜当然也想到了这一茬。 　　她没着急回答虚灵子，而是直勾勾地盯向了莫烈昀。 　　说是盯，其实柳夜此刻的视力比瞎子好不了几分，眼前一片朦胧，只能模糊地看到轮廓，压根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红色河豚被她看得发毛，“你看我干什么？” 　　柳夜面无表情地翻起旧账来：“之前，你看到旁人污蔑慈娘也不反驳，还动手打了桂芝……” 　　“啊！”莫烈昀怪叫一声打断了柳夜，立刻投降，“要我帮你做什么，直说吧！” 　　然后，她们就眼睁睁地看着柳夜变戏法似的，凭空摸出了一个又一个的东西。 　　分别是【隐身符】、【隐身斗篷】、【拳击手套】…… 　　柳夜将这些东西一股脑递给莫烈昀，一边说：“凌渊派是月眼养在修真界的走狗，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此次机会。武道大会人多眼杂，很容易浑水摸鱼。” 　　虚灵子还在研究那个散发着蓝光，形似手袖的东西，莫烈昀已三下五除二地将其戴上了，还说：“吓我一跳，我原先还怕你让我去跟凌渊派那些脏东西玩权术呢？嗐，找我当打手？你早说嘛！” 　　红色河豚扣上拉环，指节发力将皮质绑带收至最紧，随即抬臂，双拳重重相撞。 　　“嘭！” 　　金属拳套撞出沉闷的嗡鸣声，拳套侧边流转的蓝色电流骤然炸开，顺着拳套纹路爬向手腕，在指节处盘旋，凝聚。 　　滋滋作响的电流声愈来愈大，直到它们团聚成一个蓝色的小球，就要喷涌而出。 　　霎那间，柳夜无情地按下电磁按钮开关，拳套上的蓝色光芒瞬间熄灭了。 　　柳夜身旁的念静柏看得仔细。 　　师姐在拳套上摸索了两三下才找到按钮……念静柏的心又沉沉坠下一分。 　　莫烈昀倒是没发现，“啧”了一声，谴责地看向柳夜，“这般好用的东西，为何不让我用？” 　　说罢，莫烈昀又看向眼神一直黏在拳套上的虚灵子，“看什么看？看到我们却不打招呼？你是怎么想的呢？我们乃是拳拳到肉不同不收钱组合，我们是黄金右手、黄金左手、路见不平一声吼、拔刀相助不留名、天才散修、蓝光统治者、是体修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这名字太重，你可能承受得起这名字背后付出的一切？” 　　在虚灵子寸寸石化的表情中，红色河豚以一种不容忤逆的口吻严肃宣布：“你！应该尊称我们为拳大师！” 　　虚灵子：? 　　柳夜：…… 　　场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 　　还是念静柏一直记挂着柳夜所说的“浑水摸鱼”，她唯恐师姐的道心在武道大会上再遭重创，出言问道：“师姐，你有何打算？” 　　虚灵子已经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她指了指莫烈昀的拳套，想到方才的“拳大师”，表情一言难尽，艰难发问：“难不成，你想让拳大师一拳打死他们？” 　　闻言，莫烈昀颇为遗憾地看着拳套侧边的电磁按钮，叹了口气：“蓝光统治者没了蓝光就不能发挥出全力了！还怎么打死他们！” 　　柳夜实在想不通，这般情势紧急，事关生死存亡的场合为何变得如此诙谐滑稽？ 　　她简直有些头大。 　　一颗心在担忧和失笑间来回拉扯，还是选择了先纠正虚灵子，柳夜指了指红色河豚，然后又指向自己：“拳大师不是她。我们两个人加起来才是拳大师。” 　　虚灵子：？ 　　在被所有人催促之前，柳夜率先收敛了神色，认真回答虚灵子：“当然不是，鸡蛋不会放在一个篮子里，凌渊派也不会只派出一两个门徒来捣乱。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是分散在人堆里，等待时机，搅乱局势。” 　　“光凭莫烈昀一人，肯定是无法阻止他们的。” 　　武道大会现场人头攒动，各方势力混杂其中，鱼龙难辨，人多眼杂，她们未必能把藏匿在人群中的凌渊派内鬼全部揪出来。 　　几个人听得很是认真，忙问道：“那怎么办？” 　　柳夜眯了眯眼睛：“先下手为强。” 　　“况慈的叛逃”始终是风云阁绕不开的一个槛，是徒子们心中难以拔出的刺。 　　倘若况慈当真做了伤天害理之事也就罢了，但她并非叛逃，而是被月眼夺了躯壳。 　　也正因如此，让人难以辩驳。 　　事关月眼，说了旁人也记不住，最关键的是，谁也说不准月眼下一步会借着况慈的皮囊做出何等丧心病狂之事。 　　故而，柳夜纵有千般考量，也绝不敢拍许下“况慈不会再伤人”的承诺。 　　既不能开口剖白真相，又无法轻易许下承诺—— 　　一旦有人提起况慈，风云阁瞬间就会陷入议论的风波中。 　　可若是袖手旁观，任由旁人污蔑自己敬爱的师长，柳夜与风云阁徒子们的道心，又该置于何处？ 　　这场无形的较量，她们输不起。 　　唯有制造出一桩比况慈叛逃更加轰动的大事，把落在风云阁的视线转移到别处去，柳夜与风云阁徒子们才能喘口气。 　　听到这，虚灵子便懂了，她微微眯了眯眼：“凌渊派？” 　　“不错。” 　　莫烈昀兴致昂扬，眼里燃烧着火光，她可没忘记柳夜与凌若之间的旧怨！ 　　当日，她们一同去刺杀灵一，若不是凌若赶来伤了柳夜的手腕经脉，柳夜也不会去人界无灵之地的。 　　她攥紧了拳头，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你想让我偷偷去杀了凌若吗？” 　　虚灵子隐隐有些不赞成：“凌若再如何，也是登梯修为，就算你们有拳大师相助，莫道友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看到虚灵子将拳套说成“拳大师”后，红色河豚翻了一个老大的白眼，“都说了，我和她才是拳大师！虚道友，麻烦你对拳大师给出应有的尊重！” 　　柳夜不动神色地将二人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心中对自己布下的这盘棋，又多了几分笃定。 　　凌若当日被铁广权用铁毡法相烧成了一团白灰，死得不能再死了，但虚灵子和莫烈昀却不知道凌若已经死了。 　　果然，凌渊派将凌若的死讯瞒了下来。 　　柳夜猜得没错——凌渊派男宗主心里有鬼。 　　那晚她们潜伏在暗处，准备对凌若下手时，发觉早有人捷足先登了。 　　凌三与凌四掳走凌浩作为诱饵，叫来了凌若，这定是凌渊派男宗主授意的。 　　凌若的死与男宗主脱不了干系，而奉命去刺杀凌若的两人一同死了，正好了结男宗主的一桩心事。 　　毕竟，死人才是最会保守秘密的。 　　他只需将几个人的死讯一并瞒下，全天下就没人能知晓这桩秘密了。 　　倘若有人问起，便说凌渊派的长老们在闭关。 　　闭关，短则数十载，长则上百年，届时，谁还能想起他们的存亡？ 　　如此谎言，当是天衣无缝。 　　这便给了柳夜可乘之机。 　　柳夜在芥子袋里摸摸索索，翻出一个鲜血淋漓的东西。 　　【高级障眼法，人头（伪）】 　　这是从系统商城中购买的道具。 　　可惜凌若变成了灰，找不到他的尸体了，但也正因如此，只要能制造一个尸体出来，就可以说是凌若的。 　　道具方才兑换不久，还很新鲜，有几滴鲜血循着凌若的脸流淌到脖子，再从断口处坠落在地上。 　　“滴答滴答——” 　　只见柳夜抓着一个红彤彤的脑袋，笑容和蔼，看向头颅的眼神装满了赞赏，仿佛一个工匠在看自己的惊世名作。 　　虚灵子作为医修，见惯了生死，倒不觉得眼前的场景吓人，但还是大为震惊地问道：“你杀了他？何时?” 　　莫烈昀反应奇大，她看着柳夜手中的断头“呕”了好几声，“柳夜，你有病吧？” 　　凌若死前与柳夜争锋相对，布陷阱算计她，还打伤了她的经脉。 　　此人，断不可活。 　　红色河豚早就料到，有一天柳夜会杀了他。 　　但——也不用把他的头颅完整地切下来储存在芥子袋里面吧？ 　　不恶心吗？芥子袋里面儿的东西不会被熏臭吗？ 　　红色河豚用奇异的眼神盯了柳夜好几眼，万万没想到柳夜是这么不讲究的人！ 　　柳夜忽略了豚的目光，继续说道：“我猜，凌渊派定会派新的长老前来参加武道大会，届时，我便问他凌若的下落，以此揭露凌若的死。” 　　柳夜也是感慨不已。 　　谁能料到，凌若死后反倒成了破局的关键一环？ 　　她望着身在身侧翻涌的云气，不由轻叹：凌渊派的这些走狗打从一开始就是死人的话，就能省下许多麻烦了。 　　纸片般薄的耐心耗尽，柳夜冷声追问：“凌长老，我问你凌若为何在此，你怎么闭口不言？是有苦难言，还是心怀鬼胎而不敢言！” 　　凌五立在长老席，身躯不停抖动着，似在喃喃自语。 　　柳夜与藏在暗处的莫烈昀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她们赌对了。 　　修炼“无上功法”的身体早已异于常人，变成了供养恶念的容器。 　　被肉瘤寄生的躯壳究竟有几分自我意识？高压之下，能留有几分神智来与柳夜辩驳？ 　　无数纷杂的念头如潮水般涌入凌五的脑海，他想到身死的凌若与凌浩，想到冷漠自私的男宗主……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他越想越怒，越怒越疯。 　　凌五压根没想起反驳柳夜这一茬。 　　只是一个劲地想：柳夜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人头！？谁走漏了风声？ 　　是宗门里出了内鬼……还是？ 　　男宗主派人去刺杀凌若两兄弟，而被派刺杀任务的凌三与凌四也死了…… 　　想到这，凌五双目赤红，眼底里充满了怨恨的癫狂，一定是男宗主派他来送死的，否则柳夜怎会知晓凌若的死讯？ 　　怪不得柳夜看起来如此胸有成竹！ 　　将凌若的死偷偷泄露给柳夜，再让毫不知情的他来武道大会背锅，当真是好算计！ [305]第 305 章:“哕——柳夜真的是好恶心啊！” 　　该死的男宗主！ 　　他一定是想害死他们，然后独吞无上邪功的续篇！ 　　为了飞升，死几个凌三凌四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有无上功法在手，就可以创造许多的凌三凌四凌五，不外乎是让他们残杀同门手足，夺取金丹。 　　再劣等的金丹，只要辅以聚灵核的加持，便能让修为一飞冲天。 　　譬如凌五，本来只是凌渊派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男徒。 　　三年前他与他的亲生弟弟一同结丹，二人都是丹成二转，乃是下品金丹。 　　这般的金丹品阶，便是在宗门里熬到白头，顶天了也不过是个外门长老的闲职。 　　也不知是何等的机缘，竟在满月之夜，得了男宗主的青眼。 　　“我有一个功法，可重塑金丹，改变品阶，事成，你们便可成为凌渊派的内门长老。” 　　兄弟二人同时得到了无上功法的残卷，初时只觉费解，亲兄弟相残，夺取金丹，只为改变金丹品阶，成就大道？ 　　可没多久，他们便彻底舍弃了心中的底线。 　　他们不再质疑宗主的决定，没有思索这个功法是否合理，更未有过“怎么可以这样”的愧疚。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想尽一切办法杀死亲生兄弟，让自己成为活下来的那个。 　　凌五赢了。 　　男宗主兑现了承诺，让他成为了凌渊派的长老。 　　早先的凌五不过是宗门里毫无天赋、人微言轻的普通男徒。被提拔为长老时，他还满心惶惑：以自己的资质，哪怕修炼百年也难入内门，又怎能服众？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仅仅三年时间，他的修为便从金丹期一跃而至见山境巅峰。 　　这是何等的神速！哪怕是天下第一人柳漾也未曾达到过。 　　而这般的修炼速度，凌渊派的男长老们居然都能达到。 　　凌五这才明白，所谓的凌渊派长老，皆是男宗主用无上功法培养出来的人。 　　三年之中，凌五对比其它同僚的修炼进度，摸索出了一个结论：夺取金丹之人越是亲近，修炼的速度便越快。 　　凌五正是靠着吞噬自己亲生弟弟的金丹，才在短短三年内完成了旁人百年都难以企及的跨越。 　　可在见山巅峰时，他明显感觉到晋升乏力，凌五便起了一个念头：同门也是亲缘的一种。 　　而且他们修炼的还是同一种功法，倘若将同门的金丹与聚灵核一同吞噬，修为岂不是能更上一层楼？ 　　那么男宗主呢？ 　　男宗主在登梯巅峰的修为停滞许久，那些无端死去的“凌渊派长老”是否已经成为了他晋升的养料？ 　　也许凌若根本不是被凌三凌四杀死的！ 　　男宗主表面派遣凌三凌四去刺杀凌若，实际上是找个由头将他们一网打尽，而如今，便轮到自己了…… 　　无数血腥的画面在凌五心中反复滴淌，亲手杀死弟弟时，对方瞪大的双眼；男宗主叩拜圆月时近乎病态的虔诚的模样；宗门内的长老经常去死，却又总能有新人快速补上长老席位…… 　　这一切都是陷阱，都是算计，都是宗主精心布下的局！ 　　凌五立在半空中颤颤发抖，后悔、怨恨、恐惧、愤怒，悉数涌上心头。 　　若不是天道欺他，他怎需依靠外物才能成就大道？若不是男宗主以无上邪功蒙骗他，他怎会畜生不如地残杀手足？若非如此，他与弟弟，原本可以顺遂一生！他本不用背负着手足的性命过完一生！ 　　凌五好像忘了，在柳夜提着凌若人头出现之前，他把亲生弟弟的死称为“必要的牺牲”。 　　意识到大道无望，一切的算计与腌臜都将落空后，理所当然的恶摇身一变，成了被人逼迫而不得不为的痛苦。 　　凌五颤抖着，神魂好似都在无声地嘶吼。 　　他的压抑，他的痛苦，他的愤怒，全都成了笑话！ 　　恶念在心中翻涌凝聚，直到沸水般沸腾不休，体内的聚灵核不停颤抖，在皮肤下耸动着，就要破土而出了。 　　“看！那、那是什么？！” 　　没有任何人朝凌五发动攻击，他的脖颈处却忽然裂开一道狰狞的血口，裂口下方赫是一个猩红的肉瘤！ 　　恐怖的是，肉瘤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层层叠叠，堆积拼凑出一张类似嘴唇的形状。 　　见众人面露惊恐，那肉瘤上的鳞片嘴唇竟缓缓向上弯曲，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与此同时，机械播报音在柳夜脑海中响起。 　　【恭喜您！您获得了新的积分！】 　　【恶意值：0.1[+0.4]/10】 　　柳夜暗道一声果然，只有当藏匿在肉身中的肉瘤暴露于外时，系统才能吸收到【恶意值】。 　　肉瘤被肉身层层包裹，隐于肌理之下时，凌五与常人毫无二致，外人压根瞧不出破绽，唯有恶念彻底占据身躯，破土而出后，才会显露出修炼邪功的真容。 　　在场的众人皆被突兀冒出来的肉瘤惊得说不出来话。 　　原以为柳夜提着凌若的人头，牵扯到的也就是两派的恩怨。 　　宴聪甚至想过了，柳夜会爆出“况慈就是被凌若所陷害”的惊天大秘密，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况慈叛逃的真相，而是令人作呕的鳞片肉瘤！ 　　“咔哒咔哒——” 　　肉瘤上鳞片齐刷刷振动起来，而后，人性化地朝一个方向“看”去。 　　是柳夜！ 　　宴聪大喝一声：“小心！” 　　猩红的光芒在眼前一闪而过，凌五转瞬间已经掠至柳夜面前。 　　落空的破厄刀映照出宴聪眼底的错愕。 　　这根本不是见山修士应该有的速度！ 　　柳夜早防着凌五发难，并不硬接，踩着白竹熟练地在空中打着转，一个呼吸间已经躲了七八招。 　　宴聪与驻守的漠焰宗长老提着刀飞身而上，想要助柳夜一臂之力，凑近时却犯了难。 　　凌五的身法简直是脱胎换骨，快成了残影，战圈中的柳夜只躲不攻，亦是形如鬼魅，难以捉摸。 　　她们团团围在一边，投鼠忌器，不知该怎么插手。 　　柳夜面不改色，心里却是一阵焦躁。 　　她的眼睛看不清楚，全靠听周围的风声和凌舒楼的提醒来躲开攻击。 　　如今遭剑道所弃，风云剑剑意散如残絮，昔日熟稔的风云剑剑招也是沉泥入海，唯有御剑诀尚可勉强运转。但即使如此，眼上的创口已是隐隐作痛，似有锋锐的剑刃在眼眶内反复切割。 　　再这般强撑下去，好不容易才愈合的伤口，怕是要彻底崩裂了！ 　　这些站在旁边看戏的漠焰宗刀修到底干什么吃的！ 　　剑道反噬，柳夜吃痛，御剑诀凝滞一瞬，足下的白竹趔趄一下，凌五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细长的指甲仿若坚不可摧的利刃，直直地逼向柳夜脖颈！ 　　就在这时，一声突兀的刀鸣蛮不讲理地闯入二人之间！ 　　利爪与柳夜的脖子之间的距离狭窄到只容得下一只蚂蚁通过，莫思故手中的长刀竟然精准地切入了其中！ 　　刀锋当空劈下，凌厉的刀气一分为二！其中之一逼得凌五退避锋芒，柳夜趁机闪身离开战圈，另一个刀气居高临下地坠落，在观众席上刮出一个干净利落的断口！ 　　下方伺机作乱的凌渊派男徒倏地刹住脚步，听得“刺啦”一声，绣着断崖图案的道袍顿时裂开一个口子，而那些没反应过来的男修则直接被刀气劈成了两半！ 　　鲜血从整齐的断口喷洒而出。 　　“啊——”人们尖叫着散开，惶然不已。 　　隐匿在【隐身斗篷】中的莫烈昀如鬼魅般游走在人群的影子中，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凌渊派男徒们的太阳穴上。 　　躲过了刀气的他们心有余悸，还没从死里逃生的惊险中缓过神来，头颅便被活生生地砸出了一个深坑。 　　按照计划解决掉凌渊派男徒后，红色河豚望向上空。 　　战圈中上蹿下跳的柳夜居然还提着凌若的断首！ 　　红色河豚垂首，扭曲的后脑勺撞入眼中，她看了又看，还是不明白为何柳夜对凌若的头颅情有独钟。 　　“哕——柳夜真的是好恶心啊！” 　　被己方队友嘲讽的柳夜尚不知道自己已经染上了收集断首的怪癖，险而又险地躲过攻击，看向拦下凌五的莫思故。 　　她好像早有所料，没有问柳夜为何突然发难，没有疑惑为何凌五身上会长出肉瘤，只是从容地挥刀，然后砍下。 　　破厄刀的“破”！ 　　刀锋横扫而至，犹如群山倾倒，穹庐压顶！避无可避！ 　　连绵不休的劲力压在凌五脖子上，砍出了一个裂缝般的豁口！ 　　若是常人，被这睥睨无双的刀刃割过，脖子早该断了，可破厄刀刀锋落在那肉瘤上，竟像是卡在了石头缝中，再进不能！ 　　折断的白骨连带着皮肉四仰八叉地从脖子的断口中支出，凌五的脑袋几乎就要滚落，却又固执地撑住了。 　　饶是柳夜看不清楚，只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也不由觉得恶心。 　　凌五惊怒交加地吼了一声，肉瘤上鳞片张开扁嘴，愈加猩红，他全然不顾一旁的莫思故，顶着对折的脖子和脑袋向柳夜冲来！ 　　莫思故追上，手中的“万重”轮过一个满月似的圆。 　　破厄刀一式，“厄”。 　　凡俗怨，苍生乱，人间万象悲而苦，苦厄时，总显得手中刀锋细瘦，然刀不见血，刃不回锋！ 　　刀尖闪过炫目的光，自凌五身后穿入，将心脉捅了个对穿。 　　凌五终于难以为继，抽搐着就要跌落。 　　寄生在他血脉中的肉瘤却不肯死，它们焦急地抖动起来，发出“簌簌”的声响。 　　柳夜把手中头颅一丢，提醒道：“小心！他要自爆，拦住他！” [306]第 306 章:她铸就的大道至臻之心，是一颗凡人之心。 　　穷途末路，再无生机，肉瘤垂死挣扎，逐渐膨胀起来。 　　那原本断裂的伤口被猩红的肉瘤填满，挤压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奇怪的是，凌五的脖子已经几近横断，却没有鲜血从其中涌出。 　　众人只听到骨头碎裂的闷响久久不断，而凌五的面色则愈发惨白，透出一种不似人样的诡谲恐怖。 　　肉瘤将凌五经脉中的灵气吸收殆尽，化成了庞大的实体。 　　远远看去，只剩半截的脖子上仿佛长出了一个新的，猩红的，长满了鳞片的头颅。直到这般，肉瘤变庞大的趋势都没有停止…… 　　其上的鳞片泛着幽幽绿光，狰狞不止，竟流露出了人性化的怨恨。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凌五居然嘿笑一声，一字一句道：“你们，都随我去死罢！” 　　尖厉沙哑的声音难听到不知该如何形容，入人耳，过肺腑，所到之处，皮肉筋骨皆似被针穿刺而过。 　　观战席上凡人，以及修为尚浅的修士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在腹中翻江倒海，喉头一阵腥甜，接连弯腰干呕。 　　莫思故飞身而下，提刀砍下，想要在肉瘤自爆前将其斩碎。 　　“宗主，小心！”眼见着肉瘤就要爆炸，宴聪的心都跟着“万重”的刀尖提到了嗓子眼。 　　【您是否确认购买[空间结界石]，订单提交后不可取消，不可退款！】 　　【确认。】 　　【空间结界石[上古珍宝，有市无价！]】 　　【售价：120000】 　　【飞升的大能留下的阵法法宝，传说有开天辟地之能，可修改结界中的空间。】 　　【注：仅是“传说”，真实效果以实际为准。】 　　【您是否确认使用？】 　　【确认。】 　　“嘭！”一股冲天气压从半空中迸发而出，将整个南洲的地脉都冲散了，山岳倒塌，沧海翻腾，修为低者七窍流血，南洲地面上不断传来惨叫哀嚎之声。 　　从柳夜提着凌五的头颅兴师问罪起，到如今不过半刻钟光景。 　　自凌五脖颈突兀生出肉瘤，再到自爆，前后亦不足半炷香的时间。 　　变故来得太过迅猛，观众席上的人们大多尚未回过神来，即使反应过来，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等诡异骇人的场面。 　　直到此刻，地动山摇，尚有自保能力的修士理智回笼，终于动了起来。 　　玄松大步一迈，飞身踹开两块坠落的瓦片，拉起捂住耳朵的母子，一手架住一个，没命似地往远处冲。 　　“快走！” 　　风云阁以及其她门派的徒子见状，纷纷行动，若是没有余力的，便卯足了远离半空中的肉瘤，只求自己不给莫宗主和大师姐添麻烦。 　　柳夜被自爆的巨响震得耳畔嗡嗡作响，一时什么都听不见。 　　看不清，听不见，一直憋着的那一口气泄了出去，御剑诀终止，整个人直直地从天下掉了下去。 　　一道蓝光从半空中掠过，将柳夜接在怀中。 　　念静柏踩着汋霜，轻声道：“师姐？” 　　柳夜没忘记，方才莫思故不避不闪，提着万重砍向了肉瘤，而她的刀，与柳夜从系统商城中兑换的法宝似乎都慢了一步…… 　　从肉瘤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局势便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策马狂奔，与柳夜的筹谋背道而驰。 　　在柳夜的计划中，莫烈昀藏在【隐身斗篷】中吸引视线，中断凌渊派的计划，再由她抛出凌若的死，引导凌五丧失理智。 　　念静柏与虚灵子则藏在暗处，纵观全局，见机行事。 　　按照柳夜之前与凌若对战时的种种，肉瘤，也就是凌五等人夺取金丹所铸成的“聚灵核”，乃是供恶念滋长的容器。 　　恶念是摸不着看不见的虚物，若想要自爆，便只能化虚为实。 　　当它由虚转实的霎那间，系统就能自动吸收溢出的【恶意值】，以此压制肉瘤的异动，阻止其自爆。 　　可不知何处出了纰漏，直到肉瘤肿胀如鼓、轰然炸开的瞬间，系统界面始终一片死寂，半分【恶意值】也未曾入账。 　　当然，柳夜不是没有后手。 　　只是直到亲眼目睹凌五自爆的这一刻时，她才真正意识到修士自爆的可怖。 　　苦修一生的修为、精血、神魂乃至一生的执念，尽数凝于这一瞬的轰然炸开之中，决绝如飞蛾扑火，便是跃龙门修为的大能见了也得暂避锋芒，不敢硬接。 　　而肉瘤不知吸纳了多少杀孽的怨气，其破坏力，绝非寻常修士自爆可比。 　　她拽着念静柏的手腕，着急发问：“莫宗主呢？” 　　“一切安好。” 　　念静柏踩着汋霜，稳稳落在长老席上—— 　　素眠回门派处理琐事，四长老陈芸与素回在追踪况慈的踪迹，铁广权则在为月圆之夜探寻海天一线做准备，故而风云阁的长老席上空空如也。 　　若非如此，风云阁的徒子们也不会心生惶恐。 　　柳夜按住自己嗡嗡作响的耳朵，向下方看去一眼。 　　轰然震荡的地脉终于沉寂，先前被掀涌至半空的巨浪往下落，砸在水面上，激起的浪涛又层层叠叠拍向岸边，纷纷扬扬的水花泼洒而下，将岸边惊魂未定的人们淋得一身湿透。 　　众人僵立在原地，心有余悸。 　　方才当真称得上九死一生。 　　她们甚至忘了抹去脸上的水，只是怔怔望着半空中，声音发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考虑到柳夜看不真切，凌舒楼飞快地将发生的事情告知柳夜：【法宝成功了，按照计划，在自爆的瞬间压缩了凌五所在的空间，并且利用[临界尺]将结界石转移到了荒无人烟的地方。】 　　察觉到柳夜的心思，凌舒楼补充道：【莫思故没事。世间本就没有万全的法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切莫太苛责自己。】 　　柳夜低低“嗯”了一声。 　　恰在此时，莫思故收刀入鞘，凌空迈步至柳夜身后站定。 　　堂堂漠焰宗宗主，与盛名天下的“剑仙”齐名的“刀圣”，在此等乱局中竟然一言不发地站在一个小辈身后，像个忠实可靠的打手。 　　无声的表态，全力的支持。 　　这意味着，不管柳夜接下来说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莫思故都会站在她身后，没有丝毫犹豫地支持她。 　　瞧见这一幕，还在茫然的人全部回过神来了。 　　她们的目光直直地望向柳夜。 　　柳夜也是一愣。 　　事发突然，柳夜筹谋布局时没来得及与莫思故商议，在人家的地盘上闹得天翻地覆，还险些连累她丢了性命，万万没想到，莫思故对此全然不计较。 　　莫思故脸上没什么表情，余光看向柳夜的眼睛时心里却无声叹了口气。 　　以她多年浸润在武道上的眼力，早就察觉到柳夜眼睛的异样了。 　　少年人的身姿已经出落得颀长挺拔，可跟登梯修士比起来，还是显得有些纤细。 　　柳夜只比莫烈昀年长半岁，尚不及弱冠，便要扛起拯救苍生的重担。 　　莫思故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掠过下方的莫烈昀，后者满脸灰尘，眼睛睁得老大，正等待着柳夜说话，反观柳夜，受着剑道反噬的剧痛，面上居然看不出丝毫不适的神色。 　　啧，该说是柳漾太会养孩子，还是太不会养孩子？ 　　莫思故望着那双因为忍痛而轻微颤抖的手，放缓了声音：“孩子……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瞬间将积压在柳夜心头的巨石碾碎。 　　柳夜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带上内力：“方才你们所见的凌五已被邪魔附身，沦为魔族走狗！魔气封印松动，风云阁的七长老施王权正是为了镇封魔气，才道消身陨！” 　　“而凌渊派，正是致使封印松动的罪魁祸首！” 　　一语既出，寰宇寂然。 　　此事事关月眼，寻常人听了，转头便忘。 　　可若是将这口黑锅扣在凌渊派头上，世人便会将月眼犯下的祸事与凌渊派牢牢绑定，永世难忘。 　　柳夜先前不肯行此下策。 　　作为五大门派之一的凌渊派成了魔族在修真界的据点，不仅会被世人唾弃，还会连累其余四大门派，人们会陷入巨大的恐惧之中。 　　而天道气运与五大门派早已虬结相连，世人对五大门派的信任与憧憬，是天道愿力的根基的一部分。 　　气运消散，天道的愿力便会随之变弱，倾颓的态势也会越发不可阻挡。 　　此消彼长，月眼还会将失散的愿力夺走。 　　削弱己方实力，增强敌方气焰，当真是愚不可及的蠢事！ 　　月眼料定，柳夜绝不敢行此下策。 　　可当况慈被月眼算计，污名满身、受尽唾骂之时，那真正作恶多端的小人，却仍能仙气飘飘地站在高台之上，接受万众的敬重与崇拜。 　　凭什么？ 　　柳夜脑海中一直绷紧的弦，在瞧见况慈画像上的黑泥时，彻底断裂。 　　被剑气割破双目后，柳夜反而看清了自己存有偏私的博爱。 　　她的道心，不似柳漾那般万类过目皆不放在心中的桀骜，亦不同于凌舒楼那般以天下为先的纯善。 　　她铸就的大道至臻之心，是一颗凡人之心。 　　她希望手中之剑，能够保全自己所珍视之人。 　　于天道而言，此举可谓是百害而无一利。 　　但是，将目光从宏大的道争博弈中垂下，落到她的凡人之心上。 　　于柳夜而言，她可以借此为况慈洗清部分污名；能够将施王权封印魔气的壮举公之于众，让其英名流传于世；可以让背叛门派，投靠月眼的小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可以让姜水报血海深仇…… 　　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