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哥控的禁果》   作者:暖水瓶子   【简介】   【疯批甜妹×温柔病娇】   梦妮来自贫民窟,从小受尽虐待,性格孤僻偏执,对谁都漠不关心,除了她的养兄阿斯泰尔。   他救过她,是她的心魔。   阿斯泰尔,天使王室最圣洁的继承人,对谁都温和疏离,却在成年礼之前服药自尽。   梦妮无法接受,于是吞噬禁果扭转时空。   重来一次,她会盯紧他。   谁让他不属于他自己,他只属于她。   阿斯泰尔一直以为梦妮天真可爱,粘他只是依赖他。   直到有天半夜,她趁他“睡着”,用舌撬开了他的唇齿。   【小剧场】   威廉知道他的好朋友阿斯泰尔是个妹控。   他爱屋及乌,却换来阿斯泰尔妹妹的警告——离阿斯泰尔远一点,否则她就将他的翅膀折了。   威廉善意提醒,反被阿斯泰尔指责要求太过苛刻。   后来,阿斯泰尔将他的妹妹捧上王座。   一天夜里,他将他传唤进宫殿,才若有所思问他:“你当初提醒我小心梦妮的原由是什么?”   威廉看他凌乱的衣服以及脖间可疑的红痕,双手死死捂住嘴。   【食用指南】   1、表面甜妹内心恶魔的疯批女×表面强大温和内心缺爱阴暗的病娇男   2、设定偏西幻,有天使、恶魔两个种族,也有两个种族的混血   3、sc、he、1v1、伪🦴   4、小说世界切勿代入三次元🚫   5、男女主解除养兄妹关系后才会展开情感线   内容标签: 近水楼台 西方罗曼 西幻 钓系 HE 救赎   主角视角梦妮阿斯泰尔   其它:梦妮、阿斯泰尔   一句话简介:哥哥,你不要我,我会死的   立意:爱不是优秀者的奖励 第1章 苔藓   “嗡——”   巨大的耳鸣像一束强光照入眼孔,震得梦妮大脑一片空白。   她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暗红色的帘幔与床顶在她眼里融化旋转。   像一滩失去温度的血水。   这是她住过几年的房间。   但她现在不应该在这里——她明明死了。   “这个月应该轮到我去殿下那里当值,都怪这小妮子突然发烧病倒了。”   妇人没去刻意压低声音。   空荡的走廊将抱怨的话语清楚地传递到梦妮耳中。   “哦!天呐!粗略一算,我足足损失了十五恩典的油水。”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光线射进昏暗的屋内。   “真是倒霉极了,恶有恶报,希望上帝保佑她别再醒过来了!”   “嘿!玛莎!”贝丝端着一盆热水跟在玛莎身后,“我说你嘴里积点德吧,她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玛莎这几天喋喋不休的抱怨,听得她耳朵都快起茧了。   “再说了,不论小姐这个月生不生病,你都去不了殿下那里。”   “你在骗我!”玛莎不信。   “爱信不信,”贝丝将水盆放在木架上,“殿下又被关禁闭了,他那里不缺人。”   “什么!”接二连三的坏消息让玛莎声音变得尖锐,“这次又要关多久?!!”   若是下个月再轮不到她去殿下那里,那她还清赌债就可以去喝西北风了!   “谁知道呢?”贝丝耸耸肩。   玛莎烦躁地将手里的木柴扔进壁炉,“王上也真是,总是对殿下这么严格。”   “如果上天给我一个像殿下这样聪明温和、几乎完美的孩子,我一定……”   “你一定先教会他打牌。”贝丝接过她的话茬。   “贝丝!”玛莎扭过头,叫喊道,“你不能这样诅咒我!”   贝丝无视她的吼声。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准备换下女孩额头上变冷的毛巾。   但她的手忽然顿在半空。   视线里,女孩黑色的眼珠缓缓看向她——黑色象征着恶魔。   一股寒意顺着贝丝的脊椎炸开。   房间里一下陷入安静。   梦妮看她的眼神不算温和。   她已经好久没当过一个正常人了,更别说去演一个孩子。   是的,一个孩子。   她第一眼看到床顶就意识到不对劲。   床顶离她太远了,像忽然长高了几英尺。   再听到女仆间的对话,她几乎就可以确定——她重生了。   但她还是想亲自确认。   梦妮从厚重的羊毛毯下钻出,掀动时空气流动散播开一股腐霉味。长久裹在潮湿中的皮肤,刚碰上冷空气,就立刻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没理会这些。   她撑起身,坐到床边,跳下床,赤着脚丫走到衣柜的镜子前。   镜中的女孩瘦削、矮小,看得出长时间严重营养不良。   病态的苍白出卖她身体的虚弱。   可女孩眼神里却毫无疲惫,反而带着点疯狂。   七岁的她,刚被天使城埃塞拉的国王——阿斯泰尔的父亲收养。   在贫民窟留下的伤痕并未来得及完全消退。   梦妮试着勾唇,扬起一个微笑,脸颊上皮肉被牵动,巴掌打出的青淤隐隐作痛。   痛感让她露出更大的笑容。   她早就知道。   阿斯泰尔是甩不掉她的!   明明是他先招惹她。   既然他为她暗无天日的地狱生活带来一丝光亮,他就不能再抛下她。   她是靠他从阴暗潮湿处生长出来的苔藓。   他是她唯一的光源。离开他,她就无法存活。   所以,他有什么资格在他成年礼之前独自死去?   亏她前世一直扮演他的好妹妹,只期盼能偶尔远远看他一眼。   可留给她的,只有鲜花制成的棺材,以及躺在里面、被割断双翼的他。   他想用死亡的方式离开她吗?   做梦!   “阿斯泰尔,在哪里?”女孩微微张口,声音嘶哑得像索命的幽魂。   “阿、阿斯泰尔,不、殿下在关禁闭。”   玛莎被突然醒来的梦妮吓傻,瘫坐在地上,怀中的木柴散落一地。   梦妮看向废话连篇的女仆。   她记得她,一个贪财好赌、胆小如鼠的女人。   前世,她这一病就病倒了一个月,玛莎将她房间值钱的东西都偷拿去变卖。   现在,玛莎又骂了她。   按照她必须睚眦必报的性格,她应该会让她付出相应的代价。   但前世她没有。   因为玛莎有一头其他女仆没有的亮黄色头发。   与阿斯泰尔那一头金色、柔顺、泛着淡淡光泽的长发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仅仅是这一点点像,就足够她原谅她。   梦妮视线滑过玛莎的头发,微微一笑:“谢谢你,玛莎。”   “可我更想知道阿斯泰尔被关在了哪里。”   她的目光落向贝丝。   相比于玛莎,贝丝才是她的得力助手。   尽管前世梦妮在城堡里的地位还不如一个女佣,但贝丝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贝丝迅速从惊恐中抽离,拿起棉鞋放到梦妮的脚边:“小姐,阿斯泰尔殿下被关在西侧塔楼。”   “王上下令不允许任何人探视,”她手托着鞋底,帮梦妮穿上,“据说殿下已经几日没喝水进食了。”   “这么说,殿下真是可怜!”玛莎挤进二人中间,对贝丝翻个白眼,又将带毛的披风披到梦妮身上。   “从小样样都很优秀,但只要王上不满意,就会被关禁闭。”   “这次又不知道是为什么,”玛莎给梦妮系上绳扣,“大概是身边有些特别喜欢表现的人爱告状吧。”   说完,她意有所指地望了眼贝丝。   玛莎的话并未进入梦妮的耳中。   当她得知阿斯泰尔现在的境况时,她的笑容便冻僵在脸上。   谁有资格这样对待她的阿斯泰尔?   他应该像太阳一直闪耀,一直被众人追捧!   暴虐的因子在空气中活跃,梦妮狠狠压眉。   若是此时是吃了禁果的她,城堡早就被夷为平地。   可现在她的怒气,只是在她心中灼烧。   贝丝察觉到梦妮沉下去的黑眸,提供办法道:“小姐,若是您担心殿下的话,或许可以向那位求求情。”   那位,是阿斯泰尔的母亲,埃塞拉城的王后。   她居住在城堡中央一座单独的三层洋房里。   少有人见过她。   甚至王上禁止城堡内所有人谈论王后,于是想要提及王后,就必须用代称。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但梦妮等不及了。   她去说动王后,再让王后去说动王上,再下令放出阿斯泰尔时,恐怕两三天就过去了。   梦妮没有接话。   她转身,拖着不合身的鞋与披风,捡起一根地上最为干燥的木柴。   壁炉的青石被烟熏出一层黑色污垢。   梦妮将木柴的一头放进火堆,等待火舌攀上的空隙,开口道:“玛莎,将你变卖物品得来的恩典去换成吃食。”   玛莎楞了半晌,先是恶狠狠地剜了眼贝丝,再心虚地擦擦额头的汗。   “哎呦,小姐,您在说什么啊,我哪敢啊,一定是贝丝在您耳边乱说了什么话对吗?”   她玛莎是什么人?   钻进她口袋的恩典,绝对不可能再吐出去。   况且,她再怎么觉得小姐的神情可怕,也毕竟只是个孩子。   正在她想着如何忽悠两句时,她便听到小姐冷冷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接着,玛莎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成呜咽。   她看见小姐举起火把,走向床边,让那簇火苗舔上毯子。   越来越亮的火光映照在她平静的黑眸中,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倒影。   玛莎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连忙低头道:“是是是。”   “带到西侧塔楼来。”   “动作要快,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   “吃食要好、要贵。”   她的每一句话都用命令的语气说出来,不容反驳。   玛莎应下后,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火苗吞噬帘帐,高温扭曲空气,浓烟漫出窗缝。   贝丝抱着梦妮匆匆离去。   一场大火调走西侧塔楼大部分的守卫,毕竟这里关押的不是重犯。   只是监禁着一位被父亲惩罚的孩子。   留在塔楼前的守卫百无聊赖,不停追问每一个过路同事火势如何。   当他问完路过的第九个人后,一位女孩站到他面前。   看她还想往前,他拔出骑士剑,横在她面前。   “女士,这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女孩单手摘下披风的连帽,仰头,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守卫一下被她的黑眸吸引。   “王上心软放我进去给殿下送吃食,你不可以告诉别人,不然王上会生气。”   守卫痴痴地盯着她的眸子。   闻言,他将剑收回剑鞘,从护甲内掏出钥匙。   他为女孩打开门,心中却想,王上什么时候心软过?   但这点疑虑在黑色的漩涡中,很快被吞噬消化,连水花都没溅起。   梦妮穿过铁门,视线一下变得昏暗。   塔楼里照不进日光,湿冷的石面渗出水汽。   潮湿、压抑。   这样的环境对于她这种长期生长于阴暗的生物来说,没有任何不适。   更何况,阿斯泰尔在这里。   “咔嚓”一声,守卫转动钥匙重新落锁。   接着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尽职尽责守在门外。   梦妮抬眼,两颗黑曜石般的眸子表面,流动的紫色暗光慢慢湮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面包   阶梯的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   梦妮停在石室口,望向室内。   室内没有床、没有椅子,只有顶上一个很小的长方形开口,勉强算作窗户。   借着洒下的天光,梦妮看见角落里的少年。   少年背抵着冰冷的石墙,单腿屈膝,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身子微微倾斜,头倚在墙角,依旧维护着王室的形象。   十二岁的阿斯泰尔还没完全长开。   几日的禁食也削弱了他那头金发的光泽。   但狼狈遮掩不住他身形的优越以及骨相的完美。   阿斯泰尔没有发现她,因为他已经虚弱得晕厥过去了。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恐慌盖过喜悦,又烧成一股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   她要将整个埃塞拉都攥在手里。   到时,没有人再能抢走阿斯泰尔。   除了她。   指甲攥入掌心,梦妮深吸了一口气,才稍稍平复心情。   现在不是她生气的时候。   她拿出护在怀中的吃食——切成厚片的细软白面包、蜡纸包裹的一小块黄油、装在小陶壶罐中的蜂蜜水。   梦妮疾步走向阿斯泰尔,蹲下身,揪下陶壶的塞子,喂到他干涩的唇边。   水将他的唇润湿,又从他的嘴角流下。   梦妮见状凝眉,她腾出一只手,捏住他的脸颊。   水珠滚进衣领带来的凉意激得阿斯泰尔睫毛微颤。   接着,脸部传来钝痛。   ——有人在捏他的脸。   这一认知让他强迫自己把眼睛睁开。   眼前的女孩正神情认真地将陶壶的水喂进他嘴里。   他见过她一面,在主殿上,她被父亲领养。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但即使他忘记,仅凭她现在一头纯黑的头发与双眸,他也能认出来。   那是恶魔的象征。   整座宫殿,只有这么一位恶魔外貌的人。   陶壶被他温和地推开,少年咽下口中的水,撑着身子坐正身体,与她拉开距离。   “梦妮。”他叫出她的名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梦妮神情转换得很快。   她早已习惯在阿斯泰尔面前留下乖顺的印象。   她无措地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抬眼:“哥哥,我听说你被关在这里。”   她怯懦的声音并未轻易消除他的疑虑。   但陌生的称呼确实拉近了他们二人的关系。   阿斯泰尔垂眸看她,眼睛一眨不眨,金色眼眸中的平静已超过同龄人的心智。   他说话的语气依旧平和:“你是如何进到塔楼的?”   他没有质问她,甚至考虑到她的年龄——只是问她怎么进来的。   梦妮感到兴奋。   他怎么可以这么聪明,又这么温柔周到。   她多想现在就能把他私藏,藏到只有她能看见的地方。   梦妮埋下头,强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   阿斯泰尔极有耐心地等待她开口解释。   二人重新陷入沉默。   打破安静的是女孩低声地抽泣。   阿斯泰尔闻声垂眸,便见到豆大的泪珠从女孩脸上一颗一颗掉落。   他眸中第一次闪过符合年龄的慌乱:“梦妮,我吓到你了吗?”   他不懂怎么安慰人,眼神里是对没接触过事物的茫然。   他用反思自己的错误来安慰她。   梦妮听出他话中的尴尬和无措。   她摇摇头,抬起脸,两只小手交替擦着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哥哥,梦妮骗人了。”   “梦妮骗了守在门外的人。”   “梦妮和他说,父王同意梦妮来看哥哥。”   她放下挡住视线的胳膊,露出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   “梦妮是坏孩子,”她直直地盯着阿斯泰尔,瘪着嘴道,“可是梦妮更怕哥哥死掉。”   “这样梦妮就没有哥哥了。”   眼中蓄满的泪水恰到时机地溢出,显得她更真情实意。   对于她表达出的浓烈情感,阿斯泰尔下意识凝眉。   他与她只是名义上的兄妹,他们见面的次数,一根指头也数得过来。   不过,他对她的身世略有耳闻。   她的父母于激烈的争吵中失手杀死对方,留下她一个混血的孤儿。   她对于失去家人的恐惧可能来自真实的创伤。   瘦弱的女孩随着哭泣,肩膀微微颤抖。   阿斯泰尔抬起手,准备摸摸她的头,却临时改变方向,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拍拍她的肩:“没关系……”   他忽然停顿,像是齿轮卡顿。   过了半晌,他终于从记忆里提取出某位导师的话语,如同老学者似地道:   “谎言也分善意和恶意,梦妮是勇敢的乖孩子。”   梦妮眨了眨眼,掩盖眼底的得意。   她在贫民窟长大,他人的同情就是她生存的法宝。   不过,过去她只有濒临死亡时才用这一招。   更多的时候,她对于那些虚伪的人,是以牙还牙。   可在阿斯泰尔身上,只要他能多看她一眼,她愿意用尽浑身解数。   但扮可怜要适度,否则就会引起厌恶。   “真的吗?哥哥。”   梦妮缓慢吸气,控制节奏收束哭泣。   她双手捧着面包献上:“那我还给哥哥带了个面包。”   阿斯泰尔抿抿唇,蜂蜜的香甜在他口腔里蕴开,勾的他胃里的馋虫攒动。   他喉咙滚动,最终沉默地接过面包,放在了一边。   哄骗她道:“先放这里吧。”   他是埃塞拉的继承人。   没有人需要一个在禁闭中偷吃食物的阿斯泰尔。   但所有人都需要一个有责任担当的殿下。   他是王室的脸面,不可以有任何把柄落下。   可他若直接拒绝……   他看了眼女孩脸上的泪痕,闭了闭眼打消念头。   梦妮瞧着被放在角落的面包,眼底滑过一丝冷意。   但她没有表现出失落,而是仿佛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将黄油和陶罐也放到面包旁。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冲阿斯泰尔微笑:“那哥哥,我改日再来看你。”   他没接话。   梦妮转过身的刹那便收起笑容。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鼻腔流下,血腥味立刻布满她的嗅觉。   她捂住鼻子,快速下楼。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塔楼后面是一处荒芜的杂木丛,枝条交缠,透不进冬日的阳光。   巡逻的守卫会时不时从这里经过。   由于西翼房间的大火,每批守卫间隔的时间明显变长。   贝丝跪在冷硬的土地上,躲藏于灌木中,直到看见梦妮归来,她才爬出来站起身,将梦妮抱起。   梦妮卸下硬撑的力气,搂住贝丝的脖子。   她看着自己衣袖上的血迹,视线一下变得模糊。   眼前的昏暗让她仿佛又被拉回地狱般的生活。   在她还未被领养前,她吃不上一顿饱餐。   她的母亲是位恶魔,为了脱离底层,隐瞒身份,与一位天使成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梦妮的降生打破了一切。   明明是混血,她却偏偏有一副恶魔的特征。   父亲认为受到欺骗,开始酗酒打骂母亲,而母亲则厌恶她毁了她的一切。   家里鸡飞狗跳。   他们从埃塞拉城区搬到了贫民窟。   她有时很饿很饿,饿得去偷邻居家的面包屑。   她有时也会为了半颗糖果给同龄的孩童表演狗叫。   再稍微长大一点,她发现,她能自己种出一种果子。   那种果子,被黑红的气息包裹,凭空出现在她的手心。   可是果子并不管饱。   她只有实在讨不到吃食时,才吃上一个续命。   后来,她发现,吃完这种果子,她会短暂的拥有一种蛊惑人心的能力。   她第一次使用这项能力时,就流了鼻血。   “小姐?”贝丝拍拍她发红发烫的小脸,“小姐醒醒。”   外力的刺激下,梦妮涣散的意识回到身体。   全身酸痛,像被尖针扎刺,梦妮忍不住抽搐抖动。   贝丝的话语在她耳边融化,她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张开闭合,却完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凭着顽强的意志力,梦妮呢喃道:“圣愈殿、去圣愈殿。”   禁闭室的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阿斯泰尔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想起梦妮离开的背影。   他从来没想过真的会有人来禁闭室探望他。   他第一次被关禁闭,是在晚上,他在一个人靠近王后的住所时被守卫抓住。   王上认为他没有男子气概,将他关入塔楼反省。   面对黑漆漆的房间、坚硬的石壁,他抱着王上的大腿哭泣。   接着他被拴上锁链,单独留在禁闭室。   阿斯泰尔揉了揉额头,挪动身形,背后的铁链哗啦作响。   他早已不害怕黑暗。   而这铁链也不再套上他的脚踝,或许是为了维护王室的尊严,或许是知道他不会逃跑。   更或者是,他们确认继承人已经有能力反抗,不敢再把他怎么样。   阿斯泰尔看向角落里的面包。   又想起女孩湿漉漉的双眸。   他的这个妹妹,当真只是和守卫说上一两句就被轻易放进来了吗?   他总觉得有奇怪之处,但他想不出其中哪里出现差错。   况且她的确只为他送了食物。   他拿起面包翻看了下。   接着又将视线钉在黄油上。   他拆开包裹黄油的蜡纸——上面什么都没写。   阿斯泰尔难得轻笑一声。   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一个七岁的孩童而已。   被领养的孩子,害怕再次失去家人的孩子。所以才会冒着被惩罚的风险来禁闭室探望他。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问话   梦妮像是被丢进油锅里滚过一遭。   她体重减轻了许多。   但不知是不是坏人命长,她硬生生熬了过来。   三日后,她在圣愈殿醒来,对于贝丝递来的清粥大口吞咽。   贝丝盯着她,动了动唇,仿佛想说什么。   “亲爱的梦妮小姐,可以和我说说你经历过什么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抢先响起。   梦妮看着门口走进来的白发老头,眼前一亮。   她放下碗,直勾勾盯着他。   “我要和你单独说话。”   女孩的神情像饿狼发现羔羊。   伊恩那双碧绿的眼睛盯了她半晌,摸一把胡子,挥手清退学徒和佣人。   “关上门。”梦妮说。   伊恩继续顺了她的意。   梦妮心中冷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前世为了救阿斯泰尔,她几乎翻遍了整个埃塞拉,最后才找到伊恩——一个隐居几十年的老头,据说活了两百多岁,天使的平均寿命才不过一百五。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不过梦妮不关心这些,最重要的是:前世,是他告诉她,吞噬大量禁果可以扭转时空。   伊恩慢悠悠走回来,往椅子上一坐,晃悠两下:“好了,现在只剩我俩了。说吧,你一个小孩要和我单独说什么?等等——让我猜猜,大概不是没写完作业怕被导师发现吧?”   “我吃了禁果。”梦妮没工夫和他开玩笑。   “禁果、你是说禁果?”伊恩重复着她的话,从柜子里翻出羊皮卷,“怪不得那群小子说治不好你。”   “你表面发烧,体内却有一股超过自身的力量在反噬。”他语调里没有担心,反倒有一股碰到难题的兴奋。   梦妮回忆前世伊恩对她的警告,复述出来:“禁果有毒素,它会增强我的力量,也会导致我神志混乱。”   她的前世就印证了伊恩的话。   大量禁果服下后,一个眼神,她就能控人心神,挥挥翅膀,她就能吹翻一支军队。   同时,她精神失常,变得暴虐嗜杀。   “你说的症状,”伊恩手指在羊皮卷上滑动,本着医者的良心回答,“我还需要再观察观察。”   梦妮穿上鞋,搬来凳子,踩上去,才勉强高出柜子一双眼睛。   “我可没那么多时间给你,一周内我要看到禁果的解药。”   她的手举过头顶,压在羊皮卷上,挡住伊恩的视线。   童声童气的威胁让伊恩微微挑眉。   他轻而易举地拨开羊皮卷上的小手,像吹走一粒灰尘。年迈的喉咙咕隆出两声敷衍的轻哼:“你这小鬼哪里学的礼节?”   礼节?   前世他敢对她说什么礼节吗?   梦妮沉下脸,但很快想起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嘴角反倒翘了起来。   “伊恩,我可没和你开玩笑。”   “如果我没看见解药,我发誓,我会毁了你那些奇珍异草。”   她知道它们的位置。   前世她也是这么威胁伊恩的。   谁让这老头不怕死,不怕折磨,就唯独宝贝他的那群花草。   待伊恩反应过来时,梦妮已经扒着柜沿爬下凳子。   一出门,梦妮便看见贝丝守在殿前。   只不过她那一贯冷淡的脸上,眉头紧锁。   梦妮伸出手,让她抱起自己。   没办法,她虚弱的身子需要一个代步者。   “贝丝,你到底想说什么?”从她端来吃食开始,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贝丝将她抱到院落偏僻一隅,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递到她手中。   “小姐,我们有麻烦了。”   梦妮解开绳子,发现袋子里装满银色圆形恩典:“我什么时候造过假的吗?”   她觉得自己干的出来。   “不、不是,”贝丝差点咬到舌头,“这是殿下的管家送来的。”   “阿斯泰尔被放出来了?”梦妮眼睛一亮。   “是,为了筹备宴会所以提前释放,”贝丝压低声音,“但房间着火的事,昨夜……玛莎被抓走了。”   梦妮把玩恩典的手顿住,神色难得严肃:“阿斯泰尔是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   “昨天午时。”   叮当一声脆响,梦妮将手中的恩典扔回袋子,她拍拍手。   “走吧,我们去见见我的哥哥。”   阿斯泰尔是在梦妮离开后一天被提前释放的。   当时他听到台阶上传来沙沙的走动声,以为梦妮又来了。   毕竟她说改日再来看望他。   可她如何能再次绕过守卫?他这一次一定要问清楚。   他捏着手中的面包,不动声色地等待来者掉入陷阱。   “殿下,宴请各个岛屿首领的宴会要如期举行,王上吩咐您提前做准备。”私人管家拿着斗篷和药水出现在石室门口。   不是梦妮。   阿斯泰尔眼底闪过一抹异样,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他扶着墙壁站起身,接过药水,一饮而尽。   接着他熟练地披上斗篷。   药水和斗篷都是单独为他受罚准备的。   药水保证他虚弱到极致也能走着出去,而斗篷是告诉世人他在里面受罚,而不是享乐。   按照以往,只有管家能见到他最狼狈的时候。   一切都维护着王室的尊严。   阿斯泰尔习惯性地走在管家身前。   护卫队在塔楼门前已列成两队,迎接他的出现。   阿斯泰尔忽然停住,对着管家道:“父亲领养的那个小女孩,也要多关照一下。”   他知道王室所有人都追逐着利益,必然不会对一个领养的混血多上心。   他也留意到女孩身上的伤痕以及突出的骨骼。她拿给他的食物,可能自己也没吃到过。   从殿下嘴里第一次听到那位小姐,管家立刻联想到殿下藏在斗篷下的食物。   但他什么都没问,恭恭敬敬道:“殿下放心。”   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洋楼立在围栏内,围着它修剪整齐的草坪像一块铺开的绿丝绒。   铁艺围墙栏杆上缠绕着冬日也不凋零的花朵。   巡逻队不时经过,比塔楼外的数量更多。   梦妮被贝丝放下,她摇动精致铁门外的铃铛。   洋楼里闻声走出一名浅棕色头发的青年男子,他穿着及膝的长外套,里面套着白色马甲,看起来专业贵气。   梦妮仰头看来者打开铁门,眨巴眨巴眼睛:“你好,我找阿斯泰尔殿下。”   路易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短短几秒下好决断:“小姐,我是殿下的私人管家路易斯,请您跟我来。”   他侧身让位,做出请的姿势。   在梦妮踏进门后,他便将门再次关上。   见她好奇的四处张望,路易斯尽量放慢脚步跟在她身后。   “小姐,殿下正在二楼书房处理政事,您恐怕需要等一会儿。”路易斯领着她到客厅沙发就坐。   梦妮抱紧怀中的袋子,乖巧地点点头:“我可以等的,不会打扰哥哥。”   闻言,路易斯倒水的手微顿,洒出一两滴水。   这位小姐和他跟在殿下身边了解到的印象完全不同啊!   很快他收敛住情绪,将茶杯递到她面前,镇定地擦去桌上的水后,离开她的视线。   他没打算向殿下汇报,但他也不会将她拦在门外。   他始终牢记,他效忠的是殿下,殿下的心思他只做个七八分就好,剩下的,他不应该多插手。   梦妮观察着整座洋楼的布局、装饰、家具的样式,猜测阿斯泰尔的喜好。   她想,以后囚禁他的房间,也得让他喜欢。   阿斯泰尔在书房里坐了一天,连餐都没来得及用。   他关禁闭的这几日,积累待办的事务已经堆叠成山。等他好不容易在最后一份报告上做了批注,抬起头,天色已黑。   他扯了扯脖颈,站起身,出门垂眼便看见睡在沙发的小人。   她蜷缩着身子。   桌上有她吃剩的糕点和茶水。   不用管家解释,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斯泰尔眸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下楼走到她身边。   她怀里还抱着一袋子东西,睡着也不肯松开。   阿斯泰尔蹲下身,轻轻调整她胳膊的姿势,才发现是一袋子恩典。   管家静悄悄站在他身后,虚声解释:“是我送给梦妮小姐的。”   见殿下沉默,管家继续问:“需要将梦妮小姐叫醒吗?”   阿斯泰尔静默一会儿,摇了摇头:“将她抱回去吧。”   正当他起身欲走时,脖颈突然被搂住。   梦妮直直滚进阿斯泰尔的怀中。   他只能接住她。   “哥哥,你忙完了吗?”梦妮揉揉眼睛,声音沙哑。   怀中的恩典散落一地。   梦妮扭头朝地上看去,完全清醒过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抱在怀中像抱着一个火炉,阿斯泰尔插着她两个咯吱窝,将她放回沙发上。   “梦妮,你来找我做什么?”   梦妮将视线移回阿斯泰尔脸上,笑眯眯道:“我来谢谢哥哥。”   她举起抢救过来的半袋子恩典。   趁着阿斯泰尔离她近,她扒着他的肩膀,落在他脸颊一个亲吻。   一个家人之间的谢礼。   脸上湿濡的触感让阿斯泰尔猛地向后退一步。   他那金色的眸中头一次露出极为复杂的情绪——排斥、困惑、惊惧,甚至有些迷茫。   像是沙漠行走的人,陡然被拉入水中。   水浸润他的皮肤,灌入他的肺部,滋润他身体的每一处。   让他一下从快要渴死的人,变成溺水的人。   但良好的教育让阿斯泰尔脸上并未做出过度的表情。   梦妮见好就收。   她是来解决玛莎这件事的。   但她决不能先提起玛莎,否则会主动将阿斯泰尔调查火灾的目光转移到她身上。   路易斯感受到空气里弥漫的尴尬,不由轻咳两声,问道:“殿下,菜已备好,现在用餐吗?”   如鱼得水,阿斯泰尔重重吸了口空气。   “先端上来,”他正视一脸无辜的女孩,“我有几句话要单独问梦妮。”   阿斯泰尔谈正事的口吻让梦妮嘴角的弧度淡下去几分。   他是知道了什么?   梦妮立刻否决。   不可能,若是他知道火是她放的,她怎么可能到现在都安然无事?   况且,他总会有其他的事务要解决。   她不信他会将调查火灾起源这种小事放在最前面。   作者有话说:   首更三章,后面日更 第4章 教鞭   梦妮被阿斯泰尔抱着,单独带到书房。   书房内的陈设简单,一张胡桃木书桌正对门口。书桌上笔插、墨水瓶、信笺纸、公文依次排列,整齐的程度,夸张到一丝不苟。   一切仿佛都严阵以待。   梦妮的脚落地,书房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她第一次感受到害怕。   心脏像蒙上厚布的鼓,被一只无形的槌擂打,发出沉闷而慌乱的咚咚声。   她不怕做坏事后的惩罚。   但执行惩罚的人不能是阿斯泰尔,她惧怕他露出厌恶的眼神。   或者,他可以讨厌她,但至少不能是现在。   在不得不囚禁他之前,她还是希望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梦妮身子被掰正。   她不得不面对阿斯泰尔的审视。   尽管他现在的眼神依旧温和,梦妮的手心却冒出冷汗。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努力想挤出一抹微笑。   想象里,她甚至可以无辜地反问阿斯泰尔想问什么。   现实中,脸上僵硬的肌肉并不配合。   “梦妮,告诉我,是谁放的火?”   阿斯泰尔的话足够直白,只差问她为什么要放火。   糟糕透顶!   梦妮死死咬住嘴唇。   她早已做好栽赃嫁祸给玛莎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她会昏睡,更没想到阿斯泰尔会调查得这么快。   “梦妮,”阿斯泰尔再次叫她的名字,语气不重,却是以命令的口吻,“不要不说话。”   梦妮的心发颤,连带着小腿都抑制不住地轻微发抖。   “梦妮……”   “哥哥,”阿斯泰尔第三次叫她名字时,梦妮抬起头,露出发红的眼眶,“对不起,火是我放的,哥哥不要怪玛莎姐姐。”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   她用模糊的视线偷瞄阿斯泰尔的反应。   他金眸里没有一丝怒气,反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打断她的意思。   果然他早已知道火是她放的。   事情败露,梦妮的心跳反而从嗓子眼跳回胸膛。   她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掐了一下腰肉。   泪珠唰的一下滚落。   她哽咽着道:“哥哥,梦妮从小就不被大家喜欢。”   “两年前恶魔袭击巷道,梦妮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向前把头埋在阿斯泰尔的肩膀上,“是哥哥救了我。”   “哥哥是我唯一的家人。”   孩童稚嫩的声音天然带着所说为真的欺骗性,阿斯泰尔忍住没有推开她。   “所以,我听说哥哥被关禁闭的时候,我担心极了。”   “但宫殿里也没有人喜欢我,他们不愿意帮梦妮送食物给哥哥。”   “我才想放火将塔楼的守卫引开。”   梦妮每说一句话,都间隔一段时间,看似在换气,实则她在等阿斯泰尔给反应。   她擅长利用自己悲惨的经历博得这些养尊处优之人的同情。   更知道如何转换理由才能颠倒黑白,显得她更加可怜。   但阿斯泰尔自始至终都没接过她的话。   梦妮有些慌乱。   她居然无法拿捏少年时期的阿斯泰尔?   半晌,她埋起的头悄悄抬起。   阿斯泰尔的视线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不自觉地后退,低下头:“哥哥,梦妮知道放火不对,梦妮愿意接受惩罚。”   她面对阿斯泰尔,没有底牌。   她只能奉献上自己。   若是掉层皮肉就能得到他的原谅,她必然心甘情愿。   见她止住泪水,阿斯泰尔才沉着开口:“哭够了?”   梦妮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他起身,留她在原地发愣,伸手取下挂在墙壁的教鞭。   教鞭手柄部分被油质感的皮革包裹,鞭身由漆黑的藤条编织而成,看起来像根细长的木棍,但却又具有韧性。   任何人握住它,都会显得格外冷酷严峻。   阿斯泰尔也不例外。   阿斯泰尔在自己手上试着抽了两下,看向梦妮。   “伸手。”   梦妮怔怔地望着他,机械似地将手拿出来。   她以为阿斯泰尔会把她关进大牢亦或者禁闭室,却没想到是拿出鞭子。   而且是他亲自动手。   他是要惩罚她,还是奖励她?   阿斯泰尔挥动教鞭,落在她手心上时,力度却轻如羽毛。   “梦妮,救人不应该通过伤害别人的方式来实现。”   他叹了口气,“西翼住着很多人,如果火势没控制好,会引起很严重的后果。”   “以后遇到什么难题,都可以先来找我,”他停顿片刻,“若是担心我,也可以先来找路易斯。”   “这次的事,我会解决好。”   “但你得和我保证,”他收起鞭子,转而用小拇指勾住她的手指,“没有下次。”   梦妮觉得这一鞭子结结实实打在了她的心房上,留下了浅痕。   胸腔里发痒。   好像有一颗幼苗在生长,松动了她心房的土壤。   但她明白,所有感受的起因都是阿斯泰尔。   她忍不住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含泪闷声应道:“哥哥,我向你保证!”   阿斯泰尔将她从肩膀上摘下来,转身挂好教鞭。   “路易斯应该把餐备好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等她。   梦妮自然而然地朝他伸出双手。   阿斯泰尔视线落在她掌心半晌,最后认命般地将人抱下楼。   梦妮赖在他的肩膀上,贪婪地感受他的气息。她的脑袋停止思考,眼睛里、呼吸中,甚至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都被阿斯泰尔填满。   等她回过神,她已经坐在餐桌侧面。   新雪白的亚麻布桌布上,錾刻王室花纹的银盘里摆放着各色食物——薄如蝉翼的鹿腿肉、缀满烤榛子的焦糖色面包、黄油煎白芦笋……   梦妮前世参加过贵族的宴会,眼前的食物已经是被特意嘱咐过简单制备。   她抬眼。   阿斯泰尔坐在她对面,没有刻意端坐,背脊自然挺直。   他先用缎带将金发松松拢在脑后,接着用餐巾擦了擦手。   梦妮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他明明动作不慢,动作也自然随意,但就是别有气质和韵味。大概是时间也偏爱他,放缓在他周身的流速。   察觉到炽热的视线,阿斯泰尔朝梦妮看去。   他开口对她道:“吃吧。”   梦妮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过度胶黏在他身上了。   但她丝毫没觉得羞耻。   只是她会担心,太过激进会不会引起阿斯泰尔的反感。   梦妮垂下眼,学着他的模样拿起餐巾铺到自己膝盖上。   她倒攥着餐叉,一把扎在面包上。   坚果仁顺势四崩五裂。   “……”阿斯泰尔微微偏头,躲过坚果碎的袭击,“路易斯。”   路易斯连忙上前接过梦妮手中的餐具,站在她身边为她分割食物。   梦妮难得脸红。   她不会使用贵族的餐具。前世她被遗忘在宫殿里的角落,没有人教她。   而在平民窟,她学到的只有用手抢夺食物、用嘴舔干净盘子上的残渣。   就连贝丝给她端的清粥,她也没有用勺子,而是捧着碗,直接往嘴里倒。   因为慢一点,她的食物很可能就会被抢走。   梦妮如坐针毡地等待管家将她的食物准备好。   当她再次拿到餐具时,她学得更加认真仔细。   几乎阿斯泰尔吃什么,她便吃什么。   路易斯发现殿下用餐的速度比平时慢多了。   甚至在小姐卡壳的时候,还会重新做一遍。当他发现殿下连续几口都只吃面包时,贴心地递上一杯茶水。   他暗道,原来吃饭也是个累活。   当饭菜都快凉了的时候,梦妮终于放下餐具。   她塞不下了。   顶着圆滚滚的肚子,她摊倒在椅子上。   路易斯瞧殿下也拿起餐巾擦净嘴角,上前询问:“天色已晚,要留小姐在这里休息吗?”   阿斯泰尔看梦妮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拒绝道:“派人将她送回去。”   他习惯独处,今日应付梦妮便消耗掉大量精力。他不可能再留她住宿。   “可是,”路易斯起身欲走,又转身回来,“梦妮小姐的房间被烧了。”   梦妮实在是困了。   可能她本就还在长身体,好不容易吃到一顿饱饭,眼前就立刻开始发晕。   阿斯泰尔似乎在和路易斯交谈什么。   她努力想睁开眼皮,最终却重重合上。   “……”阿斯泰尔扶额,见梦妮没了动静,他站起身。   他现在的身高已经和管家齐平。   所以他目光能轻而易举地越过餐桌,看见趴在椅子上睡得正香的女孩。   “去准备间客房吧。”他妥协道。   待管家上楼准备房间,阿斯泰尔拿着毛毯走近梦妮。   水晶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照得那些淤青更加明显。   巴掌印还没完全消退,颧骨处泛着一圈黄绿的淤色。她的脸太小了,小到那些伤痕几乎占据了全部面积。再加上突出的腕骨与锁骨,她整个人都显得十分脆弱,仿佛一折就断。   可与外形相反。   她偏偏有一双生机勃勃的黑眸,旺盛到仿佛即使在地狱,也能将她自己做燃料来发出生命火光的程度。   阿斯泰尔有些不明白。   在他审问完玛莎,意识到梦妮居然会放火引开守卫来给他送食物时,他的逻辑堵住了。   为什么有人会如此不管不顾地去做一件事情?   当他故作严肃试探她时,她却给出他想不到的理由——他救过她,她把他当做唯一的家人。   为了家人就可以豁出去一切吗?   但她的说辞加上她身上的伤痕的确可信。   而且,他也确实记得,曾经在游街典礼时,救过一个女孩。   爆炸中,女孩那么渺小,周围没有守卫护着她,她却为求一线生机,疯狂地逃窜。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这么想活下去?   这个世界冷漠无趣、人来人往都是为着利益,活下去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哥哥。”   阿斯泰尔被一声呢喃唤回神思,他低头,手中毛毯的一角被梦妮抱住,拉进怀中。   睡梦中,她依旧挂念着他。   阿斯泰尔轻轻闭了闭眼,将毛毯整理好,盖在她身上,又将她抱起。   没关系,不管梦妮是什么目的。   他都不过多了个扮演好哥哥的任务而已。   他相信任何人都需要一个能把家人照顾好的殿下,即使是领养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嬷嬷   梦妮隔天醒来后就被管家送到了新的住所。   一个东翼的房间,这里阳光更充足。   梦妮没有觉得失望气馁。   毕竟东翼离阿斯泰尔的距离更近了。   而且,短暂的停留并不是她的目标。她要创造出理由和情感的支点,永不分离地与阿斯泰尔待在一起。   不论是在他的住所,还是她的住所,亦或是她为他打造出的新住所。   梦妮来到走廊时,就发现她的新房间前多了堆陌生面孔。   为首妇人那头紧贴头皮的银色短发梳得利落,穿着高领长裙,领口扣到最上面的一颗,脖子伸得又长又直,像湖里的大鹅。   她听到走路声,转过头来,将唇抿成一条直线。   “梦妮小姐,你是现在才醒吗?”   她对她说话时,鹰钩鼻冲着天花板。   梦妮很难不想象,是否给她打个鼻环,就可以把她当壁画挂到墙上。   她故作天真歪头:“发生什么事了吗?”   嬷嬷冷哼一声:“梦妮小姐,王上下令,您需要出席一个月后的群岛首领觐见宴会。”   “在此期间,我就是你的礼仪嬷嬷,负责教会您王宫礼仪。”   梦妮凝眉。   她前世并未参加这次首领宴会,因为她当时还发烧病着,躺在床上下不来。   难道她的重生改变了一些事情的走向?   那正合她意。   不管如何,她都不会像前世那般,只是躲在阴暗处窥伺阿斯泰尔。   前提是她得建立出属于她的势力。   这次宴会或许就是一个好机会。   但梦妮低估了嬷嬷的威力。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院落里。寒冷的冬风吹进她的衣袖,带走她皮肤表面的温度。手脚被冻得僵麻疼痛,她不能搓动取暖,因为头上顶着几本厚厚的书籍。   “啪嗒——”   最顶上的一本书被风吹得哗哗翻动几页后,失去平衡掉落在地。   梦妮没来得及将书捡起,眼前就被一道高大的影子挡去日光。   暖炉的热量与寒冷的空气对冲,嬷嬷周身蒸腾着雾气。   她不留情面地举起木尺,在梦妮的手心狠狠落下。   红通通的掌心立刻出现一尺子白色印条。   接着,白色鼓成红紫的淤肿。   梦妮的手控制不住地像筛子抖动,眼角沁出疼痛的泪光。   但她的眼神里并没有惧色。   她直直盯着把书重新摞到她头上的嬷嬷。   接收到她沉甸甸的目光,嬷嬷心头一悸。   但她很快意识到梦妮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孩子。   嬷嬷调整好心态。   她拿木尺挑起她的下巴,拍拍她的脸颊:“梦妮小姐,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   “作为一个被王室挑选中的幸运儿,你应该感恩没有像狗一样死在荒无人烟的山坡上。”   嬷嬷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傲慢。   她生来就在宫廷中,母亲是上一代嬷嬷,掌管所有女佣,受人尊敬。   她坚信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决定出是卑贱还是尊贵,只有那些底层的人才会叫喊公平、妄想改变命运。   像梦妮这样的身份,出现在城堡已是奇迹。   她要让梦妮意识到,她有多大的福气才能在这受到她的教导。   她对她要求严格,更是殊荣。   受了王室的恩惠,就要维护王室的尊严,不能干吃白饭。   想着,嬷嬷将木尺抽在梦妮的背上。   “胸膛挺起来。”   贝丝这几日看得心惊胆颤。   每次她想给小姐的伤口涂药时,都被小姐拒绝。   纵然她只是一名女佣,知道明哲保身最好,什么都不问不提才能待得最久。   但看到梦妮这么小的孩子身上没有一块地方完好,她也忍不住建议小姐去找殿下求情。   梦妮将嬷嬷送来的药膏埋进花盆土壤。   接着她将窗户打开,让寒风灌进室内。   贝丝不理解,明明小姐今日同意燃起壁炉,为何又要打开窗户。   “你也知道我唯一能求救的人是阿斯泰尔吗?”梦妮将手伸出窗外,意外接到一片雪花。   这几日的挨打受辱让她看清,她在宫殿唯一的依靠只有阿斯泰尔。   她把建立自己的势力想的太简单。   不像前世,那时她的力量强大到周身天然会聚集一批效忠她的勇士。   但现在,她只是一个畸形的混血。   她需要有一个跳板。   而阿斯泰尔,是她的唯一的跳板。   可阿斯泰尔这几日都没有来看过她,好像故意与她划清界限。   梦妮并不怪他。   他做了一个毫无血缘的哥哥应该做的一切——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给予她保证。   只是她太贪婪,她想要的是他整个人。   嬷嬷说对了一点,她是条狗,但是条疯狗。   她咬中的东西,只要她没死,就绝不松口。   而嬷嬷同时又忘记一点,贵族投喂过的流浪狗,被故意打伤也是会有人撑腰的。   梦妮捏紧雪花,感受它在手里融化。   她喃喃:“既然是唯一,就要发挥出最大的功效啊。”   入夜,嬷嬷早早入睡。   这几日教梦妮教得她头疼,她从未见过天资如此愚笨的孩子。   甚至越到后面,梦妮之前学会的礼仪也开始频繁出错。要不是她身上没地方可以打了,她一定要狠狠惩罚她。   毕竟她身上唯一的优点也就是挨打不吭声了——不至于让她气着。   那种吃人的眼神,她教育过她一次后,就再没出现过。   像梦妮这样没背景的孩子,就应该老老实实多吃点苦,才能在宫廷里活得下去。   就在嬷嬷想着明天多让梦妮训练几个小时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被摇醒。   她睁眼,对上一双黑眸,来不及尖叫。   窗外积雪的惨白光芒漫进来,坐在她床边那人的头发被照得漆黑油亮。   来人不知和嬷嬷说了什么。   嬷嬷穿上鞋,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接着,走廊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将熟睡的女佣全部惊醒。   “我的脚!我的脚!”   嬷嬷两只脚掌都踩中钉挂壁画的钉子。   她瘫坐在地,痛苦哀嚎,血顺着鞋底流淌。   女佣们手忙脚乱地扛起嬷嬷赶往圣愈殿。   走廊里留下滴滴答答暗红色的血滴。   贝丝在梦妮的房间不敢出声。   直到梦妮打开房门,回到屋内。   “小姐,你流鼻血了!”她迎上前提醒。   梦妮接过手巾随意抹去血迹,她关上窗户,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上床,用最后一丝意志力道:   “等我昏睡后,去找阿斯泰尔,一定要立刻、马上。”   贝丝理解小姐的意思。   嬷嬷这么大的动静梦妮不可能不醒,除非她晕过去了。   她正准备点点头,却发现梦妮的手倏然脱力垂下。   她上手摸她的额头,烫得她下意识回缩。   贝丝掩盖住眼底的惊慌,转身向房门外跑去。   阿斯泰尔赶来的时候,梦妮正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她明明前几日还坐在他面前学着他吃东西。   现在却像失去生机的布娃娃。   “梦妮。”他将人扶起,却触碰到惊人的热度。   “怎么回事?”他看向贝丝,金眸里有了冷意。   贝丝连忙跪下,“殿下,我也不知道。”   “今晚我被嬷嬷吵醒,但是小姐没醒,我上前察看,发现小姐晕厥过去。”   “但嬷嬷一行人突然不知去向,而小姐嘴里念叨着殿下,我只好来找殿下帮忙。”   她将头扣在地上,“请殿下责罚。”   阿斯泰尔扭过头,看向跟在他身后的管家:“愈疗师来了没有?”   “马上就到。”路易斯边回话,边将雪水冰镇过的毛巾拧干递上。   阿斯泰尔将毛巾敷在梦妮额头,随后托起她的手,轻轻挽起她的衣袖,想替她擦净胳膊的汗迹,却赫然发现一道道交错肿痕。   阿斯泰尔睫毛微颤。   他视线向下,摊开她的手心,又发现她手上肿胀的伤口已经溃烂发炎。   温暖的室内加速她伤口的感染。   他偏过头,深吸一口气,才再次将视线看向贝丝。   “教导梦妮的嬷嬷是谁?”   梦妮再次见到太阳,她很高兴。   这意味着她没死。   也意味着她迎来翻盘。   但伊恩却不高兴。   “真可惜,”伊恩板着疲惫的一张脸,拿着两个药水瓶晃荡,“小恶魔又醒了。”   任谁半夜被打搅好梦都会有脾气。   况且他已经守着她好几天了。   梦妮扫视房间一圈,发现没有其他人之后,才恶狠狠道:“伊恩,注意措辞,要是让别人知道,小心我烧了你的那些花草。”   伊恩耸耸肩,递给她一瓶药水道:“试试吧。”   梦妮狐疑地接过那瓶看起来像胆汁的恶心药水:“这是什么?”   “你不信任我?”伊恩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高深莫测道,“你不是这个时空的人吧?”   梦妮猛地抬眼。   伊恩:“别那么惊讶。”   “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我种的那些宝贝花草,”他继续摇晃另一瓶药水,“除非我老糊涂了。”   他开了个玩笑,继而神情变得严肃认真。   “还有,上次你昏迷后,我化验了你的一管血。”   “结果是——你体内那种果子的毒素含量严重超标。”   “我研究了一下遗落的卷轴,”他示意她喝下手中的药水,“你现在应该精神失常、挥挥翅膀消灭一只军队才对。”   梦妮整个人像被钉在床上,一动不动。   半晌,她才找回呼吸和心跳。她沉思片刻,只问:“我会死吗?”   “会,是人就会死,”伊恩吹吹胡子,“但如果你不想早死的话,就少用点你那个果子刺激体内的毒素。”   “毕竟值得庆幸的是,你体内的毒素还在休眠。”   他抬高梦妮手中药剂瓶底,示意她尽快喝下。   梦妮有心事,没多想,一口喝下。   浓烈的苦涩在口中爆炸。   伊恩看着她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就在她恼怒的神情即将升起时,伊恩摇头晃脑道:“别嫌弃,这药剂能维持你体内毒素的稳定状态。”   只不过多加了些苦瓜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得意   梦妮两只手掌敷上药膏,被纱布厚厚裹住。   她试着蜷曲手指,指尖却纹丝不动。   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好盯着打扫房间的贝丝,疑惑道:“阿斯泰尔在做什么?”   按照她的计划,阿斯泰尔营救下她后不应该不见踪影,他一定是被其他事情缠住了。   贝丝移动到床边,将枕头打得松软。   “殿下这几日处理完政事,又回学院上课去了。”   贝丝将枕头塞到她的腰后。   “不过小姐放心,殿下说过下午来看您。”   梦妮整个人陷进枕头中。   她差点忘记。   阿斯泰尔的行程在前世就很满——政务、学业、宴会,还有王室各类导师的私下授课。她不去打扰他的另一层原因,是她根本没机会和他独处。   她只能掐算他经过哪里,远远地问个好。   而现在,她已经迈出第一步,与他有了交集。   接下来,宴会她也必须去。但这礼仪,她要争取到由阿斯泰尔亲自教她。   她已经除掉最大的绊脚石。   就算阿斯泰尔没有降下处罚,那嬷嬷至少也得躺上十天半月。   既然阿斯泰尔愿意救她,一定对她是有同情在的,她这时提出学习礼仪这种要求,应该不算为难他。   梦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枕头更好地托住腰部。   她想着下午的对策,目光漫无目的地飘着,不知不觉落到贝丝身上。   贝丝走路很慢,而且,一瘸一拐的。   “你的脚怎么了?”梦妮坐正身子。   贝丝弯下腰准备擦桌子,腰身忽然一僵:“小姐,没什么,只是脚底磨出了个水泡。”   捕捉到她脸上闪过的一丝犹疑,梦妮沉下眼眸。   “你没说实话。”   贝丝连忙跪下:“对不起小姐,是我没把事情做好。”   梦妮静静看着她。   贝丝跪着挪到床边,虚声道:“嬷嬷的人发现那幅用来替换的油画是我拿来的……嬷嬷觉得这事太巧了,就把我拉去审问了一通。”   她用力按了按膝盖,稳住声音,把话咽了一遍:“但小姐放心,我什么都没承认。”   贝丝面不改色,鬓角却沁出一层细汗。   梦妮皱了皱眉:“她用钉子扎了你的脚?”   “不是,”贝丝抿唇,“只是用小刀划了几条口子。”   她膝行半步,仰起脸:“还请小姐再给我次机会。下次我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梦妮低头看她,目光里浮出几分不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忠心?”   她对前世的贝丝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做事比较可靠。   梦妮每个月按时给她恩典,她每个月做好贴身女佣该做的事,二人的交情仅此而已。   今生也没多大进展。   贝丝完全可以在嬷嬷私下用刑时出卖她。   贝丝被问得愣住,她垂下眼,片刻才开口。   “我守住秘密不是因为忠心。”   “是因为我知道,出卖您之后嬷嬷也不会放过我。”   “有人认为做对事重要,”她抬起头,目光平直,“但我认为,像我这样人,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您做事干净利落,绝地也能反击,我更愿意追随您。”   梦妮微微挑眉。   说实话,前世向她效忠的人,各种花言巧语她都听过。她不难分辨是真是假。真正想投靠她的人,举手投足间难免会流露出野心。   贝丝也一样。   不过他们都误会了。   她对钱权名利没有兴趣,她只是把它们当做得到阿斯泰尔的工具。   贝丝说完,垂下头,像个等待判决的囚犯。   梦妮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这几日你先回去歇着吧。”   贝丝猛地抬头。   “不是辞退你,”梦妮把裹着纱布的手轻轻搁回被褥上,“恩典也不会扣。你等脚伤养好了再回来。”   梦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花盆里的药膏,你走的时候带上。”   贝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点了点头。   等她拖着脚出去了,梦妮才重新靠回枕头里,把刚才的信息捋了一遍。   嬷嬷已经怀疑贝丝了。那她迟早也会被牵扯进去。   阿斯泰尔……如果知道嬷嬷受伤和她有关,会怎么想?   她不能让他发现。   梦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再醒来时,窗外的光亮已经被移动的云层遮住,整个天都阴沉下来,风把树枝刮得吱嘎乱响。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屋内没有其他人。   胃里酸水翻涌,肚子发出叽里咕噜的抗议声。   梦妮皱眉,望了眼窗外的坏天气。   阿斯泰尔还会来吗?   她故意让贝丝离开,就是为了阿斯泰尔看到她独自一人后多几分怜惜。   现在看来,天公不作美。   他不来,她还真就孤苦伶仃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胃里的动静格外清晰。   梦妮叹口气,从被子下翻滚至床边,用手肘撑着床爬起身,倒退着让脚站上地面。   梦妮光脚来到壁炉前的小圆桌。   贝丝把午餐切成了小块,盘子搁在靠近火源的位置保温。   梦妮看向两只手掌,再看了看近在眼前的食物。   她二话不说,上半身紧贴桌沿,将脸埋在盘子里嘬起食物,放到嘴里咀嚼。   阿斯泰尔进门看见的就是这一画面。   “……梦妮。”   梦妮听见声音,从盘子里抬起头。   阿斯泰尔的神情不可谓不精彩——怜惜中带点震惊、妥协中又带着略微嫌弃,总之他看起来有些哭笑不得。   但梦妮只注意到阿斯泰尔的穿着。   厚重的白色天鹅绒外套被他的肩膀撑开,露出外套下的浅金色马甲,长靴上挂着的精致银链随着他的行走悠悠晃荡。   她见过他穿学院制服的样子,但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过,连他胸前银线钩出的学院徽章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梦妮忽然很生气。   阿斯泰尔为什么要在学院穿成这样?   或者,为什么不能只在她面前穿成这样?   “梦妮,”阿斯泰尔见她走神,蹲在她身旁,扶正她的身体,又耐心地问了一遍,“你的侍女呢?”   梦妮垂下眼,收起眼底的阴郁,“她受伤了。”   阿斯泰尔眉头微凝。   梦妮眨了眨眼,声音轻下来:“嬷嬷怀疑我报复她,所以划伤了贝丝的脚。”   说到“报复”时,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   阿斯泰尔脸色微沉,下颌绷紧。   梦妮趁着他思考,走近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脖颈。   毛绒绒的领子蹭得她耳朵发痒,梦妮心中的乌云消散几分。   “哥哥,我好害怕,”她肩膀缩起来,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耳垂,“嬷嬷会回来打我吗?”   阿斯泰尔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梦妮,不用担心嬷嬷的事了,我已经和父王说好了,换人来教你。”   他安抚道:“我向你保证,她不会再回来。”   梦妮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以命相搏,也只是让嬷嬷不再教她而已。   她这位父王,看来和她这个恶魔冷血的程度不相上下。   要不是有阿斯泰尔,她可能尸首异处,王室也不过换个孩子领养罢了。   “但是梦妮,你能向我保证吗?”   阿斯泰尔语气严肃起来,“嬷嬷脚被钉子扎的事情你一点都没参与。”   嬷嬷已经向他的父王告过状。当时他就站在旁边听着。   难怪嬷嬷起疑——偏偏是她房门口松了钉子,偏偏是梦妮的女佣隔天要钉新画,偏偏她正在教梦妮学习礼仪。   两颗钉子,就不偏不倚埋伏在她起夜的走廊上。   但这些并不是让阿斯泰尔怀疑上梦妮的证据。   更重要的是,嬷嬷和塔楼的守卫都有同样的描述——他们耳边,有人在说话。   他那副哄小孩的语气,梦妮一听就是在试探。   她本来还有些心虚,怕他真发现什么。但他越是这样小心求证,她越安心。   嘴角差点翘起来,梦妮忍住了。   看来她主动提起嬷嬷的决断是正确的。   不仅如此,她还有意外收获——她如果回答的好,阿斯泰尔会选择相信她,而且不会再调查。   撒个谎而已,道德对她的约束作用从来都是零。   若是让他知道,她心里真正想对他做的事情,那才叫精彩。   梦妮莫名想看看。   但现在不行。   “哥哥,我的确许过愿,希望嬷嬷有一天无法再打我。”   她将缠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手掌放到他手心。   “但我和哥哥拉过钩不是吗?”   “所以我让贝丝来找哥哥帮忙了。”   阿斯泰尔金眸里浮过一抹愧疚,梦妮嘴角没压住。   她乘胜追击,再次落在他脸侧一个亲吻,一触即分。   “谢谢哥哥来帮我。”   梦妮长着一双杏眼,笑起来却可以弯成两抹月牙。   阿斯泰尔看她满身伤痕,还亮晶晶地望着他,忍不住摸摸她的头。   “是哥哥来晚了。”   他一开始就知道父王派去教导她的是王室中最严厉的嬷嬷。但他一次没来看过她。   金眸里的落寞让内心得意的梦妮嘴角有一瞬僵滞。   心脏像被重物压锤,让她不能呼吸。   她在难过什么?   她演得这么好,他流露一点真情,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梦妮眨眨眼睛,晃着脑袋蹭他的手心:“那哥哥,这几天我可以和哥哥一起住吗?”   阿斯泰尔没有立即做出回应。   梦妮咬唇,失落地低下头,有些为难道:“这里我只认识哥哥和贝丝,现在她回家了。”   “我只有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故事   梦妮想象里,住进阿斯泰尔的小洋楼后,应该与他形影不离才对。   而不是现在这般,与路易斯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   路易斯从来没有这么大压力过。   他从殿下小时候就跟着殿下了,纵然殿下也是个冷性子,但不至于像梦妮小姐这般,变脸比翻书还快。   殿下一进书房,小姐脸上就没了笑意。   想起殿下嘱咐他照看小姐的任务,路易斯吞咽口唾沫。   怕她哭闹,他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带图画的书。   “梦妮小姐,要不我们来看会儿书吧?”看书最容易消磨时间了。   他蹲下身,准备把书放到她手里时,才发现她两只手都不能用。   书尴尬地被他拿着。   路易斯硬着头皮凑近,微笑道:“这样也能看。”   梦妮收回盯着二楼书房的视线,眨了眨眼:“我不认字。”   路易斯有一瞬间石化。   他将书合上,抱在怀里放回书柜。   他又到处翻了翻。画笔、布偶、八音盒……每一件递到她面前,她都懒得给一个眼神。   路易斯喘了口气,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脸上保持着笑容:“梦妮小姐还真是和殿下小时候一样,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呢!”   唯一的不同就是,殿下上手两下就会,而梦妮小姐是既不碰也不会。   “殿下小时候?”梦妮目光终于幽幽地落到他身上。   路易斯感觉那目光扎在他背上,心一颤。   那眼神,像一条嫉妒的毒蛇躲在阴森的角落里盯着他,随时准备咬上来。   梦妮没让他想下去。   她用面部肌肉吊起嘴角,声音甜软:“哥哥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呀?”   这个管家居然陪了阿斯泰尔这么多年。不仅见过阿斯泰尔小时候的样子,还听过他小时候的故事。   凭什么她不知道!   若再有一次扭转时空的能力,她要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时,就与阿斯泰尔相伴。   傍晚时分,云层越压越低,铅灰铅灰的,把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噬殆尽。   光线变暗,阿斯泰尔才抬起头望向窗外。   要下雨了。   他不由想起进书房前那双眼巴巴跟着他的视线。   梦妮待在这里应该感到很无趣吧?毕竟他的住所像他的日常一样平淡。   而且今天天气很差,她不能出去游玩,在室内……她的双手又还包扎着。   阿斯泰尔干脆站起身,将课业和报告分类摆放整齐。   整理完书桌,他打开书房的门。   客厅的欢声笑语立刻涌上来,他拧着房门旋钮的手微顿,视线循声向下望去。   梦妮坐在路易斯身边笑得露出单颗虎牙。   她好像并没有他想象那般粘着他、依赖他。   胸口发闷。   阿斯泰尔安静地走到栏杆边,手搭在扶栏上。   金眸淡淡地盯着女孩看了一会儿,他张口:“梦妮。”   路易斯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女孩听得认真,没有回头。   阿斯泰尔指节微微收紧,提高音量:“梦妮。”   她这才转过头来。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点亮,眼睛睁得大大的,惊喜地合不拢嘴。   “哥哥!”   一声回应后她从沙发上跳下,哒哒哒地跑上楼梯,冲向他怀里。   路易斯讲的口水都快干了。   幸好殿下比平时出来的都要早,他以为殿下专门来解救他的。   结果他投去感激的眼神时,发现没有一个人在看他。   他只好默默地离坐去备菜。   梦妮毫不客气地从阿斯泰尔身上汲取分离的报酬。   “哥哥,我好想你,”她用脸颊蹭蹭他的掌心,“你忙完了吗?”   阿斯泰尔蹲下身,微微点头。   他似乎有点不适应她的热情。   半晌,他才找了个话题闲聊:“你刚刚和路易斯在聊什么?”   他将她的黑发理顺到耳后。   “聊哥哥。”梦妮站直身体任他捏搓,可惜他只碰她的头发。   阿斯泰尔有些意料之外,看了眼出去备菜的路易斯,又好奇道:“我?”   梦妮正准备解释。   一道闪电倏地亮起,照得整座洋楼惨白,接着轰隆隆的雷声从厚厚的云层滚过,像野兽发出的低吼。   梦妮赶忙伸手捂住阿斯泰尔的耳朵。   “哥哥,别怕。”   路易斯告诉她,阿斯泰尔小时候关过禁闭后就特别怕黑。有一天晚上雷声比较大,阿斯泰尔缩在被子里不敢睡觉,他就坐在他床边给他读故事,读到他自己都快睡着了,阿斯泰尔才肯闭眼。   梦妮恨那个时候她不在阿斯泰尔身边,给了路易斯可乘之机。   她又恨自己连字都认不全,读不了故事。   雷声再次响起,似乎要把天对半劈开。   梦妮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却瑟缩着脖子凑近阿斯泰尔:“哥哥,睡上要是打雷,我能来找你吗?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既然路易斯为阿斯泰尔读过故事,她就要阿斯泰尔给她读故事。   这样在他心里,至少想起故事,不会只想到路易斯。   阿斯泰尔摘下她的手。   “现在时间还早,说不定晚上雨就停了。”他将她抱起,带到楼下。   佣人端着一盘盘盖有盖子的菜,排成两排,依次将菜上齐,又迅速退下。   梦妮来不及认清每个人的人脸,洋房里又只剩他二人。   阿斯泰尔把她放到身旁的椅子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梦妮不说话,视线锁在他脸上。   路易斯陪过他,路易斯知道他怕黑,路易斯给他读过故事。   阿斯泰尔欠她应有的待遇。   他能给别人,为什么不能给她?   阿斯泰尔擦完手,发现梦妮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脖子更是恨不得扭过来半周。   他无法再无视。   “好。”阿斯泰尔无奈应下,把分好的食物用餐叉喂到梦妮嘴边,“如果晚上打雷,我就来给你讲故事。”   “殿下!”   梦妮吃下第三口菜后,路易斯跑到阿斯泰尔身边。   他收拢白色双翼,雨水顺着羽毛滴到地板上,身上却是干燥的。   路易斯特意站到远离她的那边,垂头凑在阿斯泰尔耳边说了什么。   他眉头紧锁,好像十万火急。   梦妮观察着阿斯泰尔的反应。   阿斯泰尔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手中的餐叉掉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去看看。”   他回了路易斯这么一句,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梦妮望着阿斯泰尔的背影。   闪电划过,照亮她的半张脸,也照亮她眼底的一片阴翳。   有谁值得阿斯泰尔这么在意呢?   他还会回到她身边讲故事吗?   他前世也是这么干脆的就将她抛下了吗?   别在梦妮耳后的几缕发丝此刻崩塌,松松散散地垂落在她脸侧。   路易斯担忧地目送阿斯泰尔离开,一回头,发现梦妮还在看。   他将翅膀收回到身体里,劝道:“小姐别担心,殿下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本以为梦妮会吃不下饭,结果她很听话地转过身。   她看着阿斯泰尔丢下的餐叉,对他道:“麻烦你用这个餐叉喂一下我,我的手不方便。”   路易斯反应慢半拍道:“好、好,我来。”   梦妮每一口都吃得实实在在。   她需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才有可能把阿斯泰尔关起来。   阿斯泰尔制服后的翼缝里伸展开来硕大的翅膀,接着,他向王后住所方向飞去。   洋楼的守卫愣了一瞬,白色羽翼就闪过雨幕,彻底消失在视野。   按规矩,城堡不允许天使飞行   但那是殿下,谁都不会去拦他。   守卫们也都认识那对翅膀——翼展、翼宽,都是极高控风天赋的证明。   “王后把刀插进了王上的胸膛,护卫拉不走王上,情况危急。”   路易斯报告的消息还在阿斯泰尔耳边盘旋。   冬夜雨水像冰碴刺在他脸上,阿斯泰尔却毫无知觉。   落在熟悉又陌生的洋房前,他深吸了一口气。   护卫守在暗处,没人拦他。   阿斯泰尔推开并未关紧的大门。   洋房里一片漆黑,唯有二楼的一间房亮着灯。   阿斯泰尔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顺着光源向上走去。   “你杀了我啊!杀了我!”女人低低地呜咽穿过门缝。   “他死了你就不活了是吗?!!”金发中年男子低吼。   他的一只手握着一把带血的短刃,另一只手将妇人双腕扣在桌子上。   鲜血浸透他的衣衫,可他不管不顾。   美妇双眼布满血丝,怨恨地直视他:“是你杀了他!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可我没用,”她绝望道,“那我就陪他一起死。”   男子似乎被美妇后面一句刺激到了。   他将短刃当着她的面刺进自己的胸膛,疼痛让他背脊轻微发颤。   “我不过砍了他三刀,又没将他剁成几块,他扛不住而已,我还给你!”   见男子又将短刃拔出,准备再次扎进胸膛,阿斯泰尔冲进房门,抵住他下落的手:“父王!”   “谁允许你来的!”王上狠狠将他甩开,他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父子的亲情。   甚至连陌生人都比不上。   阿斯泰尔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的父王母后会死去一个。   阿斯泰尔被推得踉跄几步,又上前徒手握住短刃。   “父王,您不能丢下埃塞拉不管。”   阿斯泰尔没有提起自己,只是提醒他作为埃塞拉国王的责任。   “让我来和母后说两句,好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乞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雨夜   冰冷的锋刃割开阿斯泰尔的皮肉,血水从他的掌心流下。   王上最终因为失血过多,力气耗尽,一点一点松开了手。   阿斯泰尔忍痛冷声吩咐:“把王上扶下去。”   暗处护卫立即上前将人搀扶离去。   瘫在桌上的美妇双眼麻木空洞,脸上溅满鲜血,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阿斯泰尔将短刃交给护卫拿走。   掌心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他攥紧手掌把伤口收起来,温柔地靠近妇人。   他张了张口,哑声道:“……母后。”   “你别叫我母后!”妇人像被他的称呼刺激到某根神经,用力推开他。   她看他的眼神像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阿斯泰尔的脸一下变得惨白。   他无措地站在原地。   “你和你父亲一样令人作呕。”妇人捂住腹部后退,仿佛真的要吐出来。   “要不是他威胁我,不生下你就杀了他,我才不会让你降生!”   阿斯泰尔颤了颤睫毛,冬夜的寒风仿佛吹进了他的骨头里,让他的血也一点一点变冷。   “现在他死了!”妇人将桌上的物品扫落在地。   她愤恨地抓起梳妆的镜子砸向他:“我后悔死了!”   “当初就应该让你死在我的肚子里。”   镜子砸到他的额角,又摔在地上,镜面四分五裂。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滑落。   睫毛上沾了血水,阿斯泰尔只是垂下眼,蹲下身将碎境捡到掌心,以免再伤到妇人。   他什么也没说,任凭妇人在身上发泄怨气。   碎镜里映出他的狼狈。   他看到,一滴雨水像眼泪顺着他额角的碎发滴落,模糊了镜面中他的神情。   难过吗?   阿斯泰尔已经不知道了。   从小他就很少见到父母,父亲总是对他很冷漠,母亲则好像不喜欢他。   他总以为是他做的不够好。   后来他发现,他们不爱他。父王用他留住母亲,又嫉妒他能与母亲血脉相融。   而现在,母后希望他从未降生。   妇人最终力竭而晕倒。   阿斯泰尔将她扶到床上,又嘱咐侍女照顾好她。   处理完一切,已是深夜,阿斯泰尔才动身回到住所。   这次他没有用羽翼,而是在雨中徒步走回。   洋楼的灯已经熄灭。   他旋动门把手,门轴转动,雨丝顺着门缝飘进屋内。   客厅的桌面上亮着一盏台灯,微弱的暖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用毛毯裹住全身的小人。   阿斯泰尔一顿。   女孩却已经听到细微的响声,扭过头来看向他。   “哥哥,”梦妮眸中露出欣喜,她掀开毛毯,张开双手跑到他面前,“你回来了!”   他身上沾染着外面的寒气,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梦妮,”阿斯泰尔推开她,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疲惫,“去睡觉吧。”   梦妮努力挤出来的微笑僵在脸上。   自从阿斯泰尔离开,她便反反复复思考了很久。   一种立马用禁果将他催眠的冲动从她心底破土而出。这种冲动就像一瓶毒药,让她忍不住为此兴奋、颤栗。   但他回来了。   她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阴暗的想法,他却连拥抱都拒绝。   梦妮再也忍不住。   阿斯泰尔正要侧身路过她时,她抓住他的手。   绷带因为她的用力而散落,白色纱布上浸出血迹。   “哥哥,你不要我了吗?”她定定望着他。   愈疗师简单缝合过他手上的伤口,但梦妮爆发的手劲儿还是一下抓疼他。   这点儿疼痛对阿斯泰尔算不上什么。   但就是提醒了他——他还活着。   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为什么不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上?   作为埃塞拉的继承人,他明明只需要留下这幅躯壳。   阿斯泰尔金眸里升起些许恼怒。   他低头,却对上一双又黑又沉的眸子。   看起来比他还生气,幽怨地散发出毫不保留的恶意。   仿佛只要他承认,她就会立刻与他同归于尽。   “哥哥,你不要我,我会死的。”恶魔轻轻低语,验证他的猜想。   她没有在请求。她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将她的命与他绑在一起。   与他这样令人厌恶又无趣的人绑在一起。   阿斯泰尔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那想逃离的灵魂仿佛被套上了黑色的镣铐,重重地将他拉回眼前的世界。   他的怒意莫名消散。   “梦妮,”阿斯泰尔叹口气,蹲下身,“我身上很冷。”   梦妮濒临撕破脸皮的边缘。   见他妥协,她也丝毫没有松动。她故意环住他的脖子,将整个人挤进他怀中。   “哥哥今天能因为冷拒绝梦妮,明日就有别的理由。”   身体因为拥抱着她而慢慢回温。   阿斯泰尔没再拒绝。   趁梦妮没睡,阿斯泰尔干脆叫来愈疗师为她处理崩开的伤口。   他单手抱着她,受伤的掌心还在往外渗血。他想把她放下来,但每一次她都会把脸埋在他颈窝,不肯挪动。   他废了些力气才把她从身上剥下来,放到床上,但他的衣角依旧攥在她的手里。   “梦妮,我需要洗漱。”   他手撑在她的脸侧,单腿跪在床上,语气温和,像在同她商量。   梦妮手指松动,戾气被他的温柔压到角落。   但她不肯完全松手。   她强撑着沉重的眼皮,执着道:“哥哥要给我讲故事。”   阿斯泰尔无奈地露出一抹笑意。   原来她等到半夜就是为了听故事。   看她困到眼睛已经时不时闭上,阿斯泰尔轻声道:“等一会儿来。”   得到他的许诺,梦妮才缓缓松开五指。   在世界彻底黑下来前,她不放心地呢喃:“阿斯泰尔,别再因为任何人…离开我。”   头一次被喊名字,阿斯泰尔有一瞬怔愣。   她叫得这么顺口,仿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叫了很多遍。   直到她胳膊软软滑落,他才回过神。   替她掖好被角,他盯着她睡颜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埃塞拉的国王受伤了,于是阿斯泰尔这位继承人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有十天半个月,梦妮只能在入睡前短暂的时光见到他。   阿斯泰尔刚开始每天都嘱咐路易斯带着梦妮早点睡觉。   可每次一打开门,梦妮就会冲上来抱住他。   于是他慢慢地不再提起,改成尽量早点回来。   梦妮最近好像长高变重了。   大概是伙食好,抱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像块木头硌得慌。   想到这,阿斯泰尔停下手中的羽毛笔。他抽出一张新的稿纸,沾了沾墨水,将笔尖在墨水瓶口轻刮两下,落在纸上。   他得给梦妮设计几件新衣裳,找裁缝定制出来。   他的衣服每年有路易斯帮他订购,而梦妮只有他,也只有他清楚梦妮的身高比例。   好在他的服饰设计课是全优提前结业,对他不算难事。   梦妮悄悄打开书房的门,冒出一个头。   阿斯泰尔垂着眼,淡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笔尖在纸张上游走,发出“沙沙”声。   他没有注意到她。   梦妮咬唇,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   她得让阿斯泰尔带她出席三日后的首领觐见宴会。   “梦妮?”   谁知她刚迈一步,阿斯泰尔便抬头看向她。   路易斯从来不进书房打扰阿斯泰尔,这样没有明说的规则让她没由来的忐忑。   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她得到了前世从未得到过的东西——阿斯泰尔的目光、拥抱、照顾……她变得越发贪婪。   所以现在,她接受不了阿斯泰尔对她露出厌烦。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好在阿斯泰尔语气十分温和。   梦妮绷紧的四肢变得协调。   她走到书桌前,两只手扒着桌沿,再踮起脚尖,把下巴放到手背上。   “哥哥,你有没有忙完呀?”   她歪头盯着他。   梦妮脸上的伤已经完全养好,现在脸肉肉的、圆圆的,像一个雪白的肉团子。   阿斯泰尔忍不住微微挑眉。   见他不说话,梦妮眨巴眨巴眼睛:“哥哥,我不是有意想打扰你的。”   “只是我太想你了。”   “我可以在书房陪着哥哥吗?”她诚挚的看着他,“我保证安安静静的。”   阿斯泰尔嘴角的弧度越来越上扬,他向梦妮招了招手。   等她走到他面前,他把她抱到腿上坐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道:“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梦妮将视线落在他桌面的设计图上。   “哥哥,这是你画的吗?真漂亮!”   阿斯泰尔还没来得及告诉这是为她设计的,怀中的人就像失水的植物耷拉下去。   “哥哥好厉害啊……”   她嘴唇下撇,“可是梦妮什么都不会。”   阿斯泰尔沉默不语。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毕竟梦妮每天胃口好的很,不像是会自卑的孩子。   甚至她还把路易斯耍得团团转。   可再看她此刻头埋得低低的,两手攥着衣角,又的确是很忧郁的样子。   难道真是触景生情?   等了半晌阿斯泰尔都没开口,梦妮抬起湿漉漉的双眸,“哥哥,三日后的宴会大家会喜欢梦妮吗?”   这次她停顿的时间比较长。   阿斯泰尔憋出一句生涩的安慰:“不用怕,有我在。”   梦妮泫然欲泣的眼泪顿住。   他的意思是她不仅能参加宴会,他也会护着她?   像饥饿的人第一口尝到的是酸汤,非但没有填饱她,反而彻底开了胃。光是参加宴会远远不够,她还要去学院上学。她要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占据他所有的视线和时间。   权力,唯有权力能帮她做到这一点。   而现在能最快帮她铺路的人,只有阿斯泰尔。   “有哥哥真好,”她将头贴到阿斯泰尔的胸膛,“要是我也能让哥哥依靠就好了。”   话说一半收尾,梦妮不再深讲。   她担心太过直白的索取会损害她在阿斯泰尔心中单纯的形象。   毕竟所有目标都排在阿斯泰尔的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宴会   对于宴会礼仪的事,梦妮丝毫不担心。   跟着嬷嬷那几日她就已经学的大差不差。到了阿斯泰尔住所之后,更是耳濡目染。   她向他请教礼仪,不过是有理由粘着他罢了。   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和阿斯泰尔独处的机会。   就像现在。   手里抱着抱枕,梦妮敲了敲阿斯泰尔的卧室门。   房门打开,阿斯泰尔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梦妮一眼就看见他睡衣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了漂亮的颈线和锁骨。他的金发松散地垂在肩侧,减弱了几分眉眼间的疏淡清冷。   “怎么不穿鞋?”阿斯泰尔目光锁定在她的脚上。   像是怕被批评,梦妮一只脚后撤,藏到另一只脚的后跟。   “因为担心哥哥不同意,一紧张,忘记了。”   她低头,两只胳膊勒紧怀中的抱枕,脚趾蜷缩。   冬天的地板的确冷。   但她是故意的。   客房与主卧相隔的并不远,冻一会儿,就能换取阿斯泰尔的拥抱,实在划算。   果不其然,阿斯泰尔伸手,将她抱离了地面。   梦妮如愿以偿地把头埋进他的发间。   沐浴过后,他身上更容易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她贪婪地深吸一口气。   “我不同意什么?”   阿斯泰尔掂了掂她的重量,准备将她抱回客房。   梦妮搂紧抱枕,另一只手捻起他肩上的一缕金发,在指尖轻轻绕了一圈,“明日就是宴会,梦妮有些睡不着……梦妮怕哥哥不肯陪梦妮睡。”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   阿斯泰尔迈出的脚停住。   陪她睡觉?   他记事起便是一个人睡觉。最害怕的夜晚,也只是让路易斯蹲在他床边。一想到有人出现在他的床上,阿斯泰尔忍不住凝眉。   他退一步道:“哥哥去你房间讲故事。”   梦妮连忙往他怀里靠了靠:“那我可不可以在哥哥房间听故事……”   她声音越来越小,“等我睡着再送我回房间?”   阿斯泰尔再次停下。   他垂下眼睛,沉默片刻,“为什么?”   听他没直接拒绝,梦妮知道自己有机会。   她又凑近了一点,笔尖蹭过他颈侧,“哥哥的房间有哥哥的气息。”   阿斯泰尔觉得脖子很痒,下意识向后仰头。   梦妮却跟上来,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哥哥的气息会让梦妮觉得安心。”   她并不期待阿斯泰尔能同意。无论他在哪儿哄她睡觉,她都是受益者。   只是能多得到一点,她就会多要一点。   闻言,阿斯泰尔原本平稳的心跳不受控地错跳一拍,像下楼梯时不甚踩空一级台阶。   他受不了她的粘人。   两手托起她的腋下,他试图将人从怀里分开。而她像一只寄生兽,在他身上贴附着吸盘,剥离时根须牵连拉丝,依依不舍。剩下那双眼睛,更是稠得似粘液,越是想要清理干净,越是黏的他满身都是。   阿斯泰尔最终换了只手,将她重新抱回怀里,转身回主卧。   “就今天一次。”他不知说给谁听。   走廊烛光下,梦妮一双黑眸亮得惊人,像两簇暗火炽热地烘烤着他脸上的皮肤。   阿斯泰尔无可奈何,只得抬手捂住她的眼睛。   梦妮没有反抗。他对她做什么都可以。   就算他要挖出她的双眼,她也只会利用最后一眼记住他的样貌。   梦妮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她抬手覆在他的手背,眷恋道:“哥哥,我现在好像一秒钟都不能与你分开了。”   她真想把自己做成一张人皮,缝在阿斯泰尔身上,这样他就永远摆脱不了她了。   但这怎么能怪她?   都怪阿斯泰尔,她想要什么,他就会给什么。   他以为她会满足吗?   她只会想要的越来越多……   第二日群岛首领觐见宴会十分盛大。   主殿两侧水晶灯数不清有多少盏,千万颗棱面将烛光拆解成细碎的金屑,洒在墙面,又折射到玻璃上,让整座宫殿看起来金碧辉煌。   演讲台后,红丝绒幕帘从穹顶垂落,将梦妮与外面的热闹隔绝。   她一眼望去,只能看见攒动的人头。   梦妮抑制不住兴奋地颤抖。   她被分配了任务。   她需要上台当一个吉祥物,以此证明恶魔与天使平等政策的伟大性。   她明白,自此之后,她不仅在贵族和群岛首领眼里坐实了王室养女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她象征了和平。   没有人再能轻易取代她。   以为梦妮发抖是因为害怕,嬷嬷咬肌紧绷,动手掐她的胳膊。   “你这个害人的恶魔,最好别出错让我抓到把柄!”恶狠狠的声音似乎要将她千刀万剐。   梦妮手臂立即出现一道红手印。   她面无表情地抬头,一字一顿道:“嬷嬷,你的脚好了吗?”   嬷嬷霎时瞪圆了眼睛。   梦妮的关心落在她耳朵里,无疑是挑衅。   她知道那两颗钉子是她搞的鬼,可拿不出证据。   她喘了几口粗气,胸口不停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牛。   但她什么都不能做。王上的计划不能乱。   梦妮却嫌她怒气不够大似的,继续煽风点火。   “嬷嬷,我好紧张,”她语速慢吞吞的,拉长每句话的尾音,“但我又很荣幸。”   “拥有洁白无瑕翅膀的王室天使们,今天就要正式接纳我这个长着黑色畸形翅膀的混血了。”   梦妮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声音稚嫩又轻柔:“你也为我高兴吧?”   她吐出的每个字,都狠狠扎在嬷嬷的心上。   嬷嬷被刺激得眼睛发红,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她抬起手朝梦妮的脸狠狠扇去。   掌风吹动梦妮脸颊两侧的碎发,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气疯的嬷嬷。   手掌在快碰到她的脸时猛地停住。   嬷嬷弯起手指,紧紧攥成拳头:“小杂种,你给我等着!”   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与大厅轻柔空灵的竖琴乐声毫不相符。   梦妮无趣地耸耸肩,转过身等待出场。   她观察过,主殿的演讲台悬浮在大殿前端,两侧虽然有辅助的圆盘形阶梯,但间隔空隙很大,不靠翅膀,常人根本无法跨越。   她的翅膀萎缩畸形,飞行能力极弱。   嬷嬷能保证护送她到演讲台。   但她并不想要这个保证。   她刚刚故意刺激嬷嬷,不止是为了报复,更是为了让嬷嬷被愤怒冲昏头脑,做出计划外的举动。   这样说不定她能有发挥的空间。   而不仅仅只是当一个吉祥物。   阿斯泰尔在大厅被围住了。   贵族们一个接一个地挤到他面前,酒杯举得高高的,杯口却始终压得比他低一寸。   阿斯泰尔微笑着应对,每一句回话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太亲近,也不显得疏远。   “阿斯泰尔殿下,您又长高了。”   一位夫人笑盈盈地来与他碰杯,胸口坠着拳头大的宝石。   阿斯泰尔视线被贵妇手里牵着的小女孩儿吸引住。   女孩儿有一头浅棕色的卷发,她被母亲打扮得很精致,蓬蓬裙上缠绕着珍珠链条。只是她神色恹恹,怯怯地低着头,好像一点也不喜欢这样人多的环境。   贵妇注意到他的目光,用力将小女孩往前一推。   “这是我的女儿米莉。”   小女孩儿死活不肯松开母亲的手。她没往前挪动,反而借着惯性往后退了几步。   贵妇尴尬地笑笑:“米莉有些怕生,殿下别见怪。”   阿斯泰尔想起了梦妮。   今天一大早梦妮就被嬷嬷带走。   不知道她有没有吃早饭,嬷嬷有没有为难她,她又能不能习惯这样的场面。   “您的女儿很可爱。”他客气地向贵妇回话,一边视线看向演讲台的方向,金眸里蓄起淡淡地担忧。   贵妇在他耳边继续客套几句,阿斯泰尔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时而点下头,时而微笑一下,回应得体。   他只是更担心梦妮,她这样粘他,现在她会不会感到焦虑?   号角的声音终于吹响,大厅交谈的人声在厚重威严的乐声下渐渐安静下来。   王上从看台展开翅膀,一路直飞到演讲台上。   穹顶天窗正对着演讲台上方,光柱垂直落下,倾泻在那双象征力量、权力与血脉的硕大翅膀上。   王上站定的瞬间,号角声落幕。   “……几百年来,恶魔与天使两族的摩擦不断……”   王上的声音如金石坠地,在穹顶下回荡。   梦妮选择性地听了几段话——关于和平、关于平等、关于未来。   终于,她听到了最关键的话。   “——我的养女,梦妮。”   嬷嬷立刻拽住她的胳膊走出幕后,出现在人群的视野里。   梦妮视线扫过看台。   群岛的首领里有不少恶魔。他们都黑发黑眸,头顶长着尖锐的两角,笑或说话时露出两颗锋利的尖牙。   梦妮没有角,也只有单颗虎牙。   为了体现她的混血,嬷嬷特地为她准备了一套纯白的衣裙。   梦妮丝毫不介意众人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管他们眼中是讥讽、是同情,还是冷漠。   她只在乎一个人。   她目光精准地锁定一头金发的少年。   阿斯泰尔站在看台前端,金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他原本微凝的眉,在目光与她撞上后,慢慢松开。   他冲她浅浅一笑,似是鼓励。   梦妮兴奋的血液忽然平静下来。   她想,还是不要给阿斯泰尔添麻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效忠   嬷嬷从小在城堡长大,从未见过真正的恶魔。   更没想到她有一天会看到这样的景象——恶魔们穿插坐在天使之间。   他们原本只能待在贫瘠的偏壤之地,如今却与天使出现在同一张饭桌。   瞧瞧他们可怖的犄角,她真害怕他们一不留神就戳破对面人的喉咙。   梦妮的话再次塞进她的脑海,像一个可怖的诅咒。   嬷嬷用力捏紧梦妮的肩膀,仿佛要将她捏碎。   天使、天使永远高贵。她不能让恶魔爬到天使的头上来!   就算让她死,她也要为捍卫天使的荣誉而死。   念头一旦产生就无法停下。   嬷嬷带着梦妮落在靠近演讲台的最后一级圆盘时,忽然停住。   接着,她猛地用力将梦妮推下圆盘。   心肠歹毒的恶魔。   摔死了正好。   正好让所有人都看看,招惹王室的下场。   梦妮掉下圆台的一瞬间,阿斯泰尔瞳孔骤缩。   几乎是同时,他便冲向圆台之下。   慌乱展开的翅膀掉落两片白羽。   可他没接住她。   梦妮背后伸展出一对小小的、畸形的黑色翅膀,看起来仿佛被火烧过,所以皱巴巴的显得丑陋。   她的翅膀不能在坠落时带她上升,但却能让她缓慢下降。   梦妮一下一下煽动翅膀,慢慢落入阿斯泰尔的怀中。   直到抱着她落地,阿斯泰尔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没有呼吸。   宾客的惊呼与议论这才传入他的耳中。   他低头看她,梦妮却比他想象得要镇静很多。   梦妮离开他的怀抱,牵住他的手,抬头看向她掉落的圆盘:“哥哥,能把再我送上去吗?”   她只能握住他半个手掌。   阿斯泰尔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信任地履行她的要求。   他反握住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托举她登上圆盘。   途中,阿斯泰尔看了嬷嬷一眼。   那眼神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刺中嬷嬷心脏。   嬷嬷的脸失去血色。   她知道自己完了。不仅计划失败了,而且接下来将面临严重的惩罚。   但她没有低头,而是挺直背脊,高昂头颅,转身一节一节飞下阶梯。   “哥哥,接下来交由我独自面对吧。”梦妮用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道。   闻言,阿斯泰尔松开手,视线却紧紧跟着她。   梦妮重新站到圆台的边缘。   她转过身,让所有人都看清她那双弱小的翅膀。   接着,双翼在她背后快速煽动起来。   风力带着她上升,她的双脚慢慢离开平台。   离演讲台最后一段距离,换作是其他人,可能微微煽动翅膀就能到达。   可梦妮却用了很长时间、用了很大力气。   她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她的脸颊。   她的努力让大厅的声音渐渐消失。   甚至有人开始为她每一次下坠而倒吸气。   梦妮最终飞上演讲台,她衣裙前胸的位置已经被汗湿透。   她轻微喘息了几口,调整呼吸的节奏。   她面向众人。   “如大家所见,我是恶魔与天使的混血……”   梦妮开口,像大家解释刚刚只是一场表演。   “战争一旦发生,对于民众,从来没有赢的一方。”   她吐字清晰,将王上的宣讲套用。   “……天使已经发出和平的邀约,他们迈出了九十九步,这最后一步,就如我刚才迈向演讲台的最后一步。”   “纵然有千难万险,也应该为和平做出属于我们自己的行动。”   没有激昂的语气,没有抑扬顿挫的停顿。   但梦妮说完后,大厅爆发出一阵持久而热烈的掌声。   光束不分天使与恶魔,平等地打在梦妮身上。   阿斯泰尔原本为她放下的心,在看完她完美的救场后,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   她很聪明。   她不总是需要他。   理性的结论让他心间蔓延出无名的酸涩感,心房仿佛被腐蚀出一个空洞。   但下一秒,梦妮的视线就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阿斯泰尔怔愣一瞬,然后微笑着摇摇头,清理掉脑中不正常的想法。   宴会正式开始。   乐声再次响起,侍从端着菜品鱼贯而入,宾客陆续就坐。   梦妮有一个单独的圆桌。   原本跟着嬷嬷的侍女,现在伺候在她两侧。   阿斯泰尔与群岛首领聚在另一张大桌上。   她调了下位置,坐在一个抬眼就能看到阿斯泰尔的方向。   刚刚的飞行让她消耗大量体力。   她饿得不行。   但与阿斯泰尔再次分开让她很不满,尤其他现在还在对别人微笑。   她只能盯着他,学着他的姿势,他吃什么她就跟着往嘴里送什么。   每一口梦妮都咀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咬什么出气。   直到她吃饱放下餐叉,想继续盯着阿斯泰尔时,一个戴宝石的贵妇挡住她的视线。   “哎哟,没想到梦妮小姐长得这么可爱,”贵妇冲她微微一笑,将她的女儿牵到她面前,“这是我的女儿米莉,你们看起来差不多大。”   贵妇使劲儿捏了捏女儿的手。   小女孩儿吃痛,埋着头语速飞快地闷声道:“你好,我叫米莉,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吗?”   梦妮瞧见了贵妇的小动作。   她看了眼小女孩儿,又看了看贵妇。   她明白,只要她没直白地赶贵妇走,贵妇就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她学着阿斯泰尔的样子,露出一个笑容,冲着看不清脸的小女孩儿道:“当然可以。”   比起和贵妇纠缠,她更想快点解决,好继续看阿斯泰尔。   阿斯泰尔一个没注意,梦妮那一桌就坐满了小孩儿。   而梦妮本该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此刻正落在另一位少年身上——威廉。   他冲梦妮打了个响指,笑嘻嘻地说:“梦妮小妹妹,刚刚是不是吓坏了?”   他那副逗小孩儿的神情,分明带着点喜爱。   梦妮记得这个红发少年。   他的父亲与埃塞拉国王祖上同出一脉,不仅是阿斯泰尔的远房表亲,也与阿斯泰尔在同一个班级,更是阿斯泰尔最好的伙伴。   前世阿斯泰尔身边总是跟着他。   梦妮嫉妒极了他。   甚至连阿斯泰尔的尸体都是由威廉发现的。   路易斯就算了,他威廉凭什么?   梦妮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弯了弯眼睛:“威廉哥哥,你是不是和我哥哥关系很好啊?”   一张脸甜得毫无攻击性。   威廉算是爱屋及乌。   虽然梦妮将坠台解释为事先排练好的,但他能看出阿斯泰尔那一刻是真的害怕。   所以他确认,阿斯泰尔在乎这个妹妹。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梦妮。   她被领养的那日,他也在台下。那时她瘦弱矮小,面色缺血苍白,看人时目光阴恻恻的,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爬虫。   现在……   他打量了一下。   她身上肉多来起来,一头黑发浓密乌亮,一双大眼睛嵌在圆圆的脸上,像一只瓷娃娃。   威廉挠了挠头,一双手搭在椅背上。   “阿斯泰尔跟你提起过我?”   梦妮眼睛弯得更厉害:“你凑近点我告诉你。”   瞧着她神秘的样子,威廉自恋地一屁股跨坐在椅子上:“快和我说说,你哥哥私下夸过我什么?”   梦妮双手捂在嘴唇两侧,凑近他耳边。   “威廉,阿斯泰尔是我的,你少缠着他,否则我会砍下你的翅膀。”   威廉一时间忘记如何呼吸。   他抻着身子僵在原地,自然没看到梦妮眼底闪过的一抹得意。   她现在有一张无害的脸,和一个谁都不会怀疑的年龄。   威廉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当真。   梦妮正准备心满意足地撤离,余光却瞥见一抹金发靠近。   她神情微滞。   梦妮脸上重新裹上糖衣:“威廉哥哥,我开玩笑的!”   “我只是很在乎我的哥哥。”   威廉还在震惊,没缓冲过来。   她撅撅嘴,眸中露出关心:“威廉哥哥,你没事吧?”   阿斯泰尔就在几步之外,她不能冒险。   阿斯泰尔赶来时,只听见梦妮喊威廉也叫哥哥。奇怪的感觉再次从胸腔溢出,这次还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己要和自己赌气。   他还在担心她会不会有分离的焦虑,她倒好,这边已经认上新的哥哥了。   阿斯泰尔忽然想冷笑一声,但他忍住了。   “威廉,”他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尾音却微微下沉,“伯父叫你。”   威廉终于被唤回神智。   他看看一脸无辜的梦妮,又看向脸色微沉的阿斯泰尔。   他嘴唇翕动,最终却道:“是、是吗?”   威廉像七窍还没完全归位,逃也是似地飘走,“那我得去一趟了。”   梦妮自然发现阿斯泰尔神色不对,心虚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哥哥,你怎么过来了?”   阿斯泰尔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莫名让梦妮心一紧。   阿斯泰尔在生气。   可她恐吓威廉的话,绝对就只用了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梦妮下滑抓住阿斯泰尔的手:“哥哥别不理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她视线一秒都不舍得从他的脸上移开。   这样的在意程度让阿斯泰尔心中的阴霾稍稍驱散了些。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强迫她看他的眼睛。   他想好好教训她,但又不知道教训她什么。   最终他不咸不淡地质问一声:“你有几个哥哥?”   梦妮一时被问得发懵。   “我只有阿斯泰尔一个哥哥。”   “以后呢?”   等他问第二句的时候,梦妮已经意识到阿斯泰尔在什么气了。他以为她要背叛他投靠威廉吗?怎么可能!   梦妮一下扑进他的怀里,像个宣誓效忠的士兵:“现在、以后、永远永远,梦妮都只有阿斯泰尔一个哥哥!”   作者有话说:   哇,收藏居然破八十了,谢谢宝儿们愿意给这篇文一个机会,这篇文不复杂,就是西幻背景下的恋爱故事,求各位宝儿的评论、求收藏我保证日更不坑! 第11章 媒介   宴会完美落幕后,群岛首领与埃塞拉签订了和平条约。   阿斯泰尔前前后后又忙碌了小半个月。   终于签订完最后一份协议,他将文件呈交王上,然后安静地退到他身后。   像填塞了一块静音海绵,议政厅内只剩王上翻动协议的纸页声。   在王上写完名字最后一个字时,阿斯泰尔开口了:“父王,大殿犯事的嬷嬷还在大牢里关押,该如何处置她?”   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早该处理的杂务。   “嬷嬷的家族已经派人来过,”王上放下笔,合上协议,“她毕竟一心为了王室……罚她五十鞭刑,停职禁足半年。”   “父王,我没有异议,”阿斯泰尔神色如常,“只是有一事担忧。”   阿斯泰尔顿了顿。   议政厅安静了片刻。   “嬷嬷既然能因维护天使荣耀而对领养的半恶魔下手,是否也会为王室血统纯净而对签订和平条约的恶魔首领下手?”   阿斯泰尔停了一瞬,继续道:“和平条约初立,各方都在张望。若嬷嬷只停职半年,会不会落下把柄?”   王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像在权衡什么。   最后他开口:“你吩咐宫廷总管,挑一位新人上任。牢里那位,让她回家安享晚年。”   “是——”阿斯泰尔应声,“另外,父王,那位养女该如何安排?”   王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已经到了进启蒙院的年纪。”阿斯泰尔补充道。   王上站起身,回头看着与他发色相同的少年,眸色微沉,“的确不能再放任她不管,但是……他们来求情时,向我转述了嬷嬷的话——那孩子内心是个恶魔。嬷嬷宁愿死,也要拉上她。”   他转过身来,看向阿斯泰尔,唇边带着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一个百多岁的老人要拉上一个孩子陪葬,很有趣不是吗?”   阿斯泰尔站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他说的人完全与他无关。   王上收敛了神色,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那孩子就交给你负责,别让她掀起什么风浪。”   “是。”阿斯泰尔终于有了反应。   处理完嬷嬷的事,阿斯泰尔从议政厅回到洋楼。在午餐的餐桌上,他告诉梦妮,开春后她将进入贵族学院开始学习。   梦妮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一位腋下夹着乐谱的老者便登门拜访。阿斯泰尔简易吃了两口后,擦净嘴和手便起身去练琴。   琴声响起时,梦妮才回过神来。   她没想到,她仅仅是旁敲侧击一句想成为他的依靠,阿斯泰尔就替她想到上学这一层,并直接为她办好。   这世界上没有人再会像他一样对她这般好。   梦妮感到兴奋。   一种连带牙齿都共振的灵魂亢奋。   越细想她越抑制不住内心的躁动,她急需依靠阿斯泰尔的拥抱来舒缓这种不安。   梦妮放下餐叉,朝他走去。   阿斯泰尔弹的是客厅落地窗旁的一架羽管键琴。那是一台深色木质乐器,琴盖上錾刻着细密的花藤纹路,两排琴键上下排列,白键在上,黑键在下。   梦妮在阿斯泰尔弹出第一个音符之前,都不知道这玩意儿能发出声响。   一是在贫民窟、宴会,她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二是这一个月来,阿斯泰尔太忙,没碰过这架古钢琴。而她不关心一切阿斯泰尔没碰过的东西。   清脆的琴声像碎珠一样在客厅里溅开。   梦妮听得心烦意乱。   她讨厌阿斯泰尔现在这幅模样。   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修长的十指落在琴键上,不紧不慢地抬起又落下,指尖按下去时,骨节微微弓起。   他现在弹琴的样子不像他。平日里他对谁都挂着温和疏离的微笑,现在他谁也不看,神情专注。那张脸尚未撑开棱角,但美人骨的轮廓已经清晰。   梦妮觉得害怕。   她怕更多的人会关注到阿斯泰尔。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能独属于她?为什么这张脸不能只给她看?为什么她不能现在就溺在他怀里,感受他的心跳与呼吸?   梦妮忍下打断他的冲动。   但她在窗台的软垫上坐了两个多小时了。她在他眼前,他却没看过她一眼   梦妮把怀中的抱枕越抱越紧,几乎将它压扁。   站在琴侧指导的老者等待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缓缓睁开眼。   “第三乐章第十六小节,指法可以调整。无名指接中指,跨度会更顺。”   他看向阿斯泰尔,嘴角带着看到好苗子时才会弯起的一丝弧度。   教学结束,阿斯泰尔收回手,微微点头。   “殿下这个月没碰琴,”老者整理完琴谱,语气和善地问,“紧张了?”   闻言,阿斯泰尔一顿。   他的确有些分神和紧张,但却不是因为手生。   梦妮坐在几步之外,炽热的目光充斥着幽怨的占有欲,仿佛要将他剥光衣物锁到聚光灯下观赏。   他没法在那样的注视下保持专注。   甚至他有一瞬在想,如果他弹得不够好,她会不会对他失望。   这些想法仅在阿斯泰尔的心里过了一瞬。   “老师果然厉害,”他微微一笑,“的确有点紧张。”   “殿下放轻松,”老者举起胳膊,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外走去,“不过接下来殿下可能要辛苦几天,把落下的进度赶上才行。”   阿斯泰尔起身送他出去:“也辛苦老师。”   老师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阿斯泰尔以为梦妮会飞奔地向他扑过来。   身后却没动静。   他回头找她,发现她的视线还跟在他身上。   阿斯泰尔莫名舒了一口气。   他主动走过去,将人捞起来抱进怀里:“怎么了?在生什么气?”   梦妮鼓起腮帮子,像个河豚:“因为想哥哥,所以生气。”   她说不清。   只是心脏像被扔进油锅里煎炸。   为了保持距离,她胳膊架在他的肩膀上,指甲却用力刮擦过他的衣襟。   阿斯泰尔眉毛微挑,显然不明白其中的逻辑,他戳了戳她的脸颊。   “因为想哥哥所以对哥哥生气?”   他对她耐心又温和。   梦妮再也不忍心置气,把头埋进他脖间。   “不是,不会对哥哥生气,”她闷闷出声,“是梦妮生自己的气。”   阿斯泰尔闻言,从肩膀上托起她的脸。   梦妮眉毛拧得很紧,眼尾往下垂,仿佛整个人都惆怅的不得了。   阿斯泰尔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眉心舒展:“那不如告诉哥哥,梦妮为什么生自己的气,哥哥也许能帮你解决?”   她的脸被阿斯泰尔捏住,被迫嘟着嘴看向他。   梦妮被他脸上愉悦的神情刺激到。   他在高兴什么?   如果他知道她想将他永远囚禁,以后永远只能看着她,也只能被她看,估计会被吓得说不出话。   梦妮往后挣脱,别开他的手。   她望着他,一字一顿道:“梦妮气自己,连一架琴也容不下。”   她宣泄心中的怨气:“哥哥从来没有那样专注地看过梦妮!”   阿斯泰尔怔愣住。   梦妮以为是自己把他吓到了,连忙收起刚刚冒尖的利爪,软着声音问道:“梦妮是不是很坏?”   阿斯泰尔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她。那双黑眸里闪动着小心翼翼,却没有丝毫的愧疚。   他忽然想起了嬷嬷说的话——那孩子内心是个恶魔。   “所以,”他像是想通了什么,金眸里没有责备,只是带着一丝认真的审视,“梦妮想让哥哥怎么做?”   这回轮到梦妮发怔。   她确实无时无刻不想着让阿斯泰尔全心全意待在她身边。   唯一的解法是将他关起来,但现在行不通。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填满欲望的方法了。   梦妮眼中露出一丝未知的迷茫:“抱歉哥哥,我不知道。”   阿斯泰尔没有解答她的疑惑。他直接抱着她坐到琴凳上,带着她的手指去触碰琴键。   “梦妮,古琴并不会分夺我对你的关注。它只会成为我与你相处的媒介。”   清澈的一声琴音从她指尖漏出来,同时,阿斯泰尔的声音也从头顶落下来。   梦妮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这些媒介会帮助我们相处得更愉快。”   琴键的震颤从指尖传到她的手腕,撞击到心脏上。   “梦妮,以后若是有什么不舒服,就告诉哥哥,哥哥会帮助你解决。”   阿斯泰尔的手从身后环过她。   他双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十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紧紧交握。   她的手指被迫立起来,随着他的力道,笨拙地落在琴键上。   “梦妮,相信我。”   梦妮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像一朵在阿斯泰尔气息下融化的云朵,不会思考,去哪里只能跟着风的方向。   阿斯泰尔没有选复杂的曲子,只是一些简单的单音,配合着最基础的伴奏。   一曲结束,梦妮的灵魂才游荡回身体。   她沉默良久,仰头向阿斯泰尔提出要求。   “我想今后都留在哥哥的住所,可以吗?”   没有理由。她也不想找任何理由。   阿斯泰尔低头看她,“当然可以。”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梦妮能把需求说出来,做得很不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迷汤   整个冬天,客房的壁炉没有点燃过。   梦妮抱着睡枕来找他时,阿斯泰尔是拒绝的。   既不是宴会前夕,又没有特殊的天气让人害怕,他没有理由接受她陪睡的请求。   他狠下心关上门。   走去浴室的时候,他想起上次她也是用这双眼睛骗他的。他告诉自己同样的招数他不会上当第二次。   但他洗完澡,还是不放心地打开门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梦妮蜷缩在门口的地毯上不肯离开。   阿斯泰尔一时说不清他第一眼到底是不是无奈。   最终他把她领进屋。   春日来临,气温回升,壁炉的火燃烧到半夜就燃尽,室内的温度控制得恰好。   深夜,阿斯泰尔却再次被热醒。   他习惯性地揉了揉眉头。   他不是被壁炉的火热醒的,而是被贴在他身上、烫得像个火炉的梦妮热醒的。   他低头一看。   梦妮整个人横在床的中央,脑袋抵住他的腰侧。   她的两只胳膊箍住他的手臂,两条腿,一条搭在他小腿上,一条卡在他两腿之间。被子早已被她蹬到床尾,她的睡衣翻卷上去,露出肚皮。   她是想把自己打个结吗?   阿斯泰尔彻底清醒过来,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臂。   刚挪动一下,梦妮就像一条咬紧猎物的蟒蛇,立刻缠绕收紧,嘴里还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今天他教她念的那个字。   她的脸在他腰间蹭了蹭,灼热的鼻息透过薄薄的睡衣喷在他皮肤上,痒得他差点将她推出去。   “……”阿斯泰尔放弃了。   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的水晶灯,想了一会儿。   梦妮又翻了个身。   这次她膝盖压在了他的腹部,整个人重心偏移,半趴到他身上。她的头发散在他的颈窝里,顺着领口往里钻。   阿斯泰尔偏过头,正对上一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   “……梦妮。”   没有反应。   “梦妮。”他试着将她的腿从他身上拿下来。   梦妮睫毛颤了颤,眼睛没睁开,脸反而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   阿斯泰尔额头被折腾得出了一层薄汗。   他干脆深吸一口气,试着翻身把她放到一边。   可他刚侧过身,梦妮就顺着惯性滚进他怀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   “哥哥——别离开我……”   她整个人像考拉抱树一样挂上来,仿佛怕他再次逃跑,两手扣得死紧。   阿斯泰尔沉默良久,最终认命地捞上来被子,轻轻搭在她身上。   至于他——他现在已经很热了。   认命地躺回枕头,阿斯泰尔垂眼看她。   她全程没醒。   浓密的黑色睫毛随着细软绵长的呼吸轻轻抖动,像蝴蝶的翅膀。   她明日就要去贵族学院报到了。   他既担心她作为插班生,是否能融入新环境,又担忧——   她将结识到新的人,见到新的世界,到时候还会不会黏着他?   “哥哥……”梦妮在梦中呢喃了一声。   阿斯泰尔的思绪被打断,偏头看她。她还在睡,嘴唇微微张着。   他眉头拧了一下,把刚刚的念头按下去。   他不能像父亲锁住母亲那样困住梦妮。   她需要同龄的伙伴。需要成长为独立的人。凡事都有意外,这样哪怕他有一天不能在她身边,她也有能力将自己照顾好。   第二天早晨,路易斯端着托盘走进餐厅时,阿斯泰尔已经坐在桌前读着报纸。   他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又没睡好。   路易斯把托盘放下,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小姐还在长身体,这段日子过了,殿下应该就轻松了。”   阿斯泰尔端起茶杯,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话音未落,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梦妮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套着便鞋、头发像鸟窝一样跑下来。   她直奔阿斯泰尔,一头扎进他的怀抱。   “哥哥!怎么不叫我?”她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我醒来你就不见了。”   阿斯泰尔单手稳住茶杯,另一只手落在她头顶,语气淡淡的:“离上学的时间还早,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梦妮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小声哼唧:“可我想一睁眼就看见哥哥。”   她又做了一场噩梦——阿斯泰尔像前世一样死亡。   鲜花与藤蔓缠绕的棺椁存放着他的尸体。   梦妮完全哭不出来。   不仅如此,她还失去了前世的能力。   面对送葬的守卫,她只能左躲右闪、撕咬扑撞,最终跪倒在棺材前,死死抓住藤蔓……荆棘割得她十指血肉模糊,她也没能碰到他的尸身。   从醒来直到现在,她的手指还在隐隐作痛。   她想不出这个梦预示着什么。她只知道,阿斯泰尔不能离开她的视线。   她也不能只是待在他身边。   即使让她穿肠烂肚,她都不会允许前世的死亡再发生。   梦妮赖在他怀里不肯下来,磨蹭半天。   阿斯泰尔被她缠得没法再看报纸,只好把她提起来放到身前,开始给她编头发。   他手指穿过她发丝的动作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生疏了,但仍算不上熟练。   扯到某一缕头发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气,阿斯泰尔立刻放轻动作,重新梳理。   两只麻花辫编完,贝丝正好抱着定制的衣裙走进来。   梦妮被阿斯泰尔牵着出了门。   车轮转动。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哒哒声。   梦妮坐在马车里,倚靠着阿斯泰尔的肩膀,“哥哥,我去学院你会不会想我啊?”   阿斯泰尔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会。”   “哥哥的回答未免太敷衍了,”梦妮钻进他胳膊下方,眯着眼的一张脸挤进他低垂的视线里,“我可是会很想、很想哥哥!”   梦妮还没看到他的反应,身子突然前倾。   好在阿斯泰尔及时环住她的腰。   失重感从脚底升上来,梦妮在阿斯泰尔的注视下,心虚地坐正身子。   她左看右看,撩开帘子透气。   车夫正控制马驹张开翅膀,马车平稳地飞上一条林荫道。   道路的尽头,一座高大的灰白色石砌建筑群缓缓展露轮廓。主楼高耸,拱窗狭长,塔楼顶端飘扬着王室的旗帜。   一群身着异色学院制服的学生从楼间滑翔而过,翅膀掠过空气时带起一阵阵细微的风声。   “那边有钟楼的是启蒙院,”阿斯泰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离她很近,“带玫瑰窗的那栋是图书馆,哥哥的学院在它后面。”   他的手指越过她的肩头,给她指明具体方向。   梦妮顺着指尖望过去,阿斯泰尔的学院在她视野里缩成一小团。   在能飞的人眼里,这距离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光是靠走,大概需要很久。   阿斯泰尔像是知道她在忧心什么一样,将书合上:“如果有什么事,就说出哥哥的名字,每一个导师都会带你来找到我。”   马车停在启蒙院门口,真正要分别时,阿斯泰尔拉着她叮嘱了许久,才将她交到导师手里。   梦妮像是被灌了迷魂汤,脑子里塞满了他的声音。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学院、走进班级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口自我介绍的。   甚至在教室里彩虹玻璃的拼接图形中,她都看出了阿斯泰尔的轮廓。   直到第一声下课铃响起,脑中阿斯泰尔的影子被古老浑厚的钟声搅乱,梦妮才清醒过来。   教室里瞬时闹哄哄的。   唯独梦妮周围几步之内一个人也没有。   她手肘撑在桌子上,翻开桌上新发的练习册。她看了一会儿后拿起笔,一笔一划地书写起来。   然后她听见对面有人哐的一声踢了下桌子。   一头黄色短发的男孩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桌旁的女孩,愤怒地斥责:“你倒水都不会吗!”   他伸手去推那女孩,像是要把她撵走。   女孩没动,倒是他自己被反推地往后一仰。椅子后翻,连人带椅摔倒在地。   教室立马爆出一阵笑声。   “笑什么笑!”理查德俊秀的小脸胀得通红,他爬起来,高声怒喝。   众人笑声停了,但目光仍在他身上。   理查德拿起淋湿的书本,将上面剩余的水珠抖在胖女孩的头顶。   接着,他将书本扣上,“你把这里弄得一团糟,下节课之前给我把这里收拾好!”   胖女孩低垂着脑袋,一句话也没回。   理查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来安放他的面子。   但她一言不发。   理查德拿起桌上的水杯,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回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米莉,你回家吃饲料了吗?”   他停顿,然后评价:“一个冬天就胖成猪了。”   他的声音不小。教室里先是几声短促的笑声,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很快就变成大家笑成一团。   梦妮顺着众人的视线望过去,正好看见那女孩默默拿下头顶的书。   笑声中,女孩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   梦妮看了两眼,认出她是个熟人——宴会上的米莉。   一个冬天过去,她的确圆润了不少,胳膊弯曲的时候,制服会勾出几道深深的勒痕,像藕节嵌在圆圆的躯干上。   但并没有吃饲料那么夸张。   梦妮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字。   启蒙院放学的钟声敲过三遍,梦妮还坐在教室里。阿斯泰尔的学院下学更晚,他已经派人来接她回王宫了。但梦妮想和他一起回家。   学院的作业又写完一项。   梦妮抬起头,抻了抻脖子,余光扫过教室,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黄头发的男孩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视线却看着窗外。铁门外的马车一辆辆离开,始终没有驶进来的。   男孩视线收回来,正好撞上她的。   “你看我做什么?”理查德打量她一眼,“你不是也没人接吗?”   梦妮没什么表情地收回目光。   他走过来,站直身体,挡住她的光:“喂!我在和你这个恶魔说话。”   “对不起。”梦妮没抬头。   理查德攥了一下拳头,嘴唇动了动,最后他抬手压在练习册上,“你什么意思?懒得理我吗?”   梦妮这才抬起头,看了眼他发红的脸,“拿开你的手。”   他神色僵了一瞬,猛地抽走她的作业,扔到地上,碾了两脚,“拿开了,你自己捡。”   梦妮的视线冷了下来。   就在二人周身气压降到冰点时,门口传来一道声音:“哎呀,理查德少爷,还没有走啊?”   一个耳垂、脖子、手上都带着宝石的妇人笑着走进来,“正好顺路,不如和米莉一起回去吧?”   妇人看到梦妮,声音转了个弯,有些破音道:“梦妮小姐!”   梦妮顺着声音看过去,妇人身后跟着米莉,她低头缩肩,发丝凌乱,头顶还是湿的。   梦妮向妇人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刚好:“夫人好。”   理查德冷哼一声,像是要夺回注意力:“那就有劳夫人了。”   他刚迈出一步,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猛地前扑,摔到地上。   与此同时,梦妮手一滑,手里那杯水脱手,一滴不剩地浇在他的背后上。   “呀,抱歉。”梦妮歪头。   理查德看到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脚,从地上弹起来,“你——!”   他的手快要碰到她的肩膀时,米莉母亲已经快步插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腰:“理查德少爷别生气!我相信梦妮小姐也不是故意的,咱们赶紧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七岁的孩童挣扎起来力气不小,她喘着气,把人往门外拖,一边拖一边回头冲梦妮挤出一个微笑。   梦妮站在原地,双手合十搭在胸前,微微欠身:“真是给夫人添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个封面,宝子们别把我忘记了下一章就来到女主成为少女的时间线了 第13章 有别   米莉一直低着头,却正好看见桌下发生了什么。   母亲带着理查德从她身旁走过时,她揪着衣角怯怯地抬眼,正好对上梦妮的目光。   她打了个惊颤,赶紧垂下眼,快步跟上母亲。   她的反应让梦妮脸上笑容停了一瞬。   “梦妮。”阿斯泰尔的声音在门外传来。   梦妮抬头,眼见米莉就要与阿斯泰尔碰上。   她心跳漏了一拍。   但米莉什么也没说,跟着母亲行完礼便匆匆离开。   直到那扇车厢门彻底关上,梦妮才收回视线。   “在看什么?”阿斯泰尔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胸前衣襟上粘着一小片墨迹,像是刚放下笔赶过来。   梦妮弯着眼睛道:“新认识的朋友。”   阿斯泰尔表情凝了一瞬,慢半拍才道:“不错,第一天就交到朋友了。”   梦妮心里想着,她的确要和米莉交个朋友了。她不能让阿斯泰尔知道她报复了理查德。   她垫脚拥抱他,蹭了蹭他的肩窝:“谢谢哥哥。”   阿斯泰尔紧绷的肩线在她抱住他的那一刻慢慢松下来,手落到她背上。   三年后,启蒙院的最后一堂课是演讲赛。主题是天使恶魔是否应该平等。   梦妮以她为中心,聚拢了一圈优秀的贵族学生,顺理成章地被老师选为恶魔队的代表。   这种比赛往年只有启蒙院自己的学生看,但今年,由于恶魔队的代表长着一对黑色的畸形翅膀,吸引了不少其他学院的人前来旁听。   启蒙院的礼堂坐满了人。   备战席上,梦妮的脸色有些缺血。   腹部一阵一阵的钝痛,像是血管在身体里打结。   或许是体内毒素的缘故,她的月经比同龄人提前到来。   第一次来的时候,阿斯泰尔坐在她床边,告诉她这是正常的,并为她准备好了热水和手炉,第二天,他还为她送了一条手链作为成长的礼物,避免她觉得难堪。   想到这儿,她眉头松了一些。   她端起手边那杯热饮抿了一口,是阿斯泰尔专门让愈疗师为她准备的。   喝完,梦妮坐直身体,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理查德看见她脸色发白,以为是被他的气势吓住了。   他盯着她,冷冷勾唇。   这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压她一头,但每一次都被她踩回来。他申请当天使代表,就是要在这最后一场、在所有人面前,让她尝一次输的滋味。   以一种近乎急切的心理等到比赛开始,理查德高昂着头颅站起身。   他不认为自己会输。   “埃塞拉原本是一块荒芜的土地。天使的祖先强忍饥饿,只捡神树掉落的果子吃,因此长出双翼。而恶魔的祖先放纵欲望,偷吃未成熟的果子,沦为恶魔。”   他单扬起手,看向裁判席:“从起源上来说,恶魔贪婪的品质,难道该得到平等的对待吗?”   他停了一下。   “书上记载,众多的恶魔引来瘟疫、天灾,是王上的祖先牺牲自己保全众人,才有了今天。甚至到现在,天使脱落的羽毛都是光唯一的来源,死去的天使会被砍下双翼,做最后的贡献。”   他走到演讲台前,面向听众:“从历史和贡献来说,天使是英雄,恶魔是罪人,罪人和英雄能平等吗?恶魔凭什么与天使平分胜利的果实?”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带动着鼓掌。   “所以我赞成天使与恶魔不能平等,天使应该统领恶魔。”理查德以一句清晰的结语收尾,深深鞠了一躬。   他坐回位置上,满眼挑衅地看向梦妮:“梦妮同学,你说呢?”   梦妮站起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她走上演讲台:“理查德同学说得很好。”   “但按照你的逻辑——一个人值不值得被平等善待,取决于他优不优秀、贡献大不大。”   “那我想问在座的各位——”她看了一圈台下。   “你希望你的父母、导师尊重你,是因为你考了第一名吗?”   “反之,难道因为没有为学院贡献过成绩、没有为家族挣得过荣誉,就该被无视、被指责、被谩骂吗?”   礼堂内安静下来。   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米莉小心翼翼地抬起脸。   她看见梦妮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她想起来第一次见她是在宴会的高台上,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她没有哭,母亲说梦妮比她勇敢。   后来母亲为管理她的身材,控制了她的饮食。她偷吃零嘴导致一个冬天就胖了许多。再开学,她看见她绊倒了理查德,她果然很勇敢。   再后来,梦妮越来越优秀,她主动找她说过话,她却已经不敢再看任何人。   现在,她再次看见梦妮。   然后,她听见梦妮说:“平等不是优秀者的奖励。”   米莉的眼前忽然模糊了。她低下头,咬住唇,肩膀轻轻地颤抖。   台上,梦妮继续往下说:“今天我们谈论的是平等。但平等本是为了保护差异而不是消灭差异。恶魔的翅膀不能照亮世界,但却能被世界照亮。”   “每个生命都应被友善对待。”   梦妮回忆着学到的演讲技巧,让每一次发声都平仄精准。   “最后,我想补充,一个人若是为了与别人分出高下而变得强大,那是英雄吗?”   “我更认为,像王上的祖先那样,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而牺牲自我的才是英雄。”   她最后一个字落地,台下依旧鸦雀无声。   梦妮眼底闪过一抹狐疑,难道她的演讲不够精彩?   她没有让这个念头显现在脸上。她向观众鞠下一躬,转身又朝评委席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才慢慢走回座位。   腹部痛意再次袭来,像有针头钻她的筋肉。   梦妮手指狠狠掐进手心,在落座后才松开。   就在她端起水杯的那一刻,礼堂内突然炸开。   口哨、掌声,甚至有人大声高呼着她的名字。   梦妮手顿了一下,放下水杯,再次站起身向众人鞠躬。   评委在欢呼中把一枚雕刻着天使与恶魔的银色徽章别到梦妮胸前。   梦妮低头看了眼徽章,随即抬眼望向人满为患的观众席。能来这么多人,少不了她派贝丝在其他学院暗地宣传这场比赛。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场胜利,而是一位养女在贵族圈的名望。   这样,权力才会向她走来。   梦妮将徽章带回了住所。   这几日边城出了几起恶魔动乱,阿斯泰尔没去学院,一直往议政厅跑。   有时他回来的太晚,就会直接去客房睡。梦妮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又会去客房找他。两人就这么一直没分开过。   但一来一回,客房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多,像成了她的备用仓库。   梦妮一进门,就看见二楼的主卧和客房的门口都有侍女在清理东西。   她顿住脚步,随即看到路易斯从一堆书里探出头来。   “哥哥回来了?”她眼睛一亮   路易斯赶紧接过她的课本,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姐,殿下在书房补觉。”   梦妮刚要迈上楼梯的脚收回来。   她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哥哥为什么不回主卧睡觉?”   路易斯去给她倒了一杯热饮,端过来时语气轻描淡写:“殿下说小姐长大了,把两个房间收拾出来,好让小姐有自己的空间。”   梦妮没有接那杯水。   小腹的不适又卷土出来,像是灌了铅,重重地将往下拽,扭曲她的血肉筋骨。   她原地站了一会儿,抬起腿:“我上去看看。”   侍女们抱着她的衣物,从主卧进进出出。   梦妮站在扶梯旁,看着她睡了几年的卧室门敞开着,里面属于她的物品正一件一件搬出来。   她最近什么都没做。既没有威胁恐吓别人,也没有催眠伤害别人。   阿斯泰尔为什么要在今天突然惩罚她?   梦妮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手,在脸上轻按几下,转身推开书房的门。   阿斯泰尔趴在桌上,随着呼吸,宽阔的肩膀小幅度地上下起伏。   梦妮蹑手蹑脚地靠近。   他已经褪去少年人的轮廓,下颌在光线下切割出利落的阴影。他微偏着头枕在小臂上,露出颈侧白皙皮肤下浮起的筋脉。   梦妮还未站定,阿斯泰尔闭着眼就开了口:“梦妮回来了?”   “哥哥,为什么不让梦妮跟你睡了?”   阿斯泰尔趴着没动,像是还没能从梦里抽身。   梦妮盯着他的睫毛。   她知道阿斯泰尔很累,但她更自私。   谁都不能让她与阿斯泰尔分开,即使是阿斯泰尔也不能。   闻言,阿斯泰尔从桌上撑起来,盯着梦妮看了好一会儿。   她站着没动。   阿斯泰尔眼神变得清明起来。   “脸色怎么这么差?”他摸了摸梦妮的额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声音比从前沉了许多。   仅仅是一句反问,漏出的威严就能让人忍不住颤栗。   梦妮坚持道:“哥哥还没回答我。”   阿斯泰尔没接话。他打开抽屉,翻出一包药粉,用热水冲好,递到她面前:“先把药喝了。”   梦妮不接受也不拒绝。   她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盯着阿斯泰尔。   他也看着她。   片刻对峙过后,阿斯泰尔看着她单单吐出两个字:“梦妮。”   头顶像是有巨石压下,压得她喘不过气。   梦妮鼻头忽然发酸。酸意顺着鼻腔蔓延到眼眶,让她涌出两汪热泪。   她经常哭。为了让他心软,为了让他留下来,每滴眼泪都有用处。   但这次她不知道。   她也会觉得委屈吗?   阿斯泰尔微微叹口气。   他将人搂进怀中,用手帕擦掉她的眼泪。   “梦妮,”阿斯泰尔喉结滚动了一下,沙哑道,“长大了就不能睡一起。男女有别。”   “为什么?”   他说不出原因。一周前那个梦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和身材,偏偏一头黑发一双黑眸就勾得他春宵苦短。   他知道他这个年纪做这种梦是正常生理现象,但千不该万不该是黑色。   “没有为什么,”阿斯泰尔强迫自己别过头,将视线落到桌面的文件上,声音平静,“按照埃塞拉的法典,非夫妻的成年男女不允许独处一室。”   他的绝情让梦妮的心仿佛砸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摔得四分五裂。   黑眸里的温情渐渐冷却。   梦妮挤出眼眶最后一滴眼泪,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可是哥哥的成年礼不是在三年后吗?”   她垂首,两只手掰开阿斯泰尔的手掌。接着睫毛像两排扇子慢慢地掀起来,露出一张含着水雾的眼睛。   “哥哥,梦妮学会分离需要时间,再给梦妮三年的时间,好吗?”   他再次看向她。   她知道,他这是退让了。   梦妮蹲下身,垂眼遮住眼底的阴郁,用脸蹭了蹭他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孤儿   理查德坐在马车里翻着书册。   车夫停稳马车,掀起车帘,探头进来小声问:“少爷,梦妮小姐又进茶花馆了,您今日还跟吗?”   理查德鼻梁孤傲挺直,深蓝的眼眸浮起一丝不耐:“一个养女而已,若是每次都将她送上楼,倒时候不得养成刁蛮的性子。”   车夫识趣地缩回头:“那少爷,我们是回庄园还是……”   理查德掀开车帘瞥了一眼那栋爬满山茶花藤的小楼。   女人就是女人,总养一些不实用的爱好。   他什么也看不见。临街包房的窗户被阳台盛开的花朵遮掩。但他知道梦妮就坐在那间房内喝茶插花。   他是什么时候决定给梦妮与他相处机会的?   大概是他去参观精英堂的那次,他远远看见了阿斯泰尔殿下,殿下不仅和梦妮的哥哥长得一样,那枚演讲赛的勋章也佩戴在殿下胸前。   他瞬时想明白梦妮就是王室的养女。   过了十五岁的加冕礼,家族要帮他提前订好联姻对象。他觉得这世上,恐怕只有梦妮的身份才配得上他。   他放下帘子,冷哼:“去街角的铁匠铺转转有没有什么好剑。”   进入二楼包间,梦妮快速地打开衣柜,将黑发盘起来,挑了一顶带帽沿的帽子压住。   贝丝耳朵贴在门上,确定门外没有异常动静后才转身。   梦妮已经脱下身上昂贵的衣裙,套上衬衫夹克。她配了条黑色长裤,看起来活脱脱像个卖报的少年。   她正要打开衣柜后的暗门,贝丝压着声音道:“小姐不用着急,殿下今日有事要处理,不会回来。”   梦妮动作顿了一下,但眼里却没有失落。   她早就习惯了。   阿斯泰尔当初虽答应她三年后再搬离,可却有一半的时间留宿在主殿。她刚开始被他忙碌的借口骗过。渐渐地,她便明白,他在躲她。   她开始暗地寻找前世她手底下的那名大将。   毕竟控制阿斯泰尔,并不需要大动干戈,只需要可以抗衡王宫守卫的暗卫队。   她向阿斯泰尔申请每个月一天到埃塞拉城里逛逛。他同意了,但她每次都必须在日落前赶回去。   茶花馆是她买通的掩护所,每次她都要先甩开护送的护卫。   梦妮什么都没说,一头钻进了暗道。   梦妮压低帽檐,在街道中穿梭,最终停在一座看起来有些破旧的报刊亭前。   报刊亭挤在两座石楼的夹缝中,墙角的木架已经发黑腐烂。   浓重的纸霉味让梦妮忍不住凝眉。   她随手捡起一本看起来还比较新的杂志,朝刊主砸过去。   杂志尖锐的一角砸中他翘在桌面的脚背。   “哎呦!”刊主猛地缩回脚,坐直身体。   摇摇欲坠的躺椅在他身下发出吱呀吱呀的求救声。   他揉着脚背抬头,睡意还没完全褪干净,眯着眼看清来人,怒意瞬间消失:“我说是谁啊,原来是财神爷来了!”   “别废话,那个人的消息呢?”   梦妮前世手底下最有能力的大将叫杰克。   他同样是名混血,但模样更偏向天使。   她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贵族地下的斗兽场,她并不是专门去拯救他们的,而是去找能救活阿斯泰尔的秘方。   她本对杰克没有任何印象。   可他倔强地一直追随她,强调她如何解救了他,并不停地把报恩挂在嘴边。   这才能让她想起,该如何找到他。   但奇怪的是,她派人暗地找遍所有斗兽场,至今未找到杰克的下落。   梦妮怀疑自己找错了方向。   能被卖到斗兽场的人,她或许应该派人去贫民窟调查。   于是她想起自己第一个用禁果控制住的人,就是一个向贵族贩卖恶魔孩童的刊主。他既有资源可以帮她打探贫民窟的消息,摊位的选址本身也足够隐蔽。   “消息倒是有,”接头人挠了挠那团不知多久没洗的头发,“就是恩典……”   梦妮不想和他废话:“多少?”   他伸出五个手指。   “五百?”   接头人摇了摇头:“五十万。”   梦妮眼底温度一下变冷,她勾了勾唇,一句话没说便转身离去。   三十恩典就足够一个平民正常开销度过一个月。   虽然阿斯泰尔从不吝啬她花钱,可一条消息被加价到五十万。   她也不是傻子。   眼见买卖不成,接头人立即抓住她的胳膊。   梦妮回头,目光落在自己被碰到的地方。   手掌像被冰锥刺穿,接头人也狠了神色,他压低声音:“梦妮小姐,这可不仅仅是消息的价格。”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黑眸沉下来。   接头人松开手,后退一步,双手撑在纸堆上。   “我总觉得……小姐您这双黑眼睛,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停顿一下,像是等她追问。   但她没开口,他就继续道:“我想啊想,终于想起来——”   “多年前,我帮一个父母双亡的混血宣传过悲惨身世。后来她成为了王室的养女。”   刊主直起身,耸耸肩:“听起来像个感人的故事吧?可我是做生意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帮一个没钱的可怜虫呢?”   他嘴角上扬,挑眉:“梦妮小姐一定采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吧?”   面对他的威胁,梦妮飞快地扫了眼身后的街道。   只有三三两两经过的路人。   她垂下眼,拍了拍衬衫上的灰尘,状似不经意问道:“五十万,一起买断?”   刊主听她松口,故作沉思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无辜地眨眨眼:“梦妮小姐,买断的话,恐怕需要五百万。”   梦妮黑眸中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她平静地点点头:“这么多恩典我一下可拿不出来,得叫我的守卫回王宫去取。”   男人的目光在她身后搜了一圈。   没有守卫的影子。   但她的话提醒了他,他放她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她暗中叫人把他处理了怎么办?   他微微一笑,放轻声音:“小姐还是跟我回室内写封信,我派人送到王宫去。”   他看见她眼里浮起一丝防备,伸出三个手指举在脸侧:“我向上帝发誓,拿了恩典后,我一定告诉您要找的人在哪,然后永远滚出埃塞拉。”   接头人如愿以偿带着梦妮进入巷子的屋内。   她坐在桌前,低头认真地写字,笔尖在纸面时不时停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他靠着门边盯了她一会儿,露出一抹冷笑。   果然就是个丫头片子。他说什么她都信,他要多少她都给,要是真有上帝,他也不会被追债的人砍掉一根手指。   “我想喝口水。”梦妮忽然抬起头。   他看她一眼。   周围没有武器,屋里也没有窗户。她要耍小聪明,他一只手就能将她提起摔到地上,让她无法动弹。   想象以后在埃塞拉有个取之不尽的钱袋,他好心情地提起那只长满水垢的烧水壶,替她烧了一壶水。   十几分钟而已,他转过身,便见她从靴子内侧拔出匕首,直勾勾地盯着他,朝他走来。   她的黑眸闪着异光。   几乎只是一眼,接头人就浑身不能动弹。   梦妮嘴角禁果红紫的汁水,看起来像刚啃食生肉流下的血水。   “你欠了很多钱,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自尽。”   她像魔鬼一般对着接头人喃喃低语。   男人松开水壶。   滚烫的开水倾倒在他的脚背上,他却毫无知觉。   他痴痴地接过梦妮手中的匕首,将锋利的刀刃架在自己脖子上。   鲜血立即染红刀面。   男人眼中闪过痛苦的挣扎。   梦妮顿然耳鸣,她后退几步,摇了摇头。   男人却在此时清醒一瞬,他瞪大双眼,惊恐地看着手中差点割破喉咙的刀。   “快杀了你自己。”梦妮咬牙,继续下命令。   男人一刀捅进胸膛。   刀割的疼痛让男人再次醒来,他慌乱地拔出匕首。   热血喷涌而出,溅到梦妮脸上。   他捂着伤口踉跄跑到外面,大声呼救。   梦妮头痛得像有东西在颅骨里面翻搅,她拔下帽檐的别针,用力扎进手臂,让那股刺痛帮助她保持清醒,然后追着出去。   她不能让他活下来。   她跨出房门时,往事在她脑海里翻涌。   贫民窟那么多孩子,为什么偏偏是她被挑中?   因为只有她被阿斯泰尔救下后,盯上了每个礼拜都会到贫民窟做交易的刊主。   她当时不知手心里长出的果子能催眠,直到刊主顺着她的心意将王室的消息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她。所以,她比贫民窟很多人先知道——王上要推行天使与恶魔平等的政策,需要领养一个孩子作为和平的象征。   那天她被雨完全淋湿,却异常高兴。   她怀里抱着给摊贩洗碗挣得的面包回到家时,父母正大吵大闹。   平常母亲总是不吭声,今日仿佛是受够了,大声地哭喊。就连醉酒的父亲平白无故地将她踹倒,母亲也终于有了反应,质问他为什么要打孩子。   梦妮的嘴磕破了,满口的铁锈味。   但她没管。   她抱紧面包偷溜回自己那个仿佛狗笼一样的房间,蜷着身子在锅碗瓢盆的摔打声中闭上了眼。   她再醒来时,她的父母死了。   母亲倒在桌角边,血水干涸在她半张脸上。而她满身酒臭的父亲,脸埋在门外的水沟里,一动不动。   梦妮在雨中站了一会儿,直接去找了刊主。   她需要所有人知道,她现在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孤儿。   作者有话说:   我有点不敢说话了,每次增加作者留言,文章就会进一遍高审 第15章 暗火   男人发现少女追了出来。   他的呼救声在两侧石墙内回荡,伤口不断往外冒血,脚步越来越沉。   求生的本能迫使他握紧手中的匕首,闭着眼向身后的少女刺去。   理查德刚从街角的铁匠铺出来,就听见一声声救命。   他凝眉。   这片区域是他们家族的管辖地,光天化日之下不能出人命。   他带着护卫循声拐进巷子。   一名男子将一个卖报的少年扑倒在地,手中尖刀正狠狠扎下。   他的视线略过激烈的战况,先看到那顶被撞落的帽子,再看到帽子底下漏出的黑发。   他眯了眯眼。   是梦妮。   理查德脸色一白。如果她死在他家地盘上,王室的怒火会烧穿整个家族。   他必须把她救回来。   但这个念头刚浮起,男人的刀已经扎入梦妮的肩膀。   梦妮双手发颤,死死抵住匕首,不让它下陷。   理查德这才注意到地上的血迹已经淌开一片。   那个男人疯了吧!   剑拔出一半,他停止上前,侧头对身边护卫道:“杰克,还不救人?”   “咻——”   一支箭羽应声穿喉而过,男人霎时松开匕首。   接着,他整个人像一只沙袋被踢翻,倒在地上后一动不动。   梦妮还未从死里逃生中反应过来,视线就撞上一张熟悉的人脸。   那头浅灰色的头发在光照下近乎发白。   杰克?   “梦妮,”理查德提着剑走来,朝她伸出手,“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熟悉的讥讽语气把梦妮从恍惚中拉回来。   她猛地意识到——她被人发现了。   若是让理查德察觉到她是偷溜出来找人的,麻烦可比她杀个人大多了。   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顺势缩到他身后。   她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的忐忑:“理查德!你怎么在这里……太好了!”   她揪住他的衣袖,眼里装满了后怕与庆幸,“我只是想一个人出来逛逛,谁知碰上一个疯子,一上来就动手……还好你来了。”   理查德低头看了眼她手上的血,眉头不自觉皱紧。   但他没有将衣物从她手里扯出来。   她靠得那么近,声音又那么娇软,像只受伤的兔子,与平时大不一样。   他救了她。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让他把自己皱的那一下眉也收了回去。   “我会处理的,”理查德接过护卫递来的披风,不容分说地罩在她身上,“你身上有伤,我先送你回王宫。”   最好让王宫所有人知道他救了梦妮。   但上车后,理查德却后悔把她请上马车。   她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马车行驶起来,理查德坐在梦妮对面,目光落在窗外,恨不得坐到马车外面去。   梦妮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血迹。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阿斯泰尔的时候,她比现在狼狈得多。   爆炸的碎片割伤她的背部,街道沦为火海,她那没用的翅膀带她飞不起来,反而被火星点燃。   恶魔不停投掷火炮。   高温下,翅膀蜷曲地耷拉在背后,边缘焦黑,中心是猩红的血肉。   她拼命寻找掩体躲闪,却被路边几具尸体绊倒。   她以为她会死。   然后阿斯泰尔出现了。   他将她抱了起来,飞离了爆炸区。   后来她被领养时,伤疤烙在包着骨头的人皮上,看人的眼神也阴森恐怖。   但阿斯泰尔没有避开过她的目光。   梦妮抬眼看了下理查德,然后移开视线。   二人一路无话。   梦妮上半身时不时轻抖一下,像是余惊未了。   直到马车停稳,她才怯生生地抬眼偷瞄他:“理查德……你救了我,我该怎么报答你……”   理查德从未见过她这幅样子。在学院,她总是漠视他的挑衅,像是看不起他一样。现在却在他面前脸红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她嘴唇抿了又开,一双眼睛又湿又亮。   “你……可以把刚才那位护卫送给我吗?”她看了他一眼,手局促地握在身前,“因为是你的护卫。”   他看见她的睫毛在垂下去时微微颤了一下。   他第一次意识到,梦妮长得很漂亮——鹅蛋脸,唇形饱满,不用涂唇脂也带血色,皮肤白里透红,一双杏眼不好意思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下垂。   理查德的心像被小猫挠了一下,但这点悸动又很快被另一层盘算压过去   如果他把杰克安插在她身边,正好可以探听王宫的消息。   “我考虑考虑。”他没一口答应。   梦妮借着披风的遮掩,一路疾步回到住所。   她不能让王宫里其他人看见她受了伤。   接头人已经死了,现在死无对证。   理查德那边就算消息走漏,也需要些时日才能传到阿斯泰尔那里,到时候她早就把痕迹抹干净了。   幸好阿斯泰尔今日不回来。   梦妮叫来贝丝信任的侍女,让她送信给贝丝,把口供对好。   然后她拿了药,关上门,一个人在房间里处理伤口。   路易斯在走廊上看见了梦妮小姐的背影。   她裹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披风,埋着头冲进了卧室。   最重要的是,那是一款男士披风。   他去问了守门的侍卫。侍卫说,小姐是坐一位年轻贵族子弟的马车回来的。   路易斯在城堡门口站了一会儿,随手找来纸笔,写下一封信笺。   新议政厅里没有繁复的雕花,灰白石墙上只悬着疆域的舆图。   长桌一端,阿斯泰尔坐在高背椅中,金色眼眸低垂,指尖在羊皮卷上慢慢划过。   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侧投下掌权者的剪影。   他不开口,等候执行命令的军官大气也不敢出。   “这一份报告,”阿斯泰尔把羊皮卷合上,放到桌角,“和我听到的不一样。”   军官额头顿时浮出一层冷汗:“我们守军在处理恶魔平民和天使平民的冲突上,的确有失公正……但也是情有可原。小岛上的恶魔平民对我们敌意很大,守军也是失手……”   “失手杀了十二个平民?”阿斯泰尔打断他的话,语气没什么起伏。   军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单膝跪了下去。   他记得临行前同僚叮嘱过,如今殿下与王上五五分权,不可马虎敷衍。   他的右手握拳紧贴左肩,诚恳道:“殿下我已知错。我会依照法典,处置犯事的卫兵。”   军官正要开口退下,便听到殿下喊他的名字:“维克多。”   他愣了一下。这样低的职位,殿下本不应该知道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意外。   “迪卡岛虽是小岛,可它对于和平条约来说同样重要。”阿斯泰尔的声音淡淡的,“辛苦你守卫好它。”   军官喉头一紧,没能说出其他的话,只是重重行礼:“殿下放心。”   他正要自请二十军鞭,门外的侍卫却快步走了进来,未经通传便递上一封信。   军官退到一旁,余光瞥见殿下的视线落在信纸的第一行,就没有再往下移。   殿下眼底渐渐暗涌起一股暗火。   军官吞了口唾沫,把请罪的话也咽了回去,低着头退出了大厅。   他决定不禀报了,自己去领鞭罚。   阿斯泰尔指尖有节奏地敲在马车内的圆木桌上。   护送梦妮的侍卫已经一五一十地禀报完今日的行程,低着头静候下一步吩咐。   阿斯泰视线始终落在桌面的信笺上。   一时间,马车内压抑得只听得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你的确没看到她出茶花馆?”他开口,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只是语速比平时慢一点。   侍卫的背脊微微一紧,仔细回想了一遍今日的每一个细节,才小心翼翼地回答:“是、是的,小姐明明没出房间门,可贝丝却拿着她的信物说她已经先行回王宫了。”   马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阿斯泰尔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紧、捏碎、践踏。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封信。   每个月离开王宫游玩一次,这安排是他同意的。他从来没有起过疑心。   但她却披着其他人的披风回来。   到底是和谁见面,才值得她费心编出一个谎话来隐瞒他、欺骗他。   如果不是这次她露出披风的马脚。   她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她每月会与另一人单独私下会面?   信纸边缘被他的拇指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马车已停到住所门前。   阿斯泰尔独坐在马车内。   良久,他才拿起外套下马车。   路易斯没想到他刚写完信不久,阿斯泰尔就回来了。   不是说殿下今日还有几个会议要处理吗?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没表露出惊讶。   接过外套的时候,他简短地说了一句:“小姐回来后就一直在主卧,没有出来过。”   阿斯泰尔身形顿了一下。   阿斯泰尔没接话,也没有看向路易斯,只是转过身上了楼梯。   梦妮在浴室里扶着木桶边缘站起身。   包扎好伤口,她就泡了个澡。   她必须在吃晚饭前洗净自己一身的血腥味。   她庆幸伤口在肩膀,不会沾到太多水。   但就在她伸手去拿浴巾的时候,禁果的反噬从脑海深处涌来,像有锯齿磨擦着她的神经。   她跌跌撞撞冲出浴室,膝盖磕在床脚也没停下。   她眼前不断浮现阿斯泰尔的尸体,导致她抓了几次才抓住衣柜的门把手。   她将门拉开,把阿斯泰尔的衬衫、外套、睡衣一件一件拖出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用力吸了一口气。   阿斯泰尔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梦妮赤着身子跌坐在一堆衣服中间,头深深埋进怀里那团布料的深处。   她黑发上的水珠正往下滴,沿着雪白的肩头,滑过腰侧的弧线,滴到匀称的大腿上,溅开的水花消失在他那些衣物的领口上,洇出点点水渍。   他停在了门口。   有一瞬他大脑一片空白。接着,他的身体先于意识有了反应,那股暗火仿佛都朝一处涌去。   他猛地别过脸,转过了身。   握住门框的那只手,因为过于用力而指节泛白。   作者有话说:   才发现段评没有开,现在开了。这个段评还挺容易忘,不在书籍管理处,在单开的功能里 第16章 夜梦   梦妮从没有这么慌乱过。   等她视线再次清晰起来时,阿斯泰尔已经背对着她站在她面前。   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脑子里很乱,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沙哑,“梦妮,先穿好衣服。”   她随手捡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地往身上套,错扣的纽扣她也没管。   她得在他发现浴室外那堆带血的衣物时,想好怎么说。   她不知道他了解了多少,但她的时间不多了。   梦妮走到阿斯泰尔身后,勾住他的小拇指,又顺势抱住他的手臂,从他身侧探出头来:“哥哥生梦妮气了吗?”   两团柔软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他手肘上,阿斯泰尔手臂僵硬了一瞬。   他喉结微动,转身从她手里抽出手臂,“梦妮,不要靠这么近。”   梦妮看着他疏离的背影,眼底暗了暗,追上去环住他的腰身:“哥哥不要讨厌梦妮。”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梦妮只是被坏人吓到了……想要安全感。但是哥哥不在梦妮身边,梦妮只能从哥哥的衣服上感受哥哥的味道……”   她停了一下,攥紧他腰侧的衣物,手指扣进布料里,“不要推开梦妮,好不好?”   梦妮抱住他的时候,阿斯泰尔几乎要缴械投降了。   她说,她只能依靠他的味道来获取安全感——一股电流从灵魂深处激发,眼前事物的边缘消融,像夏日融化的冰块,分不清冰与水的界限。   阿斯泰尔手臂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   他花了一息,才让意识慢慢回到身体 。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看到了她肩膀上的绷带。   他硬生生压下那股杂念,偏头,盯着那截从衣领边缘露出来的纱布,沉下声问:“你受伤了?”   梦妮的眼底闪过一丝看不见的光。   她把哄骗理查德的话又向阿斯泰尔重新复述一遍——她只是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逛一会儿街,没想到碰到了疯子。   “不过幸好我没受多大点伤,哥哥不用担心,我自己就处理好了。”   阿斯泰尔听完,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还知道怕他生气。   他看着她垂下去的头顶,很久没说话。   梦妮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接话。她悄悄抬眼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接着又把头低下去。   门被敲响。路易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殿下、小姐,晚餐备好了。”   梦妮像是抓住了什么逃生口,松了一口气。   她越来越看不懂长大的阿斯泰尔了。   以前她还能从他的脸上读出他的情绪,现在不管她说什么,他的神情都像遮了一层迷雾。   她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先下去吃饭。”阿斯泰尔终于开口。   梦妮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卧室门,阿斯泰尔看到门关上了才转身走向浴室。   浴室门口的地上扔着一堆染血的衣物。   他看见那些干透的暗色印记时,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指尖在一节袖口的边缘上,捻了一下。   血迹已经发硬。   过了片刻他才收回手,站起来走进浴室,解开外套的扣子,让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用过晚饭,梦妮把他留了下来。理由是今天太吓人了,需要他陪着才能睡着。   阿斯泰尔看了眼她肩膀上的绷带,没有拒绝。   她像往常一样靠在他身上入睡,完全信任他,毫不设防。   阿斯泰尔这次没有被热醒。   他是被惊醒的。   梦里那个缠人的少女再次找上他。   他四肢无力地喘息,眼睁睁见她爬上床。少女身上带着刚出浴的热气,一身肌肤白中透粉,仿佛在哪里见过。她的黑发散落在肩头,发尾微微卷着,像某种会缠住他脖子的东西。   她的手毫无障碍地探进他的衣下。   阿斯泰尔金眸逐渐变得幽深,带着被折磨多年的怒意,他将人翻身压在身下。   他告诉自己这是梦,可以放肆一些。   少女受不住嘤咛出声音。   他的脸本就埋在她耳侧,听清她的话,瞬间冒出一身冷汗。   她喊的是“哥哥”。   阿斯泰尔停住动作。   他抬头,对上少女迷离的双眼,看清少女的样貌。   梦妮。   他猛地坐起来。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打散梦中的旖旎。   他看了看身侧熟睡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梦妮,用力捏了捏额角。   阿斯泰尔掀开被子,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咸腥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顿了顿,朝浴室走去。   冷水浇了很久。他撑在墙面上的手慢慢收紧成拳,又松开。   他不能再和她睡在一起了。   他仗着她的依赖,一次次纵容自己被她亲近。   梦妮眼中对他的占有欲抛不开他是她唯一的家人,她分不清什么是亲人间的依赖、什么是喜欢。   今晚的梦却让他不能再欺骗自己。   她不懂,他不能不明白。   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   阿斯泰尔抬手把两侧湿发往后拨了一下,睁开眼,盯着前面的瓷砖。   他不能像父亲一样。   他不能拉着梦妮堕入地狱。   他承诺过要当一个好哥哥,他应该给她所有最好的,而不是玷污她的情感。   他关上水,拿过浴巾擦了擦,换上干净的衣服,回到卧室。   梦妮还睡在原处,侧着身,一只手伸到他睡过的位置。   阿斯泰尔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许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主卧。   梦妮醒来的时候,身侧的位置早就变凉了。   她只当阿斯泰尔又是去处理什么事情。   心中惦念着禁果,她利索地起床,与贝丝一起去了圣愈殿。   她得弄清楚,这次催眠为什么会中途失控,副作用大到让她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前世那段幻觉缠身的日子。   伊恩一看见她就没什么好脸色。   他手里捣着药粉,吹胡子瞪眼:“什么风又把小姐吹到我这破地方来了?”   要不是她,他早就荣誉加身,退休在家种花养草了。   梦妮却没像往常回怼他。   她停在门口,说:“我的毒素发作了。”   他手里的石棒顿了一瞬,捣了两下才放下。然后他看了她一眼,没说多余的话,接过她伸过来的手。   吸食了她血液的植物根须在二人眼前卷曲、发黑。   伊恩弯下腰观察了一会儿后,才拿出剪刀,利落地剪断几根病变的部分。   “怎么样?”梦妮问。   伊恩把那株植物端到靠窗的花架上,又转身从架子的第三层端出另一盆一模一样的藤草。   两株并排在一起,他低头对照了一下两盆根须的状态。接着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剂,撒入状态欠佳的那盆,才开口道:“毒素的确开始发作了。”   梦妮看着他来来回回,忍不住嘀咕,“你从哪里培育来的这么多一样的藤草?”   “这你就不懂了,”他拿起喷壶在叶片周围喷了两下,“这花草就和人一样,得多起来才有保证,一朵花枯萎,自有其它盛开的花替上。”   “花是耗材,人也是。”   梦妮视线在两株藤草间来回,“那株枯萎的呢?”   伊恩扒拉藤草卷曲绿叶的手一顿,耸肩道:“枯萎了,就没了。”   “小恶魔,不如你跟我回山谷隐居吧?”伊恩背对着她,语气像在打趣,“放下执念,清心寡欲,说不定你还能多活几年。”   伊恩背着手摇摇脑袋,“这样正好我也可以退休了。”   梦妮没有接他的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株被剪断根须上,“我还能活多长时间?”   她不可能放下阿斯泰尔。   就算死,她也会死在他身边。   她恶劣的想,最好她的死状奇惨无比,这样阿斯泰尔能慢一点忘记她。   伊恩沉默地转过身,看了她一会儿。   “大概还有……”伊恩掰着手指,趁她不注意,弹了她一个脑崩,“臭丫头,不是和你说了不要再乱用禁果,不听疗愈者的话是吧?”   脑门清脆一声响。   梦妮捂住头,反应过来他在吓唬她,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伊、恩!”   伊恩立即收手,装作完全一副为了她好的样子道:“我说的是实话,你体内的毒素已经渡过休眠期,想要克制住得每日加大药量。”   “你说的催眠不受控制,大概也和体内毒素不稳定有关。”   梦妮捏紧拳头,强忍下怒气,“如果我再需要使用禁果,是不是也要加倍?”   “对,当然对!”伊恩拍手夸赞她举一反三的能力,“只要你想快点死的话。”   梦妮拿了药,转身就走。   伊恩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嘴角挂着没收住的笑,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视线里,那点笑意才慢慢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那盆被剪掉大半根须的藤草。   他没有骗她。   只是他没告诉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活不过二十岁。   他根据毒素的含量推断出了她前世死亡的场景——时空坍缩的力量聚集在她的体内,到达某一个奇点后,肉身崩解。   书上记载这种禁果,食用一颗后便会患上头痛。她是多大的执念,才会一次吞下那么多的禁果?   他只能帮她到这一步。   她的执念太深,一旦知道期限,反而会做出不计后果的事。   他活得太久了,见到过太多的生离死别。   梦妮的死,和他自己的死,没什么区别。   伊恩叹口气,坐回位置重新捣起药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诅咒   梦妮没有听阿斯泰尔先把伤养好的嘱咐,她休息了两三天就带着肩膀上的伤去了学校。   禁果失控的事与阿斯泰尔即将到来的成年礼叠在一起,她不能再等了。   前世杰克是唯一走到最后还站在她身边的人。她没那么多时间再去培养一个信任且有能力的人。   她需要找回杰克。   她走进教室,下意识扫视了一圈座位。   理查德不在。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发现桌面放着个信封。   信口用红色的樱桃泥印封着,拆开里面先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初羽节快乐”。再往下翻,还装着一小袋手工饼干,扁圆扁圆的,印着动物的图案。   梦妮拿出那袋饼干,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米莉。   米莉正坐在座位上分装铁盒里的小点心,棕褐色的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这几年长高了许多,四肢变得修长,已经比她还高了。   课桌边沿叠着几块分装好的小圆饼,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奶香味。   米莉不怎么在课间走动。   但梦妮的桌肚里会经常出现一块小蛋糕、一小袋糖。   她们二人默契地都没有提过这件事。   “米莉。”梦妮喊了她一声。   当初米莉虽然没有告她的状,但也不爱搭理她,自从演讲过后,倒是偶尔会冲她微笑一下。   梦妮举起那袋饼干,朝她的方向晃了晃,“初羽节快乐——多谢你的祝福。”   米莉愣了一下,抬起头,脸上浮起一层红晕。   梦妮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闲聊般道:“我在家休息了几天,怎么没看到理查德来上课了?”   她选择问米莉,是因为她听到过米莉和理查德的事。   米莉的母亲经常带着她拜访理查德的家,学校里的人总说米莉是理查德的跟班。   她应该了解理查德的情况。   “理、理查德少爷他去边境参军历练了。”米莉揪着衣摆,紧张地答复。   梦妮怔愣一瞬。   理查德为什么会突然去边境历练?他走了,她又去哪里找杰克?   “原来是这样,”梦妮脸上神情未变,弯了下眼睛,“多谢你。”   她把那袋饼干放进口袋,在心里过了一遍该怎么向阿斯泰尔开口打探这件事。   为了纪念这个祖先第一次长出双羽的日子,各个学院都只上了半天课,下午则被各式各样的飞行活动填满。   梦妮没有参加。   阿斯泰尔已经三日没有回住所了,路易斯也没有透露他的行程。   她决定去精英堂碰碰运气。   精英堂在图书馆后,占据整个山顶。   梦妮从大门走进,到教学楼时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喘了一口气,才踏进楼内。   精英堂的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照耀在满墙的荣誉铭牌上,又反射到高大的天使雕塑上。   她站在原地,扫了一圈教室的分布。   “梦妮小姐。”一道声音从身后落下来。   一个黑色翅膀的少年降落到她身边,干净利落地收回双翼。   梦妮停住脚步,转过身。   少年:“我叫卡斯帕,您是来找阿斯泰尔殿下的吗?”   不同于启蒙院和进学府,精英堂的学员一眼就能认出她的身份。   梦妮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点头:“是的,你方便为我带路吗?”   “当然,我的荣幸。”卡斯帕黑眸里映着少女的模样,弯腰行礼。   路上,他提起两次关于她和平的演讲,梦妮都只是简单应付两句。他转而说起阿斯泰尔在精英堂的传闻,她才多说了两句话。   但到了教室门口,一个刚出来的学员告诉他们:“阿斯泰尔殿下今日没有来。”   卡斯帕的脸上浮起一丝像是遗憾的神情:“可惜了……那不如我带梦妮小姐在精英堂转一转?那边设计学院还有殿下的作品展览。”   梦妮摇了摇头:“已经麻烦你一次了,我想在哥哥的教室待一会儿。”   卡斯帕懂分寸地没有多留,点了点头客套两句就展开翅膀飞走了。   梦妮站在原地,一直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才垂下眼。   他提起演讲,每一句都精准地挑出她演讲里的关键句,不是仔细研究过,做不到这样的程度。   他在等一场偶遇。   贪婪、算计。和她一样。   梦妮转身,走进阿斯泰尔的教室。   她刚被指引到他的位置上,就看见桌面叠着一小沓信封。   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每一个信封都被制作的很漂亮,可以看得出送信人的用心。   最上面的一张封口处没有使用火漆印,只用一小截金色丝带系成蝴蝶结。   丝带仿佛绞紧她的心脏,梦妮笑容没变,眼里的温度却一点一点丢失。   骨架支撑着她的皮肉向前走,一封信正好从阿斯泰尔的课桌边沿滑落下来。   她顿了顿,弯腰捡起。   火漆印没有封牢,掉出半张信笺。   梦妮瞥到了信上的第一行文字:   “阿斯泰尔殿下,初羽节快乐,希望我冒昧的告白没有打扰您的生活……”   梦妮唇色褪去,伸出去捡信封的手,指尖微颤。   为什么?   为什么有人要抢走她的阿斯泰尔?她明明只有阿斯泰尔!   写信的人用词克制、温柔、小心翼翼,很像阿斯泰尔,比她值得人喜欢。   梦妮蹲在地上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把信笺叠好,放回课桌深处。   如果阿斯泰尔没有回住所,是因为在和某个写信的人相处,那她大概会疯掉。   梦妮回到王宫时,火红的晚霞渲染了整片天空。佣人趁着天还没黑,将阿斯泰尔最后一批日用品搬离了住所。   她看着拥人抬着一箱衣服经过她面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她盯着那只箱子,声音像是从幽幽的地狱里飘来:“哥哥要搬到哪里去?”   路易斯连忙解释:“殿下说公务繁多,为了方便,今后就住在主殿了。”   “只是因为公务吗?”梦妮低喃。   路易斯顿了一下:“是、是的,殿下的确是这么说的。”   梦妮看着那箱衣服被搁置到运货的马车上,片刻才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浮起一个笑容:“我知道了。”   路易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小姐什么时候对他这么笑过?   他后背一阵发凉。   梦妮走进书房时,阿斯泰尔的东西几乎被清空了。   她坐到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手掌抚过桌沿,目光散在空荡的房间里,一动不动。   茶花馆遇袭的事,理查德被调走、周身的护卫增多、老板娘换了人,这些她全部不介意。   她甚至愿意被他圈养在笼子里,如果他喜欢的话。   但他怎么能一声不吭地搬走?是猜到她会绞尽脑汁地将他留下来吗?   还是说,他见到她那么迷恋他的气息,觉得恶心啊……   天色沉下来,贝丝拉开了灯,端着吃食走进来。   “小姐,吃点东西吧。”   梦妮的眼睛被光线刺得眯了一下,接着,视线慢慢移动,淡淡地看向来人。   “贝丝,他们为什么要给阿斯泰尔写信?”   贝丝愣了一下,放下食盘:“在初羽节给殿下送信……大概是为了表达爱慕或祝福。”   “爱慕?”梦妮偏头,“那是什么?”   贝丝垂下眼,像是在斟酌词句:“小姐,爱慕就是想和一个人一辈子待在一起。”   梦妮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想和阿斯泰尔一直在一起。”   就算只是关联他的名字、身影,她都会感到愉悦。   她抬起头,看向贝丝:“难道我也爱慕阿斯泰尔?”   贝丝拿着餐具的手微颤,精致的摆盘产生毫厘错位。   “小姐,这不一样,”她抬起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越过主仆的界限,低声说,“您与殿下是兄妹之情。”   她顿了一下,又道:“也只能是兄妹之情。您现在拥有的一切都离不开殿下,一旦毁掉这份情谊,所有努力都会白费。”   贝丝是最了解她这几年所作所为的人,也是最清楚她对阿斯泰尔的占有欲有多疯的人。   梦妮闻言,黑眸眼底涌起一股暗流。   她拿起银制刀叉,分割餐盘里食物,刀刃狠狠摩擦过瓷盘,发出一道道尖锐刺耳的“咯吱”声。   半晌,梦妮才停下这场听觉的酷刑,她追问:“爱慕阿斯泰尔的人会抢走他吗?”   贝丝低下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小姐,殿下以后和互相爱慕的人结下婚契……这是正常的,也会是幸福的。”   梦妮没再说话。   等她用完餐,贝丝将餐具收拾好退下,离开时将书房门又再次关上。   书房里只剩梦妮一个人。   她靠进在椅背里,仰头望着天花板。   她嫉妒、怨恨那些能够光明正大向阿斯泰尔表达爱慕的人,因为她的感情见不得光。她对他只有占有,无止境的占有,她恨不得吞下他的骨血。   凭什么她要看着他与别人厮守一生?   他就该只属于她一人。   幸福?那算什么。就算是痛苦,他也只能待在她身边、看着她一个人。   如果真像贝丝说的那样,她的努力会全部白费,她只会觉得自己幸运——仅仅是失去一切就可以得到阿斯泰尔。   梦妮撑着座椅扶手站起来,唇角勾起,环顾了一圈书房。   她从书柜里翻出一沓干净的信纸,抱到桌上铺开。   接着,她从抽屉里取出刻刀,在手臂内侧划了一道——一个疤痕不容易被阿斯泰尔发现的位置。   深浅刚好,不会伤到筋骨,但血又会顺着小臂慢慢流下。   梦妮用墨盘接住血水。   她偏偏也要在初羽节为阿斯泰尔写信。   但不是祝福。是诅咒。   梦妮眼底闪过兴奋的暗芒,她拿起笔,笔尖蘸上血水。   她想写阿斯泰尔与她一起下地狱,想写他们下辈子最好是两具身体相连的怪胎,想写阿斯泰尔永远摆脱不了她这头畸形的恶魔……   她反复握紧笔杆,脑子里转过好几遍那些罪恶的词句。   但落下去的时候,手却不受大脑的控制。   她写了一行,又一行。整个人像丢了魂的木偶,每一笔背后都有人提着长线、操纵她的指节写下。   直到一滴泪砸到她新写的字上,字脚晕开了一小处湿迹。   梦妮低头看去,才看清自己写了什么。   满篇信纸,从头到尾都只有一句话——“你只属于我”。   梦妮猛地后退两步,肩膀撞到椅子上。   羽毛笔从她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的黑发垂落两侧。   梦妮捂住脸,手指收紧。   肩膀被撞到的那股疼痛蔓延到她的心脏,疼得泪水从她指缝滚落。   她写不出来对阿斯泰尔的诅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毒瘤   贝丝这两日注意到,梦妮放学后总是将自己关进书房,有时一整夜都不回房休息。   殿下搬离后,小姐也像失去了生气,整座洋楼里安静得只剩钟表指针的嘀嗒声。   但贝丝没有多问。有些决定需要小姐自己走完。   像往常一样接梦妮下学,贝丝扶她上马车:“小姐今日也直接回王宫吗?”   梦妮视线落在手里的信封上。   她把玩着信封面上那根乌黑发亮的漂亮羽毛,指尖来回抚过它的边缘,“回,但先去议政厅。”   贝丝这才注意到那封信——暗红的信封,封口点缀着一根黑色羽毛。配色浓烈得不像祝福,更像一封战书。   “小姐,”贝丝微微凝眉,“殿下与王上不许王宫里的人无事入殿。”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梦妮懒洋洋地靠进马车的沙发里,“哥哥不见我,我总要去见见哥哥”。   她浑身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邪气,像是想通了什么,但与贝丝预料中的方向完全相反。   贝丝没有再接话。   梦妮也没在意。她把信举起来,对着光眯起一只眼睛看。   信封被光线穿透,像一块凝固的血宝石。   她发现自己喜欢写信的感觉。   落下的每一笔都仿佛落在了她身上,割开她皮肉,一层一层,最后裸露出一颗血淋淋的真心,让她认清自己对阿斯泰尔到底抱有什么样的念头。   从前她只想控制他的目光,把他关在只能自己看见的地方。   但现在不行了。   她要把每一个与他有关位置都绑上自己的名字,王妹、联姻的对象、妻子……什么都无法分开他们。   她会一点一点侵蚀他,让他一起沉沦。   如果最后他还是嫌她恶心,那她不介意拉他一起下地狱。   想到这,梦妮歪头,盯着信封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阿斯泰尔听到侍卫的通报,批改报告的手停了一瞬。   往年梦妮每个节日都会亲手做一份小礼物送过来,这次初羽节,他没回去,她也没有来找他。   他原以为他突然搬走的第一天,梦妮就会闹着脾气来找他。   甚至他已经想过,若是她伤心得厉害,他也要狠心地同她讲清楚道理。   但她没来。   听路易斯说,梦妮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最近学习刻苦了些,总爱往书房跑。   小没良心的。   这么快就可以适应生活里没有他……   “殿下,”宫廷总管弯下腰轻声提醒,“是否接见梦妮小姐?”   阿斯泰尔金眸视线淡淡抬起,望向议政厅门外,心中聚集的丁点儿不满悄然散去。   他语气温和下来:“你去接她,她第一次来不认识路。”   “是。”总管正要走,又听阿斯泰尔开口。   “以后梦妮来主殿,不必拦在外面。”   总管闻言一愣。   这句指令意味着梦妮小姐可以自由进出主殿,甚至可能出入议政厅。   总管在心中重新掂量了一下小姐的分量,低头应声道:“是。”   贝丝以为他们会被拦在主殿外,没想到侍卫通报后,宫廷总管直接领着梦妮进去了。   梦妮在马车上就已经将信纸取出,夹进了课本里。   到议政厅门口时,她一眼就看见阿斯泰尔坐在座椅上垂首握笔的样子。   他的金发长到腰侧,天光在他身旁落下一圈柔和的浅影。   “哥哥。”梦妮握紧了手中的课本,出声打破这份宁静。   阿斯泰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梦妮的心跳震得耳朵发烫,她被盯得垂下头,步子慢吞吞地向他靠近。   她手里拿的不是那封用血写的信。   而是一封反复措辞,学着以普通人口吻表达爱慕的信。   阿斯泰尔看到了这封信,他会怎么想?   他这样纵容她、爱护她,会不会答应她这份大逆不道的心意?   想象着他将她搂紧的时刻,梦妮抿了抿干干涩的唇瓣。   “怎么瘦了?”他的声音隔着桌案传来。   梦妮没有回答。   她紧张得什么也没听见。   因为阿斯泰尔看到信后,还有另一种结局——厌恶她。   梦妮走向他的桌子,怀中课本被她攥得扭曲。   表达爱慕的话在她嘴里转了几个圈,但当她把课本放到他面前时,出口却是另一句话。   “哥哥,我有不会的知识想请教你。”   自从梦妮进来后,她的注意力就一直在她怀中的课本上。   阿斯泰尔视线离开梦妮,落在了课本上。   他抬手准备翻开。   梦妮的手掌突然压在书面上,“哥哥,初羽节你让路易斯送我的那条项链,我很喜欢。”   阿斯泰尔翻书的动作停住。   他抬眼,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   梦妮指尖蜷缩了一下。   她后悔了。   她不想毁掉他们的关系。至少不是现在。   她悄悄往回抽动桌上的课本,嘴角强牵出一抹笑意:“哥哥,我来是因为这次没有为你准备礼物,想补上一句节日祝福。”   阿斯泰尔没有说话。   他伸手,按住了那本正在往回抽的课本。   梦妮脊背僵硬一瞬。   她强装镇定地松开手指,仰起脸:“哥哥,怎么了吗?”   阿斯泰尔的目光慢慢从她脸上收回。   他看向课本,指尖在封面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   “梦妮,”阿斯泰尔语气平淡,漫不经心地反问,“你觉得我不够了解你吗?”   梦妮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话轻飘飘的,压过来时却变成一座刻着她罪名的大山。   他看出来了——她在这个课本里藏了秘密。   纸页翻动,梦妮咽了口唾沫。   “哥哥,”她握住他的小臂,轻轻晃了晃,尾音里带点撒娇的调子,“我真的没有骗你。”   “难不成哥哥忙了一天,我还要因为学院里的事情麻烦哥哥啊?”   她手心的冷汗出卖了她面上的镇定。   阿斯泰尔看向她,视线在她脸上重重扫过,仿佛要读懂她每一个表情的含义。   她依旧面色不变。   阿斯泰尔垂眼,遮住眼底的暗色。   随即,他停下翻阅的动作。   梦妮长大了。   她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一些不被他知道的秘密。   这是正常的。   正常的,三个字不断在他脑海里闪过。   阿斯泰尔慢慢地合上课本,递还给她,嘴角浮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当然相信。”   阿斯泰尔话音未落,一张信纸从书页间滑落出来,慢悠悠飘落到桌面上。   二人的视线同时钉在那张信纸上。   阿斯泰尔一眼就认出信上是梦妮的字迹。   他曾一笔一划教她写字,她的每一笔都带着他的影子。   现在,那些字在他眼里像是蚂蚁般活过来,它们爬出信纸,钻进他的胸腔,啃噬他的心脏。   压抑的情绪让啃噬的伤口急速的发炎、肿胀、溃烂,成了一块折磨他的毒瘤。   他盯着信纸,脸上渐渐失去表情,平静得渗人问:“写给谁的?”   梦妮本就惊出一身冷汗。   闻言缓过神来时,阿斯泰尔已经当着她的面拿起信纸,举到眼前阅览。   “……我收集过你碰到的东西,就连你掉落的头发,我也会封在透明的书签里,但我还是觉得不够,我想你无时无刻都在我身边、在我眼前。”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读出信中的内容。   他没拥抱她。   他不会接受她。   梦妮松开衣袖下攥紧的手指。   她脸上羞耻的红晕褪去,一张脸红白夹杂。莫名的不甘酝酿成一股难以启齿的怒意,她伸手抢夺他手里的信纸,“哥哥,别念了。”   阿斯泰尔举高信纸,轻松躲过。   他抬眼,又问她一遍:“这是写给谁的?”   信纸遮住他半张脸的光线,留下一片阴影。   他目光像在审讯。   梦妮这才意识到,阿斯泰尔并非在调侃她。   他不喜欢这封信。   脚下一瞬失重过后,梦妮站直身体。   她这封告白的信,全篇没有提及阿斯泰尔的名字。原本她是想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可现在却倔强地不肯先低头。   她直直盯着他,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挣扎,用发颤的声音道:“哥哥,我有一个爱慕的人,我……”   “梦妮。”阿斯泰尔打断她。   信上的每一句都仿佛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上。梦妮的话更是毒刺的催化剂。剧毒瞬时腐蚀了他的喉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又哑又干涩。   他捏紧了信纸边缘,“你没有资格写这种信。”   梦妮耳边嗡鸣一声,怔愣在原地。   阿斯泰尔手指痉挛了一下。   他不受控地冷声警告她,“你作为王室的养女,婚姻并不由自己做主。”   梦妮许久没有回应。   见她被吓到,阿斯泰尔用力闭了闭眼,驱散脑中杀死她爱慕之人的阴暗想法。   再睁眼时,他眸中汹涌的风暴虽然宁静下来,语气却依旧冰冷。   “这封信,我替你收好,别再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梦妮颤了颤眼睫。   她从未见过对她不留情面的阿斯泰尔。   常年处于权力高位沉淀下来的威压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强势地将她从这场爱恋中撕裂剥离出来。   酸涩感沿着鼻腔蔓延至眼眶。   “哥哥,”她唇色发白,“难道我就不配有爱慕的人吗?”   她以为她只是不配和他站在一起,没想到,她连爱慕的人都不配有。   阿斯泰尔眼中毫无波澜。   他站起身,睨着她发红的眼眶,扶着座椅的靠背转过身去。   “你不应该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唯一   梦妮整个人像跌进冰窟。   她望着阿斯泰尔强硬的背影,黑眸里那一点悲伤像潮水般褪去。   原来在他眼里,她连爱慕他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她本来就不需要他情感上的认可。   反正到时候,他的人只能在她身边,他的视线也只能在她身上。   梦妮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让眼泪掉落下来。   她上前一步抱住阿斯泰尔的腰身,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哥哥,对不起……是梦妮的错。”   “哥哥不要讨厌梦妮。”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洇湿了他的衣料,滚烫地印进他的皮肤里。   阿斯泰尔低头,眼睫垂下。   他看着手里那封信纸,指腹在信纸边缘一遍一遍碾过。   是他先对梦妮产生旖旎的情愫,也是他主动搬离她。   他想过,只要他离得够远,时间会让她对他的依赖变淡。   等她以后有了真正爱慕的人,他就可以退回兄长的位置,为她准备好一切后远远地看着她。   他想过很多遍,以为自己早已做好接受分离的准备。   但现在,他发现他高估了自己。   阿斯泰尔深吸一口气,将信折好放回桌上。   他转过身,抬起手,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是哥哥说话太重了。”   梦妮扑进他的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闷闷道:“只要哥哥不讨厌梦妮。”   他感受到她抽泣时肩膀的颤抖,手掌落在她的发顶,轻抚了一下。   他低下头,喉结滚动了好几遍,才发出声音。   “你有爱慕的人没有错,这本身是一件美好的事。错的是哥哥……”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脆弱,轻飘飘地下落。   梦妮正要抬头,却被他轻按住了后脑勺。   他不让她看他。   阿斯泰尔理了理她耳边的发丝,继续道:“哥哥不反对你以后追求爱慕的人……”   他停顿,声音回归平稳。   “但是,这世上,人心难测,短时间的相处,不容易看清一个人的真心。”   “你现在年纪还小,要先学会保护好自己。”   听完他温和的教导,梦妮心中冷笑一声。   倘若他知道她说的人是他,恐怕就不会对她这么语重心长。   她真想问问他,两世的相处,够不够久。   她假意擦擦眼泪,从他怀中起身。   一双黑眸像被雨水洗过,澄澈明亮地望着他:“所以哥哥是让我先和爱慕的人多接触接触吗?”   他没接住这句话。   他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薄膜贴住口鼻,肺部痉挛,胸腔里窒息得疼痛。   他想挣扎求生,偏偏此刻发不出任何一个求救的音节。   他看着她,唇色变得苍白。   “可梦妮不明白怎么和人相处,”她揪住他的衣摆,歪头问,“哥哥可以先教教我吗?”   阿斯泰尔一瞬间如释重负,单手撑在桌面。   他反握住她的手腕,缓缓开口:“你想让我怎么教你?”   他曾看过一本书籍,书上写着恶魔的诞生离不开神树枝丫上盘旋的一条黑鳞蛇。   黑蛇是欲望与贪婪的化身。   它盯着恶魔,在恶魔耳边低语,最终引诱恶魔犯下罪行。   此刻,梦妮就像那条黑蛇。   但他知道,是因为他先有了贪欲,她才会成为黑蛇。   他怎么可能去教她爱别人。   但他也清楚,只要他答应,她就不会那么快离开他。   得到满意的答复,梦妮眼底闪过一抹愉悦。   她嘴角微微翘起:“哥哥,这个方面,我有很多要问题想向你请教。不过我需要先回去想一想,今日就不打扰哥哥了。”   她抱起课本,乖巧地行了一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阿斯泰尔沉默地看着她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他才垂下头,视线重新落到桌面那张叠好的信纸上。   他盯了一会儿,才对旁边垂首站着的总管说了一句:“去把路易斯叫来。”   路易斯被传唤到议政厅的时候,室内安静得不太正常。   他以为只是像往常一样汇报小姐的日常行程,但殿下一开口就让他的步子停住了。   “梦妮有了心上人,你为什么不知道?”   路易斯站直的腰绷紧。   殿下把他留在小姐身边,就是为了让他随时掌握小姐的动静。但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殿下,据我了解,小姐最近下学后没有和任何异性有过接触,也几乎没离开过王宫。”他没有辩解,只是如实上报。   阿斯泰尔再次翻开那张信纸,低头仔细阅览了一遍。   “去查。她和学校里哪些人来往过。”   路易斯垂首应了一声,退出议政厅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次日,梦妮带着问题来的时候,阿斯泰尔正在议政厅的隔间休息。   半圆形的墙壁里嵌着书柜,摆放了书籍和一些精致的盒子。   有一次,她不小心撞见阿斯泰尔从盒子里拿出过一个发圈,便知道盒子里装的是她送过的礼物。   没想到从前盒子被他放在住所书房里,如今又带到主殿来。   她望向闭着眼躺在躺椅上的阿斯泰尔,他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她心底浮起一丝犹豫。   她或许不该这么折磨他。   她正要悄悄退出去,阿斯泰尔却睁开了眼。   “怎么不进来?”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头,让自己清醒。   见他醒了,梦妮抚了抚胸前的麻花辫。   她与他密不可分地相处多年,却从未听他在她面前提起过任何异性。她不知道他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但他以前总喜欢给她扎麻花辫,大概是喜欢这个发型的。   梦妮抬眼看他,从容地走近。   阿斯泰尔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是他为她设计的那条白色长裙。裙摆上红色丝绒印绣的山茶花开得美艳,花瓣蔓延到腰部收束,就像圣洁与欲望交汇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视线沿着她的腰往上,落在她领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把衣裙的领口改低了,露出锁骨,一颗精致小巧的黑宝石吊坠垂在她的锁骨窝里,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端起一旁的水杯,抿了口水,移开视线。   梦妮在躺椅旁的圆凳上坐下,手肘撑在躺椅扶手上,双手托着下巴,凑近他。   距离近到让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浅浅的香气。   她喷了香水。   “哥哥,”她的指尖在脸颊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想先问问,怎么样才能让我爱慕的人注意到我。”   阿斯泰尔端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   她问得很认真,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眼底的光淡去,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   “梦妮,我和你说过,你可以有爱慕的人,但你的行动不能在现在。”   他放下水杯,拿起一本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   “我知道哥哥担心我,”见他看都没多看她两眼,梦妮没有气馁,反而勾了勾他翻页的手指,“可梦妮一向很聪明,不是吗?我只是想提前做准备。”   指节被她的手指勾住,他不能再假装手里的书比她的问题更重要。   阿斯泰尔抬眼,神色莫辨地看向她,“梦妮,能不能告诉哥哥他是谁?”   梦妮心跳停了一拍。   他为什么要突然问她这个?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   但他声音明明很平稳,眼神里也没有厌恶……   她眼中的警惕像一把尖刀刺入他的心脏。   阿斯泰尔收回视线,换了个手继续翻开书的下一页,仿佛刚才的问题没有多重要。   “哥哥只是想帮你评判一下,他值不值得你花费这么多的心思。”   他说得轻描淡写,梦妮绷直的脊背放松下来。   “哥哥不用担心,”她微笑地看着他,“他是一个很完美的人。”   “是吗?”他接的很快。   快到梦妮分不清自己察觉到的那一瞬讥诮是真是假。   阿斯泰尔没再追问。他合上书,视线落在隔间里的某个点上。   梦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发现他什么也没在看。   良久,她才听他重新开口:“梦妮,你经历的还少,没见过足够多的世面。”   “根据埃塞拉的法典,婚契是终身制的,毁约的人会失去一切。但这只是明面上,更多的时候,婚契里的受害者只能依靠原谅来维持生计。大多数人挑选伴侣时都在精算利益,梦妮,他们不是你,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你如此相信,不要天真。”   梦妮痴痴地盯着他。   她经历的可不少,甚至可以说她经历过别人没经历的,比如时空崩塌。   可她就是相信阿斯泰尔,相信这世上再没有人会比他对她更好。   “哥哥,他对我来说不是选项,是唯一。”   阿斯泰尔太阳穴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梦妮是不同的。   她的情感是用生命做燃料的一场侵略,不给自己、也不给对方留下任何退路。   就像当初她拦住他做她的哥哥。   “唯一……”   阿斯泰尔口中重新咀嚼这个词,像是要用牙齿嚼碎。   他转过头来,陷在阴影里的半张脸慢慢转向她,视线直直落在她脸上,“梦妮,你知道唯一意味着什么吗?”   梦妮心跳又一次加速。   但这次是因为慌乱。   长大后,她很少能看出阿斯泰尔的情绪。   此刻她却在阿斯泰尔的金眸里看清了她的脸,他的眼睛像一面没有温度的镜子。   梦妮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维持面上的表情:“或许知道?”   “意味着你将完完全全把情感寄托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指尖托起她脖间坠着的宝石,眼神暗淡,“再分不出一点注意力给哥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误会   梦妮心神一荡。   阿斯泰尔不想有别人分走她的注意力。   她脖子上系的仿佛不再是项链,而是一条项圈,他手里的吊坠正是项圈的牵引绳。   梦妮乖顺地扬起脖子,露出脆弱的颈线,眯起眼迷离地看着他,吞了口唾沫道,“哥哥,没有人可以分走我对你的关注。”   阿斯泰尔指节僵了一瞬。   他的心像一团冷风中的棉花,此刻被她的话湿润,绵密的融化。   但这点喜悦,最终要用更多分别的苦楚来偿还。   他将宝石放回,错开目光,看向腿上那本书的封面。   “那就好。”   梦妮在兴奋中没察觉到他的异常。   直到接下来,她无论说什么他都只是淡淡地应声,她才慢慢意识到,阿斯泰尔的心情并不好。   梦妮一脸阴郁地离开议政厅。   坐上马车,她冷眼看着窗外主殿的轮廓。   一开始,她只想关住他。可他对她太好了,好到就这样下去她也可以接受。但他搬离了她,留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洋楼。现在,他不仅无视她的打扮,还对她更加冷淡。这样下去,她怎么能在成年礼后占有他妻子的身份。   她就不该对他仁慈。   “贝丝,”梦妮深吸一口气,把玩起胸前的吊坠,“有没有查到杰克的去向。”   贝丝压低声音:“只查到理查德被送往边境时,身边没带任何人的消息。”   梦妮凝眉。   既然理查德没有带走杰克,那杰克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不应该什么痕迹都查不到。除非隐藏杰克的人,远大于她的势力。   整个埃塞拉会关注到这件事并能做到这一点的……   梦妮脸色难看,狠狠攥紧胸前的吊坠。   不用查了。   “贝丝,掉转马车,回议政厅。”   谁知,她碰巧撞见来给阿斯泰尔汇报的路易斯。   看见她,路易斯立马噤声。   声音中断,阿斯泰尔金眸从羊皮卷上抬起。   他没问她为什么又回来了,而是不动声色地合上卷轴,放到手旁。   “怎么了?”他问。   梦妮瞥了眼退到一旁的路易斯,视线落回到阿斯泰尔身上。   光从她身后的走廊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着急回答。   她在看阿斯泰尔的脸。   他唇线微抿,似乎还在对她刚刚那场请教感到不满,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任何其他情绪上的波动。   “哥哥,”梦妮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是你安排理查德去边境历练的吗?”   闻言,阿斯泰尔看向她,唇角弧度绷得更直。   没有人再说话。   路易斯感觉自己最近很倒霉,不是碰见殿下生气,就是遇到小姐生气。   今天倒好,两个人一同生气。   他简直压力大到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   阿斯泰尔向后靠进椅背里,目光丝毫没有偏移。   二人的视线始终盯着对方,各不退让,激烈得似乎能碰撞出战场的硝烟。   但阿斯泰尔显然比梦妮更老道。   见他并未否认,梦妮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果然,理查德的事情和他有关。   阿斯泰尔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惩罚她。   他是觉得无所谓了吗?   他不在乎她背着他做了什么吗?   梦妮想用手拽下自己的头发来缓解心中的抓狂。   可她还是想再给阿斯泰尔一个机会,哪怕是厌恶她,也好过忽视她。   梦妮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迈步向前。   “那理查德身边那位救下我的护卫呢?也被哥哥扣押了吗?”   她想提醒他对她发怒——想让他质问她为什么要找杰克,是不是背后有什么阴谋。   只要他现在问,她一定全盘告诉他。   她能接受亲手被他杀死,但不能接受他不在意她。   然而,阿斯泰尔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怒意。   他的金眸在水晶灯下显得格外浅淡,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也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她怒极反笑,“哥哥眼里还有我吗?”她歪头,站在他面前。   阿斯泰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在为他,对我发脾气。”   梦妮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松开攥紧的手指,抬起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想对你发脾气。”   没人值得她为他发脾气,即使她自己也不值得。   她不安地蹭了蹭他的手心:“我只是、我只是不能接受你忽视我。”   她眼里噙着泪花,仰起脸,像是非要他看见她委屈的模样。   阿斯泰尔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微不可闻地叹口气。   “理查德是自愿前去边境历练的。”他垂下眼睫,语气比刚刚柔和了许多。   他给了选项,不管有没有逼迫,理查德选了,这就是自愿。   “他送给你的那个护卫,我不放心将他直接安排在你身边,现在在卫兵队训练。”   梦妮怔愣片刻,才慢慢消化他刚才说的话。   他不知道她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   只是理查德没把杰克交到她手上,而是直接告诉了阿斯泰尔。   她不用想都知道,理查德是怎么添油加醋地描述她如何向他索要一个护卫。救她的事,他一定会邀功行赏。甚至他可能说的是她对那个护卫感兴趣,大部分原因在他。   但阿斯泰尔接过这件事之后,没有指责她,反而将杰克送去训练。   他没有忽视她。他在替她收尾。   梦妮的心仿佛从崖上跌落,但崖底接住她的却是温软的蜜糖。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斯泰尔已经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暗下来的天色,他的金眸染上暮光,暗沉下去。   “你爱慕的人……是理查德?”   梦妮错愕地抬眼,几乎立刻脱口而出,“不是。”   他怎么会觉得她爱慕的人是理查德?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人比得上他一根手指。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刚才与他争执的样子,又确实像是来替理查德讨个说法的。   她强调:“哥哥,我不喜欢他。”   她否认得太快了。   落地窗上映出少女的身形,长裙在灯下泛着暖光,整个人像一株开在暗处的花。   他抽回手,语气不咸不淡:“弄清楚了,便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手里变得空荡,梦妮上前跟了他两步。   阿斯泰尔却坐回原位,铺开桌上的报告批改,视线没有再抬起来。   她明明知道了他并不是不在乎她,可那道无形的沟壑仿佛裂得更开了。   梦妮张了张嘴。   他比她先开口:“过几日,那个护卫会送到你面前。”   阿斯泰尔握住笔杆,在纸上勾勒两下,继续翻页。   梦妮看着他低垂的睫毛与书写的笔尖,喉咙里的话被堵了回去。   一切都如她所愿,她整个人却像被套在了密不透风的麻袋里,心里发闷。   她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只好勉强挤出一个乖巧的微笑:“是,哥哥。”   她怕再说下去,他会对她露出厌烦的神情。   熟悉的香水味从空气里慢慢淡去。   阿斯泰尔没有抬头,直到余光里那抹裙尾彻底消失在门口,他才摊开手。   羽毛笔在他手中早已从中间断成两截。   锋利的断面扎进他的掌心,血顺着羽管流下。   路易斯给他的汇报里,没有看出梦妮在学校里有亲近的异性。   除了理查德。   原来她每次去茶花馆,理查德都会送她去。   一切都说的通了——理查德就是梦妮爱慕的人。   所以梦妮在想到是他送走理查德后,才会如此生气的折返回来,才会质问他那个护卫的去向。   但理查德已经被他送去边境,至少五年不能回来。   阿斯泰尔盯着那道伤口,脑子里莫名滑过一个念头——父亲是怎么对待母亲心上人的?也不过命令侍卫砍了那个人三刀。   理查德骄傲自大、目中无人,对上谄媚、对下欺凌,没有一点配得上梦妮。   一定是他先蛊惑了梦妮。   若是他现在在他眼前,他恐怕不止砍他三刀。   阿斯泰尔闭上眼,指节用力按在眉骨上,把那些翻涌上来的念头压下去。   刚刚梦妮在他眼前,他差点就将心中的怒火撒在她身上。   她怎么能识人不清。   可他没有生气的立场。他不能这么做。   母亲恨死父亲,他不能让梦妮也陷入这种痛苦。   阿斯泰尔面无表情地拔出插入肉里的那截羽管,丢入垃圾桶。   总管在一旁眼疾手快地找出消毒的药水与包扎的纱布递上。   阿斯泰尔接过,随意缠了两下。   “路易斯,”他从笔筒里拿出新的笔握在手里,写下密令,“把那个护卫调过来。”   入夜,床柱上由象牙细丝镶嵌的花藤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梦妮在床上时不时翻一下身。   她没有想明白,既然阿斯泰尔没发现她的目的,那他在生什么气?   她感觉到他在压着情绪,这让她不安。   从前她惹了祸,他一个眼神就会让她腿软,不会避而不谈。   她撑着鹅绒枕头起身,拉下床边柜的台灯,“贝丝。”   贝丝应声推门进来,看见小姐抱膝背靠床头,睡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神色不悦。   “小姐有心事?”   梦妮示意她坐下,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反复几次才开口:“阿斯泰尔为什么生我的气?”   贝丝坐直了身体,背脊挺直得像一根树干插在那里。   她十分认真地对待这个问题:“小姐,我不知您进主殿后发生了什么,如果您愿意告诉我,我会尽全力分析。”   梦妮简略地给她说了一遍。   贝丝听完,想了想才说:“殿下大概是误会您了。”   “误会什么?”   “误会您和理查德少爷。”贝丝解释,“殿下从小带着您长大,作为家人,肯定会担心您受到欺骗。”   梦妮陷入沉默。   她盯着床尾的帐幔,过了一会儿才说:“所以他不是气我惹了祸。”   但她该怎么与阿斯泰尔和好。   梦妮琢磨了一会儿,安排道:“这周末去拜访一下米莉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饼干   米莉没想到有一天梦妮会上门拜访她。   厨房里,面粉筛、擀面杖、模具依次在长桌上排开,铜锅挂在墙上的铁钩里,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发亮。   她望着这些熟悉的工具,还是没能缓过神。   “梦、梦妮,你真的要自己动手吗?”   她看了眼身旁的少女,双手紧张地抓住大腿两侧的围裙。   “当然。”梦妮微微一笑。   她利落地套上围裙,拨出系绳里的黑发,用发夹夹住。   接着洗净手,扫了眼米莉早就备好的食谱。   “蜂蜜、黄油、面粉、红茶叶……”梦妮指着那些文字念出声,然后把食谱合上,“开始吧。”   她想,她必须拿出诚意来取得阿斯泰尔的原谅。   亲自制作一袋饼干就是不错的主意。   见她下定决心,米莉也深吸了口气,为她做示范。   米莉动作娴熟,黄油和糖在她手里很快变成蓬松的乳白色。   轮到梦妮时,她握住刮刀,手腕绷紧,指节泛白,像在握匕首。   黄油从盆里飞出去,溅到桌面上,糖粉扬起来溅到她的脸上。   “力度太大了,”米莉小声提醒,“要轻一点,像这样——”   梦妮看着米莉的手腕温柔地画着圈,沉默两秒,然后把黄油重新铲回盆里。   黄油成弧线再次飞出去。   米莉咬唇安慰:“没关系,第一次都是这样。”   梦妮没说话。   她冷静地盯着盆里不成样的面团,带着某种敌意重新开始。   在尝试几十次、换了几块新黄油后,梦妮终于到了面粉过筛的步骤。   米莉这边已经抽出炉子里的烤盘搁在架子上。   梦妮伸手去够旁边的模具,不小心擦过滚烫的烤盘边缘。   “嘶——”米莉倒吸一口凉气,急忙道,“没事吧?”   钻心的疼痛让梦妮立刻缩手,她翻过手腕,手掌内侧一道红痕迅速肿起来,表皮烫得发白。   “今天就先练习到这儿吧,我去拿冰水。”米莉放下手中模具就要转身。   “不用。”梦妮拉住她,把手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几秒,甩了甩水珠,重新回到桌前。   “可是你的手——”   梦妮低头看了一眼,心想,送上饼干的时候让阿斯泰尔看到她的伤,他怎么样都不会再生气了。   她冲米莉摇摇头:“小伤而已,可以继续。”   她开始擀面团。米莉张了张嘴,将劝她休息的话咽回肚子里。   米莉看了她好一会儿,发现她好像总是这样,认定的事,就算弄得遍体鳞伤也必须做完。   她既不喊疼,也不喊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米莉看得出她并不享受做饼干,可她的眼睛却很亮。   良久,米莉妥协:“可以压模了。”   各种小动物形状的面团摆放在烤盘上送进烤炉。   梦妮半蹲着身子,看到玻璃门里面慢慢变成金黄色的饼干,才起身擦了擦额头沁出的薄汗。   饼干马上做好,米莉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梦妮,你有没有不喜欢做的事?”   她是真心佩服梦妮。   仅仅是做饼干,她就再次被梦妮的魅力所折服。   梦妮很强大,不像她。   理查德在的时候,她便每天都被母亲拉去拜访他家。现在理查德去了边境,她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周末,但更多的时候,她会被母亲拉去各种贵族举行的私下宴会。   她厌倦了这种生活,甚至感到痛苦,却没有勇气反抗。   如果是梦妮,肯定会潇洒地拔腿离开。   “有。”   梦妮的回答让她一愣。   “大多数事情我都不喜欢,但我必须做。”   “为什么?”她以为梦妮就不会有她这样的烦恼,或者比她少。   “因为它们可以帮助我得到我想要的。”   “你不会有顾虑吗?”   “我会不顾一切。”   米莉没有再追问,安静地盯着梦妮。   “叮——”   倒计时钟的时间到了。   米莉回过神,戴上手套把烤盘端出来。   霎时,整个厨房都弥漫着红茶和蜂蜜的甜香,她把饼干一块一块装进铁盒,排列整齐。   梦妮接过铁盒时,米莉小声说了一句:“那祝你一切顺利。”   她顿了顿,又像是鼓足了勇气:“下、下次有需要还可以来找我。”   马车在路口转弯,米莉站在门口,目送梦妮离去。   母亲从她身边凑过来,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米莉,你真是我的好女儿。”   破天荒地被母亲夸赞,米莉笑不出来。   妇人高兴地扭过身子,走进庄园大门,盘算道:“今晚的宴会一定要和那些夫人讲一讲梦妮小姐亲自上门和你做饼干的事。”   米莉慢吞吞跟在后面。坐到梳妆台时候,她小心翼翼地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张烹饪进修申请表,笔尖在纸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名字签了上去。   梦妮再次来到大殿时,阿斯泰尔正和礼仪官商量成年典礼的细节。   她没出声,识趣地钻进隔间。   “……不需要铺张浪费。”阿斯泰尔的声音顿了一下,视线掠过她所在的方向,又看向礼仪官,“剩下的听从父王的安排。”   礼仪官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殿下,王上说成年典礼结束后的晚宴上,您务必挑选出联姻的对象。”   闻言,梦妮原本上扬的嘴角僵住。   铁盒在她手里被攥得微微变形——阿斯泰尔要和别人联姻?然后呢,培养感情、结下婚契、抚育下一代?   不可以。谁都不能分走他的目光。   她指节不受控地弯曲,指甲刮蹭过铁盒表皮,发出小而尖锐的刮擦声。   梦妮低头看了眼怀中的饼干,面部肌肉痉挛了一下。   她或许不该再把力气花在讨好他上。   她该催眠他、毁了他,让他不得不把他联姻对象的位置留给她。   到时候他恨她也没关系。   她会跪下来抱住他的腿,痛哭流涕地乞求他的原谅,如果他还生气,她就疯狂地扇自己耳光,扇到他让她停下。   他心地善良、对她那么好,总会心软的。   “梦妮?”阿斯泰尔又唤了她一声,“在想什么?”   梦妮眼皮跳了一下,抬起头,才发现阿斯泰尔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阴暗的念头在他金发淡淡光泽的映照下,缩回了潮湿的洞穴。   她没听见阿斯泰尔是如何回答礼仪官。   她笑意不达眼底地回答:“我在想哥哥的成年礼要送什么礼物。”   她瞄了眼大厅。   “哥哥忙完了吗?”   “嗯,”阿斯泰尔应声,“来找我什么事?”   梦妮将隔间的门关上,“想和哥哥单独聊一聊。”   隔间并不大,门关上之后,说话的声音都变清晰起来。   她用手抵住他的腰腹,让他后退一步,阿斯泰尔顺势坐到了躺椅上,椅身轻轻摇晃。   她站在他面前,像是要封住他站起来的路。   阿斯泰尔平复了眼底的一丝诧异,慢悠悠地开口:“想聊什么?”   梦妮眨了眨眼,将怀中的铁盒献宝似的端出,递到他手里:“之前去茶花馆,就觉得那里的红茶饼干味道不错,总想着带回来给哥哥尝尝。”她打开盒盖,“但又觉得不够诚意,所以今天自己动手做了一盒。”   奶甜混着清香在隔间弥散开来。   梦妮低垂着头,翻转手掌,把受伤的一侧不经意地露出。   阿斯泰尔的视线落在她掌侧那道红肿的烫痕上,凝了一下眉。他伸手托过她的手,低头轻轻吹了一下:“还疼吗?”   轻柔的气流拂过伤口,痒意让她蜷缩了下手指。   可是他是阿斯泰尔。   她应该先给他选择她的机会,而不是直接毁了他。   “不疼了,”梦妮摇了摇头,贴心道,“哥哥,我涂过药膏了。”   她拿起一块饼干,趁机喂到他嘴边。   阿斯泰尔想说什么,嘴被堵住,只好张口咬住。   “哥哥,高兴一点嘛,”她用指尖把饼干往里推了推,“难道梦妮做的不好吃吗?”   她为难他的样子带着一点娇俏,倒像是在撒娇。   阿斯泰尔嚼碎饼干,咽下去,收敛眼底的担忧,“不会,很好吃。”   清甜在口中蕴开,他目光温柔下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你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隔间壁灯的暖光跳跃到他浓密的眼睫上,让他的目光也染上橙黄的光晕。   梦妮指尖仿佛触电,一阵酥麻的感觉蔓延到心脏爆炸。   她耳朵发烫泛红。   他从不会吝啬对她的夸奖,但每一次听到,她的心跳都会快上几拍。   那些阴湿的想法无声无息地湮灭在这雀跃之下。   梦妮用力捻去指尖的碎屑,勉强维持住平稳的呼吸。   她蹲下身,脸贴到他的膝盖上:“哥哥,我是来和你道歉的。我不该那么早就把心思放在情爱上……没有人会在我心中比哥哥还重要。”   “这样说起来,”她咽了咽口水,“我更爱慕哥哥。”   隔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她察觉到阿斯泰尔呼吸节奏乱了片刻,但仅此而已。   她没等到更多的回应。   梦妮勾了勾唇,遮住眼底的自嘲,她重新抬起头,解围道:“毕竟哥哥是我唯一的家人。”   阿斯泰尔看着她的发顶,眼角微弯的弧度僵硬了一瞬。良久,他别开视线才开口,“哥哥永远是你的家人。”   梦妮抬眼看向天花板,故意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然后她单膝跪到他两腿间,顺势歪腿躺倒在他胸膛上。   躺椅随着她的动作摇晃了两下。   整个人像靠枕被梦妮垫着,阿斯泰尔垂眸看她合上的双眼。   他手犹豫地抬到半空,最终将她的腰搂住。   “哥哥,饼干我学了好久,”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低,“我好累,能不能陪我睡一会儿……”   阿斯泰尔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觉得她睡着了,才小心翼翼拿起大腿上的铁盒放到一旁,给她腾出更多的空间。   他看向那盒饼干。   当梦妮说她更爱慕他时,他吃下去的那块饼干,仿佛加多了糖,回味起来像是黏在他的舌尖,甜得让他发怔。   回神过后是沉默。他没有勇气去确认梦妮是否知道她自己在说什么。   但假的不可能成真。   她给出了合理的解释,说他是她唯一的家人。   她大概是把亲情当做了情爱,那句爱慕本无歧义。   他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眸光沉下去,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又觉得,从未吃过这么苦的饼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知识   梦妮其实并不困,但她需要先隐藏好心里那股复出的恶念,只有阿斯泰尔的气息才能压住它。   所以她躺到了他怀中。   家人,她怎么会甘心永远只做他的王妹。   他短暂的沉默真是给了她一记最响亮的耳光——温和的办法是无法阻止他将视线看向他人的。   她想,她给过他选择了。   梦妮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动,手搭上阿斯泰尔的胸膛,感受他的心跳。   埃塞拉的贵族十四五岁便要订好联姻对象,之前阿斯泰尔那个年纪正忙于照顾她,无法分心。   现在,她要换个办法拖延下去。   她上过法典课,知道埃塞拉对于婚前繁衍行为深恶痛绝,对伴侣忠贞不渝是天使的信仰。   若是成年典礼后,阿斯泰尔被人发现他与她的王妹睡在一起、发生过关系……虽然王室会压下流言蜚语,贵族圈明面上也会哑口不言,但大概率没有哪家小姐再愿意联姻。   就算有人不介意,这点事情也会处理一段时间。   想着这件事情,她竟慢慢睡去。   醒来之后,梦妮开始行动。   接下来的几天,她将能拿到的、关于夫妻义务的书籍都看了一遍。   可上面描述的无一不是拥抱、亲吻额头和相拥而眠后黑灯。   没有告诉她黑灯后发生了什么。   况且,这些她与阿斯泰尔早就做过,他也没对她产生男女之情。   她需要更专业的知识指导。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到时用禁果的时候,她在盥洗室听到几个贵族少女在谈论图书馆里的禁书。   什么看得人会全身酥麻。什么两位主角突破关系那段让人面红耳赤。   这些是她想要在阿斯泰尔身上看到的效果。   梦妮站在旁边没有出声,低头假装洗手,听她们激动不已地小声谈论。她把那些书名在心里默默记下。   但问题在于,她不是精英堂的学生,进不到禁书区。更糟糕的是,自从遇袭过后,阿斯泰尔就加强了对她的监管。她心里有一种直觉,他并不希望她碰那些书籍。   一想到被他发现,他会冷着脸问她,梦妮心里就发怵。   她需要一个既不在王宫、也不在贵族圈子里的人。   她想到了卡斯帕。   那位曾为她带过路的精英堂学长,父母都是小岛上的恶魔。表面来看,他只是一个靠天赋与努力考取贵族学院的精英学员。   但不巧在,她是重生的。   调查他后,她终于想起来前世有个背叛她的手下,也叫卡斯帕。   前世她一心扑在复活阿斯泰尔身上,本不在意谁从她手底下夺走什么。   可卡斯帕做的事情让她没法忘记。   主教前的长路两侧摆满活动的帐篷与桌子,贵族学院各个社团正在招新。   梦妮手中拿着几张活动的宣传单,坐到了卡斯帕的对面。   “恶魔史学社?”梦妮照着木牌上的字念出声。   卡斯帕抬起头,像是有些意外:“我这摊位常年没什么人来,没想到今天一来便是梦妮小姐。”   他双手撑桌,眉毛微挑,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热络:“小姐是来逛逛有什么感兴趣的社团吗?”   梦妮看着他。   前世阿斯泰尔死后,王上主动退位,埃塞拉陷入内争外战的混乱。   跟随梦妮的人变多后,自成了一支恶魔军队。卡斯帕就在那时打着她的旗号,攻占焚烧了整个埃塞拉,屠戮的天使人数让光源一时成为紧缺问题。   梦妮并不想分心管那些烂摊子,但她不允许有人销毁阿斯泰尔存在过的痕迹。   最后她将他钉死在十字架上。   现在他脸上还没有那股紧绷的戾气。   梦妮眨了眨眼,也冲他微笑:“确实是来逛逛的。”   她将宣传单摊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的指,凑成一句话——图书馆禁书。   瞧他眼里神色稍变,梦妮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不知道学社有没有宣传单让我了解一下?”   卡斯帕黑眸里翻涌起一股墨色,随即抬眼浅笑两声。   “宣传单没有,倒是有书可以拿来给小姐看看。”   “免得让你白跑一趟,”梦妮嘴角扬起微笑,抽出手旁的一张表,客气道,“我还是先报个名。”   她写下几本书的书名,递给他。   卡斯帕扫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收下:“我的荣幸。”   前后坐下不过几分钟,梦妮便起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卡斯帕正低头看着那张纸。   他身上制服的袖口有缝补的痕迹,来来往往的天使们,没人在他摊位前停留。   他现在大概急缺攀附权力的橄榄枝,不然他也不会在她第一次去精英堂时主动带路。   一个人迫切想要得到某样东西时最容易听话。   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样放肆地使用禁果,但也可以利用欲望控制卡斯帕。   况且她也是个魔鬼。   她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卡斯帕不负她所望,梦妮也以加入他的社团为交易拿到禁书。   这次她学得格外认真。   笔记写满了一页又一页,遇到想象不出来的姿势,她就用笔在稿纸上画出示意图。几本禁书被她翻来覆去学习几遍,直到那些画面能在她脑海里详细地连接起来后,她才开始打探阿斯泰尔的行程。   但她没想到,来主殿先遇见的人是伊恩。   “你怎么在这里?”梦妮心一紧,背脊发冷,“阿斯泰尔受伤了?”   “很抱歉,”伊恩无辜地看了眼身旁的总管,调整了下肩膀上系着药框的肩带,“我什么都不知道。”   梦妮脸色黑沉如水,剜了眼两人,跑向楼梯。   慌乱下她踏空一级台阶,膝盖狠狠地磕在红木上,总管慌忙追上来扶她,“小姐,殿下现下已没什么大事了,就是怕您担心才没告诉您。”   “闭嘴!”梦妮拍开他的手,自己爬起身。   借着阶梯制造出来的身高差,她揪住他的衣领,“若是他真出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总管一时被那股狠劲儿钉在原地。   头痛欲裂,梦妮甩开手里的衣服,继续向议政厅大步迈去。   总管缓了片刻,又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嗡声提醒:“小姐,殿下现下在楼上睡房休息。”   梦妮视线落在他身上。   总管踉跄上前带路。   推开房门。   两三日不见的阿斯泰尔此刻唇色苍白,腰部垫着枕头倚靠在床头。   他从他手中的报告中抬起头。   “梦——”   妮字还没让他说出口,梦妮就扑向他,死死将他搂住。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胳膊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以为、她以为前世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阿斯泰尔、阿斯泰尔……”梦妮埋着头,一遍遍沙哑地喊他的名字。   就像前世,她一个人对着他的尸体不断喃喃自语。   闻声,阿斯泰尔心间一颤。   她好像,是如此害怕失去他。   这样的重视让他整个人都像跌进一片花海,神魂被黏腻的花蜜裹住,他却想就此溺亡。   总管连忙上前解释:“殿下,小姐来的时候正好撞上愈疗师,所以猜到了您受伤的事……”   阿斯泰尔没接话,挥手让他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被她眼泪沾湿的衣料,心疼地用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眼眸温柔似水:“我没事。”   “只是饭菜里被下了一些毒,现在毒已经解了。”   她双臂依旧不肯松力。   阿斯泰尔停了一下,又说:“愈疗师说我晚上就可以重新进食——要留下来陪哥哥吃饭吗?”   他安慰好半晌,梦妮才顶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眶抬起头。   “哥哥,是谁害你?”   阿斯泰尔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把她脸上被泪水打湿的发丝拨开,“这些事你不用担心,哥哥会处理好。”   见他不愿说,梦妮垂下眼眸。   有什么人值得他隐瞒她。   她看他不是怕她担心,而是怕她插手。   明明紧紧拥着他,她却觉得自己被推开、被拒之门外。   原来她在他心里是个外人。   梦妮眼中的温情冷却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斯泰尔敏感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岔开话题:“今天怎么突然这么晚来找哥哥?”   梦妮从他怀中起身,定定地望着他。   他提醒她了。   知道他受伤时,她的确把本来的目的忘记在脑后。阿斯泰尔现在中毒修养,是上帝给了她一次绝佳的机会。   他防备她,连中毒的前因后果都不愿意同她讲,又怎么能怪她趁人之危。   梦妮撇开眼,“我不突袭,怎么能发现哥哥受伤?”   明知理亏,阿斯泰尔轻声道:“哥哥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梦妮想今晚留下来照顾哥哥可以吗?”怨怼后她哑着嗓音央求,眨着一双饱含担忧的水眸,“我想确认哥哥完全恢复。”   除了前天昏迷了一夜,阿斯泰尔身体只是未进食的虚弱。   与从前被关禁闭时十天半月不能吃东西想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况且今晚他就可以用餐,虽说只能吃些清淡的,但身体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好。   所以最多,他也只能与梦妮再同枕而眠一两天。   这也是他成年典礼前最后与她单独相处的时光。   脑中天人交战半晌,最终,阿斯泰尔没能拒绝,揉揉她的发顶,“好。”   他嘴角挂着淡淡的浅笑。   心中却悲哀的想,如果死后有地狱,那就让他一个人受下所有刑罚。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明天或者后天可能就入v了,到时候会发公告感谢老大们的营养液,感谢宝子们的评论!ps:现在下一章被审核锁了,如果明天六点没看到更新,可能是因为没改好还在被锁 第23章 按摩   晚餐被佣人端进睡房。   梦妮这边餐盘里的晚餐是丰盛的,对面却只有一碗清粥,里面加了几块煮得软烂的南瓜。   他总是随便敷衍自己,却又把她照顾的很好。   即使如此,她也不会再心软。   梦妮绕过玉石圆桌,坐到阿斯泰尔床沿,抢在他前面端起桌上那碗粥。   阿斯泰尔略带诧异地抬眼看了她一眼。   “我来照顾你,”她一双黑眸直直地望着他,“张嘴,哥哥。”   勺子已经送到他嘴边,阿斯泰尔来不及开口拒绝。   他只好配合。   但瓷勺的边缘碰到他的嘴唇时,她又停了一下,收回去,低头对着勺面轻轻吹了吹,才再次递上来。   他视线下意识落在她轻启的红唇上。   从她口中吹出的湿热气息仿佛蔓延到他脖颈,让他忽然觉得口渴。   他动了动喉结,回神时,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那双黑眸在烛光下亮得有些过分,像藏着一把火。心里绷紧的琴弦被这簇火苗轻而易举地撩拨出声响,在他胸腔中不断荡漾。   他用力撇开视线,略显慌乱地含住了那口粥。   “我自己来。”他伸手想接过碗。   “为什么?”梦妮身子后仰,躲开他的手,“是因为我喂的烫吗?”   她垂下眼,语气低落,“我的确是第一次照顾病人……哥哥嫌弃了吗?”   她咬着唇瓣,看起来既委屈又可怜。   好似谁现在夺走她手里的碗,谁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阿斯泰尔强迫自己移开注意力,他看向床对面墙壁上挂着的那副油画。   烛光在神圣的救世主脸上跳跃。   忽明忽暗。   明的时候他是教堂上张开翅膀悲悯苍生的救世主。   暗的时候,他像冷漠俯视众人欲望的灭世主,静静看着众人在欲海里挣扎沉沦。   阿斯泰尔放下手,压住被子,轻叹道:“……没有嫌弃。”   接下来这一碗粥,她的手指总会不经意扫过他的下巴、嘴唇、甚至喉结。每一次都像是羽毛轻轻扫过,但频率又高到无法当作意外。   她越坐越近。   “梦妮……”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点沙哑,他想叫她停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梦妮若无其事地抬眼,继续舀粥:“哥哥,怎么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停了一会儿,然后仰头,后背抵住枕头:“……没事。”   一碗粥喂完,梦妮把书中所学用了个大半。   她明明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并且不停地压缩距离,动作还时不时地引诱暗示。   可是他一点突破关系的苗头都没有。   梦妮放下空碗,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眼。   他金眸浅淡,像雪地里盈盈洒洒的月光,视线落在任何一处,都像落在很远的远方。   依旧没什么情绪。   她本来是想给他一个台阶下的。如果他动心,自愿开口与她定下婚契,她就不会用更彻底的方式。   她已经够替他着想了,是他逼她走到这一步的。   入睡前,梦妮侧过身,看着阿斯泰尔近在咫尺的脸,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她给他留的时间不多了。明天会是最后一次。   梦妮早晨照常坐马车去学院。   路过护送她的护卫队时,一眼就看见个熟人。   她停在浅灰色头发的骑士面前,站定,“杰克?”   骑士脸上带着覆面的半张银甲,只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睛。   闻声,他上前一步出列,单手捶在胸前:“请小姐吩咐。”   梦妮忽然想起来昨夜入睡前,阿斯泰尔对她说过,临近成年典礼,王宫是非多,给她多配备了护卫。   只是她没想到,他真的把杰克训练好便安排到她身边来。   看着他动作标准的王室礼仪,梦妮勾了勾唇。   原本她还在想揪出给阿斯泰尔下毒的幕后黑手要费些功夫。   现在有了杰克,看来会事半功倍。   她回头看了眼宫殿,提裙登上马车:“你随我进来,我有话问你。”   “锵啷、锵啷、锵啷……”重甲在移动时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密声响。   杰克登车坐下,马车明显摇晃了几下。   车窗外的阳光被挡了个严实,梦妮知道杰克是个不会拐弯抹角的性子,就直接了断地问:“是理查德把你送进王宫的?”   “是。”   “他让你来监视我?”   “是,理查德少爷让我来到小姐身边后,留意小姐与王宫的动向,书信给他。”   梦妮饶有深意地盯着全盘托出的杰克。   虽然不问,她也大概知道理查德的心思。   但前世杰克对她忠诚,是因为她救了他。这一世,她还不知道他的想法。   梦妮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你为什么告诉我?”   “殿下让我效忠小姐。”   梦妮脸上的笑意变淡。她足够了解杰克,所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效忠并不是在开玩笑。   但他效忠的是阿斯泰尔的命令。   阿斯泰尔手下多了一个忠心的人,她没有多高兴。   他身边有她一个就够了。   心里的一桶陈醋被人踢翻,她重重地把手中的报纸扔到桌上,扬起下巴,用比较的目光打量杰克,“阿斯泰尔为你做过什么,值得你这么忠心?”   “家人病重。”杰克端坐,目视前方,“如果不是小姐向理查德少爷借调我,我可能已经辞去侍卫的工作,转去地下斗兽场。殿下知道后,派人救治并安顿好了我的家人。”   听完,梦妮露出讥讽的微笑。   阿斯泰尔魅力真是大,为什么不能独独吸引她一个人。围绕他的苍蝇臭虫,真是令她感到厌烦。   “可阿斯泰尔让你效忠我,”梦妮似笑非笑,眼底闪过一抹奇异色彩,“若是我让你杀了他呢?”   马车在此时停下。   杰克失神,向前倾了一瞬,又很快坐直身体,“如果这是殿下所愿,我会照做。”   梦妮心中冷哼一声。   这有什么。她也可以为阿斯泰尔做到。   “放心,”她收回目光,“我不会让你杀他。”   不过,她就是要逼他站在阿斯泰尔的对立面,“我要你查出来,殿下隐瞒的给他下毒之人到底是谁。”   “……是。”   梦妮结束学院的课程便早早赶回王宫。   不仅如此,她还邀请了报刊社团的所有贵族小姐来王宫喝下午茶,并为她们准备好了留宿的房间。   安顿好一切,梦妮赶到主殿。   阿斯泰尔已经下床,恢复批改处理公务的繁忙日程。   她在议政厅偷瞄了眼,阿斯泰尔肩上还披着缀满白鼬毛的红色大氅,但脸上气色已经恢复的不错。   梦妮转身上楼。   夜幕降临,阿斯泰尔和梦妮刚用完晚饭,就被她神秘兮兮地拉到楼上。   推开睡房的门,阿斯泰尔眼里滑过一抹错愕。   房间里的灯全部关闭,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晃动,视线昏暗,暧昧不明。   “哥哥,一直这么忙碌很累吧?”   梦妮走到他身前,踮脚伸手去解他大氅的系带。   阿斯泰尔按住她的手,“你要做什么?”   “这个学期我选修了治愈基础课,”梦妮没松手,坦然与他对视,“我想帮哥哥缓解疲劳。”   她手里用力,系带从他掌心划走。   轻飘飘的痒意唤回他的理智。   阿斯泰尔刚想开口拒绝,又听梦妮哀怨道:“导师说可以拿家人练一练手。”   “他们都有家人,可梦妮只有哥哥。”   阿斯泰尔顿了一会儿,先松开了手。   大氅从肩头滑落,他后背僵硬地绷直。   衣物被一件件褪去,只剩件薄衫时,梦妮停手。   阿斯泰尔被她牵着,坐到床沿,又顺着她的引导,犹豫地躺下来。   壁炉的火噼啪作响,燃料里似乎添加了某种干花,让整个房间都填满一股微甜的气息。   “哥哥,别紧张。” 她靠近他,声音从很近的地方落下来,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话。   视觉被剥夺,其余的感官就被无限放大。   他的掌心也开始发烫。   然后,他感觉到床垫向下轻微凹陷。   梦妮单腿跪在了他的腰侧,跨坐上来。   阿斯泰尔猛地坐起身,双手撑在床面:“梦妮!你做什么?”   炉火不旺,勉强照亮壁炉周围,床的四周留在阴影里。   她在昏暗中似乎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到了,委屈里带点无措道,“按摩呀。”   “哥哥这是怎么了?”   她的脸凑近了一些,像是想辨别出他的神情。   温热的鼻息喷在脸上,阿斯泰尔偏过头去,侧脸却意外擦过两片湿润的唇瓣。   梦妮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后退回去。   “对不起……我只是想看清哥哥哪里不舒服。”   本来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这下她说出来,他便不能再逃避。   她小时候也亲过他,这没有什么不同。   阿斯泰尔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   他沉默一瞬,哑着嗓音先安慰她道:“没关系,是意外。”   “那哥哥,”可梦妮却不知者无畏,不断往天平倾斜的一侧加上砝码,“我开始了。”   她没等他回答,手指已经覆上他的胸膛。   指尖若有似无地向下滑动,衣料摩擦的声响烧得他浑身发烫。   阿斯泰尔及时捉住她的手,指腹按在她的腕骨上。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梦妮,”他盯着她,目光在微弱的火光下格外烫人,“真是这样按摩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失责   梦妮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耗尽。   不论她做什么,阿斯泰尔的第一反应都是拒绝。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甚至连她扑上去亲吻他,他都偏头躲过。浑身解数像被丢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听到他的质问,她心中堆积的郁闷更烧成怒火。   她没有直接用禁果,没有直接生米煮熟饭,已经格外照顾他了,他怎么总是这么固执。   梦妮不再狡辩,任由他握住手腕。   “哥哥,”她抬眼,痴迷地看着他,“你有选定的联姻对象吗?”   阿斯泰尔眼里瞬时清明,犹如一道闪电照彻迷雾。   他沉下声:“谁教你这样做的?”   见他生气,梦妮嘴角的弧度掺了抹冷意。   她破罐子破摔,直接坐在他腹部,俯下身子含住他的耳垂,手从他薄衫下钻进去,胡乱摸索。   舌尖滑过耳廓,梦妮吐出湿热的气息,“哥哥,我当你的妻子好不好。”   “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为你做到。”她吻上他的脸颊。   “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好不好。”   身下,阿斯泰尔重重喘息了几口气,偏头再次避开了她快要碰到他唇角的吻。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握住她的腰,将她从他身上提下来,放到地上。   “别开灯,”他声音低哑,语气淡漠,“去门口等我。”   梦妮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回心转意。   她双手攥紧衣摆,慢吞吞地摸黑走到门口,走出去,带上了门。   余光里梦妮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阿斯泰尔才收回视线。他抬手搭在额头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股从耳尖炸开的酥麻,顺着颈椎一路噼里啪啦地窜到尾椎骨,让他刚刚大脑白茫一片,差点不自觉地挺腰。   梦妮……真是太胆大包天了。   他捏了捏眉心,起身往浴室走去。   冷水浇下时,他的理智才慢慢回笼。   他明白她的用意。   她从小对他的占有欲就很强烈,感情也比旁人偏执。今晚所发生的一切,怕都是因为她听到了父亲让他联姻的消息,产生了失去家人的危机感。   耳垂隐约发烫,他低头,手顺着腰线滑下去。   脑子里,他一边回想着她刚才靠近他的气息,一边思考,若是梦妮以后对她爱慕的人也这样……那他这个王兄未免也太失责了。   房间内冲洗的水流声很大,梦妮觉得自己也仿佛被冷水浇透。   从屋内带出来的热意被害怕的情绪淹没,她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竟有些后悔一时冲动。   若是她继续伪装下去,阿斯泰尔说不定永远不会发现她肮脏的心思。   现在,他要是决心与她疏远,她该怎么办。   内心煎熬,梦妮觉得阿斯泰尔洗澡的时间格外漫长。   等阿斯泰尔淋浴完,打开房门,梦妮正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可怜地蹲在地上。   她环抱着腿,抬头望他。   一双黑眸里纯净的什么也没有,只剩下躲闪和畏惧。   阿斯泰尔轻飘飘看她一眼。   什么话都没留下,他转身进屋。   梦妮小心翼翼朝里望了一眼。   一室的旖旎早就被被亮眼的灯光驱散。   坐上椅子的阿斯泰尔翘起腿,眼里的神色被浓密睫毛洒下的阴影遮住。   他在等她进去。   梦妮像个泄气的皮球,扶着门框站起身。   不知道是不是蹲久了,她觉得双腿又麻又软,举步难行。   “关上门。”   梦妮磨磨蹭蹭地进来,便听到阿斯泰尔冷冷地提醒。   她握上门把手,盯着与外界联通的门缝,脑中突然产生一个荒谬的想法。   若是她现在跑出去逃回住所,阿斯泰尔也不会在后面追她……   但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事情已经发生。   梦妮从未有过这种恐惧。   一种仿佛是从血脉深处钻出来的恐惧。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甚至每次一次呼吸,都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让她无法在短时间内想出任何有用的办法。   她放弃挣扎,低着头一步步挪到他身前。   然后,她双腿顺势跪倒在柔软的地毯上。   梦妮双手抱着他的小腿,脸贴在他的膝盖上,用紧缩的喉咙发出细弱的蚊声:“哥哥,对不起,我不该做出如此不符合礼仪的事,原谅我好吗?”   阿斯泰尔没有反应。   梦妮咬唇,半真半假道:“我只是不想哥哥和其他人联姻。”   她屏住呼吸,等待阿斯泰尔的审判。   他的沉默如同悬着的一把钝刀,让她每一秒都备受煎熬。   良久,阿斯泰尔终于开口,语气却格外冷硬,“站起来。”   她心一颤,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视线。最终,她依着他的话,借力站起身。   没有东西再可以倚靠,梦妮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悬崖边上。   她只能独自光秃秃地接受阿斯泰尔的审视。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阿斯泰尔加重了语气。   “你学的这些东西、做的这些事……有没有想过,如果被人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   阿斯泰尔从未如此直白地批评过她。   血液层层冷冻凝结,直到深处,触碰到一个叫羞耻心的东西。   梦妮以为自己没有羞耻心。   可此刻她脸上血色褪去,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只为红彤彤的眼眶不掉落情绪的产物。   “我不在乎。”她反驳。   她在乎就不会邀请那么多贵族小姐来王宫了。   “你说什么?”   梦妮攥紧拳头,抬起脸,又说了一遍:“我不在乎。”   阿斯泰尔胸膛明显起伏一瞬,他沉默地看着她。   “你不要总拿哥哥的身份教育我。”   梦妮倔强地顶回他的视线。   “其实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若不是我被领养,我们也只是陌生人。”   羞耻感触发的防御,远比想象的威力要大。   它让自卑化成愤怒,又将愤怒攻击别人的行为合理化成自我保护机制。   阿斯泰尔嘴角绷紧,眼里的光暗淡下来。   梦妮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一抹刺痛,仿佛能和他共感痛楚,她的眼泪也啪嗒掉落。   明明说话伤人的是她,她却哭得比谁都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阿斯泰尔已经松口,她明明只要顺着他的话来说,这件事就一定可以翻篇。   但理智完全从她身上消失,好似她只是情绪的奴隶。   阿斯泰尔别过头去,视线看向别处,下颌线也绷得很紧。   良久,他喉结滚了一下,吐出一口浊气后才转回来。   他放下腿,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入怀中。   “别哭了,是哥哥不好。”   他环住她,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是我刚刚语气重了。”   “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就算她有错,也是他没有教好她。   “哥哥没有怪你。”阿斯泰尔放缓语气,顿了顿道,“只是担心你以后在别的感情中受伤。”   梦妮的情绪在他的温柔下慢慢融化。   她痴痴地盯着他的侧脸,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下颌。   “梦妮也有错,不该说那么难听的话。”   算计战胜情绪,她及时认错。   想了下自己的目的,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哥哥,那你不要和别人联姻好不好?和梦妮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心底关在黑暗中的愿望再次被强调出来,阿斯泰尔眼神有片刻失焦。   他单方面的想法是见不得人的。   但若是她也……   他低头,看着那张对情感懵懂的脸,喉咙里的话吞回肚里。   她不懂,难道他也要陪着她胡闹。   她之所以能屡屡给他下套,是因为她触摸他时,眼里不是情欲。若不是她露出马脚,他可能真的不会发现她是故意。   现在他趁她不懂引她走上一条不归路,到时候会毁了她一辈子。   阿斯泰尔避开她的视线。   “梦妮,在你成婚前,我不会选定妻子,”他换了个答法,“所以你不必担心我联姻的问题。”   梦妮没听懂他的话。   她问:“意思是梦妮成婚前,哥哥一直是我的吗?”   眉心一跳,似乎有些无奈她太过直白的翻译,阿斯泰尔轻叹口气,“……是。”   得到他肯定得答复,梦妮眼里痴意更浓。   她盯着他的唇,慢慢凑近。   阿斯泰尔心跳如兔蹦。   在她快贴上时,他抬手捂住她的嘴。   “梦妮,你干什么?”他话音里藏着些疲惫。   梦妮退后,理所当然道:“我听说,亲吻能证明两个人是否真的心意相通。”   “我想知道哥哥有没有骗我。”   阿斯泰尔知道她误会了他的答应。   他捻了捻掌心的湿意。   一方面,他感到挫败,头一次在心底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未给她做好榜样。   另一方面,阿斯泰尔又燃起一丝侥幸。   万一梦妮的表现,是真的男女之间的情意……   阿斯泰尔闭了闭眼。   “哥哥的意思是,”他耐心解释,“你成婚前,哥哥会一直是你唯一的家人。”   梦妮歪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阿斯泰尔受不了她如有实质的目光。他将她从怀里推开,让她站直身体,拉开些了距离。   “另外,”他岔开话题,“你今天必须告诉我,谁教你的那些东西。”   梦妮心虚地垂眸:“我自己看书学的。”   “……把你那些书先放到哥哥这来。”   见她埋着脸不表态,阿斯塔尔托起她的下颌,强迫她看他道:“以后,无论对方是谁,都不允许你再拿自己的身体做这样的行为。”   瞧她走神,他不放心地再次问道:“记住了吗?”   梦妮还沉浸在阿斯泰尔誓言的甜蜜中。   她不懂他为什么要拐弯抹角赋予言行另一层含义。   在她看来,她不想他联姻,他答应了,无论是否是暂时,本身就是在乎她的表现。   况且,她不会与别人结下婚契,所以阿斯泰尔也不会与别人联姻。   这也就意味着,他允诺了要和她一辈子在一起。   “梦妮。”阿斯泰尔再次唤她。   她连忙点点头。   现在他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会答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妹妹   梦妮这几天的心情很好。   直到杰克带着他打探出的消息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梦妮一手抱着金片打造的花束,一边梳理花瓣边缘不够自然的弧度。   她没停下脚步,“你是说,阿斯泰尔是和王后一起中毒的?”   “是的,”杰克跟在她身边,低着头道,“殿下中毒那晚是在王后的住所。殿下离开后,有一批愈疗师留在了王后那里。”   “然后呢?”梦妮凑近花束,闻了闻她亲手喷上的花香。   杰克摇摇头:“剩下的消息全部被封锁了。”   梦妮看望向前方恢弘的主殿。   阿斯泰尔为什么会封锁下毒之人的消息?是没有调查出结果,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希望是前者。   阿斯泰尔不应该对除她之外的任何人花费心思。不过就算不是前者也没关系,毕竟他答应了和她在一起,她也不至于这点肚量都没有。   至于下毒的人,她会找来五花八门的毒药,一瓶一瓶喂进那人的嘴里。   梦妮浅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怀疑出来的不快。   “王后……”她咬住关键词,嘴里喃喃念道。   不论前世还是这一世,她对这位人物都没有什么印象。   一是王宫里几乎没有流传过王后的消息。   二则她在王宫里是狮群周围讨生活的鬣狗,自然对王上与王后是有多远绕多远。   现在想来,她必须要了解一下阿斯泰尔的这位母亲了。调查的过程势必棘手,看来她得做好借用禁果力量的准备。   梦妮嘴角重新挂起微笑:“杰克,你做得很好。晚上我再告诉你下一步。现在你先回去休息吧。”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神采奕奕地迈上通往主殿的长阶。花束折射出的金光映入她的黑眸,驱散她眼里积聚的乌云。   梦妮笑意更深。   她忘记从里看到的了,只记得故事里说过每次见爱人都要带上一束花。她想不出比这永不凋零的金花更适合送给阿斯泰尔的了。   这世界上,只有最贵重的才配得上他。   议政厅内,威廉没想到有一天王宫里会有一束花比梦妮那头黑发还吸引他的注意。   那是一束纯金锻造出来的花。   七八朵金花被白色蕾丝绸缎包裹在中央,每一瓣花瓣都将金片打磨的薄如蝉翼,组装成完全盛开的模样。   他震惊,下巴快掉到地上。   谁送花送纯金的?虽然好看是好看,但总感觉送的人大概是疯了。   胃里还没消化完见到这束花的惊讶,威廉又眼睁睁看着那束花被递到阿斯泰尔面前。   “哥哥。”   梦妮目不斜视地路过他,眼睛像胶水黏在阿斯泰尔身上。接着,她甜甜一笑,牵起阿斯泰尔搭在桌上的手,抬至唇边,双唇轻碰一下,把花递上。   “愿我的花永远能送给你。”   威廉站在一旁古怪地皱起眉头。   他把目光投向阿斯泰尔。   阿斯泰尔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也才从那束花束上收回视线。   然后,他接过了那束金灿灿的花,揉了揉梦妮的发顶。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梦妮仰着头任他蹂躏,“提前修完了几门课,想下学后能多和哥哥待一会儿。”   瞧着二人一来一回,威廉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梦妮对阿斯泰尔的行为太过亲昵了,而阿斯泰尔的态度又似乎太过纵容……   威廉歪身瞄了眼议政厅里的其他人。有低头看鞋尖的总管,有两眼放空的侍卫,就是没有人看说话的两人。   威廉环视一圈回来,就在他寻思着莫非是他大惊小怪时,忽然撞上梦妮的视线。   他尴尬地摸摸鼻子,轻咳两声:“梦妮妹妹,许久未见啊。”   她仿佛才看见他,“威廉少爷怎么今天来找我哥哥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与梦妮说话时,她留给他的那句威胁。于是她这话听起来就像原配遇上丈夫与情人碰面,凭着直觉发现二人不良关系后的质问。   但这只是猜测。   威廉压下那些没有证据的想法,走上前来熟稔地攀上阿斯泰尔的肩膀,向她解释,“听说他这几天不舒服,我当然要忙里抽闲来看看他了。”   梦妮盯着他搭在阿斯泰尔肩上的那只胳膊看了一会儿。   “威廉少爷经常来找我哥哥吗?”   威廉被问得摸不着头脑,绕了个弯儿才明白,她大概在问他们俩关系看起来为什么这么要好。   他笑了笑,锤了一下阿斯泰尔的胸膛:“当然。只不过我来的时候,你都在学院,我俩很少碰面。”   “但我和他关系亲如手足,”他补充道,“你是他的妹妹,也自然是我的妹妹。”   阿斯泰尔没有接他的话。他把他的胳膊拿下来,看向梦妮:“我和他的关系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只会有你一个妹妹。”   威廉愣了一下,弯下腰看向阿斯泰尔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我也没那个意思……”   威廉话还没说完,梦妮便眷恋地拥上了阿斯泰尔,她的脸埋进他的怀里,闷声道:“哥哥要永远只有我一个妹妹。”   威廉如遭雷击后退两步。   阿斯泰尔没分给他一个眼神,盯着梦妮商量道:“我还有事情要谈,你先去隔间等我,好吗?”   那声音温柔得让威廉鸡皮疙瘩掉落一地。   直到梦妮离开,他都没从冷颤中缓过神来。   “下次不要再在梦妮面前说这些。”阿斯泰尔声线恢复如常,嘱咐他道。   威廉眼皮猛烈跳动一下:“我说,你不觉得你的妹妹有哪里不太正常吗?”   他刚刚的确故意激了一下梦妮,但他只是想让她注意到自己的身份,顺便替他们解开这奇怪的相处氛围,却没想到他们两人是这个反应。   阿斯泰尔停下翻阅报告的手,想了下:“梦妮的确有些粘我,但她从小失去家人,对她不要太苛责。”   威廉再次后退两步。   “怎么?”阿斯泰尔抬头看他。   威廉嘴唇翕动,还想提醒什么:“你小心一点,她看你的眼神可不是单纯的占有欲。”   “我知道。她只是习惯依赖我了。”   威廉两眼望天。   既然他知道他还不拒绝?   想到这儿,威廉像是醍醐灌顶,他盯着阿斯泰尔看了一会儿,咧出个不那么灿烂的笑容,奉承道:“是是是……全天下你妹妹最好了。”他转头看向那束金花,岔开话题,“我看你妹妹送你的花还真漂亮。”   梦妮在隔间来回踱步。   威廉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她眼前?成年典礼的前夕、中毒事件,以及威廉,每一组关联起来,都令她心慌。   看来她不能等晚上了。   她必须要尽快处理掉给阿斯泰尔下毒的凶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留下有事先离开的便条,梦妮悄悄从隔间出门。然而她刚下楼梯,一位嬷嬷便拦住她的去路。   “梦妮小姐,”嬷嬷脸上爬满刀刻的皱纹,以平静无波的口吻道,“王后有请。”   梦妮一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嬷嬷身后跟着的几位强壮侍女。   “王后找我有什么事吗?”她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   嬷嬷身形挺拔:“小姐去了就知道。”   “那嬷嬷稍等,我去和哥哥说一声,免得哥哥找我。”梦妮转身欲走,几位侍女围成圈,像墙一样堵在她眼前。   “小姐和我们去了,一会儿自有人告知殿下。”   试出王后态度的强硬,梦妮勾了勾唇。   她正要去找王后,没想到王后却主动找上她。   这的确令她诧异。   本来还分不清是敌是友,现在来看,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梦妮将镇定拿捏得恰到好处,显得是害怕强装出来的。   她转过身,勉强同意道:“那好吧。”   嬷嬷的脸像一张通行证,带着梦妮穿过层层巡逻队。   越接近那座洋楼,被拦截的次数越多。   梦妮跟在嬷嬷身后,忍不住猜测,这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若是换成她来见王后,恐怕吃下的禁果得按篮子装。   洋楼在宫殿花园深处,各种名贵花卉盛放,入眼姹紫嫣红,蝴蝶闪动,让人像进入一处梦幻仙境。   与外面美景相反,洋楼内像失去色彩的黑白世界。   白天屋内紧拉着窗帘,只点亮一盏白灯。   梦妮迅速扫了眼房内的环境。   大厅里空荡昏暗,除了中央一个沙发,其余什么家具也没有。   沙发上坐着一个瘦得脱相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很短,被佣人梳理整齐披在肩头。但发尾巨大的参差不齐也能让人一眼看出她的头发被什么人胡乱绞过。   梦妮一眼认出沙发上的女人就是王后。   她有着和阿斯泰尔一样美的骨相。   即使她现在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那副轮廓也依然没有耗尽。   “你就是阿斯泰尔的养妹。”王后看向她。   那双美眸被岁月和疯狂摧残,只剩下一片死气。   梦妮没回答。   她完全没想到神秘的王后竟是这幅模样。   而且,她提起阿斯泰尔,不像是在提起她自己的孩子,眼里完全是厌恶。   这种眼神她很熟悉,前世,她在自己的母亲身上看到过。不过她母亲眼里多了几分痛苦挣扎。而王后,是纯粹的怨恨。   梦妮不再伪装,从嬷嬷身后站出来:“是你给阿斯泰尔下的毒?”   王后轻笑一声,干燥的嘴唇上结了血痂的伤口再次开裂。   血珠滚落,在她嘴角留下一道血迹。   王后站起身:“这么聪明,怪不得阿斯泰尔在乎你。”   “真可惜,”她微微遗憾,“没能一次杀死他。”   大脑轰鸣一声,梦妮幡然醒悟。   前世明明没有任何预兆,阿斯泰尔就在睡房独自服药自尽。   她至死都没有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想不开,又有谁能让他这么伤心。   他对埃塞拉子民是如此负责的一位殿下,从来不和任何人抱怨苦和累。他不可能忽然丢下作为王室继承人的责任。   但若是他的母亲厌恶他,连死也要带上他……   梦妮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恶魔   梦妮猛地向王后扑去。   可她还没碰到人,就被两旁冲上来的佣人按倒在地。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梦妮咬牙,恶狠狠地盯着妇人。   “我要……”杀字还没说出口,嬷嬷就捂住了她的嘴。   她一口咬住又老又柴的掌心,血腥味在她鼻尖漫开。两边佣人伸手掰开她的上下颌,嬷嬷抽出手,反手甩了她一巴掌,“大胆!竟敢对王后出言不逊!”   梦妮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脸上烙下一个五指红印。她慢慢转回头,啐出嘴里的一口血,一字一顿道:“我、会、杀、了、你。”   嬷嬷抬手要再次给她给教训,王后却在此时开口:“算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看她却多了分厌恶。她走近梦妮,蹲下身:“我其实和你无冤无仇,只是想借你逼死阿斯泰尔。”   “但你现在的样子,却让我想起了他的父亲。”   “真是太好笑了,”王后眸子里一片死寂,嘴角却勾起一抹浅笑,“那个疯子将我囚禁,而他的儿子又被另一个疯子盯上。”   她歪头:“这样的报应,真是让我期待。”   梦妮挣动的身子忽然失去力气。   最隐秘的心事被人戳穿,她的侧脸开始火辣辣的疼痛,直到痛楚钻进她的心里。   梦妮强撑起身子,反驳道:“你胡说。我不会让阿斯泰尔像你这般活着。”   只有他不听话,眼睛里装下别人时,她才会将他锁起来。   就算锁起来,她也会给他最好的。   除了自由,他想要什么她就会给他什么。即使是星星月亮,她也会奋力一试。   王后轻描淡写地撇了她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们这种畜生,最恶心的就是这一点。”   她站起来背过身去,语气平静,“明明是在强迫别人,却冠冕堂皇地包装上爱的外壳。”   她走动的时候,脚踝露出长年累月被铁链磨出的凹痕。   凹痕处血肉向里嵌入。   她像尊木偶坐回沙发,毫无生气道:“不过,我懒得和你们争辩,也看腻了你们深情的表演。你们怎么样我并不关心,我只想带走这世上我留下的唯一污点,好死后干干净净地去见我的爱人。”   王后看了嬷嬷一眼。   嬷嬷领会意图,带着佣人将梦妮压上三楼。   佣人用麻绳把梦妮捆得结结实实,又往她嘴里塞了块抹布,最后倒吊于扶梯上。   梦妮头晕目眩,试着挣扎了两下。   就在这时,洋楼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阳光涌进死气沉沉的屋子,阿斯泰尔一个人闯了进来。他的双翼还没得及完全收回,撞在门框发出巨大的声响。他视线越过沙发上的女人,扫了一圈大厅。   “母、王后,”他目光落回女人脸上,“梦妮呢?”   “来得真快,”王后向后倚靠,“看来我选对人了,你比我想象得更在乎她。”   阿斯泰尔不与她浪费口舌。   他抬起头,终于看见被吊着的梦妮。   中空的吊顶打通三层楼的高度,绳子绑着她的手脚,把她整个人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绷紧。   “王后。”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失控的几乎有些发颤,“你要对付的人是我,梦妮是无辜的。”   王后平静的目光穿透阿斯泰尔,将他看清。   “她可是你的养妹。”她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摇了摇头,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果然,变态是会随血脉流传的。”   阿斯泰尔的唇色褪了下去。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知道他此刻的失控已经在她的注视里暴露了什么。   王后眼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她抬起灰蒙蒙没有焦距的眼,看向梦妮。   “你知道的,这个高度摔不死她,就算我让人割断绳索,你的暗卫也会及时救下她。”   “我只是借用她告诉你——”   王后垂眼,轻声道:“你的存在就是会伤害到别人。”   洋楼里的空荡正好可以放大声音。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的传入阿斯泰尔的耳中。   他仅仅抿唇,大门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孤零零地矗立在原地。   王后抬起手腕,把裙袖往上掀开,露出一道黯淡无光的婚契。   灰色的契约暗示结下婚契的伴侣已经死亡。   但王上还活着。   “我的爱人,是最勇猛的士兵,他心地善良,带领村庄抵挡过很多次恶魔袭击,”她看着那道纹路,眼里渐渐有了红色血丝,“他从前,连冷水都舍不得让我碰。”   “是你的父亲硬生生拆散了我们。”王后脖子上青筋微微鼓起来,“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他。可他的权力太大了,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把手腕收进袖子里,视线转移到他脸上。   “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向阿斯泰尔投去求助的目光:“如果你死在成年典礼前,这样的大事,终究会把这段往事带出来。”   “我的爱人就不会这么默默地被世人遗忘。”   阿斯泰尔没有回应她。   王后看着他,逐渐冷了神情:“我不是在乞求你,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一条命。”   “你本就不该出生。”   她双手扯住自己的头发,“每次想到你,我就想从自己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她拍了拍头,僵硬地站起身,挪动脚步向他靠近,“你是我的污点,不亲手杀了你,我怕下一世还要和你有任何牵扯。”   “别再折磨我了,好吗?”   房内已经没有一件尖锐的物品。   王后的双手举到他面前,细瘦的手指按在他的喉咙上,因为用力,血管从皮肤里凸起。   阿斯泰尔被扼住气管,本能地张开嘴呼吸。   气息断断续续,脖子上泛起一圈红痕。   他没有挣扎反抗,只是看着疲态的女人,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呜——!”   梦妮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拼命地发出嘶吼。   她看向自己身旁那盏巨大水晶的吊灯上,借着被吊在空中的晃动蓄力撞过去,一节水晶被她撞落。   水晶珠从高空乒乒乓乓坠落在地,有的碎成晶沫,散落一地。   阿斯泰尔猛然回神,挣脱开王后的手。   他喘咳几声,看了眼梦妮,哑着声音道,“抱歉,梦妮还需要我。”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王后被惯性带倒,手肘撑地。   她不甘心地盯着阿斯泰尔的背影道:“你以为现在救下她就没事了吗!我能让嬷嬷随意将她带来一次,就能带第二次。”   阿斯泰尔脚步停顿一瞬,继续向上走。   “你不清楚吗?这是王室的家室,只要我不杀她,没有人会管她。”她爬起身,捡起地上一块水晶碎片,握在手里,“假如我喜欢折磨她,你的父亲根本不会在乎她的死活。”   阿斯泰尔停步。   王后抬起脚,迈上阶梯,“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带着你一起结束这场噩梦。”   “呜呜——”   梦妮身体被绳索带着撞回栏杆上,她拼命摇头。阿斯泰尔看向她,眼里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什么都没对她说。   他回头,看向王后手中紧握的碎片,“王上是不会允许你自杀的。”   她举刀抹脖子的瞬间,暗卫就会出来把她打断。   见他松口,王后欣慰地舒眉:“不用担心我,你先走,我随后会想办法。”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忽然软下来,“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怕黑,又怕我见到你不开心,就一个人趴在我房门外睡着的样子。还有一次,我和你父亲吵得厉害,你就边哭边伸手挡在我身前。”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记起来。   “阿斯泰尔,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不对?”   阿斯泰尔仔仔细细看了遍眼前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女人,说出一件他从未向她争辩过的事,“母亲,我一直在想办法救你出去,可我还没有和父亲对抗的能力。”   他慢慢合上眼,“所以母亲,是我对不起你。放了梦妮吧。”   王后眼里露出恶心。她抬起攥紧碎刃的手,犹豫几秒后,猛地扎向他的脖颈。   碎刃刺进皮肉的瞬间,一股强大的气浪把她整个人振飞。   水晶灯完全炸裂,碎晶像粉末在空中飘飞,只剩灯线还留在原处剧烈晃荡,像一串暴风中的葡萄梗。原本瘦弱畸形的黑翼瞬时涨大,似乎要将整座洋房的墙壁撕开。绑着梦妮的麻绳早已断成几节,不知去处。   梦妮踩在客厅布满碎刃的地面上,扭曲地指节揪着不断生长的黑发。   她眼眸黑里发紫,盯着被护卫救下的王后,发出一声痛苦地嘶吼。   叫声尖锐、漫长,仿佛能穿透人的耳膜,撕裂人的灵魂。   护卫向她射出的弓箭在空中调转方向。   王后嘴里涌出一口鲜血,她低头,看向扎透自己身躯的几支箭,眼里的雾慢慢散去。   新的护卫替位,有人架起王后向后撤离。   梦妮追着王后向前,继续生长的黑翼即使已经弯折,也大大超过整座洋房的容纳能力。   她每走一步,翅膀与墙面相挤处便留下一道血沫。   “退下!”阿斯泰尔拔下肩头中的一支箭,大声喝止正准备新一轮放箭的护卫。   梦妮此时黑发拖地,单边獠牙露出,眼里没有人性,活脱脱的一个原始恶魔。   护卫不敢轻易松箭。   阿斯泰尔阴沉着脸,拨开同样护在他身前的护卫,冷声道:“还不带王后去医治!”   这次他们不敢再不听从命令,纷纷撤离。   梦妮见目标消失,自己又动弹不得,只能焦躁地低吼。   阿斯泰尔眼尾发红,上前将她拥进怀里,“梦妮,没事了、没事了。”   他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想让她镇静下来。   梦妮挣扎想要脱身,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她不安地狠狠咬住困住自己的人。   獠牙穿进肌肉,阿斯泰尔闷哼一声,仍旧轻声安抚她,“哥哥来了,别怕。”   不知咬了多久,梦妮的双眼率先合上。   察觉到怀中的人软下去,阿斯泰尔把她的脸贴到自己颈侧,双手将人捞起,疾步走出洋楼。   怀里的人身体温度正在下降,躯干也变得僵硬。   他不敢停下来多想,展开双翼,朝着圣愈殿方向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篡权   梦妮痛苦地凝眉。   体内血液仿佛不再臣服于她的躯壳,争相恐后地要冲出身体这座牢笼。   “梦妮、梦妮、梦妮……”   风声呼啸而过,阿斯泰尔不停地唤她的名字。   她想回应,却张不开嘴。   圣愈殿里,伊恩被破门而入的动静吓得药剂洒了一片。   他深吸一口气,正想教训教训毛毛躁躁闯进来的人,一抬头却看见阿斯泰尔怀中抱着全身发紫的梦妮,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一句惊呼:“坏了!”   阿斯泰尔手臂发颤,他把梦妮放到病床上,紧紧握着她的手,回头看向手里攥着药剂赶来的伊恩。   “他们说只有你能救她。”   伊恩越过阿斯泰尔身后跟的十几名愈疗师。   他俯身弯腰,翻动她的眼皮。梦妮的瞳孔失焦,周围沁着一圈如烟的暗紫。   伊恩眉头皱得很紧,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殿下,小姐还能听见声音——您有什么想说的,不如趁现在说完。”   阿斯泰尔体内仿佛有一座巨钟敲响,轰鸣声震碎他的脏腑骨血。   一口鲜血涌上喉咙,从他嘴角溢出来。   他差点握不住她的手。   “你说的什么意思。”他盯着梦妮紧闭的双眼,口中含血怔怔道。   伊恩扫了眼阿斯泰尔肩膀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冷静劝道:“殿下,您中毒初愈,又身受箭伤,不宜悲伤过度。小姐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现在您应该先接受治疗。”   阿斯泰尔静默了几秒,然后他起身,拔出护卫的配剑,架在伊恩颈侧。   “知道各位辛苦了,但我不能让我的妹妹这么小的年纪就死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我需要各位竭尽所能,你们需要的一切我都会提供。”   “谁能救活她,恩典无上限。”   他停了一下,剑尖横移,“若是想不出办法,我数三声,就杀掉一个人。如果死后有另一个世界,各位尽管将我抽筋扒皮。”   他没有给任何人留退路:“现在开始——三,二……”   “等等。”伊恩瞄了眼脖子上锋利的剑忍,一个头两个大。   阿斯泰尔停止倒数。   “殿下,小姐觉醒的是始祖恶魔的力量。”伊恩隐瞒禁果介质,直接道出本质,“现下小姐这个死法已是仁慈。”   “这种力量无法剔除,”他做最后的劝告,“若是强行续命,恐怕下一次爆发不仅无力回天,还会让她受尽折磨。”   阿斯泰尔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一……”   “有、有办法,”颈侧的皮肤被划破一道细口,伊恩语速立刻加快,“换血说不定能救小姐一命。”   阿斯泰尔将剑收回剑鞘,“怎么换?”   “能压制这种力量的,恐怕只有殿下和王上这样纯正的天使王室血脉。”   阿斯泰尔没有犹豫:“那就用我的。”   所有人退出伊恩的治疗室,包扎好伤口的阿斯泰尔躺在梦妮身旁。   伊恩从二人中间那盆花里抽出花须,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二人手腕上。   他略带惋惜地看了眼那盆花,又再次转向阿斯泰尔,“殿下,这次换血,您一百二十年的寿命只能换小姐多活四年。四年之内,您一旦见到月亮,小姐血液里的毒素就会被唤醒,那时您将承受浑身骨肉被腐蚀般的剧痛。”   “不必在意,”阿斯泰尔手指摩挲着梦妮昏睡中仍然攥紧的拳头,“先救她。”   伊恩叹了口气,不再劝阻。   他低下头,把花须扎进二人肌肤,转身拉上窗帘。   花瓣开始从边缘一片一片枯萎。   他的身影在配药台后来回走动,把几种药剂倒进同一个瓶子里,摇晃、沉淀、分离,然后又倒入添加其它药剂。   等他终于调好两瓶药水,那盆花只剩下花梗和一层干枯的叶脉。   他拿着药水走到两人身边。   阿斯泰尔一直不放心地盯着梦妮,直到伊恩把药水递上,才抬起眼。   “殿下,小姐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您现在应该更关心关心自己。”   阿斯泰尔拔下枯萎的花须,扶床站起身,踉跄两步,走到梦妮床边坐下。   “她体内的毒素是什么?”   “是她始祖力量的来源,”伊恩看着他把药喝下,“这种力量只在两种血脉混合的人身上才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概率出现畸变,一旦唤醒,既是恩赐又是诅咒。”   伊恩看了眼梦妮渐渐放松的眉头,“这次换血只是延缓了死亡的过程,那种力量,是先天性的,会一直存在于小姐体内。”   阿斯泰尔没有说话。   他替梦妮掖好被角,用手帕擦净额角的细汗,又盯着她看了半晌,才轻声道:“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先生有什么办法?”   伊恩头一次被王室成员用敬称称呼,苦笑了下:“殿下,您就算杀了我,我也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对于您这一族古老血脉,一次就足以让小姐体内产生抗体。”他摸摸胡子,“若是力量再被唤醒,药石无医啊。”   阿斯泰尔垂下视线,眼睫微颤。   伊恩看了他一眼,衡量了一下才开口:“不过,这种力量唤醒的概率也很低,小姐既然能唤醒,说明心中有执念,不如让小姐多去外面的世界转转。”   他比划着,语调放轻松下来,“四年,说不定眼宽心宽,寿命也自然延长了。”   阿斯泰尔没做表态,良久才谢道:“多谢先生。”   伊恩还想说些什么,殿外便传来一阵喧闹。   他还没来得及听清,门就被撞开了。一队护卫闯进来,为首的人高声宣判:“殿下,我们奉王上的命令,处杀小姐。”   梦妮在昏睡中似乎嫌弃吵闹,眉头微皱。   阿斯泰尔的目光冷冷扫过那队人,护卫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回头,伸手把她的眉头一点点抚平,淡然起身。   他走到那队护卫前,挡住通往病床的路:“不要惊扰她,我会去和父王亲自说明。”   “殿下,我们只听从王上的命令。”为首护卫站直了身体,没有让步。   剑光闪过,那个护卫应声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临死前,那护卫还紧紧攥着一柄没能完全拔出来的配剑。   阿斯泰尔低头看了眼手中血滴滴落的剑锋,幽幽抬眼:“退,还是不退。”   护卫们迟一步地握住剑柄,却在阿斯泰尔迈步的时候不断后退。   直到退出房门,护卫们放弃了抵抗。   他们把剑收回剑鞘,跟在阿斯泰尔身后往主殿走去。   主殿的最高处被打通成为了一整层。从大门开始,整层楼都由玉石铺垫,像漂浮在云端之上。十二根白银浇铸的圆柱上雕刻着恶魔与天使的战争史诗。柱子之间的空隙,悬挂着巨大挂毯。每一幅挂毯都用金线、银线、珍珠、宝石织成。   阿斯泰尔行走其间,身影都变得渺小。   王宫总管与其他佣人全部跪在大殿两侧,双手合十紧贴额头,低着头瑟瑟发抖。   阿斯泰尔踩着脚下流淌的血水,在几名愈疗师与护卫的尸体中间站定。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大殿中央圆形玉床上。   床上躺着的女人奄奄一息,趴在她肩头的男人,精神似乎出现异常——粗壮的羽翼因为愤怒充血怒张,王冠下的金发半边散落遮住脸,剩下的半张脸溅满血迹。   血腥味塞满鼻腔,阿斯泰尔屏住呼吸:“父王。”   王上背后的羽翼瞬时张开,一股气流把他整个人冲撞到圆柱上。   肩膀的伤口开裂。   他沿着柱面滑落下去,摔在地上,脸色更加惨白。   他轻咳两声,用手撑在地上,勉强靠着刚刚存的那口气缓过神来。   王上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看向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提起床边放着的重剑,准备走下圆台。   衣袖却被床上的人拉住。   王后大喘着气,双眼直直盯着床顶,“阿斯泰尔、阿斯泰尔……”   血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淌进衣领。   阿斯泰尔明显有一瞬怔愣,他没有想到王后临死前会惦念自己。   他捂着肩膀起来,强撑步伐走到她的床边,单腿跪下来,俯身轻声唤道:“王后。”   王后视线终于挪动。   像临死前的回光返照,王后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   “没亲手带走你……真是可惜。”嘴中血水让她口齿不清,但阿斯泰尔却听懂她的意思,金眸里燃起的微弱火光渐渐熄灭。   “可我突然不想让你死了。”王后眼角沁出泪光,她的脚背绷直,用尽最后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你要好好活下去,和她用那种恶心的关系……互相折磨……”   磨字之后没了声音,她的手从床边滑落下来,垂在床沿外。   阿斯泰尔望着她没能合上的双眼,平静地唤了一声:“母后。”   “他们说我从小接触政务,将来定是王室以来最优秀的继承人,”他伸手合上她的眼睑,“但我最大的心愿一直是救你逃出那座洋楼。我原本想成年典礼后放你离开,到那时,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完全保护好你。”   阿斯泰尔眼里不再有依赖与温情,“现在,母后也算完全解脱了。”   他扶床站起身。   王上猛地推开他,扑到床边,对着尸体歇斯底里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到死都不愿意和我说一句话?你那些话是想让我放了他们吗?”   王上把尸体搂进怀里,似哭似笑,“你就是仗着我在意你的每一句话……为什么你能惦记他,就不能惦记惦记我。”   阿斯泰尔没理会身后的哭嚎声。   他走到大殿中央,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王后的后事。   “她没死!”王上闻声向他冲来,“她没死!”   阿斯泰尔抬手,隐藏在殿内的暗卫从两侧出现,将发狂的王上拦在外侧。   两派卫兵骤然拔剑相峙,殿内一时间寒光凛凛。   “母后已经死了。”阿斯泰尔掷地有声地宣告。   王上眼角抽搐。他看着满殿忽然出现的黑甲卫,大笑两声道:“你想篡权?”   “我只是想让父王认清事实。”阿斯泰尔看着他,“就算父王现在下令处杀我,也只会两败俱伤。”   他动之以理,然后,抬起脸,眼底一片冷清,精准踩中王上的命脉。   “而且,父王若真杀了我,母后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遗物,也会消失。”   王上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第一次看清他五官的样貌。他看见了她的影子,也看见了自己。   他是他与她的结合体。   他把头顶的金冠摘下来扔到地上,转过身去:“哈!去做你的新王。”   然后他眷恋地躺倒在圆床上,闭上了眼,攥紧王后的手,“但把她留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上瘾   整座王宫都在为典礼忙碌。   织工们赶制礼服的收尾,银匠们一遍一遍抛光餐具,礼仪官拿着长长的清单在走廊里小跑。连圣愈殿的疗愈师们,也在为典礼上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忙得不可开交。   梦妮在苦药味和时不时传来的低声交谈中惊醒过来。   她挣扎这着想要起身,身体却酸痛得仿佛被撵成碎片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一样,手脚都不听使唤。   她摔回床上,哑着嗓音焦急问:“阿斯泰尔呢?”   伊恩顶着一把被新研制的药水炸翻的胡子,从药瓶堆中慢悠悠抬起头:“哟,小恶魔,你醒了。”   “阿斯泰尔呢?”梦妮爬到床边,滚下床,扶着床沿向他求助。   “别动了、别动了,”伊恩扔下手里的药剂,连忙扶她,“殿下现下在大殿,忙着准备典礼。”   梦妮盯着他,“阿斯泰尔没死?”   伊恩瞪圆了眼睛:“胡说什么?殿下活得好好的。倒是你,你再这么折腾,殿下就白救你了。”   梦妮眼睛一眨不眨,确认他没撒谎后,紧缩的心脏才放松下来。   她闭了闭眼,蹙紧眉头,努力从阿斯泰尔死亡的虚幻中清醒过来。   她只记得王后拿着碎片刺向了阿斯泰尔,记得她要杀了王后。   梦妮睁开眼,猜测道:“阿斯泰尔救了我?”   “是啊,”伊恩搓了搓那撮烧焦的胡子,“你毒素发作,命悬一线。”   “他知道我服用禁果?”   “那我可没说。万一你醒了又要找我的麻烦,”他把胡子拨开,“我只说你是承载了始祖恶魔的力量,古书里这种力量被唤醒的原因有几种,殿下不一定能查出你是因为禁果。”   梦妮背脊发凉。她拍了一下额头,发现昏迷后的记忆一片空白。   “王后呢?”她必须弄清楚造成阿斯泰尔前世死因的人是否还活着。   伊恩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但是你昏迷那天,王上派护卫来处杀你。现在王上已经把权力让渡给了殿下,成年典礼与继位礼会一起办。”   他碎碎念到自己身上,“想我一把老骨头了,还要跟着制备药剂连轴转,真是命苦。”   “王后死了。”梦妮说。   伊恩舌头打结,“你、你自己说的啊,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梦妮她低下头,视线落到自己手腕上缠着的那层白色纱布上。   她大概猜得到自己做了什么,也不后悔,只是担心阿斯泰尔会怎么看她。   “阿斯泰尔救下我之后有说什么吗?我昏迷的时候他有来看过我吗?”   她一连问了两个问题。   她想:如果阿斯泰尔真的和她有了隔阂,她也只会遗憾没有私下里杀死王后。   “瞎说什么呢?”伊恩刚闭紧的嘴又开始絮叨,“殿下每天没事就守在你病床前,而且你这条命也是他换血救下来的。有个这么关心你的家人,你也应该放下心中的执念了。上辈子的事是上辈子的,这辈子好好活着才对。”   他拿来备好的药水递给她。   梦妮怔愣住。   换血。   她低头,抬手覆上纱布的边缘,轻轻抚摸,细软的网格在她指腹下滑过。她按下的力道慢慢加重,直到指尖触碰到了腕下跳动的脉搏。   阿斯泰尔的血液,在她身体里流淌……   她浑身肌肉忍不住地颤栗了一下。   黑眸里亮起暗光。   梦妮痴迷地举起手腕放在鼻尖轻嗅。纱布上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药膏的苦香。   她的呼吸渐渐变重发烫。   原本阿斯泰尔不救她,也不会影响她对他的迷恋。   可现在他换血救她……他哪里是在救她,简直是给她又下了一剂最猛烈的毒药。   梦妮迷离地望着纱布上渗出的少许血渍,任由胸腔里泵血的心跳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胃里失控地痉挛了一下,她忽然感到烦躁,坐立不安。   她疯狂地想立刻见到他,那个与她血液相融的他。   梦妮掀开被子,像个犯了瘾症的伪君子般试图冲出房门。   伊恩一把拦住她,“你做什么去?”   “我要见阿斯泰尔。”梦妮反握住伊恩的胳膊,双手兴奋地颤抖。   她张嘴呼吸,视线已经飘到门外。   “你才刚死里逃生,”伊恩把她往回按,哄小孩儿般道,“身体现在还虚弱,先回床躺着,殿下一会儿就来看你了。”   他念叨他的,梦妮似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   她迫切需要阿斯泰尔。   这种需要从脚踝向上蔓延,爬上她的脊椎,在她骨髓里游走,占据她的大脑。她不受控的扭动,恨不得化成一条蛇爬到阿斯泰尔身边,紧紧将他缠绕、死死将他束缚。   她挣脱开伊恩,扶墙往外走。   “梦妮。”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外传来,梦妮钉在原地。   阿斯泰尔快步走了进来,腰间那枚鎏金的太阳坠饰轻微晃了一下,像她节拍骤然失控的心跳。   她愣愣地望着他。   “怎么没在好好休息?”他将她额前的碎发抚到两边,眉头微微皱起来。   梦妮猛地扎进他怀里,用力将他搂紧。   阿斯泰尔接住她,扫了眼随从和疗愈者。众人自觉地退下。   屋内只剩两人。阿斯泰尔将她抱回床,“身体好些没,感觉怎么样?”   梦妮像被胶水粘在了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不肯下来。   他没办法,只能单手揽住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梦妮埋在他颈口用力呼吸,气息扫过他的皮肤,让他偏了一下。可他越偏,梦妮越是贴得近。   “好多了。”她埋在他颈肩,“哥哥放心,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看来的确是好多了。”他刮了刮她的鼻子,“不然哪儿来得劲儿这么粘人?”   梦妮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眼尖地发现被花须刺出来淤点。   她抓住他的手,拉近,凝视半晌,慢慢张嘴含住。   阿斯泰尔愣了一下。   她趁机用她那颗象征恶魔的虎牙咬进他了的皮肤。   愈合的伤口又被刺破,血珠从牙尖下冒出来。   她舌尖顺着那道口子舔过,把渗出来的血卷进嘴里。   湿软的舌体带着舌苔细微的颗粒感从他手腕滑过。   他手臂骤然收紧,像铁铸一样压在她的腰侧,烫得梦妮下意识夹紧了腿。   她忽然想到了禁书描绘的那一幅幅画面。从前她只是把它们当知识点学习,现在她的身体开始回应它们。   她不再满足阿斯泰尔血液只是在她体内。   她灵魂深处在不断叫嚣,希望全身都被阿斯泰尔气味包裹,最好浓郁到让她无法洗净。   她咽了口口水。   然后,她遵从自己的心意,攀上他的脖颈,把唇贴了上去。   他的唇是温热柔韧的。   她忽然记起来,她看过他的唇无数次,唇瓣饱满,但颜色偏淡,说话时一张一合,像诱人的毒果。   阿斯泰尔浑身血液逆流。   他后撤,单手撑在床上,剩下的一只手却牢牢箍住她的腰身,防止她摔倒。   他看了一眼梦妮苍白的脸色,手指攥紧床单。   梦妮像小鸡啄米,一下,又一下。   直到她发现自己想要更进一步,于是探寻着撬开那条缝隙。   唇瓣被她的舌尖扫过,嘴里尝到她口中淡淡的血腥味。   唇上留下的湿痕,遇到空气迅速散出凉意。   阿斯泰尔耳根发热,伸手挡在二人中间,偏头,“梦妮,不能这样。”   “哥哥,”梦妮双眼迷离地盯着他的唇,直白阐述自己的渴望,“我好渴。”   她柔弱无骨地顺着他的胸膛趴下,扭蹭到他唇边。   他握住她的手腕向后拉,依旧被她亲了几口脸颊。   阿斯泰尔只能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将她手腕并在一起按在头顶,防止她再乱动。   她出乎意料的乖顺,一动不动地躺在身下看着他。   只是那双视线,灼热得几乎将他烧穿。   阿斯泰尔离她远了一些,重重吐出一口积闷的热气。   他半弓起身子,逼自己冷脸对她再次强调道,“我们不能这样。”   梦妮终于把视线从他唇上移开,依恋地蹭了蹭垂落到她耳边的金发,“为什么?”   她把他问住了。她眼里的纯粹与不解,让他找不到一个能说出口的理由。   母亲的那句恶心却开始在耳边回荡。   阿斯泰尔沉默不言。   “是哥哥不喜欢吗?”她又问了一句。   阿斯泰尔不得不正视他一直回避的问题:为什么他们不可以在一起?   他很清楚,所有人的阻挠在王权面前不过是个笑话。但他不想重蹈父亲与母亲的覆辙。他害怕她在还没能认清感情前先和他纠缠在了一起,以后若是想结束时,会觉得这段感情难堪恶心,留下后半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兄妹,是桥梁也是枷锁。   他不能对她不负责任。   阿斯泰尔喉咙发紧,带着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道:“不喜欢,也没有理由,你现在还不明白。”   梦妮的眼帘慢慢垂下,不再看他。   阿斯泰尔另一侧手的指节攥紧到发白,又渐渐松开。   他放开她,站起身,背过去,“今日的事,是我没有教好你。你不用有心理压力。”   梦妮望着他的背影,眼里的痴恋一点也没有减少。   她明明感觉到他体温不比她低,甚至到烫人的地步,但他却告诉她,他不喜欢。   她一向奉阿斯泰尔为神明,又不能判定他在撒谎。   两种观念在她脑中交战,梦妮低下头,看向手腕上的纱布。   她想到一个自己可以理解的解释:也许阿斯泰尔不喜欢涉及身体上的关系,或许他只想要精神层面的纯粹联结。   梦妮抿了一下嘴唇,发出极小的吞咽声,把那只想环住他腰身的手在他背后悬停,改为拉住他的衣袖。   “哥哥,我知道了。”她认真说,“以后哥哥不喜欢的事,梦妮就不会做。”   过了好一会儿,阿斯泰尔才回应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离开   成年典礼与继位礼如期而至。   钟声敲响时,梦妮站在观礼席的最前排。   她看着阿斯泰尔登上高台,在众人面前戴上金冠。双翼在他背后缓缓展开,像一堵巨墙拔地而起,投下一幕阴影。   于是,他手中举起的那柄四面折射出金光的权杖,便成了吸睛所在。   梦妮抬头仰望,不由眯起眼睛。   她想起今早贝丝在她耳边的提醒——王宫已由阿斯泰尔接管,不需要再有一个养女留下。贝丝劝她要考虑好今后的路怎么走。   对此她只是笑笑不说话。   今后她当然是要成为阿斯泰尔的妻子的。   号角声落幕,权杖的交接仪式完成,阿斯泰尔的目光快速掠过她一眼。   他在看她。   梦妮冲他扬起大大的笑容。   流程中冗长的誓词、贵族的仪式以及礼炮的轰鸣都成为背景,只有他的一举一动留在她的脑海。   仪式结束后,作为出席典礼的另一位王室成员,梦妮被簇拥着与贵族交谈。   她一大早就被佣人拉起来梳妆打扮。礼服的裙撑、腰束、蕾丝、珍珠,层层累加,让她走起路来十分吃力。   最后坐到宴席的座椅上时,她已经腰酸背痛、饥肠辘辘。   对比白日的喧闹,晚上的宴席算得上安静。   长桌从主殿那把铺着红丝绒王座的两侧,一直延伸到大殿门口。银器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每一套餐具之间的距离都精确到厘米。佣人穿着整齐的制服,托着银盘在其间穿行。梦妮的位置在阿斯泰尔的左手下方,紧邻主位,是离他最近的位置。   但阿斯泰尔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瞧过她。   敬酒的大臣与贵族一轮接一轮,他端着酒杯,每碰一次都刚好浅抿一口。   梦妮往嘴里得体地塞着食物,几次都想悄悄开口关心他,可总是被打断。   不满意的情绪堆积,让她此刻全身仿佛被柴油浇透,只需一点火星就可瞬间爆发出半米高的火焰。   她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她像是中了阿斯泰尔的毒。她的心脏像被他捏在手里,喜怒哀乐完全由他牵动。   她的离不开变成一种瘾症。   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病得更严重了。   从前她必须依靠拥抱来缓解对他的占有,但现在,只要和他说上一句话、对视上一眼,那种病症就会化作甜蜜的酒水将她灌醉。   可一旦没能实现,那痒意就会让她抓狂心碎。   梦妮急需阿斯泰尔的目光来缓解心中的不安。   她盯上他面前的一道菜。   以她现在的距离,她是够不到的。她需要站起身,胳膊从他眼前移过,这样一来他一定会注意到她。   但这样的举动在这样的宴会中,无疑是失礼的,更严重一点,会被看做对新王的挑衅。   梦妮一刀切下自己盘中的牛肉,攥了攥手里的刀叉,收回视线。她不想让阿斯泰尔的典礼留下任何让人议论的地方。   梦妮垂下眼帘没多久,余光就瞥见自己面前多了一只盘子。   她抬起头。   阿斯泰尔正侧头和一位老臣说着话,手却将装着菜的圆盘放到她手边。   是她刚刚看过的那道菜。   他夹了些放到小银盘里递给她。   梦妮一双眼睛像被星河洗过,亮晶晶地望着他。   老臣是看着阿斯泰尔一点点从政务里成长起来的。如今他顺利继位,老臣眼里多了份骄傲与欣慰。   他马上要退休离职,于是唠家常般提了一嘴:“王上,您现在继承了王位,对于自己的事也不能太马虎。”   老臣说话声音很小,像是怕别人听见,给王上添麻烦。但注意力完全在阿斯泰尔身上的梦妮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嘴角的弧度变浅。   阿斯泰尔垂下眼,看着杯底残留的酒液,语气平淡:“老师有心了。”   老臣还想说些什么,便见阿斯泰尔侧过头,对候在一旁的礼仪官吩咐,“殿前的路灯务必确保亮度,别让今晚年长的宾客看不清脚下的路。”   老臣识趣地闭嘴,他将酒一饮而尽,行礼退下。   阿斯泰尔的确说到做到。   梦妮用餐叉把小银盘里的那道菜卷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牙齿与汁水碰撞,竟让她尝出一丝甜味。   她刚刚炸起来的毛,被他三言两语抚平。   她想:她得一辈子听阿斯泰尔的话了。   宴席结束,舞会开始,阿斯泰尔独坐王座上,看着舞池里的人群。这场名义上为新王庆祝的舞会,并不需要他的参与。   余光里,一位年轻的伯爵向梦妮伸出手。   阿斯泰尔视线停住。   出于开场礼仪,梦妮站起身,指尖搭在了那位伯爵的手心上。众人的目光落在郎才女貌的两个人身上。舒缓的琴声响起,她的裙摆随着舞步转动,像一朵开在地面的花朵。   阿斯泰尔收回视线,落在王座的扶手上。   一曲舞毕,他察觉到梦妮的视线再次粘在了他身上才抬眼。梦妮坐已经回位置上,正摇头拒绝下一位邀请她的贵族。   那些光鲜亮丽的青年才俊,她仿佛不愿意多看上一眼。   不知在第几曲结束后,灯光暗下,唯留舞会中央的一点白灯。阿斯泰尔在暗光下站起身,拿起一件连帽披风,嘱咐总管几声,便转身离席。   他穿上披风,挡住月光,故意放慢脚步。   身后果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像小狗一样,哒哒哒地跟上来。   “哥哥,是累了想出来透透气吗?”她双手提裙走在他旁边,眼睛里的星光连黑夜也压不住。   阿斯泰尔朝她伸出手,“不累,倒是你,礼服重不重?折腾一天了。”   她看着他的手,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抬手小心翼翼地覆了上来。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想起这只手搭在别人肩膀上的画面,阿斯泰尔揉搓了下她的指尖。   梦妮咬唇:“只要有哥哥在,我就不会累。”   他承托起她衣裙的重量,看她少女羞怯的模样,嘴唇翕动。他望向远方,眼眸里映着半空绽放的烟花,“梦妮,愿不愿跟我去一个地方……我有些话想要和你说清楚。”   梦妮脸上笑容僵硬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紧握住她的手。   随即像是觉得自己想多了般,冲他微笑。她指节勾动,挠了挠他的掌心,“当然,哥哥无论去哪里,我都会跟着。”   阿斯泰尔羽睫颤动,掩住眼底的悲凉。   她无条件的信任,让他的剥离更像是抽走了能挽救漏水船体的最后一根木头。他亲手让将自己沉入水中,见证溺毙的结局。   他盯了她一会儿,展开双翼,带她飞上城墙。   城墙上可以俯瞰整个埃塞拉,最远处明亮的灯火看起来像一条彩带缠绕在边际。   梦妮从他怀里懵懂地抬起头,看了眼风景又迅速将视线落回在他脸上。   “哥哥,这里很漂亮——不过你要和我说什么?”   阿斯泰尔没有看她的眼睛:“梦妮,舞会上有没有心仪的人选?”   她笑容渐渐凝固:“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她眨了眨眼,“梦妮对他们不感兴趣,哥哥难道不知道吗?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夜风吹动他的披风,月光趁机钻进连帽之下。一小块皮肤被月光映照到,阿斯泰尔扶住城墙的手指攥紧,深吸了一口气。   “梦妮,你的世界不该只有我。”   不该,也不能。   他不能接受她体内那股力量再次为谁爆发。就算她只在意他,只要会给她带来生命危险,他也会希望她能把她的心分给其他的人或物。   他那点情意,和她可能会承受的伤害相比,什么都不是。   她依旧不解地望着他。   他的胸膛像被一只尖利的五爪从里向外撕裂,把整个心脏狠狠捏碎了。即使他已经做足了心理预设,他也无法直白地说出让她离开。   他牵引着梦妮的视线向远处眺望。   烟花渐渐落幕,整座埃塞拉大范围的熄灯,但人声依旧鼎沸。接着,点点蓝光一片一片飞起,像成群萤火虫组成的海浪翻涌。   “新王继位,埃塞拉的子民会放羽灯祈福。”他说,“这些羽灯飞出去,有的会飘过山陵,有的会落在河流,但每一盏,都会带着祝福燃至生命尽头。”   “你现在的位置,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仅是埃塞拉,这个世界上很多地方,你还没见过。”   “一直待在这座宫殿,你看见的只有我。而外面,有比你想象中更美好的东西。”   “我希望,你去看看。”   他转过头看她一眼,发现她一直在认真听。他放低声音掩盖喉咙里细碎的哽咽,“你人生的意义,不止停留在这里。”   梦妮定定地看着,等他说完。   像是知道他今天只是告知她而不是与她商量,她问:“哥哥已经准备好让梦妮离开宫殿了吗?”   她每重新问他一次,他便觉得脊椎被人取出一块骨骼。骨架无力到不能撑起他的身躯。   他躲避她的视线,手撑着墙垣,说出计划,“埃塞拉的南城区域已为你准备好一座庄园。明日护卫会以公爵的身份送你离开。”   作者有话说:   题外话,莫名觉得哥哥有做正宫的气派,妹可以把爱分给别人,但哥和别人一起出现时,妹要永远第一时间关注到哥,若是妹完全爱别人,那哥就不干了 第30章 忍耐   梦妮望着阿斯泰尔,他金眸潋滟,似有水光。   他舍不得她离开。那他为什么强忍悲伤也要推开她?   她垫脚,手捧住他的侧脸,指腹摩擦过他的脸颊。   她只能用自己的逻辑去解释:他在试探她。   他要她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是为了判断她是否忠诚、是否会为了那些所谓的美好而动摇。   所以他给她准备了一座庄园。   她明白,掌权者难免对威胁到王权的人会心存芥蒂,即使她是他的王妹。他给她资源地位,想看看她是否会与他争夺权力。   梦妮想开口表明自己的忠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下。   她想起那位老臣。她或许应该对阿斯泰尔用行动证明。   她不仅应当辅佐他稳定埃塞拉,也要帮他消灭那些动不动就劝他联姻的大臣。   谁提,她就杀谁。这样阿斯泰尔就不会因此烦恼。   况且埃塞拉南城离王宫只不过飞行一两天的距离,一直是阿斯泰尔照顾她,她也应该为他做些什么。   脑海中将思路理清楚,梦妮应下考验,“好,哥哥,我会听你的话。”   她视线滑落到他唇上。   想起他不喜欢这些事,梦妮吞了口唾沫,强迫自己视线转移,又看向他的眼睛。   他眼里多了几条血丝。   城墙上的风灌进阿斯泰尔的袖口,月光化作银针在他皮肤下游走。   阿斯泰仿佛察觉不到痛,整个人僵住。骨节凸起的手掐入石沿,指尖被砂石磨得糜烂。   他低头看向她。   想象里,他以为她会抱住他,哭着不想离开,又或者强撑着眼泪,满眼偏执怨怼……   但现实里,她轻而易举地松口,好像并没有多想留下。是因为恨他做的这个决定,还是正好不想要他了。   下颌腐骨的疼痛维持着他的理智。   他喉结滚了一下,露出抹苦涩的笑容,“别忘了哥哥。”   埃塞拉城依旧在庆祝新王继位。   放完羽灯,噼里啪啦的烟火声再次响起。   梦妮一脸懵懂,以为她没听清,他抬头望向远方,“意思是,”他的神情笼罩隐藏在披风下,“离开后,如果有时间,就多回王宫看一看。”   梦妮盯着他泛红的眼尾,揪住他的披风,把吻印在他脸颊外的连帽上,“哥哥,别难过,我一定会向你证明我是最适合做你妻子的人选的。”   阿斯泰尔羽睫轻颤,错愕地回眸。   “而且,”她拥住他,头紧紧贴在他的胸膛,“我忘了自己也不会忘记哥哥。”   主殿那边传来的乐声渐小,阿斯泰尔体温却慢慢回升。   他知道她误会他说的话了。也好,这样她就不会因为分别而难过。   他看着怀中的少女,替她理顺礼服,然后开口提醒,“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梦妮被他的心跳震得晕乎乎的,心情美妙得像喝了蜜水。   闻言,她点点头,牵住他往楼梯下走。   城墙的台阶昏暗,对于有着翅膀的守卫来说,很少被人使用。   静谧的长阶,阿斯泰尔视线一直落在梦妮的背影上。   心仿佛粘在了她的身上,每走一步,心被剥离胸腔流出的血液就落下一滴。长长的阶梯上,密密麻麻都是看不见的血滴。   梦妮第二日早晨就离开了王宫。她没履行让阿斯泰尔送她的约定。   一是新王继位他要忙的事情有很多,她不想让他的负担添重。二是她怕她会舍不得离开。她要去为他镇守一方,而不能总躲在他的羽翼下。   她想象得很完美,但真到离开时,王宫却像个吸人的黑洞。   无论如何她也不想离开。   梦妮坐在马车里,神色恹恹地盯着马车的地板,一言不发。   马车在离开王宫后平稳起飞。   察觉到马车离地,梦妮终于有了反应。   她扭身掀开车帘,往王宫的方向望去。   城墙上她模糊地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梦妮低声惊诧,“哥哥?”   但上好的飞马速度很快。   她还没确认城墙上的人是不是阿斯泰尔,整个宫殿就缩小成一团。   马车飞行两日。   途中边城王旗在风中翻卷,山脚集市炊烟袅袅,树上挂着黄橙橙的果子,孩童卷着裤腿淌在溪流里打着水漂。   生活像一幅充斥着平淡幸福的画卷。   梦妮并未被这样温馨的风景触动,她只知道,她的心离她越来越远。   她必须赶紧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向阿斯泰尔展示自己的能力。   然后回到他身边。   马车停下,梦妮没等贝丝扶她,自己掀帘跳了下来。   庄园比路易斯描述的更大。   一片巨大的人工湖横亘在庄园前方,湖水平静得像一整块蓝绿色的宝石。湖面倒映着对岸宏伟的建筑。抵达庄园的石桥上隔着间距站满了静候的女佣。   梦妮仰望整座庄园。   即使她生活在王宫,也被这堪比领地的庄园规模稍稍震惊了一下。   她由迎上来的女佣带着进入庄园。   门廊的柱子新漆过,带着松脂的味道,到处种着红玫瑰,又混杂着花香。终于到了她休憩的房间,推开房门,梦妮片刻怔愣。   她的房间布置的和王宫一模一样。   梦妮心中某块柔软被戳中,叫嚣回到阿斯泰尔身边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小姐先洗漱,地方大臣已经为您备好接风洗尘宴。”   耳边的提醒让梦妮从执念中回神。   她看向说话的路易斯。   她没从王宫带走任何东西,只带走了两个人——贝丝、杰克。   而路易斯与伊恩是阿斯泰尔派给她的。   睹人思人。   梦妮颤了颤睫毛,点头带着贝丝进入房间。   接风宴设在庄园的正厅,南城的官员来得很齐,从治安官到税务长,加起来有二十多人。   他们大多已上年纪,每个人都对她行礼。   开口对她第一句话说得都是,“欢迎小姐来南城,王上已吩咐。”   税务长:“南城税制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我。”   城防官:“城防事务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我。”   治安官:“南城卫兵您有什么事尽管调遣。”   梦妮端着酒杯,一一回敬。   转完一圈,梦妮脸色难免变差。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提起阿斯泰尔,她控制不住地想回到他身边。现在更是知道南城的一切,他早已事无巨细为她安排妥当。   她或许把自己与他短暂的分别想得太过简单。   她已经完全离不开他。   都怪阿斯泰尔。   如果不是他总是一再的包容她,她怎么会成长为离开他就不能活的寄生虫。   她凭什么要为他忍受分离,他应该为他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各位大人,小姐前来南城也是舟车劳累,”路易斯见梦妮神色抱恙,连忙上前道,“今日宴会小姐先行回去休息,祝各位大人用餐愉快。”   梦妮被贝丝搀扶着离开宴席。   穿过拱形门廊,梦妮停在一片花丛前。   月光洒在玫瑰上,仿佛为花朵渡了一层银霜。   她凑近嗅了嗅。   花香浓郁,但她却闻不到阿斯泰尔的味道。   一颗水珠倏然掉落在花瓣上,梦妮冷眼瞧着,更的多泪水却从她眼里继续涌出,打得花枝乱颤。   “……小姐。”   贝丝头一次见到小姐哭得这么厉害,想出声安慰,被路易斯拦住。   她与路易斯对视一眼,二人默默退到门廊后。   梦妮像是没听见贝丝的声音,她面无表情地用手指触碰玫瑰的花茎。   指尖被尖刺扎出血来。   冒出的血珠蓄成小滴血球。   梦妮盯了半晌,将指尖送到唇边,张口吞下那滴血。   还好,阿斯泰尔的血还陪伴着她。仅凭这一点,她总要为他忍耐一些东西。   梦妮有了期盼,效率拉到最高。   南城区域靠近埃塞拉的南疆,周边管辖着几十个小岛屿。她每天除了上私教课补齐学业,也接手处理南城事务。   她以最快的速度掌握实权。   而南城最难处理的,是岛屿摩擦问题。   大的冲突在王宫和平条约与近十年的治理下已经消失,但小问题却像野草一样除不完、烧不尽。   她接手南城事务的第二个月,已经签了七份调解协议。带领几十个小岛屿的恶魔领袖是阻碍她最大的难题。   她学着阿斯泰尔维持公平处理摩擦。   她没想过为弱小出头,只是想要笼络人心。   但现在一山不容二虎。   梦妮风尘仆仆回到庄园,抹平脸上的假笑。直达佣人递来信封,她眼里才显露一抹光彩。   不管她再忙、再累,每天晚上都会给阿斯泰尔写上封信。告诉他,她今天遇到了什么、如何解决、学到了什么,分离让她对阿斯泰尔有了说不完的话。小到路易斯和贝丝斗嘴的话,她也会记录进去。   但她最后落笔都是一句很想他。   而阿斯泰尔也会对她的每封信进行认认真真地回复。   他会先夸她处理的有进步或者很完美,接着关心她身体、饮食、冷暖、心情……但唯独从不回复她最后一句话。   相较于她,阿斯泰尔的回信总是理智又平淡。   可她还是很喜欢。   梦妮回到书房,解开系在下巴上的缎带,摘下软帽,便迫不及待地拆开阿斯泰尔的信封。   她先嗅了嗅,试图感受信纸上残留的气味。   接着她坐下来,开始细细阅读。   同往常一样,阿斯泰尔没告诉她,他过得如何,全部都是在问她的日常。   就像一个长辈对晚辈关心的回信。   梦妮手指微微收紧。   或许是她来南城见得太多了。   她发现正常的夫妻不像她的父母那般你死我活,也不像她与阿斯泰尔这般客气疏离,他们大多一对视、一说话,就能让人察觉到一种无形的张力和排他的私密感,新婚夫妻更是浓情蜜意,一刻也舍不得分开。   她看着他最后落笔的名字,微微出神。   是他作为她的王兄不善于表达,还是她当初误会了,他送她离开不是考验,而是想划清界限。   梦妮抿唇,心头仿佛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让平坦的心肉凸起一道膈应的肉球。   她攥紧笔,想写回信的手抬起又放下。   最终她先拿起了另一份信。   写信人是卡斯帕。   梦妮不带任何表情的打开、浏览。   “梦妮小姐,听闻你已经主理南城各方事物。我父亲是南城管辖岛屿的领袖,但我想现在就接管家业,为小姐效劳,不知小姐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审视   卡斯帕三天后出现在南城庄园门口。   佣人领着他进来,梦妮看了眼褪去学院制服的卡斯帕。他身上穿着洗的发白的格子衬衫,穷酸得并不像某位岛主的儿子。   她饶有兴趣地放下手中笔,“你想要继承岛主位置的需求我看到了,只是我凭什么要信任你?”   “凭我知道小姐真正想要的东西,”他语气谦卑温和,拿出藏好的文件,“我们的利益并不冲突。”   梦妮神色不悦,盯着他试图让他露出把柄。   看到卡斯帕的来信时,她就让人去调查了一下,结果还真查出了岛主有个儿子的消息。   这个儿子是岛主与第二任妻子所生,可惜,第二任妻子与第一任妻子一样,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于是,岛主身边有了第三任妻子。   据说这位现任妻子,貌美如花,性情温顺,但是个哑巴。   娶进这个哑巴后没几年前,这个儿子就因为犯错被赶出了岛屿,再没任何消息。   怪不得她当初在学院调查卡斯帕,只能调查到他来自某个岛屿,父母具体是谁一概无法知晓,原来是另一边也封锁了消息。   他脸上神情没露出一点破绽。   半晌,她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梦妮翻阅,眉头渐渐蹙起。一份比较厚的文件是现任岛主贪污的证据,另一份则是二十几座岛屿的布防图。   看来他期待这一天到来很久了。   “这些东西我花费点时间也能弄得到,你应该更有诚意一点,”她合上文件,向后靠入蓬软的椅背,“比如,告诉我你真正想要的。”   “我了解小姐,是因为小姐和我想要的一样。”卡斯帕眼睫微垂,站直腰身道,“小姐现在需要用人,既然已经和我合作过一次,不防再让我为小姐冲锋陷阵第二次。”   她想要的是人,他和她想要的一样?   梦妮手揉了揉额角,眼睛笑眯眯道:“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隔天,海上升雾,梦妮先是让杰克在岛屿周边布好卫兵,又借参观的名义登岛。   白雾缥缈在周边,直到临近,主岛的景象才模糊可见。   岛主带着声势浩大的一群人在岛上迎接她。   各个着甲佩刀,看起来像捕捉猎物的陷阱。   船越靠越近,岛主的模样越来越清晰。他脸型长,颧骨高,下颌窄,上了年纪的胡须被剃干净,除了身高,仿佛与卡斯帕没什么相似之处。倒是气质,两个人给她的映象都像沼泽地里潜伏的鳄鱼。   梦妮黑眸流露兴奋的异彩。   心跳越来越快。越是危险,对她的吸引力就越大。   梦妮强压下古怪的笑容。等着船靠岸后,由贝丝托着她的手下船。   她每一步都左右小幅度张望一下,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贵女形象。知道岛主不会因此对她放下警惕,但她就是喜欢玩一些这样恶劣的小游戏。   岛主嘴角往上提,眼睛不动,嘴角勾出一抹慈祥的弧度。   一个头顶尖角、脸带刀疤的恶魔却故意露出一幅和蔼的神情,梦妮很难不怀疑他半夜是否会偷吃小孩儿。   岛主伸出双手迎上来。   “早就听闻小姐来了南城,只是这几个月岛屿附近常有海盗出没,事情一忙,倒是错过主动邀请小姐来岛上转转了。”   梦妮手上带着黑色蕾丝手套。   她抬手轻碰岛主的指尖,视线却扫过跟着岛主的岛臣,“要不是我哥哥总叫我出门多走一走,我也不想打扰岛主。”   岛主笑容微僵。   他转身带路,顺着她的话问:“小姐这次来岛上,是因为王上说了什么吗?”   “当然不是。”梦妮懵懂抬眸,丝毫不设防备的模样。   岛主松了一口气,正要闲聊几句,她又紧接着说,“我是因为有人举报岛主强制收纳保护费来的。”   岛主怔在原地。   得到了表演的反馈,她没有跟着停下,脚步却变得轻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坐到露天宴席的主位上。   护卫、女佣昂首挺胸地列在她身后。   岛主是块老姜,即使她开门见山,他也很快调整好神色。   “小姐您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他不急不慢地在她身旁落座,语速温吞。   梦妮看向他,微微抬手,路易斯便将准备好的资料放到岛主面前。她轻笑:“不明白没关系,白纸黑字已经写的清清楚楚了。”   岛主拿起文件翻开,看了几眼又放下。   “小姐,我是恶魔,不大看得懂埃塞拉城的文字。”   他推开眼前的文件,解释道:“这其中可能有误会,可能是那个举报的人搞错了,又或许哪个岛臣犯得错事,但小姐放心,我之后一定会调查清楚。”   “呸!简直是胡说八道,”岛主身旁座位站起个彪形大汉,他举着锤子冲上前来粗声道,“我证明,我们岛主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一旁的岛臣也都站出来议论纷纷,“其中肯定发生什么误会。”   重锤的阴影从梦妮脸上飘过。   杰克上前劈手握住大汉的手腕,另一只夺下重锤,轻轻地放到一旁。   手套上的玫瑰被梦妮摘下一瓣,“岛主不认识没关系,我哥哥认识就行。”   “另一份报告我已经派人递交王宫,今日我来,就是要任命新的岛主。”   她随手一扔,花瓣随着海风飘落。   “小姐,我一辈子都在处理岛屿事务,没人比我更了解南城群岛。”岛主脸色阴沉了一瞬,又很快放晴,“况且,岛主的选择也不是王室里的人说几句话就可以改变的。”   “我们签订的是和平条约,”他站起身,转动手腕的串珠,“不是附属国条约。”   岛臣纷纷起身,站定在岛主身后。   “当然,”梦妮坐在主位上巍然不动,“所以还是让你们岛内自己人解决。”   她的话音刚落。   宴席的木桌开始震颤,酒杯里的水纹嗡嗡波动,像有雷声从土地里滚过来。   众人失了镇定,以岛主为中心围成个圈,警惕地看向四周。   接着,一排排卫兵整齐行走的铁靴率先夺取了众人的目光,银枪反射着冷光。   卡斯帕走在银甲的最前方,鼻梁挺直,一双黑眸锁定在岛主身上。   “你、你这个败类,怎么还敢回来?”岛主眯眼,像一头野兽冲着卡斯帕发成出低吼。   “父亲还在这里,我为什么不敢回来?”卡斯帕瞥了一眼岛主,又向梦妮行礼,“小姐,卫兵已将岛上守卫全部扣押。”   岛主视线在梦妮与卡斯帕之间来回转移,抚着胸口喘气坐回椅子上。   他知道如果梦妮铁了心,他今天必然被拉下岛主之位。   他看了眼此刻默不作声的岛臣,又看向梦妮,玉石俱焚道:“小姐,卡斯帕他不忠不孝,更是与自己继母有私情,您真的要他来继承岛主的位置?”   尘封的家丑引得众人一片哗然。   一时间,有看戏的、有震惊的、有沉默的,不管是不是真心,他们都略带嫌恶地看向卡斯帕。   岛主继续说:“我们恶魔一族勇猛善战,行事一向光明磊落,绝不应该把位置交给这样一个人。”   有人不满地应和:“卡斯帕早已被逐出岛屿,怎么说,也不应该是他继承!”   梦妮抬眼,看向卡斯帕,众人的视线像刺一样扎在他身上,审视他、排斥他。   卡斯帕所说的他想要的和她一样,难道和这个继母有关。   私情……她与阿斯泰尔之间的感情也被称为私情吗?   如果她一定要做阿斯泰尔的妻子,他会不会也会被人议论、被人审判。   她单手撑起下巴,神思飘飞。   众人还在争吵。   卡斯帕面色不变,一步一步走到岛主身前,“各位嘴里的这些谣言不过捕风捉影。”   “但我的母亲,才三十岁,”他语气起伏,神色冰冷,“就被我这个为了迎娶新人的父亲丢进海水里活活淹死了。”   岛主眼底闪过一抹错愕,很快反应过来,“你胡说,你母亲是跟着我出海失足掉下的船。”   “是吗?”卡斯帕讥讽一笑,“如果不是我那天贪玩,躲上了那艘船的箱子里,亲眼看见父亲让人用锤子砸断了母亲的翅膀,再丢进海里,我恐怕真会相信父亲光明磊落的谎话。”   “我可怜的母亲,死前看到了我,即使痛不欲生,也惦念着让我别出声,怕你心狠连我一起杀死。”   他走到杰克身旁,把地上的锤子拎起来,“当初,就是用这把锤子将我母亲的翅膀砸得血肉横飞吧?”   话落,他未等众人反应过来,翅膀猛地张开,高抬重锤,飞身砸向岛主脑袋。   精英堂的精英,力量、速度,堪为恶魔战士中的翘楚。   岛主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血腥的场面让众人失神,锤子下的头颅被砸扁,钉在地面。   锤柄上的胳膊肌肉紧绷,鼓囊囊地撑起衣服,卡斯帕收回手擦了下脸上的血迹,扇着翅膀,脚尖点地悬停半空。   “前任岛主犯下的罪证,我继位后会即刻公布,各位还有什么意见吗?”   他问完,梦妮适时用指尖敲了敲脸颊,卫兵即刻按压下几名躁动岛臣。   众人安静下来。   卡斯帕在血泊中落地,单膝跪在梦妮面前,伸出手道:“南城群岛卡斯帕愿接替父亲职位,为王室效忠。”   梦妮的手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她慢条斯理地起身,面向众人开口:“既然岛屿内的私事各位已经商量好了,那由卡斯帕继承岛主之位的事情我自会上报给王上。”   众人支支吾吾不敢多话。   当天晚上,梦妮并未离开主岛。夜风里裹挟着海水的淡淡咸味,带着潮意吹在脸上,像敷了一层水膜。   恶魔掌管的区域普遍光能短缺,烛火在书房摇曳。   她核对完岛屿近年来的账本才闭目休息。   门外传来敲门声,得到应允,信使把阿斯泰尔的回信递上。   信有时差,他回的是她两天前写的,前天她告诉阿斯泰尔,岛主私自强征船只保护费、杀人放火,她想换一名可靠的岛主。   阿斯泰尔回她,按她自己的想法去做。   梦妮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   但在看到最后一行他依旧没有回复她的爱意时,她不由想到今日众人看卡斯帕的眼神。   她嘴角的笑意又慢慢凝固。   她想,会不会阿斯泰尔是真的想与她划清界限,他们的感情见不得光,他不想受到流言蜚语的困扰。   可他明明在意她,他眼里的情真意切她不会感受错。还是说,这一切,是为了她。   盯着信良久,想不明白的她略显烦躁地把信藏好,起身离开房间透气。   贝丝跟在她身后,为她披上一件外套。   夜晚雾散了,天与海连接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星光完全复制一份在海面,一个浪翻涌而过,将所有星光剪碎、摇匀、重新排列。四下无人,梦妮漫无目的地走着,却意外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从棕榈树之间静悄悄地穿行而过。   直到海边月光下出现一男一女。   女子被蓝色外袍裹着,头发安静地盘起来,明明浑身都是恶魔的特征,五官却很浅,整张脸没什么锐角,让人感受不到什么威胁。   唯一与众不同的,是她在比划着手语。   对面的人,梦妮一眼就看出是卡斯帕。   梦妮脚步微顿,带着贝丝躲在了一颗粗壮的大树后面。   不知女子比划了什么,卡斯帕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继承岛主之位,不需要你的离开来帮我。”   女子抽不回手,只能仰着头单手比划。卡斯帕不屑轻笑:“你就在城堡里安心待着,那些流言还伤不到我。”   女子露出腕上变得黯淡的婚契,含泪摇摇头。   卡斯帕摸了摸她的头,将人带入怀里。   “他死了婚契自然会慢慢消失,这些事我都会解决好,你不能离开我。”   梦妮抱臂,盯着相拥的二人,眼底闪过一抹玩味。   卡斯帕果然和她是一类人。   他们明面上不喜欢又怎么样,隐瞒、撒谎、欺骗,做暗地里的情人,就连阿斯泰尔不喜欢也没关系,她可以配合他扮演亲吻的兄妹,总之,她是不会放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甘霖   第二日清晨,一条不大的渔船停靠在主岛一个隐秘的停靠点。木壳被海水泡得发黑,船头绑着一圈旧麻绳。   梦妮提裙钻进低矮的船舱。   贝丝跟在她身后,为她擦净泛着腥味的横椅。   路易斯紧跟着二人身后进入,如实汇报道,“小姐,您果然猜的不错,我们回南城的船已经被渔船围堵起来了。主岛外聚集了许多岛屿子民,他们联名上书,拒绝卡斯帕继任。”   梦妮看向船舱外。   打扮做渔民模样的杰克双手抓住升降索,随着他一下一下地拽动,帆布哗啦哗啦地上升。帆灌满了风,船头微微抬起,劈开水面,他们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的渔民慢慢驶过主岛。   她远远看了一眼被船只包围的主岛,收回视线。   权利更迭向来麻烦,用手无寸铁的百姓做护盾不是他们最后的伎俩。她百无聊赖地问:“他们这次又用的什么理由拒绝他上任?”   路易斯斟酌措辞道:“他们咬死卡斯帕先生与他的继母有悖伦常,德不配位。”   梦妮凝眉,眼底滑过一抹不屑的冷光。   原来一个名声就能制造出这么多麻烦。怪不得阿斯泰尔不愿意回复她暧昧的词句,如果信件内容被有心人传播……   “呃呃!”喉咙里挤出的两声哑音唤回梦妮神思。   她看向对面。   船舱里除了贝丝,还有位女佣。她用头巾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湿漉漉、又带着韧劲儿的圆眼。她白嫩的双手焦急地在胸前比划着什么。梦妮看她指着主岛,又指了指她自己,说出她的想法:“你想去帮卡斯帕解决麻烦?”   瞧她点点头,梦妮黑眸里升起一层捉摸不透的雾。   梦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一针见血道:“可麻烦来源就是你。”   女子正是卡斯帕的继母。   昨夜梦妮无意撞见他们二人私会,就顺便问了卡斯帕的打算。听他想将她藏匿在岛上,梦妮当场否决。   那些想让自己势力继位的岛臣绝对不会放过这位继母。   于是梦妮让他将她交给她。   这样一来,她手里也多个能控制卡斯帕的人质。   见女子垂下头,梦妮压低声音,冷冰冰地劝说:“你仔细想想,你回去,只能用你的命来换他稳固,这真的值得吗?”   似乎被失去性命的话吓到,又或是从未想到如此严重,女子的手缓缓放下,双手用力绞着袖子。   梦妮眼底滑过一抹得意。   她就知道,世上少有像她一样愿意为阿斯泰尔付出一切的人。   她就是最适合阿斯泰尔的。   半晌,梦妮觉得无趣的时候,却瞥见了女子的泪水。她蜷缩着肩膀,像只受伤的小兽抬起眼,接着坚定地点了点头。   梦妮的心墙仿佛被什么猛地一撞,轰然坍塌。   卡斯帕继母的愿意不等同于她的愿意。   她是一个疯子。一个喜欢刀尖上舞蹈的疯子,她对于生命不屑于顾。   而卡斯帕的继母,她昨晚见过。即使只带走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里也塞了一盆结着花苞的盆栽。   梦妮冷冷抿唇。   心中坍塌的废墟被点燃,烧得她愤怒又嫉妒。   “呃——呜——”女子毫不知情地摇着她的胳膊,一边掉眼泪,一边比划出纸笔的模样。   “你这是要写遗书?”梦妮猜道。   女子的眼泪更汹涌地涌出,没有反驳。   梦妮沉默片刻道:“路易斯,给她。”   路易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翻翻找找,拿出一套纸笔。   他看了眼哭得梨花带雨的陌生女子,又看了眼神情难辨的小姐。他实在不理解,小姐哪里突然来的恶趣味吓唬别人。   不过既然他猜不出小姐要干什么,自然不能贸然安慰这位女子。   路易斯挂上心虚地笑容,将纸笔递给女子。   卡斯帕的继母将纸扑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笔尖摩擦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等渔船靠岸,女子才抹干净眼泪将遗书交给梦妮。遗书里有很多错别字,每一笔都歪歪扭扭,像乱爬的蜈蚣。   梦妮视线随着字体一点点扫过,通篇都是对卡斯帕的叮咛与祝福。   梦妮气闷,事实证明,正常人的确不会想着如何死前诅咒对方,让对方记得自己。   看得厌烦了,梦妮递给路易斯,起身道:“写完这封遗书你就已经死过一回,与从前断得一干二净。以后你叫贝雅,只是贝丝的姐姐。”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船舱。   梦妮回到庄园,一屁股坐在书桌前,面无表情地将笔一根根折断摔在地上。   扔完笔,她又将桌上的书翻开,撕下来,把纸张用力揉成一团,猛地砸到墙上。   不一会儿,地上已经一片狼藉。   她终于停下,拿出从主岛带回来那封信件,反复翻开又合上。   她已经两日没给阿斯泰尔写信了。她想像从前一样表达爱意,她想永远都湿哒哒地黏在阿斯泰尔身上。   可为什么别人不一样?别人好像总是在为对方考虑。   她也有为阿斯泰尔考虑的,只是,一切都被他只能是她的压过了。   梦妮双手抓住头发,面向书桌喘着粗气。   她像是被囚禁笼中的鹰隼,明明应该在天空肆意翱翔、捕杀猎物,现在却连翅膀都伸展不开。   她猛地站起身,扫掉桌上的一切物品。   屋内“乒乒乓乓”地响了一会儿。   她孤零零地站着,眼尾泛红,面色红了又白,房间再次安静下来时,她看向掉落在地面杂物上的信件。   她无力地跌坐下来,捡起阿斯泰尔的信件,垂头将它死死抱在怀里。   良久,她才抬起头,从地上找来一支还能用的羽毛笔,用克制、家人的口吻给阿斯泰尔写上回信。   每一句她都尽量凝练简洁。   写到最后,也不过占用了半张信纸的内容。   梦妮盯着信反反复复看了半晌,才叫信使将信寄出。   王宫议政厅里,光落在身着王袍人的肩头后,会沿着金线绣纹像流水一样滑动,直到腕骨附近消失。   阿斯泰尔批改完手中军需调令时,伸手去摸下一份报告,手头一空。   整理完的报告已如山堆砌。   他看了空荡荡的手一秒,才抬头问道:“南城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常?”   王宫总管搬离了一部分报告,才勉强能在桌边露出头来。他当然知道,王上问的此南城非彼南城。   南城岛屿换岛主的文件报告都快有他高了,王上对于南城的政事不可能不清楚。   那么王上只可能问的是位于南城的梦妮小姐。   “王上,”王宫总管后退一步,翻开怀里的信呈上,“路易斯信上说小姐生活起居一切正常,只是最近忙于南城群岛的事,所以才没给您写信。”   总管最后一句话说得明显没那么有底气,毕竟再忙也不至于连几个字都抽不出时间来写。   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要么是不想写,要么就是忘记了。   他不敢说实话。   王上最近两日面上没显现,可王宫里气压就是很低。尤其是第一天小姐没寄信回来时,王上坐在议政厅里等信使等到半夜,批改出来的公务以及下达的政策,足够落实整改大半个月了。   阿斯泰尔没有再问。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   总管以为王上终于要休息一会儿,立即跟上前。   他刚要开口劝王上去花园转一转,顺着王上视线看去,却看到议政厅的这扇窗户正对着王宫的主道,从这里能看到马车和马匹的进出。但很可惜,没有信使的马车驶进。   果不其然,王上收回了视线,转身从书架上拿下法典。“关于恶魔与天使的平等,之前只是条约,现在也要推动相应保护的法典成立。”   眼睁睁地看着王上重新回到王椅上,总管叹气,“……是。”   窗外的晚霞从金色褪成灰紫,廊柱的影子斜斜拉长。   阿斯泰尔解决完关于粮食储备与财政汇报的议程后,又继续过目法典。   他批注得很仔细。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议政厅的人陆续退尽。   总管劝了几次王上休息的建议都被王上挡回来,只好在一旁默默守着。   等月亮高悬的时候,总管终于开口:“王上,今天怕是不会有小姐的信了。”   等他走近,他才看见,王上搁在桌沿的手背早已泛起一层细密的红痕。   “哎哟,王上,都怪我疏忽,”他小跑着拉上窗帘,“以后我一定吩咐好,一入夜就把帘子拉上。”   总管的提醒才让阿斯泰尔低头。   月光灼烧的皮肤像有针尖从内部细密的刺透,可他竟庆幸这疼痛还能让他感受到梦妮与他的联结。   否则,关于梦妮的一切,他什么都没了。   阿斯泰尔将手收回,让红痕隐没于衣料里,他淡淡道:“无事。”   他披上披风,再次走到窗边,看了眼主道,那里只剩路灯亮着。   他垂眸道:“回去吧。”   第四日黄昏,阿斯泰尔正与掌管修筑水渠工程的大臣议事。总管拿着几份报告刚出走廊,变迎面遇见信官抱着一摞公文快步朝侧殿走去。   前几日都没这么着急,总管立即追上去,“是不是有小姐的信?”   信官额头冒汗,连连点头。   总管眼前一亮,接过那摞公文便往议政厅里走去。   阿斯泰尔盯着总管手里抱的公文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转身回到桌案前。   他对底下候着的大臣道:“你再好好想一想。”   总管趁着间隙,将公文放到阿斯泰尔桌上。   那摞公文用牛皮纸捆扎整齐,表面看不出任何私人痕迹。   阿斯泰尔从中抽出那张薄薄的信件。   信封上写着“王兄亲启”,笔迹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她的字是他教的,有他的影子,梦妮似乎为了强调这一点,写字时的末尾总会微微上勾,像一个小尾巴。   仿佛久旱逢甘霖,阿斯泰尔抿唇,指腹来回摩擦信封上的字迹。   半晌,他才拆开信封。   内容只有半张。一点不似之前写满整整一页,末尾还要挤几行小字的风格。   信上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接风宴以及岛主更换的情况。   阿斯泰尔视线凝在信纸上,重新默读一遍。   他想:她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还是短短数月,便与他这位见不到面的王兄情分淡了。   毒血在身体里流淌,阿斯泰尔眼底暗涌翻腾,指尖轻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白羽   “王上,这工程,按您说的预算——实在是办不下来啊,起码得翻上三倍。”   大臣心中算好一笔账,垂首商量。   他说完,议政厅里许久没再响起任何声音。大臣后背沁出点冷汗,没有风,也感觉凉飕飕的。   接着,他听到王上的靴履声在王座附近来回走了两步。   大臣屏住呼吸。   “到底是工程办不下来,还是层层剥削的胃口满足不了。”阿斯泰尔站定,冷声道,“办不下来就换人,这个位置不需要一个废物。”   王上忽然变得像一颗被引燃的炸弹,大臣不敢触霉头,连忙应声退下:“是是是,王上消气,我这就去想办法。”   人退下后,阿斯泰尔在桌前又踱步两圈。   然后他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压住手里的那封信。   一般王上看到小姐的信,嘴角都会控制不住地上扬,总管察觉到不对劲,壮着胆子开口:“王上,小姐这个年纪有些叛逆也正常,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总管不想当第一个伸脖子的人,但他在脑中飞速衡量了一下:梦妮小姐不在王宫,如果和王上之间的误会不能当下解开,恐怕迟早要烧穿整个王宫。   他走近,才发现王上脸色沉得能滴水。   总管后知后觉咽了口唾沫。   “去,问问路易斯,他一天跟在梦妮身边是不是在吃白饭。”阿斯泰尔直起身,身高与肩宽挡住光影,一双金眸像被打磨过的金属薄片,落在阴影里冰冷渗人。   总管感觉自己仿佛正光着脚站在一片冰湖上,寒气从脚底直往上冒。   他卡壳道:“王上,就、就问他一句话吗?”   阿斯泰尔睨着那封信,“让他把梦妮的一切都给我事无巨细地写清楚。”   总管应声后轻手轻脚飞快退下。   议政厅里只剩下阿斯泰尔。   他重重吐了口浊气,倒进椅子里,余光瞥见落地窗里的自己,瞳孔紧缩。   落地窗里的他,眼神阴鸷,像极了父亲。   争执、鲜血、泪水涌进他的脑子里。   阿斯泰尔仰面抬起手,两指按在太阳穴上,狠狠压下心中那股当面质问梦妮的冲动。   “梦妮、梦妮……”他闭上双眼,嘴里却不断咀嚼着她的名字,像是要将名字的主人咬烂嚼碎,咽进身体里。   她不能这样对他。   他是已经想好,以后只在她背后守护她,但也是她先发誓永远不会忘记他的。   她不能这样变得对他冷淡,他给她自由,但自由的前提不是言而无信。   即使没有这份感情,作为她的王兄,他依旧要教她诚实守信。   喉结滚动,仿佛为自己的控制找到理由,阿斯泰尔将信件举到眼前,重新审视。   总管一来一回去了三日,他搬着厚得像册子似的牛皮纸袋呈上。   阿斯泰尔翻开第一页。   总管汇报道:“路易斯大人已经彻查过了。”   “小姐在南城的这几个月,主要政务都亲力亲为,社交来往……很少。除了小姐从王宫里带出的几位,新结交的朋友几乎只有南城群岛新任岛主卡斯帕,以及新任岛主的继母贝雅。”   阿斯泰尔眼睑微抬:“继母?”   “是,贝雅原名莉莉雅,是位渔民的女儿,因年轻貌美,被强娶成为新任岛主的继母。”   “卡斯帕与贝雅……”总管想按照民间传言继续汇报,但他从此次调查中,也好像悟出王上与小姐一来一往之间的暗流。   他顿了顿,将私情换了个词,“他们二人情投意合。贝雅能化名跟在小姐身边,可能是小姐想帮他们二人堵住悠悠众口。”   阿斯泰尔翻页的手微微停顿。   报告上梦妮每天几点睡几点起,到哪一天晚餐临时改了菜单,都一五一十列出来。   正如总管所说,没有任何异常。   唯一不同的是,她帮助了一对关系见不得光的情人。   阿斯泰尔无法不去推测她变得冷淡的原因是不是……她意识到了什么,意识到这种感情肮脏、污浊,所以要与他保持距离。   “王上、王上。”总管继续唤道,“这还有一份伊恩大人让我带给您的信。”   阿斯泰尔眨了眨睁得太久而酸涩的眼睑,接过来拆开。   信舌上枯藤状的麻线缠绕成简易的绳结,他却失手两三次才解开。   他垂眼阅读,信的内容简单,寥寥几笔告知梦妮身体情况目前稳定。   他抬起头,出神了一会儿,哑着声音道:“这样也好。”   “王上,您是说……?”总管不明白意思,小心翼翼抬头询问。   阿斯泰尔扶额:“……不用再查了。”   总管没敢松下心中那口气,原因是王上的状态肉眼可见的更差了,整个人看起来颓丧麻木,像是失了魂般。   他提议道:“王上,您家事政事连着累了好多天,要不先取消后面的会议,今日先休息一下?”   阿斯泰尔喉结滚动,强撑着精神道:“不用,你先下去。”   总管欲言又止,指挥众人默默退下。   阿斯泰尔获得单独的空间。   他解开手腕衣袖的纽扣,露出小臂,白皙的皮肤被密密麻麻的紫色淤点占据,疼痛腾起的青筋蜿蜒盘虬于淤点间,中毒般肿胀扩大,这不像人的手,更像是某个丑陋怪物的手。   他盯着那些瘀斑,抬起胳膊放到桌上,额头眷恋地贴上去,慢慢合上眼。   梦妮不知道路易斯私下调查过她,也不知道王宫发生的事。   她只知道有阿斯泰尔支持撑腰,配合上卡斯帕强硬的手段,短短几个月,南城群岛的岛主之位,便稳定牢固下来。   她变得异常忙碌。   加冕礼临近,她不仅要处理政务,还要操办筹备典礼。这次加冕礼是她与阿斯泰尔分离后的第一次见面,她十分想将她所有的成果展示出来——南城要繁荣昌盛,自己的地位要凸显,另外也要配合礼仪官的排练……   梦妮觉得自己像个求偶的鸟,正拼命搭建漂亮的巢穴来赢得伴侣的青睐。   她忍不住去想,阿斯泰尔的成年典礼与继位礼比她面临的事情更多更麻烦,而且还背后着火,又要照顾她,他是怎么忙过来的?   刚刚沐浴过的黑发披散在肩头,梦妮趴在睡房的书桌上,写给阿斯泰尔的信中比平常多了句抱怨。   “吱呀——”   窗户被风吹开,窗外玫瑰花丛在夜风里摇曳,送来一阵花香。   贝丝起身,看了眼外面关紧窗户道:“小姐,今晚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恐怕是要下雨了。”   “知道了,”梦妮打了个哈欠,“那你一会儿早点回屋休息。”   贝丝重新将搭在椅背上擦头发的布拿起,轻拢起梦妮的头发,“小姐最近忙得辛苦,也要早点休息。”   等头发擦干后,梦妮便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贝丝离开房间时,外面已有渐渐的雨声,走廊里的风一阵阵吹进来,夜灯火苗左右飘摇两下。   梦妮借着昏暗的灯光,抽出枕下的信纸,举在半空。   是阿斯泰尔今早寄来的回信。   她相信阿斯泰尔已经明白了她选择配合他的用意,因为他照旧回的很详细,没有什么变化。   梦妮盯着信封,手指展平表面的褶皱,喃喃道:“哥哥,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   她将信封覆在鼻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雨声渐大,再次用脸颊蹭了蹭信封,梦妮将其放回枕下,合上眼。   半夜,雷声轰隆隆地从头顶滚过。   熟睡的梦妮凝了凝眉,但又很快松开。   大概是心理作用,她觉得这次信封残留的气息欲渐浓烈,仿佛阿斯泰尔来到了她身边,让她感动又无比心安。   她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地,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样的感觉也太真实了一点,而且很有规律,平均每半个月她就会在睡梦中感受到一次。   雷声与思考让大脑活跃清醒过来,梦妮颤了颤眼睫,睁开眼。   她起身环视房间。   房间里并没有人,倒是贝丝关好的窗户不知怎么被风吹开了,是巧合还是……   她翻身下床,穿着拖鞋快步走到窗边。   窗沿处雨水打落下几片花瓣。   梦妮探手去捡,意外发现一根羽毛。   白羽,比她的一只胳膊还长,边缘沾着雨水,在黑夜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晕。   梦妮立马抬头,视线在黑夜里搜索,“哥哥,是你吗?”   回应她的是电闪雷鸣,和越下越大的雨。雨水冲刷掉一切痕迹,眼前空荡荡的,丝毫没有人飞过的迹象。   她垂下眼,盯着手中的羽毛。   期待落空,她却并未觉得有多失落,甚至她还有丝庆幸。   按以往的性格,阿斯泰尔只有为她付出的越多、越没有自我,她才会越高兴,这样她能看清她在他心中的分量。   可现在,她并不希望他冒雨来看她,她会担心他感冒、发烧。   生病是一件不舒服的事情,她不希望他难受。   心里冒出的想法让梦妮脚步一顿,黑眸眼里闪烁着不可思议。   居然有一天,阿斯泰尔的感受会比占有他更重要,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地出现,让她无法忽视。   梦妮抿了抿嘴,恐慌地用力攥紧手心的白羽。   她似乎已经完全被无形的梦幻泡沫所包围。   她分不清是害怕自己的改变,还是害怕这泡沫本身就是陷阱。   像背后有吸血鬼在追她,梦妮慌乱地跑回床上,把自己藏在了被子下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加冕   抵达南城庄园的前一夜,阿斯泰尔在王宫与南城交界的行宫休息。   行宫寝殿内,他对着镜子再次整理衣领。   衣架上挂满了一排试过的礼服。总管双手用绒布捧着王冠,赞叹道:“王上,这件礼服更衬您气色。”   王上动身前本已经定好参加小姐加冕礼的礼服,可明日即将抵达南城,又重新开始试起了衣服。   总管猜测到几分王上的心意,站在旁边露出宽慰的笑容,“都说衣服造就人,但王上容貌身量出众,这些衣服反而需要依靠王上衬托。”   阿斯泰尔目光落在镜中。   镜里的他手腕处月光灼伤的痕迹已经消退,但药膏遮不住眼下淡淡的青黑与颓废。   他侧身照了一下。   这件礼服不是最华丽的,但的确是让他气色看起来不错的,有几分从前梦妮在身边时的风光。   阿斯泰尔垂下眼睫。   想到明日便能与梦妮正式见上面,他微微勾唇,“明日换这套。”   第二日一早,阿斯泰尔交接完行宫所属地的事务,便动身出发。   仪仗从行宫离开时,整条街已被被清空。护卫队先行,然后是王上的马车,接着是随行的大臣与侍从。   行至宽阔地带,一双双翅膀展开,接连飞至空中。   阿斯泰尔批改完报告便在马车内闭目小息,手指搭在膝上。   昨夜礼服穿在身上的轮廓不断在他脑海里反复描摹,他想了半天,忽然开口:“礼物都清点好了吗?”   总管从马车外探进头来:“王上,您放心,按照您的要求,一件没落。”   阿斯泰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梦妮的加冕礼在南城的庄园举行。   庄园人工湖的石桥上铺着崭新的红毯,廊柱、宴厅、过道,到处都绑着大簇大簇玫瑰。   早晨佣人给梦妮做妆造的时候,她又检查了一遍加冕礼的菜品名单。   接着,陆陆续续的贵族前来拜访。   她穿着领口镶嵌了一圈细密珍珠的黑色缎面长裙,伏在二楼窗口看着下面人来人往,指尖转着一封邀请函的回执。   这是阿斯泰尔的回信。   阿斯泰尔作为埃塞拉的最高掌权人,原本就不用为她的加冕礼特地前来南城一趟。但梦妮借着典礼上需要家人点圣水的理由,亲手写了封邀请函。   他同意了。   梦妮并不意外,甚至笃定了他会来——她的哥哥不会拒绝她。想到今晚就可以与他谈谈接她回王宫的事,她真希望时间过得再快一点。   迫不及待,梦妮干脆给自己找点事做,提着裙子往楼下走。   她来到玻璃茶廊,欢迎第一批到访的人。南城的官员、各岛屿的使者,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但面熟的贵族。她在人群中穿梭,笑容得体,语速不快不慢,让每一个客人都觉得自己得到了应有的尊重。   但她目光的关注点,始终在庄园外。   有时候交谈交谈着,有新的动静,她会突然停止说话,发现不是自己等的人,又假装歉意的笑笑,继续话题。   直到邻近傍晚,宴会已经开始时,金色的仪仗队才稳稳停在庄园外。   觥筹交错的宴席几秒内便完全噤声。   人人都站起来,带着敬意又艳羡的眼神看向那辆坠了金质徽章的马车。   梦妮眼眸灿灿,把酒递给身旁的侍者,朝门口走去。   总管先下马车,他打开雕花车门。   阿斯泰尔目光迎面撞上梦妮的,他一顿,心脏不受控地猛烈挣动一下。他一时忘记呼吸,起身走下马车。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朝他慢慢走近。   心跳像是在耳膜上舞蹈。   然后,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她停下,垂下视线,十分得体地向他行礼:“王兄,里面请。”   他嘴角那抹浅浅的弧度僵滞在脸上。   他来的时候还抱有一丝庆幸,想着,梦妮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忙碌才对他冷淡。   现在,唯一的借口,洪流中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也被人连根拔起,带着周围的泥沙一起垮塌。   阿斯泰尔停在原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她既没抬眼,也没再开口。   他手指在衣袖下用力将指腹捻得发白,然后颔首,从她身边走过。   佣人们抬着礼物鱼贯而入。   台下的宾客让开一条路,两人一前一后。   在安排好的流程指导下,阿斯泰尔为梦妮点下圣水。待路易斯在一旁念完祝福祷词,二人落座,宴会正式开始。   即使在梦妮的加冕礼,阿斯泰尔也要坐在主位。   主位是孤独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屏障,没人敢上前贸然搭话。   佣人托着银盘来到他身边,为他杯中倒满酒液,又匆匆离开。   梦妮行完加冕礼,又回归到人群中。   加冕礼象征着一个人已经可以说定联姻的对象,一场典礼既是祝福,也是结交的好时机。不少贵族妇人围着她明里暗里介绍着自家的儿子。更有大胆的异性贵族,直接上前与她攀谈。   梦妮侧对着他,正与一位贵妇谈笑晏晏。   他能看不出贵妇的心思?她儿子正站在她身后,准备找个机会和梦妮搭话。   阿斯泰尔垂眼,扫了眼自己身上穿得礼服,眼底滑过一抹讥讽。   余光酒杯里的酒液还在晃荡,他端起来一口抿掉。   酒汁是上好的葡萄酒。   可他像是失去了嗅觉与味觉,只剩触觉碰到酒液的凉意。这股凉意顺着他的喉咙入胃,让他胃部胀缩痉挛,隐隐作痛。   他的动作优雅,不盯着,就会觉得他一直品鉴着同一杯酒。   总管在一旁看得眉头直拧。   他清楚王上是不爱饮酒的,可能是以前关禁闭长时间饥饿弄坏了胃,每次宴会饮酒后都需要吃药缓解。   这几天筹备小姐的加冕礼,明明能看出王上心情不错。   不知这下又发生了什么。   总管正准备开口劝劝,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小姐打断了他,“王兄,好久不见,可不可以陪我去花园散散心?”   王上听见熟悉的声音,一动不动。总管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开口提醒道:“王上,小姐来了。”   阿斯泰尔这才抬起头,怔愣了一会儿,像是以为刚刚听到的是幻觉,却没想到人真的在他眼前。   梦妮又说了一遍,他才点头起身。   总管松了口气,瞧了眼黑下来的天,手脚麻利地将披风给王上披上。   花园里西南角是梦妮提前布置好的。这里以还在修缮的理由完全封禁,没有宾客来往。   梦妮觉得她今日将成果表现得非常完美,完全可以向阿斯泰尔讨要奖励。   记得他不喜欢恋人之间亲近,她看着阿斯泰尔坐下后,自觉地坐到了花园长椅另一端。   然后,她仔仔细细地盯着阿斯泰尔看了一番。   他好像瘦了。   披风连帽下的脸,线条更加利落。   梦妮原本觉得每天书信往来,心中那点阴云便算不上想念。   直到见了面,她才惊觉,她是如此思念他。   若不是见他下马车后,她的视线收回得快,她真的会忍不住当众泪如雨下地扑进他的怀里。   甚至她有点后悔。   后悔自己逞强,她早该投降,哭诉着说她离不开他。   “梦妮,怎么不叫哥哥了。”她看他入了神,反倒是阿斯泰尔先开口。   长椅两旁树丛散发出的草木香,也没压过阿斯泰尔身上的酒香。   她下意识扫过阿斯泰尔的唇瓣,那双唇瓣被酒汁灌得饱满,红润红润的。   她咽了口唾沫,才看向他的眼。   许是有了几分醉意,虽然他的脸上没有显现红晕,可那双金眸却染上一丝朦胧。   她胸腔内像有小兔乱撞。   “梦妮,”他定定地望着她,声音轻轻的,“别不说话。”   她眨了眨眼。   大庭广众之下,她身为一个另立门户的女公爵,与还没定下婚约的成年兄长……她想了想:“王兄如今已是王上,我不能失了礼数。”   “况且,”似乎怕自己答得不够好,她补充道,“我们已经长大,如果外人看到我们过分亲近,会有流言蜚语。”   “你很在乎外人的看法?”他几乎立刻便反问了她。   若不是他语气平稳,梦妮恐怕要以为他是在和她吵架。   她怔愣片刻。   她当然不在乎,可不是他在乎吗?   梦妮在点头与摇头间,选了个不算欺骗的回答:“一般都会在乎。”   阿斯泰尔的脸慢慢褪去血色。   心脏在他的胸腔里似乎要抗议罢工,他全身发麻,想抽身离开她的视线,关节却像生了锈的齿轮,僵硬生涩得不能动弹。   风拂过连帽,吹落一截,露出他的一侧耳朵。   密密麻麻的针痛感才让阿斯泰尔找回呼吸,他偏开头。   用毒血的痛缓解心脏停跳带来的痛感,阿斯泰尔起身道:“……好。”   以为自己的答案得到了阿斯泰尔的认同,梦妮跟着起身,讨要奖励:“王兄,赶路辛苦,不如先在庄园修整一两天再动身?”   时间充裕,她也好和他开口商量让她回王宫的事。   阿斯泰尔没回头,轻声应下。   宴会结束,宾客陆续离开,他们在门口互相道别,声音像潮水散去。   阿斯泰尔从花园离开便与梦妮分别。   他先行一步回到她为他安排的住所,召来了伊恩。   “伊恩,她的病情研究的怎么样?”   伊恩闻着酒气,看着王上惨白的一张脸上覆盖了大半的淤点,嘴里却在问小恶魔的情况,他把手里抹着药膏的纱布敷在他脸上,摇了摇头。   “王上,您一直不断派人帮我搜罗这世上的奇珍异草,我心意领了。”   “可小姐这病只能靠天意。”绑好纱布,伊恩将调好的药剂递到他手中,“比起外力,王上不如现下照顾好自己身体,这样小姐身后也有后盾。”   阿斯泰尔喝下药剂。   酒力上来后头晕乏痛,他凝了凝眉,言辞恳切:“我明白先生的难处,王宫里研究梦妮疾病的团队也没有头绪和进展,但还请先生不要放弃。”   伊恩直起身摸了摸胡子。   小恶魔给他带来个令他满意的弟子——贝雅,她就爱打理花花草草,可时间久了,贝雅又不能说话,就让他染上话不能停的毛病。又因为每天必须有的说,他染上了爱打听八卦的毛病。   从前他认为小恶魔有个如此疼爱她兄长,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但他自从知道贝雅和她对象的私事,又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王上,之前我对您说梦妮小姐需要离开王宫多转一转宽心来养病。”   “但我忘记问您,”饶了一圈,伊恩才给自己找到借口,“您对小姐真的只是兄妹之情吗?”   阿斯泰尔垂下羽睫。   想起花园里梦妮说的话,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下:“当然。”   “先生不要误会,”他停顿了下,“梦妮只是我的妹妹。”   白羽无声无息地在手中弯成对折。   梦妮肩头倚靠在房门外,低头瞧了眼被羽管擦破皮的掌心。   她冷冷地勾了勾唇,起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熟睡   阿斯泰尔离开后,梦妮魂不守舍,时不时望向他房间的方向。   连续几次没接上客人的搭话后,她以身体不适的理由提前离席。   阿斯泰尔的房间灯还亮着。   她在楼梯间上上下下,躲在拐角不敢露面,停顿了一会儿,她转身回到自己的睡房带上了窗台捡的那根白羽。   这回她走到他房门前,却在门外听见了他与伊恩的对话。   她说不清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漫无目的地往回走。   一件件蛛丝马迹像是被他的亲口否认打开了某种开关,争相恐后地涌入她的脑袋——拒绝她的献吻,继位礼后将她送离王宫,回信里从来不回复她的那句思念……从他答应她不会先联姻起,她就误会了他的意思。   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她幻想出来的笑话。   所以他不是不愿意和伴侣之间有肢体接触,只是他的伴侣不是她。   总管原本守在阿斯泰尔房门外,但瞧见梦妮小姐来了,便带着侍卫自觉往外退了退。   但他地方都没站热乎,便见她折返。   他不解问:“小姐,怎么坐这么一会儿就走了?”   梦妮没有理他。   她神情冰冷,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垂眼把玩着手中折断的羽毛。   羽毛的边缘还沾了几滴血迹。   总管头皮发麻,扬着僵硬的笑脸闭嘴目送。   伊恩听完王上的回答松了口气。   谁知神经一松他便不小心脱口而出道:“还好还好,我也就是怕您重走父母辈的老路,毕竟小恶魔心里有执念的人。”   他一边嘟囔一边收拾药瓶。   房间里变得安静,瓶身碰撞的声音响了半晌,伊恩才意识到自己嘴里说了什么。   他抬起松垮的眼皮。   阿斯泰尔正身体沉在椅子里,两条腿分开坐着,及膝长靴的侧面银色金属搭扣泛着冷光,靴底像是钉在了地面。他眼里的醉意像是完全清醒,一字一句地复述道:“她心里有执念的人?”   伊恩也算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他顶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一眨就立马把话圆了回去,“是啊,根据我对小姐的观察,她很少对什么物品很执着,打赏什么也是出手阔绰,所以我猜测,小姐病根的执念来自人。”他将话题试图引回梦妮的病情上,“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也不一定准确。”   阿斯泰尔没有接话。他低垂下睫毛,眼底的神色藏匿于光影之下。   良久,他才开口:“我知道了,辛苦先生。”   贝丝夜深不见小姐回来,出门在庄园寻找了几圈都没见人影。急得她都快去禀报王上的时候,在一簇玫瑰花丛见着了蹲在地上的梦妮。   梦妮环抱着腿,头枕在膝盖上,视线与一束低矮娇小的玫瑰平行。   贝丝停在她身后,跟着她看了一会儿,开口劝阻:“小姐,夜已经深了,回去休息吧。”   闻言,梦妮将手中已经不知折叠多少次的白羽插进花丛里。   她起身,抚平礼裙的褶皱,“阿斯泰尔睡了吗?”她的话说的没什么感情,连带着那双黑眸也像是失去了温度,像各种颜料相互纠缠拉扯后,只剩下深渊的纯黑。   贝丝不明所以:“刚刚在楼下路过王上睡房时,房间已经熄灯了,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梦妮望了眼月亮,径直向阿斯泰尔房间的方向走去。   她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了,她不能把这件事责怪在阿斯泰尔头上。因为追究到底,他没有骗过她,一切只是她误解出来的。   但她又无法不恨他。   他为什么不爱她。他为什么只把她当做妹妹。他为什么、为什么对她那么好的同时,又不能顺着她的心意与她结成伴侣。   至少阿斯泰尔对她足够坏的话,她可以直接囚禁他、占有他。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痛苦,被爱与恨活生生撕裂成两半。   守夜的侍卫看着去而复返的小姐两两相望,一时不知该拦还是不拦。   甚至有一半守卫还是梦妮手下的卫兵。   梦妮就这样直接穿过走廊,打开房门,进了阿斯泰尔的寝殿。   贝丝驻足在门外,呼吸停了一会儿,然后替她关上了房门。   阿斯泰尔睡觉的房间没有一丝月光射入,漆黑一片。   梦妮只能凭着房间的构造摸索,直到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她抬眼,躺在床上的人一头金发泛着淡淡的光晕,他的手搭在被子外,繁复的纯白蕾丝衬衫像一簇花开在他的胸膛。   梦妮迷离了双眼,她的哥哥真是连睡觉也是个美人。   她翘起唇角,摸到床垫,沿着床沿走到床头。等手抚上他的脸,她缓缓坐在床边。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喷出的气息里带着葡萄酒的香味。她将头埋在他的脖颈处,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浓度如此高的、属于阿斯泰尔的气息,餍足地放松下来,她捧着他的脸轻声问:“是因为喝酒了才睡得这么熟吗?”   熟睡的人没有回应。   梦妮偏了偏头,唇瓣贴上他的脖颈,“哥哥,你今天真好看。”   她夸赞,然后一点一点,亲到脸侧。直到碰上同样温软的唇部,她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哥哥,我想尝尝葡萄酒的味道。”   说罢,她俯身,用舌尖扫过唇瓣,撬开中间的缝隙,探进去。   湿热、柔软,好像可以随便欺负。   她吮吸着他口中的唾液,他已经漱过口,嘴里只剩酒的香气。半晌,连舌头都交缠得发麻了,她才手撑着床,起身咂了砸嘴,替他重新掖好被角。   她看着他,再次在他嘴角落下一吻,“哥哥,这一次我原谅你了。”   寝殿的门重新打开又关上。   房内再次安静下来时,本应该在睡梦中人在黑夜里睁开双眼,眼里一片清明。仿佛刚刚压抑得太狠,现在整个卧室都能听到他如雷的心跳。   阿斯泰尔张嘴喘息了几口,平复紊乱的呼吸。   从被梦妮偷吻的事件中缓过神来,他的手从被子上抬起来,指尖碰了碰唇。   她的嘴压着他时,那颗虎牙磨得他唇半痛半痒。   那种感觉还在,并渐渐发麻。   阿斯泰尔舌尖舔了下嘴唇。   梦妮从打开门的那一刻他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睡。   他只是躺在床上,脑子里却不断想着疗愈师的话——梦妮心中有执念的人。他在脑海里将他了解的、所有梦妮认识的人都反复盘问筛查。   他想,他一旦发现,大概会悄无声息地让那人永远安眠。   这不是嫉不嫉妒的问题。   事关梦妮的性命,就算让他走父亲的老路,他也会这样去做。   如果梦妮恨他,他会作为哥哥一直陪在她身边。他相信家人的陪伴终究有一天会弥补她所受的伤害。   但他没想到,他所有辗转反侧被梦妮一吻便兵不见刃的化解。   阿斯泰尔手放在胸膛上。   心跳每一次搏动都推动手掌腾起又落下。   他侧过头,用力下压,脸部皮肤摩擦过枕头丝滑的布料,头陷进枕头里。   梦妮亲过的地方发热,烫得红晕从他的脖颈爬上耳根。   他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又忍不住去想,如果梦妮执念的人是他呢?   对于他来说,这个逻辑并不难以推理。   梦妮从小最亲近的人是他。   即使给别人写过情书,也只是少女情窦初开而已,算不得真。   她身边一直以来的只有他。   而她刚刚亲吻他时,爱意与欲望的火焰将他浑身都点燃了,干柴烈火也不足以形容。   阿斯泰尔闷着半张脸,喉结上下滑动。他闭了闭眼,手伸进被子里。   几乎一夜没睡。   窗外亮起的微弱天光透进窗帘洒进室内,他起身冲了个澡,换了身睡衣,头脑里依旧兴奋地思绪纷乱,他一手抵住额头,金发如瀑倾泻披散。   他干脆开灯,换好衣服坐到沙发上,批改起文件。   太阳慢慢爬起来,楼下渐渐有了低低的人声。   总管端着早餐,一进屋就看见桌上好几份整理好的报告。他愣了一下,“王上,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他将餐食摆放好,就听阿斯泰尔忽然开口问:“梦妮还没醒吗?”   总管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探头望向对面楼层,“王上,现在太早了,小姐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   “王上是有什么事情要问小姐吗?”他回身,出主意,“要不派人去叫醒小姐?”   “不用,她昨夜……累了,”阿斯泰尔抿了下唇,翻开南城岛屿政策改革方案,“去把新任的岛主叫来。”   “好,”总管转身欲走,又停下,“王上,您嘴角好像破了点皮,需不需要给您拿点药膏过来?”   阿斯泰尔抬眼看了他一眼。   知道自己多嘴了,总管顶着笑脸:“我这就去叫岛主过来。”   梦妮一觉睡得很满。   毕竟昨夜她耗费了很多脑力去安排以后如何面对阿斯泰尔。   她从前对他狠不下心来。   但今后她要告诉他、告诉所有人,她想要得到他,无论是什么后果。   她起来后第一件事是找卡斯帕。   “小姐,卡斯帕大人正和王上议事。”贝丝带着消息进屋。梦妮放下手里的瓷勺,沉思片刻,“阿斯泰尔找他做什么?”   贝丝为小姐递上纸巾擦手,知道小姐并不是在问她,她未做回答。   “正好,也免得我再去找一趟哥哥。”梦妮扣好腕袖,起身出门。   “王上……”   “哥哥!”   总管还没得及禀报,梦妮便径直闯入阿斯泰尔办公区域。她声音亮亮的、脆脆的,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你们在聊什么?”   梦妮没去管身旁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她的总管。她略过坐在侧方沙发上的卡斯帕,冲着阿斯塔尔眉眼笑得像弯弯的月牙。   总管看了眼王上的神色,垂首退下。   阿斯泰尔视线不受控地先扫过她的唇,随即收回。他合上文件,调整了下语气才抬眼,“谈了下关于南城岛屿修正政策的落实问题。”   闻言,卡斯帕眼底滑过一抹流光。   看来他没跟错人。   阿斯泰尔对梦妮是不一样的。   虽然王上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没什么不同,但尾音里见到梦妮后那一抹雀跃的上扬是无法隐藏的。   尤其是梦妮来了之后,整个人都温和不少。   看来只要梦妮不倒下,他南城就可以保证繁华与发展。   卡斯帕勾了勾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不同   阿斯泰尔冷淡的态度让梦妮感到不满。   即使他没有主动骗她,可她的怨气又能找谁发泄呢?毕竟除了他,没人能牵动她的情绪。   梦妮视线下移,落到他的唇上。   他嘴角有一处唇肉破了皮,水润润,像剥了壳的果肉。   梦妮舌尖抵了抵嘴中那颗尖锐虎牙。   她扬头,掀起眼皮,露出两颗黑曜石般光亮的眼珠,慢条斯理地问:“哥哥,昨晚睡得怎么样?”   她毫不遮掩自己的攻击性,仿佛一头地盘被侵略的猛兽,阿斯泰尔握笔的手一顿,然后从容地接过话题,“很好,你安排的很周道。”   梦妮心中冷笑。   昨晚他装睡装得再像,逐渐升高的体温却不会骗人。即便他真的是睡着了,她吻得那么用力,最低也能迷糊地察觉到。   正是他没有反抗她,任由她作乱,她才心软放过他。   现在他却将昨晚的事含糊敷衍过去,看来是真得只是想把她当妹妹了。   “是吗?”梦妮眨了眨眼,遮住眼底的不悦,她歪头:“那我怎么看着哥哥的嘴唇像是破了皮——是昨夜被什么东西咬了吗?”   “咬”字她咬的极重。   反正人在她的领地,大不了她就将他锁在南城,能锁多久锁多久。   阿斯泰尔抬指碰了碰嘴角,平静道:“可能是昨夜没留意,被什么刮了一下。”   梦妮还想说什么,就看见他放下了笔。   他抬眼直直撞回她的视线,梦妮心一阵悸动,话堵在喉咙里,又听他温柔反问:“倒是你,怎么一大早过来就这这么盯着我,眼睛还这么尖。”   梦妮一时忘记呼吸。   阿斯泰尔绝对不可能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她以为她把他逼到墙角,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但其实他只是退到了墙角,给她前进后退的余地。   问题被他四两拨千斤地重新套回身上。   梦妮此时如兔蹬的心跳说不清是被气到,还是被阿斯泰尔蛊惑到。他好像在倒逼她承认,昨晚她溜进了哥哥的房间,并偷吻了他。   那她要怎么说?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他嘴角是被她啃的吗?然后呢,她想让他怎么做?他会按照她的想法去做吗?   她不知道。   那她该怎么办?像正常伴侣求婚那样先说爱吗?   她对阿斯泰尔是在意的,但是说爱——她既没有像他那般事事引导她、帮助她、包容她,更没有为他换血。   即便最开始她用禁果换重塑时空一次,也只是恨他抛弃她,为了占有他。   她比不上阿斯泰尔。   她不清楚怎么样才能打动他。   房间内的火药味都快呛得卡斯帕眯眼。   他看戏看够了,打破陷入沉默的氛围:“王上,南城岛屿各项新政既然已经敲定,那我就先退下了。”   卡斯帕依次向二人行礼。   他的出声给了梦妮一个台阶。   她紧跟着道:“哥哥,我恰好有话要和卡斯帕大人单独聊聊,一会儿再回来。”   卡斯帕跟了梦妮一路,她都无话,只得在梦妮的会客厅站了一会儿后,主动催促,“小姐如果没有什么事情,我就要去看望我的妻子了。”   “等等。”   卡斯帕扬眉,面上还是一副耐心的神情,“小姐有什么话要吩咐?”   他问完,梦妮又再次沉默下去,似有石头挂在她嘴的两边,让她难以开口。   卡斯帕额角一跳。   他不用想都能猜到,能让梦妮这么扭捏的事,一定与王上有关。   “小姐如果要问我感情方面的事,不防问我的妻子。”   卡斯帕拐弯抹角地拒绝,“毕竟我和小姐是一类人,我的话没什么建议性。”   梦妮瞧着笑肉不笑的卡斯帕,讥讽道:“我看也是,要不是贝雅心地善良不忍心拒绝,恐怕你会一直独身一人。”   卡斯帕被戳中痛楚,笑容微滞,“我的妻子的确善良,但小姐原本想说什么呢?”   “自然是想问你,有没有人能一夜从王宫飞到南城来?”即使这个问题很突兀,梦妮依旧脸不红心不跳,“毕竟你可是精英堂的学员。”   “是,”卡斯帕轻笑一声,先回答她的问题,“能一夜飞行如此远的,您最好问问王上。”   他摇头:“我了解到的精英堂学员,没有人有这样的速度。”   “但也不是没有例外,”卡斯帕耸肩,“比如王上,就没有测过飞行时速。”   梦妮问:“哥哥他没测量过任何数据吗?”   “有也没有。”卡斯帕卖了个关子。   他瞧梦妮针尖对麦芒的气势小了些,故作认真地解释起来,“王上在进学府的时候,射出的一支箭穿透了一列靶子,算作无效数据。”   “我问的是有关飞行的记录。”梦妮被戏耍了一翻,耐心耗尽,没什么语气道。   卡斯帕嘴角弧度不变:“小姐何必再要证据,不是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吗?”   梦妮连续碰两鼻子灰,心中的火焰越燃越旺。   她冷哼一声,轻蔑地睨他一眼,往花园走去,“你今日不必去找贝雅了,她会和我在一起。”   “……”卡斯帕调整了下呼吸节奏,跟上梦妮,他放低语气,“小姐说笑了,我的妻子现有两个月的身孕了,需要我的照顾。”   贝雅怀孕这件事不是因为什么身体不适发现的。   只是因为她跟在伊恩身边,某一天,一个正常的下午,平静地发现了。   梦妮刚开始还有些不解,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直到路易斯向她汇报了庄园访客记录,卡斯帕居然每夜都来,也没有事情向她报告,就是单纯直奔贝雅的住所。   卡斯帕拿贝雅身孕为借口,梦妮没再反呛他。   甚至反应过来,她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算得上是幼稚。   她和他计较什么?   前世她亲手杀了他。   一方有杀身之仇的两个人竟然斗了半天嘴,她想想就觉得可笑。   庄园的花园一角,靠墙围了个药圃出来。   伊恩蹲在花圃边,手里捏着一把小铲子,正给一株新发芽的幼苗松土,嘴里还不停絮絮叨叨着什么。他身后是一张藤编矮凳,贝雅坐在上面,时不时微笑或点头,腿上摊着件白棉布的小衣服,旁边矮几上放着佣人端来的热牛奶。   越是岁月静好,梦妮越发觉得自己见不得光。   像有人往她胃里倒了袋沙子,整个人变得畸形又沉重。   梦妮从主楼走过来,放慢脚步,她忽然问:“如果贝雅死了,你会怎么做?”   “梦妮小姐,”卡斯帕似乎一点也不喜欢这个话题,他停止脚步,眼神幽暗,“贝雅是我的全部。如果她没有得到善终,我会让这世上所有人不得好死。”   他语气破天荒地没有半分虚假,认真到仿佛在威胁她。   梦妮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反而他的阴暗减轻了她心里的负担。   连卡斯帕这样的人都可以得到贝雅的芳心,她为什么不可以?   梦妮将不知何时攥在手里的一片花叶,随手扔在风中。   贝雅正低头整理衣服,头顶的阳光被两片阴云挡住。   她以为要下雨了。   结果一抬头,小姐与卡斯帕两人都面色很臭地站在她面前。   贝雅停下手中的动作,视线在二人面上来回扫了一圈。   她弯了弯眉眼,湿润的水眸看向卡斯帕,手在胸前比划。   “没有吵架。”卡斯帕放轻声音回答妻子的疑问。   贝雅露出浅浅的笑容,继续在胸前比划。   梦妮看不懂手语,脚也不离开,就挡在贝雅与卡斯帕之间。   最终卡斯帕被妻子劝退,他向梦妮恳请道:“小姐有什么话要同我妻子讲,请尽量快一点,她怀孕了,需要多休息。”   贝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抚了抚他的衣袖。   卡斯帕闭嘴退到药圃门口。   见状,贝雅才上手牵着梦妮往屋里走。   贝雅的房间收拾的整洁干净,方桌上淡蓝色的花瓶里插着几朵白色的雏菊。   她摘了几片窗台上自种的薄荷叶,为梦妮泡了杯茶水递上。   接着,她坐到梦妮对面,在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字——梦妮,有什么烦心事吗?   梦妮看了眼她的问题,沉默片刻。   她觉得贝雅是个她从未见过的人。明明上天给了她美貌,却剥夺她的声音、安排崎岖的命运,可她却像一汪水,即便周围环境容器再恶劣,她也能努力适应,并力所能及给干渴的人带去一点滋润。   可如果她是贝雅,她就会淹没所有人。   梦妮对她产生了好奇,“你不怕我吗?”   贝雅几乎对所有认识的人都是直呼名字,包括她。   贝雅被问地一怔,随即摇头,挪过纸页继续写。   ——你对我很好,不怕。   梦妮不明白贝雅是怎么区分好与不好的。   她从没对她上过心,只不过给她房间,让贝丝安排她学着读书识字,允许她跟着伊恩学医术而已。   “为什么?”梦妮疑惑,“就像你喜欢卡斯帕一样吗?他又有什么好,他和我一样可不是什么正常人。”   贝雅盯着梦妮微凝的眉头,认真听她说完,写下字句。   ——梦妮,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见她沉默不答,贝雅又动起笔。   这次她写的依旧简短。   ——每个人对待别人好的方式不一样。   ——梦妮,不要怀疑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白发   梦妮邀请阿斯泰尔视察南城民生。   阿斯泰尔登上马车时,车身都往他那一边微微沉下去。   梦妮产生一股会失去重心的错觉,用手撑了一下座椅边缘。直到他挤在她身边坐下,车身晃动两下才重回正轨。   梦妮本以为压迫感会就此消失,不料他的肩膀紧贴到她的肩头,温热的气息透过干燥的布料压在她的肌肤上,她心跳得更厉害。   梦妮抓握座椅边缘的手指收紧。   “在看什么?”阿斯泰尔低头对上她的视线。   他换了身简单的服饰。   马甲在他肩部绷出一段平整的直线,衬衫的袖子卷了两圈,露出一截小臂。   小臂皮肉紧实,青筋分明,松松搭在车壁上时,外侧那道肌肉便已绷紧。   梦妮忽然想起想起卡斯帕的话——王上射出的一支箭穿透了一列靶子。她没由来地咽了口唾沫,眼神真挚道,“这件常服也很衬哥哥。”   “也?”阿斯泰眼尾弯了弯,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过了几秒慢慢道,“以前也觉得我挑的服饰符合你的心意?”   梦妮蜷了一下手指。   什么叫符合她的心意?兄妹之间有谁符合谁的心意这种说法吗?   她总觉得阿斯泰尔从昨夜过后就变得不对劲,和她说话都像是在引导她去认清什么。但他不明说,她也不敢笃定。或许说,她根本想不明白。   想了下,她决定按照自己的节奏去控制事情的发展,她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我的眼里只有过哥哥。”   她说完,阿斯泰尔明显呼出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他似慨叹一声,接着垂眸视线落在鞋面,轻轻摇头,”梦妮,你还真是天真又残忍。”   梦妮不知道阿斯泰尔是在骂她还是在夸她。   残忍在她所学的课本里不是个褒义。但阿斯泰尔眉眼嘴角都在笑,语气虽有些无奈,可说出来像裹了蜜般甜腻。   梦妮端直坐正身体,仿佛好学的孩童般一眨不眨盯着他。   阿斯泰尔没打算同她解释。   他将头倚靠到她的肩膀上,合上双眼道:“让我靠一会儿,哥哥昨夜没睡好。”   梦妮背脊一僵。   阿斯泰尔他这是承认他知道她昨晚做了什么吗?他的行为是在变相的服软吗?   可不应该啊……   他为什么既没有没有觉得她恶心,也没有辱骂她,甚至没有冷眼相向。   梦妮心乱如麻,浑身像一根圆柱,在马车里顶天立地。   马车停在街巷不起眼的角落,梦妮逃也似的跳下。   阿斯泰尔瞬间失去支撑点,伸手及时撑住座椅。他怔愣片刻,望着梦妮狼狈的背影若有所思,随即戴上帽子跟随梦妮下了马车。   南城街边的房子大多是两层高的白墙红瓦,栏杆间晾着洗好的床被,阳台上垂着紫藤或三角梅,海风吹过,花瓣落到商贩的棚子上。   下午集市正是人多的时候,卖鱼的摊贩把刚捞上来的海鱼铺在碎冰上,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集市鱼贩虽多,但临街附近又有许多卖干辣椒、肉桂、八角等香料的摊位,鱼腥味恰巧被对冲掉,每条街巷充斥着的是浓郁的烟火气息。   梦妮走在前面,始终保持让阿斯泰尔落后一步的距离。   她尽量用公事公办的口吻与阿斯泰尔交谈。   从税制改革、港口贸易、到未来发展,梦妮向他详细介绍南城的情况。   阿斯泰尔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梦妮独角戏唱得口干舌燥。   “梦妮,”阿斯泰尔在她停下的空隙插话,“你只想和我说这些吗?   梦妮不解抬眼。   深棕的宽帽檐刚好压在阿斯泰尔的眉眼上,在他的脸上打下阴影,而他的高眉骨又加深了那道阴影,让人分不清他眼中的神情。   “不是,”梦妮否认,她四处看了一眼,“我还想给哥哥买东西。”   她直接走到最近的摊位前,二话不说开始掏出恩典。   “南城的鱼干很美味,哥哥尝尝?”   阿斯泰尔一愣。接着,梦妮像拉不住的马匹,完全朝他预料之外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套珍珠饰品质地颜色稀有、这把贝壳柄的折叠刀漂亮锋利、这条皮革制作工艺是南城特有……”   梦妮走累的时候,总管和路易斯手里已经拿不下礼盒,迫不得已让贝丝也提了一些。   阿斯泰尔注意到梦妮额头的汗,拉着她往前冲的手腕道:“在石阶休息一会儿。”   沉浸购买的梦妮被及时叫停。   她定定地跟着他,眼里闪过一抹落寞。他们明明说,伴侣喜欢逛街的,尤其付恩典的伴侣最有魅力,但阿斯泰尔好像……并没有多喜欢。   港口此时的天已经铺满晚霞,船工们开始修补渔网。   梦妮在阿斯泰尔旁边坐下,一股海风迎面吹来,她沉默片刻开口:“哥哥,南城的风景与王宫的确不同。”   她说起自己的经历。   “南城海面辽阔,飞鸟可以自由翱翔,连这里的子民也更崇尚自由。我见识了很多不同的人和事,却更加让我确定。”   “我一直想回到哥哥身边。”   “很想很想。”   梦妮转过头,盯着阿斯泰尔,“哥哥,我对你忠心不二,让我和你回去吧。”   她本来想夸大其词说爱,但最终改口为忠心。她对阿斯泰尔的感情说爱就侮辱了爱,她从一开始就奔着占有他去的。   而且她不需要爱。   爱一旦在她这里产生,就有了弱点和牵绊。她也不希望自己爱上阿斯泰尔,若是哪一天他变了,她也更容易撕下脸面。   阿斯泰尔没有立即同意或是拒绝。   他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眺望向海面。半晌,他每个字都极为清晰地反问,“梦妮,你是因为哥哥想回去,还是因为阿斯泰尔?”   梦妮呼吸停了一拍。   她从未想过这个角度。单论哥哥,是亲人。单论阿斯泰尔,那是什么?他想让她认清什么?   她张了张嘴,将拇指嵌进衣裙的褶皱里,眼里满是不解:“阿斯泰尔就是哥哥。”   阿斯泰尔呼吸平缓,没有任何逼迫催促她认清的意思,只是继续问:“那你为什么想回到我身边?”   梦妮咬唇。   她烦躁地抿抿唇,压抑自己的不安截断话题,“哥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我回去可以继续当你的王妹,但如果你缺一个妻子,我之前说过,我将是你妻子最好的人选。”   她以为阿斯泰尔会被她这恶劣的话语吓退,但没想到,他并未失望。他挑挑找找,挑出一条薄薄的鱼干,喂进她嘴里,“不着急。你知道答案的时候再告诉我。”   嘴里的鱼肉又咸又硬,梦妮凝眉,顺着他的的梯子爬下,“这鱼干也不好吃,哥哥为什么一路上都在吃?”   “某人平常是不会分心关注其他事物的。”阿斯泰尔说得煞有其事,“能如数家珍,想必应该是想买给我很久了,”他温柔挑眉,“盛情难却。”   阿斯泰尔对待她的方式仿佛发生了某种变化。   梦妮耳根爬上红晕。   他在逗她。并且是在用她的偏执逗她,仿佛他了解并接纳她的性格。   可阿斯泰尔并不完全知道她病得多厉害。   梦妮将微妙的悸动随干噎的鱼肉咽进胃里。   “……哥哥,”她回到正轨,“你会带我回去吗?”阿斯泰尔伸手擦过她嘴角,“你都求我了,我如果不答应,你也会自己想办法的,不是吗?”   他给她的信号如此强烈,让她想起贝雅让她不要怀疑自己。   鬼使神差的,梦妮张嘴轻轻咬住他的指尖,眼神露出一抹阴暗:“当然。”   自我肯定完,她余光瞥向阿斯泰尔。   他不但没有厌恶,反而看着她在笑。没有笑出声,但嘴角眼角都弯得更厉害了,整张脸的线条柔软下去。   梦妮慌乱地收回视线。   她没有觉得难堪。只不过海风像吹进了她心里,让她心尖发痒。   阿斯泰尔公布了梦妮回王宫的进修计划。   临行前,梦妮在花园里将那根被她折断丢弃的羽毛找了回来。   她坐在书桌前,开了一盏台灯。   胶水被挤在清洗过的羽毛截断处,她一节一节将羽毛拼接好,又用细梳将羽毛梳理整齐。   梦妮修理的很仔细,那些细小的裂痕不在光源下根本看不出来。   她放平,指尖反复磨挲着羽毛,嘴角上扬。   贝雅的话与阿斯泰尔的行为已经在她心中揉成一团。   她从前对阿斯泰尔是否愿意和她在一起只有一种解法——她一直配合他,装出乖巧无害的模样陪伴在他身边。否则她就只能由爱走向恨的极端,将他囚禁。   她从没想过,阿斯泰尔会接纳她原本的偏执、记仇、嫉妒、控制欲强……   她的性格在正常人眼里,缺陷完全是数不清的。但今天,那个一直蜷缩在贫民窟阴暗狭小房间里的她,头一次被人敲响房门。   更令她惊奇的是,阿斯泰尔并不厌恶。   甚至是,他正耐心地等在门外。   梦妮将脸枕在羽毛上,用脸颊轻蹭。   她能感觉到,那扇门已经控制不住地打开了一条缝。   毕竟外面是这世上最能诱惑她的,为了得到就算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的阿斯泰尔。   她长舒一口气。   “小姐,东西都收拾好了,这次回王宫进修,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带的?”   贝丝拿着一张单子,递到趴在桌上的梦妮手上。   梦妮直起身,大致浏览了一遍,“就这样吧。”   虽然阿斯泰尔报告上是批准她进修一年,可她不一定只待一年,到时候随便什么理由就可以继续留下来。况且,她当初离开王宫的时候,就打算好了什么时候回去,并没有什么多需要留意的。   贝丝转身欲吩咐佣人将物品整理好,目光却停留在梦妮头发上。   她靠近,伸出手。   梦妮问:“怎么了?”   “小姐,”贝丝食指拇指轻拢,拨开表面的黑发,忍不住凝眉,“您最近按时喝药了吗?”   梦妮没接话,她拿起书桌旁的镜子,侧身道:“让我看看。”   贝丝抚着她的头发,拢着她发现的那一簇白发给小姐看。   梦妮盯着镜子中沉默下去。   药剂她天天按医嘱服用。   之前她发现自己出现零星的白发时,便去找了伊恩,伊恩说这是禁果的反噬,无法阻挡。   没想到这么快就是成簇出现了。   梦妮看了眼桌上的羽毛,淡然道:“去拿剪刀帮我剪下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联姻   王上的仪仗队回王宫时,多了辆马车。   但多出的那辆马车里只有贝丝。   梦妮趁休息的间隙,光明正大地钻进了阿斯泰尔那辆。   阿斯泰尔没拒绝。   他接过她手中抱着的长形木盒,抬眼问:“送我的?”   梦妮挤在他身边,紧挨他坐下,膝盖碰膝盖。她摇头,眼里带点傲娇道:“是哥哥你送我的。”   木盒锁扣解开,里面躺着一根修复好的完整白羽。   阿斯泰尔默然。   “难道哥哥想否认?”梦妮脸色不悦起来,声音微微下沉。阿斯泰尔见她近乎执拗的神情,浅笑道:“是我的。”   梦妮满意地点点头,又往阿斯泰尔身旁挤了挤。她仰起脸,从下往上盯着他,像是为了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哥哥,那你为什么对伊恩说你只把我当妹妹?是因为我是你的妹妹,你才允许我胡乱非为的吗?”   阿斯泰尔低头,没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目光从她的左眼移到右眼,又从右眼移到她的鼻梁,二人距离近到彼此呼吸交织,他视线滑到她的唇上。   阿斯泰尔眸色变深,抬起头,拉远了点距离,“梦妮,我们是什么关系,决定权在你手里。”   他目光丝毫不躲避。   梦妮将阿斯泰尔的话在脑里转了几个弯道:“哥哥是说与伊恩的对话是误会?”   “是。”   对话戛然而止,更深一层的含义在梦妮心里裹了层雾,就像常年关在黑屋中的人,第一次沐浴到阳光,直视时,扑面而来的依旧是眩晕而不是喜悦。   她瞄了眼羽毛,换了个问法:“哥哥偷偷来看我,是因为想我吗?”   “……这个问题很复杂。”阿斯泰尔手肘撑着车壁,指尖搭在前额,有节奏地轻敲。   既是他想她,也是他嫉妒。   即使路易斯和总管都已经调查过一番,但他还是想亲眼看看,到底有没有那么一个人,将梦妮的注意力从他身上剥夺走。   他会看她有没有瘦,脸色红不红润,也会翻看她的会议记录,她的信件往来,甚至会瞧她衣柜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不是他设计出来的漂亮衣服。但他说出来,大概会损坏他在她心中的形象。   见他不愿回答,梦妮凝眉,倾身追上去问:“难道哥哥没有想我吗?”   她撑在沙发上的手,因为身体重心从臀部往前移了半寸,从皮质沙发上滑下。   梦妮瞬间像被抽出底座的积木,往下跌坐。   好在阿斯泰尔揽住了她。   他的五指微微收拢,顺势将她提到自己腿上。   梦妮攥紧他的手臂。   阿斯泰尔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松手,“有,很想。”   梦妮耳根发热。   她下巴微扬,梗着脖子,提了口气坦然道:“我也很想哥哥。在南城的每一晚,我只能闻着信封上哥哥残留的气息入睡。”   言辞痴迷、露骨,她眼里却不像是暧昧,更像是一种攻击。一种怪物把自己血淋淋地剖开,露出真实模样来吓退敌人的威胁。   梦妮脸贴到他的臂膀上。   阿斯泰尔太纵容她了,导致她不断地想显现自己的真面目来试探他是否能真正接纳她。   那能怎么办呢?只能怪他自己。   阿斯泰尔瞳孔微散,仿佛被她勾得失焦。   他手下意识用力,听到梦妮轻哼了一声,回过神来。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将梦妮带进怀中,胳膊环住她的腰身,力气大到像是要在身上烙印下梦妮的轮廓。   “梦妮,”良久,他道,“是我不对,当初不该替你做决定。”   若是早知道梦妮对他不止亲情,他就不会送她离开。毕竟将她交给别人,不如放在他眼前养着。   梦妮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句道歉。   胸腔被挤压,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可她是恶魔、是变态、是怪物。他们距离越近到让她生理上感到不适,越让她得到心理上的快慰。   她想,她的欲望值变得越发高了。   或许下一次,她只能卸下自己的手脚,烹成食物,进入阿斯泰尔的胃里才能得到满足。   梦妮任由阿斯泰尔圈着,甚至放松下来,将脸蹭他颈窝,安心地合上眼,“没关系哥哥,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行宫比王宫和南城庄园都小,小到像一座围墙围住的洋楼。如果不是有驻军在行宫巡逻把守,看起来真会让人误会成某个商户的私人住宅。   梦妮跟着阿斯泰尔下车时,脚踩在碎石地上神情还有些恍惚。   他的体温太高了,马车里仿佛是个蒸笼,把她阴暗的想法像水一样蒸发了。   夜风拂过,梦妮才透过气来。   总管提前一步到达,出门迎接二人。   “王上,维克托大人来了。说是之前王上去南城的时候没赶上,如今您返程,特意在行宫等了半天。”   阿斯泰尔回头看了她一眼:“饿吗?”   梦妮摇头。   他才微微颔首:“让他来正厅。”   行宫内佣人已经收拾得干净整洁,桌上摆着茶水和干果,梦妮毫不避讳地坐下来。   “如果累了随时可以先去休息,”阿斯泰尔将果干推到她面前,“总管会安排佣人领你去房间。”   梦妮眨眨眼。   她好似是把他的话听了进去,但动作上却只是用手撑着下巴盯着他。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维克托跨门而入。   几年战场磨砺,让他从小岛军官一路晋升为掌管西南的将领。   他变了不少。   外形上来说,他腰背更挺,面容更坚毅,嘴边留了一圈茂密的卷胡,眉骨下方压得那双眼睛也更沉得住气。   维克托先向阿斯泰尔行了一个标准的官礼,起身后目光扫过一旁的梦妮。   他认出她来,顿了片刻,略微向她点头表示问候。   “王上,西南边境最新的驻军调配方案已经拟好了,但有几处细微变动的地方需要您亲自审查。”维克托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递上。   阿斯泰尔接过,没有急着打开,“你从边境赶过来,又在行宫干等,这些报告交给信官递也一样。”   维克托停顿一拍,“是我想单独见王上一面。”   阿斯泰尔听出他有话没说完,视线瞧了一眼厅侧的椅子,道:“坐吧。”   维克托背脊挺直地坐下,他喝了一口佣人递上的水,像在组织措辞,“王上,您今年已过二十,是时候考虑先选定联姻对象了。”   阿斯泰尔打开卷轴。   维克托一鼓作气往下说:“我在官员贵族间听到不少风声。各大家族都在观望王上的婚事,表面上没人提起,但私下里已经传播过好几个版本了。我不是催王上,只是……”   他抬起头,神色认真,“王上您是王室天使的唯一血脉,联姻这种事,不应该成为埃塞拉民心不安稳的原因。”   “我觉得,王上若是心里有人,不妨早定下来。若是没有,也该让底下的人知道您早有打算,免得他们胡乱猜测。”   维克托说得恳切,没有一句是为了私心,都是为了王上和埃塞拉的安宁。   “我知道了。”阿斯泰尔神色未动,视线在卷轴上浏览。   维克托听到这个答案,知道自己再怎么说也会被搪塞回来。他垂头叹气,正要告退,余光又注意到一旁坐着的少女。   梦妮小姐现今也到了要接触联姻对象的年纪……   维克托凝眉。   梦妮小姐不是已经封地南城了吗?为何会出现在王上回王宫的路上?并且夜半时分坐在王上议事的厅堂里,不远不近,不避不让。   维克托又将视线挪回阿斯泰尔脸上。   他心里忽然明白一些事,但心里的明白终归是猜想。   维克托犹疑一瞬,身为阿斯泰尔一手提拔上来的军官,他还是决定开口:“王上,我再多提一嘴。”   “梦妮小姐加冕礼已过,也是时候找个合适的人开始接触了。”   阿斯泰尔终于抬眼看他。   维克托低头将话递出去:“我知道小姐有主见,但外面人不会管这些。小姐到了年纪还独身跟在王上身边,会生出各种揣测。”   “维克托。”阿斯泰尔打断他,神色微变。   维克托心里倾斜的天平又加上一颗重磅砝码。   他认为阿斯泰尔是历史上最具天资、最勤勉、最优秀的继位者,他不能允许王上名声受损。   “王上,”维克托硬着头皮道,“我认真挑选过,手边恰好有个符合小姐的人选——理查德·诺曼,他在边境历练时屡立战功,虽出身贵族性格傲慢了些,但人算得上有毅力。”   “他家室、年纪都与小姐相配,可以让小姐考虑考虑。”   维克托说完,厅里安静下来。   阿斯泰尔将手中卷轴合上放到桌上,卷轴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他不再给维克托说话的机会:“梦妮的婚事,由她自己考虑。”   维克托把头低下来,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他不仅无功而返,还弄得厅里的氛围压抑低沉。   他只好自找台阶,行礼退下。   厅里装饰的火烛灯芯爆了一朵小花,又熄灭。   梦妮脸色不悦,她起身站到阿斯泰尔面前,一手搭在桌上盖住那份卷轴报告,将他半包围在座椅里。   “阿斯泰尔,”她理直气壮,“你不能和别人联姻。”   阿斯泰尔视线落在她手上,过了一个呼吸才抬眼,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牵过她搭在桌上的手,拇指在她掌心滑动。他慢慢道:“我不能和别人联姻,那你呢?”   作者有话说:   有点想在十月前完结呢后面可能双更或三更,没有也会保证单更的,麻烦的是之前被锁过一次,能感觉后面一些章节可能不过审,我想想办法原汁原味呈现出来 第39章 独立   梦妮一时怔住。   她片刻的犹豫让阿斯泰尔眸光渐渐冷下去。   他抬起手,在距离她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拐弯,捏住她耳边在他怀里蹭乱的碎发,一点一点地别到耳后。   “理查德,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视线落在她脸上分毫未动,“他之前不总是送你去茶花馆吗?你对他映象怎么样?”   “理查德?”梦妮蹙紧眉头,似乎在努力从记忆中提取出相关人物的事迹。   接着,她不满地抬眼,“哥哥为什么会将他记这么久?”   她握住他的手,贴到她的脸上:“哥哥到底记得多少人?理查德是个什么货色,也能让哥哥分神留意和他有关的事?”   她像是气不过,干脆直接张嘴,泄愤般咬住他的手掌。   梦妮一双黑黑的眼珠澄澈明亮,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阿斯泰尔眼里的冰融化,嘴角弯起浅浅的笑容。   他忽然觉得梦妮像只笨笨的小狗,不太看得懂主人的心思,她不懂主人拿走她心爱的玩具只是为了洗干净还给她,她只会全身心扑在玩具身上,一边可怜兮兮地哼唧,一边死死咬住后退,不让人拿走。   他眨了眨眼,摸着她的发顶,引导着提问:“梦妮,你咬我是因为生气。生气是因为我提了理查德。那你为什么——不希望我提他?”   她恶狠狠地在他掌侧磨牙:“因为哥哥只能想着我,念着我,只能是我的。”   阿斯泰尔头皮发麻了一阵。   他向座椅后靠去,舒张肩膀。   她的答案虽然不是他想引导的方向,却也足够让他由内而外地感到舒爽。   他沉下眼睑,缓了会儿才道:“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提理查德吗?”   她像是被他几个连续为什么问得不耐烦了,松开嘴,低头看着他掌心留下的那圈牙印,语气不悦答,“我不知道。”   阿斯泰尔用带牙印的那只手托住她的下颌。   两枚指腹沿着她的骨骼收拢,稳稳地、慢慢地将她的脸重新抬起,让她被迫重新与他对视。   “梦妮,耐心一点,好好想想。”   梦妮心跳漏了一拍。   与她相反,阿斯泰尔极愿意在这个问题上花费时间。   但她生不起来气。   毕竟他停在她面上的视线又轻又柔,像在哄着她学一个她不熟悉东西。   梦妮舔了舔唇瓣,垂下视线,但脸又被抬起来几分,她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想,“是因为那个军官提了理查德?”   阿斯泰尔显然不满意,拇指在她下颌骨旁轻轻摩挲两下。   他说:“梦妮,不要逃避。”   梦妮咬唇,不肯再说一个字。   二人僵持半晌,直到梦妮眼里渗出水汽。她赶紧眨了眨眼,崩紧下巴,语气软下来央求:“哥哥,饶了我吧,我真的不知道。”   她声音细微发颤,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阿斯泰尔微不可闻地叹口气,为她抹去眼角那滴蓄积成型的泪珠:“哭什么,又没凶你。”   她眼里懵懂地续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阿斯泰尔解释:“梦妮,我提起理查德,是因为我像你在乎我一样的在乎你。”   “我一样会因为别人靠近你而不舒服。你的占有欲在我这里不是缺点,是爱的一种表达方式。我希望你能直面对我的这份感情。”   梦妮完全呆滞住了。   她像夏天被人从湖里捞出来的落水者,肺里一瞬间灌满新鲜滚烫的空气,让她觉得胸腔又闷又胀。   眼睫上挂着泪珠越来越重。   她上前,将头依靠在阿斯泰尔的肩膀处,小声抽泣起来。   半晌,梦妮从他肩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阿斯泰尔看她缓过来了,停下轻轻拍她背的手,换了个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他隔了一会儿说:“回王宫后,我会先安排你去各个机构实习一段时间。”   梦妮愣住。   她以为阿斯泰尔只是帮她找了个噱头回王宫,看来真的需要让她做做样子。   她声音闷闷道:“我会做的很好。”   宫廷外围的一片老梧桐后面,一栋灰白色的石建筑屹然矗立。建筑的正门是一道半圆拱廊,三道拱门依次排开,拱门边缘雕刻着极密的石叶与花苞,一路盛放到门楣上方。   门楣上雕刻着被擦的锃亮的几个大字——埃塞拉婚姻事务署。   梦妮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想过阿斯泰尔会将她安排至财政、治安、外务,随便哪个领域。就是没想过会来到婚姻署。   她咬咬牙,忽然觉得阿斯泰尔这几天都在骗她。   说什么她的性格不是缺点,却还是让她来学习正常人的婚姻。   路易斯在一旁感受到小姐震耳欲聋的沉默,他低声尬笑道:“小姐不喜欢没关系,王上安排婚姻署的实习只有三个月。”   梦妮瞪他一眼,“每个领域不都是实习三个月?”说罢,她提裙迈进署所里。   路易斯望着梦妮气冲冲的背影,裙子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小幅度摇摆。   他不由向贝丝慨叹:“你有没有觉得小姐变了。小姐以前是披着羊皮的狼,现在是披着狼皮的羊。”   贝丝转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路易斯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道:“混世魔羊。”   “我会向小姐举报你。”贝丝淡淡地留下一句后跟上梦妮。   路易斯被噎得原地愣住好一会儿才小跑追上二人。   婚姻署内部很大,走廊两边全是档案架。   署长是个会白头发的女官,她不笑,说话很直,让人将梦妮带去了办事厅,告诉她先从基层做起。   梦妮抽开调解室的椅子,翘着二郎腿坐下。   她对面的一对中年人瞧她来了,便打起精神,“调解官,我们要在结下婚契前做好婚前财产登记,麻烦你作证并派人记录一下。”   女方小心翼翼看了男方一眼,像个佣人般替他开口。   梦妮没心情管其他人的事,她向后看了一眼,一名卷发的记录官便拿出纸笔,放到桌上准备记录。   “两间铺子、城郊的土地、首饰珠宝……”女方开始一一罗列,男方时不时补充几句。   梦妮瞧着下笔如飞、不断翻页的记录官,她心中那股郁闷竟然被这长串的财产罗列消磨干净。   她揉了揉额角,端起一杯热茶。   直到听到已经谈到房前的那几颗树,梦妮才放下茶杯。   她转了转笔,没什么感情道:“床单被套不需要归属吗?”   “当然!”男方一拍脑门,“多谢调解官提醒。”   耳边又喋喋不休起来,梦妮想站起来离开。   但一想到她答应阿斯泰尔会做好,又硬生生把自己钉回椅子上。   记录官写下第六页后,二人终于敲定。   女方双手攥在小腹前:“我同意这些财产婚后都属于我先生。”   “你疯了吗?”梦妮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   男方显然被冒犯到,当场沉了脸色,“调解官你什么意思?”   记录官在一旁急忙打岔,“两位所说都拟定好了,可以审查一遍,没问题就可以签字画押。”   忌惮梦妮是黑发却能进入婚姻署工作,男方咽下恶气。   他拿着单子横冲直撞起身离开桌前,避开女方到一旁检查。   记录官看人走远,才敢小声教训道:“不要挑起矛盾,不然你这身份可保护不了你。”   梦妮冷哼一声,丢下一句:“这身份保护的是他不是我。”   她绕过桌子,倚靠到女方身边。   “你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女方紧张地交握住手。   “调解官,我和他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梦妮像听见什么笑话,“埃塞拉法典规定婚后财产由夫妻共同经营,他却让你婚前签订分割协议,哪里来的真心?”   女方嘴唇失了血色,嗫嚅道:“调解官,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之前做生意被人骗赔了很多,现在对财产才看得比较敏感。”   “是你骗的他生意?”   “调解官,”女方也被梦妮逼得有些防备起来,“不是人人的婚姻都轰轰烈烈。”   她拒绝梦妮再对她的选择指手画脚,“有人的爱就是比较平淡,我能接受。”   梦妮手指敲了敲桌沿。   她真想手下敲得不是桌子,而是女人的脑袋。她想敲开她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倒不是恶劣的玩笑,而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虽然她自己能为阿斯泰尔做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但阿斯泰尔一开始就不会让她没有底气的结下婚契。   梦妮看了眼沉浸在结婚喜悦中的女人,叫贝丝递来了名片,“以后你自身如果是遇到紧急情况,来王宫递上这个名片。”   说罢,梦妮转身,不再管他们二人之事。   接下来,梦妮还调解了一对解除婚约互相争夺猫狗抚养权的、一对吵吵闹闹又甜蜜恩爱离开的,一对带着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占满整个调解室的……   合约纸在空中飞来飞去,像漫天雪花。   梦妮脸色越来越冷,到离家婚姻署回王宫时整个人仿佛冻成了个冰块。   以至于用晚餐时,她没主动和阿斯泰尔说一句话。   可惜阿斯泰尔很快察觉到她的情绪,他轻咳一声:“今天感觉怎么样?”   这话像极了阿斯泰尔刚开始送她去贵族学院上学时,每天都要询问的一句话。   瞧他递来木签插好的水果,梦妮利落地咬下一口。   “哥哥,这就是你让我学的正常人情感吗?”   她咽下嘴里的果肉,不屑道:“我看也没有什么好。”   阿斯泰尔的手被她推回,他自然地吃掉她剩下的一半水果,若有所思道:“谁说我让你学那些?”   “不是吗?”梦妮幽怨地盯着他。   “如果你觉得他们相处方式不好,倒也算是。”   瞧她嘴渐渐抿成一条直线,阿斯泰尔浅笑摇头,“梦妮,以后你要掌管的东西很多,但在感情方面却略有欠缺,所以我才安排你到婚姻署,人不能总陷在执着里,也要体验一下七情六欲。”   梦妮察觉到他话中的异样,敏锐反问:“可我不是有哥哥吗?”   阿斯泰尔垂眼,给她倒了杯水。   半晌,他模棱两可道:“但你总是要独立处理一些事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刺杀   梦妮在婚姻署快速升职到档案室。   婚姻事务署的人大多不敢招惹她,也不敢对她的决策有什么异议。   一是梦妮总是冷着一张脸,看起来并不好相处。二是梦妮所有决定都合乎规定,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她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并且她说的时候能引用埃塞拉法典作为依据,没人敢上去理论。   出乎意料,她的高效率外加不废话的办事态度,反而深得一批人的喜欢。   梦妮不能理解他们的癖好。   有人给了她一个理由。   “大家早就被被来来回回拉扯纠缠的家务事折磨的不成人样,梦妮的出现宛如救世主!”   “救世主?我?”梦妮指了指自己,眯眼看了眼身前的人,想不通地转身离开。   她想,这个世界大概少有的是正常人。   在婚姻署的最后一个星期,署长给了梦妮外派工作。一份富商的联姻财产公证,需要调解官去现场实地验证资产。   公证地点在埃塞拉西郊的一处庄园,离王宫不过一小时车程,婚姻署外派工作只有高级调解官才能出任,流转到她头上也是理所应当。   梦妮将资料整理好,便带上一名记录官出发。   婚姻署公派的马车比王宫里的慢,差不多晚了一个小时才到达。   梦妮踏出马车,入眼是一座小型庄园。   管家打开大门迎了出来,他身形高大,见到她时微微躬身:“调解官,劳您跑一趟,我家先生不在,您直接验证就可以。”   梦妮朝他点头,正准备往里走,脚却像被什么黏住了。   她抬头环视四周,风和日丽,一切正常。   “怎么了?”总管见她没动问。   梦妮向后看了一眼,扫过栓马的路易斯和贝丝。二人像是有感应般,皆抬起头来看她,脸上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梦妮转了转手腕,骨头咯吱响了两声。   她接过记录官手里的资料,不容拒绝道:“你在外面等我。”   说完,她才回复管家的问题,“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块地方太安静了。”旁边几家邻户也都寂静无声。   管家脸上的笑容微僵,看她毫无芥蒂地往里走,才解释道:“这里的庄园大都是富余财产,平时很少有人来住,只有我们佣人偶尔来打扫维修。”   “原来是这样。”梦妮朝他露出一个不达眼底的笑容,没再追问下去。   管家松了一口气,两步上前为她带路。   庄园内的佣人一个接一个停下手中的活,脚步整齐后撤,没有交谈地站列在两侧。   梦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各个角落。   她刚走入厅里,眼前的玻璃便映出她背后的一束寒光。   毫无预兆。   管家猛地抽出一把短刃,向她脖颈刺去。   梦妮转着手中的笔,纹丝不动。   一支箭穿透玻璃,碎渣还没得及落地,管家的刀先被击飞,叮铃咣当地落到地上。   管家看了眼窗外,目眦欲裂:“今天你必须把命留在这里!”   厅里其他的佣人撕裂宽大的衣服,拔出服下的长剑刺来。   可他们刚迈步,箭雨便从屋外射来。   梦妮找准室内的沙发,转身坐下,脚尖轻轻摇晃。   玻璃墙千疮百孔,支撑不住地在她一旁整片倒塌,玻璃碎渣滚落到血泊中,在光线下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一群暗卫借着无阻拦的窗框而入,将在场还活着的人全部拿下。   见管家立即拔剑自刎,梦妮眨眼:“杰克,不要让他死了。”   杰克翅膀还没收拢,便一脚踹弯管家的膝盖,将他摁在地上。   “谁指使你刺杀我的?”   梦妮动笔在纸上划了划,慵懒地抬眼。   管家挣扎两下无果,咬紧牙关。   梦妮来了兴趣,将合约本扔到沙发上。   她拿着羽笔,将笔尖落到管家手背,极慢的施压。笔尖刺破他的皮肤,一股鲜血混着丝丝缕缕黑墨涌出。   “我猜你应该不知道我是谁,”梦妮看他的眼神极为冰冷,“不然你就会意识到,你只是个牺牲品。”   笔尖继续向下,管家疼得冷汗直流,但依旧不肯张嘴。   “我好心提醒你一下,我的哥哥是阿斯泰尔。”   管家明显慌了神,身体僵直。   梦妮达到目的,停住笔,“想要在埃塞拉刺杀我,除非带一支军队过来,”她起身拍拍手,继续攻心道,“所以大概你背后之人只是想给我个警告,代价是——用你们的性命。”   梦妮优雅转过身。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全盘托出,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   室内安静下来,暗卫将尸体托到院中,点燃一把大火。   管家眸光里闪烁着火焰,大口呼吸了几下道:“我不知道!”   梦妮回头,一脚猛地跺到底。   “啊!!!”一瞬间,那根羽笔在管家的掌肉里继续深入几分。   撕心裂肺的痛呼,吵到了梦妮,她忍不住凝眉。她抬起脚,看着那根弯折的羽笔,冷漠道:“你想清楚再说,我的耐心只在折磨人的事情上才有。”   从辛辣的疼痛中缓过神,总管打着哆嗦道:“我说!我说!”   “我们原是地下斗兽场训练出来的杀手,靠杀人放火赚取费用,”管家冷汗淋漓,“有人向我们买了你的命,叫我们装作佣人在这所庄园里动手。”   “其余的、其余的,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干我们这行的,不会知道雇主的身份。”   梦妮盯着他的神态辩了下真伪,随即看向杰克抬手,中间三指在自己脖间波动两下。   剑影闪过,管家脖子血液喷涌,抽搐倒地。   瞧着他瞪大的眼睛,梦妮像位法官宣判:“杀人偿命,依据埃塞拉的法典对你处以死刑。”   杰克利落插回带血的配剑,拽住管家尸体的脚踝,拖到屋外焚烧。   等所有人处理完毕,梦妮又在厅内寻视一圈。   她推开沙发旁边的柜脚,伸手抹了一下。   指尖沾满一撮灰尘。   “路易斯,”梦妮草草吩咐,“去查查这座庄园是谁的。”   屋里的家具只是杀手临时将表面打扫了个干净,其实很久没有人来过。   从庄园入手,她并不抱多大希望找出幕后黑手。   叫路易斯去查,只是为了避免疏漏。   满地血水占满视野,路易斯觉得头晕目眩。   他一手扶着墙壁赶来,一手捂着鼻子沉声道:“他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王上查到了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梦妮没理会他腾出的那只想要搀扶她的手。   她径直往外走,看了一眼被吓傻的记录官,威胁道:“今日看到的事,一个字都不要往外透露。”   记录官脸色苍白地连连点头,一言不发地坐回回程的马车。   直到到了婚姻属,记录官要下车时才埋头放闸泄水般快速道:“梦妮,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若不是你发现异常让我在外面等,你的护卫恐怕危难时刻不会关注我,我极有可能受伤。”   “我知道你的好意,所、所以,谢谢你!”   说完,她跳下马车。   梦妮不悦地压眉。   她不可能对除了阿斯泰尔之外的人好,更不愿意和其他人产生关联。记录官的话让她听的甚是刺耳,仿佛将她对阿斯泰尔的专注污名化了。   在马车里烦躁地摔了几个杯子,梦妮才缓解心里的郁闷,开口道:“走吧,回王宫。”   梦妮回到议政厅时,阿斯泰尔少有的不在。   问了总管她才知道阿斯泰尔被先王叫去叙旧了。   梦妮看了眼桌上堆满的报告,无聊随意地抽出一本翻开。   看到上面的内容,她冷冷勾唇。   有人弹劾她——税制、兵力、勾结贵族三端并进,威胁到了王上的地位。   这些报告阿斯泰尔并未来得及看,梦妮将其放回。   她坐到象征最高权力的王座上,指尖滑过那叠报告,随机又拿出几本。   可碰巧的是,每本都在说着她的不是。   他们的目的都只有一个:让她滚回南城封地。   梦妮抚摸了一下王座两侧凸起的宝石。   看来刺杀不是偶然。   有人想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回到南城。   可名义上她不过是回王宫学习一年,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这么忌惮她?   “小姐。”贝丝敲了敲门,手里拿了一封邀请函。她看了眼总管,压低声音道:“有人邀请您见一面。”   梦妮看了眼邀请人。   “理查德?”她低喃出声。   谢天谢地,要不是她刚与阿斯泰尔争论过这个人,她现在一定想不起来他是谁。   也正因此,梦妮嗅到一股异常的气息。   所有的事情仿佛都一瞬间涌到了她眼前。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梦妮起身,向总管问了句,“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这……小姐,王上并没有说,我想父子相聚,大概会用完晚餐再回来。”   梦妮点点头。   那她在用晚餐前回来就行了,还能让阿斯泰尔陪她吃饭。   贝丝跟在梦妮身后,话里带些犹豫道:“小姐,您真的要去赴约吗?”   梦妮登上马车,问:“有哪里是不可以的吗?”   “您还没有定下婚约,若是旁人知道您赴异性之约,恐怕会做无端联想。”贝丝提的隐晦,她最担心的是王上会因此而生小姐的气。   但梦妮显然是一颗铁树,她反问:“那又怎么样?”   语气是她去定了。   贝丝只好关上车窗,不再多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水鬼   理查德约她的地点在茶花馆。   是从前她为调查刊主常去的那一家。   她抬头望去,茶花馆的外墙重新粉刷过,铁艺招牌换了新的,金漆写得馆名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为什么要将她约在这种地方?   梦妮脚步停顿,随即面不改色地推门进入,松软面包散发出的焦香气息扑面而来,往里走,又闻到淡淡花茶清香。   她扫视大厅一圈,客人一丛一丛地喝着下午茶,唯独没看见理查德的人影。   没人接应她。   梦妮原地站了几秒,转身准备出门,一名侍者赶紧前来将她指上二楼。   她冷笑,瞄了眼侍者指的位置,是她从前换衣逃跑的包间。   只不过现在包间改成了米黄色纱帘隔断的隔间,再没有可以连通屋外的密道。   她越穿过大厅,绕过几桌低声谈笑的客人,往二楼走去,掀开纱帘,一名身着深色军装马甲的少年正独自坐在隔间里面。   她看了他一眼,黄色头发,蓝色眼睛,是理查德,没什么问题。   “梦妮小姐,许久不见。”   从前的理查德像一把新铸的银剑,亮眼、锋利、到处炫耀自己的光泽,如今战场上风吹日晒的艰苦环境似乎将他磨钝了。   他办事有了分寸,但说话时下巴依旧会微微上扬。   “下回别整这些低品位的下马威,”梦妮没心情陪他打哑谜,坐下来道,“你不如直说你的目的。”   理查德嘴角弧度下抑。   但很快他重振旗鼓,摊手道:“梦妮小姐对我冷淡到……好像忘记马车里的誓言般,真让人伤心。”   他嘴上说着伤心,眼里却只有算计。   “怪不得我这么多年给你写的信,你一封都没回我,看来是有了新欢。”   梦妮面无表情。   信?他什么时候给她写过信?   纵然梦妮心里诧异,但面上却没显露。   理查德语气算不上坏,但也满是攻击的味道,她听出他背后的试探。   “马车里说过的话我当然不记得,”她只需要说实话就能激怒他,“但我达到得到杰克的目的了啊。”   “你!”   理查德攥紧拳头,半天只憋出一个字。   他侧头咬牙,点了点头,“既然你不念旧情,那我们就谈谈现在。”   “梦妮小姐,杀人的感觉好玩吗?”他盯着她,一字一顿道。   梦妮端起茶杯的手停顿,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理查德冷哼一声,“当年巷子里,我以为你只是倒霉碰上了个疯子。”   “可我这几年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明明看见你进了茶花馆,可转角就在巷子里碰到你。”   他双手抱臂,说着说着露出得意之色。   “所以我一回来就找到这茶花馆当年的店主。算我走运,尽管店主换了几轮,依旧调查到了密室的消息。”   “没想到理查德少爷这么关心我。”梦妮浅浅一笑。   她眼睫低垂,“当年我顽劣,不喜欢佣人跟在我身后的束缚感,的确想了些不着调的办法逃离。”   见过她装可怜的模样,她现在无非是不见黄河心不死,理查德绷紧下颌。   “是吗?可我仔细回想了那天,那几声救命明明是男子的声音。”   “所以猜猜我接下来调查了谁?”理查德从怀中掏出一份报告,“这位刊主生前的生意,主要来源于梦妮小姐生活过的贫民窟。”   “这一切未免也太凑巧了吧?”他问。   梦妮为自己添茶,默了半晌附和道:“真是没想到那位刊主还与我有这样的缘分。”   梦妮温吞的神情彻底惹恼了理查德。   他当初真以为梦妮对他英雄救美的戏码而动情。   阿斯泰尔召见他时,他心慌得不得了,即使他认为梦妮是最配得上他的女人,但实际上他知道他的家族已经走向衰落,只剩一副空壳在苦苦支撑,他是娶不上梦妮的。   阿斯泰尔没和他直说,只告知他家族现在的状况,并给了他一个机会——去边境建功立业,为家族输入新的血液。   他二话不说答应了。   他以为是梦妮为他说了好话,殿下动容才会帮他。   于是他还特意提了杰克一事。一方面证明梦妮对他的迷恋,一方面留下杰克帮他探听消息。   可谁知,他入了军营,不仅没有靠山,连杰克也和他断了联系。   理查德视线在她脸上停住,食指无意识地按住桌沿,指节泛白。   他冷冷道:“那就不要怪我将证据呈上去给王上看了。”   “如果王上想查,一定会比我看的更清楚,小姐是怎样一个人。”   梦妮收紧端茶的手指,嘴角笑容没变,“你说的这些不过是子虚乌有的栽赃,与其浪费口舌争这些,不如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语气没了第一次的从容。   “果然,”理查德仰头,不甘道,“我早该想到的。”   他冷笑,指节敲击桌面:“只要事关他,你总是如此在意……”   “算了,”理查德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我要的很简单——你与我联姻。”   他摊牌,梦妮眼里光也一下熄灭,像被人一口气吹灭的蜡烛。   她露出本性,嘴角渐渐勾起嘲讽的弧度。   “怎么?”她抬眼,歪头瞧他,“理查德少爷这是爱上我了?”   边境苦寒,他靠着无数次午夜梦回马车里那张温柔娇俏的脸才挺过来,现在却被人当痛楚戳破,理查德急得跳脚:“爱?笑话!”   接着,他仿佛怕隔墙有耳,弯腰倾身,揪住梦妮的衣领低声道:“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耍这么久,当然不会放过梦妮小姐。”   梦妮直勾勾地盯着他,视线下滑扫到他的脖颈。   她想,若是她狠狠咬上去,或许能把他活生生咬死。   察觉到她的目光,理查德像碰到烫手山芋般迅速撒开手。   他后撤,眉骨下压,想做出严肃的表情掩盖发红的脸颊,可却像昂首挺胸的公鸡,只显得滑稽。   梦妮似看到什么脏东西,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视线。   半晌,理查德才皮笑肉不笑道:“梦妮小姐不愿意的话,也别肖想王上了。”   “他们是不会允许你破坏王上名声的,庄园里的刺杀只是一个警告。”   理查德吐露他知道的消息,掸了掸衣袖的褶皱。   “你这种从贫民窟爬出来的人,“他停顿,看她的反应,“最多也只能攀上我。”   梦妮仿佛听到什么笑话。   “理查德少爷未免把自己太当回事了,”她尾音拖长,“在我眼中,街上的流浪汉都比少爷优秀许多。”   理查德腮帮子鼓起棱角,太阳穴青筋直跳。   他冷哼一声,拿起桌上的配剑,就往外走。   掀开帘子的一瞬,他停步放话道:“我的要求小姐最好快点考虑,否则等我的证据呈上去,小姐唯一的靠山倒下后,他们可不会放过小姐。”   纱帘缓缓飘落,梦妮松开茶杯,看了眼手心的汗。   她明白阿斯泰尔接纳的她,只是她性格里恶劣毒舌的那一部分。如果真有人提醒了阿斯泰尔,让他发现她为得到他不择手段的疯狂,她还真猜不出他的态度。   梦妮视线落在理查德留下的那张报告上。   理查德特意留下来用来警告她。   心里仿佛被人扎进了钉子,她捻起一缕发丝,眼神变得幽暗。   她不怕众人的反对,她会爬到权力的高位。当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看看谁还会和她叫板。   可她怕的是阿斯泰尔发现她的过去。   她明明已经从拿泥泞、肮脏的深潭中爬出,光鲜亮丽地出现在阿斯泰尔面前。   她绝不会允许有水鬼再将她拖回。   梦妮低头看了眼自己牵起的那一缕黑发。   禁果,万不得已,她将再次使用禁果。   贝丝摇了摇帘外的铃铛,掀开帘子进入隔间时,便看到梦妮独自坐在里面望着自己的头发发呆。   “小姐、小姐。”贝丝连喊两声。   梦妮转过头来,见贝丝蹙眉,问:“怎么了?”   贝丝抿紧唇:“王上派总管来接您回王宫了,正在茶花馆外等着。”   梦妮这才透过窗户望了眼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看来她想得太入神,晚饭的点已经过去,连隔间内花灯亮起也没发现。   梦妮起身:“走吧,我们赶紧回去。”   王宫里桌上的饭菜又被加热了一遍。   总管瞧着天色已晚,开口劝道:“王上,您先用餐吧,小姐说不定已经在外头吃过了。”   阿斯泰尔翻阅报告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么晚还不回来,”他看向外面的夕阳,“她去见谁了?”   总管眯眼想了一下,不确定道:“好像是小姐以为叫理查德的朋友,我也没听太清楚。”   阿斯泰尔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到总管身上, “你说谁?”   刚刚王上唠叨小姐的时候语气还明明很轻松,满是关心。   此刻却冷沉得像雪地里冻得紧实的冰碴,一瞬间总管就确信理查德必然不是女子。   他低下头,“王上,小姐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要谈。”   阿斯泰尔不再言语。   他重新看向报告,但直到天色完全落幕,他手里的报告也未曾翻过一页。   “王上,要开灯吗?”   总管只能看清王上坐在椅子上的轮廓时,终于被逼无奈地出声提醒。   阿斯泰尔将报告合上。   他起身,往餐桌走去。   椅子被他抽出发出一道长长的刺啦声响,在静谧的室内刺耳得让人心慌。   他坐下,语调没什么起伏道:“你去把梦妮接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梦魇   总管离开,偏厅陷入诡异的安静。   阿斯泰尔把餐刀拿到手中,刀背搁在虎口上,指腹顺着刃面往外轻轻推出去。细微的刺痛让他目光回落,指腹处已经多了一条极细的白线。   阿斯泰尔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细缝里渗出的血。   他想,若是这一刀划在手腕,梦妮是会选择去见理查德,还是会留下来陪他。   阿斯泰尔冷冷勾唇。   ……理查德。   他从前总欺骗自己,梦妮小时候的爱恋算不得真。可如今他无法再忽略,那嫉妒早已在他心底生根、蔓延,长成一片无法根除的毒藤——他当初就应该让理查德死在战场上。   为什么梦妮不能从始至终只喜欢他一个?这世上有谁能比他对她更好?她从小对他的偏执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阿斯泰尔把餐刀插进餐桌里。   雪亮的刀身震颤,发出短促的嗡鸣。   理查德还将梦妮约去茶花馆。是什么正事要在茶花馆里谈,还是在叙什么旧情?   梦妮会知道吗?他将理查德写给她的信全部拦截烧毁。她会怪他吗?若不是他插手,或许她早就与理查德定下婚约,不用费心费力地与他维持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阿斯泰尔攥紧刀柄的手指节泛白,血顺着刀柄下流,拉回他一丝理智。   他骤然松开,病态地盯着自己的手腕。   他忽然又觉得没关系。   就算梦妮的情意会变,但对他的在意是真。他总可以、总可以找到办法让她回来看他一眼。   梦妮踏进偏厅的时,一眼就看见了阿斯泰尔的背影。   他坐在餐桌前,背对着门,肩线在水晶灯下绷出一条平直的轮廓。桌面整齐地摆放着两副餐具,油脂在菜肴表面凝成一层薄白。   阿斯泰尔显然没有用晚饭。   他一手搭在桌沿,一手把玩着餐刀。   梦妮没由来地心虚,脚下的地面变得松软。   她想到回来时贝丝告诫她,王上派总管来接她,大概是已经生气,有什么话要好好说。   可她不以为然。   阿斯泰尔又不是她,怎么会因为她和理查德见一面就不高兴。   现在梦妮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蹑手蹑脚开口道:“哥哥。”   阿斯泰尔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像刚从很远的地方收回神思。   “回来了。”他没有回头,而是微微侧过脸,视线看向他一旁的空椅上,语气平稳。   梦妮心下一紧。   总管趁她不注意,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偏厅门。室内的空气仿佛因此被挤压,让她有些呼吸不畅。   梦妮顺着他视线所指,轻手轻脚地移动到离他最近的那把空椅上,缓缓坐下。   她抬眼,观察阿斯泰尔的神色,“哥哥在等我一起吃晚饭吗?”   阿斯泰尔没回答她调节气氛的话。   他视线扫过她的全身,最终锁在她的衣领上。   他的目光明明很平静,却像一团烈火,烧得她不知所措。   直到阿斯泰尔上手,替她慢慢捋平衣领的褶皱,她才想起来那该死的理查德攥过此处。   梦妮下意识后退。   阿斯泰尔的手却比她反应更快地扣住她的肩膀。   他强势且不容拒绝按住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整理完她的衣领,才开口:“刺杀你的人我会处理完,不用担心。”   好在阿斯泰尔并没有问她衣领是怎么弄的。   梦妮忍不住地松了口气。   她的确觉得阿斯泰尔越控制她、越监视她是越在乎她的表现,可她高估了自己承受他怒火的能力,或许这就是从小在他手下长大带来的坏处。只要他真的生气,她除了哭,毫无办法,但一般这种时候,她的眼泪又毫无用处。   “哥哥,”她压下心中细微的不适,接下他提起的正事,“可这次我想亲自将他们揪出来。”   她需要建立起自己的威信力。   只有告诉他们惹上她不是没有代价的,更多的人才会忌惮、投靠她。   阿斯泰尔抬眼看她。   梦妮连忙凑近了些,双手分别握住他的大小拇指,“当然,也需要哥哥的支持。”   很奇怪。   即使阿斯泰尔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她便脱口而出需要他的帮助。她竟然会觉得如果她说只需要她自己去处理,将会火上浇油。   阿斯泰尔依旧没理会她的讨好。   二人对视半晌,梦妮率先败下阵来。   她瞄了眼桌上的饭菜,咬咬唇道:“哥哥,我饿了……”   阿斯泰尔任由她牵着手,不咸不淡地反问:“茶花馆里的茶没能让你喝饱吗?”   话虽如此,他也招手,吩咐佣人将菜重新加热。   梦妮暗叹:好拐弯抹角的语言艺术。   她干脆倾身,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将他脸上的神情彻彻底底看个干净。   他神色缓了些。   她想起来理查德的话,犹豫一会儿还是开口,“哥哥,理查德给我写过信吗?”   整个王宫没人敢扣押她的信件,除非那个人是阿斯泰尔。   话音一落,她就知道她说错话了。   阿斯泰尔脸色彻底寒了下来,“你们在茶花馆里谈了些什么?”   刚刚减弱的火势,一下子窜出一道火墙,梦妮眼皮一跳,不敢乱回答。   阿斯泰尔反过来擒住她的两只手腕,“梦妮,你当真以为我不会对你发脾气吗?”   梦妮的心脏仿若上了发条,砰砰撞击着她的胸腔。   害怕,更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她声音带着颤栗问:“哥哥,你生气,是因为也想独占我吗?”   阿斯泰尔第一时间没有否认理查德的信件。   她就不需要再求证。   甚至她可以猜测:阿斯泰尔知道信件里面的内容。   梦妮湿漉漉的双眼亮得过分,一眨不眨地盯着阿斯泰尔。   阿斯泰尔显然被她气过了头:“我在等你先和我解释清楚。别让我问第二遍。”   他手上的力度放松,声音也更加克制。   但这句话的威力确是前面的十倍。   梦妮心跳简直要撞破肋骨。   她抽出自己的手,起身绕到他身侧。   接着,她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弯下腰,把胸膛压在他肩膀上。   阿斯泰尔的肩线在她贴上来的那一瞬绷得更紧了。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转头看她。   梦妮让他感受她心跳了一会儿,又将嘴唇贴近他的耳廓。   她娇弱无骨道:“哥哥这样在乎我,我喜欢的快要坏掉了。”   阿斯泰尔眼睫微颤。   梦妮继续解释:“理查德邀约我,是想通过威胁我,让我成为他们家族向上攀升的养料。”   “可我只属于哥哥。”她痴痴地看了他一眼,“哥哥放心,下次他再攥我的衣领,我会把他的手砍断。”   阿斯泰尔终于在她将自己的头发蹭乱前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还是冷冰冰的,但温度已经上升了许多。他将她从身上摘下来,不再追问道:“先吃饭。”   晚餐以沉默收尾。   梦妮表达情意的话全都被阿斯泰尔轻描淡写地接住又放下。   她不清楚他是否还在生气。   连回房间时阿斯泰尔也并未与她一起,他只说还有报告要处理。   最终,梦妮一个人先离开。   梦妮走后,阿斯泰尔一个人独坐了许久,直到总管提醒他夜深了,他才起身。   路过梦妮房间时,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光,他脚步慢了一瞬。   回到寝殿,他简单洗漱完,躺下来,闭上眼。   梦妮的爱意与理查德回归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拉扯,他像是被挂上了绞刑架,重力与绳子的拉力相互作用,让他窒息。   他知道他该信任梦妮。   但他控制不住。   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阿斯泰尔在梦里见到了梦妮。   他经常会梦见她,不过都是些让他面红耳赤的梦。   这次,梦妮穿戴整齐地出现。   她躲在王宫的一处圆柱后面,偷偷地望着他的方向。   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痴迷、专注。   大概是晚餐对她的态度凶了些,阿斯泰尔怀着愧疚向她走近,摸了摸她的头:“怎么躲在在这里?”   她没有理他。   甚至她的视线也没有偏移。   阿斯泰尔嘴角弧度僵住,唯一的平和像雪崩一样垮塌下来,眼里只剩极致的寒冷。   还有谁值得她用这样的眼神?   他转过身,寻着她的视线望去。   可惜,梦里除了她,他谁也看不清,就连王宫的墙壁,也是时而弯曲时而垂直。   半晌,他努力平复好心绪,叹口气,回身道:“梦妮,别在梦里这样气我。”   可他再转身时,梦妮却已不再他身后。   阿斯泰尔抬眼寻去。   周身已变成一片尸山火海。   一双大到极限的黑色翅膀展开在火海中央,肉眼可见的破了几个血窟窿,露出森森白骨。   阿斯泰尔一瞬间想起梦妮毒素发作时的翅膀,虽没眼前大,但模样相似。   不详的预感冲上心头,他快速向那双翅膀奔去。   越近,他看得越清晰——是梦妮,她嘴边挂满紫色的汁水,不知是血还是什么其他液体。   她黑发垂地,怀中珍重地抱着一个人的尸体。   她似在哭泣,又似在大笑。   阿斯泰尔的五脏六腑像被人碾过,他被尸体绊倒在地。   常理来说,梦里他是感觉不到痛的。   可此刻他却痛到无法再站立,他狠狠扣住地面,眼尾泛红。   “梦妮,不要做傻事,你还有哥哥。”   但她却像听不见他的话。   又或是已经不在意他。   梦妮手里又多出一枚紫色的小果,毫不犹疑地往嘴里塞去。   白芒霎时炸开,黑色化为灰烬。   “不、不要,梦妮!”阿斯泰尔几乎是喊出来。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冷汗从额头滑下。   阿斯泰尔扫了一圈熟悉的寝殿,才从噩梦中缓过神来。   “王上,您没事吧?”听到动静的总管敲了敲寝殿的门。   阿斯泰尔咽了口口水,垂头看了眼自己两只跟着心脏抽痛到发麻手臂,掀开被子下床,金发垂落在两侧,掩住他的神情。   良久,在总管试图打开门进来看一看的时候,他止住:“没事。”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感觉最近功力增长,发现自己的擅长点在阴暗诡谲的黑泥文,下一篇文《竹马今日也在扮演替身吗》的文案确定了最终版本,红衣男鬼塑与坚韧小太阳,欢迎感兴趣的小天使点个小星星 第43章 一起   总管听见回话正准备放心离开,寝殿的门却在身后“吱呀”一声被打开。   阿斯泰尔穿着睡衣,径直略过他,打开了梦妮的房门。   总管震惊地瞪大双眼。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垂首退到走廊的阴影里。   梦妮房间亮着一盏小夜灯,她还没有睡着。   听到有人开门走近的声音,她半坐起身。   但她还没反应过来,肩头便一重,整个人被拥进怀里。   她闻到阿斯泰尔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梦妮僵硬的身躯软化下来,手一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哥哥?”她小声发出疑问。   阿斯泰尔没出声,将额头抵在了她肩膀上。   梦妮呼吸停了一会儿,然后学着他,手轻轻抚顺他的背,安静下来。   直到她肩窝处睡衣布料被温热的液体打湿,潮气浸入她的皮肤,梦妮才浑身一颤,开口说话,“哥哥,你哭了?”   她将人往外推了推,沉声问,“谁欺负你了?”   阿斯泰尔没松开她,反而将她搂的更紧。   他像做出一个艰难而决绝的决定,先重重呼吸出一口气,再声音带着沙哑道:“梦妮,不要恨我。”   梦妮停下推搡。   恨?   她醒来再次找上他,的确不是因为爱。但又不能将她对他的感情简单定义成恨。她不是恨他将她拉出地狱,而是恨他毫不留恋地将她抛弃的行为。现在对他的感情,连她自己都理不清。   梦妮双眼中刚升起的寒意变成疑惑。   她与阿斯泰尔交颈,蹭着他的颈窝,思索半天道:“哥哥,我不恨你。”   阿斯泰尔缓缓卸下手上的力气,退开一点距离。   夜灯的光映在他脸上,除了眼尾余烬的一抹胭红,神色并无多余的异常。   他看着她,像在确认她说的是真是假,又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实存在他眼前。   半晌,他突兀道:“以后,不要为任何人伤害自己。”   梦妮眨了眨眼。   他半夜跑到她的房间,竟说了一些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   她余光瞥了一眼夜灯,又把视线移到他脸上,定睛观察了一会儿。   她不会在做梦吧?   想着,梦妮抬手,捏了一下阿斯泰尔的脸。   他整个人顿了一下。   两指间瓷白的皮肤紧致又有弹性,梦妮很快松开。   她掀开被子,将双腿从被子里拔出,跪坐到阿斯泰尔面前。   床垫在她膝盖处微微陷下去一块。   她直脊背向前倾身,手背贴上他的额头,不解问:“哥哥,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阿斯泰尔微妙地偏头。   她前倾的那一下,胸脯离他下颌只剩不到一指的距离。   他不想让呼出的气流直接喷到她的身上。   他别开视线,压低声音道:“做噩梦了。”   梦妮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后退,往床里面挪动,空出一块位置出来。   她抓住他的手,包藏私心道:“那不如今晚就和我一起睡,梦里我也会保护好哥哥的。”   阿斯泰尔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夜灯柔和的光亮在她眼里渲出淡淡的光晕,眼里是难掩的期待。   她仿佛丝毫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阿斯泰尔神色莫辨地盯了她半晌,又将视线落到空出的那半边床上。   他很想问梦妮知不知道他留下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在外人眼中会彻底坐实,意味着百年之后,史书秘闻上会从此刻记载他们二人感情的突破,意味着她的名字再也摆脱不了他。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自然地在空出的位置躺下,盖上被子。   梦妮眼睛一亮,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怀里,将头枕在他胸膛上。   阿斯泰尔没说话。   他侧身,手臂圈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梦妮许久没睡过如此安稳的一觉,醒来时,卧室只剩她一个人。   她看了眼时辰,发现去婚姻署报道已经迟到,贝丝却没有喊醒她。   她起身唤:“贝丝。”   一名陌生的女佣匆匆进来,她垂头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梦妮换衣服的手一顿,“贝丝呢?”   女佣头埋得更低:“抱歉小姐,王上只安排我来伺候您,其他的我并不知道。”   梦妮微微蹙眉。阿斯泰尔为什么将贝丝从她身边调离?   “算了,你先帮我备好车马,我今日要去婚姻署。”   理查德的威胁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利刃。   她记得阿斯泰尔桌上报告的署名,婚姻署的档案馆记录了各大家族的联姻往来、财产公署,她可以从档案馆下手,查出理查德背后的靠山。   女佣站在原地未动。   “小姐,王上说婚姻署已经帮您请好长假,您暂时不必去了。”   梦妮扣好最后一刻袖口的动作停住。   她偏头,“王宫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回小姐,一切安然无恙。”   梦妮犹疑地穿好衣裙,坐到梳妆镜前,她看着镜中女佣跟上来为她梳理头发,动作轻柔熟练,是经过严格培训的佣人。   她抬眼问:“哥哥的原话是什么?”   “王上说……小姐近日劳累,需要在王宫里静养一段时间。”   “静养?”梦妮眉尾微抬,不可置否地不再追问,“知道了。”   梳妆完毕,梦妮很久没有闲下来,她竟觉得无事可做。   她用完早餐准备下楼透气。   不料她一出门,门口便站了两个侍卫,生面孔,不是她的近卫。二人见她出来,便同时低头,姿态恭谨,但没有移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下楼梯。   她想,或许只是阿斯泰尔想换一批人轮值。   从大门走出时,日光敞开怀抱,梦妮眯了一下眼。   小花园里的花匠正在修剪花枝。   梦妮在长椅上坐下,巡逻的侍卫不时从她身前或身后走过。   新女佣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旁。   梦妮抚了一下花瓣道:“你先回去吧,我坐一会儿便会去找王上。”   “小姐,”女佣为难道,“王上叫我伺候在您左右。”   小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像偶然打翻的染料桶,花瓣红得发黑,边缘又泛着金粉。   梦妮没再强迫新女佣离开。   她慢慢合上眼,感受暖洋洋的阳光。   不知过了多久,梦妮的光线被一道阴影挡住。   她睁开眼,阿斯泰尔停在她身侧,“哥哥!”   梦妮从座位上窜起来,扑进阿斯泰尔怀里。   他似乎松了口气。   大庭广众下,阿斯泰尔没有推开她,反而将她拥紧,侍卫与佣人不约而同地垂下视线。   阿斯泰尔摸了摸她的头发:“怎么待在这里?”   梦妮抬头,眼里带着依恋:“想晒会儿太阳。”   阿斯泰尔垂下眼睛,睫毛在他眼下打下一小片阴影。   他另一只手松开梦妮,手顺着腰线虚空滑下,牵住她的手。   他蹙眉:“手怎么这么冷?”   暖和的天气怎么都与冰冷的指尖不相匹配。阿斯泰尔一边拉着她往主殿走,一边吩咐总管,“去叫圣愈殿的人过来。”   梦妮看了眼自己的手。   原来她的手是冷的。   怪不得她见到太阳就觉得很舒服。   她蜷了蜷手指,盯着阿斯泰尔的侧脸,踮脚伸手摘下风落到他金发上的一片花瓣,忽然开口问:“哥哥,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怎么了?”阿斯泰尔没有停步。   “为什么我的女佣和近卫都撤换了?”梦妮问得十分坦然。   阿斯泰尔默了一瞬。   半晌,他答非所问道:“梦妮,我不会伤害你。”   二人一路无话,直到走回主殿,午膳已经摆好。   但阿斯泰尔先让赶来的疗愈者为梦妮做了详细的检查。   疗愈者的眉头越拧越紧,最终摇摇头道:“王上,查不出小姐体温降低的原因。”   阿斯泰尔金眸沉下来。   疗愈者低下头,找补道:“或许和体内的毒素有关,我可以给小姐开几个调理药剂先喝喝看。”   阿斯泰尔转头看向梦妮,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别害怕,哥哥会想办法。”   梦妮忍不住嘴角往上翘。   她笑得露出虎牙尖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哥哥,害怕的是你。”   “我一点不适都没有,”她站起身,在他面前左右晃两下,捂着肚子道,“倒是有点饿了。”   阿斯泰尔望着她,手里的力气渐渐减小。   良久,他轻叹口气,拉着她一起用午膳。   梦妮精神饱满地吃了很多,她刚放下碗,阿斯泰尔就将药片和温水递到她面前。   他督促:“伊恩给你的药要每天按时喝。”   她双手捧起水杯,张嘴含下阿斯泰尔指尖的那枚粉色药片。   他没有躲闪,反而勾了一下她的舌尖。   舌尖先尝到的是来自肌肤淡淡的咸味,接着便是指纹的轮廓。   梦妮心跳漏一拍,错愕抬眸。   阿斯泰尔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神色缓和了不少。   梦妮抿唇吞咽下药片,借机询问:“哥哥,我想去一趟婚姻署可以吗?”   “梦妮,你不需要再管刺杀的事。”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阿斯泰尔看透她的心思,“我会替你处理好。”   梦妮垂下眼睫。   即便如此,她也需要隐瞒阿斯泰尔出去一趟。   理查德的这个心腹大患,她要亲手解决掉。她需要一个帮手。   梦妮喝了口温水,站起身,坐到他腿上,双手揽上他脖子:“哥哥,但是女佣,我还是和贝丝更熟一些,能让贝丝回到我身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软禁   阿斯泰尔不动声色地捻拢了下指尖。   等她说完,他才抬头,“你庄园遇刺一事,贝丝也需要接受审查。”   “那哥哥,审查什么时候结束?”阿斯泰尔将眼前的餐具摆放整齐,才温柔地看向她道,“你若是有什么紧急要事,也可以吩咐我给你安排的新女佣去做。”   他的话在她四周建立起密不透风的围墙。   梦妮哑口失声,不再强求。   接下来几天,梦妮越来越察觉到不对劲。   即使她天天与阿斯泰尔吃住在一起,但无论她想从哪个方位离开王宫,都会被侍卫拦下来。   看似所有路都对她敞开,但每条路都切断于王宫大门。   梦妮终于确定——她被阿斯泰尔软禁了。   她不明白阿斯泰尔为何会突然下此决定。   但至少,她是觉得惊喜的。   原本她想把他关起来,日夜与他相守,可现在反过来了。虽然反过来了,但最终目的没让她吃亏。   她乐意之至。   只是,她必须解决掉理查德。   “杰克,将这封信件交给卡斯帕。”梦妮在满屋日光里捧着手炉,写下一封密函。如今她身边只有杰克能帮她,“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杰克应声降落在打开窗户边,跨进室内,却没有接过密函。   “您现在的信件无法保密送出。”   梦妮抬头看他,他解释:“您身边的暗卫,除了我,都是王上的人。”   梦妮指尖错开,夹着信件放到一旁的火苗上烧毁。   她看向窗外。   厚重的云层定格在天空之中,世界像一幅完成的油画,静谧压抑。   侍卫巡逻的脚步声在梦妮心里织成一根绷紧的麻绳。   她心里总隐隐约约觉得不安。   若是她一直不出现,理查德会不会选择玉石俱焚?还是说,是阿斯泰尔已经知道了什么,才把她软禁。   指尖传来灼痛。   梦妮低头,原来是信的余烬烫到了她的皮肉。   她甩了甩手指,朝屋外走去。她还是去探探阿斯泰尔的口风。   梦妮最近很少去议政厅。   大部分时间阿斯泰尔会将报告带来偏厅,她会躺在他怀里,偶尔对啰嗦无用的报告露出嫌弃。   但今天趁着他没过来,她先走出房间。多离开一步,她或许会多知道一些信息。   但出师不利,她在走廊拐角与一名女佣撞了个满怀。   手炉从她手中飞出,落到地上摔成两个镂空的金属半球。   梦妮身形后仰。   阿斯泰尔派给她的贴身女佣眼疾手快地将她扶稳。   撞她的女佣匆匆蹲下身,去捡那一摞被撞散的床单。   她嘴里不停道歉:“小姐对不起、小姐对不起……”   梦妮还没说话,她的贴身女佣便上前一步审问:“你是归哪个嬷嬷管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梦妮闻言,低头看向捡床单的年轻女佣。   的确面生。   “我、我原本是在后厨工作,今日负责清洗床单的人生病了,所以我来顶替,”年轻女佣声音发颤,惊慌失措道,“小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梦妮审视她一会儿,开口对贴身女佣道:“算了,去帮我拿一个新手炉来。”   贴身女佣这才没有继续追问。   但她依旧没放过年轻女佣,她走回去拿手炉时,又吩咐侍卫将地上的年轻女佣带下去审问。   梦妮站在原地,等周身安静下来,她才瞄了一眼手中的东西——一张纸条。   刚刚那个年轻女佣撞上她时往她手里塞的东西。   “小姐,手炉拿来了。”贴身女佣快速来回,又再次回到她身后。   梦妮迅速将手攥成拳头,掩盖住纸条。   “嗯。”她面无异色地接过手炉,继续往议政厅走。   议政厅里阿斯泰尔正在和一位大臣说话。   梦妮认得那位大臣,他原是投靠她的一员。   她的距离听不清二人在交谈什么,她没打算硬邦邦走过去,而是停在门口,等二人说完才往里走。   大臣路过她时还错愕一瞬,接着恭敬行礼后才退下。   阿斯泰尔抬头看到她,手中笔还未停,嘴角已经先动。   “过来。”他温声唤她。   梦妮听话地绕过书桌,在他旁边站定。   阿斯泰尔离座,将她拉到王座上坐下,蹲下身,揉着她的小腿道:“怎么过来找我了?”   他手上的热度透过她衣裙的布料渗进来,梦妮忍不住抬了抬腿。   看样子,他还不知道禁果的事。   “哥哥,”梦妮盘着手中的火炉,眼唇委屈巴巴地控诉,“今天我想出王宫,但侍卫将我拦下来了。”   阿斯泰尔没有回答,只是笑道:“才和我待了几天就腻了?”   “不会腻,”她像是被冤枉了一样连忙否认,“我恨不得将自己缝进你的身体里,最好无时无刻和你黏在一起,怎么会腻?”   他仿佛已经习惯她极端的表达,甚至有些享用。   他点点头,起身为她倒了杯温水才道:“等刺客一事处理完毕,再让你出门。”   像往常她的问题一样,阿斯泰尔没有给她具体的日期。   她转动怀里的手炉,没有伸手去接水杯。   梦妮任性地冲他张了张嘴。   阿斯泰尔瞧着她,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将水喂进她的口中。梦妮咽下水,倾身追上他的手,嘴唇胡乱在他手背亲两下,擦净嘴周的水渍。   他没生气,反倒将她的头发别到耳后。   “明天我要离开王宫去议会,可能要晚点回来,”他叮咛道,“到时候你先睡。”   梦妮下意识收紧手中的暖炉,神色如常地不舍道:“那哥哥要早点回来。”   在议政厅与阿斯泰尔独处了一会儿,又有大臣前来议事时,梦妮找借口离开。   她回到房间内,先是借着小憩支走了贴身女佣,接着反锁了房门。   做完一切,她才回到书桌前,将手炉拿出来。   手炉精致的镂空外壳与密封的内胆之间,塞进了一个纸条。她去见阿斯泰尔的路上,将纸条藏进了手炉中。   她拆开手炉,取出纸条。   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她今天收到纸条,阿斯泰尔明天就要短暂离开王宫,这一切凑巧得让她心中那股细绳绷紧到极限。   梦妮擦了擦手上的汗,打开纸条。   ——刊主。   ——明日,先王寝殿书桌后方,左数第二幅挂毯。   没有署名,短短两句话让梦妮心沉入冰湖。   还有谁知道了刊主的事?是理查德?   梦妮下意识摇头。   不可能,理查德有什么本事能绕过整座王宫的眼线安排人将纸条送到她手上来?还是说理查德勾结的背后势力?   梦妮独坐在书桌前良久,将纸条再次烧毁。   她低头,摊开的手心中央汇聚着暗紫色的血雾。   在血雾即将汇聚成果肉时,她用力捏碎。   紫色汁水顺着掌纹漫延滴下。   不论他是们想让她回到南城,还是毁掉她在阿斯泰尔心中的形象,她都不会让他们得逞。   没有人能阻止她和阿斯泰尔生活在一起。   第二日一早,梦妮在主殿送别阿斯泰尔便往最高一层走去。   她推开门,先王寝殿中的白银圆柱在暗光下泛着冷色。   她以想要独自参观的借口让贴身女佣在门口等她。   梦妮找到了第二幅挂毯,她仔细观察了一番,拉动了挂毯旁的一根银线。   挂毯后面的书房无声错开一条缝隙。   是密道。   梦妮眯了眯眼,看了一眼门外的贴身女佣。   挂毯挡住了大部分视线,没人会发现她消失在密道。连她的暗卫,也会一直以为她在先王的寝殿。   梦妮十指攥成拳头。   她盯着漆黑的密道冷冷勾唇,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去。   而她的身影没入黑暗后,密道再次合上。   这条密道又窄又长,不断往前又向下。   空气中翻涌着陈年木料与干土的气息,梦妮不用碰扶手就能顺着密道向前走。   再次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她面前。   梦妮回头,发现密道的尽头是王宫后厨的杂物院,而密道就隐藏在堆着柴垛的木门后。   驾驶马车的佣人没有开口,只是对她做了请的动作。   梦妮提裙跨过空酒桶,绕过破箩筐,登上马车。   马车一路向北,停在北郊庄园的后门。   她一落地,早已等候在后门的佣人便侧身让开一条路:“请跟我来。”   他带着她走的是仆人通道,上到二楼,又穿过一段不宽的走廊,最终打开一扇窄门。   窄门内是一个暗室。   梦妮在里面转了转,发现那一整扇窗户是单向玻璃。她站在暗室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大厅的全貌,但里面的光却透不出去。   “小姐先坐下稍等。”佣人留下一句话后便将门关上。   梦妮在玻璃前站了一会儿。   大厅内的佣人正忙着布置,看起来似乎待会儿将有一场宴会。   将她带来这里的人究竟想做什么?等了半天依旧没有人来,梦妮干脆坐下,自顾自地到了一杯温水。   她刚喝上,窄门便再次开启。   来人一头金发蓬松地披在肩上,似乎很久没修理了,茂密得像一头雄狮的鬃发。   梦妮抬眼认清来人,没有站起来行礼,只是浅浅问候道:“先王。”   先王冷沉的眸子来了一丝兴趣,他在梦妮对面坐下道:“你竟然没有一丝惊讶?”   “能知道先王寝殿密室的恐怕也只有先王了。”梦妮皮笑肉不笑道。   先王笑了一声,“果然和小时候一样聪明。”   “可惜太聪明,”他沉下声,“长大就不适合留在阿斯泰尔身边了。”   梦妮盯着他,袖中的手幻化出一枚紫果。   “别用你那禁果了,”先王站起身,以毫不在意的口吻将她终极武器说出来,“我要是想杀你,你走进密道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中秋快乐发了一个小小的抽奖,只有入v了才可以发,也是第一次发上了 第45章 相悦   梦妮沉默良久,手中的禁果依旧幻化成型。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萍,明知那层薄绿的植物下面什么都没有,只会跟她一起下沉,她却无法松手。   先王没去理会她的倔强,“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吗?”   他踱步到单向玻璃前,看向楼下摆放银盘的佣人们,说着让她背脊发凉的话:“从你和平演讲开始,我就一直在调查你。我知道你串通刊主进入王宫,知道你报复嬷嬷,你当时被刊主反杀时,我的暗卫就在房顶上看着。”   先王语调轻松,大有闲聊的意思:“我一直在想,你是怎么凭一己之力做到的?”   “直到你杀了她,”先王语气陡然变得狠戾,“我查出禁果。”   梦妮背脊僵直,警惕地盯着先王的一举一动。   他的拳头捏紧得咯吱作响,半晌,拢起的肩部肌肉才缓缓平展。   梦妮找准时机开口:“所以庄园刺杀是你做的?弹劾我的报告是你的势力?理查德背后的人是你?”   “你不是早已经想明白了吗?”先王反问。   梦妮垂眸看向手中的禁果,起身问:“阿斯泰尔知道我做过的这些事吗?”   像是没料到她最关心的是这件事,先王仿若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   他嘴角讥讽地上扬,好心告诉她:“阿斯泰尔和他母亲一样天真,我自然不会先告诉他。”   “但如果你不离开他,我会把你做的那些事公告出来,并废除你养女的身份。”   梦妮盯着先王:“为什么一定要我离开他?”   先王瞧着站到他眼前眸色黑沉的少女,笃定地说:“因为你在他身边会害死他。你体内禁果的毒素已经发作了,你没多少天可活了……但阿斯泰尔是个重情义的人,他不会放任你死亡不管。”   梦妮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打了一拳。   她眼睫微颤,面无血色,嘴上却冷笑:“先王以前可没这么关爱我的哥哥。”   “没错,我本就不在意他的生死,你,在我眼里更是一只蚂蚁,”先王眼神冷漠,“可他母亲临终前交代过,想让他活下去,你就必须离开。我给你和他相处的时间够多了。”   梦妮死死咬唇,直到口腔里尝到咸腥的血味,大厅内突然响起了舒缓的交响乐。   她垂眼,在入席的宾客间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阿斯泰尔。   宴会大厅里,阿斯泰尔刚落座到位置上,便有老臣上来敬酒。只不过酒杯不在老臣手里,而在他身旁一位穿水蓝色长裙的少女手上。   梦妮的视角里,少女娇羞腼腆地低垂着眼,举起酒杯。   而阿斯泰尔侧着身,金发被水晶灯光镀出一层淡薄的光晕。   他和老臣继续交谈了几句,老臣牵过女儿,他的视线也转移到蓝裙少女身上。   然后,他抬起手,隔空与少女碰杯。   梦妮的眼神像一口旱期迅速干枯的井,大厅的光线落到她眼中完全被黑暗吸收。   阿斯泰尔酒杯还没送到唇边,便察觉到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他没再听蓝裙贵女在说什么,而是转头抬眼朝暗室的方向看来。   梦妮脸上没什么表情地与他对视。   “他看不到你,”先王扫了眼大厅,回过身坐下来道,“如你所见,这场宴会是为联姻举办的。”   他突然夸赞:“阿斯泰尔也是个负责任的好孩子。对你来说,好处是他不会抛弃你,坏处是——他同样不会为你抛下整个埃塞拉。”   先王品了一口茶,仿佛是嫌茶的味道太过苦涩,他凝眉:“所以他将你软禁在王宫保护起来,但却撤销你左膀右臂的职务。”   “现在,他在老臣的恳求下,来参加了这场宴会。”   “你和我在行为上面有某种程度的相似,”他倒扣下茶杯,“如果他真选定了联姻的对象,想来你留在他身边,只会是个更大的隐患。”   梦妮在阿斯泰尔收回视线后才转过身来。   她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先王需要我怎么做?”   先王轻轻鼓掌,“放心,我不会杀了你,毕竟我的妻子也让你活下去,我只需要今日双喜临门,。”   梦妮没什么反应地听他继续往下说。   “待会儿你与理查德一起进入宴会,当众公布联姻的消息,”先王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知道如何与阿斯泰尔说,让他死心,然后,你离开他的身边。”   先王朝门外走去。   只是跨出门前,他脚一顿,“若是你识时务,你与理查德的婚事我会在南城给你安排得很好。”   “若是不识抬举,”他威胁,“那便无论是名利,还是人,你都将失去。”   梦妮嘴角没有弧度,眉头没有起伏。先王的话仿佛只在她的耳中过了一遍,完全没有进到她心里。   可她的脸实在是平静到令人心颤的地步。   理查德在门外已经恭候多时。他见到先王出来,立即躬身行礼。   直到先王的身影离开,他才看戏般得意洋洋地抬头,但看到她的脸色后,嘲讽的话在嘴里堵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口:“我还以为梦妮小姐有多么有骨气,不还是要与我联姻吗?”   梦妮视线钉在理查德递来挽她的手上。   她半天没有动作,理查德下巴抬高,用眼白看她,低声催促:“怎么,梦妮小姐现在要反悔吗?要不要我替你叫停先王。”   梦妮没理会他的挑衅,干脆利落地搭上了他的臂膀。   宴会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阿斯泰尔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上前来的老臣客套着。   只有细心的人才会发现,他的指尖总克制不住地敲击杯壁,像是为了缓解焦躁不安的心绪。   直到总管再次出现在他身后,阿斯泰尔才放下依旧是满满一杯的酒杯。   “还没找到吗?”他问。   总管把头压低,“暗卫和女佣已经找遍大半个王宫,还是没找到小姐。”   “……先王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又问。   总管正准备回答,举杯交谈的人群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先王进来了。   他常年阴沉的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意,像是有什么喜事降临。   宾客纷纷向先王行礼。   接着他们的目光落到先王身后跟着的一对少男少女身上。   阿斯泰尔自然也不例外。   他的目光几乎是一瞬间就被少女的黑发捕捉。   但金眸里的光只亮了一瞬。   他的视线顺着少女的脸,移到肩膀,再滑向她那截短袖之下露出的腕骨,最终死死钉在那五根他曾无数次握紧、此刻却轻轻松松搭在别人臂弯的手指上。   阿斯泰尔一时看不清任何东西。   血液在他体内逆流,他清晰听到耳蜗深处一声细长的高频嗡鸣。   梦妮没有看阿斯泰尔一眼。   但她能感觉到他仿佛刻刀般的视线,像是要把她的皮肉骨头从理查德臂弯里割下来。   手背的皮肤痛得发紧。   她内心却愈发痛快。她就是要让阿斯泰尔的视线离不开她,即使是痛苦的、扭曲的。   先王率先步入侧席,站定高声道:“今日正好向大家宣布一件喜事!”   他端起侍者递来的酒杯,向梦妮微微颔首:“梦妮,你来说。”   闻言,阿斯泰尔瞳孔猛地微缩。   明眼人都知道梦妮小姐要么布于理查德联姻的消息,唯独阿斯泰尔眼中带着不可置信。   他指骨扣在台面上,支撑身体站起身。   阿斯泰尔尽量用平稳的声音低唤:“梦妮。”   可愤怒过头的情绪让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宴厅里一下变得鸦雀无声。   只有梦妮没有惧色。   她松开理查德,接过先王的酒杯,挺直脊背,向阿斯泰尔的位置走去。   隔着一整张摆满银盘佳肴的长桌,她停在他对面。   “王兄。”   梦妮中气十足地宣告,“我想和你谈谈,我的婚事。”   阿斯泰尔面色沉得不能再沉。   他的手越过界线,抓握住她搭在桌面边缘的手腕,视线在她脸上碾过来回,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梦妮没理会手腕的痛楚。   她毫不畏缩地与他对视,视线交汇处仿佛能摩擦出敌对的火花。   接着,她在众人的瞩目下,踮脚倾身吻了上去。   一触即分,却让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梦妮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弧度。她笑得张扬,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她看向众人,“我与王兄两情相悦,我自然要嫁给他的。”   她并不在乎阿斯泰尔剥夺她的权势。但他不能与别人联姻。她会害死他又如何?会互相折磨又如何?所有的温情都在他将视线转移到别人身上毁灭了。   她或许不恨他。但她会让他恨她。   当众毁掉阿斯泰尔的名声,让他永远和她纠缠绑定在一起,他会恨她吧。   她想,无所谓。   宴厅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阿斯泰尔感到自己紊乱的心跳一下像被人攥开的礼花般怦然炸开。   良久,感受到梦妮要挣脱的手腕,他才眨了眨眼睫。   他扫过她微抿的嘴角,将她手腕握得更紧。   “既然梦妮已经把话说明,”阿斯泰尔端起桌上那杯始终没碰过的酒杯,一饮而尽,“这件喜事,我便不希望再听到反对的声音。”   杯底轻扣桌面,像一记落定的锤音。   众人齐齐看向先王。   先王脸上的笑意彻底淡去,但他并没有发火。他后退一步,落回侧席,半晌平静道:“年轻人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就好。”   预料的风暴没有降临,众人这才敢大声长舒一口气。像约好了一样,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举杯敬向邻座,有人转身走向点心台。   佣人托着银盘重新流动起来。   唯有理查德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脸色从红到白,最后定格成一种僵硬的铁灰。   梦妮被阿斯泰尔拉着离开宴席。   路过先王时,她明显感觉到了他阴狠的视线。   梦妮冷眼挑衅回去。   她现在什么都不怕。就算阿斯泰尔彻底对她失望也没关系,她会用她的手段让他永远不能忘记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伤心   阿斯泰尔拉着梦妮直接坐上回王宫的马车。   二人周身的气压都极低,马车内的空气都凝滞住了。   梦妮视线落在自己手腕有红痕的地方。   一想到他手为别人端起过酒杯,她便往外抽了抽道:“别碰我。”   阿斯泰尔抬眼瞧她,视线重重落在她身上。   “梦妮,”他把她手腕攥得更紧,“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压抑的怒火堆在他胸口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很想质问她为什么偷偷跑出王宫,又是怎么样与理查德混到一起的。难道她在王宫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与别人通信?   况且,梦妮在宴会上亲他的那一口,眼里不是温情,他们之间需要好好谈一下。   可马车里不是问话的地方。   但如果她再用冰冷的眼神和话语刺激他,他不知道自己会失控做出什么。   梦妮冷冷勾唇,偏过头去,不再挣扎也不再看他。   阿斯泰尔克制地吸了一口气。   二人一路无话。   到了王宫,阿斯泰尔握着她的手穿过走廊,脚步快到梦妮在身后小跑才能跟上。   直到把她拽进寝殿,他才松开她。   阿斯泰尔关上房门,转过身来,打破室内的安静:“梦妮,我需要你给我解释,为什么你会和理查德一起出现在宴会上。”   如果不是梦妮主动离开,他不相信有人能将她从王宫带出。   梦妮冷笑了一声,看向阿斯泰尔阴沉的脸。   她想,她也不总是害怕他生气。   她抬起手腕轻轻吹两口,可怜兮兮地垂着眉眼告状:“哥哥,当然是因为先王威胁我。”   阿斯泰尔冷声追问:“怎么不一开始告诉我?是你不相信我,还是我没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梦妮心脏抽痛。   “相信你?哥哥跑去联姻宴会不也没告诉我吗?”她垂下眼睫,遮住眼里阴郁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显眼的弧度,“而且,我有些秘密,哥哥从来不知道呢——”   她语气轻佻,抬起头来眉尾微挑,“我从来就没有完全相信过你。”   在她说他去联姻时,他还张了张嘴,准备说些什么,但她说完后面的话,他就彻底怔愣住了。   良久,他眨了眨干涩的眼,转过身去背对她,抬手抹了下脸侧,才声音沙哑道,“梦妮……你说的话太让我伤心了。”   梦妮眼眶泛红,把他的表现推诿成惺惺作态。   是他先背叛她的,况且,先王很快就会报复回来,而他也很快就会知道她做过的一切。   望着他的背影,梦妮拿出那枚她幻化好的禁果,喂进嘴里。   “哥哥。”   身后梦妮唤了一声,阿斯泰尔喉咙动了一下,没转过身。   “……哥哥。”   他的衣袖被她拽了一下。   他颤了颤眼睫,转过身来。   梦妮嘴角流着和梦里相同的紫色汁水。一股不祥的预感爬上后背,阿斯泰尔脚步一顿,立即上前握住她的肩膀。   他眼里露出慌张:“你吃了什么?”   梦妮被他擒着下颌,笑得悲凉道:“哥哥,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他想让她吐出来,她却盯着他的眼睛道:“阿斯泰尔,接下来,服从我的命令。”   他清楚地看见她黑润润的眼眸周围沁出一圈暗紫,然后,他感受不到了肢体的存在,他的意识仿佛被困在了笼子里。   “阿斯泰尔,”他听见她的低语,“躺到床上去。”   他身体不受控地往床边走,最终倚靠床头躺下。   梦妮跪坐在他腰身两侧,随着她的动作,床榻在他周身微微陷落。她捧起他的手掌,贴到她冰冷的脸颊上,声音迷人得像在讲童话故事,“哥哥,刚才那个果子,是禁果,可以控制人的心神。”   她亲吻了下他的掌心,另一只手的指尖顺着他的喉结,慢慢向下,解开他衣衫的纽扣。   “塔楼的侍卫,记得吗?”她趴下身,在他喉结上咬了一口,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我也是如此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先王让他放我进去,他就信了。”   她顺着他的脖颈亲吻下去。   那一颗未被触及的种子感受到她鼻腔喷出的潮湿气息后,悄然苏醒。她一口咬在种子附近,虎牙刺破土壤,冒出几滴血珠后松开。她舔了舔唇,满意地看着她留下的那一圈牙印。   阿斯泰尔空洞的双眼已经变得迷离。   他浑身肌肉紧绷,只能急促着呼吸,靠大喘气来缓解。   可梦妮没打算就此作罢。   她抬起头,手继续向下,解开他的腰带。   “还有那位嬷嬷,”梦妮解释给他听,“她打了我,我就想让她再也站不起来。”   她每说一句,嘴里就吐出一口甜腻的气息,让他忍不住颤栗。   他像是活在醉生梦死的地狱里。   果子的壳已经被剥去。   梦妮打量着手里的果肉。沉甸甸的,颜色又浅又漂亮。滚烫的温度,像在枝头被烈日晒过了一样。果肉的表皮绷得很紧,薄薄的一层下面很是饱满。她虚虚握着,不敢用力,只觉得掌心的果子还在变熟,把她的指节都撑开了。   阿斯泰尔早已被温差激得大脑一片空白。   梦妮扭过身,继续未完结的话题,“哥哥现在听到的,都是我进入王宫后的事迹。”   阿斯泰尔额头的汗打湿头发贴在他脸颊两侧。他脖颈青筋凸起,定定地盯着梦妮启合的红唇。   他想起他之前教梦妮弹羽管钢琴的手。她总是学得很认真,练习得也很认真。她的手搭在琴键上,像从没接触过一样,细细抚摸着琴键,感受琴键表面是滑的,还是粗糙的。然后挑准一个键,慢慢按下去,感受第一个琴键的音色。接着,她开始照着琴谱弹奏,指尖从低音滑向高音,再从高音抚向低音。后来,她学会了,熟悉了,指尖的动作就快了起来,手下的古钢琴与她配合默契,随着她的动作奏出美妙的乐曲。   他腰腹发紧。   “不过入王宫前的事,也没什么好说的。”她不愿亲口说出贫民窟的往事。她的指尖停在上面,轻轻慢慢地绕了一圈,“因为哥哥从爆炸中救下我的那一天起,”她笑了一下,眼角含着泪花,“我的目的就一直是哥哥。”   随着她话音落下,她手里的果肉被她玩出了香甜的汁水。这种果肉的汁水比较黏着,牵连在她的手指间。她抬起手打量了一会儿,眼里全是对什么新奇事物的好奇,然后,她尝了一口。   因为她的动作,果肉又溢出点汁水。   目睹一切的阿斯泰尔耳根烧得厉害。他唇抿到发白,才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梦妮向下瞥了一眼,果肉已经完全熟透。她开始解自己的衣裙,“哥哥,你可以恨我,”肩带从她肩头滑落,屋内的灯光昏黄,她的肩头却白皙,“毕竟从一开始,我就只想关住你。”   她俯下身,看着他:“但是,不要忘记我好吗?”   就在她贴近时,阿斯泰尔突然伸手,用带着余劲的、有些发抖的力度,攥住她的手腕,在她皮肤上留下月牙的痕迹。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哑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梦妮……不要……”   她动作停住。   她扫了一眼他的状态,禁果的作用并未完全消失,只是他靠着意志力挣脱了一瞬的束缚。   她看向他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他用尽力气阻止她。   “你连这个也要拒绝我吗?”梦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可是他们都知道我们两情相悦了。”   阿斯泰尔看着她,喉咙里却挤不出字。   能出手阻止她仿佛已经是极限,他连胳膊都无法放下。   梦妮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看到他微凝的眉,她轻笑了一声,“可惜,我本来想在和你第一次后就用刀划破脖子。”   “到时候血喷溅的满床都是,”她推开他掐在她腰间的手,幽幽地盯着他,“你一定忘不了我。”   阿斯泰尔面上血色褪去。   梦妮宠溺地望着他,“但既然你不想,那我就不做。”   她重新俯下身,嘴唇贴上他的。   她边吻,边牵着他的手,引导他的拇指抵住自己的脖颈。   阿斯泰尔指腹碰到她的喉管,薄薄的皮肤底下,跳动的脉搏温热而细弱。   梦妮松开他的唇,鼻尖抵着他的鼻尖,轻轻道:“哥哥,如果我在拥吻中被你亲手掐死。”   “你会不会也将永远记得我?”   阿斯泰尔眼眶周围的血丝一下蔓延上来,他嘴唇翕动,似要说些什么。   梦妮见他眼角微微发红,怜惜地抚上他的唇。   “真高兴,”她低垂眼睫,“哥哥现在还在乎我。那我现在死去,是不是又会在哥哥心中多一层遗憾?”   梦妮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她贴着他的拇指微微用力收缩,对他下达最后的指令。   “阿斯泰尔,掐下去。”   感受着他颤抖收紧的指尖,梦妮再次贴上他的唇。   空气的通道被阻断,梦妮反本能地丝毫没有挣扎。   她的气息逐渐越来越弱。   黑暗把她全部吞没前,掐在她脖颈的手骤然松开。   她听到阿斯泰尔焦急的、破碎的声音。   “梦妮!”   阿斯泰尔没去管自己痉挛的手。   “梦妮。梦妮。梦妮。”   他搂紧晕倒在自己怀中的梦妮,慌乱地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微弱的气流扫过他的指节。   阿斯泰尔胡乱系好自己的衣襟,将梦妮用被子裹住,抱起她往圣愈殿飞去。   到了圣愈殿,他将梦妮放在榻上。   他单膝跪在榻前,一只手撑在她颈侧,他对发愣的疗愈者道:“还不快过来!”   他声音崩成一条直线,像一条随时会断的细弦。   疗愈者们反应过来,立即对梦妮施救。   天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梦妮脖间的掐痕也被敷上了药膏。   得到再三性命无恙的保证后,阿斯泰尔又小心翼翼将她抱回寝殿。   梦妮在睡梦中颤了颤眼睫。   阿斯泰尔替她擦拭好身子,盖好被子,又让女佣点燃壁炉。   做完一切,他才起身,往屋外走去。   门外候着的总管看了眼阿斯泰尔一直凌乱的衣衫,不知该不该提醒,他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去把威廉叫来。”   阿斯泰尔先一步开口。   总管立即低头,匆匆退下。   阿斯泰尔回头看了眼寝殿内,转头向偏厅走去,眼里满是自责。   梦妮今天和他所说的一切,他都要调查清楚。   他虽然气她不信自己,但父亲能将她逼到这个地步,也的确是他没提前将她了解透彻。如果他早发现她做的一切,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装睡   威廉深夜匆匆赶到王宫时,偏厅的灯全部亮着。   阿斯泰尔坐在椅子上,金发松散,有几缕黏在脸侧。衣领的两颗纽扣不见了,从脸颊脖颈到微露的锁骨,无一不是齿痕、吻痕。   威廉一时瞪大双眼,困意全无。   他单手捂住嘴,绕着阿斯泰尔转了两圈:“你、你你!”一个字重复半晌,他硬是没憋出下半句话。他和阿斯泰尔从小一起长大,什么时候见过他这副模样?   阿斯泰尔合上手里的报告,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我有事问你。”   “我先问你,”威廉打断他,又瞄了眼他红肿的唇,双手撑在桌上,“你什么时候金屋藏的娇?”他还以为阿斯泰尔这个妹控在他妹妹结婚前是不会碰女人的,没想到一上来就这么干柴烈火。   威廉摇了摇头,又忽然想到什么,凝眉问:“梦妮知道你有结下婚契的对象了吗?她在南城的时候,你怎么不趁机联姻?”他思肘,“现在你把她接回来了,她能允许你联姻吗?你这爱情来的也是不巧……”他说着说着,突然像卡壳的机器一下子顿住。他直起身,后退两步,再次上下打量了下阿斯泰尔身上的印记,眼里多了丝恍然大悟的惊恐,“你身上……不会是梦妮弄得吧?”   阿斯泰尔没有理会他的一惊一乍,他指尖在桌面敲击两下:“你当初提醒我小心梦妮的理由是什么?”   威廉像被箭羽击中似的,再次倒退两步。这么会破坏梦妮名声的猜测阿斯泰尔都没有亲口否认,那这猜测便就是对的。他喃喃自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被她吃干抹净的。”   “威廉。”像是觉得他安放在梦妮身上的词不好,阿斯泰尔蹙眉。   威廉脸上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   他哪里还敢告诉阿斯泰尔理由?他说一句,阿斯泰尔能找出一圈理由圆回去。对了,当初阿斯泰尔是怎么说的?说他对梦妮要求太过苛刻,之后还有些生气地回答他——梦妮是世界上最天真可爱的人,绝不会如此。他从那时就记下,以后关于梦妮的坏话他绝口不提。   况且,梦妮小时候就威胁他要把他的翅膀折了,现在长大了,如果知道了他在她哥哥面前说她坏话,她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对不起,我不该说梦妮把你吃干抹净,”威廉装傻挠头,“但那些事都过去多少年了,我怎么还会记得。”   “算了,”阿斯泰尔没再强求,“我还有几件事需要你帮我调查清楚。”   威廉偏过头,眯着眼睛斜视看他:“不会是关于梦妮吧?”要是被她发现他替阿斯泰尔调查她,他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况且阿斯泰尔这个妹控,她到时候吹吹枕边风,说不定反倒将他收拾了。权衡利弊,他在阿斯泰尔开口前满脸拒绝道:“不行,只要关于梦妮,这事我就做不了。”   阿斯泰尔指尖在报告上敲了敲,若有所思道:“我记得伯母之前给你安排了联姻,然后,你好像落下了什么把柄在我手上……”   “等等!”威廉叫停。要是被母亲知道他找了个人假扮他去联姻,自己却躲在王宫清闲,又要哭哭啼啼在他耳边唠叨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梦妮醒来的时候喉咙干涩发痛,像被人用刀片划过。   她咽了口唾沫睁开眼。   房间里没有人,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绸被上画出一条囚栏。梦妮视线从被子上移开,环视四周,忽然头痛欲裂。   她掀开被子踉跄跑到镜子前。   梦妮双手箍紧脑袋。   她是谁?她在哪?为什么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所有的记忆散成碎片,仿佛是被打乱交织的毛线团堵塞在她脑中,梦妮喘着气跌坐在地。   她紧紧盯着镜中的黑发少女,试图分辨出自己的模样。   镜中的少女却不像她一般狼狈,她坐在地面,嘴角勾出一抹妖冶的笑容,手指卷着不断变长的黑发。   梦妮惊恐地后退,手却碰到一团柔软的毛发。她低头,她的黑发已经堆积在地。   她弹跳地站起身,扑到桌面拿起裁烛的红剪刀,揪住自己的头发用力剪去。   “你不是我。”她对着镜子呵斥,“你不是我!”   “小姐?”   声音从门口传来。梦妮没有回头,她与镜中的少女较着劲儿。   “小姐!”   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夺过她手中的剪刀。   梦妮被迫停下。   而镜中如鬼魅般的少女在此刻消失,只剩头发被铰断一半的她和一个女佣。   贝丝站在她旁边,脸色发白,盯着她参差不齐的头发:“小姐,你怎么了?”   梦妮看着镜里贝丝的脸。   记忆堵塞住的瓶颈一下仿若被洪水冲开的堤坝,她向后趔趄。   好在贝丝及时扶住她。   梦妮扶着额头,被搀扶着坐到椅子上。   她想起来了,所有都想起来了——贝丝被调走、先王威胁她离开、她对阿斯泰尔用了禁果……   缓过神来,梦妮看向地面几束剪断的凌乱黑发。她的头发没有变长。是她出现了幻觉。   她用了禁果后,病情爆发式的增重。   就像前世。但比前世更加猛烈,或许是她身体承受禁果的能力到了极限。   “……没事,”梦妮蜷缩了下手指,抬头空洞地看着贝丝,“你怎么回来了?”   贝丝心有余悸她将剪刀拿远了些才道:“是王上安排的。”   “阿斯泰尔?”梦妮怔愣。   想起自己对他做的事,梦妮满眼迷茫与困惑。她已经做好被他杀死的准备。甚至万一醒过来,她也接受他的厌恶,她可以再死一遍。   但他把贝丝送还到她身边是什么意思?   甚至……梦妮环视了一下房间,她还睡在他的寝殿?   半晌,她问:“他还让你做什么?”   她想明白了,阿斯泰尔大概和理查德一样,是想报复她。   贝丝替她梳理碎发,似乎不明白她的问题,回答道:“王上吩咐我照顾好小姐。”   梦妮心跳漏一拍,扭过头来道:“他不是让你把我看守在房间?”   贝丝梳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小姐是因为前些日子被王上软禁才这么问的吗?”她猜测,脸上露出深思,“不过,事情或许不像小姐想的那样。”   “我听路易斯说,“她将有用的信息告诉梦妮,”他近日被安排调查了许多参告小姐的大臣。而我之前被调离,是被王上安排去和伊恩大人学习了配药……况且,如果王上真的要把小姐当囚犯对待,小姐昏睡的三日,王上不会一直悉心照料在左右。”   梦妮大脑发蒙,攥紧双手。   贝丝的每一句话,都加深她的恐慌。   他怎么会不恨她呢?他为什么还要救他呢?   直到掌心的月牙浸出血迹,她猛然回过神。   最后一层防御的墙面被人拆除,她此刻像一个被剥光衣物后游街示众的罪犯,她再也不能用他知道一切就会抛弃她的理由来伤害任何人。   她看了眼胳膊上立起来的那层细小绒毛,目光快速略过门口:“阿斯泰尔呢?”   “小姐是问王上什么时候过来吗?”贝丝把梳子上细小的碎发擦净,瞄了眼时钟,“这个点,王上应该马上过来了。”   像是通知了她的死亡倒计时,梦妮蹭的一下站起身,随手从衣柜取了件披肩披上,往外走去。   “小姐,您这是去哪?”贝丝跟上她,但对她突如其来的举动不解。   梦妮抿唇:“哪儿都行。”   只要不让她现在见到阿斯泰尔,刀山火海她也能去。   时间接近正午,走廊的日光愈发明亮,照得梦妮像四处逃窜的阴沟老鼠,她不敢慢下脚步,生怕晚一点就会撞上阿斯泰尔。   “王上,这是威廉大人递来的一部分报告。”   “嗯。”   可惜,梦妮刚要下楼梯便听到总管与阿斯泰尔交谈的声音,她紧急停步,贴墙躲在拐角后。   她探出头,确认是二人,立刻转身回屋。   背后脚步声越近,她跑得越是慌乱。   “待会儿和阿斯泰尔说我没醒来过。”   梦妮躲进房间,气息微乱地嘱咐还在为她麻利打包东西的贝丝。   她不等贝丝反应过来,便立刻钻进被中。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梦妮刚咽下口唾沫,背脊一凉。   她摸了摸肩头——她的披肩不见了。   估计是跑得太过着急,披肩掉在了走廊上。   梦妮想悄悄起身让贝丝帮她拿回外套,阿斯泰尔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还拿着她的披肩。   梦妮双眼眯成两条缝隙,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阿斯泰尔一进门看见躺在床上双眼合上的梦妮,眉尾微挑。他刚刚上楼梯后便见梦妮跑进房间,他还以为她有什么急事。   原来是为了躲他。   “王上,小姐今天还没醒过。”   贝丝一张冷脸似乎也被梦妮传染,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莫名提了一嘴。   阿斯泰尔看了眼手中的披肩,将它交给梦妮的女佣。   “去传菜。”关于是否醒过,阿斯泰尔什么都没说。   贝丝怔愣地接过披肩,哑口无言地默默退下。   房间内只剩两人,梦妮心跳得更厉害。   阿斯泰尔却向床边走来,将报告放到床边柜上。   梦妮以为他要来戳穿她装睡,谁知他只是一手撑在床榻,另一只手抚顺她耳侧的黑发。   梦妮彻底绝望地将眼睛闭上。   如果真如贝丝所说,阿斯泰尔每天都照顾她,他怎么可能没发现她剪短的头发和地上凌乱的黑发。   她更不想面对阿斯泰尔了。   梦妮想,如果他叫醒她,那她便睁眼,编个醒来后又睡过去了的谎话。   可她忐忑地等了半天,阿斯泰尔都没开口。   半晌,她额头紧蹙的眉头被他轻轻抚平,接着她的额间触到温软的物体。   梦妮浑身像被电流击过。   他亲吻了她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嫉妒   额头温热的触碰让梦妮一时忘记呼吸。   阿斯泰尔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起身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翻看起手中的报告。   纸页时不时发出脆生生的沙响,梦妮脑中羞愧、执着的事仿佛也被轻轻翻页。   但她还是没有勇气面对阿斯泰尔,只好选择闭眼装睡。   阿斯泰尔等菜上齐,没有留下来吃饭,起身出门。   脚步声离开床边,渐渐走远。   梦妮原本以为自己会放松下来,结果心却像被人挖走了一样,空落落的。   贝丝进屋,走到床边提醒,“小姐,王上走了,您先吃点东西吧。”   梦妮睁开眼,慢慢爬起身,落寞地看了一会儿门口。   贝丝没注意到她的失落,转身为她摆好餐具,“这几日王上怕您突然醒过来,嘱咐厨房做得都是适合您吃的。”   梦妮看了眼餐桌,菜品清淡营养,只是原本两副餐具被贝丝收走了一副。   她忽然觉得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了她胸上,让她胸口发闷。   阿斯泰尔是看出她的窘迫所以把空间单独留给她了吗?   ……她或许应该向他道歉。   梦妮下床,食之无味地扒了几口粥便吃不下去。   她放下瓷勺,手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贴着膏药,轻轻用力就会一阵阵钝痛。   她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总要面对阿斯泰尔的。   她盯着餐桌两眼放空了一会儿,起身先去洗了个澡,再换好衣物。   出门的时候她让贝丝留下,“哥哥如果问我去了哪里,你就让他来小洋楼找我。”   她留下一句嘱托便走出寝殿。   梦妮来到小洋楼时,女佣正在打扫庭院。树枝、草坪,以及围栏上的花都修剪打理整齐,一切精致得像有人在居住。   但王宫里所有建筑都会有佣人打扫,她没多怀疑,直接推门进入。   一进门,她惊讶地睁大双眼,脚步顿住。她抬头环视四周,最终视线定格在墙面的一副相框上,相框里珍藏着她曾经跟着阿斯泰尔学写字时写给他的小卡片。   她拦住从她身边拿着掸子经过的女佣,“这里是谁布置的?”   她明明记得阿斯泰尔搬离时,小洋楼里几乎完全抹擦掉了他居住的痕迹。   但如今这里一切恢复如旧,就像他们从未分开过。   女佣看了眼梦妮的发色,立即行礼:“小姐,嬷嬷说这是王上吩咐的,让我们只负责打扫,不要动里面的东西。”   确认了答案,梦妮鼻头忽然发酸,“王上经常来这里住吗?”   “是,”女佣想了下,“小姐去南城后,王上几乎每天都来这里休息。”   梦妮的手无力松开女佣,颓在身侧。   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她想笑,笑自己像个笑话,低估了阿斯泰尔对她的情意。又想哭,她那样冤枉他,他一定感到委屈。   梦妮挥手让女佣去忙,自己低下头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直到唇咬得发白,她向前,坐到她曾经最讨厌的羽管钢琴前,指尖碰响琴键。   琴声融入流动的空气,将她四周包裹,无孔不入地渗进她的皮肤,就像她无法躲避的爱,阿斯泰尔的爱。   就连她此刻弹出的曲子,也是由他手把手教她认出第一个音符。   她再一次确信自己内心最后那道屏障已经碎裂。   先王悠闲地听着乐师弹奏的曲子,绕着手腕看向对面正翻报告的阿斯泰尔。   等他翻到最后一页,先王端着银铸酒杯起身,“你看清楚你身边那个养妹真实样子了吗?不要再和她纠缠了。”   阿斯泰尔合上先王递给他的证据,低垂着眼,“父亲,这些我已经调查出来了,我并不怪梦妮。而且,我们这种人,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地去评判她的处事方式。”   似乎没想到他知道这些,还选择维护那个恶魔,先王视线停滞在他身上,“你可怜她?”   “不是,”阿斯泰尔将报告放在一边,抬头坚定道,“她不需要我的可怜。走到今天,她全凭自己的果断与勇气。”   先王冷笑一声,摇了摇头,“你也不必在我面前夸她。正因为她和我们不是一种人,就算我现在收回她如今得到的一切,她也应该感恩戴德一辈子。”   “所以父亲心安理得地去威胁她?”   “你在责怪我?”   先王眼神冷冷睨过来,阿斯泰尔直视回去,“是。我今天来,也是告诉父亲我的态度。我与梦妮定下联姻的典礼已经让礼仪官安排上日程,希望父亲不要再为难她,有什么不满意可以来和我说。”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良久,先王发出低低的笑声,他抿了口红酒,眼里没有被冒犯的恼怒,看阿斯泰尔的眼神依旧像在看一个不熟的人。   他耸了耸肩:“随便你,我也只是因为你母亲的叮嘱关心你一下而已,你最好别为那个恶魔把命丢了。”   阿斯泰尔金眸浅淡,看了眼窗外正对的一座陵墓。   陵墓周围开满了花,主体由两个绿铜雕像组成,一个是上面单臂高举矗立着的大天使,一个是铭文下侧身盖着被褥睡觉的美丽女子。   阿斯泰尔看了一会儿,没什么感情地问:“父亲,你是真的关心,还是嫉妒?”   “你说什么?”先王语气轻蔑,从下到上打量了他一眼,“我嫉妒你?你的一切都是我施舍的,我嫉妒你什么?”   阿斯泰尔没再争辩,盯着窗外飞进花丛的一只蝴蝶。   他小时候在导师口中经常听到责任一词,长大了才知道原来是他们这条血脉曾经出逃过一位女王。女王从小性格就洒脱不羁,爱骑马不爱坐马车,爱穿长裤不爱穿礼裙,爱拉着小姐们打桥牌不爱看书。她曾三番五次跑出去,又总是被抓回来,直到年纪大了,他们逼着她联姻,她就和大臣做了约定,等她生出下一位继承者,就放她离开。   大臣同意了,女王又一次出逃回来,有了身孕。   不久,他的父亲降生了,女王从此消失在人海。   先王无父无母,完全由嬷嬷养大,身为继承人,他要星星就有星星,要月亮就有月亮。他们尊敬他,阿谀奉承他,不敢忤逆他,可这些完全无法填补他内心的空洞。   直到遇见了他的母亲。   母亲与她的爱人患难与共,深深打动了父亲,于是他将她强取豪夺。   蝴蝶吸够了花蜜,又摇摇摆摆飞出花丛。   阿斯泰尔回过神来,“如果父亲真的是遵照母亲的叮咛关心我,那就不要再做出伤害梦妮的事。梦妮离开我,我也会选择死亡。”   先王猛地回过头来,脸色阴鸷。   阿斯泰尔从容转身,余光还瞄了眼那座陵墓。   他不会告诉父亲,母亲的遗体并不在里面。他早已转移出去,将母亲和她爱人的尸骨合葬在一起。   阿斯泰尔得知梦妮在小洋楼等他时,已接近傍晚。   洋楼里昏暗一片,只有二楼的书房亮着灯光,橘黄的光线像那日梦妮坐在他腰上时,打在她肩头的那束光。   阿斯泰尔脚步顿了一下,抿了抿唇。接着,他让总管等在外面,自己独自上楼。   他打开房门,看到梦妮的背影明显颤栗了一下。   然后,她慢吞吞转过身,低垂着脸,从下往上瞧他:“……哥哥。”   她的嗓子几天没说话,声音带着点干哑。   阿斯泰尔原地站了一会儿,没回答她,转身把书房的门关紧。   这些日子他知道了梦妮所做的一切——利用父母的死亡、催眠守卫、报复嬷嬷、杀死刊主、一直用使用禁果……   他刚开始是生气的。他气她行为极端,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气她不信任他,即使到了刊主阶段,也没有回头向他求助。更气她知道自己体内的毒素是来自禁果,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一遍遍翻看呈上来的报告,又心疼从来没有人可以让她真正依靠。他执念于给梦妮光明璀璨的未来,却忽略了她是从地狱靠着狠劲儿一步一步爬出来的活法。   怪来怪去,他只能怪自己没教育好她。   梦妮上午装睡,他不是没发现。   但她既然还没做好面对他的准备,他就会给她留出一定的空间,让她想清楚。   现在她邀请他见面,他自然会好好和她谈一谈。   书房落锁的声音短暂清澈。   梦妮心跟着打颤了一下。   “现在醒了?”阿斯泰尔没什么语气地回过身向她走来。   梦妮知道自己上午的演技拙劣,却没想到阿斯泰尔这么直白地戳穿她,到嘴边的话把她的脸憋得通红。   明明刚刚还沉浸在阿斯泰尔对她无条件的接纳之中,现在这层幻想无情破碎。   她忘记了,阿斯泰尔对她还有家长的一面。心中郁积的黑云成倍增厚,最终压垮防线,化作雨水从她眼眶中坠落。   梦妮不语,只是用手捂住桌面,试图藏住手心下的东西。   阿斯泰尔停在她身前。   他直直地看着她哭了一会儿,直到她控制住情绪,眼泪不再滴落,才垂眼看向桌面的信封。   他其实早就一眼发现了那封被黑色羽毛点缀的信,“这是什么?”   除了问,他并没有做其他动作。   没想到他对她这么冷情,梦妮嘴唇翕动,把那封用血写的情书摊开,推到他面前,“哥哥,我太爱你了,我做那些只是想让你永远记得我,你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说完,她向他伸出手,想获得拥抱。   阿斯泰尔扫了眼她两只胳膊,没牵过她的手。   眼泪此刻真正决堤,啪嗒啪嗒地下落,梦妮双手捂着脸,瘫坐到椅子上,“哥哥,我爱慕你很久很久了。”   “我嫉妒她们给你写信,所以也给你写了一封,但我好像不能正常表达。”她抽噎着说,“我只好学着她们写了一封正常的信来表达我的情意,所以哥哥之前看到的那封就是我写给你的,自始至终,我都爱慕着哥哥。”   她把自己完完整整地剥开,“哥哥,我好爱你,你原谅我吧。”   阿斯泰尔目光落在在那封情书上,眸光微动。   那封信里满篇只有不断重复的五个字——他只属于她。   即使他已经将梦妮调查透彻,知道她年少的爱慕者大概就是他。   但他看到这封情书时,心跳也漏了一拍。   梦妮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斯泰尔忍不住心软。   他走过去,弯下身,抬起她的脸,用纸巾擦干她的眼泪:“让你承认爱我就这么让你委屈?”   像是被冤枉了般,梦妮双眼水汽氤氲地望着他。   阿斯泰尔叹口气,俯身在她眼角落下一吻,“别哭了,待会儿眼睛肿了。”   梦妮呆愣住。   阿斯泰尔却起身拿起那封信,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面,停了一会儿,才继续下一行。   明明是重复的几个字,他却读得很慢,像是不舍得看完。   他倚靠在桌的边缘,气场很是随意,声音平淡道:“现在好好说说吧,哪里对不起我,哪里需要我原谅。”   梦妮忘记眨眼,呆呆地咽了口唾沫。   “怎么?”半天没听到她说话,阿斯泰尔抬眼看了她一下。   梦妮猛地坐直,局促地把大腿衣裙的一截攥在手心。   “我……”她咬唇,“我不该扒光哥哥,不该采用如此极端的行为让哥哥记住我……”   她还在苦苦思索,脑门却被阿斯泰尔弹了一下,“不对,方向反了。”   额头像被羽毛轻轻扫过。   梦妮抬头,却瞄见阿斯泰尔微红的耳根,她忽然想起她都用禁果对他做过什么,轮廓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她的掌心。   想着想着,她脸颊也多了一层红晕。   房间里温度仿佛突然上升了很多,梦妮第一次觉得这个书房是如此狭小。   她慌张地移开眼,视线飘到墙壁上挂着的教鞭上,想起小时候他惩罚她的方式,她赶忙起身,拿起教鞭塞到到阿斯泰尔手中。   “哥哥,我实在想不出来,不如你狠狠打我,只要你能出气,打得再重也没关系。”   她伸出手掌,“我保证没有下次。”   阿斯泰尔先是看了眼她微微出汗的掌心,再看向那根教鞭,不知想到什么,他眼神变得幽深。   然后他珍重地折好信纸,将它放回信封,仔细封存起来,才接过教鞭,“确实不打你不长记性。”   教鞭的尖端轻碰了下她的掌心,痒得梦妮五指微微张开。   她抿唇,睫毛微微颤抖,态度诚恳地盯着阿斯泰尔,“是,哥哥,我的错。”   教鞭悬停在她掌心上方。   梦妮听到教鞭被握紧时皮料收紧的声音,肩膀紧张地绷直。   “啪”的一声,教鞭落下。   “第一下你要记住,要永远相信哥哥。”   阿斯泰尔抬得不是很高,打在她手上也不是很疼,但力度却让她能清楚感觉到教鞭的重量。   梦妮低头看手心泛起的那抹红痕,眼神却不要自主地飘到阿斯泰尔喉结处。   她咬得他那处至今还残留着浅浅的牙印。   梦妮胳膊一软,手塌到腿上。   “抬好。”   阿斯泰尔用教鞭拍了拍她的手背。   梦妮抿唇,只能用另一只手托起挨打的手掌。   “第二下,永远不要再用伤害自己的事情去解决问题。”   不知是不是以为她撑不住了,阿斯泰尔落下的速度更慢也更轻。   “第三下,”阿斯泰尔将教鞭放到一旁,蹲下身来,牵过她的手,揉着她掌心,声音也软下来,“记住哥哥是爱你的。”   梦妮大脑空白一瞬,身子完全软下来。   她搂住阿斯泰尔,趴到他肩膀上,好不容易才恢复点力气,就立即双手环紧他的脖子。   “哥哥,我永远爱你。”   作者有话说:   最近回归日更单章,因为要改一下不过审的 第49章 续命   梦妮猛地睁眼,从噩梦中醒来。   她梦见前世王宫的教堂前,她把阿斯泰尔的尸身抱在怀里。   可这次她没能逆转时空。   绝望崩溃的凄厉哭嚎犹在耳边,她喘着气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给房间披了一层灰暗的光影。   她想翻身起床,却被腰间横着的一条胳膊压住。   她侧过头,发现阿斯泰尔还在睡。   他睡着时眼睫在昏暗光线的渲染下,泛着一层浅金色光晕。   梦妮想起昨晚从书房出来后,她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当阿斯泰尔留在寝殿时,她呆愣在原地,问他也要一起睡在这里吗?   阿斯泰尔脱下外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反问她,他应该睡在哪里?   梦妮才意识到,这里是阿斯泰尔的寝殿。   按理说,应该离开的人是她。   听着阿斯泰尔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笼罩在她心头的噩梦阴云慢慢消散。   梦妮头贴着枕头往阿斯泰尔身边蹭动。   他配合地把她搂到怀中。   触到她背后吓出的冷汗,他睁眼,一下变得清明。   阿斯泰尔半支撑起身子,嗓音带着刚醒时的低哑:“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   金发垂到她的脖颈,梦妮往他怀里缩了缩。   她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闷声道:“我没事,只是做噩梦了。”   阿斯泰尔的手从她腰间抬起,顺着她的脊背往上,落到她后脑勺上。   他的指腹在她的发丝间抚了抚:“待会儿让伊恩来帮你看一下。”   “伊恩来王宫了?”梦妮没有抬头,指尖扣着阿斯泰尔睡衣上的纽扣。   “嗯,”阿斯泰尔躺下来,捉住她的手,将她箍在怀里,“昨日便到了,让他休整了一晚。”   从她使用禁果算起,应该是她一出事,阿斯泰尔就派人将伊恩接来了。   梦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每和他相处一天,她就会发现他多爱她一点,她舍不得见不到他了。   “哥哥,”梦妮抬头,头顶蹭过他的下颌,“幸好你还在我身边。”   阿斯泰尔没有回答,只是将她又往怀里搂了搂。   两人又眯了一会儿,阿斯泰尔先起床。   他穿好便鞋后,梦妮仍然挂在他脖子上不肯松手。   阿斯泰尔干脆将她整个人从被窝里捞起。   梦妮自然地靠上他的肩膀。   瞧了眼她晨起蓬松的短发,像是被阳光晒过的羽绒,一股暖流淌进心里,阿斯泰尔忍不住上手揉了揉。   他缓步将抱着她到洗漱台,才出声道:“站好。”   他放她落地,让她的脚踩到他的便鞋上。   像是仗着知道了阿斯泰尔的心意,梦妮给了面子睁开眼,却没站好,她好似失去骨头一般,整个人贴在他胸膛上。   阿斯泰尔看了眼她耍赖的眼神,一巴掌轻拍在她臀上。   接着他一手维持托在她腰侧的姿势,另一手挤了牙膏,把牙刷递到她嘴边,“含着。”   梦妮被那一巴掌打蒙了,虽然不疼,却让她脸皮火辣辣的烫。   她不敢再反抗。   阿斯泰尔拿着牙柄帮她刷完牙,又擦干净她嘴角溢出的白沫。   梦妮一直盯着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阳光从侧窗斜进来,在两人交叠的身影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因为多了一个人,阿斯泰尔洗漱花费的时间比平常多了一倍。   二人刚整理好,外面传来总管克制的敲门声:“王上,伊恩大人到偏厅了。”   “请他到寝殿来。”阿斯泰尔替梦妮系好靴子的绳结。   伊恩背着药箱到寝殿时,一进门就看见坐在窗台边沿的梦妮。她晃着脚吃着果盘,视线时不时抬起来落到坐在沙发上翻看报告的阿斯泰尔身上。   她鞋上的绳结像庆典挥舞的彩带,飘来飘去。   伊恩判断,小恶魔精神头还算不错。   他先向阿斯泰尔行礼,“王上。”   “坐。”阿斯泰尔合上报告,向梦妮招了招手。   梦妮嘴角上扬,立即跳下来,跑到阿斯泰尔身旁坐下,仿佛她等这一刻等了几个世纪。   伊恩坐在茶几的对面,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对小恶魔的行为感到震惊,她的神情简直堪比贝雅收留的那条流浪狗。只不过小恶魔没有尾巴可摇,不然他坐在对面可能会被摇出来的风扇感冒。   “伊恩先生,这是圣愈殿的疗愈者们最近研究出来的成果,你看看。”   阿斯泰尔将报告递到伊恩手上。   伊恩回过神,双手接过。他眯着眼睛细细浏览纸页上的数据,白眉越拧越深。   半晌,他将报告重新放回桌上,“王上,您信上告知我小姐食用了禁果,最近可还有其他症状?”   “之后她昏睡了三天,醒来出现过一次幻觉。” 阿斯泰尔把梦妮的情况详细告知。   “哎呦,”伊恩摸了把胡子,打开药箱道,“那我先得给小姐重新测一下。”   他取出针管,“小姐,把手伸出来。”   梦妮把手腕搁到桌上。   伊恩抽出一管血,与准备好的药剂相混合。摇晃后,清绿的试剂变得深黑,伊恩眉头皱得更深。   他刚想忍不住唠叨两句,阿斯泰尔打断了他:“对了梦妮,偏厅里还有一份你的用药记录,去帮我拿一下。”   伊恩偷瞄了眼梦妮。   王上这是想支开小恶魔,他都能看出来王上的意图,她肯定也能。他以为她至少会面露不悦,没想到她像个玩具骨头被扔出去的小狗,二话不说就追出去了。   伊恩忽然想通,他听说王上要与自己的王妹订婚,这恐怕是梦妮自愿的。   说不定,梦妮执念的人就是阿斯泰尔。   “伊恩先生,梦妮的病情如何?”   梦妮背影消失在门口后,阿斯泰尔开口问。   伊恩看向自己手中的那管药剂,声音低沉:“禁果的食用加速了她体内毒血的再生,接下来她的幻觉会越来越严重。”   “王上要做好心理准备,”伊恩叹气,“恐怕……撑不过一年。”   其实他把时间说长了,但他怕说短了王上又无法接受。   谁知,阿斯泰尔神情还算平静。   沉重的话题似乎没将他压垮。   他起身,从文件堆里翻出一个泛黄的羊皮卷轴。   “我研究了下禁果,”阿斯泰尔把卷轴打开,呈现在伊恩面前,“发现它力量强大,甚至可以毁坏时空。”   卷轴的内容被红笔大量圈点注释。   伊恩略看了眼他手指所点的笔记,眉头紧锁:“王上难道想借禁果的力量治疗小姐?”   “没错。”   “不行!”伊恩立马回绝,“使用禁果虽然能以命换命,但成功的概率几乎为零。历史上没人做过这样的实验,不论成功还是失败,王上都会立刻失去性命。”   “并不是想以命换命,”阿斯泰尔消除伊恩的疑虑,手指点在另一处红圈上,“是想续命。”他垂眼,“我需要比梦妮活得久一点。她很黏我,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我不放心。”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但也不能让她在另一个世界等太久,我帮她处理好后事后,就会与她一同下葬深渊。”   他眉眼柔和:“禁果恰能帮我完成这一点。”   伊恩整个人像被扣进了一口大钟里面,王上的话无疑敲响了那口钟,让他的身心、五脏六腑都感到震荡。   好半天他没说出一句话。   他身为疗愈者,当学徒时就见过太多生离死别,面对那些遗憾、不舍、倾家荡产,或者埋怨、狠心、无能无力,他放弃了成家,养起了植物。   为了规避痛苦,他规避情感。   他原本以为殉情只是一个离他很遥远的故事,直到这样浓烈的情感摆在了他眼前,即使只听到了这些话,他也无法不动容。他忽然就理解前世那位帮助梦妮用禁果逆转时空的人了。   他长叹一口气,视线只好随着阿斯泰尔的手指看去。   他很快明白王上的意思——之前能换血为梦妮续命是因为纯正的天使血脉克制毒素,当时他说梦妮的身体会产生抗性,四年已是极限。但如果王上用禁果加强血脉的力量,到时候再换一次血,还是能为她短暂续命。   伊恩一脸严肃正经:“但是,食用禁果本就会产生毒素,这样寿命的交换比率会更低,而且,过程和结果都会反噬到王上自己身上。如果实行王上所说的,恐怕您与梦妮小姐的生命都需要按天计算。”   阿斯泰尔点点头:“我知道,先生只需要帮我控制好命数,让我比梦妮多活几天就可以。”   用药记录单散落一地。   梦妮顿跪在地上,看着地面凌乱的单子,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刚刚耳中一阵嗡鸣,周遭的声音放大,她听见主殿外卫兵巡逻的脚步,听见花园里的女佣在窃窃私语,又正好听见阿斯泰尔想为她续命的回答。   然后,她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像正坐在一艘颠簸的小船里,遇到巨浪后,一阵天旋地转,失去方向地跌坐下来。   路过的女佣连忙把她搀扶起身,神色很是关心。   可梦妮什么都听不见,她只能看到女佣的嘴巴不停张开闭合。   她摇了摇头。   女佣顿了一下,又蹲下来帮忙捡起地上的资料。   梦妮原地站了一会儿。   女佣把资料整理整齐,站起身来扶着她胳膊,“小姐,您真的没事吗?”   再次听到声音,梦妮松了口气。   她接过女佣递来的单子,低头攥紧,抿了抿苍白的唇:“我没事。”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伊恩与阿斯泰尔的对话还没结束,总管守在门外微笑着说让她等一等。   梦妮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停在一副壁挂的相框前。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挤出一抹笑容。   等阿斯泰尔问她怎么还没回来时,她才脸色如常地进入。   “哥哥,”她将记录单子放到桌上,笑着说,“我拿来了。”   伊恩收起羊皮卷轴放进药箱,拿起单子看了一遍,“小姐,接下来的治疗需要你给我提供一下禁果。”   梦妮凝眉:“禁果用了反而伤身体,要它做什么?”   “毒素因禁果而起,”伊恩解释,“需要从禁果研究。”   “可是禁果力量强大,”梦妮贴着阿斯泰尔坐下,扯了扯他的衣袖,盯着他的眼睛问,“哥哥,我可以把禁果交出去吗?”   阿斯泰尔只是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摸了摸她的头发:“伊恩先生是值得相信的愈疗师。”   梦妮眼睛一眨不眨,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别的神色。   可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猛地别过头,拍拍手环胸,下颌轻抬道:“好,哥哥让给我就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身份   第二日,梦妮去了王宫附近新开不久的一家蛋糕店。   干净透亮的橱窗后摆满一排排刚出炉的面包,店外的空气里都逸散出黄油与牛奶的香味。   她推开门,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身上系着围裙的店主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查看烤箱里的颜色。听到风铃声,她头也没回地说:“还没到营业时间……”   梦妮看着她熟练的动作,轻唤道:“米莉。”   米莉猛地转过头,有些不确定道:“梦妮?”   梦妮站在门口,黑色的短发有些翘。   米粒手上的手套都没摘,便笑容腼腆地跑到她面前:“你怎么来了?”   梦妮说:“我想学一种新的蛋糕。”   米莉愣了一下。   梦妮问:“你有时间教我吗?”   “当然有,”米莉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围裙给她,“这家店还是你资助我开起来的,我正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这些年偶尔的书信往来,梦妮知道米莉脱离了家族的管控。刚开始米莉过得很不好,支起一个小摊睡在矮小的出租房里。   但米莉会兴奋地告诉她今天面包又得到了多少人的夸赞。于是她出手给米莉安排好了一切,但米莉只接受了开店的资金,并在盈利后立即分红还给了她。   梦妮接过围裙,低头系带子:“这都是你的勇气应得的奖励。”   米莉低头浅浅一笑,拉着梦妮进入后厨问:“你这次想做什么?”   梦妮取下菜单板,在纸面画了两笔。   她拿起来给米莉看:“我想做这种紫色果子形状的面包。”   墙上钟表的指针一圈圈走动,通过不断的沟通,梦妮在米莉的帮助下成功做出新面包。   刚出炉的面包,不论形状、大小,还是掰开时流出的浆汁,全部都与禁果一模一样。   她感慨:“米莉,恐怕整个埃塞拉只有你有这个手艺了。”   米莉被夸得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对了梦妮,这么独特的面包你是要送给谁的啊?”   梦妮嘴角微微凝滞。   她想,这不是用来送人的,是用来欺骗人的。   梦妮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看向店里木架托盘里各式各样的面包,突然反问:“米莉,你为什么要放弃贵族的生活而选择做面包呢?如果你听从母亲联姻的安排,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辛苦。”   就像阿斯泰尔,为什么要爱她呢?她身上明明没有任何可爱的点,为了她,他总是在付出。   听出她的惆怅,米莉掰过她的身子,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个问题可不像我认识的你。”   梦妮微顿,转过头看向她。   她一脸严肃:“你记得你在演讲时说的吗?是你告诉我,平等不是优秀者的奖励,同样的,爱也不是。”   “身为贵女时,我时常觉得自己是个傀儡,接受鄙夷轻视来维持其他人眼中的体面生活。黑暗的生活里,我只能靠着做出好吃的点心意识到自己还有用。面包不仅让我摆脱了痛苦,也让我试图把这份愉悦带给别人。”米莉的语气格外较真严肃,“所以,身份和人都是不能拿来比较的,这样的竞争会迷失自己。”   阳光落在米莉的脸上,她的眼睛此刻像两颗半透明的琥珀。   梦妮颤了颤眼睫,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流动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一直认为比她好的人才值得被人爱。   所以她才把自己封闭起来。她恶劣地对待别人,不跟任何人交心,甚至偏执地劝慰自己,她不需要爱,这一切的一切,原来是因为她害怕受伤。   可阿斯泰尔无条件的爱她。   见她沉默,米莉咬唇,拉着她的手,歪头问:“梦妮,我刚刚语气是不是太重了?真是对不起。”   梦妮抬起眼,摇摇头:“不是,只是我觉得你的变化很大。”   “没有没有,”米莉低下红了的脸,声音怯怯道,“只是和你比较熟悉才敢这么说话。”   “回答你的问题,”梦妮指了指包装好的紫色面包,“这是送给我的爱人——阿斯泰尔的。”   米莉石化在原地。   直到梦妮和她道别,登上马车后,她才反应过来,双手猛地捂住嘴,像兔子一样在原地激动地蹦跶了两下。   接下来一个月梦妮每个星期都会来米莉的蛋糕店一次。   每次她都系上围裙,揉面,等发酵,看着烤箱里的面团慢慢鼓起来。   对于梦妮每次来都只做同一种面包,米莉发出过疑问,但梦妮只是笑笑不说话。   直到有一天,米莉听说了王上与梦妮要订婚的消息。   米莉兴奋地转了一圈,双手握拳拖着下颌问:“梦妮!梦妮!我可以参加你的订婚宴吗?”   “我的订婚宴?”梦妮像什么都不知道。   “奇怪,本人居然不知道吗?”米莉惊讶,“连隔壁卖织帽的奶奶都在谈论。”   梦妮想了下,最近王宫里确实变得愈发忙碌,每个角落都装饰到位,佣人见到她也总是嘴角含笑。   她能猜到阿斯泰尔可能是因为不想她紧张或是劳累,所以才没告诉她。   她微微一笑,给米莉一个定心丸:“我的订婚宴一定会邀请你。”   就这样,梦妮从别人口中得知自己的订婚宴。   梦妮带着米莉蛋糕店的新款面包回了王宫。   偏厅里没有其他人,阿斯泰尔正在看报告。   梦妮走到桌边,擦净手,掰下面包的一块喂进他嘴里。面包烤得又焦又黄,外层酥脆,内里绵软,掰开时浆汁飘逸出蜂蜜的味道。   “哥哥,听说我们要举行婚宴了?”她歪头挑眉看他嚼面包。   阿斯泰尔抬头看她,喉结动了一下,吞下食物,“想到时候给你一个惊喜的。”   梦妮坐到他腿上,学着他高深莫测的模样道:“哥哥就不怕我不同意?”   阿斯泰尔揽住她,金眸中染上几分认真,“你会不同意吗?”   梦妮把剩下的小块面包塞进嘴里,嘴里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像在嚼一块没味的树皮。   大概是一个星期前,她发现自己失去了味觉。   但她谁也没告诉。   手腕被他攥着,梦妮故意别过头,转移话题,“哥哥,这面包甜得我嗓子都哑了。”   阿斯泰尔抱着她起身,把她放到桌上坐着,腾出手给她倒好一杯温水后,视线又锁回她脸上。   梦妮晃着腿接过水杯抿了一口。   看着她咽下那口水后,阿斯泰尔往前走了一步,腿挤进她膝内来,“梦妮,我觉得王兄的身份我做得还不错,你丈夫的身份,我应该也可做得很优秀。”   他想了想又说:“如果我哪里做的有值得你犹豫的地方,可以告诉我。”   梦妮没回答他。   因为她的注意力完全被他身上的热量吸引。   阿斯泰尔整个人看起来是高挑的,但贴着她部分却丰盈又紧实。她下意识想并拢,反倒贴得更紧。隔着布料,她都能感受到他大腿肌肉紧绷的线条。   他的体温隔着衣料烧得她一阵不自在。   偏偏阿斯泰尔无所察觉,又往前了一步,俯下身来,双手撑在桌子上,困住她,“梦妮,你考虑得怎么样?”   他的金发落在她耳边,气息勾得她心神一阵荡漾。   “不,我、等一下。”梦妮偏了偏头,手抵着他的腰腹。   “不?”阿斯泰尔唇色变浅,良久,他才问,“为什么?”   他又进一步。   像拼图严丝合缝地贴合,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大腿的脉搏在肌肉底下跳动。   梦妮终于热得受不住,另一只手揪住他胸前的衣服,借力直起身,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红着脸喘气低声说:“不是的哥哥——是你离我太近了。”   她边说,抵着他腰腹的手边把他往外推。   娇怯的声音让阿斯泰尔猛地反应过来,注意力放到她身体上。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在他怀里微微发抖,无法放松。   他想起身隔出距离,但她一只手又拉住了他。   他咽了口唾沫,浑身迟来的发烫。   阿斯泰尔犹豫了一瞬,收回撑在桌上的一只手,圈住她的腰。   梦妮伏在他肩头,呼吸渐渐平稳。   阿斯泰尔轻抚她的后背。   梦妮不肯抬头,余光瞥到桌上剩下的那袋面包。   她想起做面包时,醒好的面团在她手里要反复揉搓,重碾慢推轻撞,做出来的面包才蓬松香甜……   阿斯泰尔打开她出汗的手,十指相扣,拇指摩擦过她的指节道:“妹妹,别不理我。”   梦妮怔愣一瞬。   他声音低低的,和他在耳边问的那句“喜欢?”一样,好听得让她不忍心再不说话。   梦妮缓缓露出脸,眼尾粉粉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潮意。低垂的视线无意往下一瞥,掠过他的膝盖,她像被烫到一样连忙抬眼,欲言又止。   最后她只能在他的目光下,轻声说:“……刚刚骗哥哥的,我当然同意。我早就想嫁给哥哥了。”   她把相握的手牵到唇边,翻过来,在他手背落下一吻,“哥哥可以尽快满足我这个心愿吗?”   阿斯泰尔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松了口气。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拥住她:“我会加紧准备好。”   半个月后,宴会如期举行,阿斯泰尔安排的面面俱到,连梦妮的礼服也是他设计出来的。   梦妮不需要去迎接宾客,但她却意外接受到不一位不请之客的邀约——先王。   阿斯泰尔告诉她可以不必去,梦妮却想看看先王到底还有什么招数。   侍卫与女佣簇拥着她到先王后生活过的花园洋楼。   梦妮提裙跨入房门。   先王比之前见到的一面更加憔悴。短短数月,先王已经瘦得脱相,眼窝深陷,颧骨像刀片一样顶起面皮。   看到她,先王眼里没什么波澜:“你来了。”   梦妮环视一圈,落座在他对面沙发上:“先王找我不会只是为了叙旧吧?”   先王虽然威压已经消失,但气场还在。   他轻笑一声,道:“阿斯泰尔马上要订婚了,我这个做父亲的人当然要来看看。”   “是看看还是阻挠?”梦妮丝毫不留情面。   先王面色阴沉下来,“你居然真的要和阿斯泰尔在一起。”   “先王的理由呢?”   “我早说过,你会害死他,”先王一条腿抬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你不知道他上次为了救你换血的代价吧?”   梦妮支撑不住脸上的笑容。   先王身后的佣人递上圣愈殿的证据,“这是他近些年的诊疗记录。他当初用自己的寿命换你活下来,并且还要承受见月蚀骨之痛的代价。”   梦妮忽然大脑空白一瞬。   原来阿斯泰尔夜晚出门需要戴披风是不能见到月亮。   “看来你的确不知道,也对,他那个性子也不会让你知道。”他站起身,“之前让你想想四年的时间一到,阿斯泰尔又会拿什么来救你。现在你看清楚了?他跟本不顾一切。他对你不够好吗?你毫不关心他,为什么还要待在他身边消耗他?”   先王停顿一息,接着道:“趁你们二人还没正式订婚,我希望你能离开。”   梦妮攥紧诊疗记录,指端用力到发白。   然后,她吸口气,冷笑道:“我不会离开。”   “如果真像你所说,我丝毫不在意他,你就不会采用告诉他为我做过什么的方法来逼我离开。”   梦妮同样站起身,“你只是想用否定我、打压我,让我自卑、愧疚、恐惧的方式来拆开我们。但我的哥哥用最长的时间教我学会爱,我不会离开他。”   “爱?”先王发出一声嗤笑,“阿斯泰尔对你不过是责任,你和我又是一样的人,哪里来的爱?”   “你总说我和你是一类人,”梦妮反问,“其实你并不是为了阿斯泰尔吧?如果说我没资格留在阿斯泰尔身边,那先王你更不配提起。”   “是你们先放弃了他。”   梦妮语气微微有些动怒。   她凝眉,恢复冷静,用犀利的言语道:“失败的婚姻已经将你拉下泥潭,所以你不想看见幸福,这样会加深你的痛楚。你想再献祭一份情感,来证明不止你一个人得不到爱。”   似乎没兴趣再和先王斗下去,她站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她停顿了一下。   “对了,我和先王可不是一类人,我有哥哥爱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订婚   与先王对峙完,梦妮并没有多轻松。   她垂眸看着手里的诊疗报告,指尖微微发抖。   “小姐,宴会快开始了,我们需要赶过去了。”贝丝在旁出声提醒。   梦妮深吸口气,用手指挤掉眼角的泪渍,出门向宴厅出发。   宴厅的大门敞开着,暗红的地毯铺到门口,两侧摆满深红玫瑰与白色羽毛的装饰。乐声从里缓缓流淌出来,水晶灯光被悠扬的弦乐打散,变成碎屑般的钻石落在地面。   女佣再次替梦妮整理了下衣裙。   礼仪官高声宣布仪式正式开始,大门打开,梦妮被贝丝搀扶着走上红毯。   红毯的尽头站着阿斯泰尔。   他今日的礼服很不一样,长袍层层缠绕着破碎的轻纱,胸前交织着银色图腾刺绣与多层珍珠流苏,肩披绣着金花坠着流苏,宝石腰封下摆垂着繁复的金色链条,一双纯白羽翼半展开在背部,像极了壁画里救世的大天使画像。   佣人们说,这件礼服只有在王室最重要的祈福典礼才会用到。   梦妮一眨不眨地盯着阿斯泰尔。   然后,她的手被交给了他。   她转过身,五指被拢紧,她顺着身侧的胳膊往上看。   阿斯泰尔眉眼含着笑意,盯着她低声问:“紧张?”   梦妮下意识点头,又摇了摇头。   阿斯泰尔淡淡一笑,牢牢抓紧她的手:“完全交给我就好。”   梦妮点点头说:“好。”   她当然相信他。只是这样的幸福,她不知自己还能拥有多久,得到了,才食髓知味。   订婚宴毕竟不是结契宴,仪式流程不算复杂。   礼仪官念完祝词,两人便交换了戒指。   戒指是阿斯泰尔准备的,上面镶嵌着透亮的红宝石。   阿斯泰尔等她为他套上戒指,便牵着她的手道:“今日我很荣幸,能与梦妮小姐定下婚约。”   说完,他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宴厅里瞬时响起掌声。   梦妮觉得自己手背被亲吻过的地方发烫。   她头一次感受到众目睽睽之下的幸福。   掌声过后,总管躬着身子,用银色托盘捧着一顶崭新的王冠登台。   宴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被这一顶新的王冠吸引,它黄金的底料多用镂空设计,大概是制定者考虑过佩戴是否轻盈的问题。阿斯泰尔从托盘里双手拿起那顶王冠,看向她说:“遵照埃塞拉法典婚约双方平权条约。”   “梦妮小姐是否愿意与我共担责任,共享荣誉?”   梦妮的喉咙像是被堵住,说不出话来。   她完全没想到阿斯泰尔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分权给她,他这是当众立下了誓言。   就算最后他没与她结下婚契,也会保证她的地位与安全。   等了一会儿,阿斯泰尔耐心解释:“我想,让你和我在一起,前提是我必须保证你有随时结束这段关系的底气,不应担心,其他的一切事我会……”   没让他继续往下说,梦妮直接上前抱紧他,眼泪兜不住地往下掉了几颗:“哥哥,我愿意的、我愿意,即使共同下地狱,我也愿意。”   仪式顺利结束。   梦妮独自坐到宴席上时,大脑像被塞了块吸过水的海绵,晕晕胀胀。   “恭喜你,”先到她面前祝贺的是卡斯帕,“也恭喜我们,梦妮女王。”   他摇晃着酒杯,说话的语气姿态像极压对宝后的小人得志。   梦妮鼻子酸涩,吸了吸气,才上下打量他:“你怎么会在这?”   卡斯帕垂眸扫了眼自己的礼服,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原来不是女王大人引荐的我。”   “什么意思?”   “女王大人不知道吗?”卡斯帕耸肩,“最近几个月宫廷朝臣血液几乎换新。我已经升职为南城的外交官了,王上的订婚宴我自然在受邀之列。”   梦妮脑中堵塞的淤泥忽然被冲开。   “你说什么?”她猛地站起身,仔细观察宴厅里的面孔。   她曾以为阿斯泰尔是为了削去她的左膀右臂才软禁她,但如今宴厅里属于她那一派阵营的人只多不少。   怪不得今日的订婚宴进行的异常顺利,先王也似乎,没有阻拦的能力。   梦妮想起贝丝说过,她和阿斯泰尔之间可能有误会。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头顶的王冠,然后,视线穿越人群重重落到正和一位大臣说话的阿斯泰尔身上。   像是察觉到灼热的目光,他转过身来,视线与她撞到一起。   接着他回头和大臣说了两句后,向她走来。   阿斯泰尔披上了金红的王袍,肩线挺拔,他路过时,人群自然地向两侧分开,像水面被划过一道细长的波纹。   “怎么哭了?”他站定到她面前,挡住所有外界投来的视线。   梦妮这才察觉到脸上的泪水,她仰头,哑声问:“哥哥,我是不是误会你了?”   阿斯塔尔替她擦眼泪的手微顿,眉眼温柔道:“被误会的话不应该是我生气,怎么你这么伤心?”   梦妮摇头:“哥哥去先王庄园赴会是想查清先王的底细,对吗?”   他没接话,将她揽入怀里,轻拍她的背:“都过去了。”   梦妮知道此时不能失态,却忍不住抱怨自己,“都怪我,我没有信任哥哥。我以为哥哥背着我去参加联姻的宴会了。”   她像根笔挺的树干站在他怀里,脸上却哭成了一个花猫。   阿斯泰尔想笑又不能笑,嘴角淡淡上扬地点点头:“那我以后的确要小心一点。”   “哥哥,你相信我,”她不顾抽噎,恐慌地握住他的手,“我不会再怀疑哥哥。”   “谁知道呢?”阿斯泰尔捧起她的脸,金眸幽深,在她嘴角落下一吻,“毕竟我的妹妹吃起醋来威力太大了。”   梦妮的脸腾的一下烧起来。   尤其是被亲过的嘴角,仿佛被烧红的铁烙过,烫得厉害。   吃醋?   阿斯泰尔用这个词来形容她的行为,她忍不住羞耻地垂下头,连眼泪都一下止住了。   “你在这干什么?梦妮女王呢?——呃。”一只手突然勾上阿斯泰尔的肩膀。   威廉的声音在看清阿斯泰尔怀里梦妮羞红的脸后戛然而止。   他一步退开三步远,两手举起放在头两侧,轻咳两下:“你们就当我什么都没看见。”   威廉立马转身要走。   “正好有事要和你说。”阿斯泰尔出声阻止。   威廉只好不情不愿地停步。   威廉保持观望的距离,心虚地抬眼看两边。   “再闷要闷坏了。”阿斯泰尔低头将怀里的梦妮松开。   威廉本不想偷看二人的相处,奈何阿斯泰尔的声音实在是和平常两模两样,简直都能让他隔夜的饭吓出来。   从前他就觉得恶心,现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直到阿斯泰尔用佣人递来的锦帕擦净梦妮脸上的泪痕,威廉才从胃里那阵痉挛缓过神来。   他忽然觉得,梦妮与阿斯泰尔的感情,肯定不止是梦妮在主导。   阿斯泰尔也是个变态。   仿佛怕她一个人待着无聊,阿斯泰尔问:“你的那位朋友来了吗?”   梦妮闻言下意识看向宴厅。   甜点台旁米莉穿着一身清新嫩绿的长裙,浅棕色的头发盘起,鬓边别了朵白色小花,她正独自品尝着手里那盘小蛋糕。   “来了。”梦妮点点头。   贝丝立即心领神会地派女佣将米莉请来。   米莉来到梦妮面前时,一双眼睛都亮了,“梦妮,刚才在台下就看见你很美,近看更美了,简直甜得像一块黑森林奶油蛋糕。”   她说话的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抖。   “梦妮,你先和她聊。”阿斯泰尔在梦妮耳边低声说。   米莉此时才注意到梦妮身边还有两人。   她愣了半秒,慌慌张张地分别向两人行礼,“王、王上,大人。”   威廉自来熟地打趣:“这位小姐对待朋友未必也太专注了吧?”   米莉的耳尖肉眼可见地变红,声音发紧:“抱、抱歉。”   阿斯泰尔拍了拍威廉的臂膀,先行离开,为梦妮和她的朋友留出空间。   威廉迟疑地多看了米莉两眼。   他有那么可怕吗?为什么会有人内向到这种程度?难道这里有谁会吃人吗?到底在怕什么?   米莉却双眼紧盯鞋面,不肯抬头。估计她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   威廉摇摇头,跟上阿斯泰尔。   “梦妮……”   待二人走后,米莉才慢慢抬起头,她揪着裙摆小声问:“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不会,”梦妮拉着她坐下,特意给她安排在角落的位置,“你能来我很开心。”   米莉如释重负,长舒口气,感叹:“长大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王上。”   “对了,”她将桌上的甜点推到梦妮面前,“你吃东西了吗?王宫里的这个花瓣糕点的味道真不错,像是腌制过的花酱又裹了层豆沙,你尝尝?”   谈起美食,米莉又精神起来。   望着眼前刀工精细的糕点,梦妮嘴角的笑容淡下几分。   她已经失去味觉了。   梦妮抬眼,忽然问:“米莉,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要在与爱人最相爱的时候因为死亡而分别,仅剩的时间里,你会怎么做?”   米莉手忘记伸回,不安地看向梦妮。   梦妮神色如常。   米莉松了口气,开始思考她的问题,有点不解地问,“最相爱有多爱呢?如果是因为不可抗力死亡,那就把剩下的日子过好,不需要做些什么,时间一长他应该就会走出来吧。我的爷爷就很爱我的奶奶,我的奶奶患有咳疾,爷爷一直在身边照顾,奶奶离世三年后他才走出来,认识了新的妻子。”   梦妮用力抿了抿唇,“如果他走不出来呢?”   “真会有人走不出来吗?”米莉质疑了一下,随即缩回手,代入那样的情感后她声音低落,“那我希望一开始我就不要和他相遇,这样两个人就都不会伤心。”   “如果相遇了呢?”   米莉认真想了一会儿,“那我大概会……多给他做几炉他爱吃的面包,并把配方写下来,顺便让他替我照看好面包店,面包店是我的心愿,这样有事情做总能分担一些他的注意力。”   梦妮垂眼。   米莉可以给他的爱人留下面包。   可她呢?她能给阿斯泰尔留下什么?或者说,她能用什么打消阿斯泰尔殉情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蜜桃   夜晚入睡的钟声敲响后,梦妮才被阿斯泰尔从圣愈殿抱回寝殿。   尽管订婚宴阿斯泰尔已经安排好了所有,梦妮只是将缝满珍珠的礼服穿了一天,宴会结束时,她也累得被迫去伊恩那里接受了次治疗。   梦妮被放到沙发上坐下,她弯下腰去够鞋扣,手指却因困倦打滑。   “我来。”阿斯泰尔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   他蹲下身,单膝触地,替她把鞋扣解开。   梦妮望着他的发顶,脑袋里却想着一件事——不到一年,她能有什么留给阿斯泰尔。她不像米莉,有热爱的事物,她的人生只围着阿斯泰尔打转,除了他,她没什么在意的东西可以留下。   “累不累?”   阿斯泰尔将她的脚踝握在手里,用手揉了揉她发红的脚跟。   “累。”梦妮老实回答,说完又赶紧补充,“但很开心。”   阿斯泰尔抬眼看了她一下,金眸被暖黄的灯光映出一抹可见的温柔。   他嘴角笑着把她的另一只鞋也脱掉。   梦妮整个人被他从沙发上打横捞起。   “哥哥……?”梦妮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阿斯泰尔抱进浴室。   “哥哥!”梦妮光脚落到浴池边,脸被浴室的热气蒸红,她双手打个环抱抱住自己,“我可以自己来。”   阿斯泰尔不可置否地看了她一眼,像是真放手让她自己试一试。   梦妮佯装轻松,解礼服背后的拉链时,却无论如何都够不着。   她咬唇望向阿斯泰尔。   阿斯泰尔眼里多了份揶揄。   他没说话,直接上手替她解开。   梦妮泡进温水浴池后,整个人缩在水面下,只露出半张脸,咕噜咕噜吐了一长串泡泡。   阿斯泰尔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坐到浴池边,掌心抹上洗发膏,打湿起泡,用手指梳理她被水打湿的短发。   梦妮浑身舒服地像飘在云朵中,尴尬被睡意缓解。   直到洗完澡后,她被阿斯泰尔用浴巾裹住送到床上。   他替她擦干头发后才扎进浴室清理自己。   听着浴室的水声,梦妮睡意全无。   她想,若是给阿斯泰尔留一个孩子,他会活得久一些吗?她对父母没什么感情,但阿斯泰尔看待亲情比她看得重。   从一个枕头滚进另一个枕头,梦妮辗转反侧。   最终她褪去身上的浴巾,却没换上睡衣。   梦妮拉下灯闸。   阿斯泰尔洗完澡穿上睡衣出来时,寝殿已是漆黑一片。   他顺手关了浴室的灯,摸黑上床。   阿斯泰尔动作很轻,但梦妮依旧像吸铁石似的滚到了他身边。他习惯性地伸手环住她,指腹却在触到她腰间嫩滑的皮肤时,整条胳膊僵住。   然后,他五指试探性地上下挪动了两下。   腰间痒痒的,梦妮腹部紧绷,闭着双眼,不敢大声呼吸。   良久,阿斯泰尔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只是虚揽着她,躺在她身边。   就在她快要按捺不住时,身旁床榻凹陷,她听见阿斯泰尔淅淅索索挪动的声音。   接着,床边亮起一盏夜灯,他掀开被子离开了床,打开了浴室的房门。   梦妮睁开眼,不解地望向浴室   想不明白阿斯泰尔为什么又去浴室,她只能在床上干等。但等得太久,一天的疲惫又再次涌上来,她迷迷糊糊睡着。   阿斯泰尔垂眼看着手里梦妮脱下的礼服,被他用得皱巴巴的,他又冲了个澡再出来。   周身带着蒸腾的热气,他借着夜灯看清床上   已经熟睡的梦妮,被子外还露出她一小段肌肤雪白的肩膀。   阿斯泰尔金眸里明灭交织,一颗水滴从他下颌滴落。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用力摁灭夜灯。   在黑暗中回到床边,阿斯泰尔几乎靠着床沿轻轻侧躺下。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身体的燥热没有被冷水完全浇灭,只是变成暗火闷闷地烧着。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脑海里刚刚的触感更加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才开始变得模糊。   身体还在发热,但四肢变得很沉。他呼吸放缓,全身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   他没有梦到让他更加燥热的画面。   他梦到他出现在两楼之间的墙根阴影里。   而同样在阴影里的,还有他眼前缩在墙面拐角望着外面的少女。   少女身形瘦削,黑发枯槁,冬日里还穿着单薄的旧衣。   阿斯泰尔一眼就认出少女的背影。   他凝眉喊道:“梦妮。”   少女没有回应,不知看什么看得这么专注,仿佛全身心都在她注意的事物上。   现实里梦妮绝不会如此。   因为她的注意力总是在他身上,他只要看她一眼,她就会立即双眼亮晶晶地跑到他面前。   阿斯泰尔嘴角绷紧成一条直线。   又是这个梦。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叹出。   即使在梦里,他好像也不能接受梦妮一丁点忽视。   他迈步向前走到少女的身边。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他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形。   他收回幽深的目光,紧紧攥住少女的手腕,一字一顿地问出心底最想问的问题,“梦妮,你在看谁?”   少女这才不耐地抬眸,眼里尽是冷漠、厌恶。   阿斯泰尔怔愣,胸膛仿佛被什么贯穿。   她没说话,干脆利落地甩开他的手,逃离般向远处跑去。   阿斯泰尔猛地睁眼。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而他胸上确实压了东西——梦妮作乱的双手。   梦妮早就醒了。   她借着凌晨的天光望着熟睡的阿斯泰尔,磨蹭地拉开了一盏夜灯。夜灯的光被调到最暗,他的睫毛与眉骨像被融进一块琥珀里。   梦妮咽了口唾沫。   忘却计划,她此刻才慢慢回忆起阿斯泰尔指尖停在腰部的热量。那热量像烛芯熄灭后的火星,看似不烫,实则吹上一口气,就又燃烧起来。   梦妮不自觉收紧腰腹。   她想移开视线,却被他微敞开的领口粘住。   他身上的牙印好的差不多了。   只是咬的重的地方,结痂还在,边缘泛着一层淡粉。   一种更原始的火种烧得梦妮撑起身子,另一只手解开他睡衣的衣扣。   阿斯泰尔醒来时,眼里的戾气还没消退,唇先被梦妮吻上。   他下意识扶住她坐在他腰上的身子,半阖着双眼回应她。   津液交换,呼吸加重。   梦妮承受不住,微微后退。   阿斯泰尔双眼散漫的焦距一下收紧,轻而易举地翻身。   梦妮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就被压在了一座火炉之下。   她哪里都很热,热到喘不过气。   可她无法逃脱。她的头陷在枕头里,向左或向右唇舌都能立即追上来,她只能被动接受。   阿斯泰尔落在她腰侧的指腹越收越紧。   直到梦妮发出一声嘤咛,他才退开一瞬,悬停在她唇面一寸的距离。   梦妮趁机喘息。   阿斯泰尔粗重的呼吸打在她的面上,冲击她的耳廓,让她小腿发软。   梦妮又觉得哪里都是湿的,连二人之间的空气也是湿热的。她舌根发麻,哑着声音有些可怜道:“哥哥好重。”   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阿斯泰尔眼里多了分清明。   他视线碾过她红肿水润的双唇,嗓子沙哑道:“……抱歉。”   阿斯泰尔说完,却没有立即起身。   他闭眼,将头埋在梦妮脖颈。   梦妮却要被他的呼吸烫化了。   稍稍缓过神,她内心更加空洞,迫不及待地想将缺口填满。   可阿斯泰尔一动不动。   梦妮抵在他胸膛的手,沿着肌肉线条滑到他脖颈环住。她鬼使神差地含住他的耳尖。   阿斯泰尔浑身僵硬,箍住她腰身的手臂猛地绷紧。   他轻喘了一口气。   梦妮被他的反应刺激到浑身战栗。   她觉得她的身体此刻已经被烧成一汪沸水。   ……她是如此迷恋阿斯泰尔!   梦妮抬腿,用膝盖蹭过他刻意与她保持距离的漂亮东西。   阿斯泰尔喉咙发出一声闷哼。   随即他立马伸手握住被子下她的小腿,禁止她再乱动。   阿斯泰尔抬起头,眼底暗芒翻涌。   “梦妮。”   他的语气是拒绝的,带着教训式的口吻。   梦妮停下亲吻,迷离的双眼不解地望着他。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制止,可如果她没发疯,就不敢违抗阿斯泰尔的威严。   “哥哥,”梦妮只好用自己当借口,“我难受。”   梦妮刚刚被欺负狠了,双眼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没穿衣服,在他身下蹭动,身体每一处起伏的轮廓他都能感知。   阿斯泰尔叹口气。   他将她环在他脖间的双手摘下来,压过头顶,大腿又压制住她的两条腿。   阿斯泰尔剩下的一只手覆在她心口处,掌心慢慢收拢。他指尖慢慢撵拢,吻落到她耳边低沉道:“不要乱动,我来。”   阿斯泰尔的手仿佛有魔力,落在哪里她哪里就被点燃一簇烈火。   梦妮已经无法思考。   他手向下,碰到那颗熟透的蜜桃,轻轻掰开。桃汁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然后他起身低头,唇贴上桃子的裂口,舌尖扫到果肉,吮吸甜粘的果汁。   梦妮最后记忆里只剩下自己断断续续的轻哼。   一切结束,梦妮像个烂了的蜜桃累瘫在床上。   阿斯泰尔将她抱去浴室洗漱,始终没让她碰他。   梦妮反应过来时,已经回到床上睡完一个回笼觉。   阿斯泰尔早已离开寝殿,在偏厅批改政务。   梦妮醒来后第一时间便找到他。   但她并没有和他说话,只是盯着他。她只差把闷闷不乐写在脸上。   阿斯泰尔这次却没由着她,依旧像平常那样和她相处。   梦妮不仅不接他的话,更是赌气般不再看他。   她坐到餐桌前,看着食物发呆。   她用勺子戳着粥碗里的米粒,一口没吃。   阿斯泰尔不再自讨没趣地开口,只是抬眼看了她好几回。   “梦妮,好好吃饭。”阿斯泰尔交给总管一批改好的报告,终于再次出声。   梦妮回头,迎上他淡淡扫过来的视线,她恶狠狠地喝下一大口粥。   她以前认为阿斯泰尔不喜欢她。   可现在,他们已经订婚,他为什么依旧不要她碰他……难道分不清亲情和爱情的人是他?   眼尾被食物噎红,梦妮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偏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蚌壳   梦妮没走多远就被总管拦下请回去。   偏厅里阿斯泰尔面色沉得能滴水。   梦妮顿了下脚步,硬着头皮装黑脸,选了偏厅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对于她的选择,阿斯泰尔看了她一眼,没有评价,继续做手头上的事。   梦妮双手环胸,扭着脖子盯着窗外。独自气了半晌,气着气着,连她也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既然他分不清,她就应该用自己的方式让他认清,而不是浪费时间生闷气。   手攥着衣裙侧面系成花绳的绳结,她起身坐回阿斯泰尔身边。   她没去看他,翻开一本关于南城的报告查改。   阿斯泰尔很快处理完上午的事情。   他抬起头,等梦妮合上报告,不容拒绝地拉着她起身,拉着她走到偏厅的阳台,把她堵在身前,“为什么生我的气?”   他站在阳台的迎风口,梦妮逆着光线看他,强压下去的情绪还暴露着引线。   她不想点燃它,抿了抿唇,没说话。   噩梦的阴影在梦妮起身离开的举动中爆炸。   梦境与现实重叠,阿斯泰尔见她此刻又是沉默,瞳孔深处乌云翻涌。   半晌,他偏过头,慢慢呼出一口气,语气有些重,“梦妮,我们之间的问题不能靠沉默来解决。”   梦妮扯了下嘴角。   她抬眼冷着声音问:“难道不是你先把我当妹妹的吗?”   阿斯泰尔听得一头雾水。   今天早晨梦妮一来偏厅脸色就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出她心情糟糕。   可昨晚他们明明相处得不错。   他只能话里话外猜是不是弄疼了她,可她丝毫不理他。   阿斯泰尔垂眼,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软下声来,“是妹妹,也是妻子。”   梦妮眼里绪泪,昂起脑袋质问:“妻子?哥哥连碰都不让我碰,哪里把我当妻子?”   如果阿斯泰尔继续冷眼相待,她或许会忍下去。但他的态度一软下来,梦妮就觉得此刻她是全埃塞拉最委屈的人。   她抹了把眼泪,偏过头去。   阿斯泰尔愣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梦妮生气的原因居然在这里。   良久,他说:“的确,是我忽略了。”他原本是想多给她时间考虑清楚,但忽略了爱人拒绝身体的接触会让对方陷入多疑与自卑。   梦妮硬撑着不肯放下面子,瞄了他一眼又看向别处,丝毫没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变得又深又沉。   最终,他眉骨微微动了一下,点头道:“行。”   一个字唬得梦妮眼皮一跳。   她慢吞吞转过头来,他却什么都没再说。   但梦妮很快就知道了他说的意思。   夜晚,收到吩咐的佣人,提前升起了寝殿壁炉里的炉火。   浴室的门没有关,两间房交换着热气,热气在中间达到高峰又回落。   梦妮口鼻中的空气被掠夺,搭在浴池边缘的手无力滑落到水中。   阿斯泰尔从她的唇上离开,手臂从她的后腰穿至肩膀,直接将她从水里捞起。他拽下挂在一旁的浴巾,细细地擦干她身上的水迹。   她转过头,细细密密地吻着阿斯泰尔的嘴唇,讨好声里带着点哭腔道:“哥哥、哥哥……”   阿斯泰尔慢了下来,剥开黏在她脸颊的湿发,开始解释,“没有了,不会了。之前我不让你碰,是担心我自己的自制力,真进行下去,怕伤到你的身体。”   梦妮不可否认地哼哼两声。   “另外,”阿斯泰尔铁臂将她箍紧,“离结下婚契还有一段时间,我想给你充分的余地去考虑清楚。”   梦妮困得糊了眼,看不清他说话的神情。   可她能清楚感觉到,他言语在给她空间,手臂的力气却大到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口是心非。   梦妮抓住阿斯泰尔的把柄,心头一软。   她抬起他另一只与她十指相扣的手,轻咬了一口,“可我即使生命只剩一天,也想留在哥哥身边。”   阿斯泰尔动作明显停滞一瞬。   接着,他翻过梦妮的身子,将她扣压。   离开时,浴室的镜子里,梦妮看见了自己从脖颈到脚踝都蔓延着吻痕。   躺在床上,梦妮很快入睡,梦里她想起了南城的海浪。   海浪涌上沙滩,温柔地包裹住。砂砾。淹没、浸透。褪去时,岸边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湿痕。   她在海风的裹挟下,继续在海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渔民在前方打磨着蚌壳,蚌壳被毛刷和海水洗过,变得绚烂发亮。   忽然,她听见身后有敲击的声音,她回头,发现有一名金发男子在用鹅卵石敲打着蚌壳。   她想问他在做什么,可说出的话语被海风吹碎。   她只好远远看着。   金发男子用鹅卵石来回擦过蚌壳。那鹅卵石仿佛在太阳底下晒过,色号比沙粒浅了一个度,似乎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温度,她下意识碾了碾指尖。金发男子像是极有耐心的一个工匠,不知过了多久,蚌壳两侧被磨白,终于打开缺口,掉出了一颗珍珠。   珍珠掉入沙滩,海水漫过,消失不见。   梦妮眨眼,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虚幻。她抬头,海边的那颗星星在她眼里晃成虚影,有时连成一条直线、有时是一个个光点。   她再次醒来时,耳边是阿斯泰尔平稳的心跳。梦妮闻着他皮肤残留的淡淡香皂气息,睁了睁惺忪的睡眼。   四肢的酸意随着她意识的清醒慢慢堆积。   她盯着熟睡的阿斯泰尔一动也不想动。   他闭着眼,鼻梁挺直,晨光从窗缝里斜进来,在那道弧线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亮。   她忽然想,她之前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   留给他一个孩子。   他总是什么都替她考虑,她却试图利用他的责任心拴住他,她应该在剩下的时间,好好地和他过好每一天,而不是去创造出一个孩子。   那样对那孩子不公平。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爱那个孩子,也不知道孩子会不会惦念没有母亲陪伴。   而对阿斯泰尔,也不公平。   他应该是自由的。   梦妮向他胸口靠拢,重新闭上眼,嘴角勾出一抹弧度。   她会想这么多,大概是阿斯泰尔真正教会了她如何去爱。   她开始像他爱她那样,去替他考虑。   梦妮忽然觉得,她死后,他不用记住她,她希望他能带着她爱他的那份情意走出来。   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但梦妮在每一个切面都尽力留下细密的痕迹。   一天下午,议政厅。   阿斯泰尔正在翻阅一份军需调令。   梦妮坐在他对面,看完新政报告后,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   阿斯泰尔垂着眼,笔尖落下时,腕骨上那条淡淡的青筋会微微凸起。   他终于抬头时,恰好撞上梦妮的视线。   “哥哥,要休息一会儿吗?”   梦妮眨眨眼。   阿斯泰尔思考一瞬道:“嗯。”   然后他被梦妮拉进隔间,推到门后,密密匝匝地吻落下来。   阿斯泰尔扶住她的腰,加深她的吻。   等她轻咬了下他的唇,他才稍稍松力。   梦妮手指扣住他的衣料,耳朵虽然红透了,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芒。   她喘着气,扬着下巴道:“哥哥……你在议政厅这样……合适吗?”   阿斯泰尔揉着她的腰,面不改色地冤枉回去:“是你先起的头。”   梦妮埋进他胸膛,低低地笑出声。   一周后,好不容易等到二人都有清闲的时刻,梦妮又拉着阿斯泰尔回到小洋楼。   “哥哥,我最近表现得怎么样?”   她歪头晃着腿坐在琴盖上。   阿斯泰尔双手环胸,好似整暇地瞧着她。   若不是这些天他总能揪出钻进被子里她,他大概会觉得她现在的模样乖巧。   阿斯泰尔指尖有节奏地敲击臂膀,“你想做什么?”   梦妮甜甜一笑,“想要哥哥的奖励。”   她把不知从哪里拿来的教鞭放到他手上时,阿斯泰尔眸光沉下去。   “这样是……奖励你?”他盯着趴到琴盖上的梦妮,声音低哑。   梦妮见他犹豫,起身跪到琴凳上,捧着他握住教鞭的手轻啄,“当然,不是让我记住哥哥是爱我的吗?”   她像个虔诚的信徒跪在他身前,嘴里讨要的却是最沉沦的欲望。   梦妮露出渴望的眼神,“我记得很清楚,哥哥是不是要奖励我?”   阿斯泰尔深吸一口气。   他用教鞭试着在自己掌心抽下一鞭,找准力度,没什么语气道:“好。”   他很快找准了角色的定位。   对于他来说,其实并不难,他平常教训她时就是这个口吻。   看出她眼里的期待,阿斯泰尔微微分神。   他想,他平常教训她的时候,她会不会没有在认真听他说话……   衣袖被催促地拉了两下,阿斯泰尔垂下眼睫。   他把她抱回琴盖,推着她转过身。   良久,羽管钢琴被弹出不成曲调的曲谱。   梦妮指尖扣着羽管钢琴上的花纹,嘴被阿斯泰尔捂上。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狂犬   清晨,梦妮又一次比阿斯泰尔醒得早。   她已经习惯。每次梦都真实到她像是经历了相同轨道去走向不同岔路的人生。   这次她逆转了时空,但依旧没能救下阿斯泰尔。   记忆在她脑海中错乱了一会儿,梦妮才往阿斯泰尔怀中钻去。   她听着他的心跳,数着次数。   到一百多次的时候,困意重新涌上来,她的手指在他睡衣的扣子上松开。   梦妮没注意到,在她闭上眼后,阿斯泰尔睁开了眼。   他低头看她,半晌,他用拇指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渍。   刚开始,梦妮的确醒的比他早。   但每天都是如此,阿斯泰尔就发现了不对劲。   于是只要她醒过来,他便会跟着清醒,只是梦妮不知道他醒着。   阿斯泰尔手落在她的发顶,将她脸侧一小簇白发用黑发遮住,轻轻地将她又往怀里圈了圈。   梦妮再次醒来时,阿斯泰尔已经不在床上。   被子折好一角,他躺过的地方还有几缕褶皱。   梦妮坐起身,看向窗外。窗帘被女佣拉开,她眼里却依旧是灰茫茫一片。   梦妮用力眨了眨眼,环视四周。   被子与窗帘都是浅灰,窗框与床柜是中灰,窗外盛绿的树叶是深灰。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甲与皮肤颜色一致到几乎看不出边界。   梦妮呆愣一会儿,平静地掀开被子,起身洗漱。   贝丝进来时,正看到梦妮对着镜子梳头。   “女王的白发怎么越来越多了,”贝丝凝眉接过梳子,征询意见,“还是把它们剪掉吗?”   梦妮坐在梳妆凳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黑发在她眼里只剩灰色,她不知道贝丝说的白发在哪里、有多少。   “你看着剪,”梦妮垂眼,转移话题道,“一会儿准备马车去圣愈殿,我去复查一下。”   圣愈殿里伊恩正在花圃给一株植物到松土。   听到脚步声,他头看了一眼,发现梦妮是一个人来的,就没站起来行礼。   他随意道:“坐。”   梦妮在石凳上坐下,平静地开口,“伊恩,我分辨不出颜色了。”   伊恩手里的动作一顿,立即拍净手上的土,走到她面前道:“你说什么?”   梦妮望着他,面不改色:“你的胡子,是灰色的。”   “什么?”伊恩终于反应过来,一脸大事不妙。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屋里抱出药箱。   “怎么会这样?明明在用禁果的力量控制,不应该这么快啊。”伊恩一边絮叨,一边扒开梦妮的手掌,用针在她指尖戳出一滴血。   血滴到药剂里,看到结果他眉毛拧成一团。   “你又使用禁果了?”   “没有。”   伊恩咂舌,一时间忘记隐瞒,自言自语地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从王上身体取出的血液,是经过过滤的。禁果的毒素留在王上体内,血液的力量融进给你的药里,按理说你的毒素应该得到克制。但你的身体情况却像从来没有得到干预过。”   梦妮打断他,直接道出原委:“我给你的禁果,是面包。”   伊恩查阅羊皮卷轴的动作停下,他站起身,半天蹦出几个字,“你、你骗了我们?”   “是,我听到了阿斯泰尔的打算。”梦妮抽回手,“但我舍不得他经历我经历过的痛苦。”   “我本来想隐瞒过去。可我现在不知道病情下一步会怎么发展,”她抬头,“我想多活一天。”   梦妮的坦白让伊恩听着怪难受。   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气流不畅。   “我真是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伊恩摆手,坐到她的对面,没好气地道,“现在你一五一十把症状给我说清楚。”   梦妮想了一会儿道:“一个月前,我开始尝不出味道,半个月前,我失去嗅觉。”   “今天早上醒来,就看不清颜色。”   她每说一句,伊恩的眉头便多出一条竖纹。   她说完,伊恩直接起身沿着花圃边来回踱了两圈。   他指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本想质问她怎么能隐瞒病情,却想到王上如果知晓,恐怕他真会如小恶魔所说,替她受罪。   最终,他也只能两眼望天,长叹一声。   “毒素已经侵占你身体最本源的物质,结局是油尽灯枯。”   伊恩没法看着她说出口,视线落在半空的虚无里。   “你所说的症状,是禁果的诅咒。”   “接下来,”他停顿,改口道,“或者是马上,你将听不见声音。”   “当你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时,它会接管你的大脑。”   梦妮手指蜷缩了一下,问:“像前世那样陷入暴戾的疯狂?”   伊恩:“比这还严重。”   “不仅是身体疼痛的折磨,还有精神的折磨……”伊恩默了一瞬,“你的记忆会错乱,活在最痛苦最执念的瞬间,然后攻击所有人,如果有一个病可以类比,是狂犬症。”   梦妮胃里像是有会冷硬的石头在翻涌。   她指尖发凉,没有说话。   伊恩话也罕见的变少,他掀动嘴皮,最终只说:“按时吃药。”   梦妮喃喃回应:“先别告诉阿斯泰尔。”   回主殿的路上,她一直在回想伊恩的话。   梦妮望着耸立在自己面前的灰色建筑,安慰自己,最差的情况离她还很远。   她可是梦妮。她不会伤害阿斯泰尔。她能控制住自己。她还有时间与他相处。   但回到议政厅时,梦妮站在门口看着阿斯泰尔,心理防线进一步垮塌。   连他的金发她也辨别不出颜色了。   幸好,她记忆力全是阿斯泰尔的模样,她可以想象。   梦妮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弧度,“哥哥。”   阿斯泰尔抬头,“回来了?伊恩怎么说?”   “就让我继续吃药,没什么大问题。”   她说得很顺。   梦妮走到他身旁,揽着他的脖子弯腰倚靠在他肩膀。   阿斯泰尔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将她的手握住,轻轻捏了捏。   梦妮听着他的呼吸,憋回涌上鼻头的酸涩。   “哥哥,多和我说几句话吧。”   她害怕忘记他的声音。   “……梦妮,”阿斯泰尔沉下声,将她拉到身前,迫使她面对他,“到底发生什么了?”   梦妮觉得自己已经伪装的很好,却仍旧被他发现端倪。   她借力倾倒,顺势啄了口他的脸颊。   “因为哥哥说的话总是很少。”   梦妮嘟嘟囔囔,佯装抱怨:“怕是对我还没对这些报告上心。”   阿斯泰尔显然不信。   梦妮抓住他的沉默,夸大其词道:“看,哥哥又不说话。”   她像只小鸡,愤怒地在他脸上啄来啄去。   阿斯泰尔招架不住,半信半疑道:“……是我不对。”   她得意地点点头,借机刁难。   “那哥哥说句你爱我来听听。”   “我爱你。”阿斯泰尔盯着她的眼睛,坦然道。   梦妮愣住。她以为他至少会犹豫几秒,毕竟平白无故说出这句话,她也会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而他说得是那么顺其自然。   梦妮抿唇,咽下喉咙里反刍上来的苦涩。   她一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也爱你,哥哥。”   不知是不是她无理取闹有了效果,晚餐时,阿斯泰尔在她对面说话。   梦妮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   她没想过伊恩说得症状会来的如此快。   阿斯泰尔的声音传到她耳中像隔了层水,音节的边缘变得模糊。   梦妮只能加上他的口型来确认他说了什么。   “我脸上有什么吗?”阿斯泰尔放下餐具。   梦妮为听清楚下意识偏头,慢半拍回应道:“没有。”   她若无其事地往嘴里放了块肉。   嚼几下,咽下去。   阿斯泰尔盯着她,问:“这道菜做的有些咸了?”   梦妮的眼皮猛跳一下。   她根本尝不出味道,甚至只能依稀辨别这是个方块形食物。   梦妮思考出一个圆滑的答案:“我觉得还好。”   阿斯泰尔眼睫微垂,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道菜是甜的。   饭后,梦妮趁阿斯泰尔在沐浴,在阳台站了会儿。   她试图辨别自己的听力还剩几分。   楼下巡逻的卫队经过,脚步声传到她耳中时,不再是哒哒哒的声音。   他们像踏在鼓面上,但鼓离她很远,脚步变成朦胧微弱的啪啪声。   梦妮烦躁地拍了拍耳朵。   她身体的器官再争气一点吧……她多想再和他多待一晚上。   晚上梦妮睡到半夜,忽然惊醒。   她感觉有什么在离她的身体远去。或者,她在离这个世界远去。   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脸。   梦妮的手从被子里摸索到外面,想要确认自己头的大致方位。   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温度、触觉在她指尖消失。   梦妮只能凭着记忆用力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她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慢慢地,她仿佛从水中浮起。   她再次感知到心跳和呼吸。   梦妮松了口气,往阿斯泰尔怀里挤了挤。   她将头埋在他的胸膛。   她想,或许没有伊恩说得那么可怕,她还是可以控制自己。   梦妮重新入睡。   梦里,阿斯泰尔安静地躺在花棺中,侍卫抬着他的尸体,浩浩荡荡送往无尽深渊。   “我可以救他,不要。”梦妮声音发抖地冲上前,却被侍卫拦下按压跪在地上。   深渊是埃塞拉之人死后下葬的地方,往下望去,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不仅如此,深渊的对面是从来未枯竭过的瀑布。没人知道水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深渊到底有多深。   埃塞拉将神秘的深渊奉为生命的起源。   所以死后,人需要回归深渊。   花棺落在悬崖边缘,侍卫们等礼仪官念完祷词,发力将花棺向下推去。   梦妮目眦欲裂。   她只剩一个念头——必须救回阿斯泰尔。   梦妮发疯般咬住摁住她的侍卫。   趁机,她拔出侍卫的剑,一刀刺进侍卫的胸膛。   “梦妮,别怕。”   湿热的液体落到她的手背,梦妮双眼重新聚焦。   她眼前哪有什么侍卫?   阿斯泰尔一手握住刺入他胸膛的剪刀,一边安慰她。   他胸前睡衣洇出的深灰面积越来越大。   即使闻不出、看不清,梦妮也知道那是血。   她猛地松手。   作者有话说:   真是不好意思,前一章改了一天还没过审,我尽量晚上改出来……不知道啥时候能改出来了,全部删掉我又觉得可惜 第55章 相欠   阿斯泰尔叫来了伊恩。   伊恩赶到的时候,梦妮正双手发颤地撑在沙发边缘,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忙打开药箱,为阿斯泰尔处理伤口,好在剪刀并没有刺得很深。   伊恩拔出剪刃。   阿斯泰尔没有出声,只是一直看着梦妮。   直到他开始缝针,阿斯泰尔才眉头皱了一瞬。   “梦妮昨日复诊,她的情况怎么样?”他看着梦妮问伊恩。   伊恩拉紧线,“王上,这其中原委需要女王亲口和您说清楚。”   梦妮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剪断多余的尾线,伊恩敷上药膏,给伤口缠上纱布。   他收好药品,“您在我这里能得到的答复,只有对于女王的病情,我已无能为力。”   寝殿内陷入安静。   伊恩扣好药箱,分别看了眼二人。   “王上,”他说,“如今圣愈殿对于女王病情的研究不在我之下,我留下来已没有意义,希望您能批准我的辞呈。”   “你要走?”听力受损,梦妮控制不住音量,她声音听起来像管道发出的爆鸣。   伊恩第一次向她单独行礼。   他清清嗓子,提高音量道:“还得多谢女王。”   梦妮抬眼看他,双眼因分辨不出颜色而格外透亮。   “从前我生活贫苦,跟着师父学医后只想生存得好一些,不为其他事烦忧。是女王让我参与到了另一种活法,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值得犹豫的。”伊恩肩膀挂上药箱的肩带,苍老的声音里带着点希冀,“我想我现在去实现年轻时悬壶济世的梦想也不晚。”   他去意已决。   阿斯泰尔松了口。   伊恩离开后,寝殿安静了很久,两人都不说话。   阿斯泰尔先动。他站起来,走到梦妮面前蹲下,牵着她的手,与她平视,“梦妮,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梦妮从松开剪刀后,就没敢再看他。她不敢相信,她亲手刺伤了他。   只要一想到他胸前那大片血液,她就忍不住讨厌自己——她恨不得咬断自己握刀的那只手。   她杀死自己都可以,怎么可以伤害阿斯泰尔。   她已经不是她了。   见梦妮沉默,阿斯泰尔抚上她的脸,“相信我好吗?我会和你一起面对。”   梦妮的视线回拢。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描摹他的面容,从眉骨到鼻尖,从眼尾到嘴唇。   梦妮松口道:“哥哥,我交给伊恩的不是禁果。”   阿斯泰尔呼吸短促停了一瞬。   他捏紧梦妮的手,“是我没有计划周全,把这件事全压在禁果身上。”   梦妮察觉到他指尖颤抖了一下,她抽出手,用平静地语气道:“不,哥哥,是我不想。”   “你的决定会带给我很大的压力。”她切断二人相融的情感,分出你我,“我不想觉得一直欠你什么。”   她的指尖从他掌心滑出来时,阿斯泰尔的指节无意识收拢了一下。   胸前的伤口似乎被她的话刺激到,隐隐作痛。他的手追上去,重新攥住她的手,这一次力气更大,“你不欠我什么。”   似乎觉得自己语气过重,阿斯泰尔放慢语速,“一切都是我自愿。”   考虑到她作为一个病人的心情,也考虑到她的想法,阿斯泰尔退一步,顿了顿,又说:“梦妮,如果你觉得我的控制太过干预了你的生活,我以后会尽量和你商量。”   梦妮紧紧抿唇,直到抿成一条白线。   她知道她说的话会伤到阿斯泰尔的心。可她不知道她下一次失去控制是什么时候。   她不想那个怪物,披着她的皮去伤害阿斯泰尔,更不能替代她享受他的爱意。   但她看着阿斯泰尔的脸,无法再说出更狠心的话。   “哥哥,”梦妮拥抱住他,轻声道,“对不起。”   这次争吵顺利平息。   阿斯泰尔萦绕心头的不安却没有消退。   以前她总会在他看文件时把脚伸到他腿边,勾他的裤脚,又或是视线总是黏在他身上,他无论何时抬头,都能对上她灼热的视线。   现在她总是找借口一个人待着。   但梦妮又没表现出任何异常,她将她的病情如实告诉了他,甚至变得更听他的话,接受他的照顾,再苦的药她也每天坚持喝完。   阿斯泰尔和威廉交待完事物,又独自一个人回到寝殿。   等他的依旧是漆黑的房间。   梦妮今天还是没和他说上几句话,就先要回屋休息。   此刻梦妮双眼闭着,将自己裹紧紧在被子里。   阿斯泰尔走近,替她掖了掖被子,露出口鼻。   梦妮呼吸乱了一个节拍。   他知道她还没睡。   “梦妮……”阿斯泰尔轻唤。   梦妮没有给他反应。   阿斯泰尔停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朝浴室走去。   他原本以为他可以守住她。   谁知第二天餐桌上,梦妮便提议:“哥哥,我想搬回小洋楼。”   阿斯泰尔为她将面包切成小块的手一顿,接话道:“可以,我让总管安排人将我们常用的东西搬回去。”   “哥哥,我想一个人搬回去。”   她有理有据,“我现在的病情不适合再睡在一起,我怕伤害到哥哥。”   阿斯泰尔看着分裂的面包,用结束话题的语气道:“你如果搬走,我更不方便照顾你。”   梦妮没有再提起。   只是她更少和他待在一起了。   她总是三天两头往王宫外跑。   一会儿说要和朋友研究新的面包,一会儿要和朋友去看舞台表演,一会儿又要和朋友逛街买衣裙。   阿斯泰尔曾有过怀疑,他拉住梦妮,问:“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梦妮眨巴眨巴眼睛,亲了一口他的脸颊后说:“哥哥,我只是想在完全看不见前,多体验体验生活。”   阿斯泰尔想,这样也好。   只要她不闷在屋子里,愿意出去转一转,即使不和他在一起,也有助于延缓她的病情。   只是,他会很想她。   他知道自己控制欲太强,以前梦妮眼里只有他,他自然会觉得更舒适。现在梦妮有更多感兴趣的事,他也要学会稍稍松开绷紧的绳索。   于是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米莉觉得很奇怪。   起初梦妮来找她的时候,她是开心的。   可久而久之,她发现梦妮虽然人在她身边,灵魂却不知在哪里。   梦妮时常一个人发呆。   她像是一尊雕像,与所有人隔着一层浇铸的水泥。   米莉想哄梦妮开心,却因为不善交际,只能多说些话来引起梦妮的兴趣。   “梦妮,你还记得理查德吗?”米莉揉着面团,开了个话题。   “他们家族之前因为贪污,财产大部分都被查封了,因此一落千丈。”很少在背后嚼人舌根,米莉表情严肃得看起来像个播报员,“最近理查德不知怎么又找上了我。”   米莉唏嘘,“小时候我经常遭到他的鄙夷,现在他却总是不顾脸面地缠着我。”   “说实话,我觉得他有些可怜,”她叹气,眉毛上挂着忧愁,“但他有时会大声吵闹,导致面包卖不出去。”   梦妮闻不到面包的香气,她只能把手插进面粉里,一遍遍感受那些颗粒从她指缝间堆起来,又漏下去。   “理查德?”梦妮歪头。   米莉见她终于开口回应,而不再是微微一笑,赶忙接话:“是啊,最后我只能将剩下的面包分给无家可归的人,虽然是在做好事,可也经不住常常这样亏损。”   梦妮没有再听米莉说话。   她并非故意。   只是她现在的听力,能依稀抓住一两个词就算不错的情况。   她知道阿斯泰尔很爱她。   但她不能再在他身边待下去,她这样的病情,会让他伤心。他现在只是知道她看不清颜色闻不见听不清尝不出,如果她时常待在他眼前,把那些病情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他一定会很自责。   毕竟她只是哪里磕碰到了,他都会像珍宝一样把她捧在手心里。   况且,现在每晚她都需要趁他洗澡或是回来的晚,喝下大量的助眠药,才能保证自己睡过去后不会失去控制。   可最近她醒的越发频繁了。   她能感受到,她的灵魂害怕到不停颤栗。   梦妮眨了眨眼睛。   或许,她可以利用理查德。   理查德威胁她的事,她现在空闲下来,也该一笔清算。   “他什么时候会再来?”梦妮贴近米莉,顺嘴问道。   米莉虽然疑惑,但仍旧老实回答,“他在城西铁匠铺里打铁,好像只有每周三下午空闲。”   梦妮看她的口型辨认,“那就是今天?”   梦妮中午没有坐马车回王宫。   她让随行的侍卫回去给阿斯泰尔捎个口信,说她下午约了米莉去赏花,等晚上再回去。   下午的时候,一只边缘开胶的黑色筒靴格格不入地踏进蛋糕店。   理查德的一头黄发沾满灰尘,失去曾经的亮丽。   他身前系着一条铁锈围裙,嘴里埋怨道:“米莉,你不记得你小时候是怎么巴结我的吗?现在我落魄了,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理查德的声音在看到米莉身后的梦妮时戛然而止。   他的脸瞬时红白交织。   “理查德,好久不见。”   梦妮没理会他的窘迫,挑了个蛋糕店靠里位置自顾自坐下。   “梦、女王大人,”理查德拳头攥紧又松开,拐弯抹角讥讽道,“与自己兄长联姻的感觉不错吧?”   贝丝冷声呵斥:“贱民,你要称呼为王上!”   梦妮端起一杯茶,贴在唇沿。   她听不清理查德在说什么,但看贝丝的反应,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她也并不在意。   因为理查德现在在她眼里的价值只有一个——确保阿斯泰尔在她死后不会殉情。   “贝丝,你带着米莉先到后厨去,我有话要单独和理查德说。”   梦妮控制自己的音量,指尖敲着杯壁。   在贝丝与米莉离开的短暂空隙,她便盘算清怎么样将理查德拉下水。   阿斯泰尔爱她。   她明确知道他不会因为疾病就放弃她,他不会允许她离开的。   可她留在他身边只会消耗伤害他。   有时暴虐的因子在她的身体里攒动,她只想杀人,她开始感受不到自己的灵魂。   她能有什么办法离开阿斯泰尔又能让他好好活下去呢……   她想,如果她在变成怪物前,为了救他而被别人杀死,这样汹涌的爱意会不会支撑他走过最艰难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计划   梦妮邀请理查德坐下,“其实我们之间有误会。”   “误会?”理查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女王大人把我耍得团团转,有什么误会?”   梦妮只看见他嘴角咧了一下。   “当初我夹在先王与王上之间,没有多余的权力。”她听不清他说什么,干脆自言自语,“我一个孤女,只能选择活下去。”   理查德没想到梦妮身份已是女王,却没有计较他的挑衅。   他的笑意僵在脸上。   理查德指节攥紧,咬牙切齿:“女王大人当初可是当众抛弃我于不顾。”   梦妮努力辨别他的口型。   理查德被她水润的双眸认真盯着,心中怒火更甚,“要不是你,我的家族根本不会遭遇这一切!”   他语速又急又快,梦妮放弃听清。   她垂眼,转动茶杯,“我终究是对不起你,我愿意为你的家族提供平反的机会。”   梦妮抛出诱饵。   理查德咬紧的牙关发出咯吱的响声。   他眯眼冷哼:“我凭什么相信你?”   不知他是否上钩,梦妮语气诚恳道:“三天后,我会给你一份家族的调查记录。”   “如果你能立功,”梦妮给他添茶,“我会将你引荐到王上面前。”   理查德视线落到茶杯上。   茶水倒映的他头发凌乱,脸颊糊着黑灰的脏物。   他沉默下去。   人来人往的街巷,威廉提着一篮子水果往蛋糕店走。   他是来找米莉的。   他没想到,自己在阿斯泰尔订婚宴上认识的少女,转头会在一家面包店遇到。   幸亏他的小侄子吵闹着要吃面包,不然他就会错过。   不过,少女果然不记得他。   而且,原本在宴会上连头都不敢抬的少女,一提起面包,两眼就神采奕奕。   他从没见过这样贵族家的女儿。   面包里有一股自由与坚韧的香甜。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就这样每次不说出身份地去买面包,到时候再次在宴会上遇到,她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但他没想到会在面包店门前看见王宫的侍卫。   威廉一看见就觉得头疼。   最近他总被阿斯泰尔叫去王宫处理政务,都快把他累得用四肢走路了。   今天好不容易他溜出来,实在不想看见任何关于王宫的事物。   威廉放慢脚步,假装路人路过面包店。   顺便,他往里瞥了一眼。   面包店临街的玻璃窗干净透亮。   他看见梦妮与一个少年面对面坐着。   他不想认识,可偏偏他被阿斯泰尔派发过调查梦妮的任务。   仅凭一个侧脸,他就能认出理查德。   他们为什么会单独见面?   威廉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窗户的玻璃关着,街上不时有马车经过,声音全被覆盖。   他想走近。   但门口的侍卫已经开始往他这边看。   他不能被发现。   威廉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王宫主殿,威廉几乎是跟着总管一起踏进议政厅。   他大口灌了口水,没等总管通传,便单手撑到桌面,“阿斯泰尔,你……”   威廉话到嘴边,又改口:“你最近怎么没和女王腻歪在一起?”   阿斯泰尔笔尖没停,“怎么?”   瞧他神色如常,威廉收回手撑着下巴。   他绕着阿斯泰尔的桌子转了两圈。   “你要是没事做,”阿斯泰尔终于抬头,“就多学学怎么处理政事。”   “别!”威廉连忙摆手,“再学下去,我都快怀疑你是不是要把王位禅让给我了。”   阿斯泰尔声音平静,“你作为血脉旁支,如果有意外,王位本应由你接替。”   不详的预感笼罩心头,威廉动作僵住,一根根收回手指。   “你、你不会真打算……”后面的话威廉没问出口,“算了,你决定的事我也改变不了。”   他垂头丧气,脑子里又想到什么,他抬眼,“你是不是和女王的感情遇到什么挫折了?但你也不能因为这点事放弃王位啊,不说那些大臣不会同意,我也不会同意的。”   单身的威廉劝告道:“我知道你重感情,但遇到什么事,你、你得和女王好好商量一下。”   几次三番欲言又止,阿斯泰尔看向他:“你出去见到梦妮了?”   一击即中。   威廉知道就算他不说,阿斯泰尔想查也查的到。   “是,我看见梦妮和理查德在一起。”他道。   威廉说完,房间安静了几秒。   他看到阿斯泰尔手腕内侧的青筋绷了起来。   “知道了。”但他只说了一句话。   威廉离开后,阿斯泰尔独坐在议政厅内。   他在想,梦妮第一次对他撒谎是什么时候?是对付嬷嬷,还是对付刊主?   但这次,他能明显到感觉不一样,之前他只是气她不相信自己。   现在,他不想教育她,只想对她做出惩罚。   血液在身体里翻腾沸涌,阿斯泰尔深深吸了一口气。   即使梦妮隐瞒他去见理查德,极大概率不可能是因为情爱。   但他忍不住去想——梦妮这些天来对他冷淡,是有外人的原因吗?她为什么不能一颗心里只装下他?难道有他的爱还不够吗?为什么要分出注意力到别人身上?   心底一声声质问试图撕碎他作为兄长的温和面具,手中的羽笔“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阿斯泰尔垂眼,随手将断掉的羽笔放到桌上。   他瞥见指节的婚戒,又执著地把断笔用胶水胶黏上。   直到窗外王宫主道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他才站起身。   窗外,通往主殿必经的那条道路,一辆马车姗姗来迟地驶入他的视野。   马车停在偏殿的台阶前,梦妮从马车上下来。   阿斯泰尔居高临下,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进入殿内。   梦妮快要到议政厅时,在走廊的拐角停下。   她能感受到伊恩所说的那股想要替代她的力量。   身体仿佛注入了兴奋剂,稍有不顺,就会催动她起杀念。   为了防止万分之一可能的意外,她总会在见阿斯泰尔时,喝下抑制情绪的药剂。   梦妮拧开药剂的盖子,喝完才进入厅内。   “哥哥。”   她一进门,意外发现阿斯泰尔没在看报告。   他低头坐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转着套在无名指上的订婚戒。   闻声,阿斯泰尔抬起头,看着她的双眼里亦如往常平静。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今天和朋友赏花累不累?”   梦妮坐到阿斯泰尔身边,任由他抚着自己的头发。   “不累。”梦妮顺着他的话答下去。   她说完,阿斯泰尔的手有片刻停顿。   梦妮疑惑地侧过头,“哥哥,怎么了?”   抑制情绪冲动的药会将她的敏锐力磨钝,她察觉不出阿斯泰尔此刻的心情。   他目光落到她脸上,说,“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梦妮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不自觉抓紧衣袖。   他一定是知道她见了理查德。   阿斯泰尔抓住她蜷缩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十指相扣。   他安慰她道,“没什么好紧张的。”   梦妮手心冒出冷汗,药效让她思维变得迟缓。   “哥哥,你派人跟踪我?”   药剂的加持下,梦妮的语气显得有些冷漠。   阿斯泰尔没有反驳,只是牢牢握住她。   他平静地反问:“你在生我的气?”   阿斯泰尔嘴角平直,周围空气仿佛坍塌压缩。   那枚红宝石戒面在阴影下暗沉沉的,像一滴凝固的血液。   梦妮凭着生物本能察觉到危险的气息。   “不,”梦妮否认,“我只是好奇哥哥怎么知道我见了理查德的。”   她咽了口口水,滋润发干的喉咙,“今日米莉和我说,理查德总是找她的麻烦,所以我想替她给理查德一点教训。”   幸好她在马车又让贝丝把米莉的话给她复述了一遍,不然现在,她真会暴露出自己的尾巴。   阿斯泰尔神色稍缓:“这些小事交给侍卫去做就好。”   “可我想亲自动手,”梦妮先发制人,“哥哥不许觉得我恶毒。”   “那理查德精明的很。”   “米莉已经找过几次督警。督警来,理查德就走识相地离开,督警走,他又像只臭苍蝇一样飞回来了。”   她躺进阿斯泰尔怀里,拨弄他胸腔的一缕金发,“如果受害者都不能追究到坏人的责任,那么平谈何说起呢?”   见阿斯泰尔不说话,梦妮在他怀里乱蹭,“总之,我没有生哥哥的气,没有去赏花也是因为临时知道了这件事。还有,哥哥要怀疑自己。”   “我?怀疑自己?”阿斯泰尔第一次听到这种形容,低头看向她。   梦妮亲了亲他的嘴角,“在我这里,哥哥永远是第一位,我不会因为任何其他选择而放弃哥哥。”   阿斯泰尔怔愣了一下。   良久,他低头,侧脸抵在她额头,语气也缓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她笑道:“既然他喜欢钻法典的漏洞,那我就安排一个法典的陷阱给他。”   梦妮脸贴着阿斯泰尔的胸膛,笑意不达眼底。   她只告诉了他一半。   利用理查德,既是为米莉解决掉一个麻烦,也是为了杀死她自己。   她不愿意欺骗阿斯泰尔,他总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有限   助眠药已经无法让梦妮一觉睡到天亮。   半夜,她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她像是一个被水撑满的容器,即将要爆炸,却找不到水流的出口。   太阳穴猛烈跳动,似乎要把她的额头胀开。   梦妮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扭动脖颈,骨骼错动发出咯吱的声响。   她脑袋一片空白。   烦躁、暴虐让她想用鲜血来抚平内心的不安。   “梦妮,不舒服吗?”阿斯泰尔同她坐起身,拉下夜灯,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她忽然歪头看向身旁人。   同一时间,她向他的脖子伸出双手。   脖颈突然被大力掐住,阿斯泰尔轻呃一声。   他将她的手反握住。   梦妮发狠地挣扎,张嘴咬住阿斯泰尔手的虎口。   尖牙贯穿皮肉,鲜血涌出。   阿斯泰尔一手将她摁在床上,一边翻身下床,取出床柜中的药剂。   “梦妮,”他语气里带了点祈求,“你醒醒。”   药剂喂进梦妮嘴里,她疯狂扑闹地双腿僵在半空,肌肉缓缓放松。   梦妮眨了眨眼,散大的瞳孔往回缩挛。   “哥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梦妮眼角划出一道泪痕,“对不起。”   她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不再有一点反应。   阿斯泰尔给她倒了水漱口,擦净她嘴角的血迹。   “是哥哥自私。”他声音微微发颤,抱住她。   因为舍不得她,所以他亲眼看着她痛苦,却不肯放她离开。   是他品性恶劣。   良久,阿斯泰尔贴着她的脸颊:“梦妮,别放弃,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梦妮安静地待在他怀里,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声道:“好。”   阿斯泰尔没松开手。   他抱着她,直到天边泛起第一层灰白的光。   天亮时,梦妮从他怀里醒了过来,头昏沉得像被巨石压过。   她的视力更模糊了。   但她顾不上自己,她在被子里抓住阿斯泰尔的手。   她拿出来,凑近看,他的手缠绕了一圈白色纱布。虎口位置更是有一块穿透纱布的深色印迹。   “醒了?”阿斯泰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沙哑。   梦妮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我不疼,”察觉到她的低落,他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安慰道,“谢谢你留下来。”   梦妮呼吸一顿。   她想起自己的计划。   “哥哥,我会变成一个怪物的。”梦妮的声音闷哑。   她说:“我害怕我会亲手杀了你。”   阿斯泰尔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像流水拂过。   “梦妮,别害怕。”   “遇见你之前,我的生命没有任何色彩,遇见你之后,保护你才变成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他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你失手杀死我,是我最愿意看到的死亡方式。”   平静真诚的话语撞击得她胸膛震颤。   力度大到将她的心也撞碎了,七零八落地散落在肋骨上。   梦妮低低抽泣,不再说话。   阿斯泰尔最近管理政务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大把的时间花在陪她身上。   好在梦妮的效率很高,在眼睛看不见前,依旧抽出时间,瞒着他整理出对理查德下饵需要的资料——几个小家族的资金漏洞、与反叛势力往来的记录。   这些消息足够帮助理查德立功。   顺便她还约定了他们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梦妮趁着阿斯泰尔不在身边的空隙,将卷宗寄了出去。   她不知道,卷宗先被拿到了阿斯泰尔面前。   小洋楼的地下室,空地上堆着冰石,中心赫然摆放着一具打磨到一半的冰棺。   透明的冰石里冻结着鲜花,加上完美的雕刻,说是艺术也不为过。   阿斯泰尔放下手中的刻刀,接过路易斯的递来的文件。   “王上,女王午睡时间找人寄了封卷宗出去。”   阿斯泰尔手一顿。   明明他离开寝殿时梦妮已经睡着了,为什么他刚过来不久她便写了封信。   是恰巧,还是故意等着他离开。   他解开绳结,翻开卷宗。   阿斯泰尔没什么表情地看完所有内容,视线最终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   “三日后午休,王宫偏门,梦妮。”   他的拇指停在“梦妮”两个字上,反复摩挲。   路易斯被地窖里的冷气冻得打了个寒颤。   就在他以为这封信件会被王上扣押时,阿斯泰尔重新系好麻绳,将文件递给了他,“去吧。”   阿斯泰尔交代完,拿起一旁的冰凿,用锤子敲打。   地窖内只剩冰屑沙沙落地的声音。   路易斯欲言又止,转身奉命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寒气透过手套刺进他的手指。   阿斯泰尔停下来,把手套摘下,将手贴在自己脖颈上暖了一会儿,又继续雕刻冰棺。   他想,梦妮死后,处理好她的后事需要几天时间,他才能去陪她。   所以他给她准备了一副冰棺。   他担心冰棺交给别人,梦妮会住地不开心,就亲自动手。   冰棺恰能容纳下他们两人。   地窖里的时钟终于敲响。   听到这个声音,证明午休时间过去,梦妮已经睡醒。   但这是正常情况。   而梦妮今日早就醒了,或许根本没睡。   阿斯泰尔指尖抚过冰棺的边沿,冷冷垂眼。   寒意顺着皮肉爬进骨头,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梦妮说她要给理查德一个教训,可卷宗上写的却是让理查德立功的机会。   她是像午睡一样在骗他吗……可是她说过,不会有其他选择的。   阿斯泰尔回到寝殿时,梦妮正侧身坐在阳台上。   阳光打在她满头白发上,将他从地窖带出来的寒气消融。   “梦妮。”阿斯泰尔轻唤了一声。   她没什么反应,一动不动地坐着。   大概是这个音量她听不见。   阿斯泰尔径直走到她身后,搬来板凳坐下,给她梳理头发。   梦妮自然地往回靠,她仰着头问:“哥哥,现在这个时节,外面的叶子是不是都黄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嗯,黄了大半,风一过就往下掉。”   阿斯泰尔手指经过她的耳朵时,有些发痒。   梦妮忍不住笑出声,“哥哥,你给我梳头发的手法还是这么熟练。”   “忘不了。”阿斯泰尔回答她,“一会儿给你梳好头发,一起去花园走一走。”   “好。”梦妮弯了弯眉眼。   阿斯泰尔牵着她走入花园时,午后的光已经西沉。   他拉着她慢慢走,时不时停下来,给她摘下一片花瓣。   梦妮用手指触碰花瓣柔软的表面。   “这是什么?”她凑到眼前观察,只能看见一抹深灰。   “玫瑰。”他答。   梦妮点了点头,又随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脸颊触碰到另一簇花。   花朵多到像瀑布一样垂在她耳旁,梦妮上手摸了摸。   “哥哥,这朵又是什么?”   “紫罗兰。”   梦妮评论道:“它开得好茂密,喜欢它的生命力。”   闻言,阿斯泰尔停下来,站在她身侧,突兀地开口问,“你喜欢玫瑰还是紫罗兰?”   梦妮眨眨眼,“都喜欢,各有各的好。”   “可是,”阿斯泰尔看了眼满树的花朵,“人只能喜欢一种花。”   梦妮不明白,“为什么?”   她问得顺口,以为他只是在和她探讨花的品种或者某种传说。   但如果梦妮视力正常,就一定会发现阿斯泰尔从回到寝殿开始,脸色就极其难堪。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照顾她。   阿斯泰尔折下花丛里一支玫瑰,握住花茎,尖刺扎入他的掌心。   他冷眼看着鲜血丝丝染红玫瑰的茎刺,平静地回答:“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有限的水源养不活两朵需要精心呵护的花。”   梦妮的手伸过来,“哥哥,你怎么了?”   阿斯泰尔拔掉刺,扔下花,重新牵住她的手。   “没事,走吧,前面新引进了一些花。”   晚饭后,阿斯泰尔洗漱完在衣帽间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梦妮在无声中等了很久,心中隐约升起不安。   “哥哥?”她摸着床沿,准备站起身。   空气却被推动,向着她的方向撞来。   “梦妮。”阿斯泰尔回应了她。   接着她身旁的床垫下陷,她的手被阿斯泰尔抓住。   他牵着她手,往上抬,碰到他的肩膀。   衣物表面光滑但有着细密纹路,像深色天鹅绒混了某种更结实的衣料。   衣服做得很贴合阿斯泰尔的身材,梦妮恰巧能感受到他的肌肉。   “哥哥,你换衣服了?”梦妮喉咙有些发干。   “嗯。”阿斯泰尔在她耳边回答。   他的手拉着她的指尖继续下滑。   梦妮摸到几根细长的铁链,从他肩上的纽扣垂下来,坠到胸前。   手背是滚烫的掌心,手心是冰冷的银链。   水声火热中,梦妮蜷缩了下手指。   阿斯泰尔的吻在她咽下第一口口水后如期而至。   梦妮倒在床上。   她的手却被他牵着继续往下游走。   滑过他的腰封,停到腿根。   他的大腿绑了一圈皮革触感的腿环,结扣处紧绷。大腿肌群的每一次细微隆起,都会被腿环无限放大,周围的裤料被勒出浅浅压痕。   梦妮说不出话,只能张嘴喘息。   过了很久,她身上出了一层汗,阿斯泰尔才伏在她耳边,问:“梦妮,三日后我想带你出王宫转一转。你愿意吗?”   梦妮的脑袋里即使被搅成一团浆糊,却依旧记得她的计划。   她舔了舔唇,“哥哥,你说出来我就会我等不及。我们明天去可以吗?”   阿斯泰尔沉默半晌,久到梦妮心里开始忐忑,他才回答:“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碎渣   三日后的正午,梦妮习惯性服药后上床午休。   阿斯泰尔站在床前为她掖好被角。   梦妮闭上眼,假装入睡。   等他离开,她就可以去见理查德。   谁知阿斯泰尔找来了一本书,在沙发上坐下。   时间随着书页的翻动流逝,梦妮眼睫时不时颤抖。   “哥哥,”终于梦妮先忍不住,半睁开眼睛,嗓音沙哑,“你今天要在寝殿陪我午睡吗?”   “嗯。”阿斯泰尔合上书,抬头看她,“今日我没什么事情要做。”   他顿了顿问:“打扰你了?”   梦妮五指掐进枕芯。   计划受阻,她感受不到情绪,只觉得有一股郁气堆积在胸腔,顺着胳膊冲到指尖。   明明今天可能就是她见阿斯泰尔的最后一面,可她丝毫不觉得悲伤。   那股郁气冲到她的头顶,瞬时让她眼前发黑。   梦妮脑子里只剩一个执念——她必须实现计划,让阿斯泰尔活下去。   她起身。   “有哥哥在我睡不着,”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我出去走一走。”   眼前剩一个光圈的视野,梦妮凭记忆往门外走。   阿斯泰尔拽住她的手腕,“我陪你去。”   “不用,”梦妮试图挣脱,“贝丝陪我就好。”   梦妮甩开他的力气不算大,却让他手指无力了一瞬。   掌心的温度沿着他手臂的脉络一寸寸抽离。   阿斯泰尔怔愣的几秒,梦妮因方向偏离,小腿磕到桌角,整个人摔到桌面。   “啪”的一声,桌上的茶杯被扫到地面,碎成几半。   “梦妮!”阿斯泰尔赶忙将她扶起来。   梦妮眼里视野清晰一瞬后变得全黑。   “哥哥,我想一个人。”她推开阿斯泰尔。   她情绪上没什么起伏,像是被执念操控的傀儡,执着地向外走去。   阿斯泰尔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蜷了下手指。   他沉默地蹲下身,捡起路径上的碎渣。   茶杯的碎片,像极了暴雨夜里母亲砸向他额头的那个梳妆镜,那时镜面同样碎了一地。   碎片划破掌心,红色的血液顺着掌纹蜿蜒滴下。   阿斯泰尔黯淡无光的金眸盯着溅开的血滴。   他颤着指尖,握紧碎片在自己手腕上比划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在临终的日子里,分出时间去见理查德呢?既然是为了安排陷阱,又为什么让理查德立功呢?   梦妮。梦妮。   究竟是在骗理查德,还是在骗他?   锋利的碎片点在手腕皮肤上沁出颗血珠。   心脏麻木,阿斯泰尔收力。   他收起碎片,继续捡其它的。   梦妮还会回来的。他不能让这些伤到她。   阿斯泰尔背过身,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吩咐道:“路易斯,叫人把屋内带角的家具换一下。”   梦妮走出寝殿后,眼前只剩一片浓稠的墨色。   贝丝接过她在空中试探前路的手,开口劝阻:“女王,真的不先去看一下吗?”   梦妮异常冷静:“按我说的做。”   贝丝只得扶着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登上备好的马车。   “阿斯泰尔有没有派人跟来?”   坐到马车里,梦妮摸索了一圈车内的装饰。   她提起王上的名字像在谈起一个陌生人,贝丝心生寒意,仿佛眼前坐的不是女王,而是其他人。   但毕竟是女王的皮囊。   贝丝掀开车帘向外左右寻视,“王上并没有派人跟着。”   她回答完,便见梦妮掌心凭空幻化出紫色的果子。   那是一种奇怪的紫。   看上一眼,贝丝就不寒而栗。   可偏偏梦妮若无其事地直接喂进嘴里。   贝丝迟疑:“女王,这是……?”   梦妮没理会她,手心继续变出一枚果子,喂进嘴里。   明明是果子,咀嚼的声音像是在嚼某种肉的骨头。   贝丝打了个寒颤,不再多言。   直到覆在梦妮双眼的那层黑膜褪去,露出暗紫的眼瞳,她才停下来。   “女王,擦擦吧。”贝丝违背惧意,递上巾帕。   梦妮视线慢慢移向她,脖子卡顿地扭过来。   好似被捕食的猛兽盯住,贝丝一时屏住呼吸。   车厢内陷入短暂死寂,只剩车轮的滚动声。   梦妮不记得眼前这个眼神沉静的女人是谁。   她只觉得熟悉。   每吃下一口禁果,就像吞下一口针,但随着疼痛,她的五感也渐渐恢复。   判断完自己能一下扭断眼前人的脖子,她抻动指节,只是接过帕子擦净嘴边沾染的汁水。   她脑子里还剩件没有完成的事——用禁果催眠理查德。   王宫偏门,理查德等得有些不耐烦。   他怀疑梦妮是不是又在耍他。   他按照她给的卷宗举报查处一些小家族,重新获得了荣誉。   可他想要的是恢复家族原来的地位,谁知道梦妮是不是只想让他免费做事呢?   理查德在守卫面前挺昂首挺胸,脚下却细微撵动,踩死路过的一只昆虫。   他睨了眼虫子稀巴烂的尸体,再抬眼,便看见一辆车在偏门停下。   马车的车窗露出梦妮的半张侧脸。   “放他进来。”她道。   有了女王的口允,守卫仔细搜身后便给他放行。   理查德优雅地拍了拍自己被弄出褶皱的外衣,不紧不慢地登上马车。   一进车内,他沉下脸色:“女王大人如果不是诚心觉得自己亏欠,大可不必和我合作,把我晾在宫外这么久是什么意思?”   他怨怼的话说完,视线就被梦妮伸过来的手吸引。   她的手呈一种病态的苍白,指甲两侧沁着紫色的汁液。   理查德嫌弃地皱眉,抬眼却对上一双奇异的眸子。   “证据。”   伴随一双缺血嘴唇的开启闭合,理查德呆滞一瞬。   接着他像是灵魂被抽走,拧紧的眉毛松开,机械地掏出埃塞拉事物署给他的荣誉认定。   梦妮接过,看着他道:“当你见到阿斯泰尔时,将向他冲过来,半路转向我。”   “……冲过来,转向你。”理查德双眼无神地复述。   目睹这一切的贝丝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她垂下眼,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袖,以免发出任何声响。   但她很快就不害怕了。   因为那双妖冶的眼眸看向了她。   她记忆变得空白。   寝殿阿斯泰尔收拾好一切,望着空荡的房间变得茫然。   他不想停下。   一停下从肋骨下方传出的疼痛会麻痹他的神经,他怕自己会失去理智,控制不住地去找梦妮。   可他将所有事情几乎都交给了威廉,现在的确无事可做。   想了想,阿斯泰尔又去了小洋楼的地下室。   这次他没穿上厚棉服。   地下室四面墙壁凝结着冰霜,灯光下如雾的寒气泛着幽蓝。   阿斯泰尔站在冰棺前,吸入的冷空气像能冻结他肺里的每一处,就连心脏无法查明的痛处也被凝结。   他缄默地看了眼冰棺,拿起工具开始雕刻。   没一会儿,路易斯前来报信。   “王上,女王她在等您。”   阿斯泰尔凿刀清脆一声落下,震得他虎口发麻。   冰屑溅到他手背,传来一阵烧灼的刺痛。   凿刀从冻得僵麻的手中脱落,阿斯泰尔没在意,脸上神色稍霁,“在哪儿?”   他没想到梦妮这么快就回来了。   “就在一楼。”   阿斯泰尔捡起凿刀放好,一步未停地走出地下室。   梦妮在观察着洋楼的布局——沙发、书柜、钢琴……每一个物件都能让她头痛欲裂。   她能想起与物件相关的记忆。   但也只是以局外人旁观这些记忆,有什么堵在了她情绪的出口。   “梦妮。”阿斯泰尔声音又冷又沉,还带着点颤抖。   他之前被她使用禁果催眠过一次,于是记得那双紫色的双眸。   看到她的眼睛,他心脏漏跳一拍。   梦妮刚抬眼,肩膀就被一双寒气逼人的手抓握住。   “为什么?”   阿斯泰尔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眼里溢出心疼,“你身体已经无法承受了。”   梦妮烦躁地凝眉。   她不喜欢看到眼前的人。   他会加剧她的疼痛,心脏像被挖出去一块血肉,让她空落落地不知所措。   麻木地听他说完,她慢吞吞地拿出事务署的认证。   “召见理查德,他应得嘉赏。”   梦妮没催眠阿斯泰尔。   她倒是想,可一动这个念头,身体像是要立即自毁一样,手脚发软到摇摇欲坠。   认证证书在她手里打滑两次。   “轰”的一声,阿斯泰尔全身血液逆流,耳朵里响起嗡鸣。   她在骗他。   她是为了给理查德立功。   “你就这么放心不下他吗?”阿斯泰尔指节泛白,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   梦妮瞥了眼他泛红的眼尾,重复道:“召见理查德,他应得嘉赏。”   阿斯泰尔盯着她的眼睛,丝毫不怕禁果的力量,只想从她眼里得到解释。   二人僵持半晌,他松力垂下手。   “走,”他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哑得像被人弃置的破败风箱,“先去圣愈殿。”   梦妮脚后跟抵住地板,执拗地举起证书。   “召见理查德……”   “梦妮!”   没等她重复完,阿斯泰尔打断她,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其他的等会儿再说。”   他不容拒绝地准备拽她离开。   一双硕大的黑色翅膀猛地在梦妮背后张开,气流击退他两步。   梦妮像个提线木偶吊在翅膀中间。   她一步未动站在原地,默了一瞬道:“理查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金发   阿斯泰尔叫来疗愈者到小洋楼。   疗愈者战战兢兢靠近梦妮,却反被她控制,呆滞地站到一旁。   他自我厌弃地看着她:“一定要先见他是吗?”   梦妮没说话,坚持递上证书。   “好。”他接过来,点点头。   接下来的一切,阿斯泰尔忘记是怎么发生的了。   理查德走进来。   原本他是想按照梦妮的想法,给理查德加官进爵的。   可理查德到二人面前行完礼,趁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在极短的距离内,猛地冲向他。   梦妮挡了过来。   刀穿过她的肋骨,又骤然拔出。   鲜血从她胸前汩汩涌出。   脱离催眠的疗愈者、贴身的佣人、控制凶手的暗卫,一时客厅乱作一团。   阿斯泰尔却什么都听不见。   他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梦妮,全身都在颤抖。   “哥哥。”   梦妮堵塞的情感像被胸前的一刀捅出缺口。   她张了张嘴,艰难地抬起手,擦掉他脸颊的泪水,“别难过,我解脱了。”   “不,梦妮,梦妮。”阿斯泰尔牵着她的手,唇瓣发抖。   刀同时刺穿她的气管。   梦妮嘴里咕哝冒出一口血,“哥哥,这世上有我爱你,我愿意为你死亡。”   她双眼的黑膜再次覆上。   梦妮最后深深望了眼阿斯泰尔,好似要把他的模样印在脑海里。   “哥哥,”她声音细碎,“剩下的日子好好为自己活下去……”   话没说完,梦妮的手骤然从他掌心滑落。   她的血浸透她的袖口,顺着他的腕骨下淌,连成血线滴到地板上。   反应过来的疗愈者连忙上前准备抢救,但发现女王没了气息又纷纷退下。   阿斯泰尔及时拽住了梦妮下坠的手,没什么反应。   他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嘴角还有一点弧度。   “梦妮……梦妮。”他喊她,像是平常喊她起床。   可这次她既没懒懒赖着要再睡一会儿,也没立即起床给他一个拥抱。   他不是没预想过她的死亡。   只是死亡得太过突然。太过突然了。   他们之间明明还有误会没解释清楚。他刚刚还沉着脸凶了她,他该和她道歉的。   但他又忍不住想要责怪她。   怎么就替他挡刀呢?这得多疼啊。   本来就在生病,还继续折腾自己的身体。   一点都不听他的话。   话到嘴边,阿斯泰尔又活生生吞下去,喉咙像被刀片划过,“梦妮啊……梦妮。”   梦妮的白发沾了血,一缕一缕地粘在颈侧。   阿斯泰尔抱着她,替她理下来。   威廉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阿斯泰尔跪在血泊里,一些血已经凝固。他的金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屋里没有人敢出声。   “阿斯泰尔。”威廉蹲到他面前,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没反应。   “女王她——”威廉半天吐不出死亡的消息,只能道,“节哀。”   阿斯泰尔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能渗出血来,语气却很平稳,“我知道了。”   他抱着梦妮的尸体站起身,往屋外走去。   “阿斯泰尔,将她交给入殓师吧。”威廉拦住他。   阿斯泰尔没理会他,解释道,“这些血太粘了,正好新给她设计的衣裙她还没穿过,我去给她换一身。”   威廉凝眉。   明明阿斯泰尔面上什么都不显,他却知道自己再拦下去,阿斯泰尔会完全崩溃。   威廉只好收回手,看着他把尸体抱走。   威廉再见到梦妮时,是在洋楼地窖的冰棺里。   他从未见过阿斯泰尔如此割裂的状态。   甚至,他从未见过如此割裂的人。   一方面,阿斯泰尔承认梦妮已经死亡,他把她带入冰棺,任王宫铺上哀悼的白布,正常与礼仪官商量下葬仪式。另一方面,他竟然又一直把梦妮当做活人照顾。   冰棺里的梦妮穿着花裙,白发干净整洁地铺在冰枕上。   相反,阿斯泰尔的金发却像几天没修剪过,胡乱披在身后。   “她生病后眼睛看不清东西,”阿斯泰尔见他来,跟他闲聊,“就喜欢穿颜色多一点的裙子。”   威廉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他沉默半晌,几次想开口提醒梦妮已经死亡,希望他能坚强。   但最终他只道:“理查德在牢里喊冤,他说他没想过刺杀,守卫的口供里也搜过身,证明他没带刀具。”   威廉没继续往下说下去。   刀具不在理查德身上,那便只能在梦妮身上。   闻言,阿斯泰尔身体果然僵硬一瞬。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冰棺里的梦妮,神色不明地淡淡道:“梦妮,你隐瞒了我什么?”   事情被阿斯泰尔接管,他将梦妮身边人查了个遍。   最终从贝丝口中得知,那把刀是梦妮提前准备好的,在马车上,她从坐垫下抽出来,藏到了袖子中。   除了刀的消息,贝丝还上交了一封信。   贝丝跪在地上,头贴着地面道:“女王嘱咐我,等到她下葬那天再交给您的。”   阿斯泰尔没有发怒,他接过信,挥挥手让贝丝退下。   信封被做得很精致,黑色的羽毛依旧显眼的做装饰点缀。   简单的纽绳阿斯泰尔解了两三次才解开。   这次信的内容不再是用血书写,而是一个个工整的黑字排列成。   哥哥: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证明我已经下葬了,轮到我欣慰你了!   谢谢你能独自一人坚持到现在。   不过我先和你坦白一件事,你不准生我的气。   刀是我准备的,我杀的我自己。   你别难过。   自从禁果毒素发作后,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我知道我的生命快结束了。   我更清楚哥哥很爱我,很爱很爱很爱……很爱很爱我。   所以我想我得用这条命为哥哥做点什么。   于是我策划了这场刺杀。   哥哥,我用我的生命像你保证,你不应该是不被接纳的人,你不应该是一个王位的工具,你也不应该成为谁的牺牲品。   你是我最爱的爱人。   我爱你,阿斯泰尔。   希望我的爱意不再让你靠被需要活下去,只要一想到你活在这个世上,我就会感到幸福。   梦妮。   门外,侍卫听见了男子低低的哭声。   接下来的日子,阿斯泰尔恢复了往日的条理。   他重新修剪了长发,王袍被熨烫整齐,肩线笔直地撑开。   他会帮威廉批改堆积如山的政务,会召见大臣听取汇报,给出处理方案。   好久没轻松过的威廉站在他旁边不知所措,他正常得像梦妮从未去世过。   “王上,葬礼的流程已经准备拟好,请您过目。”礼仪官递上清单。   阿斯泰尔接过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仔仔细细地浏览过后,在需要修改的时间点旁做下批注。   威廉看着他一切如行云流水,宽慰道:“走出来就好,时间会抚平一切。”   但威廉没想到,在下葬的前一天,阿斯泰尔先举行了结婚契的仪式。   梦妮的冰棺被抬到洋楼的客厅。   阳光给冰棺的雕花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阿斯泰尔没有邀请贵族与大臣,只有几个梦妮认识的人在。   最为难的还是结契师,他从未给死人和活人结过婚契。   阿斯泰尔握住梦妮的手,语气平和道:“没关系,如果只是契结不成也没关系,只要婚契文书上写下我和她的名字。”   有了保证,结契师安心地按流程走下去。   他将古老的牛皮书摊在冰棺上,将梦妮的一根羽毛与阿斯泰尔的羽毛一同扔进研钵里焚烧。   “以埃塞拉之名,以深渊为证,以灵魂为引,以血印为凭……”   随着结契师的唱和,研钵腾起一道高约半人的烈火。   “此羽二人,从今往后,无论顺境逆境,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同路同归。”   阿斯泰尔配合仪式,他单膝跪到冰棺旁,握住梦妮的手道:“愿结此契,生生不离。”   这句话本应两个人说,但现在只有他一人,所以他又开口说了一遍。   “愿结此契,生生不离。”   “嘭”的一声,研钵上炸开一朵火花。   结契师吓得后退一步。   阿斯泰尔手腕刺痛,他低头,发现腕处多出一道浅浅的契印。   而相应的梦妮此处,也多了道灰色印记。   结契师不可置信道:“王上,这婚契原本一人死亡便会消失,现在反而出现,您与女王当真是情真意切。”   他说完,在场人却只有阿斯泰尔脸上露出笑容。   有人甚至忍不住偷偷哭泣。   结契师在文书上签下二人的名字,就算仪式结束。   阿斯泰尔翻过梦妮的掌心,低头,在她手腕新生的印痕上落下一吻。   “想了想,还是在你下葬前把婚契结了,本来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每一个世界都和我相遇的。”   “现在看来,”阿斯泰尔弯了弯眉眼,“你大概是同意的。”   仪式结束,梦妮没再被运送到地下室。   因为明日她要被装到花棺,下葬到无尽深渊。   众人分别和她的遗体道别,伊恩最后一个离开。   他为她送上祝福后,走到阿斯泰尔面前。   “王上,我不知道女王是否告诉过你,但我想,我不能再替她保守这个秘密。”   伊恩回王宫的路上,王上与女王的爱情故事便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但经历的多了,他反而担心起王上现在的状态。   阿斯泰尔看向他,“什么秘密?”   “女王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道。   “……什么意思?”   “女王身上禁果的毒素,仅是对付敌人,是积累不到这种程度的。”   伊恩说,“她是为了复活什么人,或者说,她为某个人撕裂时空,再造了平行世界,才吞食了大量禁果。”   “如今我想,恐怕女王执念的人正是王上。”   伊恩说出想说的话:“所以王上一定要保重身体,别辜负了女王的心意。”   阿斯泰尔站在原地,久久未能说出一句话。   他回想他和梦妮初遇的一切。   直到所有人离去,阿斯泰尔才眨了眨眼睛。   他抬起腿,迈进冰棺,躺到梦妮身旁,把头埋在她的肩窝,紧紧拥住她。   伊恩的话拨云见雾。   阿斯泰尔再次入梦见到梦妮怀中抱着的人时,他看清了那个人的样貌——是他。   他没说话,跟在梦妮身后,一遍一遍看着她如何从进入王宫就躲在暗处偶遇他,看着她如何劫下自己的尸身,看着她如何为自己问药求医……   阿斯泰尔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日,梦妮下葬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地往无尽深渊进发。   阿斯泰尔亲自送行。   一切正常,只是花棺被推下深渊时,一抹金发随之坠落。   大臣、贵族跪在崖边痛哭哀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缠绵   阿斯泰尔没有遵守梦妮的嘱托。   他牵着她的手,一同坠落。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花棺因为重量极速与梦妮分离。   阿斯泰尔将她拽进怀里。   他想,梦妮应该会原谅他。   正因为感受到她的爱了,所以他更加义无反顾地做出只考虑自己感受的选择——追随她离去。   没有她的世界,对他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   光源离他越来越远,两侧由黑暗组成的崖壁像会移动,分别向中间靠拢,最终合成一条黑线。   身体在深渊中仿佛被分解。   肢体的疼痛让阿斯泰尔下意识将梦妮护得更紧。   直到他的意识渐渐消散。   *   阿斯泰尔没想过自己还会醒来。   准确来说,他不确定是醒着还是……已经死亡。   眼前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没有其他人,没有其他声音,甚者他连自己也看不到。   唯一能认知到他是阿斯泰尔的证据,只有手腕处那道黯淡的血色契印。   “梦妮?”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起身寻找。   他更确信这是死亡的世界。   毕竟他已经跳下深渊。   那么梦妮也会在这个世界。   谁知他刚撑起身子,剧烈的疼痛便席卷全身。   那是一种把灵魂割裂成切片的疼痛。   阿斯泰尔凝眉,缓了许久才一动一停地站起身。   他先是在附近摸索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扩大范围。   每走一步,就像有无数根细线截断了他的身体。他始终没有倒下。   不知找了多久,阿斯泰尔眼前出现一抹光亮。他没有停留,继续像黑暗中走去。   他担心梦妮还在黑暗里。   直到四面八方只剩光亮将他围拢,阿斯泰尔才确信梦妮不在这里,走入光中。   刺眼的亮光没瞬时散干净。   他眼前看不清东西,就察觉脖子上好像有水滴落下,水滴温热,像是泪水,接着一道湿濡的唇落下来。   他眉头瞬时紧皱,眼底冒出冷光,一把用力掐住身上人的脖子,反身压在身下。他手背青筋凸起,再加一点点力气就可以扭断那人的脖子。   他视线渐渐清晰,率先落在那人的脖子上——已经被他捏得涨红发紫。   那人说不出话,却没有挣扎,而是双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阿斯泰尔一怔,视线上移。   看清那人样貌的时候,他浑身一颤,猛地松开手,“……梦妮?”   她却像是听不到他说话,一边望着他,一边捂着脖子哭泣咳嗽,像是在责怪他。他眼里冷光散尽,只剩心疼,无措地用手揉着她脖颈的皮肤,“对不起,哥哥不知道是你。”   很快,他意识到,他也听不见她说话。   他看到她的嘴在动,十分委屈地向他控诉着什么。   可是他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停顿一会儿,起身把她捞进怀里,像哄她小时候那般,摸摸她的头发,又轻轻拍她的背,“对不起,对不起,是哥哥不好。”   他怀里的人明显怔愣了片刻。   然后,哭得更厉害了,浑身都在颤抖。   阿斯泰尔眼底充满自责,许久没见到她,眼尾也渐渐被她感染开始泛红。   他只能拥着她,不断轻抚她的背。   良久,怀里的人情绪稳定了,双手才从他的后背收回来,抵住他的胸膛,推开他。   阿斯泰尔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擦净她的眼泪。她的脸顺势在他掌心蹭了蹭,继续说着什么。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她的口型,发现并不是埃塞拉的语言。   他这才抬眼,观察了一下四周——他们在一张床上,床的枕头旁放了一对白色翅膀玩偶,墙壁上挂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画着一条直线在某一点分岔成两条……总而言之,他判断,这是一个普通的少女卧室,不是在宫廷。   怪不得,梦妮的穿着打扮不像埃塞拉的风格。   阿斯泰尔视线落回。   她穿着的……好像是一件冬日的睡衣,水色毛茸茸的,帽子上还有两只小狗耳朵。他没忍住,想伸出手去揪一下她背后那对耳朵,谁知被她拦住。   她抓住他的掌心,拖到唇边,张嘴咬了一口。她力度控制的正合适,那颗尖牙既让他感受到疼,又没让他流血。   他垂眼看她。   她似乎也察觉到他听不见她说话,没再开口,只是直勾勾盯着他,像是有点生气他刚刚的分神。   她眼里是他熟悉的眷恋、痴迷,只不过多了缠绵的暧昧情意。   他心脏猛地一跳。   果然,梦妮松嘴后,在她刚刚咬下的地方落下了一个吻,算作安慰,接着,她吻上他的手腕,顺着他的胳膊一下一下往上吻。   衣服薄薄的真丝布料隔断不了她唇上的热意,反而把他夹在冰火两重天的折磨里。抵在他胸膛上的那只手用力将他向后推,他原本单跪在床上的姿势逐渐下移,等她吻到他的喉结时,他已经靠倒在了床头。   她也顺势坐到了他腹部下端。   他微扬起头,露出脖颈,下意识收紧掐着她腰上的手指。   “……梦妮。”知道她听不见,他还是哑着声音叫了一声,似乎有点求饶又有点催促的意味。   终于,梦妮大发慈悲地吻上了他的唇。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张嘴伸出舌头,与她唇齿交缠。   静谧的房间一时只能听到唾液交换的声音。   体内似有团火焰在燃烧。   阿斯泰尔很快不再满足唾液的水分,一边帮梦妮解开自己上衣的纽扣,一边推着她从他的腰腹继续下滑。   梦妮像只海浪中的小船,随着波浪一上一下地起伏。她没在意船底暗流涌动的海水酝酿着怎样一场风暴,只顾自己想要的。   纽扣解开,她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直起身离开他的唇。阿斯泰尔舌尖还抵着下唇,眼神牵丝又迷离地望着她。梦妮却不再光顾,她转移了地方,视线落在他胸膛上,俯身埋下身子。   一颗樱桃被她含进嘴里。   耳边传来一身闷哼,她依旧不紧不慢。   船底的海浪越发汹涌,原本只是一阵阵起伏,后来一浪激着一浪拍打上船底,最终一个猛浪将船彻底掀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梦妮环着阿斯泰尔脖子,天花板在她眼前变得模糊,一耸一耸的,汗水流过她的眼尾,滴落在发间。她的黑发已经湿透了。   但海浪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整个人从床上被捞起,被抱起来。   海水依旧浸泡在船的缝隙里。   她双腿架在他的臂弯里,随着他停停走走,脚背绷直摇晃。   小腹泛酸,小腿也痉挛抽痛,梦妮红了眼眶。她一边落泪,一边讨好地吻上阿斯泰尔的脸颊。   他像是懂了她的意思,将她放回床上,含着她的耳垂,一边用手轻柔地揉着她的小腹。   但关键是,海浪依旧撞击着船体。   梦妮摇头,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梦妮,好棒,很快就好了。”   她听不见,他依旧在她耳边哄道。   他把她下滑的腿往腰上揽,让她两只腿再次形成夹角,圈住他的腰身。   虽然后“很快”他已经说了好多遍了,但动作却迟迟没有停下。直到梦妮真的一点力气都没了,四肢瘫在床上,眼睛困到极致地一睁一合,他才猛地冲刺。   梦妮被激得清醒起来,等他结束,平复了剧烈的呼吸,就彻底睡死过去。   阿斯泰尔望着她的睡颜,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腕红色胎记处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起身,把她横抱起来,想去找找浴室。   谁知,他刚离开床,怀中的人就一点一点消失。或者,是他在消失。   “梦妮!”他站在原地,指节僵硬,目眦尽裂,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但悲伤的情绪还没来得及一股脑涌上来,他眼前就再次出现一模一样的卧室,他依旧站在原地。   “叮铃铃——”   刺耳的声音换回他的神思,他寻声望去,床头的闹钟正蹦跶地欢快。   床上的梦妮因此颤了颤眼睫,扶着额头坐起身来,抬手啪一下的让闹钟闭上了嘴。   阿斯泰尔怔愣,他环视了一圈室内。   是昨晚的那个房间,但地上既没有一个个卫生纸团,空气里也没有淫靡的味道,甚至,被子也没有掉在地上,好好的在梦妮身上盖着,而梦妮……他抬眼,她睡衣拉链拉得严实,脖子没有一处吻痕。   “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他在说话,是梦妮。   他能听见她的声音了,她说了一句埃塞拉的语言,或许是,在他这里大概能翻译成这样,然后,又说了一些他听不懂的语言。   少女似乎有些头痛,手扶着额头,缓了一会儿神后,才起床下地,不料双她脚接触地面的一瞬间,双膝就无力地磕在地板上。   阿斯泰尔下意识伸手去接,胳膊却穿过了她的身体,他愣住。   梦妮拧着眉头从地面爬起来,向浴室走去。对着浴镜,她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过来,水珠顺着她的下颌低落。   她抬头,看向镜子里满眼阴郁的自己,指尖触到镜中手腕处那块胎记,“哥哥,你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她让理查德杀死自己后,她的灵魂并没有消失。   她看见阿斯泰尔抱着她的尸体,看着二人结下婚契,还看到他随着她跳下深渊。   然后,她再睁眼,就来到这个汽车高楼的世界。   可她没忘记过去的一切。   她带着埃塞拉的记忆,在这个世界独自过完了十八年,期间她无数次试图找寻关于埃塞拉的痕迹,寻找这个世界的阿斯泰尔,可都一无所获。   甚至,直到昨晚,他都从未来她的梦里看过她。   梦妮偏执的眼里闪过一抹悲伤,责怪道:“我说过,我忘记自己,也不会忘记你,你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   “叮——”   床头的手机传出两道信息声。   梦妮回神,随意抹了两下脸,转身走到床头拿起手机,手指滑动解锁。   一条是自己母亲发来的——“妮妮,起床了没啊?我和你爸爸最近有空,想飞来F国看看你。”   另一条是来自自己的学长——“梦妮学妹,昨晚实验数据出现了点波动,快来。”   梦妮呼吸一滞。   为了找到阿斯泰尔,根据这个世界的知识,她一直致力于研究平行时空。长大后,她成功收到了世界顶尖时空理论F国大学的邀请函。   导师手下的这项平行实验数据一年都没有波动,偏偏在昨晚……   梦妮下意识掀开自己的睡衣往下看了一眼,确认胸上没有痕迹后,她脸一红。   这不怪她,主要是昨晚她的胸实在是被吮吸得有些疼了。那种肿胀的疼,到现在还隐约缠着她,不像是在做梦。   就连下床的时候,她的腿也是又酸又软,可她看浴室镜子里时,却明明什么都没有,就像昨晚只是跑了个八百米。   “啪嗒。”   卧室的浴室门无风自动关上,梦妮抬眼。   阿斯泰尔站在浴室门前不敢动,定定地望着梦妮,可她的视线没有与他对视,只是穿过他,落在合上的门缝上。   他才回头,原来是他的衣服勾到了门把手。   阿斯泰尔解开袖带缠结的绳子,走到梦妮身边。   梦妮已经低下头,回复信息。   “妈妈,我也很想你们,我最近有空,等到了给我个消息,我来机场接你们。”   “学长,我马上来。”   她放下手机,开始换衣服。   睡衣脱下,少女身体洁白。阿斯泰尔怔愣了一下,然后摸了下鼻子,转过身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结局(一)   “师妹,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梦妮刚换上实验服进入地下实验室,师兄乔治就从座位上起身,“干涉条纹的相位偏移,出现了波动。”   他指着操作台上三块显示屏对比出来的数据说,“我昨晚上刚校准过磁场屏蔽,我敢确认,这数据的出现不是意外。”   梦妮看着显示屏上数据出现波动的时间点,眼皮一跳。   按照人类平均入睡时间和她昨晚合上眼前最后看到时钟的时间推算出来,这个点就十分的重合,更何况,她服用了安眠药,结论就更精确了。   昨晚……阿斯泰尔真的来过了吗?   指示灯像呼吸般明明灭灭。   “师妹?”乔治连喊了几声,发现梦妮仍然在走神,忍不住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梦妮后退两步,眨了眨眼。   “你在走什么神?难道你有什么新发现吗?”乔治站在她的角度看了眼显示屏。   梦妮偏头:“你和教授说过了吗?”   “昨天晚上一出现就打电话说过了,但教授和师娘在A国爬山呢,”乔治耸了耸肩,把教授休闲的语气也模仿得惟妙惟肖,“他说山里信号不好,让我先记录下来,他还嘱咐我们俩要像其他师兄师姐学习,放假要多休息,不要老泡在实验室里。”   梦妮垂下眼,抿了会儿唇,反馈:“师兄,我的确有新的发现。”   她走到操作台,坐到椅子上,切换屏幕。   显示屏上显现一个足球形状的立体球体,球体每个面都由五边形组成,她拉动球体,选中两面不相接的五边形说,“师兄,我想,平行世界的桥梁,有没有可能是梦境?”   乔治一手撑着胳膊,一手摩擦着下巴,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梦的确是个神奇的现象。人类在现实中需要付出努力得到的,往往在梦中伸手就能得到。宇宙是个未知的能量场,如果平行世界有漏洞,量子纠缠极有可能在这种缝隙处显现。”   得到肯定,梦妮起身,打开存储柜翻找。   乔治凑近,接过她手里各种报废的仪器,“师妹,你要找什么?”   “我之前看过教授的报道,他在年轻时曾研究过量子干涉仪,师兄,你知道那个手环在哪吗?”   “你说那个,”乔治抬手,打开了第二排第一个柜子,从里面取出个落灰的手环,“可这项人体实验已经报废了,这手环也已经多少年没拿出来过了,你找它做什么?”   “我想成为人体实验者。”说完,她擦净上面的落灰,套在手腕上试了试。   乔治刚想说些什么,手环却闪了两下红光。   梦妮也看见了。   他与她对视一眼,说:“我一会儿会把这件事邮件联系教授,但如果你的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及时摘下来。”   梦妮低头。   手腕胎记被手环覆盖的地方忽然发热发烫,心中的预感也被烧得越来越强烈。   她眼眶突然泛酸,眨了眨眼才调整好神情,抬头说:“师兄放心,我会记录好实验变化的。”   戴好手环,梦妮又在磁场实验区做了几次实验,但胎记依旧只是发热。   直到地下室的空调热间循环系统启动,液氮管道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她才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到了晚上。   想起昨晚入睡的点,她只好先放弃。   见她收拾收拾准备离开,乔治脚一蹬,椅子就向后推了一段距离。   “梦妮师妹,我送你。”他站起身,语气熟稔。   她看了他一眼。   乔治双手一摊,立即解释:“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住所不安全。”他又耸耸肩,“再说,我难得送你一回,不坑一把师兄的油钱吗?”   梦妮跟着微笑了下,和乔治一起离开了实验室。   汽车开到别墅区后,乔治在大门前停好车,给梦妮打开车门。   现在是冬日,梦妮下车前,他贴心地用全新的围巾圈在她脖子上。   “走吧,我送你到门口。”他神色太过自然,一边说,一边打开手机给她读教授回复的邮件,“教授说,干涉仪早就报废了,你拿去玩没事,但不能让非实验室人员接触。”   梦妮听着,点点头,“教授也是怕我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我会和他保证清楚。”   “对了,教授还说,干涉仪不要碰水,”他关掉手机,“其他的没问题。”   路灯拉长他们二人的影子,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梦妮的小别墅前。   乔治还想进屋坐一坐,忽然,一个路灯闪烁了一下,梦妮的话音猛地顿住。   路灯暗下的一瞬,她看到隔着一个路灯距离的阴暗处,站着一个金发金眼的男子。   他没看他们二人,视线像是落在路边的草坪上。   他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神色看起来既阴郁又伤心。   梦妮失神地向前走了两步,胎记一阵刺痛,手环也发出“滴滴”的响声。她低头再抬眼,路灯恢复照明,但金发男子却消失不见。   她连忙小跑到男子站的位置下,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四处张望,心里有一处变得空落。   “怎么了?”乔治对她突然的动作表示不理解,跟着她看了一圈。   梦妮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笑容道,“没事,就是刚刚好像看见一个熟人。”   说完,她没心情再待下去,随便找了个理由拒绝乔治后,匆匆进入房门。   铁门被打开又合上。   梦妮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阿斯泰尔站在梦妮的小别墅的栅栏前,没有再跟上去。   早上,梦妮换好衣服后,就拨通了一个电话,然后出了房门。   他跟着她,却发现她坐上了一辆黑色的马车,大概是马车的概念,只是没有飞马而已。   他展开翅膀跟了上去。   但她进入的那栋楼不知道有什么力量阻挡,他进不去,只好在外面等她出来。   等到最后,却发现有人送她回家。   那个男子有一头黑色的短发,和她说说笑笑,看样子很是般配。他跟在他们后面,有一刻觉得翅膀太重了,竟有些飞不动了。   梦妮在这个世界过得很不错,至少物质条件看起来是丰厚的。   他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在她的梦里,他又是谁。那句埃塞拉的语言,也有可能是他听错了。她现在看不见他,他也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应该放心地离开。   阿斯泰尔低头垂下眼睫,金发垂在身侧,五指蜷缩成拳又松开。   梦妮进门后没有开灯,她整个人像是垮掉了般坐到餐椅上,望着外面的路灯一颗颗的掉眼泪。   窗外,乔治在铁栅栏外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离开了。   F国冬夜很少有人出门,不知哭了多久,此时路灯下已经一个路人都没有了,梦妮哭得更凶了,甚至哭出了声音。   手环表面满是泪痕,一滴泪珠找准某个缝隙渗了进去。   一阵电流激过全身,梦妮被吃进嘴的泪水呛咳出声,头顶的水晶灯忽然明明灭灭。   胎记刺痛。   梦妮这回没低头,而是猛地向窗外望去。   路灯也在一闪一闪的,路灯下,金发男子还站在原地。   阿斯泰尔眼尾泛红。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他想劝说自己以后远远看着她就好,却又迈不开腿。他像个赌徒,总想离她近一点,但代价是,亲眼看见她在这个世界和别人相爱,离得远一些,总会不至于那么伤心。   他思考的太投入,丝毫没注意头顶灯光暗了又亮,也没注意铁门栅栏打开的声音。   “哥哥!”来人跑得太猛,脖子上的围巾被寒风吹得掉在了地上。   他被人猛地一撞,倒退两步,接着,腰被人用力抱紧。怀中的人自带着一股热气,阿斯泰尔在原地愣了半分钟,“……梦妮?”   直到她满脸泪水,抬起头控诉:“哥哥,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找我?如果不是研究的课题给了我渺茫的希望,我多想立刻去死亡的世界找你。”   她说的是埃塞拉的语言,阿斯泰尔愣愣地垂眼盯着她。   “哥哥,我好想……好想好想你。”   她不断重复着想他,见他没反应,踮起脚来,对着他的脖子又啃又咬。   脖间的刺痛才让阿斯泰尔缓过神来,他任她发泄,双臂紧紧环住她,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对不起,是我不好。”   不知在寒风里站了多久,梦妮情绪才平复下来。   她这才注意到,阿斯泰尔身上还穿着下葬那天的礼服,这样单薄的衣物根本抵御不了F国的冬夜。   他一直把她圈在怀里,她没感受到冷,但他的脸颊都冻白了。她从他怀里起来,紧紧握住他的手,拉他进入别墅。   屋内的灯亮起,地暖也同一时间打开。   她想给他倒杯热水,又怕一松开他会再次消失不见。然后,她只好一手拉着,一手倒热水。   看着他喝下那杯热水,梦妮又将他拉上了二楼的卧室。   一打开卧室的门,她脚步一顿,瞄了眼阿斯泰尔。   他脸色也有些不自在,视线落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梦妮轻咳一声,“昨晚那个梦……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想哥哥了,梦里的逻辑是解释不清楚的,我没有那么狼吞虎咽。”   听出她的尴尬,阿斯泰尔下意识接过她的话题,“我知道,后面你不想要了,是我缠着你。”   他刚说完,嘴就被梦妮的手捂上。   他微微睁大眼眸。   她推着他进入衣帽间,倒在一堆毛绒大衣里,她亲吻他的耳垂,“哥哥什么都不知道。”   他根本不知道她这十八年怎么过来的。   她仔仔细细地描摹过他的眉眼,俯身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口,“哥哥一点也不听我的话,不是说了要哥哥为自己好好活下去吗?”   她眼泪落在他脸上,“哥哥怎么这么傻。”   阿斯泰尔眼睫微颤,吻了下她的掌心,把她的手拿下来,眉眼温柔地盯着她,“就是单纯为了自己,才决定死亡。”   与他对视良久,梦妮低头,抵上他的额头,然后,吸了一口气,咬上他的嘴角,“现在好了,哥哥是我一个人的了,我要把哥哥关在我身边,一步也不许离开。”   他仰头回吻,闷声笑道:“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结局(二)   地暖加上毛绒大衣,两人很快就热出汗来。   梦妮正想解开他的衣服,阿斯泰尔微微偏头,躲开她的吻,捉住她的手。   她的唇顺势滑到他耳前,痒得他唇角微弯,笑道:“梦妮,我还没洗澡。”   梦妮趴在他身上,脸颊泛红。   她刚刚还在说自己不是个狼吞虎咽的人,现在手已经伸到他衣服里面去了。   带着某种被拆穿的羞恼,她胡乱在他衣服里摸了一把,然后拉他起身,干脆直勾勾盯着他说:“我带哥哥去浴室。”   牵着他的手,梦妮打了通电话,不一会儿,司机就送来一堆男士的衣服。   司机刘叔站在别墅前,看着小姐身后牵的男子,微微眯了下眼。   他算是看着梦妮长大的,这孩子从小身边就没什么异性,到F国留学也差不多是他天天接送,她身边什么时候出现过这一头金发的男子?而且,一出现就直接住在一起了。   虽然这男子外貌穿着都有点像模特,但连衣服都需要小姐买,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他拽着几袋衣服不肯松手,“小妮,谈恋爱了啊?”   梦妮回头看了眼阿斯泰尔,又转过头,微微一笑介绍起来,“是的,刘叔,这是我的男朋友,阿斯泰尔。”   她想接过袋子,袋子却纹丝不动。   刘叔冲她身后的人笑笑,用F国的语言说:“阿斯泰尔,我是刘叔,是小妮家的司机。”   梦妮瞄了眼阿斯泰尔,他似乎察觉到刘叔在对他说话,微笑着点了点头,依旧是王储的气势。她抿嘴一笑,“刘叔,我男朋友不是F国的人,也听不懂我们说话。”   刘叔眼睛在笑,嘴里却嘀咕:“那就好,小妮啊,你谈恋爱的事还是和老板他们说一声,你有钱长得好看又是独生女,可千万别被骗子骗了。”   “刘叔,你放心,要骗也是我骗他,是我先喜欢他的。”   刘叔一愣,松了袋子。   梦妮趁机拿过,冲他挥了挥手,关上了别墅的门。   门一关,阿斯泰尔就接过了她手中的袋子。   “他是谁?你们刚刚在聊我吗?”   两人十指相扣,梦妮拽着他,往楼上走去,“他是刘叔,跟着我家二十年了,和我同样是C国人,爸妈不放心我一个人出来留学,就派刘叔当我的司机跟来了。”   梦妮说完,两人就到了浴室门口。   阿斯泰尔拿着袋子准备进浴室,梦妮却没有松开手。   他抬眼。   梦妮趁机钻进浴室,关上了门。   她举了举二人相牵的手说:“我不想和哥哥分开,我怕一松手,哥哥就不见了。”   他垂眼,将她握得更紧。   很快,阿斯泰尔后悔了自己这个决定。   浴室里蒸汽弥漫。   阿斯泰尔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瓷砖。热水从淋浴喷头落下,流过他的胸膛、腰腹、双腿。   梦妮跪在地面,膝盖被湿热的瓷砖捂暖。   她抬起手,关掉淋浴。   他身上未干的水珠顺着他的金发滚落。   梦妮俯身。   水珠落在她的唇边,混着她嘴角溢出的一些水渍从下巴滴落。   阿斯泰尔仰起头,喉结滚动。   他的手指插进她湿透的发丝里,攥紧,指节泛白,“梦妮,别吃了。”   她不听他的,直到干呕了几声,她才红着眼眶仰起头,“哥哥,我好想你,只有这样,我才感觉到你的存在。”   阿斯泰尔颤了颤眼睫。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也是如此的想念她。   他用指腹擦了下她的眼角,又擦掉她嘴角的水光,拉着她起身,扶着她的腰道:“我来。”   浴室的镜面蒙了一层白雾。   阿斯泰尔抬手抹开一道痕迹,露出镜中的人。   梦妮不敢看。   可他不让她躲。他一手捉住她的两只手腕,一手扣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镜面。   镜子里,她弯着腰,前胸垫在洗漱台上。她的湿发散着,有的紧贴着皮肤,有的垂在脖颈两侧一摇一晃。她的双眼和唇都肿着,脖子、肩膀、胸前,到处都是吻痕。   “梦妮,看着我,”他把她的下巴抬了一点,让她的视线与他对上,“感受我,我就在你身边。”   梦妮腹部胀得痉挛,咬唇无力地摇头。   阿斯泰尔没放她落过地。   她被重新带回了衣帽间,那里有一面落地镜。   梦妮红唇微张,抬着下颌双眼迷离地盯着镜面。她一只腿的膝弯在阿斯泰尔的手臂里,另一只脚绷直脚尖,虚虚实实地踩在他的脚背上。   她看得越清楚,小腹越发得胀。   “……哥、哥,”她声音发紧,掐他斜过她腹部到心口的手臂,“等一下,我、我胀得难受。”   她哼哼唧唧地把话完整。   阿斯泰尔垂眼看了一眼,唇擦过她的耳垂,穿过她膝弯的手臂往上颠了一下,手掌抚着她的小腹,“好妹妹,就在这里。”   梦妮颤了颤眼睫,眼里有一瞬清明。   她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行,哥哥……”她一手推他的胸口,一手推他的铁臂,声音里带了点哭腔。   可她唯一的支点就是他。   挣扎了半天,禁锢纹丝不动,她的小腹却越来越酸。   梦妮无力推搡,只能倚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颌表示抗议,“阿斯泰尔,你不松开我,我就不要理你了。”   他的唇贴在她脸颊上,动作猛地加速,评价道:“没大没小。”   梦妮来不及说什么。   接着,洗漱台的水龙头似乎没有关紧,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传入她的耳中。   落地镜被水渍模糊,她仰头靠进他的颈窝里,眼泪也跟着掉落。   直到睡觉,梦妮也没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但她依旧牢牢牵着他的手。   深夜寂静。   阿斯泰尔一手揽着她的腰,手臂一带,就让她滚进了自己怀里。他用唇轻啄了一下她的耳垂,然后轻轻抚着她的背,一边说道:“梦妮,我也好想你。”   怀中人呼吸重了一下。   他继续说,“跳下无尽深渊后,我的意识没有消散,我既觉得庆幸又觉得不幸,庆幸的是,我想,我还有机会再看到你一眼,不幸的是,我该怎么熬过见不到你的日子。深渊里,我连自己也感受不到,那时我也想过,原来你生病了是这么难受,我很自私……”   “不是的,哥哥,”梦妮抬头,声音从衣帽间里就有些嘶哑,“我生病的时候,有你陪着我,这不一样,你不要怪自己。”   阿斯泰尔把她拥得更紧,“你不怪我?”   “不怪,我爱哥哥都来不及。”梦妮手攥紧他胸口的衣领,在他嘴角亲了亲。   阿斯泰尔默了一瞬,再开口语气似乎还是有些落寞,“真的?”   梦妮盯着他,在夜灯下与他对视,很认真说:“哥哥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怪哥哥。”   阿斯泰尔眨了眨眼,“刚刚也是我不好,不该让你难堪。”   梦妮一愣,脸上升起点热意。   “你不喜欢,”他继续道歉,“哥哥下次不会了。”   “……不是不喜欢,”她抿了抿唇,“是我的确觉得有些……丢脸,哥哥如果喜欢,我也愿意的。”   阿斯泰尔理了理她的黑发,加深了她的亲吻,“不丢脸,刚刚的梦妮很可爱。”   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杂着阿斯泰尔的气息,梦妮膝盖摩擦了下,双腿又被一只手掰开。   折腾到凌晨才睡,梦妮最后几乎合上眼就睡着了。   “叮咚叮咚——”   别墅的门铃响个不停,梦妮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可翻身的间隙,她不知扭到了哪根筋,酸痛一时让她睡意全无。   她扶着腰坐起身,缓了一会儿,下意识摸了摸床边,“……哥哥。”   可她身边空无一人。   她猛然睁开眼睛。   房间干净整洁,依旧没有任何第二个人的痕迹。   她翻身摔下床,呆愣地看了眼腕上的干涉仪。   不对,昨晚明明……   梦妮扶床起身,死死咬住唇,跌跌撞撞地跑进衣帽间。   几件男士的衣服整齐地挂在女士大衣旁边,像是有谁整理过这里。   梦妮愣了一会儿。   她垂眼,至少昨夜的衣服是真实的。还是说……她又犯病了。   不行,她必须给刘叔打个电话合适一下。   梦妮转身拿起手机,拨通电话,一边打开房门,往楼下走。   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她下楼梯的脚步放慢,怔怔地看着戴着小狗围裙的阿斯泰尔端着锅站在厨房里。   他的毛衣很合身,倒是她的围裙有些小了,紧巴巴地贴在他身上似的。   电话“嘟嘟”两声,手机那边传来刘叔的声音,“小妮,今天要出门吗?”   梦妮眨了眨眼,缓过神来,心中像是有块石头落地。   她吸了下鼻子,“不用了,刘叔,我打错了。”   阿斯泰尔听到声音,抬眼看她,“醒了?”   他用锅铲把菜盛进盘子里,关了灶台上的火。   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但也说不上滑稽。   梦妮挂断电话,向他跑去,一把环住他的腰:“哥哥,我以为你不见了。我昨天不该和你生气,你别离开我。”   “没有离开,”阿斯泰尔放稳盘子,环住她,理了下她耳边的碎发,“早上叫了你两声,你没醒,我就先起来了。”   准确来说,不止两声。   他刚醒的时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松开了她的手,直到他彻底离开床,三步两回头地确认她没在眼前消失后,才去收拾了卧室,洗了她的衣服,又参观了她的住所,每干完一件事情,他就会重新回到床边看她一眼。   转了两三圈回来,他才喊了她两声,但她没醒。   于是他下楼研究了下厨房。   “叮咚叮咚——”   梦妮刚想说些什么,门铃又继续响了两声。   阿斯泰尔看她看向门口,才问道:“这个声音已经响了几遍了,是有人上门拜访的意思吗?”   梦妮愣了下。   知道她住所的人很少,除了刘叔和昨晚送她回来过的乔治师兄……但这两人应该都会直接和她电话联系。   她突然从阿斯泰尔怀里起身,睁大眼睛看他。   她咽了口唾沫,“是我爸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还有最后一章就正文完结了,感谢大家支持 第63章 结局(三)   梦妮猛地松开他,把他往二楼推去。   “哥哥,你快躲起来。”   阿斯泰尔一脚踏在楼梯上,一边扭头问,“为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推他的腰,“不行,他们听不懂你说话,我也还没做好准备。”   胡乱地把人推到二楼,她手忙脚乱地拽了拽了睡衣,迅速跑下楼。   叮咚声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停止。   门外,穿着大衣的一对夫妇看到门后露出的人脸,齐齐弯了弯眉眼。   美妇迫不及待地温柔开口:“妮妮……”   她的话没说完,目光就落到了梦妮的脖子上。   梦妮神色慌乱,没注意到美妇异常的停顿。她张开双手,环抱了一下妇人,又环抱了一下一旁同样笑得和蔼的中年男人,“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不是说我来接你们吗?怎么偷偷跑过来了?”   她拉着两人进屋坐到沙发上,“怎么样,飞到F国累了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妇人没说话,不动声色地肘了肘身旁的男人。   男人脸上笑容迟疑了一下,用余光望了一眼妻子的脸色,轻咳两声,坐正身体说:“妮妮,听老刘说你谈恋爱了啊?”   梦妮接水的手一抖,水往外洒了些。   她抿了抿唇,把水杯送到两人手中,局促地在两道目光的注视下站直身体,“是……”   “怎么不把他带出来让我和你爸看一下。”梦母在此时开口。   梦妮垂下视线,盯着脚尖。   她把阿斯泰尔带出来,父母一定会调查他的,到时候,就会发现他没有背景,甚至,他们会发现他是她曾经埋藏掉的那个秘密……一切都变得无法说通起来,总之,她还不知道怎么解释。   “伯父、伯母。”   梦妮还在思索着怎么回答,阿斯泰尔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   她浑身一僵,抬头,发现父母的眼神果然凝滞住了。   两人同时站起身,眼里带着点震惊。   好半天,梦母才指着阿斯泰尔从嘴里蹦出一个字,“你……”但毕竟经历过很多大风大浪,她很快调整好神色,“你是妮妮的朋友?”   阿斯泰尔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微笑着向二人点点头。三人目光齐齐落到他身上,这别墅倒像是成了他的住所。   他看了眼中年夫妇身后的沙发,“坐。”   梦妮张了张嘴,只好回头翻译,“爸妈,他就是我的男朋友,他向你们问好,说让你们坐。”   说完,她咬了一下唇,这话说得像她父母是来拜访的客人。她想说些什么找补,可一回头,阿斯泰尔已经泰然自若地落座,“这些年,多谢你们帮我照顾梦妮,辛苦了。”   等他再次出声,梦母和身旁的丈夫才对视一眼,两个人似乎都才缓过神来。她犹豫了一下,学着某种腔调问:“你是阿斯泰尔?”   她的发音不准确,但一听就是他的名字。   阿斯泰尔看向梦妮,她脸色明显白了一瞬。他收回视线,继续看向那对中年夫妇,观察了一下他们的神色后,垂眼,点点头。   接下来,出乎梦妮预料的,她的父母平静了下来。梦父拉着梦母坐下,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梦母才再次开口,语气也和善下来,“阿斯泰尔,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阿斯泰尔听到他的名字,抬眼望了下发呆的梦妮,“梦妮,帮我翻译一下。”   被唤到名字的人眨了眨眼,望了眼两边,坐到他身边后低声说,“我母亲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阿斯泰尔思考了一下,“之前是埃塞拉的王室,什么都做,没有具体的工作。”   梦妮也思考了下,坐直身体望着父母说:“他之前是无业游民。”   几次对话下来,梦妮父母的脸色变得说不上难看,但也绝对说不上好看。   梦母抿了一口水,端着水杯轻叹了口气,“妮妮,接下来的话你要原封不动跟阿斯泰尔说清楚。你告诉他,我们不反对你们谈恋爱,但是结婚的话,我和你爸爸会出具一份协议,我们所有的财产在婚前就要归属到你名下,他同意就签字,不同意我们是不会让你们结婚的。”   梦妮攥紧了阿斯泰尔的手,“妈妈,他会同意的。以前,就是他给了我一切,现在,我也愿意给他我的一切。当然,我不会挪用爸妈的,我会自己努力挣给他。”   梦母凝了凝眉,露出点愁容,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梦妮打断,“况且,他签的字也不具备法律效应……他是因为我才来到这个世界的,不信,爸妈可以调查一下。”   梦母的水杯脱手,砸到地毯上。   梦妮连忙起身,拿纸巾擦了擦梦母被水沾湿的大衣,“对不起,妈妈,我知道我说这些你们难以接受。以前你们为了给我治病花了很多的精力,但这次我真的没有犯病,你们也看见了,他是真真实实出现了。”   阿斯泰尔这个名字,在他们家,曾经是一个噩梦。   梦母恍惚地吸了几口气,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人,又怔愣把视线转移到自己丈夫脸上。   梦父眉毛也蹙了起来,不过他很快拿定了主意,“妮妮,既然他是你认识的那个阿斯泰尔,那我们就更不会反对。”他牵着她的手,交到妻子手心,“不过你要反思一下,刚刚说得什么话,什么叫不挪用我们的。我们是你的父母,你能来到我们家庭,就是天使送我们的礼物,能成为你的后盾,才是我们努力工作的回报。”   梦母在旁边赞同地点点头,拉着她又瞄了眼对面金发的男人,“妮妮,既然阿斯泰尔也刚来这个世界,不如你带我们一起在F国转一转吧。”   梦妮迟疑地回头和阿斯泰尔商量。   梦母趁她分散注意力,连忙对丈夫挤了挤眉眼。   梦父拿出手机,很快给秘书发了一个调查阿斯泰尔背景的任务,又给女儿曾经的主治医生发去了短信。   但调查出来的结果却让梦父梦母感到震惊。   不仅秘书的确没查到阿斯泰尔的相关信息,而且,他们眼前看到的人,也的确是真人。走在F国首都的大街上,时不时会有人来找阿斯泰尔合照,拍了几张后,女儿就买来了墨镜和帽子给他遮上,但依旧会有路人问一句他是不是哪国的明星或者模特,甚至有人问他的名片,想要谈一谈商务合作。唯一关心他们的,倒是女儿的主治医生,他让他们放轻松。   等重新回到别墅,梦父梦母才回过神来,他们看阿斯泰尔的神情更加古怪,最终让梦妮送他们回了酒店。   阿斯泰尔一个人留在别墅,望着窗户外的私家车离开,动身把厨房收拾了一遍。   收拾完,他来到了一楼一个比较隐蔽的房间。   他早上起来就走到过这里,别墅里,唯有这间房也是密码锁。   梦妮父母看到他时眼里带了点惊恐,这不是见到陌生人应该有的神情,他们看他,倒是一个早就认识但不该出现的人。他的直觉告诉他,或许,这间房门的背后会告诉他一些原因。   他抬手,按下梦妮开大门时按过的数字。   “滴——”的一声,密码打开,门裂开一条黑暗的缝隙。   他拧着门把手,推开房门。   梦妮送完父母很快赶回别墅,这次,父母难得沉默,似乎他们也要消化理解某些东西。   她进屋,却没看见阿斯泰尔。   她刚要慌乱地上楼去找,就见阿斯泰尔从她藏有秘密的房间出来。   她脚一顿,看向他手里拿的那一本日记,“……哥哥。”   阿斯泰尔偏了偏头,食指的指背轻轻地从鼻梁滑到鼻尖,又在鼻尖停顿了一下,才叹了口气,似乎要压下涌上喉头的哽咽。   半晌,他正眼看她,眼尾有些泛红地摇了摇头,“梦妮,抱歉,让你一个人在这个世界等了这么久。”   那个房间里,满屋都是他的画像,还有梦妮的录音,她自言自语地用埃塞拉的语言说给他听,以及日记本,用埃塞拉的文字写满了一页又一页的纸。   他才知道,她在这个世界很小的时候,医生就诊断出她有严重的自闭症和幻想症。   因为她想他。   所以接受了十年的心理和物理意义上的治疗。   父母没有对她不耐烦,但正是这种爱,把她夹在了不得不假装他不存在的状态。   到后来,她自己也开始恍惚,痛苦让她最近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他一直以为,没有他,她也可以活得很好,但其实,一开始,他就是她活下去的意义。   梦妮的眼眶啪嗒掉出一滴眼泪。   她上前,紧紧拥住他,依偎在他怀里,“哥哥,这不怪你,不要自责,不要为我感到难过,我现在很幸福。”   阿斯泰尔回拥住她,脸颊抵住她的头顶。   良久,久到梦妮觉得脚都有些站麻了,她才在他胸前蹭了蹭,仰起头来看他,“哥哥,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低头,在她额头轻吻了一下:“什么?”   “我不想你出门,不想你被其他人看到,不想你和其他人说话,”她列了一堆,小心翼翼地问,“所以这辈子,能不能让我养你?”   他愣了一会儿,才笑道,“当然,你不说要把我关起来。”   三年后,梦妮从大学毕业,没有选择继续深造,而是转行做了一名画家。又过了几年,梦妮的画变得小有名气,举办画展时,总是有人能看到她牵着一名金发男子,两人手牵着手,时不时说着悄悄话,直到上台前一刻才会分开,后来,随着画的名声大噪,关于梦妮和她丈夫的传言更甚,说他们伉俪情深天天黏在一起的有,赌他们太黏糊会离婚的也有,吐槽她丈夫是吃软饭会被抛弃的有,传她丈夫是天价模特与她门当户对的也有,但不管外界怎么传,关于两人的照片却很少流出,于是谣言大多只是会因为她每次出展而变得激烈。   又办完一次画展,梦妮和阿斯泰尔正好回C国过年。   此时,阿斯泰尔已经能熟练的用C国的语言和梦妮父母对话,谈到婚礼怎么举办时,他们才笑着说出第一次见他时梦妮是怎么介绍他的。   阿斯泰尔这才把梦父梦母当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的事情和梦妮介绍的“无业游民”对上号。   回到别墅,他拉着梦妮陪他画人体油画直到凌晨,第二天,那间秘密的房间里又多了几幅不能展示的画像,只不过,相比于之前画像痛苦的笔触,这次是幸福。   ——完   结语:不必为真实的自己感到抱歉。愿你我走过黄昏与黎明,或迟或早,都会遇到无条件接纳不完美自己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不是很想完结,拖到现在也要点完结了有点舍不得。后面会写写番外修修文,大家有没有想看的play呀,但是番外可能就是有空再写,大家也不必等我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