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勇x你x锖兔-jjwxc 作者:九枝猫 简介:   如标题,收藏过100开   大概20万内短篇,看完无限城篇激情产物   简介待补充,   正文第一人称或是第三人称   大概会是:   你的父亲是镇上的郎中,虽然患有夜盲症的你总是体弱多病,但依靠父亲经营的药铺日子过得还算满意。一天深夜,名为「鬼」的生物袭击了你家。   父亲为了保护你,被恶鬼的利爪贯穿。   时日无多。   临终前,意识已然陷入混沌的父亲仍满心记挂你,双手无力地胡乱前伸,将你的未来托付给前来斩杀恶鬼的少年人——少年人颊侧带有疤痕、拥有一头肉色长发,垂眼望向你父亲逐渐丧失生机的脸时,流露出了悲悯的神情。   为了能够让你的父亲安心上路。   ……他答应了下来。   他的师弟,扎着低马尾的黑发少年,沉默着半蹲在一旁。   他的手腕。   还死死被你已然失去气息的父亲紧抓不放。   」   以上。   大概就是:女主父亲濒临死亡,双目已不能视物,以为斩杀恶鬼的只有一个人,实际上是师兄弟二人,他抓住义勇临终托付,但因为义勇没能发出声音,所以锖兔答应了下来,照顾你的未来。   内容标签:   少年漫 鬼灭 乙女向 [1]01:名叫阿代的小姐   鳞泷师父前往了身为猎户的友人家,所以回程的路上就只有他跟锖兔两人。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漏在地上。握住刀柄的手心里传来夏日惯有的粘热触感。   头顶是鸟叫、和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响。   富冈义勇踩着锖兔的影子,默默跟在后头上山。不知过去多久,走在前面的身影停下来,吐出口舒畅的气,单手叉腰道:“到了!”   随即,锖兔转过身来:“义勇,待会我们来对练吧!正好试验一下这次下山历练的成效。”   富冈义勇视线平静地从木屋转移,慢吞吞落到锖兔脸上,点了下头,声音很轻:“嗯。”   木屋里又是一阵响动。   这次比上次更清晰,几乎是慌慌忙忙的,木屋门被人从里面一下拉开大半,肩披黑色长发的少女小姐穿着身小纹和服,俯在门板上望过来,另只手里还紧抓着把寒光毕露的小刀。   ——是他们出门历练前,鳞泷师父交给她的。   “锖兔先生!”   一见果真是他们。   甚至连木屐都顾不上穿稳,她单手拎起和服下摆便一路小跑过来,猛扑进正准备打招呼的锖兔怀里。   锖兔身穿黄橙绿三色交织的龟甲文羽织,外搭白色外衣,被小姐猛地扑入怀中后,虽在她即将入怀时有所准备,却还是被她大胆搂住脖颈的拥抱方式弄得浑身僵住,耳根红透。他双手高高抬起,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意味。   过了几秒。   他才弯一弯眉眼,露出带有安心、愧疚、还有一些高兴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小姐的后背。   “阿代,这几天只有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一定很辛苦吧?”   小姐闻言明明发出了吸鼻子的动静,虽然很轻微。但她埋在锖兔怀里的脑袋还是拼命摇了摇。   狭雾山上没有鬼。   就连人也一年四季很难得碰上一个。   也是由此,他们出发前,才能放心地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过了会,似乎是缓解了情绪,她总算抬起头了,双眼红红地朝锖兔露出一抹带有安心意味的笑容,富冈义勇的视线落在她漾着笑的唇角。她的声音很贴合她的长相,羸弱,秀丽,呼吸和声音都轻轻浅浅到像枝头被白雪压住随时会飘落的冬樱花,“——欢迎回来,锖兔先生!”   许是他注视的太久。   她感到困惑地偏过头来,视线越过锖兔的肩头,看见了站在锖兔身后几步远的他。   “……”她一愣。   “……”富冈义勇也愣住了。   几秒后。   “……!”   她脸上立马飞起红晕。   迅速将搂住锖兔脖颈的双手缩回去,因为心虚,还将手藏到身后去。   富冈义勇也没想到他们会对视上,神情罕见地流露出那么一丝乱地迅速移开视线,侧头看向旁边的树干。凌乱垂散的额发很好地挡住了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嘴角轻微抿着。   他不发一言,站在那里。   最后,还是由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率先开口打招呼。   “富冈先生,欢迎回来。”   这一片没有树荫,粗暴的阳光满满落下来。脖颈汗津津的,手心也有些粘,是属于夏的触感。他始终侧着头,好一会,才从嗓间冒出又轻又僵的回应:“……嗯。”   ……又没话说了。   空气安静下来,显得格外尴尬。   “噗。”锖兔抿了抿嘴角,忍了许久似的笑声还是漏出来,他拍打两下富冈义勇的后背,“喂义勇,你声音未免也太小了吧?我离你更近都差点没听见,就更别说阿代小姐了。”   但他始终侧垂着脸不愿再打招呼。   锖兔也没强迫他。   只是细细跟阿代小姐讲述了这两日历练的经过。   “鳞泷先生呢?”阿代小姐坐在屋侧背阴的长凳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双腿并拢着,是很淑女的坐姿,她探头望向他们一路上山来的小路,除了杂乱的树木外,没有一道人影。   锖兔双腿微微岔开坐在她身侧,“师父估计要明天才能回来。”   “这样……那晚饭我就准备三人份的了。”她眼睛微弯,又露出了那种浅笑的表情。   “辛苦你了,阿代。”   她摇头,再次露出幸福的笑容。她总是这样一副表情,自从两月前的春末,将她从恶鬼的手中救下后,一天里大多时间她都是这样一幅表情。父亲的死亡,似乎并未带给她什么。   “……呀。”   她发现了什么,发出声音。   锖兔跟着低头。   才发现白色外衣的右袖破了道口子,估计是在山下追那个偷钱包的小贼时,不慎被什么东西刮破的。   “锖兔先生,我帮您缝补吧?”她轻轻地说。   锖兔没有拒绝。   阿代小姐去屋里取针线了,锖兔一转身,就看到在木屋边缘处握刀而站的富冈义勇。他依旧是那副侧身的姿态,脑袋微垂盯着地面。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好看的,他就那样在日头下站了半晌也不吭声。   ——不热吗?   锖兔抬手挥了挥:“义勇,我们来对练吧!”   等到木屋的门被打开,阿代小姐的身影消失,扎着低马尾的黑发少年才沉默着转过头来,看向锖兔。依旧是没有说话,但是点了点头。   训练时。   他们换回了木刀。   炎热的午后,沙堆似的云朵在天空飘荡,三五不时有风吹来,但也只是轻轻掠过和服裙摆的程度罢了,并不能带来多少凉爽。阿代小姐借着日光,用白色针线缝补锖兔的衣物。   空地上。   木刀击中彼此的声音又急又快。   最后由他被锖兔手中的木刀劈倒为结束。现在时间尚早,今日的训练量还未达标,他被锖兔从地上拉起来,又一块上山做体能和闪避方面的训练。   锖兔的能力比他强,总能领先他很多。   并在他遇到危机时,一边处理自己那边的情况,一边分出心神来帮助他。有时甚至不惜自己受伤。   半年后的选拔。   以锖兔的实力,一定能通过的。   富冈义勇收回看向锖兔的视线,低头望向手里的木刀,心里这样想道。   傍晚,暮色染红了狭雾山,下山的途中,锖兔突然说道:“义勇,你先下山吧。我有些事要做。”   他有些困惑。   但因性格使然,他并没有过问,只是点点头。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视野突然变得开阔,一片空地映入眼帘,空地的尽头,坐落一栋木屋。   屋前,阿代小姐正额角抵着木柱打盹。   她身上穿着与她雪白肌肤并不相衬的、显得过于粗糙的亚麻面料的和服,长到腰部、随意垂散的黑发,使她漂亮得像从拥有细致墨线和丰富色彩的锦绘上走出来的。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原本想要进屋的。   但由于她睡在那里,使得他停在了离木屋极远的地方。   如此。   直到日头西沉。   洁白的云朵被夕阳染红,变成橘色,马上又要被黑色的暗影包裹。他才慢吞吞扭过脸,看去。   那位叫阿代的小姐还在沉沉睡着。   眼睛闭阖。   呼吸浅浅的。   怀里抱着锖兔已经被缝补好的外衣。   他有些犹豫。   因为记得她的身体不大好,现在太阳快完全落山了,气候转凉,她睡在那里会不会生病。   要把她喊醒吗?   ……还是算了,他很难应对她的视线。   他垂头沉默着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脚步缓慢且犹豫地很轻靠近过去,每走几步,他都要停下来用更加纠结的表情犹豫一会,再继续往前。就这样,等走到阿代小姐身旁时,他的眉头已经轻轻拧成一团了。   他伸手。   正要将外衣披在她肩上。   “义勇——”   锖兔从林间钻出来,停在上山入口的地方,一眼就看到沉沉睡在木屋门前的阿代。   但只有她。   正困惑着。   一转头,便看到站在离木屋八百里远地方的低马尾少年,此刻,他正不知在因为什么而感到紧张地浑身僵硬站在那里。   “哈?”锖兔无奈,“喂义勇,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富冈义勇没说话。   但脸故意避开的方向,是木屋那边。   “啊——?不会吧?”锖兔更加无奈了,“阿代小姐又不是洪水猛兽,你总是这么怕她做什么?”   只有在他们面前,锖兔才会喊她阿代小姐。   但独处时。   锖兔一向直接喊她的名字:阿代。   锖兔望望天边,太阳快完全落山了,只有一点火红色的余晖落在林间树木的顶端。空气里生出些许静谧的氛围,树间有蝉在叫。锖兔看向阿代小姐的方向,她还没有醒来。也是,除了刚下山那会锖兔说话声大了点,在发现她在那里睡着之后,说话声便有在刻意压制。   锖兔悄步走过去。   将阿代小姐一直抱在怀里的白色外衣轻巧取出,披在了她单薄的肩上。   正要起身。   许是身上落了衣物的缘由,阿代小姐蹙眉轻“唔……”了声,悠悠转醒。一抬头,便对上锖兔微愣之后露出笑意的脸,她语气中有非常简单直白的喜悦:“锖兔先生,你们训练结束了?”   “是啊。”锖兔顺势便在她身侧坐下来了,单腿曲起的坐姿。   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朝她递去。   阿代小姐将披在肩上的白色外衣拢了拢,伸手接过。   因为被锖兔的身形挡住了,富冈义勇慢吞吞看去的视线,只能瞧见名叫阿代的小姐一点被风吹动的和服裙摆。至于她接过去的东西,完全看不见。但能听见她轻轻的惊呼声。   “好漂亮!是锖兔先生亲手做的吗?”   “是啊。送给你。”对于她能够感到高兴这件事,锖兔似乎也很开心,坐姿更加放松了。   随即他侧头喊:   “义勇,快过来。别站在那里了。”   “……”赶在与锖兔目光对上之前,富冈义勇就移走了视线。因为锖兔坚持喊他,他停了几秒,还是沉默走过去,然后以双手抱住膝盖的姿势,慢吞吞地跟他们一样坐在屋前。——是锖兔的左边。   一坐下,他怀里就也被锖兔塞了样东西。   是只木头雕刻的狐狸。   虽然制作有些粗糙,却很传神。明明没什么标志性特征,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狐狸,却能让人很轻易就从狐狸的表情看出来,是他。   富冈义勇微怔,转头,对上锖兔的脸,水蓝色的眼眸晃动着别样的情绪,好半晌,他才用一贯轻轻的低低的带着点犹豫的语气:“你刚才在山上,就是……在做这个吗?”   “…………我很喜欢。”停顿一会,他又小声:“谢谢你锖兔。”   他很喜欢喊锖兔的名字。   就像喊茑子姐姐那样。   锖兔的神情非常柔和,始终很耐心地等他开口说话。见他终于说了今天第一个长句子后,锖兔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是很自在放松的笑声。随他改为双手撑在身后的坐姿,视线也随之收走,望向橘红色的天际边缘,开口说:“鳞泷师父的雕刻技艺很厉害,我也跟着学了点皮毛。义勇你能喜欢,我很高兴。”   富冈义勇握着手里这个狐狸木雕。   视线缓慢的、完全是无意识地移动,就落到了躲在锖兔右边的名叫阿代的小姐身上,她手里也拿着跟他相同的礼物。同样是能够从狐狸表情,便能看出是她的木雕。   似是感知到了他的视线。   名叫阿代的小姐身形僵硬了下,飞速将自己蜷缩起来,整个人都藏在了锖兔身后。   空气里流转着静寂,只有树梢上的蝉还在声嘶力竭叫着。   富冈义勇收走视线。   重新落在自己手中的木雕上。   ——明明他也不是洪水猛兽。   ————————   啊啊啊起名废   书名,简介,全都不会写(抱头痛哭)   总之……先随便写写好了,等达到三万字要上第一个榜单了再认真纠结这种事好啦! [2]02:富冈先生一定很讨厌她   阿代是在两月前被救下的。   在此之前,她一直住在距离狭雾山颇远的萩本镇。对于‘鬼’这种生物,她只幼年从祖母口中听闻过。那时母亲还未过世,父亲的脸上还总带有笑容,每到年关他们一家便前往祖母家过年。   屋外大雪纷飞。   她就缩在火炉旁、躺在摇椅上的祖母怀里,听她讲述那些只在话本上才会出现的离奇故事。   祖母说。   鬼是存在了上千年的怪物。   每当黑夜降临,就会出来吃人。任何普通的挣扎在鬼面前都是徒劳,因为鬼这种生物,是最卑劣的,除非被阳光照晒,它们就算半边身体被斩断,也不会死。但太阳一出来,鬼就会躲起来。   父亲身体被贯穿时的模样。   阿代并不能看见。   夜太黑了。   她只是用手感触到,那是温热的、源源不断往外渗透的粘稠触感。父亲躺在她的怀里。   血液堵住气管的「嗬嗬…」声从父亲的喉咙里冒出来。   他说:   如果我死了就再也没人……   拜…拜托了……   我的女儿阿代……非常漂亮。   父亲临死前。   终于喊对了她的名字。   视野里是一片漆黑,她垂眸,模仿记忆里母亲的模样,朝父亲露出浅浅的微笑。这是自从她长相愈发接近母亲之后,父亲最喜爱看到的模样。   父亲似乎落泪了。她抚摸父亲消瘦的脸颊时感受到了。父亲更加挣扎着朝前伸手,似乎抓住了谁。   她看不见。   只能听见父亲正狼狈乞求着对方。听父亲说话时面朝的方向,似乎正在恳求右边的人。   但几息之后,最终低低回应父亲的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   ……得到满意的答案,父亲解脱般地终于咽气了。   她再没亲人,医馆也被打翻的油灯烧了个干干净净。也知道锖兔先生,不过是希望父亲能够安心离世才做出的「愿意照顾她未来」的承诺,并不需要当真。这世上自此以后,再无她可去之处。   可没想到。   锖兔先生竟真在履行这个承诺。   不仅跪在鳞泷先生面前,认真地拜托鳞泷先生将她留下,之后更是在仔细斟酌之后,跟她坦白。   他现在以及之后要做的事,都是非常危险的。   随时可能丢失性命。   他并不希望阿代将自己的未来托付在他这样的人身上,所以在帮她找到能够照顾她一辈子、她又真心喜欢的人之前,他都会努力保证她的安全。   阿代听到这话时,先是愣了愣。   半晌后。   意识到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甚至只比她高半个头的少年人是在认真地对她进行承诺后,她起初是不理解和困惑,困惑为什么世上还会有这么严肃的人呢?但很快,她就笑了下。清晨的风吹拂起她颊边有些凌乱的发丝,宁静又柔和。   “那就拜托您了,锖兔先生。” 她说。   ……   阿代想。   自己应该是真的喜欢上锖兔先生了的。——就在那一刻。   她想成为,锖兔先生的妻子。   只是稍微有点苦恼的是,锖兔先生很重要的人,也就是他的师弟——富冈先生,好像不太喜欢自己。   她想。   或许是自己的出现,使得富冈先生有些吃味了。   毕竟听锖兔先生说,之前他跟富冈先生不管做什么都会在一起呢。   虽然她已经极力躲开与富冈先生独处了。   傍晚时分,为了避免富冈先生看到她手里锖兔先生所赠送的、跟他一样的木雕礼物而感到不开心,她还藏了起来。   但狭雾山脚下,加上她也就四个人住在这里,他们还要在同一屋檐下生活,根本避免不了这种时刻。   例如现在。   吃过晚饭后,锖兔去外面烧水了,木屋里就只剩下了阿代,和抱住右腿靠墙坐在角落里沉默的富冈义勇。   阿代微微咬住手指,有些纠结自己要不要也出去。   但外面天色已经全黑。   她夜间视力几乎为零,就算出去了也只是给锖兔增添麻烦。可屋内的空气又实在尴尬,虽然富冈义勇并没有看向她这边。他脑袋微垂,视线也是,完全看不透他现在到底在思考些什么。   要不要开口呢?   如果开口的话,又要说些什么呢?   问他……「今天的晚饭怎么样,还合胃口吗」这种话吗?   不想不等她开口,富冈义勇就先说话了。他没有动作,维持着眼睑低垂不知在看哪里的状态,嗓音低低的,带着许久未曾开口说话所致的微哑:“你……”   突兀的一个字音。   打破了屋内持续了好长时间的尴尬空气。   阿代脸上露出愣怔,完全没想到富冈义勇会主动跟自己搭话,毕竟锖兔先生的这位师弟可是一向不太看得惯自己。只要有她在场,他就绝对不会多讲话,还会站得远远的。   明明之前有一次,她去给训练中的他们送茶汤的时候,能看见背对着她的低马尾少年,正用一听就知道是开心的、微微上扬的声线在跟锖兔先生讲话。   跟她在场时的沉默寡言,完——全——不一样。   因此,阿代是完全没反应过来的茫然,被一根素色发带低低绑住的黑色长发,因她将头轻轻歪向一侧的动作,垂到身前来。她维持着轻咬住食指指甲甲盖的姿势,无意识发出声很轻微的:“哎——?”   富冈义勇又是沉默两秒,才继续开口:“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   阿代怔怔。   几秒后,才一下将眼眸睁大。   说起来,之前她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开口跟富冈先生说话的时候,好像是看着他的,后来因为思考地太过投入,而忘记收回视线这件事了。   ……被抓住了啊。   阿代感到一点心虚,僵硬地胡乱寻找话题:“……因为富冈先生晚饭没有吃多少,所以有点好奇,是今晚的饭菜不太合您的口味吗?”   “……”   又是新一轮的沉默。   “…………”   沉默还在继续。   富冈义勇没有说话。   但阿代悄悄移过去的视线,注意到他的表情相较之前的面无表情,多了点别的情绪。虽然很轻微,但阿代还是注意到了。   她想。   应该归功于油灯就放置在离富冈先生不远的台子上的缘故。   导致阿代能够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种类似于……思考的情绪。   富冈先生在思考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吗?   “………………”非常漫长的等待,富冈义勇终于开口了。他像是努力纠结过后给出的答案,“可以吃。”   “……?”   阿代又是一愣。   眼睛缓慢地眨动两下,显得木呆呆的。   这……这算什么回答呀?   很快。   在阿代的视线里。   扎着低马尾的少年便迅速侧开头了,借着他凌乱的额发遮挡,令她实在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能瞧见一点儿他高挺的鼻梁。他声音有点闷闷的,“我……”   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但又打住了。   阿代注意到他因侧过头而暴露在她视野里的耳尖,在以飞速变红。——是被油灯的灯光照的吧?   不过,她好像一不小心又盯着他看了……   所以是因为讨厌她的视线。   才侧开脸的吗?   阿代赶忙收走视线,她着实不希望富冈义勇继续讨厌她下去。毕竟她未来,可是还要成为锖兔先生的妻子呢。   她思考着挽救现有局面的方法。   “唰——”的一下,富冈义勇突然站起来了。   这下子把阿代吓了好大一跳。她甚至觉得挂在台上的油灯里面的灯芯儿都跟着她的心脏猛跳窜了下火苗。   “……”   屋内空气再次变得凝滞起来,尴尬的氛围不断弥漫。   “…………”   几秒后。   “……我出去,帮…锖兔。”   富冈义勇声音低低的这么说完后,就低着脑袋、刻意不看向阿代这边地快步走出了木屋。 [3]03:狯岳   狯岳根本不知道自己父母长什么样子,自有记忆起,他就在流浪。他从不觉得偷抢有什么可耻,只要能够让吵到不行的肚子安静下来,让自己时刻紧绷成一条细绳的小命不彻底绷断,就是正确的事。   几天前。   他趁一家面店老板不备,把摆在摊位上白花花的软得像云朵一样的馒头偷了好几个,顺道把装钱的匣子也一块拿走了。   一边逃跑,一边飞速往嘴里塞馒头。   他以为自己能跑出镇子。   可没料想到干巴巴一副随时要死的老头子——面店老板,竟有个五大三粗的儿子。老板儿子很快追上他,狠狠揍了他一顿,把装钱的匣子抢走不说,还报了警。   他被关进牢里,被头上没几根毛发、贼眉鼠眼的警署抽了好几天鞭子。   昨天。   他才被从牢里放出来,丢在街头。   几天前偷吃的馒头,早在牢里就被消耗掉了,肚子饿得几乎感受不到胃部的存在。被拳头揍出来的青紫、鞭子抽打出来的血痕,遍布全身每个地方,都在叫嚣着疼痛。   ……根本没力气爬起来。   他像只快要死掉的野狗那样,趴在街边。   天渐渐亮了。   路上开始有行人走动。   路过他时,他能模糊听见关于他的议论:   “就是这孩子啊,偷了河田家的馒头。”   “真不像话。”   “我早说要在镇口立个乞丐和艺人不得入内的牌子,结果投票被驳回了。看吧,这就是后果。”   ……   太阳应该升得很高了。   灼热的温度把他后背烤得发痒,他知道应该是生蛆了。但他没力气去捉。   ……   太阳落山了。   ……   太阳又升起了。   ……   又落山了。   ……   他就这样在街头趴了两天。   期间,尽管他想要用尽全身力气挪动,也只是从街边挪到能躲避一半太阳直射的巷口而已。   他再也没了力气。   模糊间,他感知到又有一行人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很快,吵闹聒噪的孩童声便响起:   “阿代姐姐!你不要管他啦!”   “那是个喜欢偷窃的坏孩子!大人们说,他身上生蛆了,如果靠近的话,蛆虫会跑到我们身上藏起来,等到晚上我们睡着了就会顺着耳朵偷偷爬进脑子!”   “可是……”   “我们快走吧!阿代姐!”   “……”   杂乱的脚步声离开了。   耳朵里,再一次只剩下苍蝇打转时翅膀扇动的“嗡嗡…”声,和蛆虫在他皮肉里钻动的粘腻音。   他半睁着布满死气的眼,不能转动、腐烂了般地被迫只能盯着面朝他的这片墙壁——那是块墙根开始霉烂的墙壁,散发着令人不愉的霉味和土腥味,闻的时间久了后,他竟从中嗅出一丝淡淡的、甜中带腐的怪异甜味,很像之前有次在饭店后巷的垃圾桶里捡到的那块粉色面糕。   太阳在缓慢移动,一个又一个不同的脚步声从他身边路过,没有一个会停下来。   “晚上去哪家酒屋呢?”——男子拖拖拉拉的颓丧脚步。   “汪!”——狗在他眼前的墙壁撒了尿,凑过来嗅嗅他后,用鼻子拱了拱他手臂上的烂肉。   “小桃,回来妈妈这里!”女子尾音尖利到变调,急匆匆过来的脚步音,一下将那只死狗抱走了,女人嫌恶的声音,“脏死了!小桃你回去要洗澡。”   “你听说了呢,住在镇东的藤本太太……”“那个事啊,我也听说了。她家那个丈夫啊,真是……”   “喂!你少给了钱!快回来!”   “喵!!”   ……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女子穿着的木屐声。   有蛆虫从他头发里爬出来,掉在了眼皮上。苍白柔软的乳白色肉.体在他眼前放大,一节节凸起似乎是为了方便它扭动成各种形状,尾部是黑色的,蠕动着想钻进他眼球。   咔嗒、咔嗒……   木屐声在即将越过他时,错觉般地消失了。   有人停了下来。   几息后,蹲下身时和服摩擦的布料声响传来。一只即使在夏日也过于冰凉的手背,完全不在意围绕他打转的苍蝇蛆虫,贴合在了他滚烫的额头上。   死之寂灭中,他模糊的视线,闯入一道背着日光的身影,穿着海棠色和服的小姐用素色发绳简单绑着单边麻花辫,因弯腰倾身,而垂到肩前来。   “嗯……在发高烧呢。”   她轻轻说。   替代蛆虫的瘙痒,垂触到他腐烂的手背上的,是她柔顺的发梢。 [4]04:夜路   阿代身上目前仅有的,便是鳞泷先生给她用来买衣物的钱。   但她并不想利用鳞泷先生给予她的善意去做善事。   好在她从小有跟父亲学习过处理伤口和分辨草药的本事。狭雾山上有很多止血驱虫的草药,很好采摘,退烧一类的草药也有,只是不易分辨。   那孩子身上伤可真严重啊。   阿代一边帮他处理,一边止不住在心底吃惊。已经到这种程度了,这孩子竟还活着,并顽固到连闭眼都不愿,已经开始涣散的双瞳死死睁着望向不知名的地方。阿代猜测,他双眼此刻,兴许已跟父亲去世前那般不能分辨事物了。   直到帮他处理伤口途中,阿代转头想查看他的状态,才发现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还有呼吸。   只是单纯睡着了。   睡得却也并不安稳,紧捏成拳头的双手召显了他此刻对阿代的不信任。   帮他的伤处理好。   天色已不早了,山际渐染茜色,不同正午时分发白的日光,落在破庙前的光线泛起了令人恍惚的橘黄。帮她一块儿推车送这个男孩子过来的其余孩子们,已经全部回去了。   阿代在男孩昏睡的脸边,放了几块被干净布块包着的米糕,便离开了。   她该做的,已经全都做了。   即使整夜儿守着他,也没什么用。这座破庙建在远离田埂的地方,依旧算是狭雾山附近,没有鬼出没,他不会有这方面的危险。   之所以不把他带回鳞泷先生那边。   是因为她本就没有任何学习呼吸法的天赋,能够被鳞泷先生他们收留,已经是一件非常值得庆幸的事了。即使她有在做缝补、清洗衣物,制作餐食的事,可这些原本锖兔先生他们就能够独立完成,不过是看她「如果什么事都不做」便始终不安,才将这些活交予她来。   她不该再给他们添麻烦。   ……   暮色浓浓,阿代离开破庙后,走了不短一截路穿过田埂,拐进鲜为人知的小路。这条小道被树木枝叶遮得很严实,夕阳光线不强烈,无法穿透树叶,周围暗了下来。   阿代自幼便患有夜盲症。   一到黑的地方,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她闭眼揉揉,再微眯着睁开,视力极短暂地调正了一瞬,她勉强看清点前方的路。   依靠这个方法。   阿代怀里抱着装新衣物的布包,走走停停,原本只需二十来分钟的路,硬生生走了半个钟头也没到。天色越来越黑了,等到再黑些,即使用这个法子也根本一点儿作用也不起了。   她脚步不免急促起来。   忽然。   阿代眯眼瞧见小路前方的岔口正侧身对她站着个人。   是……   那人侧过脸来。   “呀——”阿代小小惊呼了下,完全没想到一样虚掩住嘴脱口而出,“是富冈先生!”   富冈义勇平静的视线在扫到她时,微顿了下。出门前还好好的少女小姐,此刻变得狼狈不已,和服裙摆有血色的污垢,袖口被繁杂的枝叶刮破了,扎成单边麻花辫的黑发凌乱,被汗水黏住、紧贴在她略显苍白的面庞上。   此刻,她脸上有浅浅的惊讶。   望向他这边的瞳孔却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散,需要刻意控制,才能短暂聚焦。但也聚焦不了多久,瞳光很快便又散开了。   “……”   富冈义勇朝她走过去。   见他一句话也不说,突然靠近过来。   阿代惊吓了下。   本能蜷缩了下肩膀。   或许是因为锖兔不在的缘故,再加上现在视力受阻,她感到紧张地将怀里布包一下抱紧,甚至想往后退。却又硬生生止住。只是身体难免有些僵硬,她手指反复搓捏着布包的边缘布料。   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既稳又轻的脚步声靠近过来,最后在她跟前停住。   阿代呼吸都屏住了。   抱着布包的双手指头控制不住地收紧。   可出乎意料的是。   沉默的空气下,一柄木刀的尾端,竟被递到了她低垂的视线里。   “……呀?”   阿代眼睛略微睁大,诧异抬头。   “拿着。”富冈义勇站在她面前,语气平静地冲着她头顶的空气讲话。   “……”阿代仍旧是木呆呆的表情,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见富冈义勇依旧维持着看她头顶的状态。   她微微咬了咬下唇内侧,其后,才小心翼翼又听话地腾出只手,抓住木刀尾端。   富冈义勇没再说话。   见她抓稳,便转身领她顺着小道继续往前了。   有木刀作为指引。   阿代接下来的路走得轻松许多。   但望着前面那道近在咫尺的身影,阿代还是有些不自在。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富冈先生这么近呢……即使是每日吃饭,大家围坐在同张桌子前,也未有这么近过。因为富冈先生总会坐在离她最远的角落里。   “……”   “……”   气氛太尴尬了。   昏暗幽深的环境下,什么声都没有,只有他们不一的脚步。   就连什么鸟叫啊、风刮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跟世上不存在般。明明平日这种声音可最多了,尤其是夜间,鸟鸣有时激烈地吵到人无法入睡呢。   阿代心跳快快的。   是紧张所致。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小声打破沉默:“……富冈先生怎么会在这里呢?”   “……”   是沉默。   “…………”   还是沉默。   但阿代感知到木刀被握住的前端,很轻微地顿了片刻。   就当阿代以为一如既往不会得到答复时,一道很平稳的声音突然传来:“天快黑了,你还没回来。师父让我来这里等你。”   “……原来是这样。”阿代又下意识地去揉捏布包边缘的布料来缓解不安的情绪了。   果然……   她还是给鳞泷先生他们添麻烦了……   “锖兔先生呢?”阿代语气更小心了。   “他有事。”富冈义勇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原本话只说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忽然想到什么,他眉心微蹙几分,还是补充道:“原本鳞泷师父是让他来的,但他说自己有事。”   “哦、哦……”第一次听富冈义勇跟自己说这么多话,阿代甚至显得有些受宠若惊。   “……”   “……”   “…………”   “…………”   又没话说了。   随着天色的变化,视线越来越模糊不清了。当视线受到阻碍时,听觉就会放大。他们彼此不一的脚步声更清晰了,与她紧跟在他身后总显得急巴巴、乱乱的脚步音不同,富冈义勇的脚步声非常平稳,也很轻。   除此之外。   她还听见延伸到小路上的枝叶、还有灌木划过衣服布料时的“唰唰……”声,以及富冈义勇平静踢开脚边石子的动静。   ……是为了更方便她走路吗?   而且她能隐约感觉出来,每当她感到吃力、有些跟不上富冈先生的脚程时,他都会很快察觉出来,并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   不知为何。   阿代忽然想起今天锖兔对她说的话。   -义勇肯定没有讨厌你的,放心吧。那家伙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   思索间,阿代抬眼。   握着木刀前端、稳稳走在前面的低马尾少年,落在她此刻的视线里,就只是一团模糊的、会动的黑影罢了。   ……   最后穿过一片密丛。   视野总算变得开阔起来。   木屋亮着暖色调的灯光坐落在空地上,还有阵阵饭菜香味从门窗飘出。——此刻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边挂着的,取而代之是皎洁的明月。   木屋门外。   因为有挂在屋檐顶上的油灯映照,阿代视力恢复不少。能辨清方向了,也能模糊看清人的轮廓。   富冈义勇背对她站在前面,阿代注意到他被扎成低马尾的黑发,有几处炸炸的,估计是因为每天训练的课程太紧张了,没有功夫特别认真仔细地梳理、就简单草草扎上了导致的。   她想起白日训练时,她似乎害得富冈义勇训练时分神而受伤的事情来。   微微咬住一点指尖,犹豫一会后,赶在富冈义勇进屋前,她最终还是匆匆忙忙壮着胆子出声打搅他:“富、富冈先生,你的胳膊……怎怎么样?需不需要处理一下?”因为紧张,就连尾音都在发颤。   即将进门的那道身影停住了。   熟悉的沉默再次袭来。   “……”   “……”   “…………”   “…………”   阿代焦虑地等待着。   不知为何,她隐约感知木屋门内也一如她这般紧张地屏住呼吸,在等待富冈义勇的答案。   大概十多秒过去。   富冈义勇平静地转过身来,面朝阿代,依旧是熟悉的看着她头顶上方的空气讲话:“比起这个,我希望你以后不要这么晚回来。”   “……”   木屋里有什么东西摔倒的动静。   很快。   不等阿代对这句话做出什么反应,木屋门就被从里面一把推开了,露出锖兔头疼不已又无语懊恼的脸来:“喂义勇!这么跟女孩子说话也太过分了,阿代小姐会误会的!”   “……?”富冈义勇脸上流露出浅浅的困惑:“什么?”   他应该没说什么过分、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吧。   结果转头。   他就看到阿代怔怔、像是还没回过神的脸上,带起了湿意。   ……她是在哭吗?   为什么?   富冈义勇神情愣愣的,然后就听见原本就因为身上脏兮兮、到处都是刮痕显得很可怜的小姐,用带着点泣音、显得更加可怜的声音抱着装新衣物的布包对他鞠躬道歉:   “抱歉富冈先生……我今晚给您添麻烦了。”   “…………?”富冈义勇水蓝色的眼眸此刻已经被睁大了,他僵硬地望着阿代鞠躬道歉的头顶,脸上的表情是更深的无措和呆愣。   什么? [5]05:为什么要哭呢?   锖兔有些头疼。   刚刚结束在狭雾山顶的训练,这次鳞泷先生将狭雾山一路的陷阱加强了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考验反应能力,所以他跟义勇都带了不少伤下山。   此刻。   他坐在树荫这边横倒在地的树干上,袖口捋上去,阿代坐在他旁边,在帮他处理伤口。   而义勇。   则握着木刀,面朝树干,面壁思过般站在树荫最边端,留给他们的只有一个看起来非常孤僻的背影。   锖兔尝试喊他一下:“义勇,过来让阿代小姐帮你处理下伤吧!待会要不要一起加训?”   那道背影微顿了下。   但也只是微顿了一下而已,对于锖兔的那番话,完全当做没听见来处理了。   锖兔更加感到头疼地叹了口气。   阿代以为是弄疼他了,涂药膏的指尖猛僵了下,手足无措抬起来。   锖兔很快便敏锐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揉了两下她的脑袋:“……不是因为你啊。我叹气是因为别的事。放心吧,一点都不痛。”   阿代轻轻“唔……”了声,被他揉得左眼微微闭了起来,语气里还有未消散的担忧:“真的不疼吗?”   “其实还是有点痛的。”他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   见阿代神情立马再次变得紧张起来,他才没忍住般闷闷笑了声。语气有些无奈:   “别总是那么轻易就上当啊……”   说着,锖兔向树荫角落的方向看去。   阿代知道那里站着谁,所以她垂下了眼睛,没跟着锖兔一块儿看过去。锖兔不知在想些什么,看着那边,语气变得更加惆怅了,甚至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义勇昨晚说的那些话……”   阿代语速极快,“我没有放在心上。”   锖兔愣了下,下意识脱口而出:“……这明显是超级放在心上了吧。”   或许是被戳破了心事,阿代脸颊气鼓了一点。但很快就又恢复了。她低着头,将锖兔手臂受伤的地方最后一处涂好药膏,再一鼓作气包扎上,“锖兔先生,你误会了。我真的没有在因为富冈先生昨晚的那些话而感到不开心……毕竟,本就是我给富冈先生添了很多麻烦。”   说到最后。   阿代的声音已经近乎微不可闻了。   她低垂着眼睛说:“锖兔先生,我先离开了。不然富冈先生是绝对不会过来处理伤口的吧。”   “啊……”   不等锖兔说些什么。   阿代就一下站起身离开了。   就跟说好的似的,阿代刚一离开,那边面壁思过的低马尾少年,就侧过身来了,面无表情地冲着锖兔的方向点了点头。   锖兔:“……”   锖兔发出头疼的声音:“义勇,你在点什么头啊。”   富冈义勇语气认真:“待会一起加训这件事,可以。”   锖兔:“…………”   他发现。   自己昨天做下的决定,说不定真是个错误决定。   因为阿代昨天情绪很低落地问他,义勇是不是讨厌她。即使他后面解释了,她也不太相信的样子。所以晚上的时候,鳞泷师父让他去接阿代,他才会故意以自己有事为借口,让义勇去。   希望以此让他们之间缓和关系。   没想到……   锖兔单手扶额,脸上满是懊悔:“这件事全都怪我……”   已经走过来的富冈义勇,困惑抬头:“……?”   但锖兔已经沉溺在了忧愁之中,并没有给他解答疑惑。   不过……   富冈义勇的视线略微偏向远处那道逐渐变得模糊的、属于阿代的背影,他还是没完全搞明白她昨天晚上为什么突然要哭,又为什么突然跟他道歉。   ……   夏季日照长。   今天还有很充足的时间。   阿代有些担心昨天救下来的那个孩子,为了能够早点回来,不再麻烦鳞泷先生他们任何一个人担心她,所以阿代决定早点去。更何况……接下来的训练,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应该都会在空地上,她留在那里,肯定会惹得富冈先生不痛快吧。   树梢上蝉终日鸣叫个不停。   火辣辣的日光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阿代停下脚步,用双手接住那缕阳光,感受着它落在手心时的温度,郁闷已久的心情总算好了点,就连嘴角都上扬了几分。   即使在其他人眼里这只不过是一缕阳光罢了。   她也能因为这缕阳光愿意照在她身上而感受到简单的幸福。   没有天色暗下来时的视力问题作为阻碍,阿代很轻松就穿过了林丛,看到褐色的耕地上、顶着日头劳作的农民,和躲在树荫底下乘凉、做着游戏的孩子们。   他们看到了阿代。   阿代冲他们摆摆手,没有让他们跟过来,独自一人前去了破庙方向。   老实说。   她真的很喜欢夏天呢。   准确一点儿来说,是喜欢太阳。被太阳暖烘烘地照着,心情都会跟着变得愉快起来呢。尤其是夏季的正午时分,阳光几乎能将整个天地都晒成白茫茫一片。   穿过田埂,很快就看到了破庙倾斜的木门。   阿代猫着腰从断裂倒塌的门顶下方钻进去,刚放下拎起的和服裙摆,就跟破庙里的一双眼睛对上了。   那是一双绿色的、幽深到仿佛黑夜里的猫儿般的瞳孔,隐隐竖起,非常警惕。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昨日被她救下的那个男孩子。   他浑身涂满了深绿色的药汁,身上已经没再流脓,原本环绕他左右的蛆虫苍蝇,也都被药物的气味熏跑了。他现在,穿着被她在溪水边清洗过、很快晒干的衣物,身体紧绷着趴在破庙的角落里,满是戒备地盯着她。   跟昨日他昏睡时躺着的地方,远了好几米。   同时,阿代注意到。   昨天她放在他脸边的、用白布包裹着的米糕,已经被他吃完了。那块白布,此刻正被随意丢弃在地上。   但他的腿看起来并没好,否则,他就不该是这副趴在地上的姿势了。   很容易就能想到,他应该是一点点爬到那边去的。   至于为什么非要爬到那边去不可。阿代想,或许是其他人给他安排的东西,他本能带着不安的情绪从而排斥,只有他自己亲手得到的,才能使他感到安心。   这种心理。   出现在从小流浪的孩子身上,再正常不过了。   阿代尽量放轻脚步地朝他靠近过去。   当她在他旁边蹲下时,阿代很明显感觉到他浑身都紧绷了起来,非常戒备她。   但又没有办法逃开。   毕竟他现在浑身都是伤,随便动一动,就疼的要命。   就只好用那副好像蛰伏起来的毒蛇随时能蹿出来咬人一口的眼神盯着她。 [6]06:你已经很厉害了   狯岳被带回破庙时,还在强撑着意识。   他维持着之前趴在城镇街边的野狗姿势,趴在破庙略有些潮湿的泥地上。一阵强过一阵的模糊视线,分辨不清是幻是真地看着那个扎着头发的女人帮他处理伤口。   耳朵里有严重的耳鸣。   但更清楚的,还是女人细嫩的手从他伤口里捉出虫子时皮肉搅动的黏腻音。   每当要失去意识时,他双手的指甲都会死死扣进身侧的泥地里,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即使瞳孔总会因高烧和疼痛而轻易涣散,却也执拗着不肯任由自己陷入昏睡,担心一旦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   他要活下去…!   他绝不能让自己就在这样的破烂地方、穿着已经小一大截的破烂衣服、顶着满是虱子的头发就这样死掉!   抱着这样的心情,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等到再次拥有意识的那一刻,狯岳惊恐地一下瞪大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他还躺在破庙里。   身上的伤口被处理过了,涂满了深绿色的难闻药汁。   ……那一切都不是梦。   是真的。   他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狯岳脸上就露出了极致的喜色。眼睛弯成细长的一张弓,因高兴,墨绿的瞳孔微微上翻,嘴角因身上的疼痛而颤抖、但完全克制不住上扬的弧度,从骨瘦如柴的胸腔里发出闷闷的“哈哈……”笑声。   完全是小人一般的得意。   他也完全没想过要去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没有死!   哈哈……那个没有乖乖被他偷钱的老头,还有他那个狗屎儿子,以及像地沟里偷油的老鼠一样的警察,他们肯定很失望吧!   尽管浑身疼得像要碎掉,但他还活着!   他死命地呼吸空气。   好像肺部储存的空气越多,他的寿命就越长那样狂热且贪婪地用力呼吸。   他模糊的视力,随着清醒时间增长,而逐渐恢复。   第一个映入他眼帘的,便是一块包得方方正正的白布。这东西就放置在他侧压在泥地的脸颊边上,像是为了方便他触碰般,距离他极近。   他鼻尖耸动,闻到里面散发出的那股极淡且干净的糯香。   扒开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块,几块米糕露出来。   那几块米糕白得像天上的云朵。   方方正正、没有缺边少块。   甚至令他觉得伸手触碰一下,都会弄脏。   饿得咕咕叫的肚子,让他什么都想不到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去。他的指甲缝隙里布满了泥土——是昨天为了防止自己闭眼,抓泥地抓出来的。   他也完全不在意。   就这样让白白细腻的米糕混合着褐色的、散发着土腥味的臭泥一块吃进嘴里。   甚至来不及过多咀嚼,就活跟有人与他抢般匆忙忙下咽。   明知道可能有毒,或许就是救他的那个女人下的毒。但已经饿得发疯的胃部完全操控了理智怀疑一切的大脑,囫囵吞枣吃完第一块,就直接将剩下几块全抓手里,狼吞虎咽塞嘴里。   胃部被一点点填充的感觉,很上瘾。   但还不够……   原本什么都不吃,饿到几乎感觉不到胃部的存在时,反倒相对来说要好受些。现在这种半饥不饱的状态,才最折磨人。   好想继续吃,吃更多这种干干净净的食物。   但已经没有了。   身上的伤虽然被处理过,但还没好,在牢房里被死命用鞭子抽打过的腿脚,几乎跟断掉了似的感受不到存在,他只能像一条可怜的臭虫那样,蠕动着朝前爬去,躲到尽可能令他感到安全的地方——别人走进来时,无法一眼瞄见的角落。   从太阳刚刚出来,到太阳升到天空正中央。他终于疼得满身是汗地爬到了目的地。   可躲在这里。   没一会。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便再次席卷他整个大脑。   ……还不够安全。   他现在站都站不起来,只要随便出现一个人……哪怕是个比他矮一半的小孩,都能轻易弄死他。   他神经紧绷着,眼睛快速在破庙扫视,寻找更安全的地方。   还不等他找到。   敏锐的耳朵就听见破庙外有脚步声,在朝这里靠近。他全身立马紧绷起来,就像一条将身体绷得像弓的蛇,随时准备突然弹射出去死死咬住敌人。   不多时。   能够被阳光极致照晒到的地方,白茫茫到刺眼的门口那里,一个拎着和服下摆、扎着低发的女人出现了。——是昨天救他的那个女人。其实要说女人,她的年龄应该并不够得上。但狯岳习惯了这种很浑的称呼,毕竟他也从不把自己当个孩子看待。   她没再穿昨天那件海棠色和服。   而是换了身、更加轻便的符合夏日气息的浅杏色和服。   她的头发也没再像昨日那样编成麻花辫,垂在左肩。   而是用素色发带简单在身后扎起来,鬓边垂下些明显是整理过后刻意留下的发丝。   见他不在原来的位置。   她似乎有些惊讶般,眼睛微微睁大,发出了很轻微的:“……呀?”   很快。   她就露出了很柔和的笑。   似乎对于他还活着这件事感到庆幸,她弯起漂亮的眼眸:“你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但充斥狯岳大脑的却是。   他现在呆的地方果然不安全,这个女人进来后一眼就发现了他!   狯岳没有要接她话的意思。   她好像也根本不在意这件事,先是走到他原本躺着的地方,将那块被他随意丢弃的白布捡起来,折叠成好看的方块状,收好。然后从墙边翻出昨天用剩下的草药,再朝他这边走来。   虽然这个女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昨天还救过他。但谁知道她有没有怀抱什么不可告人的歹毒心思,毕竟,怎么可能会有人不求任何回报毫无芥蒂地去帮助一个乞丐呢?!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吧!   狯岳墨绿色的眼瞳几乎要竖成一条细线,浑身紧绷着往后一点点地挪动,同时不着痕迹地将手伸进口袋里。   醒来的时候。   比填饱肚子更快速的准备,就是找到周围最能保护他的东西——一块尖锐的石头。   只要这个女人胆敢对他做什么,他就狠狠砸进她的眼球里。   女人走过来。   然后轻轻蹲在他身旁。   距离不够……   就算把石头拿出来猛砸过去,也只能砸在她的肩膀上,不能致命。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不能一击将敌人致死的话,绝对会被反杀的。   所以得先忍耐住。   狯岳藏在口袋里的手,一点抖都没有。这种事,他做过成百上千次了,早就熟练得不能再熟练了,根本不可能因为一个人可能即将受伤、亦或者死在自己手上而感受到只有第一次做这种事时的手抖、恐惧,亦或者兴奋之类的幼稚情绪。   只要她有一点不对劲……   只要有一点……   女人将垂到肩前的长发捋到身后去,眼睛微垂着,脸上是很慎重的表情,在检查他身上的伤。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伤口时,非常有效地缓解了皮肉重新生长时的痒意。但狯岳依旧没松开口袋里的石头。   他阴翳的眼睛微微眯起地隔着脏兮兮乱蓬蓬的黑色额发,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女人。   只要她……   她的手忽然伸过来。   狯岳眼瞳一下竖起,飞速抓出口袋里的石头,但手腕连同整条手臂受到的牵连骨头的伤使得他拿出石头的速度慢很多,不妙……非常不妙……狯岳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这个速度太慢了,赶在他把石头插进她眼球前,绝对会先被她伤害!!   他好不容易才活下来……!   像炸毛的黑色野猫般龇起牙,狯岳狠狠张开嘴,就朝那只伸过来的手用力咬去。   嘴巴里尝到了鲜血的铁锈味,女人的指尖被他咬烂了。但预料中的女人被激怒的情况并未出现。她只是神情怔了怔,很快,便放松下来表情,眼波温柔地看着他:   “是伤口太痛了吗?”   “……一直以来都很辛苦吧?已经没事了。”她并没有强行拽出被他咬住的那只手,而是像在安慰被欺负到发疯的路边野狗般,用另一只手,用那样干净的就算触碰白花花的米糕也不会弄脏米糕的手,温柔地、毫不嫌弃地揉了揉他满是虱子的头发,“你很厉害,这么严重的伤都撑了下来。”   “……”   咬住她手指的牙齿,慢慢松开了。   乱乱的黑发下。   狯岳怔怔睁大的深绿色眼瞳,僵硬地注视着她。 [7]07:破损   那孩子的生命力真是顽强啊。   检查他伤口时,阿代由衷地再次在心底惊叹。   这么严重的伤,居然仅短短一天时间,就有了明显愈合,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半个月,不,说不定是更短时间,他就可以站起来慢慢走动了。   阿代对此感到很高兴。   在她母亲还未过世的那极短暂的幼年时光里,父亲的脸上还常常带有笑容。或许也可以说,父亲的笑容是完全因为母亲的存在而存在的。   在那个以温泉旅馆闻名的小城镇里,父亲经营的医馆是镇上唯一一家。   所以父亲很受镇子上居民的尊敬。   那时候,每隔半年,父亲都会在医馆门口开设义诊,为那些连诊金钱都拿不出来的可怜人看病。母亲就抱着她坐在父亲后方,每当看见排队的队伍里出现穿得衣衫褴褛不知何缘故被揍得鼻青脸肿、独自排队的孩子时,母亲都会面露怜悯,同时更温柔地抚摸起她的头发,仿佛在抚摸那些可怜的孩子。   而那些可怜的孩子,看到母亲与她。   也不知为何会久久凝视。   他们在想些什么呢?   尚且年幼的阿代并不清楚。只知道自那以后,父亲再开设义诊,母亲就没再抱她去看了。   母亲说:   在痛苦的人面前展露对方所没有的幸福,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母亲说:   那些孩子,应该也很希望能够被人温柔对待吧。   ……   但母亲还是会在义诊时去医馆门前帮父亲的忙,处理些抓药、清洗外伤的事物。   每当接待到这样的孩子。   阿代扒着医馆门框,偷偷往外看的视线,都能瞧见母亲温柔的背影。   ……   “是伤口太痛了吗?”   所以,当这孩子忽然咬上她指尖时,阿代只是短暂怔了一下,便轻轻抚摸起他的脑袋。   “……一直以来都很辛苦吧?已经没事了。”   “你很厉害,   这么严重的伤都撑了下来。”   一下,又一下。   阿代温柔地揉着他结成块儿的头发。   她能够感受到,咬在她手指上的牙齿轻微颤了颤,缓慢松开了。可随即,她摸他脑袋的手,就被大力拍开了。   “别碰我!”   非常沙哑,像是被丢进沙漠里多日一样的嘶哑难听的声音。那双藏在黑色头发下的墨绿色眼睛,死死瞪着她,像对待敌人。   阿代脸上依旧没有不好的情绪流露,她漂亮的眼眸弯了弯,像月牙儿,“胳膊能抬起来了,很不错呢!”   她毫不在意自己指尖深到冒血的牙印,也不在意被他脏兮兮的手拍黑的手背。   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露出点干劲满满的表情。   将从破庙墙根处拿来的草药递到他嘴边,“请嚼碎吧。”   见他满是警惕地盯着她。   阿代顿了一小会,很快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取出一小块草药塞进嘴里,细细咀嚼。她咀嚼东西的样子也真好看啊,几乎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咀嚼到差不多后,她抬起只手作遮掩,将口中深绿色的草药汁轻轻吐出在手心里。   其后,用早就备在一旁的清水漱了下口。   全程下来。   姿态非常优雅。   即使是这种令人生厌的举动,由她做出,也有一种巫女口嚼酒的清丽感。   一看就是曾久居闺阁经受过良好教养的大小姐。   落在狯岳这种自小在底层摸爬滚打、一点儿世面没见过的孩子眼里,阿代无异于是与他站在世界的两个极端。   “这是治疗你外伤的草药。抱歉,我没有能力购买捣器,就只能用这个方法了。”她将那些药汁轻轻涂抹在受伤的指尖,抬起眼睛,依旧是那副轻轻弯起的模样,她好像总是脸上带笑的样子,即使被他咬伤了,也会温柔笑着,她的声音是一听就能联想到她长相的类型,柔雅、淑女,“但我想你应该会介意,所以只好请你自己咀嚼了。”   “……”   狯岳不知为何,原本还一点儿都不介意的能够将泥土吃进嘴里,此刻就有些对口腔里的土腥味感到厌恶了。一想到这种深绿色的草药汁会混合着那股土腥味吐在这个女人手心里,就更加感到厌恶。   他狠狠扭过脸,避开阿代的视线,一句话也没说,但将那些原本递到他面前的草药全部推进了阿代怀里。   阿代缓慢眨一下眼睛,“是不介意我来吗?”   狯岳依旧没说话。   只是将脑袋偏得更狠了,全身都充斥着一股野猫处于极度警惕时才会有的状态。   阿代确定了下来他的想法,眼睛再次弯了弯。   ……   将那孩子身上的伤全部重新处理遍,天色还很早。   阿代早早就回去了。   拎着裙摆、猫着腰从延伸至道路中间的树枝下方钻过,坐落在空地上的木屋就映入了眼帘。   现在太阳还高高待在天上。   到了一天里最热的时段了,空地上,锖兔和富冈义勇在练习挥刀,鳞泷先生双手背后站在旁边监督,当发现他们姿势有一点儿因为连续不断上千次的挥刀而出现僵硬和不达标,他都会狠狠踹一下他们的后背,或是重拳猛砸在他们肚子上。   当阿代从小路走出去时。   富冈义勇刚好被鳞泷先生狠踹了下后背,因为力道太重,又太过出其不意,他没能及时用刀撑住地面,狠狠栽在了地上。   但就连摔倒……他都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头朝下栽草地上,然后很快,他就又同等安静地从地上爬起来了,被扎成低马尾的黑发上插着几根草屑,不知为何,感觉没有平日里他给人的冷漠感,显得有点儿呆。   这还是阿代第一次将这种词汇与富冈义勇联想起来。   意识到这点时。   阿代都浅浅惊讶了下,但不敢再偷看他了。   锖兔站在富冈义勇的左手边,以阿代所处的位置,不太能轻易越过富冈义勇、看到锖兔。必须得微踮起脚尖,才能看到。   锖兔没有穿白色外衣。   只非常简单的一件黄橙绿三色交织的龟甲文羽织,袖口被他卷到了手肘处。每次发力挥刀,空气都会被切割出有点儿刺耳的啸声。   即使年纪还很轻,轻到甚至无法令人信任他可以用刀具砍掉鬼的脑袋,但他通身那种蓬勃的力量感,和他沉寂在什么里面一样的认真表情,依旧会令人产生一种——「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他来保护试试看吧」这样的想法。   阿代双手交叠在身后,侧着脑袋认真观察了下,见锖兔除了中午已经被处理过的手臂上那条伤痕后,再没多出别的其他伤来,她松了口气,总算放心地离开,从屋侧绕到屋后去。   然而,她刚走没一会儿。   富冈义勇那双安静的水蓝色眼眸,就微微一偏,不着痕迹朝向了阿代原本站着的位置。很轻微地停顿一下后——   又默不作声收走了。   ……   阿代来到屋后。   她将发带解开,重新扎了个更加方便做事的低盘发,干劲满满地将大家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木桶里。没什么重量,她不费什么力气就抱起来了。   屋后不远处,就是条一路从山顶流到山脚下的溪水那边去。   因为刚才观看他们的训练。   阿代控制不住联想了下,如果是自己摔倒。还没摔地上,估计就已经喊出声来了。更何况,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现在还带着伤呢。   所以,这也是她没有办法练习呼吸法的一种表现吧……富冈先生和锖兔先生,都很厉害呢。是在为了能够斩杀恶鬼、保护更多人而努力着。   既然没办法像他们一样去斩杀恶鬼,那就努力多做一些杂事,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用在训练上吧!   ……   然而很快。   阿代就陷入了巨大的纠结之中。   树林浓茂,阿代半蹲在清凉的溪水边,举着手里这件属于富冈义勇的绯红色羽织。   此时此刻。   这件羽织的袖口和背部,都破了好几道口子。   ……而她腿边有另一件属于富冈义勇的衣服。这件衣物曾经也有过破损——很轻易就能看出来。因为那些破损的地方,都被针线歪歪扭扭非常丑陋且粗糙地缝成了蜈蚣状。   毋庸置疑——   绝对是富冈先生他自己亲手缝补的。   一点儿也不凉快、带着夏日热浪的风吹过,身后草丛里某些小动物“咻”的一声飞蹿出去的声响传入耳中。   “啊……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阿代语气纠结,神情非常苦恼地看着手里这件绯红色羽织。 [8]08:关系更差了……   夏日湿润的空气将远处的蝉鸣鸟叫拉近,阿代坐在廊子里,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脚上穿着的木屐随双腿轻晃不时轻触草尖。她视线始终落在不远处被阳光照晒得火热的晾衣支架上。   刚在溪水边清洗干净的衣物。   此刻正全晾在那里。   包括富冈义勇那件破损的绯红色羽织。   羽织被划破的地方,被风灌入,一下就鼓起来,更加令人难以忽视了。   “唉——…”   阿代原本耷拉在廊下的腿蜷起来,双手抱住,下巴轻压在膝盖上,脸上依旧是忧愁的表情。   ……该怎么办才好呢?   要帮忙缝补吗?   可这么做的话,富冈先生会不会感到不高兴呢?   毕竟他那样子讨厌她。   当初如果不是见她非常不安,锖兔先生叹气着、一副非常难办的表情要求富冈先生将衣物交给她洗,估计富冈先生直到现在都不会允许她触碰他任何物品。   可她又知道这件羽织,对富冈先生来说是很重要之物,来自他被恶鬼杀死的姐姐。——如果被缝补成那副扭扭曲曲的蜈蚣状的话,实在是太可惜了。   要不要直接去找富冈先生呢?   跟他说:   「我帮您缝补吧?请放心交给我!」   “啊……”光是想象一下这幅场面,阿代就感到尴尬和紧张到脚趾都蜷缩起来了,埋在膝盖里的声音弱弱的,“还是,不要这么做了吧。擅自跟富冈先生搭话,他应该更觉得困扰。”   夏天实在闷热。   知了在枝头烦躁地叫嚣,迎面刮来的风似热浪扑来,阿代不易出汗,也因在廊子里久坐,脖颈被微微汗湿。   “嗯——!”   决定了。   那就偷偷帮忙吧!   这几日富冈先生他们的训练非常紧迫,似乎在为能劈裂山中大石而努力着。他们经常吃过晚饭,天那样黑,还要赶去山顶继续训练。只有很短暂的睡眠时间。   说不定富冈先生还完全没发现衣服破损呢!   ——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   阿代努力忽略心底那微弱的抗议,一下就打起精神,用襻膊将和服的袖子固定住,一路小跑去衣架附近,查看衣物晾晒情况。等到日头倾斜、太阳隐隐有落山的趋势,阿代将干掉的衣物全部从架子上取下来。   抱进木屋里叠整齐。   放置在置放干净衣物的篓子里。   然后就是……   阿代表情郑重地将那件绯红色羽织抱起,回到自己房间,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开始认真缝补。   ##   ####   富冈义勇最近有点困扰。   这座建在狭雾山脚下的木屋其实并不大,除了厨房待客一体的厅屋外,只有两间卧室,鳞泷先生一间,他跟锖兔一间。自从阿代来后,他跟锖兔就搬去隔壁屋跟鳞泷先生一块睡了。   早上。   天还没亮,他们就醒来。   将铺在木质地板上的三张床铺收起来,从衣篓里拿出衣服,穿上。   这时候,富冈义勇还没怎么睁开眼。   虽然这个时间点起床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但他过去养成的天亮才醒的习惯并不那么容易改变,所以他是闭着眼睛穿衣服的,下眼睑处甚至有点淡淡的雾青,脑袋一点一点,随时能再次睡去。   等他慢吞吞穿好衣服,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柄木刀,跟在锖兔后面昏昏欲睡走出卧室,眼睛还并未怎么睁开。   突兀的一声,“吱呀——”,是木制移门被推开一点的动静。很轻微,但因为现在这个时段太过安静,所以显得格外清楚。   他浑身一激,眼睛被惊得彻底睁开了。   最后一点瞌睡虫也被吓跑了。   侧过头,就看到木制移门后面披散着黑亮长发的少女小姐的半截身影,她手里提着点燃的油灯,所以望过来的眼睛,并没有往常处在黑暗中时的涣散空洞,此刻亮亮的,闪烁着看不明确的陌生情愫,像是紧张,又像是…有点期待。   走在前面的锖兔停下来了,“阿代…?是我们吵醒你了吗?”   “——不是的!其实我……”   不知为何。   富冈义勇明显感觉得到名叫阿代的小姐飞快看了眼自己,又迅速收走,没有提油灯的那只手垂落腿上,微微捏紧了:“锖兔先生,我想起来帮你们准备早点……”   锖兔说:“现在这个时间吃早点也太奢侈了,等我和义勇结束在山顶的训练回来再吃吧?”   等从山顶回来,一般天色就大亮了。   距现在约莫还有一个半时辰。   “这、这样吗……那好吧。”阿代微微咬住下唇内侧,有些沮丧的样子缓慢将木制移门重新拉上了。   过了会。   从移门缝隙钻出来的油灯醺黄色的光亮也熄灭了。   就像是起了个头般。   接下来一连很多天,他都三五不时能感受到名叫阿代的小姐朝他望过来的视线,她似乎也并不想被他发现,每次在他犹豫不决、慢吞吞看过去时,她都又飞速收走,亦或是干脆直接一路小跑到他看不见的角落躲起来。   ——为什么?   他甚至能微妙感觉出来,偷偷摸摸注视他的那道视线,从最初的紧张,到逐渐的疑惑,再到那么一丝淡淡的……失落。   富冈义勇站在空地上,在做挥刀训练。   旁边是锖兔。   鳞泷先生则双手背后站在他们斜后方。   他一毫不苟地做出一个又一个不会被鳞泷先生脚踹拳击的标准挥刀,但望向前方的眼神却逐渐放空。   ……   “唉——…”   溪水边。   阿代坐在矮石上,有些出神地望着潺潺溪面。身侧是装了五分之一溪水的木桶,准备用来浇灌养在木屋屋后的矮牵牛花。   那株矮牵牛是之前鳞泷先生他们外出历练时,阿代一个人在狭雾山脚下的木屋住着,实在是太过无聊。再碰上有一日下了暴雨,将这株矮牵牛冲倒了。   当时它已结了不少花苞。   阿代将它拾起来,移了些土,重新栽种在了屋后。   正好是阿代窗前。   每日清晨,一支起窗子,就能瞧见迎着日光顺着微风轻轻摇晃的嫩绿枝叶,近日里那几朵花苞也开了花,是紫色的,嫩嫩一团,簇拥在一块,很可爱。   那样可爱的花朵。   每日只要尽情晒太阳,喝水,就可以很快活。   真是有点羡慕……   “唉——”   阿代再次叹了口气,有些发焉地弯下腰去,抱住双腿,脑袋也沮丧地埋进膝盖里。   富冈先生没发现呢。   这对她来说,本应算是好事。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失落些什么呢?可能是内心深处怀抱了那么一丝「富冈先生发现她帮忙缝补好了心爱之物,然后对她另眼相看并表示感谢,从此以后再不讨厌她」的期望吧?   “唉——…”   阿代将脑袋埋得更深了。   ……   有很轻的踩草脚步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   阿代回头。   就看到将肩上背着的木材取下来,堆放在木屋墙根处的低马尾少年,绯红色羽织的下半截,被他扎进黑色的袴里,因为刚背过木材的缘故,有点落灰。   每天这个时段,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都会去山里拾柴火。   他们应该为了保持效率,并不会待在同一个地方拾,所以都是分开回来的。   有时锖兔先生先回来,   有时则是富冈先生先回来。   阿代维持着双手环住膝盖、回头望向那边的姿势,一副正思考什么事情般的专注表情。所以完全没注意到那道被她无知无觉中盯住的身体略微僵硬了下。   几秒过后,那道身影慢慢侧过来。   “你……”   突兀的一个字音。   打破了林子里除了鸟叫蝉鸣、不知什么动物掠过灌木发出的「咻咻…」声外就再无其他的安静空气。   阿代脸上露出愣怔,是「完全没想到富冈义勇会主动跟自己搭话」的茫然表情,嘴里无意识发出声很微弱的:“哎……?”   富冈义勇又是停顿两秒,迟疑地看着她:“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   “…………”   “!!”   阿代眼睛彻底睁大。   脸也红了几分。   “抱、抱歉!”她慌乱地立马收回视线,在矮石上规矩坐好。就像当初面对老师的授课那样。   人可能都有越紧张越是手忙脚乱的毛病吧……   总之,阿代飞速拿起木桶里的舀子,埋着脸,一个劲地将溪水往木桶里灌。   站在阿代背后不远处的富冈义勇有点疑惑。   见她已经快要将木桶灌满了,以她的体力大概率是提不动的。……难道是想让他帮忙提桶,所以才一直盯着他看吗?   他望向通往树林深处的小道。   ……锖兔还没回来。   他有些犹豫,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微微握着,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当碰到拿不定主意等不太积极正面的情绪时,就会这样。自从姐姐去世后,他就基本一直维持这个手势了。   “……”   木桶快要被灌满了。   “…………”   扎着长发的小姐从矮石上站起来,准备去提桶。   “………………”   富冈义勇松开了微微握拳的手,走过去,帮她将木桶提了起来。灌满水的木桶,如果是在半年前,他应该绝对提不起来吧。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了。   因为他将木桶提起来,而摸了个空的阿代表情惊诧地一下扭过头,就跟见了鬼似的看着他。   富冈义勇更加困惑了:“……?”   不是她希望自己能够帮忙的吗?   但很快。   她就语无伦次地说着些什么,并将木桶一把抢过去了。因为动作太过突然,他下意识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所以没能阻止。   “不、不用了富冈先生!这种小事还是请让我自己来吧!”   木桶一转移到她手上。   高度瞬间下降。   木桶垂直落地、溅出一圈水花。   因木桶下坠的速度过快,阿代的腰也瞬间被压弯。   明明胳膊被扯痛了,眼睛都开始发红,但她依旧牵强地笑着说一些抱歉、不用、不想添麻烦的话,然后生怕他跟她抢似的,双手拼命拖拽木桶,往木屋方向看似飞速实则缓慢地移动。   木桶里的水越溅越多,很快就只剩半桶。   又只剩三分之一。   ……马上见底了。   富冈义勇停顿出声:“……喂。”   那道拖拽木桶努力前行的身影没有理会。   富冈义勇:“雪江。”   “哎?”   已经很久没听人喊过自己姓氏的阿代愣了一瞬,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还维持着弯腰拖拽木桶的姿势。   被一根素色发带低低绑住的黑色长发,因她回头的动作,垂到身前来。   虽然有在努力抑制,但内心还是开始隐约有了点期待。   富冈先生喊住她,难道是……   是……   富冈义勇语气迟疑地看着她问:“你认真的吗?”   “……”   “……”   “…………”   “…………”   空中有乌鸦“嘎—嘎——”缓慢飞过。   “万分抱歉!!”   阿代一把将溪水所剩无几的木桶抱起来,飞速跑掉了。 [9]09:生病   锖兔一回来。   就看到富冈义勇正扛着水桶往缸里倒,两个半人高的水缸已经被装满了。   他将肩上背着的木柴放下,凑过去一脸惊奇:“义勇,你打这么多水做什么。”   “……”富冈义勇身形微顿,用手背将流到下颚处的汗水轻轻蹭掉,目光犹豫,“我……”   锖兔一脸鼓励地看着他,见好半天都等不到“我……”后面的话后,才流露出一丝沮丧的表情。但很快便又恢复平日那副总是很有干劲的样子,拍拍富冈义勇的肩,紫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宽慰:“没事,如果不想说不用强迫自己必须说出来。”   富冈义勇的视线慢吞吞落在锖兔脸上,停顿半晌,最终点点头。   一阵风吹过,头顶树叶被刮得「唰唰…」作响。锖兔去洗脸了。富冈义勇将手上空掉的木桶放下,直起身时,目光下意识、缓慢地移向了木屋。   阿代自从溪边抱着木桶跑开后,飞速给屋后窗台下的牵牛花浇了水,就又飞速钻进了木屋里。直到现在也没再出来过。   如果是以前。   一听到锖兔的说话声,她肯定就欢喜着跑出来了。   ……不久前,打水时路过屋后的窗户附近,他有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隐约的咳声。   ……   #   ##   “咳咳……”   隔日一早醒来,阿代就觉察到自己身体有些不对劲。   很快。   她便想到昨日下午在溪边的事。   那时候木桶里的水因她手忙脚乱拖拽,溅出来很多,她的鞋袜袖口都被淋湿了。   虽然她有及时更换掉,但喉咙还是有些发痒了,只是并不严重。为了避免真的生病给鳞泷先生他们添麻烦,她昨天还用之前采摘来给破庙里那孩子退烧的草药煮了碗汤药喝掉才睡。   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鳞泷先生他们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从山上下来,要赶快准备早饭才行。阿代披上外衣,将头发用发带全部绑起来,拍拍自己的脸颊,给自己鼓劲。   ……或许没什么事呢。   她这样安慰自己。   但做好早饭之后,天色彻底大亮。回来的却只有鳞泷先生一个人。   鳞泷先生始终戴着天狗面具。   即使是吃饭,也只会将天狗面具掀上去一点。   从鳞泷先生的口中,阿代得知。   鳞泷先生将山顶的陷阱重新布置了,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如果训练不到家的话,估计要好几天都下不了山。所以在他们能够成功通关之前,都由鳞泷先生下山将饭菜带上去。   中午时分。   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依旧没能下山。   要好久都见不到锖兔先生啊……   阿代有些出神地想着。   直到袖口被几个孩子拽一拽,她才回过神。   孩子们担忧地看着她:“阿代姐姐,你今天好像总是在发呆。”   “这样吗?”阿代一开口说话,就感到嗓间有一阵痒意,她努力压抑住,浅笑着对他们说:“放心吧,我没事的。”   很快,被树木挡住的破庙一角就显露出来。那里的草堆上,已经有孩子在玩耍了。   这些日子以来。   因为清楚阿代每天这个时段都要来这里给那个小乞丐上药,所以孩子们也转移了玩耍地点,聚在这里期待能够见到阿代。   阿代走进破庙。   孩子们嫌弃破庙里太阴太暗,之前又总听年长的大人们说关于这座破庙的志怪故事,吓得他们并不敢进去。最初几次来,即使阿代进去了,他们也只敢呆在门口,你压着我我压着你、十几个孩子挤成一团偷偷往里看。   后来次数多了。   见那个脏兮兮、身上还长虫子的小乞丐睡在这种地方大半个月都没事,他们就也胆子渐渐大了。   看着那群孩子跟把这当自己地盘似的疯跑疯玩。   狯岳其实很烦他们。   明明他们年岁差不多,怎么会有那么多幼稚的小鬼头。   他有些不耐烦地咂咂舌。   自从能走路之后,他就尽量躲到更角落的地方去了。也因此逐渐发现一些事,阿代一到过暗的地方,视力就不大行了。但其他孩子似乎没一个知道这件事,就跟发现什么独享的秘密般,狯岳很享受这种感觉。   此刻。   他一如往常躲在不怎么明亮、但在几次试验过后确信阿代能够因为凑近而看清的地方。   这段时间,   他逐渐摸清一点阿代的性格。   很担心给其他人添麻烦,所以,能够尽量勉强自己的事,她就绝不会开口。   例如现在。   明明可以跟他说换个地方。   却一点又一点地……像个笨蛋一样将有些失焦的眼睛往他胳膊上越凑越近。   ……这绝对是会吃亏的性格。   垂下眼睛,借着环境的昏暗注视着阿代轻轻抿起的唇瓣。   狯岳有点恶劣地在心底想。   他并不是个干净的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淤泥里滚打。之前好几次都流落到花街那种地方,因为那种地方欢醉的客人多,他们一喝醉,就是任人宰割的肥鱼。   也因此看到过很多肮脏的东西。   他忍不住想,像这样的女人如果走投无路的话,又一不小心被人卖去了花街……这样的性格,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如果要卖的话,那赚钱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这样一张好看的脸。   可以卖多少钱呢?   他越想越贪欲四起。一想到手里会得到大把大把的钱,却只是因为卖掉一个愚蠢又好骗的女人而已,就忍不住想要把这件事变成现实。   那双漂亮的眼眸猝不及防抬起。   “——!”狯岳惊了下,脑袋也下意识后仰。   那双眼眸是很纯净、没有一丝杂质的黑色。她望着他,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恢复得很不错呢,我想不需要再上药了。”   狯岳一下撇过脸去,声音又小又僵硬:“……嗯。”   过了会。   他又忍不住将视线移回去一点,就看到阿代正朝他轻轻笑着。   ……他忽然觉得脸有点烫。   又立马把视线移走。   但很快。   他就感觉到手里落了样东西。   是一块闻起来很香甜的粉红色糕点——他之前吃到过一次,在饭店后巷的垃圾堆里。只不过与眼前这块不同的是,那块糕点有大半都发腐了,还黏上了混合在一起变得酸臭的厨余垃圾。   眼前这块。   干干净净,手指轻轻一戳,糕点就能陷进去。   跟云朵似的。   食物——   对于从小流浪的孩子来说,吸引力无疑是排行第一的。   这个东西一出现,狯岳的视线就控制不住黏上去,怎么都挪不开。吞咽了好几下口水。   “庆祝你身体恢复的点心,请吃掉吧。”扎着低发的女人凑近他一点,悄悄说。   不用想也猜得到,这块糕点并不便宜。这样的糕点,居然舍得给他一个乞丐吃。   果然很蠢。   但狯岳才不管这些。   给了他就是他的!   是这个女人自己非要犯蠢把这种好东西让给他吃!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狯岳就抓起那块糕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去,生怕被其他孩子发现,也生怕阿代会后悔。   他几乎三五下就把那样一块手心大小的糕点全塞嘴里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咀嚼也没多咀嚼几下,毕竟曾经有过被其他孩子从嘴里抢走食物的经历,所以很快便匆忙忙咽下。   结果被噎住了。   食物有一半都卡在喉咙里,难受到不行。   他一会儿掐住脖颈,想要把嗓子眼里的食物挤下去,一会儿又一点不怕痛似的用力锤自己胸口。   阿代慌忙将一旁的水递去,“请喝吧?”   “……”   狯岳一把抢过来,就猛灌。   食物总算咽下去了。   虽然只从包裹的白布里拿出来一小会就被他吃掉了,但狯岳还是能够闻见残留的那块糕点的香味。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香?”   “你也闻到了吗?我还以为是我鼻子出什么问题了。”   “好香啊!”   见多识广的家里开服装店的女孩子叉着腰说,“这应该是芸香记连锁店里的莓糕!我之前很喜欢吃,每天都会让妈妈买给我。”   “……好饿啊。”最后说话的孩子,是个很胖的小男生,他揉着自己圆鼓鼓的肚皮说,“我中午没有吃饱,现在都饿了。好想吃饭。”   “我也饿了……”   “我也是。”   听着那边十多个孩子围在一块闲聊的话,狯岳怔怔地最后舔掉嘴角残留的糕点屑,他这次终于有心思去认真品尝它的味道了。   香滑细腻,根本舍不得咽掉。   蹲在他面前的漂亮女人,朝他竖起手指做出“嘘”的动作,然后轻轻笑起来。   ……只有他有。   这个女人只买给了他。   虽然并不难想象。   依这个女人的日常穿着来看,她并不是个有钱人。但她或许之前是个有钱人,因为谈吐举止都很有教养。   偶尔也能探听到一点事。   例如治疗他的药物,都是她亲手在山里采摘的。   每日给他带来的食物,也是她用缝制衣物的钱换来的。   她好像父母双亡了。   目前正被某个好心人收留。   她应该是身上的钱只够买一块那样的糕点,所以才只给他一个人吃。   但是……   她只有一块。   没有选择给其他孩子,也没有选择把一块糕点分成十几个。   而是全部——   给了他。   “……”   那边的孩子们很快就又将话题从「肚子饿」转为了其他。   只有这一片是安静的。   阿代想起来这么久的时间,她似乎还没问过对方的名字,于是双手抱住膝盖,轻轻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因为她的出声,总算回神的狯岳,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登时浑身僵硬得跟石头似的。   “凭什么告诉你。”他飞速扭过头。   “嗯嗯…——”阿代并不在意这件事,依旧很好脾气地笑着说,“那就等你想要告诉我的时候再说吧!不过,为了能够等到那样一天,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吧?我……”   “我知道。”   阿代:“哎?”   “我知道你的名字。”狯岳不着痕迹地移回去一点视线,在注意到阿代始终用那副专注温柔的表情注视着他时,又一下子收走视线。声线又弱又僵,“其他人都喊你,阿代小姐。”   ……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喊她姐姐。   阿代微微一愣,但很快还是柔和地笑起来。   “……”狯岳再次不自在地撇过脸。最终那团在嘴里被咀嚼了很多遍的属于他的名字,还是随他缓慢张开嘴冒出一个短促的字音。   “阿代姐姐!”   ————被打断了。   那边的女孩子发现阿代没再处理狯岳的伤口了,高兴喊着:“阿代姐姐!你快过来吧?我有个东西想要给你看!”   阿代回头朝那边看去。   穿着时髦的女孩子踮着脚尖站在破庙门口光线强烈的地方,冲她招手。   阿代一走过去。   女孩就跟怕阿代的视线无法完全集中在她身上似的,抓住阿代的袖口,表情骄傲中带着很明显的期待:“这个发卡是我妈妈从东京带回来给我的!”   阿代笑着:“好漂亮啊。由莉的妈妈审美真好,难怪经营的服装店生意会那样好。”   得到了夸奖,叫由莉的女孩更加得意扬扬。此时此刻,阿代的视线可全都在她身上呢。她不想很快就被分走注意力,缠着:“阿代姐姐,你帮我重扎下头发吧?”   阿代没有拒绝。   她坐在破庙门口的石头上,女孩子那样乖巧地蹲在她前面。   阿代纤细的手指,轻轻捋着女孩披散下来的黑亮长发,阳光像金色的蝴蝶,在她指尖跳跃。   那枚精致漂亮的樱花发卡。   被叫由莉的女孩红着脸努力压抑激动情绪地握在手里。   “……”   狯岳深绿色的眼睛,就那样安静地盯着阿代从他跟前站起身,朝那边走去,很快被苍蝇一样的十多个孩子团团围住。她身上穿着干净整洁的浅杏色和服,弯下腰时,被发带简单扎住的黑色长发会垂到肩前来,最靠近她的几个孩子无论男女都红了脸,因为她身上总是香香的。   她声音轻柔地夸奖名叫由莉的女孩的发卡。   然后挨个揉揉离她最近的孩子的脑袋,其他没挤过去的孩子脸上露出不甘心。   她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用五指帮那个叫由莉的女孩梳理头发。   ……   最后。   他视线死死落在那枚发卡上。   #   ##   一起在破庙玩了会后。   阿代微笑着站在田埂上,跟那些孩子们挥手告别。等他们全部跑远,她才转身往狭雾山脚下的小路走。   树林浓茂。   现在时间还很早,阳光的光线非常强烈,轻易穿过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灼烤着地面。   “咳……咳咳咳……”   “咳咳……”   阿代步履匆匆地走在小路上。   在孩子们面前的强撑,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再也压不住喉咙里一阵强过一阵的痒意。   她不时便要重重咳起来,几乎要将整个肺部都咳出来。   脑袋也很晕,甚至隐隐作痛。   扶着树干艰难往前挪步着,在终于看到木屋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好疲惫。眼前一圈连着一圈儿的混沌白光刺到眼睛根本睁不开。   阿代扶在树干上的手渐渐脱力。   …… [10]10:照顾   天色已有变黑的趋势。   医生提着医药箱,终于从木屋走出来。是一个长相很古板的老者,头发花白,脸上架着反光的眼镜,“是发烧了。不算特别严重,但她体质太薄弱,之前应该经常生病。导致出现了抗药性,即使服用了普通的驱寒药也没太大用处。我刚给她输了液。应该今晚就能退烧。”   输液。   是西洋传过来的医学。   目前已经在日本境内很普及了,即使是这种不大的小城镇,也有在使用。   由于天色已经太晚,医生独自下山很危险。   所以由锖兔送医生回城镇。   临走前,锖兔回屋看了眼阿代。   披散着黑色长发的少女小姐仍旧昏昏沉沉躺在被褥里,双眼紧闭,面色苍白,鬓发都被汗湿了,湿哒哒地紧贴在面颊上。   锖兔轻轻帮她将发丝捋到耳后。   旋即侧身,跟在一旁认真拧毛巾的富冈义勇说:“义勇,她暂时就拜托你了。”   富冈义勇动作顿住,回头看了眼躺在被褥中的阿代,点点头:“嗯。”   “喔……对了,”锖兔不放心地补充道:“要是她醒了,我还没回来,你记得陪她说说话。”   富冈义勇茫然:“……我要说什么?”   “……”锖兔一噎,后又不知回忆起什么,单手叉腰扶住额头,非常痛苦的样子:“算了,如果阿代小姐跟你搭话,你尽量多回应她,不要一句不说干坐着,她会害怕的。总之,我会尽早回来。”   富冈义勇脸上是更深的茫然,但还是答应下来:“噢……好。”   移门被拉上了。   “嘎吱……嘎吱——”伴随着纺织娘的幽幽鸣叫,屋外传来锖兔和医生两人离开的脚步声,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富冈义勇的目光重新回到昏睡中的阿代身上,她面色苍白,眉头紧蹙,似乎正做着什么噩梦。   房间里亮着昏黄的油灯,弥漫着沉沉的寂静和苦涩的药味。   他盘腿坐在距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双手微微握拳搁置在腿上,因为锖兔临走前那句“她就暂时拜托你了”,所以他很认真地在留意她身体状况。   毕竟,锖兔很少拜托他什么。   医生说,要每隔十分钟换一次毛巾。   等到差不多时间,富冈义勇将手里那条浸水后拧干的毛巾,轻轻敷在阿代的额头上。   她的额头很烫。   即使没有直接接触到,只是手贴近,也能感知到一阵热意。   应该是很难受,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痛苦。   苍白的唇瓣微微翁动,似在说些什么,但声音堵在喉咙里,既弱又含糊,根本听不清。   ……已经烧糊涂了吧。   富冈义勇如此想着,帮她将被子往上又盖一盖。……她依旧很冷的样子,但她已经盖了三层被子,没有多余的了。他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身上那件绯红色的羽织脱下来,轻轻盖在她的被子上面。   ……如果还是冷。   他也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了。   富冈义勇这么想着。   正打算坐回原本那个位置,他的袖口就被一阵很轻很弱的力道扯住了。   富冈义勇动作顿住,低头看去。   那是一只纤细如葱、一看就从未做过重活的手。——是属于此刻正陷入昏迷的少女小姐的。   他试着将袖子轻轻扯出来。   但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虽然这个力道对他来说依旧不足为意,但对她来说,好像是用了仅存的全部力气。同时,她眉头蹙得更紧,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含糊的呓语也急切起来。   “……”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单膝跪在被褥边,俯下身,凑近她唇边去听。距离有些过近,他能感知到她呼出的滚热气息拂过他的侧脸,能看见她纤细脖颈上细密的汗珠,随她因难受而剧烈起伏的呼吸而滚动,钻进领口里。   他飞速且慌乱地移开视线,胡乱瞥向被褥旁的矮桌,认真去听她到底在说些什么的同时,用另一只没被扯住袖口的手,帮她将被子又往上扯了扯。   “——…”   隐约能听清了,但由于太过含糊,分辨不出。   他不得不更凑近点。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楚了。那是干哑得仿佛在沙漠渴了十多天的嗓音:“母…亲……”   富冈义勇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我不是。”富冈义勇低声说,“你认错了。”   他再次将袖口扯出来。   然而,就在他要直起身的瞬间。昏迷中的小姐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即将离开,恐慌地再次攥住他袖口。“不、不要走,母亲……”   同时另只手,竟为了挽留他猝不及防抬起来环住他的脖颈,并将他往下轻轻一带。   富冈义勇水蓝色的眼眸无措睁大。   因他完全没有防备,所以很轻易的、就被根本没什么力气的搂脖带动,身体重心前倾。眼看要压到她,他迅速做出反应,用手撑在她枕侧。   但鼻尖还是几乎贴在了她凌乱披散在枕边的发丝上。   虽然并不想闻见。   ……但她的头发很香。   他想起来锖兔之前有去山里采摘一些花,他问过为什么要做这些事。锖兔“啊……”了一声,捏了下后颈,一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的表情:“阿代小姐可能会用到这些,所以帮她采一点回去。”   原来是……   用在这里吗?   环住他脖颈的那只手臂非常纤细,根本没多少气力。但他还是完全僵住了,没办法挣开。   名叫阿代的小姐搂着他的脖颈,脸埋进了他的怀里,虚弱的声音几乎不成调:“不要离开我……母亲…………不要去那里……不要、走……如果您不在的话…………”   “我……”富冈义勇干巴巴,“我不是,你母亲。能不能放开我。”   但陷入梦魇中的小姐完全不听。   甚至因为他抓开她手的举动,变得更加痛苦,因为太急切地想要发出声音,她猛烈咳嗽起来。   富冈义勇更加手足无措了。   因为是幼子从小就受到姐姐爱护、来到狭雾山后又一直被锖兔关照着的富冈义勇有生以来,这是第一次照顾人。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要把她的手扯开了,但见她咳得这么厉害,最终他还是,主动将那只被他扯开的手,轻轻放回了他的脖颈处。   但她仍旧很不安的样子,要怎么做?如果是锖兔的话,会怎么做呢?如果是鳞泷师父的话,又会怎么做?如果是……茑子姐姐呢?   记忆里。   在他生病难受时。   姐姐总会一边轻抚他脑袋,一边会在唱些哄睡的歌谣时,掺杂两句低语柔柔地安慰他。即使隔了很久,他依旧能清楚记得茑子姐姐会说:   “没事了。”   “义勇不要怕哦。”   “姐姐在这里。”   ……   他不会唱歌。   但可以……   他僵硬地模仿着记忆里姐姐照顾他的举动,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   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   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   富冈义勇终于挤出几个苍白无力、干巴巴的:“……没事了。”   “不要怕。”   “……”他声音卡住,始终没办法喊出那个词,只好模糊掉:“……在这里。”   每说一句,都伴随着一下生疏的拍抚。   渐渐地。   他感觉得出来,虚弱却又执拗搂着他脖颈的名叫阿代的小姐,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没有再急切地说着什么话了,紧皱成一团的眉头也舒展开了,整个人都陷入了平静。   只是依旧不肯放开他。   富冈义勇就只好继续扮演她的母亲。寂静的房间里,从窗外传进来的纺织娘的鸣叫格外清晰。   就当富冈义勇快要把自己也哄睡时。   他昏昏欲睡的眼睛忽然跟一双睁开、还带着水雾的眼睛对视上。   “……”   “……”   “…………”   “…………”   “………………”富冈义勇被吓成了豆豆眼。 [11]11:生气   “……!”   阿代迅速缩回搂在富冈义勇脖颈上的手,并塞进被子里。她脸有点烫,不知是还没退烧还是尴尬的,总之她将被子往上扯了扯,连自己下半张脸都盖住了,只露出一双满是紧张的眼睛。   富冈义勇倒显得自然多了。   除了一开始被吓到,之后就淡然许多。他很自然地问:“你还觉得冷吗?”   见阿代快速摇头。   他便将盖在她被子上面的绯红色羽织取下来,穿上。然后回到原本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恢复盘腿而坐的姿势,双手微微握拳搭在腿上。   脸上的表情平淡无波,没有再要说话的意思。   ……   这下子。   倒显得阿代的尴尬和紧张,非常扭捏了。   “呃……”她脸上依旧是苦恼的表情,轻轻咬住下唇内侧,将一直盖到下半张脸的被子慢吞吞拉下去一点,“富冈先生,怎么会在这里呢?”   “……”   富冈义勇迟疑五秒,才开口:“今天早上……”   阿代:“……啊?”   富冈义勇:“我和锖兔上山训练,路过你房间时,就有听见你在咳嗽。……在山上,锖兔很担心你。但鳞泷师父又把陷阱重修了,可能会好几天下不了山。但锖兔很厉害,下午就已离山。等我回去,他已经在照顾晕倒的你了。”   “再之后医生给你输液,说你今晚就会退烧。”   “不久前锖兔送医生回去,我留下照顾你……。”他停顿一下,表情严肃地开始解释刚才的事情,“你刚才把我当成了母亲,所以才会搂着我。不过,你下次最好还是不要再这么做了。”   他语气一本正经:“被锖兔看见了,不太好。”   第一次听富冈义勇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的阿代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地回应:“原、原来是这样吗……非常抱歉,我下次一定会注意的。以及,谢谢富冈先生您照顾我。”   他原本并不打算接话了。   不知想到什么,还是出声了:“……嗯。”   房间再次陷入安静的氛围。   阿代眼睛微微垂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盯着自己捏在一块的手看。   “看病钱……”声音弱弱的,但因为太安静了,所以还是能够听得很清楚,“一定很贵吧。对不起……”   富冈义勇沉默一会,问:“是昨天的事,你才生病的吗?”   阿代怔了怔。   很快回忆起昨日在溪边的那件事来。   表情有点僵硬。   见她这副表情,富冈义勇明白过来。他语气更加严肃了,显得有些凶巴巴的:“这些事,你根本不必去做。有我和锖兔……昨天你实在太逞强了。”   “抱、咳咳…!”喉咙里的痒意没能压制住,带起一连串的闷咳。   富冈义勇身形微微一僵。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无措,显然是意识到自己刚才对待病人太凶了。   很快,他便一下站起来,离开房间。   过了会再回来。   手里就多了杯水,僵硬地朝阿代递去。   “呀……”   阿代惊讶,像是完全没想到富冈义勇会这么做。她怔怔地接过木质杯子,用双手抱住。   是温热的……   她表情依旧有些呆呆的。   木愣愣地垂眼望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她身体总是不太好,天气太冷会受寒,天热的时候多贪一点儿凉,也会生病,情绪过于频繁转换,也有极大可能引起不适。这些日子以来,真的多谢鳞泷先生他们照顾了,还有……富冈先生。   富冈先生……   刚才还对她那样凶,可一见到她咳嗽,就立马出去倒了热水给她。虽然看起来冷冷的,可说不准,是个很热心肠的人呢。   难道说,是发现她帮忙缝补好衣物的事了?   想到这里,阿代悄悄抬眼,朝坐在离被褥好几步远位置的低马尾少年看去。他身上穿着的,是前些日子被她一针一线缝补得几乎看不出破损痕迹的绯红色羽织。   ……应该是发现了的吧?   毕竟昨日,富冈先生明明可以像往常那样无视她,却还是走过来要帮她提水桶呢。   刚才还跟她说了那样多的话。   阿代抱着手里温热的杯子,垂眼望着杯中属于自己的倒影,脸上有些开心和受宠若惊,眼睛都微微弯了起来,周身飘荡着幸福的味道。   “谢、咳咳…谢谢您,富冈先生!”阿代笑着冲他表达自己由衷的感谢。   听着她几乎哑得要碎掉的嗓音。   富冈义勇蹙着眉,没怎么想便脱口而出:“…稍微少说些话的话,嗓子就会好得快很多吧。”   “……”   “…………”   阿代沉默地将杯子放到一旁矮桌上,便一下钻回被褥,背对他。   “你不喝吗?”富冈义勇困惑。   “……”阿代没有回应他。   “……”   “…………”   “…………”   “………………”   “………………”他也没再说话。   几分钟后,他拧干一条毛巾,刚靠近一点,就看到阿代又一下将被褥扯过头顶,连一根头发丝也没露出来了。   “……………………”富冈义勇彻底迷茫住了。 [12]12:她在生什么气?   富冈义勇最近又有点困扰。   那天最后,直到锖兔回来,名叫阿代的小姐才将蒙过头顶的被褥扒开一点,露出红彤彤的眼睛。   她似乎哭过了。   但是为什么要哭?   看着锖兔半蹲在被褥边上,用手背去试探只从被褥里露出半张脸来的阿代的额头,手里拿着条早就拧干的毛巾、站在他们身后的富冈义勇僵硬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是生病太难受,所以才哭的吗?   他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考虑到她刚刚退烧,鳞泷师父去猎户的友人家买了新鲜的肉食,又去城镇买了很滋养身体的药材,希望阿代能够多补充营养早点康复。   她每次吃之前,都要面带愧疚地说一些道歉的话。   直到有日鳞泷师父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才一下子止住,忽然就又流了不少眼泪出来。但她虽然在哭,脸上却是笑着的、充满幸福意味的表情。自那以后,再吃饭,她就再没说过道歉的话了。   之后又过去几天,她病彻底好。能够下床四处走动了,也再次恢复整日面带笑容的模样。她发型总不重样,前天扎麻花辫,昨天扎垂在肩前的低边双马尾,今天扎低盘发……每种发式,都跟她当天所穿裙子非常搭配。   鳞泷师父新布置的陷阱,他跟锖兔一天不到的时间就能下山。   鳞泷师父说。   他没什么可以继续教给他们的了。   只要能够将山里那块比之前都要大上许多倍的巨石用刀劈开,就允许他们去参加最终选拔。所以最近,他跟锖兔几乎整日待在山林里,夜深才回去。   有时他们中午也不回去吃饭。   就由阿代将饭菜装在餐篮里,送进山林。   因为路不是很远,阿代说想多走走权当锻炼身体了,所以鳞泷师父并未拒绝。   每次来。   阿代都坐在锖兔身旁,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笑着跟锖兔说话。   完全不会朝他这边看一眼。   这很正常。   毕竟之前也都是这样。   富冈义勇用筷子往嘴里塞米饭,脸上逐渐露出困惑的表情来。   ……可为什么总觉得她好像很火大的样子呢?   是在生什么气吗?   富冈义勇慢吞吞朝对面看去一眼。   锖兔的袖口被不知什么东西刮破了。山林里枝叶多,他跟锖兔不是每天除了尝试劈巨石就什么都不做,依旧会重复之前鳞泷师父教授他们的各项训练。   那块破损的地方,是一条长长的口子。   阿代正用手指轻轻触碰那里,垂眼看了一会后,小声说:“锖兔先生,你脱下来交给我吧?估计不等你吃好饭,就可以缝补好了。”   锖兔没有拒绝。   他们不知又悄悄说了什么,锖兔将一块有平糖交给她。富冈义勇认得出来那块糖,是鳞泷师父今早给他们的奖励。因为完成一千次挥刀的速度又比之前快上不少。他也有一块,在怀里没有吃。   阿代脸上露出惊讶。   随即便是欢喜,她将那块糖非常郑重地合拢到手心里,贴在心口处,脸上的笑容有些羞怯、但更多的是甜蜜,漂亮的眸子都弯成了月牙儿,她说:“谢谢你,锖兔先生!我最喜欢吃甜滋滋的东西了。”   ……甜滋滋的东西吗?   他也并不讨厌。   富冈义勇一边面无表情往嘴里送米饭,一边如此心想。   忽然,那边的话题不知怎的转移到他身上。   锖兔说:“义勇,你的衣服也脱下来拜托阿代小姐帮你缝补一下吧?阿代小姐的技艺非常厉害,完全看不出缝补痕迹。”   富冈义勇低头。   就看到自己身上这件浅蓝色衣服,也不知被什么东西给划破了好几处地方。这是除了姐姐的羽织外,他最后一件没有被弄破的衣物了。——现在也变成了这幅样子。   他之前的衣服都在训练中有了或窟窿或刮痕的破损,虽然被他缝补好了,但缝补痕迹非常明显……   他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拒绝。   正要开口说拒绝的话。   比他更快的是。   “……还是不要了。”是坐在锖兔旁边的阿代说的。她依旧没有看向这边来,双手环着腿坐在草地上,眼睛盯着木屐边上不知名的黄色小花看,嗓音低低的,完全没了之前的活力,“锖兔先生你就不要为难富冈先生了。”   “啊……”   锖兔脸上露出难办的表情,随即朝他这边看来,目光暗含期待,好像在希望他说些什么。   “……”   虽然并不想说话。   但因为锖兔的期待太难忽视,富冈义勇还是咽下嘴里的米饭,慢吞吞点了下头:“嗯。”   “……”   “……”   “……”   空气沉默了一瞬。   锖兔扶额:“义勇你在嗯什么啊。”   富冈义勇认真说:“……不要为难我,嗯。”   锖兔:“…………我不该问的。”   “唰——”一下,阿代忽然站起来。   富冈义勇和锖兔的视线都下意识朝她看去,阿代一下僵住,脸越变越红。最终,她用手背掩着下半张红透的脸,嗫嗫喏喏:“我……我去那边,缝衣服。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你们先继续吃饭吧?我不打搅你们。”   说完。   就将锖兔脱下来的外衣抱进怀里,小跑去了较远的别的地方去。远远坐在那边的树底下,背对着这边缝补锖兔的外衣。   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锖兔,满是痛苦地撑着额头。富冈义勇慢半拍子反应过来什么,瞳孔微微地震。   她该不会……   是在生锖兔的气吧?   //   ////   夜深了。   他和锖兔才从山上回去。   屋里的灯灭掉了,但屋外头的房檐下,那盏油灯始终静静照亮着黑夜。木屋内的锅里,还在用柴火温温地热着食物。   是留给他们的。   吃过饭,简单休息一小会。很快,就又到了该起床的时候了,外面天还没亮,黑漆漆的,跟他们刚从山上回来时差不多。但他们已经该出发了。   富冈义勇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将被褥叠成整齐的方块状。   又迷迷糊糊打着瞌睡地开始换衣服。   鳞泷先生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的床,又去了哪里。估计是又提前埋伏到山上去了,暗中观察他们的训练情况,随时准备偷袭。   “义勇。”是锖兔的声音。   富冈义勇睁开点睡意蒙蒙的眼睛,看过去:“…嗯?”手上动作不停,在系黑袴的带子。   锖兔表情有些思考:“你这件衣服,我不是记得之前被箭划破了吗?”   “……?”   富冈义勇迷茫片刻。   等到彻底睁开眼睛,才看清自己身上穿着的,是那件绯红色的羽织——姐姐的衣物。   一时间,他表情怔怔的。   说起来,他好像也记得这件衣服应该是被划破了的。   只是后来拿起针线准备缝补的时候,发现这件羽织不管怎么翻找,都找不到破损的地方。所以只当是最近训练太累导致的记忆错乱……   很快。   他便意识到什么,身形微微僵住。   那边,锖兔已经穿好了里衣,在穿外衣,背对着他还在若有所思地说着什么,“估计是我记错了吧。”   “……”   富冈义勇慢吞吞将袴带系好,眼睛默不作声看向左侧墙壁——墙壁的另一面,就是阿代正在居住的房间。   ……   …………   清晨。   阿代醒来,换上干净的衣物,把头发扎好。一如往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子,给屋外那株紫色的矮牵牛花浇水。   结果这一次,她表情愣住了。   整个人都呆呆的。   黄莺或是杜鹃的鸣叫,藏匿山林间,婉转动听。夏日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不偏不倚,落满她的窗台。一颗琥珀色的有平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被静静放置在她的窗台上。 [13]13:点心   那颗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琥珀色有平糖,在阿代的手心里躺了整整一个上午。   屋内的锅里炖煮着菜,“噗噗噗…”地飘出香味。   阿代坐在廊间,双腿垂到廊下去,脚上的木屐要掉不掉地挂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始终出神地望着双手间捧着的那颗糖。   这颗糖是谁给的呢…?   锖兔先生吗?   可锖兔先生昨日已经给了她一颗,那是跟手心里这块一样儿的有平糖。昨日下山途中,她就拿出来吃掉了。嘴里甜滋滋的,心情也被影响到,很快变得高兴起来。   ……这块糖究竟是谁给的,其实很好猜。   只是阿代怎么都不愿相信罢了。   那样的富冈先生,怎么会愿意把这么珍贵的糖果送给她呢?   “……大概只是顺手吧。”阿代轻轻地念叨着。处理掉他不爱吃的食物,什么的。   但她又很清楚。   富冈先生那样的人,就算是处理掉不喜欢的东西,也是塞给锖兔先生,根本不可能轮得到她嘛。   所以这颗糖。   只可能是富冈先生给她的。   阿代慢慢缩回腿,蜷起来,用双手抱住。那颗被透明油纸包裹着的有平糖还硌在她手心里,闷闷的抱怨从她埋进膝盖的脸里传出来:“啊真的是…真的是……!富冈先生真的是——”   原本都已经下定决心。   再也不要费心费力却完全吃力不讨好地妄想跟他打好关系,也再不要跟他讲话(虽然原本他们也没讲过几句话就是了)。   ……现在这样子。   阿代睁开一点眼睛,再次看向躺在手心里的那颗糖。   晶莹剔透。   是模仿菊花花瓣的漂亮形状。   屋里的炖菜煮得差不多了,阿代拍拍脸打起精神,站起来快步进屋去,好在襻膊没有解开,省下点功夫。   她手里举着勺子。   一将锅盖掀开,香味瞬间溢满整间屋子。   至于那颗糖。   被她顺手拆开油纸,塞进了嘴里。   “唔唔…——”感受中口腔中甜丝丝的口感,阿代感到满足地微微眯起了一点儿眼睛。   将最后一勺炖菜也盛了出来。   大功告成。   她脸上再次露出那种满是高兴的笑容了。   嗯嗯。   就当是为了锖兔先生好啦。   ……毕竟富冈先生是他很亲近的人呢。   ##   ####   狭雾山的上山路上,树木就繁杂起来了。阳光竭力地穿过层层叠叠凌乱交错的枝叶,在山道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阿代提着鳞泷先生手工制作的餐篮,嘴里的糖早已化掉,但甜滋滋的口感还在,她心情很好地哼着些家乡小调。   等到了锖兔和富冈义勇训练的地方。   刚好瞧见一点凛冽的蓝色刀光闪过,背对着她的锖兔完成了一套水之呼吸剑技的收势。一如之前来的几次,这一次,他也没能劈开巨石。   但那道背影并未传来任何沮丧情绪。   他沉稳地甩了甩刀尖,将刀安静收了起来。转过身,好像早就察觉她来了似的、一点也不意外地冲她招手:“哦!阿代,你来啦。”   与此同时,林子另一边的破空声也停息了。   阿代侧头,朝那边看去一眼。   扎着低马尾的少年人侧身对她,正缓缓收势将刀入鞘。他身上穿着的,是阿代前些日子一针一线缝补得看不出一点儿破损痕迹的绯红色羽织。   刀入鞘后。   他并未走过来,而是微垂着头,默不作声站在那里。   时间在静默中缓缓流淌几息。   直到阿代从他身上收走视线,他才松开握住刀柄的手,步伐不快、却很稳地朝这边走来。   期间,始终未曾朝阿代的方向看去一眼。   吃饭时。   也一如既往坐在离阿代最远的位置。   如果是过去,阿代也会尽量避免自己朝他看去,更不会主动找他说话。……或许是早上窗台边上那颗有平糖的缘故吧。阿代时不时便忍不住偷偷抬眼,朝他看去。   他吃饭的样子和做任何事一样,安静、专注,几乎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对待每一口食物,都会咀嚼得很仔细。   咬东西时,他视线一般会放空似的落在前方半米的位置。   “锖兔先生……”阿代环抱着腿,终于小声开了口,“你喜欢吃些什么呢?”为了让这个问题显得不那么突兀,还在末尾匆匆补充道,“这段时间总是我做什么你们就吃什么,我觉得…还是了解一下你们的口味比较好。”   “嗯……这个问题啊,”锖兔思索一番后,便侧过脸来看她,很认真地回答,“其实只要是阿代你做的食物我都会喜欢。比如今天的炖菜,我就觉得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炖菜,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一辈子都吃到阿代你做的食物。”   阿代:“…!!”   “啊,”锖兔目光有些微愣地看着她,下意识脱口而出,“…脸红了。”   阿代忙捂住脸,“锖兔先生……还是不要说这种话了。我是认真在询问你啦。”   锖兔难得有些无措:“呃,可我上面说的那番话是认真的啊。”   “……”阿代不说话了,脸埋在膝盖里。   锖兔微愣几秒,慢慢反应过来什么。几秒后,他的脸也瞬间红透。他下意识朝坐在对面的富冈义勇看去一眼,又飞速收回,一手端着碗,另只手撑在腿上,坐得比平日端正很多,就像在接受鳞泷先生的训斥:“我……我的意思是说,阿代你的手艺很好,我很喜欢吃你做的食物。如果非要说最喜欢的话,应该就是你做的……烤饭团。”   “嗯、嗯。”   “……”   “……”   阿代和锖兔之间,很难得陷入了一阵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段。   两个人脸都红红的,目光闪躲。   不敢看对方。   等到脸上的热意消退一点,阿代才把脸悄悄抬起来:“那……富冈先生……”   富冈义勇拿筷子的手微微顿住。   “……喜欢吃什么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富冈义勇并未立即回答。他垂眸看着碗里几乎空掉的食物,沉默两秒,才开口:   “……都可以。”   声音平稳,音调都没有起伏。   阿代神情微微愣住。   一旁的锖兔连忙顾不上害羞,脸都不红了,忙嘴替:“别在意别在意,义勇他的意思是说阿代你做的食物都很不错,他都喜欢,所以他吃什么都可以。”   这次轮到富冈义勇表情微微愣住了。   他开口:“我没这么说。”   捂嘴不及时的锖兔:“……”   富冈义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回自己的碗,“都可以的意思是,我吃什么,都可以。……师父做的,锖兔做的,我都可以吃。”   锖兔已经开始头疼了:“…………”   “不过,”富冈义勇认真说,“你做的比他们好吃。”   锖兔眼睛睁大:“!”   阿代也有些呆住:“……”   锖兔抿了抿嘴角,闷笑,“义勇你这家伙不是会好好说话的吗。”   富冈义勇有些困惑:“什么?”   锖兔没有回答他,只是抵着唇忍笑,眼角弯弯。   风将头顶的树梢枝叶吹出「沙沙…」声,富冈义勇注意到坐在对面的阿代轻轻露出了笑容,虽然并不是对他笑的。但他感觉得出来她现在应该是高兴的。没再像之前那样好像在生着什么气了。   ……   …………   夜深。   从山上结束训练回来,富冈义勇将木屋的门推开,很快,他就感知到一阵轻微的动静,从阿代的房门里传出来。   他微微有些困惑。   这么晚了,她还没睡吗?   他往阿代隔壁的那间房走去。拉开木制移门,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鳞泷师父不在。   之前没有跟鳞泷师父睡在一起时,他从未觉得鳞泷师父的行踪神出鬼没,自从阿代住进来,他跟锖兔搬去跟麟泷师父一起睡之后,他才慢吞吞感觉到,似乎总不能摸到鳞泷师父的身影。他总在他们睡着之后才睡觉,然后再在他们醒来之前率先醒来。   富冈义勇将身后的移门拉上。   锖兔还没回来。   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轮番先洗澡的。昨天是锖兔先洗澡,所以今天就轮到他先洗。   他将自己的被褥从角落抱出来,尽量不吵到隔壁地在地上铺好。   结果一抬眼,就发现。   放置他衣物的矮柜上方,有一块被搁在盘子里的玫红色点心——似乎是用山中采摘的野果揉面制作的,散发着夏日莓果的清甜香味,点心被捏得很小巧,是树叶的形状,配上颜色,就像秋日飘落的红叶。   ……碟子下方。   则压着几件将他缝补得歪七扭八的地方拆线重缝的干净衣物。 [14]14:夜谈   富冈义勇对着那块点心发呆了很久。   最终。   他还是选择吃掉了。   ……口感很好。   他慢吞吞在心底给出这个评价。不一会,这块点心就被他认真咬完了,小盘子上只余下一点儿点心屑。自从姐姐也离开后,他就没再吃过这样精心制作的点心了,阿代没有来之前,一般是麟泷师父做饭,营养搭配得很好,但只是把所有食材都放进锅里闷煮。   “……”   他又盯着空盘子看了一会儿。   才端着盘子站起身,微垂下眼拉开移门,准备拿去外边清洗干净。   结果移门一拉开。   就与偷偷藏在门外的人撞个正着。   “呀……?!”   她发出声轻轻的惊呼,提在手上的油灯光线剧烈晃动了下,因解开发带、而披散着黑亮长发的小姐用手掩住嘴,整个人都惊得微微后仰,眼睛睁得大大的。   像是被他的突然开门吓到了。   “……”富冈义勇觉得自己也被吓到了。   僵硬地站在那里。   他们无措地对视着,一时间谁都没想到要移开视线,油灯醺黄的光亮,将他们黑色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块儿地映在墙壁上。   “……”   “……”   几息后,反应过来的瞬间。   几乎是下意识地——富冈义勇便将那只拿盘子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整个人更僵了。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神情罕见流露出那么一丝乱地迅速从阿代身上收走视线,低头看地板。   “……”   阿代也有点不自在。   她慢腾腾往后挪了一步,又挪一点,有点不知所措地放下掩住嘴的手,也跟着尴尬藏到身后去。   她其实只是想偷偷看一下的,看看富冈先生有没有吃那块点心,没想到一来就碰巧富冈先生从房间里走出来。她并不经常做这种…嗯……偷偷摸摸的事。难得做一次,就被抓住了。   她心底有轻微的懊恼。   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袖口,想开口随便说点什么,可喉咙动了动,却根本发不出什么声音。   “…………”   “…………”   尴尬的氛围开始在两人间弥漫。   “点、点心,,”阿代几乎要将袖口揉捏成一团了,才总算能发出声音来。在这个安静的深夜,她声音细细的,非常轻,却是足够能让人听清楚的声量,“……富冈先生觉得,还合口味吗?”   “……”   富冈义勇握着盘子的手在身后又收紧了一些,他低着头,过去好一会,才从嗓间冒出又轻又僵的回应:   “……嗯。”   好像偷吃了别人的东西被抓住一样。   “那就好。”阿代笑着说。   已经确认他吃掉了点心,她就没了一件心事,今晚可以安心睡觉了。   她正想去说晚安一类的话。   富冈义勇竟又开了口,有些局促,在解释:“它……放在我的柜子上。”   “…………我以为,是给我的。”   阿代有些愣神。   过了会儿反应过来,忙睁大眼睛,摆手急急解释:“这块点心就是给富冈先生您的!”   “因为今天下山的途中采了一点野果,那些野果虽然能吃,但直接入口的话会超级酸的…——我就想啊,该怎么处理呢?这样的果子被采摘下来又直接丢弃不是太可惜了吗?所以我就做成了点心。鳞泷先生已经吃过了哦!他也赞不绝口呢。锖兔先生的那份我也有留,等他回来就交给他。”   阿代一口气说了那样长的一大段话。   富冈义勇终于抬起了脸。   油灯的光在黑暗中轻微晃动着,他的脸忽明忽暗,那双水蓝色的眼眸清澈中带着困惑,他看着阿代的脸,像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实性。   直到阿代被看得有些不解,微微歪起脑袋,眨巴着眼睛有点儿无措地跟他对视。   他才重新移开视线,低声说:   “……谢谢。”   阿代轻轻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来自富冈先生亲口说出的感谢呢!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跟之前每一次相比,都要好不少,那种尴尬的氛围淡却了很多,可似乎又多了点别的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   “…我去洗盘子。”富冈义勇轻声说,他依旧没有把身后的小盘子拿出来,侧过身,绕过阿代走过去。   却不想阿代又从身后匆匆喊住他:   “富冈先生,请您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富冈义勇困惑转身。   阿代依旧站在那个地方,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另只手上提着的油灯,随她动作跟着微微一颤。富冈义勇的视线下意识就落在了她亮晶晶的、微微弯起的漂亮眼眸上。   过了半晌。   才回过神来,表情更困惑了:“什么?”   见他没能明白过来意思,阿代有些无奈,从怀里掏出张素白的手帕,她拎起衣服下摆小步走过去。在他跟前站定,便在他持续困惑的注视下举起手帕,擦上他的嘴角。   那里有一些残余的点心屑。   富冈先生吃东西似乎总会这样呢,之前好多次吃米饭,也总会黏在嘴角。   虽然吃饭时咀嚼得很仔细很认真。   但因为咬食物的时候视线并不是在看碗,而是像在发呆一样盯着前方半米的位置看的缘故,所以总会把嘴角吃得也都是残留的米粒吗?   就连吃点心也这样啊……   之前在家中,一定有位非常疼爱他的人吧。   阿代如此心想着。   完全没注意到少年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就连呼吸也几乎停滞了。   因为阿代靠得很近的缘故、她又披散着长发,所以富冈义勇很轻易就闻见了她头发上的香味。与上次她生病时的香味不大一样,但又有接近的地方……   很快。   在阿代的视线里。   扎着低马尾的少年便迅速侧开头了,借着他凌乱的额发遮挡,令她即使手里提着油灯,也实在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能瞧见一点儿他高挺的鼻梁。他声音有点闷闷的,“我……”   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但又打住了。   阿代注意到他因侧过头而暴露在她视野里的耳尖,在以飞速变红。   她有些愣神,脑袋轻轻歪起:   “富冈先生…?”   还没有擦干净呢。   “……锖兔快回来了,我先…出去了。”富冈义勇干巴巴说完,就低着脑袋、刻意不看向阿代地快步走出了木屋。   只留下阿代不明所以地举着手帕和油灯,看着他的背影。   嗯……   可能是想洗盘子的时候顺便洗脸吧?   那可比用手帕擦得干净多了。   阿代呆呆地这么想着。   ……   …………   隔日。   天空微微扫过一抹鱼肚白。   阿代穿着海棠色白纹和服,推动窗子时袖口上滑,露出一截洁白如玉的手臂。灌木丛里“咻”的飞快蹿过什么不知名的小动物,枝叶发出「沙沙…」的晃动声。   树影绰绰下。   阿代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捧玫红色的小花,跟锖兔先生经常给她带的花是一样的。   但她知道。   送这花的另有其人。   毕竟锖兔先生一向都是直接交到她手上的呢。   “……”   回忆起昨晚扎着低马尾的少年吃得满嘴都是点心屑的模样,阿代渐渐收起惊讶的表情,没忍住笑起来,“什么嘛,富冈先生也只是个同龄人嘛!”   说不定比她年龄还要小。   锖兔先生的生日是三月十日,她可只比锖兔先生小一个月呢。 [15]15:快只看着我   阿代再去山上给锖兔和富冈义勇送午饭时,已经能够用平常心跟富冈义勇交流了。在她眼里,富冈义勇不再是之前那个沉默寡言、难以靠近的形象了,而是一个可能需要被照顾的弟弟。   嗯……   就像对待山下那些孩子们一样的感觉呢。   将盘子里的饭团递给他时,阿代笑弯着眼眸,“富冈先生,请用吧。”   “……”   富冈义勇有些迟疑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慢吞吞点了下脑袋,“……谢谢。”   阿代依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不用客气。”   富冈义勇从盘子里拿起一个被海苔包住、捏得非常可爱小巧的饭团,有点慢性子地吃起来。   一旁的锖兔看得微愣,但很快便乐见其成起来,他以为是昨天义勇夸奖阿代做的饭好吃,所以两人关系有了缓解的缘故。   锖兔手肘搭在腿上,是在礼仪允许范围内不是那么规矩的坐姿,他愉快地笑起来,像在感慨些什么似的说:“今天天气可真好啊——!”   阿代温软地说了肯定的话。   之后,她跟锖兔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往地闲聊起来,阳光落下来,她望向锖兔的眼眸里漫着春花般的笑意,整个人都在发光。……有些让人移不开眼。   富冈义勇安静收回视线。   刚才阿代靠近他的时候,他有闻见一阵清甜香味,是他早上放在阿代窗台上的花的香味。——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只知道锖兔经常给她带的花里,有这种玫红色的小花。   上次锖兔给她采回去的花,是白色的。气味……应该是昨晚她头发上的那种香。   锖兔这几日都没给她采新的。   所以应当还有剩余,可她没使用。   今早洗头发。   ……是用的他带给她的花。   富冈义勇慢吞吞低头,难得有些心不在焉地咬了口手上的饭团。   #   ##   一连好多日,阿代心情都很不错。   把富冈先生带入年龄比她要小的弟弟一类角色后,跟他相处起来就轻松了许多呢。   暂住在破庙的那孩子,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虽然跑起来还有些一瘸一拐的,但已经可以正常行走了。他似乎是个很爱干净的孩子,会主动去附近的水边洗澡。头发上也没有虱子了,每次摸他脑袋时,他虽然有点不情愿,但也没有拒绝。只是把脑袋很用力地撇开、不看她。   但耳尖却微微发着红。   后来接触的多了,他竟也会乖乖帮她做些事。   有时阿代会把要缝制的衣物,带到破庙那里去。破庙门口的阳光很好,她通常会坐在门口的石头上、迎着阳光用针线缝制衣物,线团搁置在身旁。   那孩子会主动走过来,帮她整理线团。   后来阿代注意到他脖子上挂勾玉的绳子已经用很久、很破旧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断开,所以帮他重新做了个更结实的挂绳。   他没有说道谢的话。   但隔日却送给她一只非常好看的镯子。   阿代愣住了,问他哪里来的。   这样好看的镯子,价格一定很高。并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只是,她觉得眼前这样的孩子,应该没有能力购买起这样的镯子。   但这个孩子说,是他妈妈的物品,因为阿代是对他很好的人,所以才送给她。   阿代依旧有些困惑,因为他被救回来时,身上并没有镯子。   她想,可能是事先藏在哪里了吧。   毕竟这样贵重的物品,被他这样居无定所的孩子随身携带也太不安全了。   阿代想都没想便要拒绝。   但那孩子将镯子一把塞她怀里后,就跑开了——没有回破庙,而是跑去了其他方向。   阿代体力不是很好。   根本追不上。   把镯子放在破庙的话,又担心这样贵重的物品,会被其他人捡走。   所以只好暂时收下来了。   但阿代并没有佩戴,而是装在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准备一有机会就还给他。只是那孩子每次看到她要有拿出镯子还给他的动作,就会退开。   以至于她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唉…——”   阿代叹了口气,对此有些苦恼。   她抱着新缝制出来的两件衣服,去到城镇里,将它们交给裁缝铺的老板娘,拿到钱后,先是购买了一些做饭要用的调味品。   虽然鳞泷先生每月都会给她购买食材的钱。   但她总觉得就这样下去不太好,所以一般会先使用自己赚到的钱,等花完了,才会动用鳞泷先生给的钱。之前有次,她将当月余下来的钱,放到鳞泷先生的柜子上。   等晚上回屋睡觉时,却又发现那袋钱出现在了她房间,打开一看,比之前多了一大笔呢。   里面还有张纸条。   上面写着,让她去买些爱吃的零嘴。   鳞泷先生没有收下。   她就只好将每月积攒下来的钱放到盒子里,等到将来有一日能够派上用场。   买完需要用的调味品后,阿代又在馒头店买了两个馒头,是要带去给破庙里那孩子吃的。   付完钱。   拎着馒头转身时,阿代看见了一个女孩子,她站在巷道口的边上。是之前总会围着她打转的那群孩子里的其中一个。   阿代正想冲她打招呼。   不想那女孩扭头就跑开了。   阿代缓慢眨了两下眼睛,有些不明白为什么。   在城镇耽搁的时间有点多,阿代没再深思,朝破庙的方向走去。路过田埂,阿代也有瞧见经常围着她打转的孩子,但他们也跟那个女孩儿一样,看到她一声不吭就跑开了。   不过这次。   他们跑向的方向是破庙。   边跑,他们边喊:“阿代姐姐来了!”   等阿代困惑地走到破庙,里面已经聚集了十多个孩子了,都是自从她被鳞泷先生收留、在这一片住下后,这两三个月以来很亲近她的孩子们。   其中有个女孩子坐在矮石上哭,双手擦着脸,眼泪流得哪儿都是。   阿代记得这个孩子。   是叫由莉。   由莉的妈妈是开服装店的,在镇子上很有名。店里的服装结合了西洋那边的风格,在这个小镇子上带起过很多次潮流,很受年轻女性的喜爱。   每次她去裁缝店交做好的衣服,裁缝店的老板娘都会用有些惆怅和感慨的语气说。   由莉妈妈的服装店才只开了七八年。   就赶上她这家从母亲那继承过来的四十年老店了。   阿代站在破庙门边上,怀里还抱着一大堆东西,声音轻轻地问:“由莉怎么哭了?”   她没有过去。   因为她下意识觉得,可能跟她有关。   虽然她并不清楚原因。   除了正在哭的由莉外,其他孩子们全都目光直直的盯着她看,带着点质问的意思:“阿代姐姐,由莉的发卡不见了。她昨天在这里玩的时候还戴在头上的,结果你一离开,由莉就发现发卡不见了。”   有个孩子声音慢慢、带着犹豫地接着说:“昨天我们在回家之前都互相检查了身上,全都没有由莉的发卡。就只有阿代姐姐你还没检查过。”   阿代有些愣愣的。   他们是在怀疑她……偷东西吗?   那些孩子们可能也发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了,明明还没结论的事,为什么突然开始怀疑一直都对他们那么温柔的阿代小姐呢?   昨天阿代小姐离开后,由莉就突然发现一直戴在头发的发卡不见了。那个被阿代小姐救回来的乞丐孩子说,可能是掉在地上了,大家一起找找。   发现找不到后。   由莉急得都哭了出来。   也是那个乞丐孩子去安慰的由莉,还说可能是被人偷走了。   因为由莉的发卡很珍贵,是从东京买来的。   东京——   可是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就算乘坐火车就能到达那里,但那样繁华的大城市,对他们这群从小在这个小城镇土生土长的孩子们来说,实在难以企及。   大家都是七八岁的小孩。   第一次面对这种有关盗窃的事,都有些六神无主,下意识就跟着这个想法跑了。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大家眼里的小偷,根本不需要强迫,他们全都主动自证起清白,互相搜查彼此身上有没有由莉的发卡。   结果发现。   ——全都没有。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时,那个乞丐孩子用有些犹豫的口吻说:“阿代小姐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们才反应过来。   ……是啊。   为什么阿代小姐一离开。   由莉的发卡就不见了呢?   “阿代姐姐,不是你做的对不对?”扎着双马尾、性格很胆怯的女孩子望着阿代,她始终不愿相信是阿代偷的东西。   阿代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并不擅长面对这种场面。   有些孩子忍不住了,扑上来抱住阿代的腿,仰着头看阿代说:“阿代姐姐,你快说不是你做的。我们肯定相信你!毕竟由莉那么爱炫耀,走哪里都要戴着那个发卡,说不定早就丢掉了,只是那个时候才发现而已!”   ——名叫由莉的女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阿代:“……”   阿代眉心微微蹙着,有些为难的表情:“我……并不知道由莉的发卡在哪里。”   所有孩子们顿时露出了松口气的表情,重新冲阿代露出往日信赖且乖巧的笑容。   “我就知道这件事跟阿代姐姐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也是!”   “谁让由莉那么爱炫耀,丢掉了活该。”   ……   ——名叫由莉的女孩子哭得更更大声了。   误会解除了,但阿代却并未感到轻松,她有些头疼。   就在这时。   “咔哒——”一声。   有什么东西被踩住的声响。   一个平头的男孩子蹲下去,捡起来一个被踩碎的樱花样式的精致发卡。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男孩身上。   男孩恐惧地后退两步,下意识就将发卡丢掉了,“不、不是我。昨天你们不是都看过了吗,我身上可没有由莉的发卡啊!而且……我只是轻轻踩了一下而已,怎么可能会把它踩碎成这个样子。不关我的事!是……是阿代姐!阿代姐一走,发卡就不见了,阿代姐一来,发卡就又出现了!”   所有孩子的视线,再次集中在了阿代身上。   ……   …………   所有孩子都回去了。   由莉将那枚被踩得粉碎的樱花发卡捡起来,哭着说“最讨厌阿代姐姐了”就也跑开了。   一时间。   破庙就只剩下了仍然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堆东西的阿代,和狯岳。   狯岳看着她那张微微低垂的脸,神情里有掩盖不住的激动。   将人的眼睛砸瞎,狯岳都没什么过多的情绪,但现在,他有抑制不住的兴奋,声音都在微微发抖:“我…我相信这一定不是阿代小姐你做的,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你,我也不会背叛你的。阿代小姐绝对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狯岳知道自己现在不应该这么激动和着急,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之前总是有点抗拒她的靠近,也从没认真对她说过什么从花街那里学来的漂亮话,现在这样着急表现自己,只会暴露。   但他现在完全压抑不住亢奋的情绪,那群该死的苍蝇,终于全都被他撵走了。   所以快看我啊!   快只看着我一个人!   可阿代始终没有看向他,只是低垂着眼,她就这样静静地开口:“……是你做的吧。”   “……”   破庙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狯岳神情僵住。   哪怕努力恢复自然,但依旧僵硬:“阿代小姐,你在说什么……”   阿代并不理会他的话,仍然低低地问:“……可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   最后。   阿代将怀里的那两个馒头,还有镯子,用干净的布包裹着,轻轻放置在了地上。 [16]16:外出历练   时间一晃,就进入了八月,先是下了几场疾风暴雨,又持续不断下了好几日连绵细雨,空气是湿漉漉的甜,混合着泥土深处散发出的微腥气。   阿代再没离开过狭雾山。   上次去城镇购买的食材足够多,又都是些能久存的。山中也食材丰富,其实并不需要特意往城镇跑一趟。至于破庙里那孩子情况如何了,阿代也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那是个危险的孩子。   ……她并非不知道他手脚不干净。   最初救下他,不过是不忍他在这样的年纪就草率死去。虽然偷窃是错误的、并不值得提倡,但他这样年纪的孩子,即使是去工作,也没有店家愿意要他。   若想不饿死。   要么碰见好心人施舍。   要么……就只能去偷东西了。   所以阿代也并不责怪他的生存方式。   只想尽力让他感受到温暖,令他卸下周身的尖刺与防备,变回七八岁孩童应有的模样。   原本她都以为自己要成功了的。   阿代垂着眼睑,在河边清洗衣物。潺潺溪水映照着她的模样,侧后方的草丛里有几只胆大的小动物探头悄悄观察她,她全都无心留意,只是放空地盯着手上的衣物,捶打、搓洗。   那些冤枉她的孩子们。   她也知道不应该怪他们,但不被信任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所以阿代也不想再见到他们了。   衣服洗净后,拿去空地的支架上晾晒。暴雨过后,迎来了久违的晴日,阳光失去了六七月份时那股蒸腾的戾气,带了些清爽的况味,可空气依旧是湿闷的,令人呼吸不太畅快。   这些日子,她都没再去山上送午饭了。   起初她也有送过,她虽然极力想表现得跟往常没什么区别,但锖兔先生是那样细心的人,很快就发现了她笑容里的勉强,他难得露出副皱眉的表情,低声担忧地询问她,“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她立马摆手说没有。   但锖兔先生显然没信,看向她的目光依旧带着探究、担心。   最后他叹口气,并没有坚持问之前的那个问题。   只是力量温和地轻揉两下她的脑袋。   锖兔先生的手,跟他的年龄一样,都还很年轻。   但手心和指腹,却已因常年握刀而布满了薄茧,摩挲时微微有些发痒,却透着令阿代感到像被太阳照晒到身上时的安定感。   他收回了手,顺势在她旁边坐下。   “不想说也没关系。”他的声音平稳而可靠,紫藤花一般颜色的眼眸注视着她时,带着温柔的理解,“阿代你总是在笑,虽然看到你的笑容我很高兴,但也希望你能在我面前自然地流露出更多情绪。不要为了怕添麻烦,就那样苛刻自己。”   ……   那天之后。   就都是鳞泷先生送饭上山了。   等到夜深他们结束训练从山上回来,她又大多已经睡下。所以,其实她已经很多日没见到过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他们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不短时间。   直到那个命定的日子到来——山中坚硬的巨石被用刀刃劈开。   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鳞泷先生终于同意他们去参加明年的最终选拔。   就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富冈先生,脸上都多出点不是那么明显的笑容。   距离明年的最终选拔还有四五个月,鳞泷先生紧接着便说要带他们外出历练。他从身为猎户的友人那听闻了离这大概两三日路程的村庄里,出现了熊的踪迹。   熊,可是个凶残的动物。   有熊在村落附近活动,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鳞泷先生的友人年龄也大了,他已经很久没去其他城镇村落活动过。   所以便将这差事交于鳞泷先生去办。   算一算来回路程、以及寻找熊的踪迹等所要花费的时间,可能半个月之后才能再回到狭雾山。   “……”   阿代有些难以掩盖的失落。   虽然前阵子也许久见不到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但鳞泷先生却会每天都陪她一起吃午饭和晚饭。   接下来半个月,又要只剩她一个人待在山里了。   之前不是没有过这种时刻,但至多只有两三日,鳞泷先生他们便回来了。而且她平日里无事也会去狭雾山外跟那些孩子们一起闲聊,打发时间。   现在……   阿代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脑袋低垂,视线落在自己交叠在腹前的手指上。她一会儿捏捏指腹,一会儿磨挲手心,在发呆。   那边,鳞泷先生在问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有没有把东西收拾好。   她能感受到锖兔先生朝她投来的担心注视。   可她现在实在是无法像往常那样,用轻快的语调笑着祝愿他们武运昌隆。她只是将脑袋越垂越低,像一颗被霜打焉了的小草。   ……要半个月都是自己一个人啊。   好寂寞。   阿代其实是个很怕寂寞的人。   否则,她也不会那么喜欢跟小孩子们相处了。   就在这时,鳞泷先生那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忽然传来:“阿代,你的包袱呢。”   “……”   阿代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了好几秒才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愣怔,呆呆地看着站在烈日下的鳞泷先生,“欸…?我、我吗?我不需要收拾包袱……我……”   鳞泷先生脸上始终戴着天狗面具,令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这次历练不急于行路,你也一块跟去吧。”   阿代仍旧像个木偶般愣在那里。   直到鳞泷先生声音微沉:“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快去收拾包袱。”   “……!”   一瞬间,阴霾自阿代脸上褪得干干净净。那双黯淡了许多日的眼眸终于再次被点亮,她惊喜地一下站起身,提起一边和服下摆,就像只重获自由的飞鸟一路朝屋内小步跑去:   “是!鳞泷先生!!”   看着那抹倏然充满活力的背影。   锖兔被她难得那么大声回话的场面震得微愣一下,随即便无奈地轻轻笑起来。他目光始终追随着阿代,里面盛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柔和。 [17]17:氛围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身后狭雾山的轮廓在淡蓝色的晴空下越来越模糊。   鳞泷先生提着刀,走在最前面开路。   富冈义勇默默跟在后头。   阿代脚程慢些,走在最后。锖兔则跟在她身侧,在碰到不好走的路段时,会朝阿代伸去手,拉她一截。   今天阳光很好,空气清新,非常舒适。丛林间的鸟儿虫儿绕着枝叶灌木「嗡嗡嗡…」、「啾啾啾…」地打转,离狭雾山越远,景色变化越是大,树木的种类多了起来,灌木丛里也多起许多狭雾山上没有的花草植物。   阿代怀抱着包袱。   眼睛亮晶晶地总忍不住东张西望。   野花是有意思的,穿过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晃动着的金色光斑是有意思的,就连飞过她顺便咬她一口的小虫都是有意思的。轻挠两下鼓起小红点的左手腕处,阿代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安静而又满足的笑,黑色的眼眸亮如星子。   之前持续多日的郁气,已经完全一扫而空了。   见阿代这样开心,锖兔也感到高兴。他垂眼看向被阿代抱在怀里的亚麻布料的褐色包袱,出声:“我帮你拿吧?”   依旧是得到阿代的拒绝。   刚出发时。   他就有提出要帮忙拿包袱,阿代那时的拒绝理由与现在一样。   “我的包袱一点也不重的!请让我自己拿吧?”阿代眼睛亮亮地说,日光下,她脸颊微红,不知是累的还是兴奋劲头还没消失。   锖兔叹口气,只得说,“如果累了一定要告诉我,我背你。”说完,他又补充道,“外出历练大多时间都在赶路,比在狭雾山上少了很多锻炼的机会。所以,就当是……帮我的忙,可以吗?”   他声音轻缓,完全是半商量式中又无比认真的语气。   阿代神情微微愣住。   她很快就明白了锖兔是担心她拒绝才这么说的,心里有些暖烘烘的,“嗯!我一定会的,锖兔先生。”   锖兔眼眸也柔和起来。   一直沉默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富冈义勇,若有所觉般回头看去一眼,瞧见的就是这副场面。气质凛然的少年,和容貌清丽的少女肩并着肩往前走,他们的身体都不自觉中往对方倾靠几分。说的话也是悄悄话,稍微隔一点距离就听得模糊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好像任何其他人都无法融入进去的氛围。   他不清楚这种氛围具体是什么。   只是隐约觉得,锖兔和这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他目前还理解不了的……感情。   “……”   富冈义勇脸上依旧是常惯的平静,只是握着刀身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拢了一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沉默地收走视线,继续踩着鳞泷先生的影子往前走。   这一路上。   起初还能偶尔瞧见樵夫或行脚的货郎,中途还碰见过一组手拿乐器、扎着漂亮发髻的女性,是周转于各个城镇的巡回艺人。随着路越走越偏僻,已经大半日都没瞧见一道人影了。   日头渐渐升高,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山林,连吸入肺部的空气仿佛都带着灼热。   阿代愈发觉得吃力了。   走在最前面的鳞泷先生倏忽停住脚步:“休息吧。”   阿代顿时长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软绵绵地松懈下去。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衣襟,黏答答的好不舒服。但鳞泷先生他们,好像全都跟没事人一样,表情淡淡的不说,就连汗都没出多少的样子。   鳞泷先生在大树的树根下坐着,闭目休息。   锖兔和富冈义勇则负责去河里捉鱼,包袱里虽然带了干粮,但旁边正好是溪流,可以捉来一些加餐是很不错的。   他们将袴卷到膝盖处,下水摸鱼。   阿代坐在稍远一点的树荫下,包袱放在身侧的草地上。因为这附近有溪水的缘故,比在其他地方要清凉不少。可被汗水浸湿又黏在皮肤上的衣服,还是令她不大舒服。   这还是她第一次出这么多汗,非常不适应。   她悄悄看了下。   鳞泷先生依旧在闭目养神,姿势都未曾变过。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也正背对着这边,专注盯着水面。   那条溪流歪七扭八,从山顶一路流淌下来、中途拐了好几个弯儿,所以并非是一眼望去,直直的一条溪流。拐了大弯的地方,稍微被巨石、树木灌木遮挡一下,就什么都瞧不见了。   刚才他们一路走来,也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似乎是座人迹罕至的野山。   阿代犹豫了一会,还是轻轻起身。   撩起略显宽大的和服下摆,阿代手里捏着布巾,跳过一处前些日子暴雨导致的泥泞水坑,再穿过灌木丛往前走一段,就到达一处很隐僻的地方,几块巨大的岩石和高高的树木,将这处溪流与其他地方隔开了。   阿代轻轻蹲在溪边。   溪水清澈见底,甚至能瞧见溪底被流水打磨得光滑的鹅卵石。   她仔细听了听,下游那边隐约能听见一点锖兔先生的说话声,却也很勉强。她松了口气,快速将和服的领口下拉一些,用带来的布巾沾了点清凉的溪水,专注地擦拭身上的黏腻。   ……   溪水下游。   锖兔跟富冈义勇还在捉鱼。   富冈义勇很少做这种事,好几次聚精会神地盯着河面,猛地伸手去摸,除了溅自己一身水,什么都没摸到过。   锖兔站在一旁,笑得肩膀都在抖:“义勇,你那样是不行的。会把鱼吓跑的。”   富冈义勇慢半拍子抬头,“那要怎么做?”   “你应该先慢慢靠近,等距离差不多后,再迅速去捉。而不是一开始就动作幅度那么大。”锖兔说着,就捉住了一条黑黢黢的鱼,举在手上,笑容飞扬,“就像这样。”   富冈义勇愣愣地盯着锖兔手上的鱼,水蓝色的眼眸缓缓扩大,他真心:“锖兔,你好厉害。”   锖兔:“哈哈!”   一共有四个人,所以还需再捉三条鱼。   锖兔一边教着富冈义勇捉鱼技巧,一边聚精会神捉鱼。但总会被富冈义勇略显笨拙的举动,把自己即将到手的鱼也吓跑。锖兔又气又无奈到想笑,他双手撑在腰上,一副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的模样,“喂义勇,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富冈义勇依旧专注地盯着水面,“不要。”   “哈?胜负欲不需要用在这种地方啊?!”   ……   听着那边几乎手忙脚乱乱成了一团,坐在大树根下闭目养神的鳞泷左近次,天狗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几分。   过了会。   富冈义勇终于也捉住一条鱼。   这时候远离富冈义勇一段距离的锖兔已经又捉住两条了。   这座山上的枯树枝都没人拾,遍地都是。很快,火堆就搭好了,锖兔用削尖的树枝串在鱼上,架在火堆上烤。鱼肉被烤得滋滋啦啦,很快就飘出香,锖兔扭头找了找,没看见阿代,困惑:“阿代小姐去哪了?”   富冈义勇蹲在旁边,闻言,他眼都没抬,却伸手指向一个方向,“去那边了。”   锖兔并未在意富冈义勇为什么会知道阿代去哪里这件事。他本想亲自去喊阿代过来,但看看手里烤到半截的四条鱼还是顿了顿,他问:“义勇,你会烤鱼吗?”   见富冈义勇抬起头,一副茫然的表情。   “……”锖兔有些无奈,叹口气讲,“算了,还是义勇你去喊阿代小姐过来吧。”   富冈义勇扭头,看了下远处被灌木巨石遮挡住的上游方向。   他点点头,没有拒绝。 [18]18:注视   绕过水坑,从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间穿过去,很快,富冈义勇就看到一段被山间青绿夹在中间的潺潺溪流。溪水边上蹲着的那道倩丽身影,被摇晃的树影和垂下来的枝叶遮挡得模模糊糊。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那道身影是属于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的。   她侧对着他,被解开的长发浸在水中,海棠色的漂亮和服因她弯腰动作,背部布料被绷紧一点。她双手掬起一捧水,浇在肌肤雪白的侧颈。   做完这些,她像是觉得很舒服。   表情放松地将两条手臂都浸入水中。   富冈义勇眉头微皱,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这样会生病的。”   “富、富冈先生!?”   像是被吓到了,名叫雪江代的小姐迅速将双手从水中抽出来,猛地直起身将衣领拉好,转过来。看到站在灌木丛边上的富冈义勇时,她脸瞬间涨红,手里还紧紧捏着一条被水浸湿的布巾。   富冈义勇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紧张,认真说:“这些事情不需要你去做。”   “誒……?”阿代神情僵硬,“好、好的?”   富冈义勇点点头,神情不变:“鱼快烤好了,锖兔让我来喊你回去。”   “哦…好的?”   “嗯。”   “……”   “……”   ——没话说了。   他们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林翳深深,山谷远处传来几声不知什么鸟儿的空灵叫声,像是在回应,头顶的枝丫上也传来几声悠长的、略带沙哑的鸣叫。   阿代跟在后面,脸依旧红红的,非常尴尬,那条已经被拧干的布巾被她捏在手里,反复摩挲。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嗓音又低又弱地喊道:“富冈先生……”   “什么事?”富冈义勇停下脚步,回头。   “以后……”阿代背在身后的双手搅作一团,视线游移,非常不自在,“就是以后喊我回去这种事,可以全部都交给锖兔先生来做吗?”   富冈义勇一愣,“为什么?”   “呃,”阿代脸更红了,“就是有时候会有些不方便。如果是锖兔先生的话……就会好很多。”   “……什么?”富冈义勇已经变成豆豆眼了。   虽然感觉大脑有点过载,有点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但富冈义勇还是点头了。   见他点头。   名叫阿代的小姐明显松了口气。   但他觉得还是说一下比较好:“你以后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做了,捉鱼这种事交给我和锖兔来就好。”   这次轮到阿代愣住了。   她茫然地缓慢眨了下眼睛,从嗓间发出一声很轻的:“……啊?”   富冈义勇以为她没听明白,“你刚才那样根本捉不到鱼,一直把手浸在水里,鱼是不会靠近的。而且,如果你生病了我们还需要停下来照顾你。”   空气安静了。   阿代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全然认真的专注表情,再慢慢消化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噗……”   阿代忽然没忍住笑出声,“什么嘛!原来富冈先生是以为我在捉鱼呀。”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顿了半拍:“不是吗?”   阿代笑得眼眸都弯了起来,之前的尴尬和拘谨全部消失了,氛围变得轻松了起来:“是呀,我的确是在捉鱼啦。不过……就是觉得,富冈先生果然还是个孩子呢,太好了。”   富冈义勇有些理解不了她话里的意思,表情愣愣地反应两秒:“我们应该差不多大。”   阿代非常高兴的样子:“那不一样哦。”   “哪里…不一样?”富冈义勇有些迟疑。   “嗯…——怎么说呢,到底该怎么说呢……”阿代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在思考的表情,“如果是其他人看到我在溪边刚才那个样子,可不会觉得我是在捉鱼。”   富冈义勇眼神放空,头顶仿佛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阿代笑着看他:“所以说,富冈先生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   回到了那边去。   锖兔早已将四条鱼全部烤好了,插在火堆旁的草地上。   麟泷师父并没有跟他们坐在一起吃,而是待在他一直闭目养神的那块树根下。   被灭掉的火堆旁只有他们三个。   一如之前在狭雾山上的每一次,阿代是坐在锖兔旁边的。   富冈义勇则独自盘腿坐在他们对面。   他一手拿着硬饼,一手拿着条插在树枝上的烤鱼,水蓝色的眼眸放空地望着头顶,腮帮子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的,他慢吞吞地咀嚼着。   ——富冈先生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难理解。   坐在他对面的阿代姿态很好看地低头咬了口手上的饼,她之前在溪边披散下来的长发早已扎起来,是简单、方便行走的低发。等到嘴里的食物被她缓慢咀嚼掉、咽下后,她就没再动了。   那张饼她只吃了四分之一,鱼也只吃下一小半。   她犹豫着将食物放下。   一旁的锖兔看到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递给她一颗被洗得很干净的红彤彤野果。   她非常高兴地接过去,正准备吃。   富冈义勇下意识出声:“你的干粮和鱼还没吃完。”   正准备咬上野果的阿代脸上露出僵僵的表情,“哎……?可是,”   见氛围陷入了不妙,锖兔赶忙接过话头:“没关系,干粮能够保存很长时间,留着到晚上吃也可以。至于烤鱼,吃不下的话可以交给我。”   她看向锖兔,脸上又露出了温馨且甜蜜的笑容:“谢谢你,锖兔先生。”   ……难道不是多吃饭才能有更多体力吗?   他们接下来还要走很多的路。   富冈义勇露出更加不能理解的表情。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名叫雪江代的小姐扭过头来看向他,冲他露出一个非常柔和的笑容。这个笑容,跟她刚才冲着锖兔露出的笑容很不一样,该怎么说呢,有点像是年长的人对待年幼的人露出的那种——更加充满宽容和理解的笑容。   为什么,突然要对他这样笑?   富冈义勇豆豆眼。   富冈先生果然还是个孩子呢。——不知为何,大脑里再次响起这句话。   “…………”富冈义勇彻底迷茫住了。   #   ##   天色渐渐黑了,他们还没路过一个城镇或是村落。倒是有一处有很高院墙的独栋房屋,建在没什么人烟的山脚下。   考虑到阿代夜间视力的问题,鳞泷先生没再继续往前走。   敲响屋门。   来开门的是一位非常年迈的老婆婆,看到站在门口戴着天狗面具的鳞泷先生,表情都愣住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鳞泷先生给了她一笔钱。   老婆婆非常高兴地同意了他们今夜在此留宿的请求,走进去,可以看到这里的院子很宽阔,房屋也很大,甚至有两层,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可以拉开移门的独立卧室,布局有点像旅馆。   只是木板全部老化了,非常破旧,脚一踩上去,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也不隔音。   楼上传来一阵年迈的咳嗽声,像是跟老婆婆差不多年纪的男性。   从老婆婆口中可以得知。   这里之前的确是旅馆,之前有过很辉煌的时段,因为从隔壁山上流淌下来的溪水非常清甜,不少旅人都说用那条溪流里的水泡澡,可以养生。   因此,络绎不绝来了很多旅客。   直到有一年,短时间内有多名游客在山中神隐,警察上山去搜,却只找到残缺的尸体,或是干脆尸骨无存只留下破破烂烂的带血衣物。   外边都在传,山上有吃人的恶鬼。   渐渐的,就没人敢再来了。   那座山也荒废起来。   这间旅店,最后接待的客人,是一位有着火红头发的带刀男子。   ……   老婆婆为他们收拾出来三间干净的房间。   鳞泷先生一间。   锖兔和富冈义勇一间。   阿代一间。   阿代将房间里的被褥拿出来铺好后,包袱放在矮柜上。就有些想要洗澡了。   虽然中午那会有在山上用布巾擦试过,但下午又走了那么长时间的山路,早就重新满身是汗了,湿哒哒地黏在脖颈上,非常难受。   可她找到老婆婆。   却得知这里的浴池早已不能使用。   如果要洗澡的话,只能去旅店后面的溪水里洗,或者是提点溪水回来,用炉灶烧热。但这里也早已没有了木桶。之前倒是有很多木桶,每个房间里都有,但这么多年下来旅店的维修,墙壁漏风了,地板破了,没有钱购买新的木块,都是把那些木桶的木块拆掉,去修补的。   就算用炉灶烧好了热水,也只能站在厨房里,用布巾沾水简单擦拭。   听见老婆婆这么说。   阿代有些苦恼。   ……鳞泷先生他们全都走了一天的路,她实在不想麻烦他们。   如果去溪边用凉水洗的话,中午太阳很大,倒是还行,现在天都快要黑了,太阳也没了什么温度,如果真的生病了就不好了。   阿代极轻地叹了口气。   双手捏在一块地低垂着脑袋,慢吞吞重新回到房间里。   老婆婆的生活很拮据,家里还有一位患有咳疾的老伴。所以旅店是没有油灯的,就连蜡烛也没有一根。   外面的天慢慢全黑了。   阿代的视线,也陷入一片漆黑。   整个房间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可以听见,只偶尔能听闻几声外面的鸟叫,和从二楼传下来的咳嗽声。阿代有些嫌弃自己身上脏,不太忍心躺在那样干净的被褥里,于是只好抱着自己的包袱坐在被褥边上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发呆了有多久。   房间的移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轻叩了两下。   身处在不管望向哪里眼前都一片漆黑的环境里,阿代本能很警惕。她已经要将鳞泷先生给她用来防身的小刀拿出来了。   移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像是受到安静环境的影响刻意放得很轻:   “阿代,是我。”   是锖兔。   锖兔在门口静心等了会,可以听见屋内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很慢的往这里摸索,他可以理解,这里毕竟是一个陌生的环境。   下次到了城镇……   还是最好买一些蜡烛吧。   过了会,移门被从里面慢慢拉开了。露出头发已经解开、披散在肩膀上的少女,她白日里亮晶晶的黑色眼眸,此刻涣散、黯淡,完全没有办法做到聚焦,像个盲人。她双手缓慢往前摸索着。   锖兔主动低头。   阿代的双手就摸到了他的脸颊。   在触碰到锖兔嘴角那抹熟悉的疤痕后,她脸上露出了很高兴的笑容,“真的是锖兔先生。”   脸颊被摸得有些痒,锖兔微微闭起右眼,喉咙里发出闷闷的笑声,“我刚才不是有说话吗?”   “摸到之后……才有真实感。”阿代依旧是腼腆又甜蜜的笑容。   锖兔捉住摸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将阿代从跪坐在地上的姿势拉站起来。   “锖兔先生?”阿代有些困惑的表情。   锖兔说:“去洗澡吧。”   “欸……?”   阿代重新回到房间拿出一套干净衣物和布巾后,便被锖兔拉着,顺着走廊被踩住之后会发出「吱吱呀呀……」声的地板往前走。不过,只有她踩在地板上会发出声响,锖兔先生脚步既稳又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   走出房屋。   到达了外边的庭院。   绕到房屋右侧一角,那里是一座独立的小房子。门半开着,里面的炉灶还是热的,被使用过。炉灶上有一口锅,锅内的水已经被放置到温热的程度了,不会烫到肌肤。   阿代全程被锖兔拉着,用手感触到了周围的物品。   头顶传来他具有安定效果的声音:“不会有人来的,我会在门口守着,放心洗吧?”   “谢谢你,锖兔先生。”阿代语气里满是感激。   说完道谢的话,她便感觉到脑袋被轻轻揉了两下,并不重的力道,甚至连头发都不会被揉乱。   那只手收走后。   不多时,就传来了厨房门被从外面关上的声响。   阿代视野里一片漆黑,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什么都瞧不见。所以她干脆维持着直视,双手缓慢摸索着身上的衣物,解开腰带。   ……   锖兔一直守在厨房门口,即使身后的厨房门已经被他关得严丝合缝了,他也全程都没有回头。环境太安静了,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格外明显。   他耳根有些红。   直到过去不短时间。   身后才传来厨房门被人摸索着从里面打开的动静。   他回头。   就看到阿代一手扒在半开的门板上,一手试探性地往前摸索:“锖兔先生……您还在吗?”   锖兔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   “嗯,放心吧。”   得到回应,阿代松了口气。   他一路拉着她原路返回,护送她回到房间门口,才松开她的手。   可阿代并未松开他。   被他放开的那只手,轻轻地、依赖似的,抓住了一点他的衣袖一角。   阿代微垂着脑袋,满脸通红。非常紧张的样子。   锖兔也有些僵硬。   最后,他将阿代的手抬起,轻轻捂在他的眼睛上。   ……   …………   ——富冈先生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黑黢黢的房间里,躺在被褥里睡觉的富冈义勇突然睁开豆豆眼。   ……做噩梦了。   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噩梦。   他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还是没有想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慢慢坐起来,扭头。   才发现安静漆黑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锖兔去哪了……?   富冈义勇有些困惑,他慢吞吞从被褥里爬出来,拉开移门,往外走。   外边是一条长长的漆黑走廊,顺着往前,就到了T字形的岔口。这一路走来,他始终没看见锖兔的身影,有压抑不住的年迈咳声从二楼传下来。   一直走到岔口处,富冈义勇犹豫一下,正要向右拐去。   他瞬间僵住。   黑黢黢的走廊那头,他看到锖兔的眼睛被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捂住后,缓慢低下头去,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   因为她的个子比锖兔矮了半个头。   所以锖兔微弓下腰,几乎半抱着她,把她抵在移门上。   富冈义勇愣愣地看向那里。   锖兔的眼睛被捂住了,他没办法看清他的表情,但他看清楚了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的表情。脸颊通红,本该涣散、无法聚焦的双眸里带着忍耐某种情绪般的迷离和羞涩。时不时,她还会发出很轻微的、像幼猫一样的哼声。   ……富冈义勇第一次,见到这种表情。   明明只是一种表情而已。   “……”   他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目光有些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19]19:僵硬   隔日一早。   辞别旅店的老婆婆后,他们就重新踏上了前往远处村落的旅途。   途中,基本皆是山路。   但相比较之前那座人迹罕至的荒山,路要好走多了。   富冈义勇顶着眼睑下方浓浓的雾青,一副在想着什么事的认真表情在走路。   直到锖兔放缓脚步,跟他同行:“义勇,你昨晚没睡好吗?”   富冈义勇维持着那副表情,平稳侧头,与锖兔略显担忧的目光对视。   “……”   “……”   直到锖兔被他盯得头顶要冒出问号。   他才郑重其事地开口:“……锖兔,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锖兔:“?”   锖兔:“!”   第一次被富冈义勇主动问问题的锖兔眼睛都睁大了。   然后他就听见富冈义勇用慎重的语气一字一句说:“你难道……不觉得她很麻烦吗?”   锖兔:“……”   锖兔:“……?”   锖兔呆呆的,没反应过来:“…谁?”   富冈义勇:“雪江。”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他的嘴就被锖兔一把捂住了。锖兔压低声音:“嘘…!这句话你可不能当着阿代小姐的面说!”   被捂住嘴后面露迷茫的富冈义勇:“……?”   这句话原来不能说吗?   “用麻烦这种词形容女孩子也太糟糕了,再这样说阿代小姐我可是会教训你的。”   依旧迷茫的富冈义勇:“……?”   这个词原来很糟糕吗?   锖兔松开了他的嘴,眉心微皱有些不理解,“义勇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富冈义勇微微皱眉。   回忆起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时,他只能想到这个词汇——麻烦。虽然锖兔说,这么形容女孩子很糟糕,但是……他还是觉得,找不到比这个词更具体的了。   会莫名其妙掉眼泪……   会莫名其妙生气……   还突然开始总对他露出那种笑容……   还有……   ——富冈先生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   富冈义勇的眉头瞬间皱得更深了,一副苦大仇深的纠结表情,“我…搞不明白她,觉得……”   “有点棘手。”   锖兔微怔,随即笑起来,“阿代小姐说不定也是这么想你的啊,义勇。”   富冈义勇困惑:“…什么?”   他的肩膀被锖兔拍了拍:“好了,别再无精打采的了,今晚你可不能再晚睡了。”   富冈义勇:“……我才没有没精神,也没有晚睡。”只是没有睡着而已。   原本话题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但锖兔一扭头,就看到富冈义勇依旧是那副心事重重的表情,还是单手撑在腰上叹口气,“其实只要义勇你好好用心观察她,很容易就能看明白她是个怎样的人,也就不会觉得棘手了。”   “嗯…?”   富冈义勇困惑抬头,顺着锖兔的视线往前看去。   可能是已经习惯了走山路,扎着低发的少女小姐没了昨日的拘谨,已经可以很轻松自在地独自走在前面了,不管看到什么都兴致很高的样子,一会儿摸摸山路边上的野花,一会儿用指尖拨弄灌木丛的枝叶,头顶有鸟叫都能吸引她抬头看好久。   此刻。   她正单手抱着包袱走在前面,另只手伸出,在接从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的金色阳光。   整个人都……   很亮眼。   富冈义勇一眨不眨注视她的眼睛,随即就看到她因为太专心接阳光而忽视路段,撞到了前面的树干上。   富冈义勇:“……”   锖兔愣了两秒后,飞速捂住富冈义勇的眼睛,急忙:“阿代你没事吧?!”   前面那道倩丽的身影立马站稳了,拿着包袱的双手背到身后、慢腾腾转过身来,一副局促尴尬但强装没事的表情,“没、没事哦。”   锖兔松了口气,然后便很自然地接话:“原来是看错了……看来我还没睡醒。”   “……”富冈义勇瞳孔微微地震。   那显然不可能是看错吧。   她额头都红了,不是吗……?   他感觉自己不仅搞不明白雪江代,现在还搞不明白一旦跟雪江代的事牵扯上就会变得很古怪的锖兔。   不过。   ……多观察是吗?   富冈义勇:观察。   富冈义勇:观察。   富冈义勇:观察。   ……   走在前面的阿代:“……”   休息时喝水的阿代:“…………”   重新开始赶路、再次走在前面的阿代:“………………”   阿代一下子躲到锖兔身前去。   因为阿代躲在他怀里的缘故,锖兔身体略有些僵硬,但很快他就适应、重新放松下来了。   “怎么了?”他问。   阿代偷偷探头。   走在最后面的低马尾黑眼圈少年还在盯着她这边看,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躲到锖兔前面去,又突然探头出来悄悄看他。他愣住几秒,随即便浑身僵硬地飞速转移视线,嘴角微抿着,神情非常不自然地侧过头,盯着旁边的树干看:“……”   阿代收回视线,神情有些不自在地低低说:“…没事。”   “是累了吗?我背你吧?”锖兔说。   阿代摇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微微弯起的眼眸亮晶晶的,很漂亮:“不用担心我,刚刚不是才休息过吗,请放心吧?”   “……”   富冈义勇慢吞吞地、再次将视线挪过去。   重新落在前方那位已经从锖兔怀里出来,与锖兔肩并肩走着的少女小姐身上,她双手抱着怀里的包袱,侧过脸来跟锖兔讲话时,似乎永远都是这种带着些高兴、自在、还有点……甜蜜的语调。   脸上的笑容,也是。   “等等…,别动。”锖兔突然出声。   名叫雪江代的小姐立马听话站住不动了,神情非常紧张的样子:“怎么了吗?该不会是有虫子掉在身上了吧…?”   ……原来她很害怕虫子吗?   “放心吧,不是的。”锖兔轻声安慰她,富冈义勇也才发现她耳边的头发上正有一块很小的、褐色树皮渣。似乎是她之前撞到树干上时,不小心落到头发上的。   因为那个东西很小,又紧贴在发丝上。   所以锖兔不得不凑近一点,有些粗粝的指腹也不慎轻轻磨蹭到了她的耳垂上。   “……”   成功取下来了。   锖兔语气轻松:“好了。”   看着锖兔手上的树皮渣,阿代脸上露出些窘迫情绪,但很快便消失了,她笑着感激:“谢谢你,锖兔先生。”   “这不算什么。”   锖兔忽然想到什么:“啊对了,义勇。”   他说着,一回头。   就看到扎着低马尾、穿着绯红色羽织的少年正神情混乱地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整个脸都红透了。   锖兔:“……?”   锖兔呆呆眨两下眼:“义勇?你怎么了,是中暑了吗?”   阿代已经重新躲到锖兔身后去了,轻轻揪住锖兔一点后背衣服,探出半边脸,不自在中带着那么一点担忧地望着他。   看着她的脸。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浮现出她昨夜被锖兔抵在移门上时,露出的那副…很奇怪的表情。   “…………”   “唰”地一下,富冈义勇的脖颈也迅速染上红意,甚至一路漫延进衣领。在锖兔震惊无措的注视下,他迅速垂下就连眼尾都泛起绯色的眼,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快步绕过他们,去和走在最前面的麟泷先生肩并肩赶路。   鳞泷左近次扭头看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僵硬且不自在提刀的那只手上,略微停顿,便又风轻云淡收走视线了,背着双手步伐不变地往前走。   没有跟他搭话。   富冈义勇的脑袋也始终低垂着,肩膀紧绷。   从被扎得有些乱的低马尾里冒出来一点儿的耳尖,几乎烧成了半透明。   #   ##   几天后。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到达了有熊出没的村落。   雇佣猎户除熊的是村长,但佣金是村落每户人家都出点钱凑出来的。在村口迎接他们到来的村民非常热情,仿佛看到了什么救世主。   从他们口中得知。   已经持续两三个月了,村里不时就有人失踪。起初以为是被人贩子拐走了,报了警,但警察来查好多趟都没什么发现。直到十多天前,在村长家做帮佣的名叫黑田的外村人,说看到有熊在村外晃荡。   一听这消息,大家全都吓得晚上不敢出门。   就算是大白日。   也不敢随意走出村子,生怕不能在天黑前赶回来,成为熊饱餐一顿的食物。   阿代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锖兔旁边。   包袱被锖兔提在手上。   她脸轻轻歪起地听着前方那些村民你一句我一句围着鳞泷先生诉苦水的话。   不多时,一队人风风火火赶来。   快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肚大腰圆的秃顶中年男人,他痛哭涕零非常激动的样子:“鳞泷先生——是鳞泷先生吧?您总算来了!” [20]20:你们竟然是情侣吗?   风风火火赶来的人里,领头那位肚大腰圆的秃顶男人就是这座村落的村长,至于其余跟在后头的人,则是他府上的佣人。   他一见到鳞泷左近次,就开始声泪俱下说这段时日村民们受那头野熊的骚扰有多辛苦,他身为村长,对于那些丧命熊口的村民又有多痛心。   ……话太多了。   提着刀站在队伍最后面的富冈义勇,逐渐走起神。不过因为他原本表情就不多的缘由,没人发现这件事。   他目光无意识地……就落到前方站在锖兔旁边的阿代身上。   她背影纤细窈窕,一头黑亮长发被扎成单边麻花辫,垂在肩前,素白色的发带和她黑色的头发编在一块儿,简单又精致,非常漂亮。   他不由得望着她的背影发起呆。   自从那天锖兔说了那番话后,他就总会有意无意地观察起她。……可他依旧没搞明白她到底是怎样的人,也依旧觉得她很棘手。   他就这样顶着比几天前还要重的黑眼圈,一点表情都没有的睁着毫无高光的蓝眼睛,跟在队伍最后面去了村长府上,又接受了村长的膳食款待。   吃过午饭后,他们去到村外寻熊,但直至太阳快落山,也一无所获。顾虑到阿代的眼睛,他们并未继续搜熊,先行回去。   村长盛情邀请他们去府上住。   被鳞泷左近次拒绝了。   这个村落并不小,中心地段甚至还有街市。   已经有小城镇的规模了。   最后他们是在街市那边找了间干净的旅店住下的。   村长一行人离开后,店老板娘满面笑容地为他们收拾出来三间房,“这个季节是淡季,很少有旅人来住店,再加上最近有熊出没的传言,就更没人来了。你们是唯一的客人,所以可以随意些,请尽量舒适着来吧!也希望你们能够早点将那头野熊除掉,说不准店里生意也能好起来。”   老板娘是个很健谈的人,装扮也很风情。眼波流转,总带些魅惑人心的味道。   阿代不敢跟她对视。   每次对视完,脸都有些控制不住发红。   但老板娘似乎很喜欢她,也很喜欢逗弄她,察觉到阿代不敢看她后,就总喜欢找阿代说话。   直到吃过晚饭,鳞泷先生率先起身回屋。   阿代也急忙跟着站起来,离开时猛猛松了口气,脸还有些烫烫的,她伸手拍了拍。   依旧走在最后面的富冈义勇有些困惑她是不是又生病了。   因为想着这件事。   富冈义勇晚上又没睡着。从被褥里坐起来时,看到旁边被褥里没有人。   ……锖兔不在房间里。   这一次,富冈义勇不敢出去找人了。他默默重新躺下去,将被子盖好。   隔天。   他迷迷糊糊起床,穿好衣服出去,就看到锖兔已经在旅店楼下打哈欠了。   富冈义勇盯着他:“……”   锖兔:“……”   锖兔不得不看向他,“义勇,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富冈义勇:“你的眼睛。”   “啊……”锖兔很快意识到什么,揉揉眼睛:“我昨晚在阿代小姐门前守夜,可能没睡好。”   虽然这间旅店目前就只住了他们一行人,但店内除了老板娘,可还有不少负责做饭、打扫房间浴池的工人。   ……   等阿代醒来,他们早就已经出发,继续去村外寻找熊的踪迹了。   只剩下阿代一个人留在旅店里。   阿代推开窗子,从二楼往下看,外边天才刚蒙蒙亮,可街市上已经来来往往不少人了。阿代神情困顿地拉开移门,结果就被站在门口的老板娘吓了一大跳。   老板娘依旧是那副靓丽的装扮,笑着看她:“阿代小姐你醒啦?”   阿代有些拘谨地点点头,“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喊你去吃早餐的。”老板娘笑着说,“是这样的,我们旅店会给住客提供每日三餐。”   “哦……好的。”   阿代其实很想问能不能在房间里吃,但老板娘笑着看她的视线实在太过热情,令她无法说出口。   于是,她就这样被半推半拉着带去了旅店一楼。   只有她一个客人坐在这里吃早餐。   其余的都是店内佣工,阿代悄悄抬眼扫去,发现全是女性。   她们都在用好奇又高兴的目光打量她。   鳞泷先生他们全都不在……又是完全陌生的地方,被一群之前完全不认识的人这样盯着看,阿代的脸渐渐红起来,她低下头去,不太自在地慢吞吞吃起饭。   老板娘察觉出来阿代的拘谨,笑着安抚她:“别在意她们,很少有女客人出来旅行,就更别说是住到咱们这种乡下地方的旅店里了,所以她们才会这样好奇你,没有恶意的。”   其他女性也笑着接话:   “是呀,不要怕我们啦!”   “小姑娘你是叫阿代吗?听跟你同行的那个脸上带疤的小哥这样喊你。”   “哎呀!真不得了,那小哥昨晚在你门口守了一夜呢!”   “你们兄妹俩感情还真是好呀!”   “哎好像还有个扎着马尾的小哥吧?那位小哥看起来不太好靠近。”   ……   欸……   欸欸欸…………?   阿代一下抬起头,有些困惑的表情:“是说锖兔先生吗?我们不是兄妹。”   这一下子。   整个厅屋都安静下来了。   直到有个穿着深褐色和服、外面套着「割烹着」的二十来岁女性杏眼圆睁,满是惊讶地捂着嘴:“不是兄妹吗?”   她们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我就说是情侣啦!”   “那那个扎马尾的小哥呢?昨天可是一直在偷偷看你呢!就算吃饭也盯着看,我还以为……”   “哎呀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   阿代被绕晕了。   最后她们全都一致期待她的答案似的眼睛亮亮地望过来:“那你跟那位脸上有疤的小哥是什么关系呀?!还有扎低马尾的小哥,你们又是什么关系呀?”   “……!”   阿代脸慢慢红起来,侧过脸,不太敢跟她们对视,声音有些小地说:“我和锖兔先生…应该算是,未婚夫妻吧。富冈先生是锖兔先生的师弟,也是家人一样的存在。”   说到「未婚夫妻」时,阿代声音小得可怜。   但那些人还是都听见了。   捧着脸发出惊叹:“竟然是未婚夫妻?!”   “哎呀!原来是未婚夫妻呀……难怪,”老板娘惊讶过后,随即便露出如常的缱绻笑容,非常慈爱的注视着阿代,“难怪觉得不太一样呢,不是兄妹那种单纯的照顾,昨天吃饭时我可留意到了,阿代小姐你被食物呛到还没咳呢,锖兔先生可就已经把水递到你手边了。”   在这个偏僻的地方一向没什么太大的新鲜事,甚至连跟阿代差不多年龄的年轻小姑娘都没多少,而愿意跟她们闲聊的就更是一个没有。   她们全都兴致很高地你一句我一句问:   “你们感情一定很好吧?”   “我昨天就说是情侣啦,怎么可能有兄长照顾妹妹这么体贴入微呢?”   “你们是自小便定下婚约相处了吗?也太有默契啦。”   ……   因为她们全都凑得很近,阿代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服,带着害羞又认真的情绪慢慢说:“锖兔先生……是父亲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他的,他对我一直很好,很负责……” [21]21:这样……会不会有点奇怪   听到【父亲临终】。   她们短暂沉默了一会,望向阿代的目光充满了怜爱。   但她们并未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过去的事最好还是让它过去好了,而且看阿代的模样也已经完全从失去亲人的悲伤里走出来了。所以她们很快便又恢复刚才那副情绪高昂非常高兴的样子,七言八语地跟她说话。   一会儿夸她漂亮,一会儿赞扬她性格好。   还祝福她之后一定会获得幸福。   后来不知怎的,话题就拐向了别处。说要跟她一块到外面的集市上逛逛。   拒绝的话含糊在嘴里。   阿代被这间旅店的一群女人半推半拉着带去了外面的集市上。   在外面时。   阿代的左右胳膊全都被人挽着了,左边是老板娘,右边是将「割烹着」脱下来的厨娘,她们非常自来熟地跟满是拘谨的阿代勾肩搭背一块逛。其余女人也都跟在旁边一刻不停说着话。   她们恋爱经验似乎很丰富。   而且还很见多识广,知晓很多故事。   阿代渐渐的,竟然已经不会再被她们自来熟的触碰和盯视感到脸红不自在了,她惊讶地问:“接下来呢?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哪,”   “那个叫太郎的梳头郎原来竟是死在了半路上,所以才没去赴跟花魁的约。”   说着说着,女人竟然哭了起来。   被厨娘用胳膊肘戳了戳,“每次说这故事你都哭,你的眼泪太不值钱啦!快收起来。”   逛集市的一路上,阿代听她们讲了一个又一个动人心弦的故事。都是她从未听过的,所以听得非常入迷。后来没讲故事了,她们开始给她挑起头饰来。   “这个很不错。”老板娘拿起一条樱花粉发带,凑到阿代头发上比划,“嗯嗯……很配。”   老板娘干脆利落付了钱,把发带塞给阿代。   阿代嘴巴微张,眼眸中满是惊讶的情绪:“老板娘……?”   “我们今天缠着你说了这么久话,还强迫你陪我们出来逛街,给你买礼物你就不要拒绝啦。”站在老板娘旁边的那位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厨娘笑着接过话,“而且钱都付了,快收下吧!”   “……”   阿代垂眼看着那条发带。   她是挺擅长跟小朋友相处的,可一直以来跟小朋友相处时扮演的角色是长辈。这还是她自从母亲去世后,第一次与年长女性一块儿聊天、逛街,而且还是这么多位。   被她们当成晚辈照顾了……   阿代心底涌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暖烘烘情感。最终,她没有拒绝,将发带郑重地接了过来,脸上露出感激笑容:“谢谢。”   见她收下了礼物。   女人们全都高兴地围着她打趣起来。   一旁路过的行人,大多朝她们投去嫌恶的注视。但女人们丝毫不在意,一边拉着阿代往回走,一边继续七嘴八舌跟她聊着天。   忽然厨娘问她:   “说起来你有没有送过他什么信物?”   阿代眸子里有疑惑:“……信物?”   “是呀!”厨娘目光落在阿代头发上,“比如你头上这根发带就是一件很好的可以当做信物的物品,可以送给那位脸上有疤的小哥。”   “哎……?”   阿代非常犹豫的表情,“可锖兔先生应该用不着发带吧,而且,”她脸颊有些烫,声音越来越小,“这个发带……我一直有在用。拿去送人,应该不太…好吧。”   “信物当然得是被你使用过的才可以称之为信物呀!”厨娘不知回忆起什么,声音放得更加柔和了:   “我老家那边一直有个说法,把常用的手帕、发带之类的贴身小物送给心上人,是能‘系’住缘分的,能够保他平安,更能让你们的心彼此靠得更近。你难道不希望即使不见面,那位脸上带疤的小哥也能常常想起你吗?还有啊……”   “我之前就想问了,你是用什么洗头发的?好香啊。”   其他女人也立马附和起来:   “是啊,稍微靠近一点就能闻到,很清甜的花香呢!”   “是什么花哪,让我猜猜看好了……”   “哎呀你别挤我啦!”   ……   阿代脑袋越埋越低、越埋越低……最后干脆捂住红透了的脸蹲下去了。   不过……   把这物品送给锖兔先生,真的可以保他平安吗?   也真的可以……增进感情吗。   那,那她要怎么说呢?   房间里。   阿代跪坐在被褥上,因为解开了发带、头发披散下来,她捧着手里这根素白的长发带,脸红得不行,对着空气演练:   “请、请收下吧?锖……”   ……喊不出口锖兔先生的名字了。   “锖兔先生!请您——”   ……说不出口下面的话了。   捧发带的手心收拢,阿代攥着发带贴近胸口,低头轻轻闻了一下。   她脸“蹭”地一下彻底红透。   一下钻进被褥,一根头发丝也没露出去。   ……   …………   已经夜深了。   考虑到野熊可能会在晚上出没,所以他们趁着夜色也在外搜寻了一阵子,但依旧没什么发现。   鳞泷先生跟他们搜查熊踪迹的方向不同。   所以并未一起。   只有锖兔跟富冈义勇两个人在夜色里走在回旅店的路上。   可能是因为被雇佣杀熊的猎户来了,原本晚上不敢出门的村民也有不少大起胆子,天都黑了还在集市上摆摊卖货。只是不太敢吆喝,担心吆喝声把熊吸引过来。原本该是热热闹闹的夜间集市,显得寒碜又寥寂。   锖兔视线掠过街边某个不起眼的摊位时,脚下微不可察顿了一瞬。   “义勇,你先回去吧,我有些事要做。”他停下来,“在我回去之前……”   他转向富冈义勇:   “阿代小姐那边,能请你替我照看一下吗?”   富冈义勇顺着锖兔先前看去的方向望去,只看见寻常的街景和灯火摊位。   他虽然有点困惑。   但因为性格使然,最终,他只是如常般、极轻地点了下头。   “嗯。”   ……   返回旅店。   老板娘她们已经全都休息了,休息区域应当是跟住客们住的地方不同,所以整间旅店空旷又寂静。   他没有刻意控制脚步声、却依旧很轻地上到旅店二楼,记得锖兔的嘱托,所以他并未回房间,而是走到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房间门前,将刀靠在墙角,席地而坐。   刚坐下。   “啪——!”的一声,身后移门便被人从里面一下拉开到最大。   “……”富冈义勇被吓出了豆豆眼。   他有些懵地扭头,看向跪坐在移门内的小姐,她没有扎头发,乌黑的长发如同夜色本身流泻而下,披散在素白的和服里衣上。她跪坐的姿态端正到刻意,肩膀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脸颊通红地微垂着,缓慢伸出手,似乎在摸索。   富冈义勇有些迟疑。   最后还是用手指关节叩了叩地板,发出很清脆的“笃笃”声。   下一刻,原本面朝前方的名叫雪江代的小姐就“唰!”地一下转身面朝他了,并“咻!”地用双手非常郑重地将一直攥在手里的某样物品朝他递来。   因为看不见,所以完全无法掌控距离。他迅速后仰了下头,才避免被她锤中鼻梁。   他歪头更加一脸懵圈地看着她:“……?”   见他没有要接的意思,她看起来更紧张了,嘴巴蠕动两下,似乎想说什么话,但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弱到不行,就像之前她在狭雾山上生病时的喃喃低语,如果不凑到她唇边去,根本听不清。   她像是发现了这件事。   于是干脆脸更红地将嘴巴闭起来,一下将那样物品往他怀里一塞,就扭头将移门重新拉上。屋内传来“咚咚咚”的快速脚步声,最后“啪叽”一下。   她似乎是钻进了被子里。   “…………?”   富冈义勇持续豆豆眼。   过了好一会,他才慢吞吞低头,去看被塞进手里的那样物品。   环境很暗,但与鬼战斗要在黑夜里,即使他现在还没有通过最终选拔……可鳞泷先生锻炼他们时,最先考验的便是他们的夜视能力。   所以他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条素白的发带,静握在手上,宛如一截凝练的月华。   ——是她经常使用的那条。   那天她上山给锖兔和他送午饭,凑近时,头发上散发着他送的花的香味时,扎在她头发上的发带,就是这条。前几日她被锖兔压在移门上时,和黑色发丝凌乱缠在一块儿的……也是。   他垂眼,看着它发呆了很久。   最终。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想法的,将它缓慢抬起来凑到鼻尖处,轻轻闻了闻。   “——义勇。”   身后忽然传来锖兔的声音。 [22]22:想……触碰   “义勇?”   ——身后传来锖兔平稳中带起困惑的声音。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   在身后那道脚步声靠近之前,富冈义勇握着发带的手猛地收紧,迅速将它藏进了衣襟最深处。柔软的布料摩擦着里衣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被他的心跳轻易盖过。   “锖…锖兔。”   富冈义勇僵硬回头,声音难得紧张。   锖兔已经走过来了,在富冈义勇跟前蹲下去,轻声问他:“阿代小姐睡了吗?”   “嗯…应该。”富冈义勇慌忙垂眼。   锖兔发现了不对劲,眉心微蹙着看他,“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富冈义勇避开锖兔的目光,侧过半边脸,有点心虚,“…没。”   锖兔虽然依旧有点在意。   但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他侧首看向身旁紧闭的移门,门隙内是无边的黢黑,一点动静也无。他将声音又压低几分,“义勇,辛苦你了。接下来交给我就好,你去休息吧。”   “……嗯。”   富冈义勇低低回应了声,一直紧捏搁置在腿上的手,慢吞吞朝一旁抵着墙角放的刀伸去。他取刀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指尖在触及刀鞘时竟有些发软,直到指腹重重摩挲好几下冰凉坚硬的刀鞘,才总算消除那条发带残留在手上的绵软触感。   他不敢去看锖兔,始终低垂着头。   回到房间后。   移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也依旧没有抬头,在门板前站立了片刻。   被藏在怀中的那样物品……正隐隐发烫,仿佛能透过布料,渗进肌肤里,令指尖都微微麻痹起来。   “……”   像是要给自己找事做一样,明知道锖兔晚上大概不会回来睡,还是帮他的被褥也铺好了。做完这些后实在没事做了,他跪坐在自己的被褥上,发起了呆。   最终。   他还是目光游移着,有些磨蹭地将它再次从怀里拿出来,黑暗里,那条静静被他握在手中的柔软发带,洁白到仿若月华。   他不由得又怔怔望了许久。   半晌后,才睫毛颤得厉害地低头,凑近去闻了闻。   ……很淡的花香味。   “…………”他眼睑垂下。   不知为何,心底有点失落的闷闷情绪。   #   ##   早上。   跟前几日差不多,鳞泷先生他们一早就出去了。   阿代一个人留在旅店。   不过在出门时,她发现了移门的角落里压着一袋糖,还有几根蜡烛。不用猜想……就知道一定是锖兔先生买来的。   怀抱着这样甜蜜的心情,去厅屋吃早餐的时候,老板娘和旅店内的佣工们一如昨日那般,爱围着她聊天。她们似乎对恋爱一类的话题有天然的兴趣,聊天内容全部围绕着这个。   “你昨天有没有把发带送给那位小哥呀?”厨娘眼睛亮亮地问她,语气里满是期待。   阿代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甜软的羞怯,“……嗯。”   听到肯定的回答。   女人们全都惊喜的叫起来,嘴里嚷嚷着“年轻人的恋爱真动人呀!”“关系肯定比之前更好了吧?”之类的话。   实在是太夸张了……   阿代觉得脸又开始发烫了,她将脸埋入双手中。   其中一个女人凑过来问:“那位小哥收下发带时,有没有说什么甜蜜的话啊?他是不是特别惊喜,特别高兴?”   诶……   阿代呆呆眨两下眼睛,脸从手中抬起来,有些迷茫的模样:“锖兔先生……昨天,并没有跟我讲话。”   “咦?!”   “不会吧?你可是送了他这么亲密的礼物呀。”   阿代微微垂眼,关于昨晚的记忆,她并不真切。只晓得自己努力练习了很久赠送信物时要说的话,但怎么都无法做到顺利。天色黑了后,因为不知锖兔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可能随时都会出现,她就更无法静下心去做练习了。   后面干脆就有些自暴自弃又满是期待羞怯地躲进被子里等待。   直到听见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下。   接下来……   她就一直晕乎乎的,加上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就只记得将发带塞过去时,细微触碰到了锖兔先生的手。……跟壮年人比,还很年轻的锖兔先生的手并不算大,指骨甚至可以称的上是瘦削,却依旧比她的手大不少,也很有力,因常年锻炼刀具,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干燥又修长。   被她不经意间触碰到后,她明显感觉到那只手僵硬了起来,却并未躲。   之后,她总觉得有点害羞,就立马将门关上跑开了。   “锖兔先生他……只是收下了。有点罕见地很安静,什么话也没跟我说。”阿代垂着脑袋,声音越来越小声,“但我昨天也没有跟他讲话,只是把礼物塞给他了。他大概也是被我吓到了吧,所以才那么沉默。”   “没说话呀……保不准其实心里可高兴了!”厨娘喜悦地说,“说不定昨天晚上啊,偷偷拿出来贴在鼻子上闻了一遍又一遍,现在还像个宝贝似的藏在怀里呢。”   阿代被她大胆的说法惊得眼眸都睁大了,满脸羞红。可一想到锖兔先生会这么做……她就又…有些高兴。阿代垂下去的脸上轻轻扬起嘴角,那笑容中带着柔软的羞意。   想起早上放在移门外的那袋糖果,心底控制不住涌起甜蜜。   锖兔先生应该是明白了她的心意吧?   ……   吃过早餐,没什么事做,大家干脆就坐在旅屋的廊子里,吃着被井水浸泡过的清凉野果打发时间。   老板娘往手心里吐出一个小核,问道:“好像已经两三日了吧?还没找到熊吗?”   阿代摇头,“我也不清楚。”   “这头熊不是一天两天在作乱了,从今年开春就有不少人失踪,基本都是些年轻的女孩子,所以村里才开始传有人贩子在附近晃悠,在拐年轻女人去花街。后来村里的年轻女孩子不敢再出门,又开始丢一些壮汉、妇女,这期间陆陆续续丢了二三十多人呢。就有人传,说是山上有吃人的鬼。”   听到【鬼】,阿代微微有些愣怔。   “不过很快这个谣言就消失了,村长府上的帮佣说在村外看到了野熊。”老板娘望着前方,并未看她,说话声慢悠悠的,“原本是不需要去阿代小姐你住的地方那么远去找猎户,只是这附近几个城镇的猎户都找了一圈,一听说丢了那么多人根本没人敢来。”   说完,她扭头看向阿代,见阿代脸上的表情非常僵硬。她料想到村长派出去雇佣猎户的人,估计没跟他们说实情。应该是担心说了之后,他们就也不敢来了吧。   也的确是像老板娘猜测这般。   希望能够雇佣他们前往这里除熊的那个男人,说并不是什么特别紧急的事,也不需要他们日夜兼程地快步赶路过来。   难怪昨日出门逛街时,在街上除了年幼的女童和中老年的女性,基本一个年轻女性都没瞧见。   见阿代有些心绪不宁起来。   老板娘脸上又带起那副缱绻的笑容,安慰道:“不过我看你们一行人也不像是普通的猎户,说不准真能解决这次的麻烦呢。”   ……   下午的时候。   老板娘她们都去忙了,阿代独自坐在旅屋外的石凳上。   旅店楼下并非立马就是街市,出了旅屋后,是有一道小院的,有些窄,院墙也不高,院子里只有一处假山和小池,池边有一个石桌两个石凳,却也还是可以供客人闲来无事到这来呼吸新鲜空气暂作休息。   阿代坐在那里,心里记挂着老板娘上午时说的话。   有些担忧鳞泷先生他们。   ……不过,鳞泷先生他们也的确并非普通的猎户。想到这儿,阿代稍稍放下心了。   她从怀里拿出锖兔先生送给她的那袋糖。   ——打开。   里面是七彩斑斓的金平糖,在午后暖洋洋的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她垂着眼睑,依旧带着点心事地拿出一颗粉红色的金平糖塞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瞬间化开,是非常令人幸福的口感。   可她现在却并不能完全沉溺在这份幸福里。   阿代视线落在池子里,出神地发着呆。金平糖很小,含在嘴里不多时就化掉了。   阿代又拿起一颗橘黄色的。   ……好像听见了什么吸气和咽口水的声音。   阿代一抬眼,就瞧见前方几步远的矮矮院墙上,正趴着几个小孩儿。脸蛋脏兮兮、像是在哪里疯跑疯玩把自己弄得灰不溜秋的,但那几双望向她手中糖袋的眼睛却又圆又大,一眨也不眨。也不知道趴在那里盯着她看了多久。   见她发现了他们。   他们惊讶瞪大眼睛,立马将脑袋缩下去半截。   “……”   是小孩子啊。   阿代原本就不是多高兴的心情变得更低沉了,她收回视线,也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地默默转过身去,不看他们,也不想让他们盯着自己手里的糖袋看。   她将那颗橘黄色的金平糖塞进了嘴里。   ……小小的吸气声再次出现,吞咽口水的声音也是,一下连着一下。   “…………”   细碎的吞咽口水声,和一直落在她后背上的渴望注视,像羽毛似的一直在挠阿代的耳朵。   最终。   她默默重新转回去。   那些孩子还趴在墙头上,眼巴巴地盯着她看。   阿代抬头望向院墙那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过了头,显得不好靠近:“你们……”   那些孩子没再吞咽口水了,只是紧张地呼吸着。   阿代停顿一下,才继续说:“是想吃糖吗?”   那几颗小脑袋迟疑地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她竟然会主动找他们说话。好几秒后,他们才彼此对视几眼,全都目光闪躲着、有点儿畏惧但更多还是期待地点点脑袋。   “那就过来吧。”阿代说。   他们互相推搡着、小心翼翼地从外面走进来。在阿代跟前规规矩矩地站好时,目光止不住地往阿代手里的糖袋瞄,满是渴望和胆怯。   “伸手。”阿代轻声说。   结果就看到朝她伸来的几双手,一个比一个脏。   阿代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软和了下去:“这样脏的手拿糖,会吃坏肚子的。还是我喂你们吧。”   阿代最先喂的,是个头最矮的小女孩儿。   指尖捏着糖果,阿代将那颗橘黄色的漂亮金平糖轻轻送进了她嘴里。干净的手指,带着香味的衣服和头发,令小女孩莫名有点脸红,她小声:“谢谢姐姐。”   其次是其他年龄稍大些的孩子。   吃完阿代投喂的糖果后,也全都含着糖把头垂得更狠了,开始对脏兮兮的手和脸,感到不好意思。   阿代并不想跟他们有更多的接触,恢复不好靠近的语气:“好了,你们离开吧。”   却不想,那个小女孩临走前,犹犹豫豫地突然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什么塞到了阿代手里。   阿代低头去看。   发现是一把野根茎。   见小女孩这么做后,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把自己的野根茎塞给阿代。   阿代认得这种根茎,可以吃,甜滋滋的,用来当小孩子的零嘴很不错,但是很难挖。   怪不得他们这几个孩子浑身都脏兮兮的。   “……”   阳光静静地照着小院,空气里弥漫着金平糖的朴素甜香和沾着微腥泥土气息的野根茎的青草香。阿代用手帕沾了水,挨个帮他们把脏兮兮的脸和手擦干净了。看到他们的脸一个个恢复原本模样,露出属于孩童的纯真笑容,阿代渐渐的,也展露出一丝温柔的笑。   时间缓慢流逝,阿代正跟那些孩子们讲着从老板娘那听来的故事,旅店外忽然气喘吁吁跑进来两个男人。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胡子都发白了;   一个瞧着还年轻,头发短短的。   一瞧见阿代就急切地走过来,说:“你应该就是跟鳞泷先生他们同行的阿代小姐吧?我们是村长府上的佣工。大事不好了,你快跟我们走一趟吧!鳞泷先生他们受伤了!”   本就隐隐荡在心间的不安落实。   阿代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提着和服下摆便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她体力向来不济,步子细细碎碎的,跑起来时呼吸很快便乱了。但因为实在担忧鳞泷先生他们,所以也只是在实在喘不过气时停下来,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上歇那么一小会儿,便又继续跑。   等到了村长府上。   她的鬓发早已被薄汗沾湿,贴在面颊上。她直起身,有些迷茫地站在硕大的庭院里,一时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而且不知为何,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心底涌现起更浓烈的不安。   正要转身往外跑,后颈就一麻,阿代登时觉得头晕眼花,什么都看不清了。   ……   等阿代再次恢复意识。   她就察觉到自己像是正被人扛在肩膀上赶路。   她的嘴里被塞了防止叫唤的布,手脚也都被麻绳捆住了。脖颈依旧发着麻,忍着疼强行睁开眼睛,眼前先是闪过几阵白光,眼球被刺痛得发胀,过了好一会,视线才勉强恢复。   现在应当是黄昏时分,林间光影斑驳。她率先看到的,便是深灰色的亚麻布料。   是扛着她赶路的人身上的衣物——隐隐散发着一股很长时间没洗澡的馊臭味。扛她的人应当是个男性,她听见了他因急匆匆赶路而从鼻孔里喷出去的粗重喘气声。   他似乎还没发现她已经醒了。   阿代轻轻屏住呼吸,被捆到身后的双手悄悄扭动。麻绳捆得很紧,挣脱不开。但鳞泷先生交给她的轻便匕首就藏在后腰封里。   男人依旧在急匆匆赶路,嘴里不时还念叨着:“怎么还没到……天快完全黑了啊……我可不敢跟那种怪物在晚上……”   阿代额头冒汗地将藏在后腰封里匕首拿出来,轻轻割断绳子。   绳子被割断后。   她依旧没做任何反应,佯装自己还没醒。   好在男人着急赶路,像是急需天黑之前回去的模样,并未发现阿代的小动作。   阿代将匕首在手中紧紧握住。   等待时机的到来。   说起这把匕首——还是鳞泷先生他们上次外出历练时,临行前,麟泷先生交予她的。虽说他有让同住在狭雾山的猎户友人每天来看望她,但难免会遇上一些别的意外,多个防身的物品并不是坏事。   而且。   这把匕首还是使用跟日轮刀同样的铁打造的。   男人像是走得很累了,满身是汗。他的喘气声越来越重,像水牛一样恶心。   趁他低头用袖子擦汗,阿代见准时机,双手抱住匕首狠狠刺进他的肩膀。   男人疼得惨叫,把她从肩上摔下去。   手腕擦在了地上,有一道很长的血痕,阿代一点也顾不上疼,艰难地支起身子。男人正疼得捂着肩膀在地上打滚,但她明白,疼痛感是会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适应的,这个人用不着多久就会重新爬起来。   以她的体力根本跑不过他。   那么现在,   最重要做的就是——   阿代双手再度握紧匕首,手腕微微发颤,却仍毫不留情朝男人左腿用力扎下。   老板娘送与她的樱花粉发带早已不知丢去了哪里,乌黑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她苍白如纸的面颊上。随天色越来越暗她逐渐失焦的黑色瞳孔里晃动着恐惧不安、但更多的还是冷静。   伤了腿,他就没办法追上来了。   男人疼得尖叫声几乎变得扭曲,他手臂大力挥来,阿代抱着匕首急急后撤,踉跄地跌坐在草地上。匕首的尖端抽离男人身体的瞬间,带出的温热血珠溅上了她的发梢和脸颊。   她屏息凝神,紧张又专注地盯着男人一会,见他腿伤后的确没办法站起来。   这才略微松懈一直紧绷的肩膀。   她扶着树干站起身,将碍事的和服下摆拎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跑。山路陡而险,再加上天色渐渐完全暗下来,她的视线很快便陷入一片混沌的漆黑之中,根本无法辨别方向。   头顶枝叶沙沙作响。   身侧的灌木丛中快速掠过什么东西。   阿代如惊雀般转身,双手攥紧匕首就冲那边一顿乱挥——除了空气什么都没砍到。   可她依旧无法安下心来,待在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视线里尽是一片虚无,她双手握着匕首维持着往前刺的姿势胡乱摸索着往前走。   她不敢出声呼救。   担心引来山里的野狼,更担心引来坏人。   可尽管已经很小心了,她还是被脚下的石子绊倒,狠狠摔下了斜坡,匕首在途中脱离,不知摔到哪里去了。   膝盖和腰背传来的疼痛,和之前擦在地上时受伤的手腕,令她一时间再也忍不住掉出眼泪,尽管已经很用力忍耐了,还是在到处摸索时发现怎么都找不到匕首,而无法压抑地泄出几声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哽音。   ……她讨厌自己的眼睛。   父亲去世那一夜。   她甚至无法看清父亲最后一面,只感受到有源源不断滚热的鲜血顺着父亲腹部的窟窿流出来,染满她两只手。   山里传来几声狼嚎。   一旁的灌木丛里再次掠过不知是什么动物。   阿代慢慢蜷缩起来,抱紧自己,脑袋也深深埋进了膝盖里,再也不打算控制自己的眼泪了。有一头脱离狼群的孤狼在慢慢朝她逼近,幽深的狼眼里闪着贪婪。   富冈义勇并没有用刀,而是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那匹后腿瘸了的野狼旁边的地面砸去。   野狼没受伤,但被吓到了,发出一声呜咽,落荒而逃。   这一片重新归于平静。   他沉默地在那里站了一会,才将那把掉到角落里的匕首捡起来,朝仍旧保持着抱膝蹲坐姿势的阿代走去。天上开始下起一些淅淅沥沥的小雨了,富冈义勇在她跟前站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   他慢吞吞地也蹲下去,将匕首往她低垂的手边递了递,声音很慢、难得带着些犹豫不决的味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阿代没有理会他。   依旧维持那个姿势。   “……”富冈义勇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所以就也保持了沉默。   就这么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天上的雨越下越大了。   富冈义勇才总算再次掀起眼睛,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看向她,再次出声:“……你这样淋雨下去会生病的,锖兔他们也在找你,我背你回去吧。”   阿代依旧没有说话。   “…………”   天上的雨下得更大了。   “喂…你。”   富冈义勇用匕首的刀柄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却不想,那一点轻微的力道,却让她一下便斜斜倒了下去。乌发下,露出她如薄瓷般脆弱、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双眼紧闭着,呼吸轻而急促,看起来像是发了高烧。   ……   漆黑的密林里,狂风骤雨。   树木被刮得不断晃动,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富冈义勇抱着已经完全陷入昏迷状态的阿代,在林间疾步。雨越来越大了,尽管他已经很尽量为她挡雨了,她还是被淋湿了很多。   从这里赶回村落还需要很长一截路……   视线快速瞥过右侧山坡下的一个黑窟窿。他一点犹豫也没有,便抱着阿代钻进去躲雨。   这个山洞很小。   塞下两个人有些勉强,好在阿代身材很单薄,被他抱在怀里,跟一份包袱也没多大区别。   他始终记得上次她在狭雾山上的溪边,只是被溪水淋湿袜子和裙角,就生了好严重的病。将刀放到趁手的地方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下头去,帮阿代衣物湿透的地方给拧干。   她似乎很冷。   眉心微蹙着,嘴唇被她咬得发白。   富冈义勇停顿片刻,还是将自己身上这件被完全淋湿的绯红色羽织脱了下来,拧干后披在她的身上,可以替她抗一些风。   但她还是很冷,依旧缩在他的怀里轻微发抖。   富冈义勇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将她往怀里搂了搂。她被雨水打湿后的衣物虽然拧干了,但依旧有些潮湿,紧紧贴在她的身体上,将她往怀中搂去后,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想要放开。   但感受到温暖后的她,无意识地又往他怀中蜷近几分。   隔着单薄潮湿的衣料,更明显地感觉到一些什么后,富冈义勇的脸不禁微微热了起来,他抬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却又不敢用力。最后只好无措地垂下目光,低声跟她讲道理:“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山洞外的雨声。   他下垂的视线,慢慢注意到她的头发,她的发带不知丢去了哪里,被雨水打湿的几缕黑发,正可怜地贴在她的面颊与颈侧。   上次她生病时,头发也有被汗水打湿,黏在脸颊上。   锖兔看到了,就帮她把头发捋到了耳后。   他眉头微微蹙起,思索几秒后,还是伸手,帮她将黏在脸上和脖颈处的黑发,轻轻捋到了耳后。她的面庞完整露出来了,是很清秀可怜的长相,眼睛睁开时,因为总是带笑,冲减了这种感觉,可当她闭起眼睛时,尤其是生病时下意识微微蹙眉的表情,就显得非常惹人怜爱。   “……”   他视线不自在地慢吞吞移走,结果就落向了她莹白如初雪的耳垂。她没有像大部分女孩子那样打耳洞,所以也从未佩戴过什么耳饰。   原本帮她整理发丝的手,微微顿住,其后缓慢地朝她耳垂伸去。   轻轻戳了戳。   ……好软。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去触碰自己的耳垂,并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为什么……   她会露出那副表情呢?   他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一不注意就摩挲久了,令原本洁白的耳垂泛起红意。   “……”   他脸腾地烧起来。   飞速移走视线,为了消减指尖那种奇怪的痒意,他摸向了搁置在一旁的刀鞘。   时间一点点流逝,心底涌起的那股酸酸麻麻的感觉依旧没有消失,反而随着过于静和封闭的空间下,他们交织在一起的明显呼吸声而加剧了。   “………”   他视线最终还是又慢吞吞挪了回去。   她蜷缩着身体,脸深埋在他怀里,露出来的耳垂依旧红红的。   ……是他害的。   意识到这件事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下,呼吸也渐渐乱了节奏。他感到些许无地自容,可盯视她耳垂上那抹红的视线却怎么都无法收走。鬼使神差般,他便缓慢低下头,模仿着记忆里那晚锖兔的动作,微张开嘴朝她耳垂凑过去。   即将触碰到时。   察觉到身体奇怪又不堪的变化,他瞬间僵住,就连怎么呼吸都忘了。   ……   …………   外面的暴雨终于有了停息的想法,逐渐变小。   锖兔在细雨中疾步,终于留意到这边情况,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裹着绯红色羽织的阿代意识昏沉地躺在窄小的山洞里,至于扎着低马尾的少年,则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姿势有些怪异地双手抱膝坐在山洞的边缘处,大半身体几乎都被雨水浇透了。   锖兔担忧地喊了他一声:“义勇?”   富冈义勇身体微微一动,他并没有抬起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她……生病了,最好赶快去看医生。”   锖兔将蜷缩在山洞里昏迷不醒的阿代轻轻抱入怀中后,便冲仍旧坐在山洞口、没有任何姿势变化的富冈义勇说:“你还能走吗?”   “…你们先走吧。”他脑袋依旧埋在膝盖里。   “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锖兔皱眉,“我背你吧。”   “不用,”富冈义勇攥住袴角的双手沁出薄汗,声音有些细微的滞涩,“你们先走。”   “这种时候了真搞不懂你到底在犟什么,如果生病了该怎么办?”锖兔二话不说便拽住富冈义勇的衣领,把他一下扯起来,准备甩到背上去。   结果就看到富冈义勇红得几乎不成样子的脸,和泛着湿意的眼眸。   锖兔微愕着跟他对视:“……”   富冈义勇有些狼狈地狠狠垂下脸,一把拍开他的手,重新蜷缩起来。   锖兔一动不动地呆站在那里,神情怔怔的。   他慢慢侧头,看向高烧状态昏迷在他怀中的阿代。她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颈处,其中一边耳垂露在了外面,红红的。 [23]23:晋江文学城首发   意识一直昏昏沉沉的。   先是回到遥远的幼年时期,又飘飘荡荡到数月前初次与锖兔先生见面的那日清晨。   其实那日夜里就已经与锖兔先生见面了。   但那时候她什么也看不清,直到晨光穿透云雾,撒落地面,她才瞧见那道仍旧有些模糊的背影。他在挖土安葬她的父亲。   留意到她的视线。   他回过头来,有些诧异地盯她看了一会。   她想——他起初一定是将她当成了目盲之人。所以才会在注意到她视线时,露出那样的神情。可即使把她当做了目盲之人,深夜里,在父亲的哀求声中,他也还是……答应下来父亲的请求。   那时候富冈先生就在锖兔先生身侧。   也在认真挖土。   可她就是觉得,答应下来父亲请求的,一定就是这位回头跟她对视的少年人。   后来。   鳞泷先生同意将她留下。   他们历练结束,需要从她的家乡返回狭雾山。路途遥远,她体质薄弱,往往走了没多久,就会累倒。   是锖兔先生一路背着她回去狭雾山的。   锖兔先生的背并不宽阔,毕竟还只是个没多大的少年人。却很……温暖。   刺眼的白光在眼前晃了一圈又一圈。   艰难睁开眼睛的阿代,意识恍惚地望着屋顶。太阳穴有些痛,眼睛也有点儿发胀。正摸着她额头试烧的手顿了下,随即移开。阿代视线里,便露出颊侧带疤的少年带着惊喜的脸,“阿代,你醒了?感觉身体怎么样。”   阿代神情还有些茫然,望着锖兔的脸缓慢且疲惫地眨动了下眼睛后,便声音虚弱地认真回答:“……除了头还有些晕之外,其他的已经没事了。锖兔先生,我这是怎么了?”   锖兔:“你已经睡了两天了。”   阿代怔了会儿。   才缓慢回想起来。   那天下午,有两人出现,自称是村长府上的佣工,说鳞泷先生他们受伤了,之后……   阿代扯住锖兔袖角,力道弱得几乎不存在,甚至因为费力,指尖都在不受控地发颤。她声音急切,“锖兔先生,你们有没有咳咳……”因为太着急,后面重重咳了起来。   锖兔握住她的手。   塞回被子里。   “放心吧,我们全都没有事。”锖兔揉了揉她的脑袋。   是啊……   她失去意识前,最后听见的声音是狼嚎,离她很近。如果不是锖兔先生他们没有出事并救下她的话,她根本没有机会再醒来了。   阿代彻底放松下来。   她感受着那只轻揉发顶的手,温暖而有力。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她不由得被揉得轻轻阖上左眼,右眼却舍不得完全闭起,只微微虚眯着望向锖兔,病中的声音比平日更软了几分:   “是锖兔先生……救了我吗?”   抚在发间的手微微一顿。   “…是义勇。”   “富冈先生……?”阿代脸上闪过惊讶,随即眉眼又柔柔弯起,声音仍带着沙哑的轻,“那我……得好好向富冈先生道谢才行。”   “……”   罕见的沉默。   片刻,他才垂下眼睑。   “……抱歉,阿代。”锖兔声音低低的,有些沉,“是我没保护好你。”   阿代缓慢眨了两下眼睛,温柔笑着摇摇头,轻声说:“锖兔先生……您靠近我一点吧?”   锖兔仍垂着眼,却顺从地低下头去。   下一刻。   一双手臂从被褥中轻轻探出,环上了他的脖颈。   “……”   他浑身一僵,耳根蓦然染上薄红。却没有躲,反而将身子更低了些,好让她搂得更省力。   他们距离拉得很近。   近到呼吸都能彼此传染的地步。   阿代也有些害羞,目光微微移走,不敢跟他对视。锖兔却只是一开始比较僵硬,慢慢适应下来后,那双向来对事很认真的紫色眼眸便很专注地静静落在她脸上,只是呼吸依旧被他放得很轻。   “锖兔先生对我一直都很用心,我是知道的。”阿代避着他的视线,红着脸轻轻说,“我很喜欢锖兔先生,即使没有父亲,我也会……一直跟随你的。”   说完。   阿代便轻轻在他颊侧的疤痕处蜻蜓点水般亲吻了下。   很快的速度,她便松开锖兔的脖颈,整个人都红透般缩进被子里。黑暗温暖的被褥里,她双手捂在脸上,只听得见自己闷闷的、慌乱的心跳声。   明明……已经做过更亲密的事情了。   为什么还会这样子害羞呢?   是因为那些事……一般都是锖兔先生主动靠近过来,她只需要捂住他的眼睛承受就好。而这次却反过来的原因吗?   被子外面没有任何声音。   锖兔像是也被阿代第一次主动的大胆行为怔得微微愣住了,他无意识抬手,轻轻触碰了下刚才被阿代亲吻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软软的、又甜蜜的触感。   “……”   他脸瞬间烧红。   声音难得有些硬巴巴的,“我…我出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嗯、嗯。”   从被子里传来阿代闷闷又紧张的回应。   ……   阿代醒来后在房间养病的这几日。   锖兔除了每日必要的训练之外,基本都会守在她旁边照顾。鳞泷先生也每日都会来看望她,可鳞泷先生一般也不大爱说话,所以每次他们面对面时。   鳞泷先生大多不会说什么。   只是递给她女孩子会喜欢的零嘴点心,然后揉揉她的脑袋。   旅店的老板娘和其他佣工们,也经常会进屋里来陪她说话,跟她聊很多有意思的事,以及这些日子外边发生了什么。   老板娘她们说得颇为含糊。   但作为知道这世间有恶鬼存在的阿代,却能轻而易举将事情串联起来。   村外根本不存在什么爱吃人四处晃荡的野熊。   那是一只恶鬼。   还是被村长家饲养的恶鬼。   村长家有个从出生起就痴傻的儿子,起初是打算让他自生自灭,可接连几年下去,村长都没再能有过孩子。只好请来很多有名的医师和老师,治疗教育那个孩子。   可十多年过去,那孩子已经长大。   却依旧是过去那副痴呆模样。   春初那阵子,听闻在某处有个极乐教,极乐教的教主是被神明赐福之人。村长便想前往那里祈福,可并未赶到极乐教,就在山林里遇见了那头恶鬼。   他祈求恶鬼不要吃他。   为此他可以将更多人送给他食用。   鳞泷先生在山里杀死那头恶鬼后,给鬼杀队送了信去。让他们来处理这起事件的后续。   被褥边上,老板娘坐在她旁边,扯过靠垫抵在她身后。厨娘和负责庭院修建的女人则在不停说着村长家后面发生的事,鬼杀队的人来后不久,村长就被警署扣押入狱了,现在那座巨大的府邸庭院里,只剩下他生活不能自理的儿子独自居住。   阿代望向窗外,渐渐发起呆来。   ……说起来。   她醒了这么多天,富冈先生从没来看过她呢。   *   今日阳光很好。   似乎每过一场暴雨,凉意便深一层。还在狭雾山没出去历练时,下的那场暴雨,将气候从原本的炙烤浇为了闷热,前些日子的那场暴雨,又将空气里那股难以挥发的暑气,涤成了凉爽。   风再吹到面上。   已经不再像被热浪裹挟了。   为了感谢她生病这些时日里大家对她的照顾,阿代病好后,就借用了旅店的厨房,做了好几款可爱又清爽的点心。   老板娘她们全都赞不绝口。   围坐在厅屋里,左一句右一句地夸奖她。锖兔先生和鳞泷先生也都对此表示很喜欢。   只是……   依旧没有看到富冈先生的身影。   这么想着。   阿代微微垂下视线。   “那位小哥!扎马尾的小哥!”忽然,厨娘朝厅屋外喊去,“怎么刚要进来就又出去?快过来一起吃点心呀!阿代小姑娘亲自下厨的,很好吃唷!”   阿代一下抬起头。   就正好瞥见绯红色的羽织在厅屋门口闪了一下,扎着低马尾的少年疾步离开,不知是不是没听见,厨娘越是喊他,他头就埋得越低,速度越是快。   阿代下意识起身,轻声喊他:“富冈先生……!”   她声音并不大。   那道匆匆的背影,却在这一声里,倏然停住了。   富冈义勇背对着她,脸上的表情心神俱失地愣了好几秒,像是也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   身后传来阿代的声音:“富冈先生,我做了一些点心,想请你也尝尝看,可以吗?”   “……”   富冈义勇慌乱垂眼,没有动弹。   也没说话。   “…………”   身后沉默片刻,直到锖兔声音传过来,非常平淡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依旧能从中听出一丝不明显的关心和在意,“义勇,过来一块吃吧。”   “……”   半晌后,他终于低低回应了,“…嗯。”   他朝这边走来,始终低着头,最后挑了个最边缘的角落位置坐下。他拿起离他最近的那枚点心,始终不发一言地沉默吃了起来。   如果是过去。   只有他们三个人时,富冈先生会坐在她跟锖兔先生的对面。   可当人多的时候,富冈先生或许是因为不擅长应对别人,所以会选择坐在锖兔先生的旁边。他们两人会像饼干片似的把锖兔先生夹在中间。   可是现在……   即使在场的人这么多,也全都是富冈先生所不熟悉的。他竟然并没有选择坐到锖兔先生旁边,而是坐在那样一个角落之地。而锖兔先生似乎也并未惊讶,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   见他始终在啃那一块点心。   而且啃得很小口。   阿代以为是不合他口味,便拿起一碟其他口味的点心,朝他递去,“富冈先生,要不要尝尝这个?这个口味偏甜一些,可能更合你的口味……”   她的突然靠近像是把他吓到了,他水蓝色的眼眸一下睁大,身体下意识后仰了下,避开她。   “……”   “……”   阿代有些呆愣。   这种大幅度的躲避,令她觉得自己是被嫌弃了。   富冈义勇也很快意识到这件事,但他并没有解释,只是神情有些僵硬地将目光投去其他地方。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艰涩的声音:   “…不用了,我吃这个就好。”   “哦……”阿代有些失落地将点心放下,重新坐回去。   气氛有些尴尬起来。   但很快就在老板娘的带动下,重新活跃。富冈义勇坐在那里,始终垂着眼,有些心不在焉地咬着手上的点心。……很好吃,虽然是有些偏酸的口感,但依旧,很好吃。有些类似上次在狭雾山上,那枚被放在他柜子上的玫红色点心。   忽然,他听见两声被手掩住、刻意压低的咳声。   从阿代坐着的方向传来。   身体先于思绪率先做出反应,因着她前两次高烧记忆的驱使,在听见咳声的瞬间,他便已垂下眼,闷声将手伸向自己的羽织。直到指尖触到衣襟,才蓦地一顿。   另一侧,锖兔同样正要脱下外衣的动作,也在此刻微妙地顿住了。   “……”   “……”   空气寂静。   富冈义勇缓缓收回手。   而锖兔只停顿了一息,便继续将那件白色外衣脱下,轻轻披在阿代肩上。   阿代将披在肩上的外衣拢了拢,声音温软,“谢谢你,锖兔先生。”   “…没事。”锖兔的声音低而轻。   “……”   富冈义勇将剩下的点心一并塞入口中,垂着眼慢慢咀嚼。不等完全咽下,就已站起身,穿过厅屋,朝旅店二楼的阶梯走去了。   他一向沉默。   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也并非第一次。所以老板娘她们并未在意。   阿代却不由自主地望去他离开的方向。   总觉得……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可她并不清楚。   那天午后。   阿代试过将其他几种口味的点心放到他房门前,过了一夜再去看,那几块点心却原封不动地依旧待在碟子里。   “没有吃呢……”看着被冷落的那几块点心,阿代轻轻叹了口气。   那日过后,等再见到富冈义勇。已经是告别旅店,要返回狭雾山的日子了。   老板娘她们全都出来送行。   之前送给她野根茎的那些孩子们也来了,有些不舍得地围着她打转,阿代摸了摸他们每一个人的脑袋。   回头时。   她看到了沉默站在鳞泷先生身后的富冈义勇。这是这么多天下来,她第一次看到他,依旧是有些乱的低马尾发型,唇线紧抿着,眼睛低垂,在看地面。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   他身形僵硬了一点,但依旧没抬头,反倒将脸撇向了与阿代相反的方向,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返回狭雾山的一路上,都很沉默。   没了来时的欢快。   ……   回到狭雾山时,气候已经完全变成了秋日。   三人的相处氛围依旧是别扭的、奇怪的,锖兔先生虽然依旧会主动找富冈先生说话,但两人之间似乎总笼罩着些什么古怪、微妙的氛围。   富冈先生不敢抬头去看锖兔先生的眼睛。   锖兔先生跟他说话时,视线也是落在其他地方。   “……”   阿代开始有点担忧。   为此她还偷偷去问了鳞泷先生。   但鳞泷先生的态度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事,他只说让他们自己处理就好。   中午时,阿代做了萝卜鲑鱼。   在外历练时,路过城镇一类的地方,会进去歇脚吃饭,萝卜鲑鱼这道菜其实很家常,有一日鳞泷先生点了这道菜,她有留意到富冈先生似乎很喜欢。   吃饭时总会发呆似的落在前方半米左右的视线,吃萝卜鲑鱼这道菜时,竟认真看手上的碗了。   不过这也只是阿代的猜测。   她有些忐忑。   富冈先生依旧是坐在离她最远的地方,与之前可能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不仅离她很远,还离锖兔先生也很远。他几乎紧贴着鳞泷先生坐。   当锅盖掀开,露出里面的萝卜鲑鱼时。   富冈义勇握着碗筷的手顿住了。   他下意识想要抬头,朝阿代的方向看去,但又止住了。等鳞泷先生先动筷后,他微垂着头默不吭声地像往常那样吃饭。   只是咀嚼的速度,跟往常那种慢吞吞的感觉相比,明显加快了点。神情也更专注、更认真了,视线也完全落在了自己的碗里。   ……黏在嘴角的米粒也变多了。   不过,最重要的是。   竟然真的比平时吃得多了。   发现这一点,阿代感到高兴地微微弯起眼眸,笑起来。   富冈先生虽然看起来很不好靠近,但其实很好懂嘛。就还只是一个孩子。   午后。   阿代没有什么事做。   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历练结束回来后,就重新投入了周而复始的训练之中,尽管已经劈开巨石获得了去参加最终选拔的资格,但也只不过是开始而已。   他们不在时,鳞泷先生会独自坐在屋门前,迎着阳光雕刻消灾面具。   两个。   一个狐狸面具,颊侧带疤。   另一个狐狸面具,是蓝眼睛。   都很轻易就能辨别出来,哪个是锖兔先生哪个是富冈先生。   阿代不想打搅鳞泷先生的专注,用山林里秋日野果做好点心后,在鳞泷先生身旁放置一枚,其余的装进食盒里,提去了山上。   到了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之前经常训练的地方。   阿代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   顺着从空气里传播过来的破风声,她穿过灌木丛,撩开头顶垂下来的枝叶和藤蔓,惊动了几只林间飞鸟。这细微的动静让背对她练习挥刀的富冈义勇动作瞬间滞涩,木刀破空的声音也乱了节奏。   “……”   最后,他索性停下来,埋着脑袋看地面。   阿代总算穿过灌木丛,左右环顾,没能看到锖兔身影。   她有点失落。   但很快重新打起干劲,她声音里满是高兴:“富冈先生,我做了新口味的点心。这一份是给你的,我放到这里了,请一定要尝尝看吧?”   她将那枚点心从食盒里拿出来,被布块垫着放到一旁干净石头上。   富冈义勇没有看她:“……嗯。”   阿代犹豫一下,还是开口了,语气依旧温和:“富冈先生,请问你知道锖兔先生在哪里吗?”   “……”   富冈义勇没有说话,只是轻微地、用刀尖指了个方向。   “谢谢。”阿代冲他露出笑。   “…………”   富冈义勇依旧是沉默。   他侧低着头,只看脚下这一块地。在安静等阿代离开。可没想到的是,原本平缓离开的脚步声,在一下停住后,竟突然回来了,当那只握着素白手帕的手朝他伸来时,富冈义勇呼吸都滞住了,他水蓝色的瞳孔剧烈晃动着,猛地向后撤了一大步。   阿代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后,索性再次侧开头,看向别的地方,一言不发。   过去好一阵,阿代才轻轻开口:“……富冈先生,您流了很多汗,这个手帕给您用吧?擦擦汗吧,注意力会更集中一点。”   “……不用。”他依然是侧着头,语气乱乱的,“你……以后都不要靠近我,也不要跟我说话。”   “……”   阿代递手帕的手收回来了。   离开时,阿代声音轻轻的,微笑着说:“那,请一定尝尝点心。我去找锖兔先生了。”   “…………”   一如他那天的要求。   阿代果然不再跟他说话了。每次碰面,甚至不需要他避开,她就会主动避开。   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之前的过去。   ……明明是他要求的。   到最后,他却有些说不上来的闷闷情绪。   结束上午的训练,吃过午饭,将自己的碗筷清洗干净。他始终垂着眼回到房间,将自己身上这件羽织脱下来,羽织的衣角处烂了很长一条口子。……其实,自从能够劈开巨石后,他的衣服就没破过了。但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力总是没办法集中。   他找出针线,就准备缝补。   但穿针时,视线不经意间瞥见了一旁的脏衣篓。   “……”   鬼使神差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的……他放下了针线,把破了长口子的衣物叠整齐,脸有些发烫、感到一些无地自容地就这样将没有缝补的衣服放进衣篓里。 [24]24:晋江文学城首发   做完那件事后。   富冈义勇下午总会怔怔出神。   好几次忍不住回去想把衣物偷偷拿走,却又只是在脏衣篓前站着继续发呆,然后将本就叠得很整齐的衣物再叠一遍,把那道显眼的长破口毫无遮蔽地暴露在最上方,重新放进脏衣篓……   隔了一天。   夜深。   彻底结束在山上的训练后,富冈义勇一反往常没像之前那样慢吞吞地低头走路,比鳞泷先生还要早地先回到木屋。停顿一下,望向漆黑一片的隔壁房间,他意识到阿代应该已经睡了。   他脚步下意识放轻了点,回到房间。   一眼就扫到他的柜子上,正整齐叠放着两件被洗干净的衣物。那件黑袴他看也不看,直接翻找到最下面那件水蓝色羽织。   展开——   衣角处破开的长口子,被窗外的秋风一吹,像破布条子一样鼓飘了起来。   “……”   好几秒后,他才慢吞吞垂下眼睑,将角落里属于自己的被褥抱出来认真叠好,盘腿坐上去,拿出针线,开始专注缝补。只是缝着缝着,眼睛就总会不受控地放空起来,呼吸也逐渐开始……变得闷闷的。   ——以后都不要靠近我。   “……”   ——也不要跟我说话。   “……”   他缓慢低下头去,将一直藏在怀里的那条素白发带悄悄拿出来。   身后移门却猝不及防被打开。   他浑身一僵,大脑还一片空白,握着发带的那只手便已经迅速做出反应,将它藏进被子里。   做完这一切。   身后移门也已经被人完全打开了。   他还僵硬地维持着往被子里藏东西的动作。   打开移门后却并未进来的锖兔站在那里,安静一会后,才开口:“义勇。”   “……”他下意识抿紧嘴角,眉毛低垂,慢吞吞改变自己的姿势,想让自己尽量看起来自然一点地重新在被褥上规规矩矩坐好。   没回头。   锖兔看着他,声音不高地再次开口:“我们对练吧,就现在。”   ……   木屋外,天色漆黑一片。   富冈义勇和锖兔手里各握着一把木刀,面对彼此。富冈义勇脸上的神情仍旧并不专注,总会被一点细微的声响侵扰。   他们的刀互抵在一起。   木屋内属于阿代房间的那里……传出了一点响动,他眼眸晃动得更厉害了,被锖兔抬腿狠狠踢了一脚,踹出去。   不等他完全从地上爬起来,锖兔的木刀便又近在咫尺,他不得不迅速拾起刀,反手抵挡。   ……又有响动,她是醒了吗?   他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身体踉跄好几步,才堪堪用木刀撑在地上稳住身形。他捂着脸颊,有些微愣地望向锖兔,即使非常不愿意但眼角还是控制不住泛起红。锖兔一点也没收力,不管是踹他还是扇他巴掌,都很痛……   月色下,锖兔站在那里,表情非常严厉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甩一甩刀尖,便又朝他攻来。   他立马抬起木刀。   连续挡了好几次进攻后,他的两条手臂已经开始微微发麻了。   他努力握紧,抬起来挥去——   木屋那边,只穿了件素白和服的小姐提着灯走出来,她目光茫然地四处张望,似乎正因为油灯照亮的范围有限,而无法看清这边。   他手指紧了紧,再一次的分神。   他又被锖兔狠狠踹出去。   这一次,他万分狼狈地被锖兔踹到了阿代的油灯范围内。   她像是被吓到了,仓惶后退好几步。举起油灯,在看清「被迫突然蹿出来」的是他之后,一时间,她目光怔怔地望着他。   “……”   难以言喻的屈辱感令他无处藏身。   他闷闷地低着头。   从地上再次爬起来后,双手握紧木刀,神情专注地紧盯着仍旧站在就连月色都无法照射到的阴影处的锖兔。   锖兔甩了甩刀尖,起手式结束后,便再次朝他以极快的速度冲击而来。这一次,他举起的木刀成功挡住了他的攻势。   ……   天渐渐亮了。   他们最后一次型与型的碰撞结束,富冈义勇完美化解了锖兔的攻势。   “……”锖兔身形微顿,几秒后,像是没忍住般忽然从喉咙里溢出低低的笑声,“这不是可以做到心无旁骛吗?”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富冈义勇:“……”   他肩膀微微塌下去,避开锖兔的视线。并不想去思考这句话背后的用意。   锖兔收起了刀。   富冈义勇低垂着脸,也将木刀收了起来。   他们两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唯一区别大概就是,锖兔脸上只挨了一拳,富冈义勇脸上挨了好几拳和一巴掌。   两人打起来,全都没收一点儿劲。   所以打完后都惨兮兮的。   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还抱着双腿坐在木屋门前,只是等到天蒙蒙亮,她的眼睛能够稍微看清一点之后,就将油灯熄灭了。灯盏就搁置在她身体侧后方。   她已经准备好了外伤膏,就放在腿边。   锖兔朝她走了过去。   她伸手,轻轻戳了下锖兔脸颊上的青紫,声音里流露出担忧的情绪:“锖兔先生……是不是很痛?”   “……”   富冈义勇从他们身上收回视线,提着刀轻轻越过他们,就进屋去了。   没走两步。   身后便传来锖兔不容拒绝的声音:“义勇,回来。”   “……”   他默默又提着刀回去了。远离他们一点地坐在檐廊下,始终垂着仍然有些发红的眼。   锖兔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装外伤膏的药盒朝他推去。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无奈,“后背的伤够得着吗?我帮你吧。”   富冈义勇微微一顿,抬起头。   就看到锖兔朝他望过来的那双充斥着担忧的紫色眼眸。   而阿代则蜷在锖兔侧后方,也歪着头在看他。脸上的神情与锖兔是如出一辙的柔和,似乎从未在意过他那天对她说的过分的话。   “……”   他狠狠避开他们的视线。   “我自己可以。”他闷声说着,就开始自己涂药。   ……结果后背果然够不着。   “真服了你了。”   锖兔用手挖下一大块药膏,掀起他后背衣服,就甩上去开始大力揉搓,就像在揉搓一摊猪肉。   “…喂,锖兔!”富冈义勇满脸羞红下意识望向阿代的方向,出乎意料的,与阿代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眸对上了。他微微愣住,她却是很轻柔地再次朝他露出笑容。   “……”   他迅速收走视线,脸更烫了。他奋力想把衣服扯下去。   但根本扯不下去,反倒把衣角给扯烂了。   “……”   “……”   “……”   空气停顿几秒。   锖兔最后用沾满药膏的手胡乱揉搓两下他青紫青紫的后背,就干脆利落收手,并迅速站起身溜走:“……啊好困,我要回去睡觉了。”   顺带把阿代也从地上拉起来了。   一块溜走。   富冈义勇:“…………”   他默不作声地垂着头,将药膏盒盖好,放到该放的地方去,又把油灯提起来,轻轻放到阿代的房间门口。回屋时,锖兔已经在他自己的被褥里睡得昏天暗地了。   他默默掀开被子。   结果就看到被藏起来的那条发带。   他悄悄抬眼,看向躺在旁边被褥的锖兔,正背对着他睡觉。……他将发带拿起来,轻轻地再次塞回怀中。   ……   等他再次醒来。   锖兔早就不在了,估计已经上山去做训练了。   外面的天色很亮,亮到刺眼,应该是下午了。他迷迷糊糊还没完全睡醒地将被褥叠好,走出房间,就准备也去山上做训练。   结果就被拦住了。   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已经换上了海棠色的和服,她似乎很喜欢这个颜色,夏季衣物和秋季衣物,都有这个颜色的和服。她头上的发带也是海棠色的,不常见她戴,她扎着垂在左肩的低发,背着手站在那里,微微歪头看着他。   他迅速侧开脸,想绕过她走。   ……又被拦住了。   他绕到另一边去。   …………还是被拦住了。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但更多的还是难以呼吸的其他情绪。他声音闷闷的:“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富冈先生不是说不要跟我讲话吗?”阿代掩住嘴,故意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她说起话来一向轻声细语的,这么揶揄的话,似乎还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见。   “……”   他侧开脸,不说话了。   阿代叹口气,不再逗他了。朝他伸去手:“给我吧?富冈先生。”   富冈义勇:“…什么?”   “衣服呀。”阿代眼眸弯弯,“早上那件被扯烂的衣服,还有昨天那件蓝色的羽织,也破了不是吗?我帮您缝补吧?”   “……”   富冈义勇感觉呼吸加快了点,但与之前心里闷闷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再次侧开头,不说话。   “富冈先生是不需要吗?那,好吧,打扰您了。”阿代微笑着说完,转身就走。   刚走没一步。   她后背的衣服布料就被人轻轻扯住了。   很弱的力道。   即使是她,也能一下子挣开。   富冈义勇就这样扯着她的一点后背衣服,因为一整晚没睡熬得太狠了所以没怎么用心扎的低马尾,跟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一样乱糟糟的,他的眼皮低低垂着,将阿代后背的那点衣服稍微攥紧了一点点。   “………对不起。”   他说。 [25]25:晋江文学城   秋天很短暂。   没用多久,冬季就来临了。   白雪安静地覆盖在枝头,一丁点儿声响,都能震得它扑簌簌落下盐粒似的雪花。富冈先生被淋了满头,显得有些笨拙地低下头,想将头发上和被洒进后衣领的雪弄出来,不等完全弄出来,就被锖兔先生的雪球砸中肩膀,更乱糟糟了。   “锖…锖兔?”   富冈先生有些不及时的反应,令锖兔先生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富冈先生罕见流露出更多情绪出来,脸颊微微鼓起来一点,像是在生气。他蹲下身去,也搓了好大一团雪球,朝锖兔先生砸去。   ……   最后。   两人都满身是雪、湿哒哒地踩在落叶不断的林子里。   但谁都没流露出「难办」或是「沮丧」的情绪。锖兔先生本就微微上挑的眉眼含着笑意;富冈先生向来寡淡、没什么情绪的脸上,也露出笑容。   不是简单的……需要仔细分辨,才能看出来的笑容。   而是一眼望去。   便能知晓他现在很高兴的大笑。   那双水蓝色的眼眸亮亮地弯起来,笑着时,注意到她的视线,侧过头看来,与她对视微顿片刻之后,竟依旧在笑。   阿代也噗嗤一声掩住嘴笑起来。   富冈义勇看着她的笑,神情再次愣住,水蓝色的眼眸里有些无措、但更多是出神地望着她。   阿代从怀里掏出两张手帕。   她一向有随身携带两张手帕的习惯。   一条自己使用;   一条是如果碰见需要手帕帮助的人时可以派得上用场。   她提起和服,小心翼翼地踩着厚厚一层落雪走过去,木屐落上雪面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是独属于冬天的声音。一路踩雪过去,与他们一同站在大树底下,阿代将其中一张手帕朝富冈义勇递去。   “富冈先生,给?”   富冈义勇仍旧是不太能明白的表情,怔怔地盯着那张手帕发呆。   一旁的锖兔看得无奈,拿过那张手帕,便“啪”地盖在富冈义勇的脸上,用手帮他一阵呼啦。富冈义勇的脸完全埋在了素白手帕底下,发出快要窒息的“唔唔……”声。   双手不停挣扎。   总算将锖兔的手拍开、得救后。   富冈义勇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才发现上面有一小片湿哒哒的枯黄落叶。   之前应该就黏在他的脸上。   ……怪不得阿代会看着他笑出来。   他垂着眼,慢吞吞地将手帕上那片落叶取下来。抬头时,阿代已经举起手,用另一张素白手帕,亲自帮锖兔擦脸上的雪了。   “……”   富冈义勇收回视线。   低头将脸埋进手帕,再次认真地擦了擦脸。   之后三人结伴。   一块返回狭雾山脚下的木屋。   山顶的白云少了,天空却不似秋季那般湛蓝,呈现微白的颜色,显得那么辽阔。他们三人的影子比不得树影,就那样交叠成一团小小的、不规则的黑影,缓慢往山下走。   鳞泷先生雕刻了整个秋季的狐狸面具,也完成了。   等新年结束。   等白雪融化。   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就要前往藤袭山,参加为时七日的最终选拔。   新年那天,山下城镇举办了很盛大的祭典。鳞泷先生允许他们一块下山去逛逛。阿代虽因着之前那些孩子的事儿,并不太想去,可一想到新年祭典的热闹,却总忍不住心动。   上一次逛新年祭典……   还是母亲未过世时,父母亲分别牵着她的左右手,带她在热闹的集市穿梭。关于那次祭典的记忆,早已在时间的冲刷下淡忘,但那种兴奋感却始终残余在心脏最深处。   所以最后。   阿代还是答应下来。   出发前还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答应呢?可等真到了山下城镇的集市,阿代的眼睛已经完全被点亮了。她目不暇接地望着周围的一切,现在离祭典最为热闹的暮色时分还差些时间,但集市也已人满为患。   摊贩的吆喝声、穿着和服袴的男性和穿着振袖的女性步态优雅、带着放松心情地闲逛。   孩童们手拿纸面具奔跑嬉戏,在集市上来回穿梭。   热气腾腾的关东煮,酱油团子,还有抱在手里非常暖和的烤红薯,在白雪皑皑的季节格外晶莹艳红的苹果糖……   旁边有一组手拿乐器的巡回艺人,一边唱歌弹奏乐器,一边走过阿代身旁。   在留意到阿代亮晶晶的视线时。   其中一位腰间别着精致小鼓的女性侧目,朝她微眨了下左眼。   阿代愣怔之后认出来。   上次跟鳞泷先生他们一块外出历练时,途中有遇见过她们。那时在并不宽的小道上相逢,不等他们做出反应,她们便率先退到路边,将路让出来。   路过时,阿代冲她们鞠躬小声道了谢。   那时候。   她抬头,便有瞧见那些梳着漂亮发髻的艺人们面露惊讶地看着她,像是没想到会有人这么认真地向她们这种人鞠躬道谢。但很快,那抹惊讶就化作了温柔的笑意,她们也冲阿代鞠了鞠躬,并祝福他们旅途愉快。   最后。   暮色时分到来。   祭典到了最热闹的时刻,远处有几十个人举着的祭祀台顺着街道一路往前,三味线和太鼓音交织在一处,悠长庄严的祭祀音乐下,巨大的神明像静坐在祭祀台中,被帘幕微微遮挡。   阿代眼睛逐渐看不清了。   周围开始亮起七彩的瓦斯灯,街道两边的摊位上也挂上了纸灯笼。   阿代的手在人群中被锖兔轻轻抓住。   “砰——”   有什么炸开的声响。   从头顶传来,很巨大。就像那日深夜恶鬼破开窗户进屋时的响动。   “是烟火,别怕。”身侧传来锖兔的声音。   人潮来来往往,都在此刻驻足下来,一同抬头望向那璀璨的烟火,发出声声惊呼感叹。阿代抬头,看见的是一片炸开的模糊而晃动的光斑,可即便如此,也足以令她兴奋好久。   “……好漂亮。”   她仰着头,轻声说。   上一簇烟花还未完全落下。   “咻”地一声,又一团明焰腾空而起,在夜幕中蓦然绽开,光雨四散,照亮整片天空。隆隆余音与淡淡的硫磺气息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富冈义勇始终沉默地跟在稍后的地方,手里拿着锖兔买的苹果糖,怀里抱着锖兔买的达摩不倒翁和阿代买给他的风车。旁边有嬉笑跑过的孩子,手里拿着的风车,跟他是同款。   他原本仰头看烟火的目光,不知为何随着飘零的光屑缓缓落下——   最终,静静停在了阿代的侧脸上。   她仰着脸,清澈又干净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流火,唇瓣微微张开,脸上满是惊叹的笑意。烟火微亮的光晕染红了她被冻得微白的脸颊。   又一簇烟火的光亮绽开。   细雪恰巧悠悠飘落。   她被雪花覆上一点的睫毛轻颤着,微微失焦的瞳孔在发亮。   ……她很高兴。   意识到这点时,他感到心脏像是被什么轻飘飘的羽毛挠了一下。   热闹的气氛下。   锖兔侧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怀里抱满了东西的低马尾少年,目光正静静地落在阿代的侧脸上。他看得很专注,水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映着阿代欢喜的神情,以至于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发现……他那张常惯沉静的脸,正随着阿代的笑容,一点一点柔和下去。   锖兔的笑容短暂停顿了一瞬,眼中情绪有些复杂。   #   ##   白雪融化。   山头重新焕发出绿意。   到了最终选拔的日子了,锖兔和富冈义勇天刚蒙蒙亮就要出发了,鳞泷先生将两张狐狸面具,分别递给他们,静静地看着他们好长时间,最后什么要求的话也没说,只留下简短的一句“活着回来”,便转身回去了木屋。   阿代也拿出亲手缝制的平安御守。   一个是粉红色,绘制了小兔子的图案。   一个是水蓝色,上面绘制了鲑鱼的图案。   两个御守里都分别被塞入了上次在新年祭典上,阿代背着他们偷偷从祭祀台买来的经文。   她将粉红色的平安御守递给了锖兔。   “……原来你这些天在忙这个。”锖兔紫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复杂和无奈,他将御守接过去,放入了怀中,郑重地向阿代承诺:“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他声音干净清透,像是夏夜的微风。   第一次听见他声音的那个夜晚,是他对着濒临死亡的父亲承诺,说一定会照顾好她的未来,保护不让她受到伤害。那时候,阿代没有看见他的脸,光是听着他的声音,她就已有了这种感觉。   ……像夏夜的微风。   阿代冲他弯弯眼眸,帮他将除灾面具戴上。   黑色眼睛、只有瞳孔一点白的狐狸面具,将锖兔原本没有生气时会显得颇为柔和的面容遮住,显露出几分严厉和不容靠近的气息。   之后,她转身,将另一个水蓝色的平安御守递给站在锖兔旁边的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愣了好一会,才干巴巴:“……我也有吗?”   阿代有些无奈:“当然。这个就是给富冈先生您的,请收下吧?”   “……”   富冈义勇慢吞吞接了过来,   然后就看到上面绘制着的鱼,有些茫然:“为什么……是鱼。”   “这个嘛,”阿代笑着,“因为富冈先生很爱吃萝卜鲑鱼不是吗?所以,就绣了这个图案。”   被人发现自己的喜好,他感到脸微微有些发烫,侧开脸,看向别处,然后将那个平安御守郑重地塞入怀中时,声音轻轻地道谢。   “唉……”   阿代叹了口气,总算是有些看不过眼地伸出手,帮他把扎得有些乱的低马尾解开了。   富冈义勇身形微微一滞。   明知该要避开,但身体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最终,他只是默不作声地低头站在那里。   他感受到阿代轻柔的十指穿过他的头发,帮他重新扎了个利落的低马尾。扎头发时,她的声音从耳后很近的地方传来,温暖得像冬日里的暖阳:“富冈先生……请您务必要保重自己。也拜托您,一定、一定要带锖兔先生平安归来。”   指尖无意掠过他眼角时,他微闭起眼,从嗓间发出低低的回应:   “……嗯。”   ……   望着逐渐变得看不清的那两道人影。   阿代双手合拢在嘴前,最后大声冲他们送上祝福:   “请一定要平安回来呀!”   “锖兔先生!”   “富冈先生!”   “拜托了!请一定要平安回来!” [26]26:选拔结束   藤袭山上的选拔要持续整整七日。   起初两天还行,从第三天开始,阿代做了个噩梦,自那以后就没再睡过好觉。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锖兔先生被一只有许多手的恶鬼捏住头颅的恐怖画面。   见她眼睑下方的雾青越来越浓。   鳞泷先生甚至还替她去山下买了安神的草药,每天睡前喝上一碗用草药熬制的汤。   可这个方法,却也至多能管用一个时辰。   每次喝完汤药,关掉油灯,躺进被褥里闭上眼睛,没多时,天还黑蒙蒙着伸手不见五指,木屋外安静得连鸟叫声都尚且没有,她就会满身是汗地被噩梦惊醒。   每当这种时刻。   只有紧紧抱住锖兔先生之前送给她的狐狸木雕,才能感到些许心安。   却也完全忍不住眼泪。   明明不断在内心告诉自己,锖兔先生不可能会出事。   但眼泪就是忍不住。   她感到浓浓的委屈和不安,以及恐惧。   鳞泷先生虽然并不外露自己的情绪,但阿代能够感觉到,他跟自己是同等心情。他也在……担忧着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的安危。他甚至应当是不希望他们去参加最终选拔的,所以才会安排了一个比一个大的巨石,必须要全部劈开才能够去参加最终选拔。   但最终他们还是全都做到了。   他已经没有再拒绝的理由了。   七天时间过去。   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没有回来。   又过去一天。   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依旧没有回来。   落日余晖下,麟泷先生那道站在狭雾山山口处静静等待的背影,似乎一下苍老许多。最终,他什么话也没说,背着手转身离开。   忽然,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脚步猛地顿住。   迅速回头。   阿代原本双手背后靠着树干的身体也一下站直了。   远远的山道上,一道耷拉着脑袋的身影,正像蜗牛般缓缓上山。挡住他的树影晃动了下,露出他的样貌。一头黑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的发式,身上穿着绯红色的羽织。他左眼受伤了,被蒙上好几层白绷带,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其他地方再受伤了。   “是富冈先生……!”   阿代惊喜地喊出来。   听见她的声音,那道往这边缓慢移动的身影停顿了下。他将头埋得更低了,走路姿势非常僵硬。   等到他走近。   阿代忙捧起他的脸,趁着太阳还未落山,阿代仔细检查他的左眼。虽然隔着一层白绷带,但依旧能辨认出来左眼眼球还好好地待在眼眶里,眼皮甚至时不时颤动两下。看来应该没什么大事,阿代松了口气。   富冈义勇乖乖地被她捧着脸,没有受伤的那只眼睛低垂着。   阿代问他:“富冈先生,你们这么晚才回来,是因为受伤所以才耽误了路程,对不对?”   富冈义勇好半晌,才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回应:   “……嗯。”   阿代再次望向他来时的方向,除了树影,没有看见其他人。她眉心微微蹙起,强行忍下心底的那阵不安,努力用积极乐观的语气再次询问:   “锖兔先生呢……?”   “……”   空气沉默下来。   站在身后不远处的麟泷先生缓慢转身,步伐难得有些慢、显露出些老态地离开了。   富冈义勇没受伤的那只右眼,始终低垂着。   阿代微微咬住一点指尖,瞳孔不停晃动着异样的情绪,最终,她还是努力维持住脸上的笑容,只是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锖兔先生是也受伤了吗……目前,还没有办法回来,要留在其他地方养伤,是这样的,对吧?富冈先生?”   “……”   富冈义勇依旧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下去。   “富冈先生…?为什么不说话呢?事情就是我说的那样对不对?”   “……对不起。”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   “请您回答我呀。”   “…………对不起。”   “您为什么只重复这一句?受够了…真是受够了!富冈先生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说清楚,只会让人猜,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为什么非要这样呢,这样实在太讨厌了!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最讨厌富冈先生!”   她丢下这些话,转身便要往山下跑,去找锖兔。   手腕却被人从身后攥住了。   力气并不小。   她挣脱不开。   “放开我!”她彻底生气了,凌乱的黑发下,眼睛红红地瞪着他。   “…是锖兔救了我,”他依旧埋着脸,一点一点将抓她手腕的那只手攥得更紧,潮湿的泪水涌出眼眶,滴落地面,“但锖兔他……”   “……”   “对不起……呜……我……我答应你的事,没能做到。”   “…………”   “锖兔说过,如果他出了意外……之后就由我照顾你。”   “………………”   “我,会替他——”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截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富冈义勇被扇得脑袋微偏,过了一会,他才捂着满是湿意的脸慢慢转过来,泪水还蓄在他的眼眶里,不停颤动的水蓝色眼睛,最后瞧见的,是阿代提着裙摆、踉踉跄跄头也不回下山的急匆匆背影。   ……   …………   杂木林在夜色里融成一片,包裹着寂静的木屋。医生与鳞泷先生在屋外的低语,断断续续飘来,模糊不清地沉在空气里。富冈义勇左眼的绷带还未拆掉,将浸过水的湿毛巾拧干后,轻轻覆在阿代的额头上。   而后。   他在被褥边上屈膝坐下。   一只手稳稳握住阿代因不安而胡乱抓挠的手指,另只手则轻轻抚摸上她发顶,缓慢拍抚。   “……没事了。”   “不要怕。”   “我在这里。”   ......   没了去年第一次做这种事时的不自在,他熟练地遍遍重复着这些话,眼睫低垂,神情安静,被放得很轻的嗓音里带着浓浓的安抚。   “……没事了。”   “不要怕。”   “我在这里。”   ......   持续了四天。   阿代的高烧退掉了,她终于醒过来。   但睁开来的眼睛非常空洞,常常只是呆呆地望向不知名的某处,瞳孔散着,根本没在聚焦。   晨光透过窗格,在她身周晕开一层虚淡的轮廓。她静静坐在被褥上,鸦羽般的长发无拘束地披散下来,几缕发丝垂在颈边,衬得那片肌肤愈发苍白。她的脸微微侧向窗外,像在看屋外一片新绿的景色。但瞳孔一点光亮也没有,仿佛只是透过窗外的景色,在看某个根本不存在这个世间的虚无之地。   “嘎吱……”   房间移门被拉开了。   已经换上鬼杀队制服的富冈义勇端着盆放凉些的热水走进来,无论是开门声还是走路声,都无法令倚坐在被褥里的小姐有任何反应。她依旧死气沉沉地望着窗外,半边身体浸在黑暗里,像是一不注意便会消散。   富冈义勇将木盆轻轻放到被褥边上。   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很轻地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她没有抗拒,目光从窗外移到他脸上,却依旧空茫茫的,没有焦点。像一具摆在展柜里的木偶娃娃,美丽,精致,却寂静。   富冈义勇垂着视线,把牙粉仔细洒在牙刷上,捏住她面颊的手稍稍用了点力,她的唇便微微分开了。   他替她刷牙。   动作很缓,很细。   有时他刷得慢了,她张嘴久了,便会不管不顾重新合上,牙刷便那样轻轻被她含在唇齿间,这时候他就不得不无措地轻轻劝她:   “再等一下……就好。”   她没有反应。   他便只好再一次捏住她的脸颊,让她重新张开嘴。   漱口要麻烦些,因为她总不把漱口水吐出来,他必须将手指探进她齿间,轻轻分开,才能将漱口水缓缓漏出来。不过比较好一些的是,她从不咽下去。   ……否则那就糟糕了。   之后是洗脸。   这是最方便的事。   只需要将毛巾浸水后拧干,一只手托住她的脸,另只手小心擦拭就行。   最麻烦的,就是洗澡。   虽然他会闭上眼睛,但不管怎么做,都会摸到她的身体。   他会代替锖兔去采小花回来,他并不清楚那些小花该怎么用来洗头发。还是在城镇里的医馆问了医生,才知道该怎么做。第一次成功在她头发上闻见玫红色小花的香味时,他是有点高兴的。   ……只有一点。   她不愿意进食,任何食物喂到她唇边,她都紧紧闭着,即使吃进嘴里,她也没办法做到吞咽。   强行喂的话,汤药倒是能咽下几口。   但若是强行喂她吃食物,即使是流食,她也会吐到不行,食物吐完了,仍会止不住地干呕。   又一次喂饭失败后,富冈义勇沉默片刻,将脸微微埋下去。   “我……”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昨天拿到日轮刀了。我知道这把刀是属于锖兔的,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得到它。但是…就像代替锖兔照顾你一样,我会努力的。从今天开始,我就要做任务了。不过我会尽早回来照顾你,我不在的时候,还有鳞泷师父……他会帮你煎药,你……自己喝下去可以吗?不然……”   不然……   若是强行喂药的话。   就要掐住脖子,把药灌进去。   他不太想……   其他人碰你的脖子。   坐在被褥上的小姐依旧毫无反应,脸庞静静转向窗外。外头叽叽喳喳的鸟儿在枝头跳跃。   ……已经是春末了。   “……”   他伸手,将她身上那件海棠色的和服衣襟轻轻拢正,腰带系得比平日更紧些,避免他不在的这些时间里,衣服会因为她无意识的动作而松动。 [27]27:这种……奇怪的关系   拿到刀匠打造的日轮刀后,富冈义勇便变得繁忙起来,之前每天虽然也需要做大量训练,但他随时随地只要想要就能看到她,早上有时间为她洗漱,尝试喂她吃饭,帮她整理衣物,晚上有时间为她烧洗澡用的热水,替她梳头发。   夜里也能整夜守在她被褥边上,陪伴她。   那种朝夕相处的日子持续了十三天,他努力让自己不去回想锖兔的事,而雪江代的身边,就是最好的逃避港湾,只要待在她的身边,大脑就可以被现在该怎么照顾她、之后该怎么照顾她、更久远的未来该怎么照顾她充斥,可以短暂地从几乎要压垮他神经的对锖兔的愧疚中逃脱出来。   虽然大脑一旦放空下来。   看着她从自己指尖穿过的发丝,看着她苍白的面颊,看着她的耳垂,看着她的手,他依旧会联想到锖兔,锖兔会为她采花,她的头发上总是散发着锖兔采给她的花的香味,锖兔的指尖会轻轻蹭过她的脸颊,锖兔会含住她的耳垂,锖兔会牵住她的手……   即使他再怎么模仿锖兔做过的事。   他依旧没有办法做得像锖兔那样好。   他采的花不如锖兔采的鲜艳。   他捏住她脸颊时,总是在强迫她张开嘴;但锖兔只是轻轻抚摸她。   他看似无意地触碰她的耳垂,总会一不留神就把那里弄得红彤彤的;锖兔从不会对她做这么过分的事。   锖兔握住她的手时,她总会笑;轮到他时,总是在她被梦魇困住满身是汗不停呓语的时刻。   “……”   他不如锖兔。   日轮刀应该是锖兔的。   雪江代也应该是锖兔的。   他是一个......   卑劣的,小偷。   可他还是……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的脸看。即使她根本没有在意他的视线,始终呆呆地望着窗外,亦或者干脆闭上,安静地躺在被褥里,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枕边。可他还是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看。帮她刷牙时,因为盯着她的唇看,而动作缓慢。她因为总不吃饭即使强迫她吃饭也只能偶尔才会咽下去一小口不被吐出来,所以体力不支总会一眨眼的功夫就睡着,他守在被褥边上时,也会控制不住地盯着看。   锖兔在的时候。   他从来不敢认真看她……   现在……可以专注地一直盯着她看了,虽然是偷来的,但……他发现她的眼睫很长很密,她的皮肤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白皙细腻,她的嘴巴也很小……每次帮她把漱口水弄出来时,只需要探进去一根手指就可以了……每当意识到自己在无知无觉思考这些时,他都被更深的卑劣感淹没。   一直盯着她看的这种资格。   ……也只有锖兔有。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不要去盯着自己不应该得到的人。但雪江代太安静了,整个房间都太安静了,尤其是夜晚。他总会无知无觉地又抬起眼睛,盯着她的睡颜看。   新年祭典那天,烟火下她露出的那种笑容……再也没出现在她脸上过。   只有锖兔能做到这种事。   他根本……不可能做到让她那样开心。   “......”   双手握住日轮刀,朝恶鬼的脖颈狠狠砍去。   夜幕的街道上,跌坐在地上、差点被恶鬼的手臂贯穿腹部的队友成功被救下了,他眼中晃动着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直到恶鬼消散,他才总算能够做到大口呼吸,狼狈地撑着刀从地上站起来。冲前面那道收刀入鞘的背影道谢:   “富冈,谢谢你救了我。”   富冈义勇并未看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冷淡。   一句话也没说。   提步就走。   “喂富冈——!等等我呀!”被救下的男性叫田中,比富冈大两岁,是这次任务的合作队友,急匆匆几步走到富冈义勇旁边后,他满是歉意地挠头说,“我记得你应该也是刚通过选拔吧?上次在藤袭山上看到过你。抱歉,我刚才好像给你添麻烦了,虽然是合作任务,但那只鬼是靠你一个人杀掉了,我可是吓得连刀都没握稳,真是太丢人了。马上天就亮了,我请你吃饭吧?”   他喋喋不休一路跟在富冈义勇身旁说了一堆话。   都没见对方有什么回应。   他呆了吧唧地眨两下眼睛,忍不住问:“富冈?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这时候,太阳已经从街道尽头升起来了,朝阳透过晨雾,将街道照出微白。   富冈义勇依旧没看他,“我还有事,先走了。”   “咦……咦??”田中彻底懵逼,“你不吃饭吗?”   富冈义勇没再回他了。   前行的速度逐渐加快,不多时就已经用那副看起来不急不稳的速度消失在了街头。   ……所以他刚才到底是怎么追上他脚步的?   田中呆呆地望着富冈义勇消失的方向,其后才慢吞吞反应过来,刚才天还没亮,富冈他应该是在做最后的巡查工作。   ..........   ..................   ...........................   即使已经很快往回赶了,但富冈义勇还是在隔天深夜才重新回到狭雾山。   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一夜了。   他有些踟蹰地站在门边,过去这么久的时间没有看到她,他心底生出许多不确定。犹豫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慢吞吞将移门拉开。   很安静。   浓浓的药香味弥漫着整间屋子。   漆黑的环境下,他夜视能力不错的眼睛很快便找到她,她安静地躺在被褥里,已经睡着了。   他将身后的移门重新拉上,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被褥边上盘腿坐下。   ……她没有被吵醒。   她还穿着昨天早上他出发前那件海棠色和服,腰带被他检查了一下,还好好地系着,没有松开。   一抬头。   就瞧见她纤细苍白的脖颈上,有几道红印子。   “……”   她不愿意配合喝药,鳞泷先生应该也有尽量轻一点去掐她的脖子,这是不可避免的。富冈义勇微微垂下眼,用指腹轻轻触碰了下那几道红印子。   ……   隔天。   他将烧好后放温的热水端进屋,雪江代已经醒了。   这两天她应该一丁点东西也没吃下去。   所以只是虚弱地靠着身后的墙壁坐着,脑袋微垂,眼睛也半闭着,没再像之前那样望着窗外。   ……今天必须,强行喂她吃一点东西了。   他像过去那十多天里的每个早晨一样,细心帮她洗漱,期间,她的眼睛始终没什么精神地半睁着。将她的脸擦拭好后,他低头认真地最后拧一次巾布,想帮她擦手。   忽然。   他耳边传来低低的、弱弱的,仿佛一不注意就会飘走似的声音,“……这里,很痛吧?”   ……是她在说话。   他一下瞪大的瞳孔,紧紧盯着地上的木盆:“……”   直到一只纤细虚弱的手伸过来,轻轻触碰了下他的左脸脸颊——有一阵轻微的刺痛。似乎是被恶鬼的爪子抓破的,之前从未留意到。   她的指尖就那样有些无力地轻轻触摸他左脸颊受伤的地方,那么多天了,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露出一丝担忧的神情:“很,痛吧?”   在她的轻轻触碰下,他的脸缓慢抬起,表情怔怔地盯着她看,水蓝色的瞳孔里晃动着闷闷的喜悦,就连一向抿紧的嘴角都被轻轻牵动起来。   见他只是盯着自己却始终不说话。   她的脸上显露出更加担忧的神情,她慢慢凑过来,捧起他的脸,更加用心地去抚摸那块受伤的地方了:“我帮您……处理一下吧。”   “……锖兔先生。”   “……”   那种喜悦。   她恢复意识了的喜悦,她在关心自己的喜悦。   在此刻完全被抽走了。   她依旧是那副关切的表情,捧着他的脸,慢腾腾凑过来,像小猫似的舔了舔他左脸颊上的伤口。因为她的舔吻,即使心情非常沉闷,他的睫毛还是不受控地颤动了一下。   他声音闷闷的:   “我……不是锖兔。雪江,你……”   轻轻地用舌尖将他脸颊上干涸掉的血污舔干净后,披散着长发的小姐便舔上了他的唇角,他说到半截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半张的嘴边。   因为他在说话的缘故。   所以她很顺利地……轻耸着脆弱的双肩,有些勉强地把舌尖伸进了他的嘴里。她的身材很纤细,她的嘴巴也不大,舌头……也很小,即使很努力了,也只能轻轻戳碰到他的牙齿和一点儿舌尖。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顿时紧张地摩挲了下。   像是察觉到他的喜好,她接下来便总是努力戳碰他的舌尖。明明往后躲就可以了……但他的舌头就像石化了一下,只能僵僵地待在那里,被迫…或者可以说是在期待着她的下一次触碰。   他水蓝色的瞳孔里翻滚着异样难辨的情绪,完全无法控制地低垂下视线,盯着那张贴近他的脸看,那是一张非常娇小的脸,因为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面颊微微发红,双眸有些迷离。   是那天晚上……   她被锖兔压在移门上时,露出的表情。   鬼使神差的,他便将视线垂垂落向身侧的水盆。干净的水面倒映着他的表情。眉心微微蹙起,是一副忍耐克制的表情,他的嘴巴始终半张着,在迎接。   他的嘴角……   有口水滴下去了,落在他的鬼杀队制服的衣领上。   原来……   露出这副表情时,身体是这种感受吗?   他盯着水盆里的画面,眉心蹙得更狠了,第一次尝试伸出舌头,塞进了她嘴里。   “唔……”   她发出了那天晚上的幼猫一样的微弱哼声。   ......   从她的口中离开后。   她双眼有些迷茫地望着前方,嘴唇有点肿,维持着半张的状态气喘吁吁。   他呼吸乱乱地侧过头,又吻上她的耳垂。   她口中不成调的呼吸加剧了。   ......   他忽然停顿住。   表情混乱地怔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袴角,他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失神地盯着那里,周围是死一样的宁静,只有自己还紊乱到不行的呼吸和心跳在耳边回荡。   “这是………”   什么?   他慢半拍子地僵硬抬起头。   望见的是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凌乱的模样,昨晚刚被他换过的杏色和服的领口大大敞开着,脖颈上有数不清的红印。   她目光依旧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在喃喃念叨着:   “锖兔先生……”   “锖…兔先生……”   “锖兔…………先生……”   “......”   他到底……在做一些什么。 [28]28:这种……奇怪的感情   努力控制住不停发颤的手指,帮她把和服重新穿好,用外伤膏将她脖颈和耳垂上被牙齿毫无章法轻咬出来的印记全部涂上,她早已重新睡过去了,眼角还有一点泪痕,是被他刚才过激的行为折腾得哭出来的。   确认她这次睡下没有被梦魇困住后。   他才起身离开,就跟要藏起什么罪证似的,一刻不停地将那条被换下来的和服袴拿去溪边搓洗。已经洗得很干净了,如果不是鬼杀队的队服质量很好,甚至早已被搓烂,但他触碰上去时,还是总能感受到那阵黏腻濡湿的触感。   这到底…………   是什么?   是从他体内出去的东西吗?为什么他本能觉得羞耻和肮脏。   不知为何。   他就忽然回想起来雪江代曾对他说过的话。   ——富冈先生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   他一下将脸埋得更低。   一直搓洗那件衣服、直到他觉得雪江代差不多要睡醒了。   他才将那件衣物晾晒在木屋外的支架上,支架上不止有他的衣物,还有那件昨天夜里刚被他洗干净的属于雪江代的海棠色和服,经过一夜和一上午的时间,已经彻底干掉了。   他取下来,叠整齐。   抱着它站在雪江代的房间门前,迟迟不敢拉开移门。   直到锅里煮着的白粥差不多放凉到可以入口的地步了,他才浑身僵硬地逼自己进去。   移门被拉开。   他不敢去看被褥那边,将怀里这件干净的海棠色和服手忙脚乱重新叠一遍后,收进衣柜里。   然后去屋外端来白粥。   她的确已经醒了,后背靠着靠垫,坐在被褥上。他始终垂着眼,用勺子挖了半勺后,轻轻喂去她唇边。   ……很久过去了。   她都没有张开嘴。   “……”   他睫毛颤动了一下,正当他慢吞吞伸手过去,要掐住她脖颈时。出乎意料的,她缓慢张开了一点唇部,含住了汤勺的半边,主动吃进去一点米粥。   他水蓝色的瞳孔一下睁大,猛地抬起来看向她。   便对上她弯起来的漂亮眼眸。   她脑袋轻轻向右边歪去,鸦羽般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前,将雪白脖颈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红印子遮住了大半,在冲他笑。   “……”   一勺。   又一勺。   ……   ……   确认了她一次能吃进嘴里的食量,勺子上的米粥比之前的一半,又减少了大半。   ……   ……   她吃下三分之一,就怎么都吃不下了。   ……   ……   她又困了。   睡前,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手。   嘴里喃喃了两声:“锖兔先生……”   “……”   ……   ……   “我……不是锖兔。”   ……   ……   她已经睡熟了,没听见。   这一次,   她没做噩梦。   ……   ……   “……”   ……   ……   “我去做任务了。”   ……   ……   “……我回来了。”   ……   ……   “……”   ……   ……   脖颈上又有了新的红印子,她没有配合鳞泷师父喝药。每次外出去做任务,都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即使活着回来,也通常过去了很多天。   她又变得虚弱起来。   应该这些天一口饭也没吃。   ……   ……   他喂她吃饭,喂她喝药。   她全都乖乖的。   ……   ……   “……”   ……   ……   “我…不是锖兔,我们,可不可以不要……”   ……   ……   “唔……”   ……   ……   “……”   ……   ……   “我出门了。你……”   “……”   “我会尽量早点回来,师父那边,我会去跟他说,不需要……再帮你喂药了。”   ……   ……   “……我回来了。”   ……   ……   “窗、窗户还没”   ……   ……   “……唔。”   ……   ……   他短暂离开她的唇,表情混乱地将脸埋进她脖颈大口大口呼吸。下一刻,他抬起来的、乱糟糟的视线就透过半开的窗户,与有点僵硬站在窗户外面的鳞泷师父对视上。   他瞬间僵住。   原本混茫的神情一下变得清明起来,满是紧张。   但不过两秒,衣服只是有一点乱的小姐便抬起手臂,挂在了他脖颈上,嘴唇红红的半张着,呼吸还有些不成调。   “锖…兔先生……”   ……   ……   “……”   ……   ……   他不得不重新低下头去,轻轻含住她的耳垂。   ……   ……   锖兔与她,应该经常接吻。   他之前从没发现过。   ……   ……   她的衣服没有乱。只是衣襟那里,因为之前抬手臂的动作有些歪斜。   他帮她整理好。   ……   ……   “……”   ……   ……   “我不是锖兔。”他闷闷地解释。   ……   ……   她早就睡着了。   ……   ……   他去溪边搓洗和服袴。   ……   ……   ……   他将躺在被褥里还在睡觉的她轻轻抱起来,辞别了鳞泷师父,带她搬去了其他城镇。是个还算热闹的城镇。他很繁忙,能够陪伴她的时间其实很少,但她从不抱怨这件事,每次看到他回来,都冲他弯着眼睛笑。她已经可以不再依赖被褥了,可以自己起床四处走动,可以独自完成换衣洗澡等事项。她会对他带回来的小花表示感谢,会细心温柔地帮他擦汗、处理伤口,会在他手足无措煮饭最后把食材浪费掉时,过来帮忙。   做的是锖兔喜欢吃的食物。   她戳了戳他的眼睛,担忧地问他是不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他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才能成为像锖兔那样的男人。便只好一刻不停下来,训练、杀鬼、照顾她、训练、杀鬼、照顾她、训练、杀鬼、照顾她……他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她将他拉过去。   把他的脑袋轻轻按在她的膝盖上,一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一边唱着哄睡的小调。   “……”   他把满是疲惫的脸慢吞吞转向她腹部。她被素白发带扎成麻花辫的头发垂在身前,离他的脸并不远,上面有淡淡的玫红色小花的清甜香味。他那带着浓浓雾青的双眼,总算在轻轻的歌谣声中,这么多日下来第一次显得是安心地闭上了。   等他再醒来。   天已经黑了,她也已经睡着了。额角轻贴在廊间的廊柱上,呼吸浅浅的。   他将她轻手轻脚抱起来,放到床上去。   这次的任务要去很远的地方,他敲响隔壁邻居的家门,那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妻。他给了对方钱,拜托他们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每天帮她做饭。   天亮后,天空变得异常辽阔。身旁路过一对年轻的姐弟,正手牵着手在街市的摊边买点心。   他放缓了脚步。   宽三郎在头顶翱翔,他平静穿过这片街市,等人烟稀少起来后,才开始使用全集中加速前行。   他越来越少在任务中受伤了。   他逐渐已经不用使出全力,就可以将恶鬼的头颅瞬息之间斩下。   但他还是习惯在出任务前,给鳞泷师父送去书信,如果他死后希望鳞泷师父能够代替他继续照顾……阿代。   他开始喊她这个亲昵的名字了。   虽然依旧不是很习惯。   每次这么喊她时,他的脸都会烫起来,视线也会不自在地飘移到其他地方,声量也很小。   他偶尔还是会去纠正她。   说他不是锖兔。   这种事尤其在跟她接完吻之后频繁出现,他的声音会跟心情一样闷闷的,自言自语般,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说给谁听。他也已经很少在接吻之后清洗和服袴了,他逐渐越来越了解自己的身体,和雪江代的脖颈。   她应该……   再也不会说。   富冈先生还是个孩子这种话了。   但他并不能因此感到高兴起来,反而陷入了更加沉抑和愧疚自厌的情绪之中。他并不想……是在这种情形下,去了解这些事。他希望的……是能够跟她,心意相通。然后……再做这些事。他希望的是……她能够认清楚,他不是锖兔。   他……   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   他不清楚。   但他现在依旧觉得,她很棘手。   ……非常棘手。   他并不擅长了解她。即使一有空闲时间就盯着她看,也没办法像锖兔当初说得那样轻松地了解她。但他慢慢知道,她喜欢晒太阳,喜欢小孩子,喜欢海棠色,很爱打扮,好像……也很怕寂寞的样子。所以才会那样……纠缠他,就像在确认他就是锖兔一样的纠缠。她的耳垂应该是敏感点,后颈也是。前者锖兔应该也知道,后颈的事锖兔知不知道,他不太确定……但他还是像发现一点独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比起耳垂,他更喜欢轻咬她的后颈。   他……   应该真的,很喜欢她。   只要愿意对他笑,即使喊错名字,他也已经……很高兴了。   中午时。   他难得留在家里。   即使有努力跟邻居的奶奶学习,做出来的饭菜还是味道不太一样,但这是他第一次成功做出来的食物,所以他感到有点高兴,并且觉得挺好吃的。   他端给她吃。   她也笑着说,锖兔先生好厉害。   他……还是很高兴。   吃过饭后,他要出门了。   她把他喊住。   然后踮起脚尖,用手帕帮他擦拭了嘴角——那里有吃饭时黏上去的米粒,他之前没能发现。这段时间,他的个子一下子长了很多,原本只比她高半个头,现在已经需要轻轻弯下腰去,才能跟她视线相对了。   她拿着手帕的那只手替他擦嘴角时,轻轻摩挲着他的左脸颊,鸦羽般的眼睫低垂着。   ……擦得有点久了。   但他没问。   过了会后,她收起手帕,笑着对他说:“一路小心。”   “……”   她这次,没在话语前加上「锖兔先生」。   往常每次送他出门。   她都会说:   “一路小心,锖兔先生。”   “锖兔先生,早点回来。”   ……   他隐隐感到一些不安,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可张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任务很紧急,所以他最后,只是轻轻地问:“……我可以抱你吗?”   “……”   她没有说话。   他更加紧张了,这一次,他竟然没有等她说同意的话,就直接抱了上去,往常总是轻轻搂她、甚至还有点不自在害羞的手臂,这一次将她的腰紧紧圈住,他弓着背、将脑袋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就像寻求安全感似的胡乱蹭了好多下,直到她那片的头发都被他蹭乱了,她才终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她的嗓音轻轻的:   “早点回来呀,锖兔先生。”   她终于喊他“锖兔”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感涌遍全身。他更加不想把脑袋从她怀里抬起来了,几乎是感到委屈的、更用力蹭了好几下她的脖颈。   一声无奈的轻叹传来。   她将他轻轻推开了,然后笑着说:“怎么还像个小孩子呢?还有任务不是吗,快点出发吧?”   “……”   他慢吞吞点头。   走出家门一段距离后,回头,看到的是阿代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的身影。   头顶盘旋翱翔的宽三郎嘶哑的嗓音在喊着:   “南南东——南南东——”   他这一次。   也一定要活着回来。 [29]29:离开   这座住宅不算小。   相比较她过去的家,院子还要大上些。兴许是为了方便她能够经常晒到太阳吧。下午,邻居家的奶奶送了茶点来,阿代打开院门时,邻居奶奶看着她微愣了片刻。   阿代没有问缘由。   只是将饭菜接了过去,笑着继续说:“麻烦您了,之后不需要再请您送吃食过来啦。”   邻居奶奶:“但富冈先生临走前说……”   阿代:“请不用担心。”   邻居奶奶怔怔点头:“哦……”   太阳开始往西边倾斜时,住在附近的一些小孩子来敲门了。她打开门后,那些小孩子们看着她,也一如邻居奶奶那般愣怔了好一会。   阿代弯下腰去,给了他们每人一颗糖。声音含笑:“你们之后不需要过来啦。”   他们乖乖抱着糖。   其中一个年龄稍大些的孩子犹豫不决开口:“可是……”   “没关系哦。”阿代始终笑着,“拜托你们每天来陪我说话时给你们的那些糖果点心,他不会找你们收回去的。请放心吧?”   孩子们也离开后。   阿代边走边解开头上的发带,回到屋内把身上这件海棠色和服的腰封解开,一拉开柜门,短暂愣怔片刻后,便无奈地失笑起来。   柜子里塞了满满当当的衣物。   只有零星几件和服是其他颜色的,基本上全是海棠色。   “唉……”   她叹了口气。   最后只得挑一件同样是海棠色的和服,换上。   她用旧发带,重新扎了个方便做事的低发。   将那些破的破烂的烂的鬼杀队队服全部抱到院子里。这些衣服上面,大多已经做过缝补了,是像蜈蚣在爬行一样歪七扭八的针线。   还有一些队服尚未来得及缝补。   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些长长的裂口,可以想象得出这件衣物下的伤口会是什么模样。   …   ……   “富冈队员!请一定要撑住!”   “马上就到了!”   “你一定会得救的!不要放弃!”   ……   恶鬼被斩断脖子后,什么都没能在这世间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以血肉之躯与它作战的鬼杀队队士面目全非的尸体和溅满密林的鲜血昭显着,那从不是虚幻。   被隐队员背在身上、还保留着意识的村田,扭头望着同样被隐队员背在身上、但已经陷入昏迷的富冈义勇,不断大喊:“富冈队员!请一定要撑住!”   他认识这个年轻的、看起来比他年龄还要小的队士。   春初那会在最终选拔上,他们是同一届。那时候这个叫富冈的少年被恶鬼偷袭,额角和左眼全部受伤了,昏迷了整整七天,就是他在一旁守着。   而跟富冈一块来参加选拔的,还有一位戴着颊侧有疤图案的狐狸面具的白衣少年。   是叫锖兔。   就是锖兔救了他和很多人。否则,他早就死在藤袭山上了。之前在培育师那里做的诸多训练,根本没办法正面跟恶鬼对峙。因为恶鬼只要脖子不断,就怎么都不会死,胳膊断了可以再生,脑袋被削掉半个,也可以很快恢复。甚至脖子断了都不会立马死,只要重新接上去就能存活。   可人类只要在战斗中出现一点差错,就会陷入万劫不复。   直到那时候,他才直观了解到真正有呼吸法天赋的人和普通人的差距,他跟好几个人费尽力气,都无法靠近那只恶鬼半步,眼看就要被恶鬼吃掉。那位叫锖兔的少年突然出现,他甚至无法看清他的剑技,恶鬼的头颅就已经掉在了地上。   但七天后……   那位名叫锖兔的少年,却并未离开藤袭山。   想到这里,村田吸了吸鼻子,强忍眼泪更大声呼喊:“富冈队员!…别死啊!”   终于到了鬼杀队临时搭建的医疗场地。   “这一次派去的二十个队士,暂时存活下来的只剩村田队员,富冈队员目前还生死未卜。”   ……   “遭遇的是十二鬼月。”   ……   “名叫村田的队员居然只是胳膊扭伤了。据说刚开战就被鬼扇飞了,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卡在枝丫上,因为两条胳膊都被扭曲变形,仅靠双腿完全没办法从枝丫上挣脱下去,中途恶鬼发现了他,但富冈队员一直在竭力保护他。”   ……   “富冈队员一直跟那头恶鬼战斗到天亮,真强啊……”   ……   “还有救吗?”   ……   “……伤太重了。”   ……   ……   “阿…代?”   “阿代是谁?有谁知道阿代是谁!富冈队员一直在念这个名字!说不定是他非常重要的人,如果能陪在旁边的话一定能增加存活的概率!”   “村田你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啊!”村田趴在旁边的病床上,正被两名医护人员治疗胳膊,他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努力回忆,“我虽然跟他是同届,也一起出过几次任务,但他非常不好搭话,所以我没跟他有过什么交集……哦对!田中!田中肯定知道!虽然富冈队员也不搭理田中,但田中总喜欢找他说话,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可田中队员已经……”   “……”   “嘎——嘎——”   窗外有一只羽毛漆黑的鎹鸦在用爪子踢窗户。   有人眼疾手快将窗户打开了。   “是富冈队员的鎹鸦,赶快安排人跟着它去找人!”   ……   抢救持续了十多个小时,总算稳定住了伤势。终于不负主公所托,成功将富冈队员救下来了。   “谢谢你,真的给我们帮大忙了。”医护人员再次做了检查,确认富冈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后,转头冲那位始终陪护在病床边上的小姐道谢。   那位小姐穿着海棠色的和服。   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纤细的手腕一直被富冈队员紧紧抓着,都红彤彤一大片了,眉头也没蹙一下。   闻言,她侧头看来,朝他轻轻一笑。   依旧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他犹豫片刻,还是再度开口:“你已经坐在这里十几个小时了,还是去隔壁房间休息休息吧。”   不是他多嘴,只是他学医多年,很多时候一眼就能分辨出一个人的体质如何,面前这位一直被富冈队员拉住手,不停念叨名字的阿代小姐,一看就知道体质薄弱,估计从小就身体不太好。这样高强度的陪护,说不定不等富冈队员醒过来,她自己就先病倒了。   但那位叫阿代的小姐,依旧只是朝他微笑颔首。   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也没有要起身去隔壁房间休息的想法。   “……”   他只好叹口气,先离开了。准备去给她熬制一点滋补身体的药剂,尽量让她不要累倒了。   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三个人。   躺在隔壁病床、两条手臂都被打了石膏动都动不了的村田,小心翼翼扭头看了眼那边。   又迅速收回视线。   过一会,没忍住又悄悄看去一眼。   富冈似乎一直很不安的样子,即使已经抓住了阿代小姐的手腕,眉头也依旧紧紧皱着,嘴里仍然在念叨着些什么。他听见穿着海棠色和服的名叫阿代的小姐轻叹了口气,从凳子上站起身,坐到床边去了。   她将富冈队员的头扶起来,放在了她的大腿上。   开始轻轻抚摸他的脑袋。   这是自从她走进病房后,村田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着淡淡的优雅,有种令人说不出的舒适感。她一边抚摸富冈的头发,一边用这样的嗓音说:   “没事了,富冈先生。”   “不要怕。”   “我在这里呢。”   ……   昏迷中的富冈像是终于安心下去了。   虽然眉心依旧蹙着,但已经不再那么紧绷了。他将脸埋进阿代小姐的腹部,原本紧攥她手腕不放的手,也缓缓松开,转而环上她的腰肢。   因为受伤的地方都被木板严格固定住了,所以即使做出这种姿势,也不用担心会牵扯到伤口。   在搂上去之前。   阿代小姐就像是已经预料到他要做什么,轻轻将手臂抬起。等他搂稳了,才又静静放下。而后,她的手重新落回去,指尖很轻、很缓地继续抚摸富冈那依赖似的、深深埋进她腹部的脑袋。   ……虽然已经是大正年代了。   但村田还是看得脸一下红透,正准备匆匆移开视线。   那位叫阿代的小姐就已经侧过头来,与他对视上了。……很秀丽的小姐,清柔而挺然的身姿,明净清澈的眼眸,温柔恬静的性格,宛如从浮世绘走出来般。   村田的眼睛一时间无法移动,跟她对视着,脸越来越红了。   直到她朝他轻轻笑了一下。   他的脸彻底红到冒烟,迅速移走视线。一时间觉得不说点什么的话,好尴尬,于是僵硬地胡乱寻找话题,“阿代小姐你……你跟富冈队员是未婚夫妻吗?”   ……富冈队员的年龄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所以不可能是夫妻关系。   但他们相处起来这么亲密,即使富冈队员还在昏迷中,他们周围也有一种旁人难以融入进去的微妙氛围,这种氛围见多识广的村田最懂了!   所以,结果就只有一个——   只可能是未婚夫妻。   “这一次的任务,真是多谢富冈队员救了我,否则我估计已经死在那里了。……还有之前那位叫锖兔的少年,应该是富冈队员的师兄,也是多亏了他……谢谢你们。”村田说着,慢慢将脑袋垂下去,这些道谢的话,他早就想要说了。   “不是。”阿代小姐回答他。   “咦??”   村田震惊。   虽然这么问也太冒昧了,但他的大脑一时完全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脱口而出了:“您是说您跟富冈队员不是未婚夫妻?!”   阿代小姐再次冲他笑一下,又很快重新垂下眼睫,她的手始终轻柔地抚摸着富冈队员的脑袋。在她的安抚下,昏迷中的富冈队员将脸更深地埋进了她腰腹的衣褶里。   “我的确有个未婚夫,不过并不是富冈先生呢,是村田先生您刚才提到过的锖兔先生。”   “锖…锖兔?”村田怔了怔。   “嗯。”   “……”   村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最终,好半晌,他才垂着脑袋低低憋出一句:“……请,节哀顺变。锖兔少年他是个英雄,在藤袭山上救了大家。”   “……是英雄吗?”阿代小姐声音低低的,“可我觉得他不是。”   “啊?”村田下意识抬起头,看过去。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窗外落日的余晖照进来,把整间病房都染成火红色。阿代小姐始终静静地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嗓音轻轻的,自言自语般:“丢下我不管,把我托付给其他人的锖兔先生……”   “只是一个笨蛋而已。”   “明明说过……要对我负责。最后却亲手把我推给其他人……”   “……”   ……   ……   ……   “……抱歉,我提起这些让你伤心的事。”   ……   ……   那位名叫阿代的小姐只是冲他浅浅笑了笑,没再接话了。   她的腰身仍被富冈队员紧紧搂着,那力道里透着近乎执拗的不安,仿佛生怕稍一松手,阿代小姐就会离开似的。因为手臂收得太紧,他看到阿代小姐后腰那层柔软的和服料子,被勒出了深深的褶皱。她整个人都被禁锢住了,动弹不得。   他的脸也始终深深埋在她腹部。   就像是……   在撒娇似的依赖着阿代小姐,在依靠这些实感来确认她还属于自己。   “……”   村田收回了视线,望着天花板。   ……   过了大约七天。   富冈队员终于醒来了。   而在他苏醒的前两日,确认过他的伤势已全然无碍后,那位名叫阿代的小姐就已经离开了。 [30]30:新生活   “没事了。”   “不要怕~”   “我在这里哦~”   ……   “没事了。”   “不要怕~~”   “我在这里哦——”   ……   富冈义勇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天花板上晃动的刺目白光,和村田那张=v=的脸。   “富冈队员,你醒啦~”   说着,村田还晃动了下被他紧紧抓住的那只打了厚重石膏的手。   “……”   “……”   “…………”   “…………”   “……!?”富冈义勇吓出了豆豆眼。   同时立马松开村田的手。   他撑着额头从病床上坐起来,强忍着太阳穴突突的胀痛,他在病房里四处寻找起来。   “你是在找阿代小姐吗?”村田的声音再次出现。   “……”   富冈义勇终于朝他看去了。   村田挪动胳膊指向门口:“如果你是在找阿代小姐的话,她早在两天前就走了。”   “…走?”   富冈义勇愣怔几秒后。   那双好像总是处于半睁状态的水蓝色眼眸,一下子彻底睁大了:“她去哪了?”   “这个……”村田眨巴眨巴豆豆眼,“这个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回家了吧?”   回答完的下一秒。   村田就看到富冈义勇从病床上下去了,拖着一条受伤的腿、动作缓慢又慌忙地往外面走。   “医生可没说你能下床啊!”村田想去阻拦他,但低头看看自己被包扎得非常严实的两条胳膊,最后只好用还完好无损的两条腿飞速追上去,喋喋咻咻个不停:“富冈队员你才刚醒,不能随便离开的!如果你非常想见阿代小姐的话,可以让你的鎹鸦再带人去找她来就好了。”   但富冈义勇显然没在听他说话,他眼睫颤动着垂眸,唇线抿得很紧,一副很紧张很不安的表现。自从最终选拔结束后,偶遇过的几次任务里,村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绪出现在他脸上。   ……他是在担心阿代小姐吗?   莫名的,村田就回想起那天傍晚,那位穿着海棠色和服的小姐垂下眼睫时,静静说的那些话。   “……”   这时,走廊尽头拐过来一名拿着病例的医生。抬头时,看到没有好好在病房里休息的村田和富冈,表情立马变得严厉起来:“你们两个!”   村田立马朝医生扑过去了,用自己的身体挡住。   同时朝后方大喊:   “富冈队员!快走!我帮你拦住了!”   “……?”   富冈义勇有些懵地眨巴了一下豆豆眼。   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但他还是慢吞吞点了下头。拖着受伤的腿越过他们时,他目视前方道谢:“谢谢。”   外面的天还蒙蒙亮着,看起来应当是清晨。   等他终于回到家。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刚好从外面返回家的邻居奶奶看到他,呆了几秒:“富冈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富冈义勇站在家门口,掏掏身上。   没找到钥匙。   可能是在之前的战斗中遗失的。   他敲门。   门内很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就传来回应。   不安被无限放大了。   他终于侧头看向仍然非常惊讶的邻居奶奶,神情慌乱:“她……她呢?”   “她?”   邻居奶奶很快反应过来,“您是说富冈太太对吗?”   富冈义勇连忙点头。   “说起来……好像的确很多天没有看到富冈太太了……虽然就住在隔壁,但这些天我也没听见富冈先生你们家有人活动的声音。”邻居奶奶对这件事也很在意,毕竟那天她上门送茶点的时候,富冈太太不仅非常罕见地冲她露出笑容,还告诉她之后可以都不用送吃食了。   回忆着回忆着,邻居奶奶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整个人都惊得微微后仰起来:   “富冈太太该不会是晕倒在家里了吧?!”   “……”   富冈义勇抿紧嘴角,开始翻墙。   “富冈先生!?您的腿受伤了还是不要……”   不等她说完,富冈义勇就已经翻进院墙里了。一如往常的院子,池塘干净、地砖整洁、后院的支架上晾晒的衣服全都被收起来了。屋子里很安静……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快速推门进去,环顾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他又疾步出去。   去到巷子后面的空地上,几个小孩子正在玩丢石子的游戏。看到他来,全都吓了一跳。立马丢开石子规规矩矩站好,一副很心虚的样子。   富冈义勇抓住年龄最大的那个孩子的肩膀,水蓝色的瞳孔里晃动着深深的不安,“我……”   “我的妻子。”   “在哪…?”   那个小孩非常僵硬地被他抓着肩膀:“我们上次去找她,她、她说,以后都不用来找她说话了。所以我们后面才没有去找她……对不起。”   “……”   ……   ……   天黑了。   ……   ……   天又亮了。   ……   ……   他慢慢在家门口坐下去,垂着脑袋等她回家。   ……   ……   他将那些被重新缝补过的鬼杀队队服慢吞吞抱进怀里。   ……   ……   他慢慢缩进塞满海棠色和服的衣柜里。   ……   ……   ……   五天过去了。   阿代都没有回来。   ……   ……   “……”   ……   ……   ……她不要他了。   *   阿代只出过两次远门。   一次是从家乡的萩本镇,跟随鳞泷先生他们赶往狭雾山。一次是从狭雾山出发,前往除熊的村镇。   因此,她的旅行经验几乎为零。   她除了身上这件衣物,还有锖兔先生之前送与她的狐狸木雕外,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财,没有干粮,甚至没有目的地。她随手捡了根树枝,每次碰到岔路口,便将树枝竖放在地面,它往哪个方向倒呢,她就走哪个方向。为了人身安全,她从不走小路,也一定会赶在天黑之前先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幸好的是,她认识一些草药。   沿路采摘了几颗。   去到最近的城镇里换了些钱。   她不敢深入去深山里,所以能采摘到的草药都是很寻常的那种,所以换得的钱财并不多。   热闹街市里。   阿代一边往前走,一边认真数了数手心里的钱币。   嗯……   也很不错啦。   可以买两份干粮不说,还有余钱住一晚简陋旅笼。   阿代露出一点高兴的笑容来,去面点摊前,笑意盈盈地向店老板买了两张饼。   天色逐渐暗下来,已经是傍晚了,街道被天边的太阳照成火红色。阿代孤零零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周围是小贩的吆喝,和熙熙攘攘的交谈声,她垂下眼睫,安静咬了口手上的饼。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总之……   四处走走吧。   ……   旅行的日子艰苦却又很充盈。途中,阿代碰到了上次跟鳞泷先生他们外出时碰到的那组巡回艺人。她们看到她一个人在旅行,便盛情邀请她加入进去同行,一路上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她们每路过一个城镇就会进去落脚几天,攒够路费后,再前往下一个城镇。到了春节来临之际,她们要返回狭雾山脚下那座城镇了,阿代才跟她们挥手告别。   独自踏上新的旅行。   最后。   她落脚在一处离狭雾山已经很远了的城镇里。这个城镇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椿镇。   之所以会在这里落脚。   还是因为一家裁缝铺的老板娘很乐意委托阿代缝制衣物。   如果是其他城镇的话,裁缝铺一般都会有稳定的绣工。这间裁缝铺之前其实也有稳定的绣工,只是那位绣工到了合适的出嫁年龄,嫁去的地方离这里还挺远的,隔了好几个城镇呢,所以就不再方便接单了。   阿代正好补上了这个空子。   这个城镇一如它名字,一年四季都有常青的绿植,城镇外更是有一大片茂密桃林。听说是有人种植的,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小孩子去偷,都被抓住了狠狠教训了一顿。那些小孩子告诉阿代,说桃林里之前只有老爷爷一个人住的时候,他们去偷桃子,爷爷都装作没看见的,有时候还会送他们好几个桃子。   但现在不可以了……   偶尔他们抱着侥幸的心理,等到桃子成熟了去偷,都会被揍得很惨。仔细算算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次数,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年了。……可是那些桃子被养得很好,每次路过根本忍不住想偷几个!   阿代一边耐心听着,一边无奈地替他们上了药。   “不可以这么做呀……”   她说。   那些孩子鼻青脸肿着说:“我们以后再也不敢这么做了……那个哥哥揍人越来越下死手了。”   阿代:“……”   阿代没忍住笑出声:“如果真能长教训那就太好啦。”   ……   那些孩子们离开后。   阿代才将放置在身旁的针线重新拿起来。   身后是她短租的一间小屋,没有院子,屋门一打开,便能站在外面将屋内的一切摆设尽收眼底。因为地段不是很好,周围还有很多同样建筑的小屋,所以即使有窗户,屋子里也接收不到多少光照。   阿代一般会在屋门口赶制衣物。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来,落满她全身,她安静地坐在屋门口的矮阶上,一针一线细致地缝制衣物。 [31]31:重逢   我妻善逸又偷跑了。   因为师父的要求,狯岳不得不去到城镇里去找那个除了哭哭啼啼就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垃圾。至于师父,则在镇外找他。狯岳真是搞不懂,那个除了一之型就什么都学不会的废物,根本没必要留在桃山。雷呼的继承权,也只需要交给他一个人就可以了。   那个废物想偷跑,就让他到外面去自生自灭不就行了?   为什么非要耽误他的训练时间,必须出来找那个废物不可。   师父他真是年纪越大,越来越老糊涂了。   抱着这样满是戾气的想法。   狯岳在城镇里四处乱逛,完全没有要认真找我妻善逸的想法。   期间碰到几个衣着简陋、一看就知道还好几天没洗过澡的小孩,那几个小孩还鼻青脸肿着,一看到他,就立马藏起来了,生怕被他看到一样。   狯岳冷嗤一声。   目不斜视地越过他们,往前走。   那几个藏进巷子里的小孩顿时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走出来了,语气里满是庆幸:   “好像没发现我们,太好了。”   “什么事情太好了?”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小孩子们顿时吓得魂都要飞了,战战兢兢转过身,就看到双手撑在膝盖上、笑意盈盈看着他们的阿代。   “阿、阿代姐!怎么是你!”   听到熟悉的名字,走在前面人群里的狯岳脚步猛地一顿。他不可置信地迅速回头。   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路人,他还是看见了那道多次在梦中出现的身影。   扎着低发的女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正盈盈欲笑地看着跟前的几个孩子。她身上穿着素净的杏黄色和服,一如记忆中的模样。甚至连笑起来时,眼睛微微弯起的弧度,都跟梦里分毫不差。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   当初敢那样对待他。   现在竟然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狯岳墨绿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她,紧紧咬住的牙齿咯吱作响。   他听见那些孩子在问她,怎么会来这里。   那个女人站直了身体,打开一直抱在怀里的包袱,露出一点里面的衣物。她说:“我去裁缝店里交工呀。”   孩子们昂头看着她,语气有些急切:“都快傍晚了,阿代姐你怎么不明天再来。从这里回去要好长一截路呢!你晚上眼睛不好,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她无奈笑一下,边走边跟那群孩子说:“今天必须要交工了。前几天天气一直不好,没什么太阳,所以才会一直拖到现在。”   “那阿代姐,我们陪你一块去吧?”那些孩子像苍蝇似的紧紧跟着她。   “不用啦。”她说:“我来的路上有看到藤田夫人在找你哦,翔太郎。”   名叫翔太郎的孩子顿时露出紧张的神情:“我……那我先回去了。”   其他几个孩子虽然还在。   但神情也都露出了恐惧来。   昨天他们跟翔太郎一块去偷桃子,被揍得鼻青脸肿,尽管最先去了阿代那里,上过药了,还特意在外面磨蹭到天黑才回家,想着也许晚上父母就看不清楚脸上的伤了,结果还是没逃过一顿打。   今天原本都不让他们出来玩的。   ……翔太郎说发现了一个秘密基地,他们才都偷跑出来。   “我们也先回去了,阿代姐。”那些孩子们也全都慌里慌张地往回跑了,“你一定要注意点时间,千万要在天黑之前回家啊!”   苍蝇们终于全都离开了。   只剩下那个女人独自抱着包袱顺着街市往前走。   狯岳微眯起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纤薄的背影,这么多年过去,她的身高看起来完全没变化嘛。之前跟她站在一起时,如果想看到她的脸,他还必须要昂起头才行。但现在走到她跟前,估计已经要轮到她抬头仰视他了。   她的身材也是。   几年前他尝试过学习那些围着她打转的苍蝇小孩一样去抱住她撒娇。那时候就隐隐感觉到她的腰很细了,但仍然需要两只手才能将她腰身彻底环住。……现在的话,估计只需要一只手。   他双手环胸,盯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路过一个售卖点心的摊位,与老板娘颔首而笑,简单聊了几句。   ……又有一群小孩子出现,跑闹着跟她打招呼。   她从怀里拿出几颗色彩鲜艳的糖果,挨个发给他们。不过是几个廉价糖浆凝固成的便宜糖果而已,随处可见。那些小孩却好像得到了什么稀罕物,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跟她道了谢,然后把糖果珍惜地塞进口袋里,好像打算揣回家当传家宝似的,恶心,明明年纪还这么小,一群早熟小鬼,恶心。   天色彻底变作傍晚,夕阳的橙黄色彻底笼罩住整个街市。她终于到了那家裁缝铺。   他在离裁缝铺不远的地方等着。   为了避免她出来后一眼看到他,他特意藏到了一家酒楼摆在门口的牌匾后面。   ……她在里面是不是逗留的时间太久了。   狯岳百无聊赖、甚至感到一点厌烦地踹了一脚脚边的石子,双手环胸着望了望天,都快黑了。   又过了会。   总算有身影从裁缝铺里出来了。   是她。   她一边顺着街市的路往回走,一边低头仔细数着手心里的钱。   “啧……”狯岳嫌弃地咂了咂舌。   就这么一点钱。   却不知道是她熬了几天才缝制出来的衣服。   她的生存方式还真是贫瘠,几年前就在靠缝衣服卖钱,现在还是做着这种无聊的事。等他通过鬼杀队的选拔,当上正式队员之后,钱这种东西要多少就有多少,随随便便从口袋里漏出来的一点,就能买下她一整年做的衣服。   她始终微低着头。   又仔仔细细认真数了好几遍后,才总算露出笑容。   握着钱的双手合拢起来,贴在心口处,在人烟渐渐变得稀少起来的街市上,步伐加快了起来。应该是和服的款式束缚了她的脚步,她的腿不是很迈得开,脚步细细碎碎地往前小跑着。   ……女性的和服就是这样麻烦。   天都要彻底黑了,都怪这个女人非要在路上耽误时间,又是陪人聊天,又是给小孩糖的。蠢货,死了得了。   …看吧。   她的眼睛已经要看不见了。   一只手仍握着钱护在胸前,另一只手摸索着往前走,脚步也彻底慢下去了。   转念,狯岳便得意地哼笑起来。   根本不需要他去报复嘛,这个笨女人就能把自己给弄丢。…哈,谁让她当时瞧不起他,没想到吧,他现在已经是前任雷柱的弟子了,未来进入鬼杀队,也会成为新一任的雷柱,钱财,地位,名气,他全都唾手可得!   “唔……”   前方几米处,穿着杏色和服的女子光顾着前方有没有障碍物了,完全没注意脚下,被一颗石子绊了下后,身体顿时往前摔去。   狯岳墨绿色的瞳孔瞬间颤动着睁大。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帮她稳住了歪倒的身体。   “……”   他瞳孔仍旧是放大的状态,心神俱失着,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她像是也愣住了。   但很快,她便将脸转过来,那双没有焦距的漂亮眼眸微弯着,满是感激地冲他说:“谢谢您。”   “……”   狯岳失神地盯着她的脸,完全无意识地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含糊不清的回应:“……嗯。”   她的脸……   比之前更好看了。   直到她将手腕从他僵硬的手中抽走,再次微微鞠躬冲他道谢,继续往前摸索着离开。   他都心神恍惚地停在原地。   怔怔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只刚才触碰她手腕的手。那只手仍僵硬维持着“抓”的动作。   真的……   已经可以,一只手把她抓住了。   几年前对他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女人,现在就在他跟前。而且他们之间的社会地位已经互换了,他比她更有钱,比她更强大。   “……”   他说不清是什么心理的,一路远远跟在她身后回去了她家。   她住在这个繁华城镇的边角处,那里房屋密集,矮小,简陋,是这里的‘贫民窟’,她眼睛没有焦距地望着虚空的前方,右手慢吞吞地摸索身上的衣服,总算翻找出来一把钥匙,将面前的门打开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   但他只要稍稍眯一点眼,就能把屋子里的一切看清楚。   只有一张床和矮桌,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角落里还有一个柜子,估计是收放她洗干净的衣物的。   她走进去,将屋门关上了。   ……里面一直没有亮起灯光,但能听见一点走动和摸索物品的动静。估计也是穷到舍不得用油灯和蜡烛。   半夜的时候。   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二三十岁的壮年男人,偷摸摸去敲她的屋门。   敲完就跑。   像是在刻意戏弄她。   被他拖去远一点的地方,捂住嘴狠揍了一顿。   他一脸嫌弃地拍拍揍人时手上沾到的灰,往回走,再次看到那扇薄薄的、看起来非常脆弱的门板时,他意外地、忽然很想知道,被那样骚扰时,她到底是什么反应。   之前隔得远。   他只看到那几个男人嬉笑的嘴脸,完全没听见屋里的动静。   她是会微嗔地说几句对社会渣滓来说根本不痛不痒的狠话,例如要报警什么的……   还是会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缩在屋子的角落里,祈祷着他们不要闯进去。   亦或者是拿出小刀防身,躲在门后面,只要他们想要意图不轨,就狠狠刺进他们的身体里。   糟糕……   糟糕糟糕……   好像,都有可能。   他喉咙发紧地咽了咽,慢腾腾抬起手,模仿那些男人戏弄女人的戏码,也在门板上僵硬且缓慢地敲了两下。   “……”   屋子里一片安静。   过了会,传来一阵柔软的嗓音,轻轻的:“……谢谢您,帮我赶走他们。”   “…哈?”狯岳猛地抬起眼,从喉咙里发出短促而震惊的语气词。   “那些人自从上次敲门后,隔了好长时间都没出现呢。所以,是您帮我解决了麻烦吧?之所以敲门是想要告诉我「请安心吧」,对吗?所以您……一定是个好人。真是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时间不早了,还请回去休息吧?”   一张纸币从门缝里递出来。   “这是给您的酬谢。我知道像您这样的人根本对此不屑一顾,但还请收下吧?”   “……”   她……都知道。   一如当初知道是他做的那些事一样。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这是个不好戏弄的女人。哈……什么感谢他,说他是个好人。说不定也早就察觉到了他那点心思,故意用这种话来把他高高架起。   “啧……”   狯岳不爽地咂了下舌。   但伸手去接那张纸币时,却用了比他平日做任何事都更轻的力道。 [32]32:她笑了   狯岳回去桃山时,天已经差不多亮了。   在看到鼻青眼肿罚训的我妻善逸时,他不耐地咂了咂舌。   我妻善逸看到他,停下挥刀练习,微微垂下脑袋,喊他:“大哥……对不起,我害得你在外面一直找我到现在。我以后再也不会……”   “嘁……”   狯岳不耐烦地打断他:“谁是你大哥。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吧,善逸,不要叫这种好像显得我们关系很亲密的称呼,跟你这种废物同样成为老师的弟子,我已经很丢人了。而且,”   他双手环胸,睨视着我妻善逸越垂越低的脑袋:“我不知道老师是怎么跟你说的,为了避免你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我压根没想你回来。所以,我在山下也完全没认真找过你。”   说完。   狯岳完全不理会孤零零垂头站在那里、浑身是土脏兮兮的我妻善逸,大步越过他,去更远一点的地方独自做训练。   那番话,果然起了作用。   我妻善逸那小子,一连很多天都没再死皮赖脸地纠缠他,喊他大哥,用那副小心翼翼的态度跟他找一些无聊的话题聊天。但同时,他被一种更浓烈的厌烦感裹挟。   白天。   师父手里拿着拐杖,盯梢他跟我妻善逸的训练。   所以,他没办法像往常那样独自去别的地方做训练,只能被迫跟我妻善逸那样的废物同处一块地方做训练。   先是绕着桃山跑三圈,再立马开始做挥刀训练。   我妻善逸那个蠢货,甚至连跑完一圈都费劲,累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这样的废物……为什么师父的注意力总放在这样的废物身上!对于他的训练,师父只是盯了一会,就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我妻善逸身上,用拐杖一边抽打他,一边怒斥:“善逸!快点给我爬起来!眼泪给我收回去!不准哭!”   我妻善逸的眼泪鼻涕掉得更多了,趴在地上不停哭嚎:“爷爷……我不行了!再继续下去我会死掉的!绝对会死掉!!”   “这种程度根本不会死人!快点爬起来!”师父的拐杖敲得越来越重了,我妻善逸那个蠢东西终于爬起来了,龟速往前跑,师父就追在后面,继续用拐杖敲打他,为了不挨打,我妻善逸不得不加速起来,边跑边哭嚎着:“爷爷!不要再打了!!”   不一会功夫。   视野里就完全没了我妻善逸和师父的踪影。   “……”   狯岳抿紧嘴角,总是紧皱着的眉头压得更深了,他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刀风也愈加凌厉。明明他做得更好不是吗?!师父为什么不一直看着他?!   还有那件破烂羽织。   明明他才更符合前任雷柱弟子的身份,为什么我妻善逸那个总是偷懒还想逃跑的废物,可以跟他一样得到师父送的羽织。所以到底为什么师父要收那个废物当弟子,明明只需要他一个人就足够了吧!   同时,他又难以避免回忆起几年前得到的那块粉红色糕点——那是独他有的糕点。   那个女人只买得起一块那样的糕点。   没有选择给其他孩子,也没有把那块糕点平分成很多份。   而是全部都给了他。   其他孩子们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闻着糕点的香味,一边摸着肚子一边声声说着“好香啊”、“肚子好饿”、“好想吃东西”的话,但那个女人却只是冲他做出“嘘”的手势,然后轻轻笑起来。   仿佛是他们两人间独享的秘密。   她那样喜欢孩子的女人,那样最该是对所有孩子都一视同仁、无私的女人,每次带来的糖果都刚刚好够每个孩子分的女人,就算是摸头也会每个孩子都照顾到的女人,却独独给了他这种特殊。就好像被他这样肮脏不堪的人从高不可攀的高天原拉下凡一样,总是公平分给所有孩子的视线,突然全部聚焦在他身上并停顿了好几秒。   那种感觉……   直到现在回忆起来,也依旧无法控制心脏跳动的频率。   所以他后来做出那些事,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吧?既然能够将视线全部聚焦在他身上一次,为什么不可以一直一直一直都全部聚焦在他身上除了他谁也不看呢?   但她很快就被其他孩子喊走了,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帮那个花里胡哨总是咋咋呼呼的臭丫头扎头发……之后还捏了他们的脸颊,和他们说笑了好久。   那么他就只好亲自动手将那些缠着她不放的苍蝇全部撵走了。   是她的问题……   是她没办法一直给他全部!   所以他才会那样做!   所以……   夜深。   狯岳再次站在巷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出神地望着泥路对面那扇屋门。听着里面传出来的细微动静,他可以想象得出她在做一些什么事。期间,又有几个壮年男人趁着夜色过来戏弄她,不是前几天被他揍过一顿的那伙人,是另一波男人,这群男人戏弄女人的手段更恶劣,竟然敢把眼睛贴到门缝上往里面偷窥。   被他一把扯住后衣领,拖去远一点的地方,狠狠踩住他们脑袋并在地上用力碾了碾。   真恶心。   只要一想到这些男人之前可能也来过,说不定偷窥时真的看到过什么,然后还会对着她的后背做一些下三滥的事,那种恶心人的东西就黏上过她的门板,隔天一早她还一脸无知地盯着那里看,不知道是什么,说不定还会伸手去摸一下,就让人根本忍受不了。   ……那如果是他来做呢?   在他第一次完全意识到小时候在花街看到的画面到底意味着什么时,梦境中出现的对象就是她。   在梦里。   她被他偷偷藏去了没有光照、完全黑暗的山洞里,她什么都看不见,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哪里,只好无措地蜷缩在角落里,甚至眼泪都吓出来了,他就那样对着她的脸……   他呼吸凌乱地靠近那扇门板,喉咙几乎是狼狈地咽了咽,模仿刚才那些男人的动作,屏住呼吸、僵硬地弯下腰,将一只眼睛凑去门缝。   “……”   ……   ……   透过门缝。   眼前出现的,是一张深褐色的硬纸板。   完全隔断了门内的景象。   ……   ……   她早就做好了保护自己的举措。   ……   但他还是因为之前梦境中出现的场景,和下三滥的脑内幻想……   ……   ……   “……”   ……   ……   所以……   ……   ……   隔天清早。   他正双手插兜着、后背靠墙在巷道里睡觉,忽然被几个年纪很大的中年女人聊天的声音吵醒。醒来后,他就连睡觉时都时刻紧皱着的眉头皱得更狠了,有些不耐地看着那边站在泥路边上聊天的两个女人。   不过,因为她们提到了他感兴趣的事,所以他还是听了一点。   “别打她的主意呀!”穿着朱红色和服的中年妇女满脸告诫。   “为什么?”背对他的穿着紫色和服的中年妇女语气困惑。   “不是我没提醒你啊,大野太太,如果想给你儿子找老婆的话,您还是放弃阿代小姐吧。”   “嗯?阿代小姐人长得漂亮,还能干。虽然听说父母早逝,老家也在很远的地方,但是……”   “她已经结过婚啦!”   “什么?!”   不止是穿紫色和服的中年妇女满是震惊。   狯岳也同样将墨绿色的瞳孔瞪大了。   “听说啊,她丈夫已经死了,是个寡妇呢。”   “……”   狯岳下意识松了口气。   但只要一想到这个女人曾经是别的男人的所有物,就依旧觉得很不爽。他不耐烦地“啧”了声,从坐着的地面爬起来。   在这里守了一夜。   自从打跑那几个男人后,后半夜一直相安无事着。   所以他就在这里睡着了。   刚站起来,抬起眼,就刚巧看到斜对面那道门板被拉开,一道纤薄的身影出现。   他顿时浑身一僵。   不可避免地回忆起昨天夜里的事,耳根有些发烫。这还是重新遇到她之后,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没有紧盯着她看,而是颇为有些无措地将视线迅速移开,看向别的地方。   可没一会,又无法控制地悄悄移回去。   她手里提着菜篮,像是要去集市上买做饭用的食材。   “就是说啊,寡妇很可怜的。”   “我之前就建议过她再嫁,哎呀,她完全不听!”   “还这么年轻……如果不早点重新嫁人的话,我们也会有很多困扰啊。自从她来之后,每天晚上都有好多男人在这里徘徊,咦……!吓得我都不敢出门了!”   她出门的方向,正好是那两个中年妇女呆着的地方。   眼看她再靠近一点,就要听见那些话了,但那两个女人还在不停讨论着她的事。   这群死八婆,快闭嘴!   “呀!阿代小姐!你上街去买菜呀?”穿着朱红色和服的中年妇女眼尖,亮声打招呼。   她脸上带着微笑,冲她们颔首示意,算是打招呼了。   “我昨天在街上看到你了,又去裁缝铺送衣服呀?哎呀,你眼睛本来就不好,还七天缝一件衣裳,这么熬下去,彻底把眼睛弄坏了怎么办?”穿着朱红色和服的中年妇女朝她走过去,喋喋不休,“我跟你说呀,大浦先生的老婆已经死了十多年了,他却一直到现在都单身着,哎呀那可真是个痴情的男人呢,别看他比你大了不少,但年纪大的男人可会疼自己女人了,你嫁过去呀,绝对不会受委屈的。”   死八婆!别再往下说了!   “阿代小姐呀,你还这么年轻,如果就这样决定一辈子都不再嫁的话,也太可惜了。”   快点闭嘴!   没看到她很为难吗?!   “不用了,嶋田夫人。”阿代脸上的表情有些犯难,她语气苦恼,“我没有再嫁的想法。”   不等被喊作【嶋田】的穿着朱红色和服的中年妇女再想说些什么,阿代便朝她们微微欠身,说自己还有事便先离开了。   还不等她走远。   名叫嶋田的中年妇女就啐了一口,“不过是个死了丈夫的,还真以为……哎呀!!!”   不等她话说完。   名叫嶋田的中年妇女就感到腿弯一痛,像是被石子重重打中了,疼得她整条腿都瞬间发麻,身体重心前倾,狠狠摔在了地上,额头都被泥地磕肿了。   阿代听见动静,一回头。   瞧见的就是嶋田夫人狼狈趴在地上,捂着又红又肿的额头不断发出泣音的模样。   她神情微微一愣。   随即——   “噗……”   她没忍住,虚掩住唇笑出了声。   清晨的阳光落下来,她脸上的笑容像春花般灿烂,耀眼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狯岳仍站在巷道的暗处,耷拉在身侧的手里捏着几块石子,他目光怔怔地一错不错落在她弯起来的眉眼上。   一时间,就连怎么呼吸都忘记了。   “……”   所以,   他果然…… [33]33:雷呼一门   我妻善逸最近对待训练很努力。   正当桑岛慈悟郎以为我妻善逸改性子了时,吃完午饭,他并没有立马去洗碗,而是扭扭捏捏地对着手指,用有些甜腻撒娇过了头的声音喊他:“爷爷~”   桑岛慈悟郎:“……”   虽然已经提前预感到了大事不妙,但他还是在那一声声“爷爷”中逐渐迷失。他没有后代,就更别提孙辈了……到了他这种年龄的孤家寡人,正好是比较寂寞的时候。他强行压下有些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咳咳”两声清清嗓子,故意板起脸:“有什么话就快说。”   我妻善逸对着手指一副=v=的表情,飘满鲜花地「游」到他跟前:“爷爷~我今天提早完成了训练,您觉得我值不值得夸奖呀?”   桑岛慈悟郎捏捏胡须,虽然「此事有诈」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但他还是迟疑着慢吞吞点了下头:“的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妻善逸又「游」到了他身后,=v=地替他捶背:“爷爷~那我今天下午可不可以下山一段时间。”   “什么?!”   桑岛慈悟郎立马拍了下面前的桌子,“砰当”一声,桌面上的茶具都腾空了一瞬。   “善逸!别告诉我你又想偷跑!”   “爷爷您怎么可以这样想我!”我妻善逸给他捶背的速度加快了,“上次跟您回桃山,我就已经发过誓以后再也不偷跑给你和大……师兄添麻烦了!我这次下山真的就只是出去一下下!”   “哼。”桑岛慈悟郎吹胡子瞪眼,“那你说说,你下山去做什么。”   我妻善逸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两边脸颊红扑扑的:“我想下山去感谢一位姐姐。”   “嗯??”   “事情是这样的~”我妻善逸声音扭捏。   ——   根据我妻善逸的口述。   桑岛慈悟郎慢慢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天我妻善逸偷跑,其实是去了城镇,他在街上失魂落魄的模样,被一个温柔细心的年轻女性注意到了,她递给他一张手帕,并询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我妻善逸立马哭出了声,一把抱住对方的大腿,央求对方现在就跟自己结婚吧,他马上就要死了,如果不能在死之前拥有一个美满家庭的话,他绝对不会愿意闭眼的!   因为他的纠缠。   导致周围不少人在往这边看。   那位年轻女性无法将腿抽出来,便不停捶打他脑袋:“放手!快放手!”   “你怎么可以对孩子做这种事!”   就在这时候,另一位满脸怒容的年轻女性站了出来,大声谴责,并将我妻善逸从地上拉起来,从怀里掏出手帕,满是担忧地看着他那张被扇得鼻青眼肿的脸,“你没事吧?”   随即,更加愤怒地抬头怒斥:“你这人实在太狠心了,怎么可以对小孩子做这么恶毒的事!”   结果发现之前打人的那个女性早已不见踪影。   下一刻。   她的大腿就被紧紧抱住了。   我妻善逸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她的腿,哭得眼泪鼻涕横流:“请跟我结婚吧!!!”   女性:“……”   女性尝试了下,完全没办法将腿抽回来:“…………”   她尖叫着狂扇他巴掌:“放手!放手放手放手!”   最后。   成功一巴掌把他扇飞后,就急匆匆跑走了。   他飞出去之后,摔在了一人腿前。已经肿起来的眼睛用力睁开,就看到那人穿着女性的木屐,往上,是修裁剪合身的杏黄色和服,像是被轻微吓到了一点,她手指轻捏住一点和服下摆,身体呈现出微微后仰的姿态。再抬头往上看……便是年轻美丽的小姐微微歪头,有些困惑盯着他看的漂亮眸子。   “……”   “…………”   “请……”   他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憋出超小声短促的声音。   她像是没听清,但看见他嘴巴动了,于是轻轻掖住耳后的一缕头发,微微弯下一点腰,凑近他些。她的声音一如她的长相,柔雅秀气,“您刚才说什么?”   “请……”   “请请请……”   “请跟我结婚吧!!!”   我妻善逸土下座。   原本以为这一次也会像往常那样,可面前这位漂亮到不行,也不知道之后会与什么样的、但绝对堪称这个世界气运之子的男子共度一生的女性,竟然并没有慌里慌张地越过他离开。   而是一直站在他的跟前。   他的耳朵很灵,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厌烦,因为他没办法做到听见讨厌的声音时堵住耳朵装清净,即使往耳朵里塞了耳塞,又用棉被死死裹住脑袋,把头整个埋进地里,他也总能听见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他土下座着,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小子还真是不自量力。”   “他该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   “绝对……”   “感觉他疯疯癫癫的,说不定真有什么精神疾病呢。有谁报警了吗?”   “疯子就不要出门啊,他家里人呢?都不管他的吗?虽然有戏可看对我是没什么损害。”   ……   周围一切声音,都通过耳朵传达进他的大脑。甚至连天上飞过几只鸟的动静,他都被迫一清二楚。   细碎的和服料子摩擦的声响,从头顶传来。   ……又要被锤脑袋了吧。   他心里默默想着。   但女孩子就连拳头都是香的,能够被女孩子香气喷喷的拳头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所以!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他被揪打得乱糟糟的金色头发,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揉了揉。   “……”   他僵硬又错愕地抬起头。   看到的,就是那位穿着杏黄色和服、怀里抱着包袱的年轻女性柔和的笑容。她眼睛微微弯起,说:“伤口要不要处理一下呢?”   “欸……欸??!”他整张脸瞬间红透,难道说……难道说他的梦想真的要实现了吗死缠烂打难道真的是有效的吗难道他才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吗果然他就是很幸运!!   “不过我已经结婚啦。”她微笑着说,“所以,结婚这件事。”   “不·可·以。”   “……”   我妻善逸石化了。   但之后,他还是扭扭捏捏地跟在那位漂亮姐姐身后,去了不会挡路的街边,被她温柔地处理了伤口。之后,她说自己必须要去交工了,让他乖乖回家。   他就浑身飘满鲜花、不停回味漂亮姐姐帮他处理伤口时指尖触碰到他时的触感,和她轻柔询问“痛吗?”的嗓音,满脸=v=地听话回桃山了。然后在镇外刚巧碰到下山来找他的爷爷。   ……之后。   他就被爷爷举着拐杖狂追,绕着桃山跑了五圈。   ——   说完。   我妻善逸还捧着自己的脸,非常害羞地说:“虽然她已经结过婚了,但我愿意一直等下去。”   桑岛慈悟郎:“……”   “爷爷您就让我下一次山吧!我想当面跟她道谢!上次她走得太着急了,我都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谢谢呢。”我妻善逸嗷嗷叫着。   桑岛慈悟郎:“…………”   桑岛慈悟郎:“让你下山是可以……”   刚巧,提着木刀准备去做训练的狯岳路过门口。桑岛慈悟郎喊住他:“狯岳,你就陪善逸一块去吧。帮我好好盯住他,如果再想逃跑,就把他的腿给我打断!”   突然被叫住的狯岳懵逼回头:“……?”   但是……   可以把他的腿打断是吗?   狯岳又哼笑起来了,阴森森盯着跪在师父面前的我妻善逸:“……好啊。”   我妻善逸:“……”   明明还没断,   莫名就觉得腿已经开始痛了。   ……   山下,城镇。   我妻善逸对着手指,翘首以盼。踮着脚尖,时不时便东张西望。   狯岳双手环胸着,站在离他远一点的地方。   心里不断期待着我妻善逸有逃跑的想法。虽然知道师父他老人家不过是在夸张而已,但既然都那样说了,他就真的会把这个整天只会哭哭啼啼吵得他耳朵疼的废物的腿给打断。   “怎么还没来呢,”我妻善逸不断碎碎念着,“明明上次就是在这里碰到的。”   狯岳盯着他好长时间,都没见他有要逃跑的想法。   顿感无聊起来,墨绿色的眼睛半睁着打了个哈欠。他逐渐等得不耐烦了,因为他记起来今天应该是那个女人去裁缝店交工的日子。   那天清晨,被他用石子砸中腿弯狠狠教训一顿的中年八婆说过,她每隔七天都要去裁缝店交一次工。他后面刻意观察了下,发现她果真每隔七天就要去一次裁缝店。   为了避免她像上次那样因为一些破烂事耽误时间,天黑才回家,然后在路上遇到危险,每到她要去裁缝店交工的日子,他都会提早开始训练,尽量赶在下午三点之前结束。   一般这时候,她都刚好准备出发。   有时来得早些。   她还在屋门前的矮阶上坐着,迎着日光、微眯着眼,在细致检查衣裳有没有出错之处,并在比较细节的地方、例如花纹,用针线做些补充。   她要出发前往裁缝店了。   他就远远跟在她身后。   他一直紧盯她的视线并不罕见,周围像他一样盯着她打量的人有很多,男人有,女人有,小孩也有。所以他不会担心自己会被她察觉,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行为太过突兀、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她太耀眼了。   在这个并不出名的小镇上。   外乡人,年轻,貌美,女性,独居。   因此也难免会有很多是非,会遭人排挤。但奇特的是,她人缘很好,出奇得好。只要她出门,一路上总会有各种人主动跟她打招呼。……可能世界上就是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吧,明明也没有做过讨好其他人的事,绝大多数人却都愿意将善意和笑容给予她。   当然。   也还是会有些讨厌她的人。   看到她出现,会故意冷脸,有些更过分的还会翻白眼,嘴里骂骂咧咧一些肮脏的词汇。大多是晚上偷偷跑去捉弄她,但都被他狠狠揍过的男人。他们有气不敢乱撒,担心再挨揍,就只敢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用这种「安全」的方式在人多的地方去报复她。   但她从不在意,甚至就连脸上的微笑弧度都未曾改变过。一般这时候,对方都会变得更加火冒三丈,甚至不等她走远,就会大声咒骂和议论她的事。   每当这时候,他都会回忆起那天清晨她脸上的笑容。然后用石子帮她教训那些人,让他们在大街上狠狠出糗。   ……但她再没回头看过了。   即使每天晚上都会在她家不远处守着。   他也从没在她面前出现过。   几年前的那日午后,她将馒头和镯子隔着白布放在破庙的地面上时,冲他露出的那副好像对他失望透顶的表情……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了。如果就这样毫无准备跟她碰面的话,她一定又会对他露出那副表情了。或者说是……厌恶。   狯岳双手插在口袋里,后背靠墙,半睁的墨绿色眼睛出神地望着前方街道。   “姐姐!!”我妻善逸突然捧脸发出娇羞的尖叫。   狯岳被吵得脑袋偏开,眼睛微闭。   这个垃圾……!   他正想怒骂他一顿让他安静点,结果一扭头就看到怀抱着包袱、像是要去裁缝店送衣服的阿代,正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完全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又碰到我妻善逸似的惊讶表情。   忽然。   那双眼眸一转,朝他的方向看来。   “……!”   狯岳墨绿色瞳孔不停晃动着,迅速背过身去。正要快步走开,他的胳膊就被我妻善逸那个白痴蠢货废物垃圾该死的东西扯住了,他非常高兴地向阿代介绍:   “姐姐~这是我师兄,他叫狯岳。” [34]34:水柱   热闹的街市上。   阿代目光平静地从那道僵硬的背影上收回,看向浑身飘满鲜花的我妻善逸,笑笑冲他说:   “没想到又碰面啦,善逸。”   “姐姐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吗?!”我妻善逸再次捧脸发出娇羞的尖叫。   “是呀,因为善逸的名字很好记。”阿代笑笑,她目光再次看向那道僵硬着背对她、随时准备逃跑的黑发少年,“这位是你的师兄是吗?是叫……狯岳是吗?初次见面,你好呀。”   “……”   见狯岳依旧背对着阿代,不转过脸来,也不说话。   为了避免气氛陷入尴尬。   我妻善逸立马打圆场:“姐姐,我师兄比较害羞,不是故意不跟你说话的。”   “你说谁比较害羞呢,善逸。”狯岳阴冷的声音传来,他转身过来了,面对着阿代。但脖颈上一直挂着、就算是洗澡睡觉都从没取下来过的勾玉不见了,狯岳不是很敢抬头去看阿代的表情,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好。”   阿代再次笑笑。   她转眼再次看向我妻善逸:“善逸,我要去交工啦,下次再聊吧。”   “欸…欸?!”我妻善逸立马追上去,一边对着手指,一边用矫揉造作的声音说,“我陪你一块去吧?姐姐我这次下山,其实完全是为了你。”   “为了我?”   “是呀~上一次上一次,就是在这里,你帮我处理伤口……”   “呀……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呢。”   “不久不久不久!而且就算再久我也会一直记得这件事的!每个细节都会记得很清楚!”   “哎呀……”   ……   狯岳冷冷盯着我妻善逸那不停开屏的后背,甚至想不如现在就直接把他的腿打断好了。   “师兄!别站在那里了,快来呀!我们一起陪姐姐去店里!”已经跟在阿代身旁走远了的我妻善逸回头,冲他招手。   “……”   狯岳跟了上去。   越靠近阿代身旁,他手脚就越是僵硬。   紧紧揣在口袋里的勾玉仿佛正烫手着,他不敢确认她到底认出来他没有……当年在破庙的时候,他原本打算将自己的名字告诉她,可是被打断了。之后他就再没提起过自己的名字。   所以阿代她,应该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些年……   他又有很大的变化。   身高……体格……全都有了变化。所以长相……应该也……而且她眼睛不好,对待人脸的记忆肯定更不如常人。   他一边这样不断安慰着自己,一边同手同脚地跟在阿代和我妻善逸身后。   路过一家点心摊位时。   阿代停下来,买了两块小巧可爱的面点。   一份递给我妻善逸。   另一份则朝他递来。   我妻善逸:“怎么可以让女孩子破费!让我来付钱吧!!”   “呀……”阿代有语气有些苦恼的样子,“我可已经不是女孩子了呀?善逸。”   “女生永远都是年轻可爱美好的!尤其是像阿代姐姐你这样的女孩子,应该一辈子都定格在你觉得最美好的年龄!”   “善逸真会夸人呢。”阿代无奈笑起来。   “啧。”   狯岳嘴角下压。   这个女人的注意力,完全被我妻善逸那个臭小子夺走了……虽然他现在也并不希望这个女人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太久就是了,但心里还是很窝火。   阿代的眼眸忽然转过来。   “……”   “……”   他盯着她侧脸看的视线没来得及收回来。   他们出乎意料地对视起来。   狯岳的呼吸瞬间凝滞,几秒后才总算能控制自己的身体,猛地移走视线。   阿代眼睛弯了弯,声音放轻一点、尽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地说:“最近总是在偷偷看我的,是你吧?尤其是晚上呢。”   “…!”   狯岳瞳孔瞬间瞪大。   她……   她发现了?   “可能是因为晚上视力太差了,所以对于别人的视线总会很敏感。上次我差点摔倒时扶住我的,还有帮我教训嶋田夫人的,应该也都是你吧?我记得你的声音呢,谢谢你。”她语气听起来跟平时没多少差别,令人分辨不出她到底认没认出来她,只是将那块面点朝他跟前递了递,再次用带着点笑意的声音说:“请收下吧?”   他将头偏得更狠些,伸手,抓住面点的最边缘,将它接住了。   一路上,他们再没说过话了。   等到了裁缝店。   她独自进去交工,他和我妻善逸等在门口。   我妻善逸时不时就念叨一句“阿代姐姐真和善好好说话”之类的话,满脸思春的蠢货表情。别再期待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了,她那样的女人根本看不上你。   他眼不见心不烦地走到离我妻善逸远一点的地方,低头,看向手里的面点。   “……”   她到底认出来他没有。   完全——   看不出来她的心思。   这个女人还真是可怕。明明几年前还不是这个样子。   曾经的她,性格应该更软和一些,会有焦虑和紧张的时候,大多情绪都会表现在脸上。   但现在的她,虽然依旧总是在笑,但笑意很少真正到达她的眼底,令人看不透她真正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她又到底在想些什么,因为她的情绪总是过度平静的。   这些改变……   是因为她那个死去的丈夫吗?   那个男人对她来说,就真有那么重要吗?   ……   裁缝店内。   阿代抱着装新衣物的包袱走进去时,看到的就是老板娘正面露惊讶地跟一位女客户聊天。   阿代在角落的地方等了等。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吧,那位女客户付了款,提着装衣物的手提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阿代,让你等久了吧?”柜台前,老板娘冲她招呼着。   阿代摇摇头。   她走过去,将包袱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打开检查了下,随即便愉慰道:“你的手艺,我一向很信得过。这件衣服肯定又会很快卖出去的。”   “过奖啦。”阿代笑着说。   老板娘把工钱一分不少地交给了她。   却并未像往常大多时候那样,两人再随便聊几句就放她离开。而是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跟她讲:“你知道邻镇的事吗?”   阿代有些困惑:“什么?”   “……果然你还不知道,这消息只在出事的几个镇子传来了,因为每隔两天就要丢个人,找到时满地都是血,尸体还不齐全……就算再怎么遮掩也掩盖不住了吧?我们这里暂时还没出事,所以警察一早就封锁了消息。”老板娘很担忧,又为自己现在居住的镇子还处于平和状态而感到那么一点庆幸的语气,“听说之所以会出这样的事……”   阿代心下已有了预感。   “是出现了吃人的怪物呢!”   “……”   阿代没有说话,只是垂了垂眼睫。   “阿代呀,你最近就不要急着每七天来交一次货了,就算晚一天也没关系,千万别像上次那样啦,天都快黑了才回去,这样很危险的。”老板娘说。   和老板娘道别后。   阿代离开裁缝店,我妻善逸和狯岳正像个门神似的一左一右站在裁缝店门口。   阿代不是很有心情继续跟他们聊天了,所以顺着街市往前走了一节后,到了岔路口,就笑着主动跟他们说了道别的话。   我妻善逸没有理由再跟上去了,就只好泪眼朦胧地跟阿代挥手道别:   “姐姐!我一定还会再来找你玩的!”   “你千万不要忘记我了啊!”   “只要我有机会,我肯定会来找你的!”   ……   “人都走远了,能不能别再像个蠢货一样喊了。”狯岳不耐地“啧”了一声。   我妻善逸停了下来。   脑袋微微下垂,声音有些犹豫:“师兄……对不起,让你陪我下山。”   狯岳根本没理他,大步就走了。   ……   回到家后。   阿代拿出一直压在枕头下方的紫藤花香囊,从里面取出来一些花瓣,揉搓出一点紫色的汁水,涂抹在脖颈和手臂上。   在外面旅行的那阵时光,为了避免遇到鬼。   她一直有准备这个。   其次就是……   “呛——”阿代将匕首扒出鞘,寒芒露出来。   这把麟泷先生之前赠与她的匕首,是用与日轮刀同铁打造的,必要的时候,可以用它刺进恶鬼的脖子,虽然她并不能砍断它的脖子,但是……应该可以用一点毒吧?   她之前与巡回艺人一块旅行的时候,也曾遇到过鬼。   是一个女孩子救了她们。   那个女孩子身材娇小,力气应该并不足以砍断鬼的脖子,但她的刀尖很奇特,刺进恶鬼的身体后,恶鬼没多久就会被麻痹住神经,然后在痛苦中惨叫着死去。   她其实并不确定紫藤花的毒性对恶鬼的效果是怎样的。   但能多做些准备,就尽量多做些吧。   总没坏处。   不过……   最好还是,不要再碰见鬼了。   麟泷先生曾经说过,恶鬼一般喜好在山林间活动,寻常百姓其实很难接触到鬼,所以鬼的事并未在普通民众之间普及。当初之所以碰见鬼,是因为巡回艺人们赶往下一个城镇,总会避免不了夜宿荒山。但是现在……听闻那只鬼竟然是常在附近的城镇出没,就说明它的实力不是普通恶鬼。   阿代戒备了好几个晚上。   都没什么事发生。   有一日早上,她刚打开屋门,准备去买菜,就看到不少附近的居民都聚集在树荫底下,在窃窃私语讨论着些什么。   看到阿代。   与阿代相熟的藤田夫人冲她招了招手:“阿代,快过来。”   阿代走过去,问:“大家怎么都在这里呢?”   “出大事啦!”藤田夫人语气惊慌,“大浦先生你知道吗?”   啊……   她知道。   嶋田夫人,总希望她能够跟这位大浦先生再婚呢。   阿代:“大浦先生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藤田夫人:“他死啦!!”   阿代做出无措又惊慌的表情:“什么……这太意外了。”   “是吧。”看到了想要看到的表情,藤田夫人的表达欲被激发了,“据说大浦先生昨天在酒屋里喝酒,很晚才离开,之后就失踪了好几天。再被人找到,就发现他只剩下半张脸和几根手指了!就在离我们镇子不远的河沟里!哎呀,不管怎么想大浦先生都不可能喝醉酒迷糊到这种程度吧,他回家的方向跟出城镇的方向可是南辕北辙呀!而且他醉醺醺成那样子,怎么可能走那么远的路呢?”   藤田夫人看看左右,最后神秘兮兮贴在她耳边说:   “你知道鬼吗?”   阿代装作不知情地摇摇头。   “哎呀,你不知道也不奇怪。”藤田夫人悄悄说:“这个世上其实是有恶鬼存在的,他们喜欢吃人,但只有晚上才能出现。咱们镇子其实已经算是很和平的了,因为有桑岛先生。”   “桑岛……先生?”   “是呀,桑岛先生应该是十年前才来我们这里定居的,就住在镇子外的桃山上。以前其实我们这里也出过鬼呢!但自从桑岛先生住过来后,就没有鬼敢来了。所以我猜这只鬼,应该也是不敢真的在我们镇子上造次,才把大浦先生偷到离我们镇子有一大段距离的河沟附近,才开始吃。”   “而且听说不止一只鬼。”   “除了大浦先生外,我们邻镇,就是那个只跟我们镇子隔了两天路程的渡桥镇,也有人在这几天走丢了,比大浦先生还惨,一颗眼珠子都找不到。”   “还有中吉先生,阿代你应该记得吧?就是住在你家后面的那个酒鬼,之前总喜欢骚扰你,后来被好心人揍了一顿,隔天一大早还脸肿鼻青地在你家门口骂一些恶劣的话。”   “他也失踪了呢!到现在都找不到人,仔细算算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了,如果不是大浦先生的事,大家压根没察觉到呢。”   “哎呀,虽然像中吉先生那样……算是有点麻烦的人能够失踪,应该算是好事一件,让住在这里的女性都松了口气,但毕竟是多年邻居,我还是很希望他平安的,但愿他只是躲债跑路了吧,人还是安全的。”   ……   这几天人心惶惶。   警察说是出了连环杀人案,接下来会加派人手巡逻,但凶手没落网,根本消减不了群众心中的惊慌。   天还没黑,街上的市集就彻底没人了。   阿代心里总有一股不安。这股不安,与当初锖兔先生去藤袭山参加选拔的不安相似。她总觉得会发生一些什么事……还是与她有关。   失踪的中吉先生……希望最近闹事的恶鬼不是他吧。   否则大概率是会想要来找她报仇的。   他那样小心眼的人,会做出这种事可并不稀奇。   鳞泷先生说过,人一旦变成了鬼,身为人类时期的记忆就会失去,这样是为了方便他们吃人时不会被心理负担所拖累,毕竟鬼的实力强弱,是依靠吃了多少人来决定的。但也有一部分会记得自己的过去,这类鬼要么实力强大,要么就是本身便深处恶界,变成鬼之后更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去吃人、作恶,所以也更能快速与人类时期的记忆相融洽。   但阿代最不希望的事还是成真了。   “嗬嗬嗬……”   她听见屋门外传来一阵非人的哈气声,就紧贴着她的门板,房屋不隔音,所以抱着匕首躲在门边的阿代听得很清楚。   但那只鬼并没有破门而入。   像是在外面跟不知道什么人缠斗。   ……是,鬼杀队的人吗?   *   狯岳一如往常这个时间点,站到离阿代家不远的地方守着,却看到一个奇怪的东西突然出现,径直朝着阿代的屋门走去。   那是什么东西,他非常清楚。   那种腥臭的气息,绝对吃了很多人。   很快。   他就认出来,啊这个男人,虽然长相已经变得怪里怪气了,但他还是认出来,是前阵子夜里偷偷敲阿代屋门的男人中的一个。应该是挨揍之后怀恨在心,变成鬼之后,是想要来报复吗?   眼看它要一脚将屋门踹开。   他扯住它秃顶的脑袋就用力往下一拽,骨头断裂的脆响传来。这种程度根本杀不死鬼,狯岳也清楚,但当他想用刀割它脖子时,它的脖子就已经重新开始愈合了。   他不得不拉开跟鬼的距离。   他手上有能够杀鬼的日轮刀,虽然还并未正式通过最终选拔。   但平时训练,为了能够让他们适应真刀的重量。除了最初是使用木刀外,等他们能够熟练运用雷之呼吸的型后,就换成了日轮刀。但这日轮刀并非真的属于自己,只是一个能够杀鬼的工具而已。如果想要获得真正属于自己的日轮刀,还是需要等到通过最终选拔才行。   简单几次交手后,狯岳就清楚了这件事——这只鬼不是目前的他可以完全对付得了的,如果硬要打的话,说不定他可能有赢的机会,但绝对会受很重的伤。笑话,他都还没加入鬼杀队呢,就算他费劲巴力地杀了这只鬼,又怎么样?有名利和钱财给他拿吗?   所以狯岳的目的只是想要吸引这只鬼的主意。   然后把他引开。   但这只鬼只追着他跑了几步就不跑了,依旧对阿代非常执着。它一脚踹烂窗户,就钻了进去。   但很快。   那只鬼就传出了惨叫。   等狯岳也钻进去,看到的就是扎着低发的年轻女性抿着唇,将匕首死死插进恶鬼脖颈部位的场面。   她的表情非常冷静,一点也没有恐惧。   但这种程度根本杀不死鬼,更何况她的力气太小了,匕首只有尖端刺进去了而已。   即使匕首上抹了紫藤花毒,也完全起不了太多作用。紫藤花毒的气味对于鬼而言,相当于粪便之于人类,虽然非常厌恶,把紫藤花的气味吸进肺里,简直要恶心到上吐下泻,却也并非真到了会死的程度。   她的眼睛并不能看见,双瞳是无法聚焦的状态。   但她在认真听。   听见鬼并没有死去,她果断将匕首拔出来,又狠狠刺了一刀。   紫藤花毒搭配上日轮刀,让鬼的身体麻痹一瞬,但刺第二刀时,它就已经可以逐渐适应毒性了,手臂大力朝阿代的脑袋拍去,想要把这个该死的女人直接拍成肉泥。   狯岳拉住她的手,就带她快速逃跑。   “你是……”她眉心微微蹙着,眼睛依旧无法看见,灰蒙蒙的,是涣散状态,但很快,她就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狯……岳,善逸的师兄,是吗?”   糟糕……   糟糕糟糕……   这个女人。   就算像梦里那样把她关去暗无天日的山洞里,也绝对不会乖乖被他压在身下任由他摆布的吧?   她体力不行。   跑了没一会,他就察觉出来了。   她的肺部就像一个破旧的拉风箱,传出破碎的呼吸声。他将她抱起来,带她逃跑,但鬼很快就扑了过来,变成利爪的手狠狠击中他的后背,他连带着怀里的阿代一块摔出去,虽然他及时护住了她的关键部位,但她的肩膀还是被地上的石子割出很长一道伤口,应该也很深,鲜血不断往外流淌着,她的脸色瞬间发白了,但始终强忍着咬住下唇,尽量不发出声音。   带着她,完全没办法逃走。   因为不管跑去哪里,都会因为血的气息沿路留下记号,让鬼的鼻子追踪过来。从这里赶回桃山还需要很长一段路,他多带一个没用的女人,根本就是给他添麻烦。   只能打了吗?   在这种时候吗?   万一死了怎么办……手上这把日轮刀根本没办法跟真正的日轮刀相比,在这种地方因为这种事死也太憋屈太不值当了吧!就算是赢了也肯定会受伤惨重,鬼杀队会因此破格让他不用参加最终选拔就入队吗?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吧!这实在太不划算了!   这种时候唯一对他利益最大的做法……   就是把这个女人推出去,然后他趁机逃走。反正这只鬼真正想要报仇的也只是这个女人而已!   而且……   她也并不信任自己不是吗?   在肩膀受伤后,她一直紧握匕首的那只手脱力,匕首甩了出去。她甚至没顾上疼,立马在地上一阵摸索,成功再次抓住匕首后,就用双手紧紧握住,对准前方,身体不断往后挪动,直到后背贴上墙根。   如果信任他的话……她就不该是这种姿态。   而是应该立马钻进他的怀里。   显然在她的心里,他也根本不怎么值得信任,只是比恶鬼的危险程度低而已。而她能够相信的,也永远只有自己手里的匕首。   赶在恶鬼再次扑来之前,他极力站起身,一把抓住贴在墙角的阿代的手腕,将她再次抱进怀里,带着她顺着街道往前逃。   她没有挣扎,整个人都很安静。   就连乱乱的呼吸都很浅。   她的肩膀依旧在流血,出血量很大,半个肩膀的衣服都被染成了血红色。她额头出了很多细密的汗,凌乱的黑色发丝被汗水黏在了她苍白的面颊上,虽然极力想让自己保持清醒,但她的意识还是在加剧丧失。   跑得太久了。   他的速度渐渐被迫慢下来。   恶鬼的爪子再次拍来,他不得不再次举起手里的刀去挡。已经完全没办法继续逃了,他迅速放下她,双手握住日轮刀回身挡住恶鬼的攻势,使用雷之呼吸将他的手臂斩断,之后瞄准他的脖子砍去。   “呛——”   就像是砍中了大石头。   刀身只是嵌进他脖颈一半,就怎么都无法更进一步了。   “嗬嗬嗬……”   恶鬼再次发出那种恶心人的笑声。   它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刀,另一只手则耀武扬威一般举起来,冲他摆动一下。下一刻,就以飞速冲他的脖子抓去——   狯岳瞳孔瞬间瞪大,大脑里一片空白。   霎时间。   很轻微的刀鸣声传来。   蓝色的刀如同流水般极其风轻云淡地一挥,对他而言难以对付的恶鬼便已头颈分离。   恶鬼在不甘心的惨叫中逐渐化为灰烬,只留下一件衣物。   被一只脚毫不留情踩住。   那个人并不想特意绕路,所以踩着衣服就走过来了。   狯岳瞳孔飞速晃动着僵硬抬头,便看到将恶鬼轻而易举斩杀的男人正在纳刀,他扎着低马尾,穿着拼接羽织,那双平静无波的水蓝色眼眸低垂着,在看到他身后的人时,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   男人的神情短暂愣了一下后,很快就欣然接受了这件事,从出现开始到前一刻,都一直没有情绪的脸上,非常诡异地出现了一点那么高兴的情绪,……虽然并不明显。   随即,他就很自然地朝这边走来。   狯岳立马蹲下去,紧紧将伏在地上已经彻底陷入昏迷的阿代搂入怀中,有些警惕地盯着那个男人。   这个男人应该是鬼杀队的。   但谁说鬼杀队的人就一定道德高尚。   对于他的行为。   这个男人像是有那么一点困惑。   但很快,就又欣然接受了,虽然完全看不懂他到底接受了些什么,总之他走了过来,然后将他搂住阿代的手不容拒绝地扒开了,自己将她抱起来。他垂下眼睛看着她肩膀上的伤口,还有她苍白的面色,眉心微微蹙起一点,用手指帮她把黏在面颊上的发丝轻轻捋到了耳后。   其后,再次看向他。   又恢复了没有任何情绪变化的表情。   语气平淡:“谢谢你保护我的妻子,她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35]35:好久不见   阿代醒来时,看到的是明亮的寝室。   应该是清晨。   这间寝室很大,被褥的左侧是移门,右侧则是移门半开的檐廊,她躺在被褥里,侧过脸,能够透过檐廊,看到室外的景色,是很雅致的庭院,有池塘和假山。   肩膀的疼痛还很明显。   阿代捂住受伤的左肩,迟缓坐起身。   刚巧这时左侧的移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露出穿着拼接羽织、扎着低马尾的年轻猎鬼人。像是刚从外面奔波一整夜回来的模样,看到她从被褥里捂着肩膀坐起身,他表情有非常不明显的愣怔。   但很快。   他一句话也没说,就将移门重新关上了。   寝室外的中央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不多时,又回来。他将移门再次拉开,怀里就多了几样物品。他没有看她,低垂着眼,走过来。   先将早点粥搁置在一旁的矮几上。   将牙粉仔细洒在牙刷上,就朝她唇边递来。   阿代:“……?”   她微微歪了下脑袋,看着他,并不说话。   “……”   他也不说话。   几秒后,见她并没有要配合的意思。   他依旧垂着眼,却无比精准地用另只手掐住她的脸颊,微微施力,她的唇就被迫分开了。   他安静帮她刷牙。   喂她漱口水。   正要将一根手指探进她口中、想要引她吐出漱口水时,阿代主动将漱口水吐了出来。   他伸到一半的手指停住。   其后,慢慢收回去。   他又替她擦脸,最后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   阿代:“……?”   阿代冲他露出微笑。   他没看,依旧垂着眼,视线像是正落在手里端着的碗上。   阿代:“……”   等喂完她吃早餐,他将她左肩的衣服往下拉了点,露出被缝合过的狰狞伤口,耐心替她上药。上药时,因为药粉刺激,原本疼得有些麻木的伤口又隐隐刺痛起来,阿代眉头轻轻拧起。   他注意到了,动作微顿。   其后,便开始用更轻的力道去触碰伤口。   上好药后,重新缠上新纱布,他帮她将衣领拉上去。因为之前将衣服下拉的举动,腰封有些松动。他伸手过去,帮她将腰带系绳重新系了下。做完这些,一时间不知道还该做什么了。他便将手往上伸来,替她将原本就已经穿得很好了的和服领口,拢得更板正一些。   这下。   彻底没有可以做的事了。   他便就那样盘腿坐在她被褥边上,脑袋微垂着,依旧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意思。   他不说话。   阿代也没什么说话的欲望。   她重新躺回被褥。   开始睡觉。   可能是受伤了太耗气血了吧,明明刚醒来没多久,醒来之前也不知道沉睡了多久,但她没一会,还是眼皮愈来愈沉,最终真的睡了过去。期间,她有迷迷糊糊听见寝室移门外的中央走廊里,传来一些年轻的声音。   基本都是男孩子。   偶尔有几道可爱的女孩子声线。   隐约听见他们在讨论些什么事,好像是这附近好几座城镇都接连出现恶鬼,还不止一头,最近需要加强这边的巡逻。忽然被人“嘘”了一声:   “别那么大声说话,听说水柱大人也在这里休息呢。”   “水柱大人?他也受伤了?”   “这…我也不清楚。”   “可能只是需要暂时留在这附近,才在这里休息。”   ……   等她再迷迷怔怔睁开眼。   寝室内的光线已经昏暗下去了,但还没到暗得彻底的地步,眼睛还能看见一点事物的轮廓。例如富冈义勇,他依旧盘腿坐在她被褥边上,一只手微握成拳轻轻搁置在膝盖上,另只手则正朝她的脸缓慢伸来。   像是被她的突然睁眼吓到了。   他那只手停顿在距离她面颊很近的地方。   阿代盯着他看。   他:“……”   几息后。   那只手并未缩回去,而是依旧按照他之前的想法那么做,伸过去,轻轻触碰到了她的脸颊,帮她将黏在下唇的发丝捋到了耳后。   “……”   他的手缓慢缩回去。   垂到身侧时,他沉默地微低着头,不着痕迹地摩挲了下那只手的指尖。   又过去一阵子。   他总算开口说话了。   “……我出去巡逻了,这里很安全。”   说完。   他拿起搁置在一旁的日轮刀,站起身便离开。   移门拉开又被关上。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请喊一声就好。”   没有什么事可以做,阿代便又重新睡觉了。   睡到天亮。   她彻底睡饱了。   清晨,檐廊外的庭院里还飘荡着薄雾,身侧的移门被人拉开了。   是富冈义勇。   一如昨天那样,他安静地替她洗漱、喂她吃饭,一言不发地守在她被褥边上。等到天黑了,再说一句要出门了的话,离开。   “……”   如此。   持续了三天时间。   他再次在清晨时分返回,沉默喂她吃饭时。阿代终于忍不住了,微笑问他:“富冈先生没有什么想要说的话吗?”   “……”   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他才将阿代没有喝、已经凉掉的那勺粥重新放回粥碗内。他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思考自己到底要说些什么。最后,他却只是将脑袋垂得更狠些,闷闷开口:“我……不知道说什么。”   阿代:“……”   “唉……”   阿代叹了口气,目光有些复杂地落在他身上的羽织上,那是拼接羽织,一半绯红,一半是黄橙绿三色交织的龟甲文。绯红的那半,她认得出来,应当是富冈义勇姐姐的衣物,而另一半,阿代更熟悉。   那是锖兔先生最常穿的衣物。   她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下去,嗓音轻轻的:“好久不见,富冈先生。”   “……嗯,”他说,“好久不见。”   “……”   “……”   又谁都没说话了。   寝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阿代忽然笑起来:“这么久没见,富冈先生还和过去一样,没什么变化呢。我感到很高兴。”   他忽然抬起脸。   这么多天了,第一次直视阿代的眼睛。   那双水蓝色的眼眸里有不知所措的愣怔,他与阿代对视几秒后,睫毛颤动一下又匆匆移开,看去别的方向。   “你真的,很高兴吗?”   “是呀。”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   他脸上有了那么一点并不明显的变化,面部没有那么紧绷绷了,变得柔和了起来,他视线慢慢移回来,看着阿代垂到被子上的发丝,嘴角已经轻轻上扬几个像素点了:“嗯……我也觉得,很高兴。”   阿代冲他笑笑。   没有再要找他说话的意思了。   “……”   “……”   寝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难以适应氛围的变成另有其人。他张张嘴,好一会,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我现在……已经很少会受伤了。”   “这样呀。”阿代再次冲他浅笑,“富冈先生已经成为很厉害的人了呢。”   他感到那么一点高兴地再次扬扬嘴角:“嗯。”   “……”   “……”   寝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阿代坐在被褥上,侧目看着檐廊外的庭院。她能感受到那阵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视线。   “…………”   “…………”   半晌后。   他再次开口:“我……”   阿代微笑打断:“富冈先生,我想休息了。”   “……”   他嘴角微微下垂,垂眸掩住眼底有点失落的情绪:“……好。”   ……   阿代逐渐摸清楚这里是哪里。   是一个叫藤屋的地方,藤屋在日本境内有很多,大部分是由受过鬼杀队帮助的人开的,会无偿为鬼杀队的队士们提供服务。如果出任务时受了还可以行动的伤,餸鸦便会领着队士前往最近的藤屋进行休养。   这次牵连很多城镇的恶鬼事件,应该很严重。   鬼杀队接连派出了好几拨队士,但都受伤惨重,最后才派了柱前来。目前一共斩杀了六头恶鬼。——要知道鬼是不会群聚的,可这一片的城镇,却聚集了这么多只,大部分还都是刚变成鬼的,情况实属罕见。说不定鬼王想要寻找的青色彼岸花就在这附近。   最近每天夜里。   大家都会轮班倒地在附近几座城镇内巡逻。   但是身为唯一前来此地的柱——富冈先生,任务则要繁重很多,他每天晚上都需要外出巡视。   不过幸好的是。   直到目前为止,都没再发现新的鬼了。   等再巡视一阵子,还没有新鬼出现,这一带的警戒就会相对放松下去,毕竟这里还有桑岛先生坐镇呢。   短短一上午的时间,阿代就跟在这里休息的几个鬼杀队队员关系处得很好了。这些事,就是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倒豆子一般跟阿代说的。他们并不知道她跟富冈先生的关系,只当她是在恶鬼袭击事件里无辜的受害者,被带到这个地方养伤。   他们都是年轻的孩子。   比她小不少岁呢。   还都这么年轻,一个个身上却都已经布满与恶鬼战斗之后留下的痕迹了。   阿代轻轻抚摸了下那个年轻女孩子的面颊,那里有一道伤痕。   “哎呀……这个可是勋章呢!”穿着剑士服的年轻女孩子挠挠脑袋,很快就把单马尾挠得乱七八糟了,但她依旧在无措地挠头发,因为阿代的触碰,脸颊有些微微发红,目光也害羞地闪躲起来。   阿代朝她弯弯眼眸,“我帮你扎头发吧?”   “欸…欸欸欸?”女孩子睁大眼睛,“阿代小姐你的肩膀不是还受伤呢吗?帮我扎头发会扯动伤口的!”   “已经好得差不多啦,抬胳膊还是很轻松就能做到的。”阿代笑着说。   女孩子没再拒绝。   脸颊红扑扑地蹲到阿代身前去。   阿代帮她把高马尾解开,十指轻轻梳理她的黑发,帮她重新扎了个高马尾。   一旁同样穿着鬼杀队队服的几个年轻男孩子羡慕地说:   “好羡慕女生啊!”   “如果我也有长头发就好了,就可以让阿代小姐也帮我扎头发了。”   “等等山城你的头发是不是可以……”   名叫山城的年轻男性队士被推了出来。   他留着妹妹头的发型,脸颊烫红,完全不敢看阿代。还是他身后的其他队士替他开的口:“阿代小姐,你也帮山城这小子扎一下头发吧?”   阿代始终是浅笑的表情,并未拒绝。   叫山城的年轻队士同手同脚僵硬走过来,学着刚才的女孩子双手抱膝蹲到阿代身前,他的头发长度到脖颈,的确是可以扎起来,但是只能扎成短短的低马尾了,其他的发型都不太可以。   阿代十指梳理着他的头发。   每梳理一下,叫山城的年轻队士的身体就会轻微蜷缩一下,直到最后,将他的全部头发拢在一处,他已经蜷缩成一团了。因为弓身低头的动作,阿代无意中看见一点他衣领里的伤疤,很大一片,从后颈处一直蔓延到更深处。   她垂垂眼睫,不动声色地将低马尾绑好。   笑着说:“扎好啦。”   叫山城的年轻队士站起来,低着头完全不敢看她,声量跟蚊子差不多大:“谢谢你,阿代小姐。”   阿代弯弯眼睛。   忽然,她注意到这群年轻队士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正有一道人影站在那里。 [36]36:我不用回家吗?   那道身影远远站在那里,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阿代看见了,也全然装作不知道,同样没有招呼他过来的想法。所以,她接下来依旧笑意盈盈地跟那些队士们聊天,而安静站在假山附近的富冈义勇则被她刻意忽略了。   直到那些队士们跟阿代告别,说要去做早训了。   他们彻底离开。   那道始终静站在假山附近的身影,才总算行动起来。他走过来,看表情不太能够看出什么,但他一开口,就能感觉到一股闷闷不乐的味道:“怎么坐在这里。”   阿代是坐在檐廊上的,富冈义勇则站在廊下。   即使檐廊很高,阿代坐在上面,双腿垂下去,完全碰不着地面,甚至还有好大一截距离。也需要仰着脸,才能与富冈义勇垂下的眼对视。她有些困惑的语气:“我不可以坐在这里吗?”   “……”   富冈义勇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他只好又闷闷说一句:“这里风大,你的伤口……还没好全,最好不要吹风。”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   不知不觉中又要过去一年了。   她暂留藤屋休息时居住的寝居室,也有一个檐廊。但那个檐廊是背风的,即使通往檐廊的移门整日开着,也不会有什么风刮进来,养病时需要静卧在被褥里不能四处走动,这时候能侧目看看檐廊外的庭院风景是极好的,可以养心。   所以那道移门常常半开着。   而这里的檐廊不一样,紧挨着待客的座敷。从廊上跳下去,顺着庭院往前走一走,甚至就到了藤屋大门。所以一点也不挡风。   “这样吗?是我考虑不周了……抱歉,”阿代有些懊恼的语气,“是我给富冈先生您添麻烦了。”   富冈义勇微微一愣,下意识抬眼脱口而出:“我,我没这么说。”   然后就与阿代带着揶揄笑意的眼眸对视上。   “……”   他很快便反应过来。   自己这是被阿代给捉弄了。   但看着她脸上的笑,他还是感到耳根有些发烫地匆匆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垂在身侧的手也有点感到不自在似的抓住了刀柄。   “我一个人在这里实在太寂寞啦。”阿代边从檐廊上站起身,边说,“所以就到这里来找跟那些孩子们聊天了。如果这给您添了麻烦的话,我以后就不这么做了。这次不是开玩笑,请放心吧?”   “……”   是沉默。   “……”   还是沉默。   但阿代能感觉到那阵欲言又止看着她的视线。他有些局促:“……我,没说不可以。”   阿代冲他笑笑。   没有再要找他说话的意思了,转身就要回寝室去。   但刚要提步,她后背的衣服料子就被人轻轻扯住了。   “……头,头发。”   他的声音很小。   阿代没有回头,不清楚他是什么表情,不过总觉得大概率会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惯性垂着眼,就像下意识想要依赖别人时又有点天然的自信觉得别人一定会让他依赖。   “嗯?”   她故意露出困惑、不理解的表情回头:“头发?”   因为她转身的动作,轻扯住她后背衣服的那阵很弱的力道就松开了,她脸上的困惑表情依旧持续着:“富冈先生为什么突然提起头发?”   “……”   富冈义勇没说话。   的确一如阿代猜测那般,他惯性地垂着眼,脸上并没有什么大幅度的情绪表现,只是唇角微微抿着。听着阿代明知故问的话,他眼角明显一颤,依旧没有开口,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了。   但他却再次伸手,又轻轻攥住了阿代袖口的一角。埋着头,看表情有些闷闷的。   “……”   阿代不得不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呀……说起来,富冈先生的头发的确乱了呢。是因为在外面巡视一整夜的缘故吗?辛苦啦。待会请好好泡个澡放松一下吧?”   说完,阿代朝他浅笑一下。   “……”   阿代不容拒绝地将轻扯住她袖子的那只手拂开,转身头也不回走掉了。   “…………”   *   在藤屋养伤的日子,非常充盈。   鬼杀队中的绝大多数剑士孩子们,都很有趣。也有一些剑士不对其他事过多在意,每次阿代被围住时,他们对此并不感到好奇,也毫不关心其他剑士为什么那么喜欢围着阿代一个普通人打转。   藤屋的屋主是一位老婆婆。   阿代曾经在集市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她们在同一个摊位上买蔬菜,这位婆婆并不与其他人交流,穿着虽然简单,但通身都流窜着与周围其他小镇居民不太一样的气质。   沉稳、安定,柔和。   而且已经是这个年龄的人了,却健步如飞,比很多年轻人走得还要快。   手里挎着那么重的篮子,也不觉得吃力。   阿代之所以留意到她,就是因为这些细节。现在知道她是藤屋的屋主后,一切疑问都迎刃而解了。只是没想到……那种屋门上雕刻着紫藤花家纹的,竟然有着这样不为世人所知的另一重身份。   又过去几天时间,她肩膀上的伤口可以拆线了。   等所有线都拆掉。   这间藤屋的主治医师将她拆线过后的肩膀,做了简易包扎,防止沾水和感染。他说:“伤已经基本痊愈了,三天后可以自行把纱布拆下来。不过即使外伤全部恢复了,还是需要一段时间好好修养。这可是差点伤到了骨头呢。”   提到这个,主治医师就微微摇了摇头。   那天深夜,她被带回藤屋时,就是他替她处理的伤口。那块半个手掌大小的尖锐石子还嵌在她的肩膀上呢,差一点,就要伤到骨头了。   阿代冲他感激笑笑:“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这是我应当做到。”主治医师提起医药箱站起来,冲阿代点头示意了下,便拉开移门离开了。看样子是要去给其他寝室的队士们看伤。   木质移门被重新关上。   屋内就只剩下阿代一个人了。   现在外面天色还黑蒙蒙着,屋里亮着灯,所以阿代的视力并未受阻。   ……差不多,该离开了呢。   现在外面天色还很黑,为了避免夜间行路的诸多麻烦,所以阿代等到天色蒙蒙亮,才去跟藤屋的屋主辞行。藤屋的屋主似乎也对她有印象的样子,记得她是住在离藤屋并不远的镇子上,所以交给她一份装有紫藤花的香囊,叮嘱她路上小心,并未挽留她。   可却在藤屋门外与富冈义勇面面相觑了。   “……”   “……”   “…………”   “…………”   阿代:“富冈先生今天回来的好早。”   他轻微点了下头。   阿代:“那,我就先不打扰您了。这些时日非常感谢您的照顾。”   他:“……”   阿代越过他,离开。   不出意料,后背衣服果然又被轻轻扯住了。   阿代:“……”   阿代叹了口气,不得不停下来,这次完全没有回头的想法了:“富冈先生是还有什么话想要说吗?”   身后传来闷闷的声音:“……你去哪。”   阿代语气非常无奈:“当然是回家呀。”   “回…家?”   “嗯嗯。”阿代无视掉轻轻抓住她后背衣服的那一丁点力道,继续往前走。   “……”   富冈义勇默默跟上去。   阿代完全不理会他,依旧走自己的路。   这座藤屋建在城镇外鲜少有人路过的地方,却无需担心会遇到鬼,因为附近种满了恶鬼厌恶之物——紫藤花。不知是做过什么处理,那些紫藤花常年不败,四季都盛开着。   阿代穿过紫藤花密道,再往前走一截,就看到了一条小路。没有岔路,阿代一路顺着往前走,等到太阳从东边彻底爬出来,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大路。   这条路是通往城镇的。   可能是这些时日在养伤,一直不能太活动的缘故,阿代一路上都觉得蛮新奇的,尽管一直在走路,却根本不觉得疲累。   等城镇近在眼前,阿代一路上看到不少眼熟的城镇居民。   对于她还活着这件事,非常惊讶。   但因为与她并不相熟,所以只是偷偷议论,并未过来与她搭话。   等再深入一点城镇,碰到的熟人就更多啦。直到碰到藤田夫人,藤田夫人是阿代在这里除了裁缝店老板娘外,最熟悉的人了。她看到阿代还全须全尾着活生生站在那里,先是揉了好几次眼睛,确认自己真的没看错后,眼眶立马红了。   “阿代?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藤田夫人抹抹眼泪,跟她说话:“一早起来就看到你家乱成那个样子,还找不到你的人,路上还有那么一大摊血,大家都特别担心你。”   有藤田夫人带头,很多与阿代并不相熟的人也都涌了过去。   阿代好不容易应付完他们,从人堆里脱身。回到家,就看到自家窗户烂了个大洞。   屋子里倒还好,因为她的屋内布局从表面上来看,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拿走,甚至穷得有些过于可怜。再加上善逸的师兄总在晚上帮她教训小偷小摸的人,所以即使窗户破洞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贼人想翻窗户进去偷东西,所以摆件什么的,都还在原本的位置上,并未被翻乱。   “嗯嗯……完全不能继续使用了。”阿代检查完窗户后,得出这个结论。   好在这些年她还是有点存款的。   将床底下的箱子拿出来,阿代取出里面的所有钱。去集市上的一家门窗店买新窗户。最常见的窗户是「木板窗」和「纸糊窗」,它们价格差不多。但阿代总觉得「木板窗」要比「纸糊窗」结实一点呢……「纸糊窗」倒是比「木板窗」好看些,两者各有利弊,所以价格才会差不多吧。   阿代选择了木板窗。   很大一个,阿代觉得自己抱起来肯定有点吃力。   店老板笑着询问需不需要帮忙安装。   阿代警惕询问:“帮忙安装的费用……多少呢?”   店老板依旧笑眯眯的:“不贵,10钱。”   阿代:“……”   这都够订阅一个月的报纸啦!   阿代非常自然地转身询问:“富冈先生,您会安窗户吗?”   一直跟在她后面的富冈义勇迟疑了一下,才回答:“……可以会。”   ……   于是。   非常自然地变成了富冈义勇抱着窗户跟在阿代身后回家。   回到家里后。   富冈义勇低头看着手里的窗户,回忆了下在门窗店里时店老板不是那么耐烦的口述安装过程,开始慢吞吞动手安装。   等到下午。   新的窗户被成功安装好。   阿代检查了下,没有任何问题。她总算松了口气,满是感激地给站在门外的富冈义勇递了一份她自己亲手制作的甜品。   甜品的材料,是之前从藤屋返回城镇的路上顺手采摘的野果。口感不是很酸,也不是很甜,她记得富冈义勇对这个口感比较喜欢。   “请收下这个吧?”阿代冲他说。   “……”   他慢吞吞接了过去。   阿代继续笑着说:“真是辛苦您了。没想到富冈先生会的事情那么多……窗户安装得非常完美呢。”   “……”   他目光游移,说话的声音不自觉低了起来,“……这不算什么。”   阿代笑笑。   “那么,再见。”她说,“富冈先生请回吧?”   “……?”   富冈义勇突然豆豆眼。   什么?   移门在他面前被拉上了,他还听见了里面传来上锁的声响。   ……什么?   他愣愣地抱着甜点站在外面,还在回想阿代刚才的那句话。   再见,请回吧。   再见,请回吧。   再见,请回吧。   “…………?”   他不用,回家吗? [37]37:萝卜鲑鱼   阿代开始频繁在自己周围看到富冈义勇的身影。   她一拉开家门。   就能看到站在她家附近的富冈义勇,周围有其他过路的居民,都会有意无意朝他这个陌生的外乡人投来注视,他感到非常不自在,很想走到角落一点的地方去。但又担心阿代一出门看不到他,所以最终,他还是微垂着头、有那么一点僵硬地侧身站在那里,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因不适应他人视线而微微捏成拳。   阿代将移门关上,去集市上买菜。   他就默默跟在后面。   阿代买了食材后,他会理所当然地接过去提着。   阿代也没有表现出排斥。   回程的路上,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阿代不主动找他说话,他就绝对会一直沉默下去。大多时候等到了家,阿代才会笑意盈盈转身,将在集市上买来的物品从他怀里接过去,跟他说第一句话。通常会是“辛苦您啦!”“谢谢您!”之类的话。   说完。   就头也不回进屋去了,把移门拉上并上锁。   又只剩下富冈义勇一个人在门外。   他一般会默默站在门外等,直到宽三郎从空中飞跃而下,落在他肩上,跟他说些什么,他才慢吞吞站在窗边冲里面说一句:“……我要走了。”   这一片城镇列入重点观察的区域一段时间后,始终未曾出现新的鬼。   巡防戒备的等级便下降到了安全范围内。   富冈义勇出去做任务,大多时候一走就是七八日,期间,会路过其他城市乡镇,他会像过去那样买下来他觉得应该会合阿代心意的首饰,等到任务完成后,会让宽三郎代替他先将礼物和家书送回去。   他则独自前往鬼杀队。   家书里一般会写。   他还活着。   没有受伤。   无须担心。   ……之类的话。   等从鬼杀队回来,他就又在门外侧身垂脸站着,不敲门,更不说话,就这样站在外面等她出门。   然后跟在后面提东西。   等重新返回家门口,就主动将手里提着的东西递过去,再默默站在外面等她关门、上锁。   “唉……”   阿代非常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这一次,她并没有立马将装了满满一篮子的菜接过来,而是表情有些疲惫地问:“富冈先生,您这样不觉得辛苦吗?”   富冈义勇愣愣的:“不?为什么这么问……”   阿代:“……”   阿代肩膀都微微垮下去了。她微微蹙着眉扶住额角,像是觉得非常棘手、难办,几秒过去,她像是彻底妥协了,语气比刚才更加无奈地问:“您吃过饭了吗?”   “……”   富冈义勇的表情逐渐由愣转呆,他水蓝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但嘴巴已经在自己回答了:“没…有。”   阿代拉开移门,侧过身让开一条道,无奈地看着他:“请进吧。”   “……”   富冈义勇将菜篮重新抱进怀里,有些局促地同手同脚往前走了两步,即将进门时又突然停下来。像是有点不确定地朝阿代看去一眼,见她依旧没有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后,才重新垂下眼,慢吞吞走进去。   然后就不知所措地堵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这间房屋很小,四四方方的。   从移门进到屋内。   再往前走几步,就到床了。他不敢去看床,视线往右偏了下,就落到了房屋正中央,那里有一张方正的矮桌,矮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雅致的花瓶,花瓶底部应该是有土,正种植着一株路边寻常可见的海棠色野花。   屋子最角落、容易通风的地方则是灶台,用来生火做饭。此刻灶台的锅里,似乎早就炖煮着什么了,锅盖被里面的气压顶得发出「噗噗……」的声音。   阿代把移门关上,将菜篮从他怀里拿过去,放到灶台上,掀开锅盖确认了一下里面的食物已经可以吃了后,将火关掉,把锅里的食物盛出来。   放到矮桌上。   然后抬头看向仍然站在移门口不敢乱动的富冈义勇:“请过来吃吧?”   “……”   富冈义勇顿了顿,点头。   有点拘束地走过来,坐在阿代对面的坐垫上,端起放置在桌面上的撒了黑芝麻的米饭,就认真吃起来。他的大脑还放空着,没能完全接受此刻的信息,所以直到食物吃进嘴里,他才一顿。   低头。   视线落在碗里。   发现那道菜是……萝卜鲑鱼。   “……”   他嘴角不受控地翘起来,难得一见的、露出有点高兴的表情,他眼睛安静下垂着,盯着碗里的萝卜鲑鱼看,周身像是在飘一些鲜花。   阿代低头咬了一口萝卜,细细咀嚼后下咽,一抬眼,就看到富冈义勇这副表情。   “我……很开心。”他竟然主动说话了。   阿代眸中有诧异,感到那么一丝诡异的违和感,但她还是体贴地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富冈先生在开心些什么呢?”   之前在狭雾山上,虽然也有留意到富冈义勇对这道菜很喜欢,每次吃到萝卜鲑鱼时,都会无意识露出一点不是那么明显的高兴笑容来,而且饭量也会增加。   但他今天看起来……   好像……   特别高兴的样子。   富冈义勇依旧垂眼盯着碗里的萝卜鲑鱼。   他高兴的时候,其实并不会像大多数人那样可以很心安理得、无拘无束地将嘴角扬起来。反倒会将唇线抿得更紧一点,也不敢去看真正令他感到高兴的人或事物,只是低垂着眼睛,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紧绷的嘴角还是会不受控地向上牵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你还记得我的喜好,我很开心。”他的声音跟他的表情不太相符,依旧是内敛着情绪的。看起来,他高兴的时候,克制声音比克制表情要熟练呢。   虽然她今天的确是早早就抱有了喊他进来吃饭的想法,才做了萝卜鲑鱼没错啦……但只是因为这个,就这么高兴吗?为什么……   阿代眼睛缓慢眨动两下:“只是因为这个吗?”   他依旧下垂着眼睛,在抿着嘴角高兴着:“嗯。”   “……”   一时间,阿代竟然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了。   她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富冈义勇,半晌后,才垂垂眼睫,声音放得轻松自然了点,问他:“富冈先生每天都吃什么呢?”   富冈义勇迟疑了一下,才回答:“……荞麦面?”   他大多时候都在前往任务地点的路上,很多外食店都需要排队,需要等很久。所以他通常除了吃自备的干粮外,就是去吃能够很快排上队的荞麦面。   如果有充足的休息时间的话。   倒是会去吃其他外食。   也有去专门卖萝卜鲑鱼的店里吃饭……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坐在对面的阿代叹气,难得流露出些发自真心的情绪:“富冈先生,以后每隔半月,请来这里一趟吧。”   富冈义勇表面不露声色,只是瞳孔微微睁大,但握筷子的手指关节早已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极力克制着,但紧抿的嘴角还是不受控制的又多上扬几分。   “为什么?”   他超小声问。   尽管内心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想听阿代亲口说。   “总是吃荞麦面对身体也太不好啦。”阿代说,“您是锖兔先生很重要的人,我会替他好好照顾您的。”   “……”   他忽然沉默起来。   许久之后,才闷闷点了下头。   接下来吃饭时,他们再没有过交流了。面对面隔着四四方方的矮桌坐在彼此对面,安静地吃饭。吃好饭后,阿代一眼就看到了他嘴角粘着的米粒,在注意到她的视线朝米粒看去时,富冈义勇有点不自在地微微移开视线,看向其他地方,暴露在空气中的耳尖有点烫红。   “……”   “……”   “…………”   “…………”   最后是阿代率先败下阵来。   她无奈地取出手帕,朝他递去:“怎么还会把米粒黏在脸上呢,赶快擦擦吧?”   他没有接手帕。   而是轻微躲闪着视线,朝阿代递手帕的那只手低头凑近一点。   “……”   阿代顿住。   他有些紧张地抬起眼睛观察阿代的表情,又飞速垂下去,“你……不帮我吗?”   阿代没说话。   “……”   他有些失落地将手帕接过去。   阿代重新露出微笑:“好啦,富冈先生您可以走啦,请半个月后再来吧。”   他并没有立马站起来,而是有些犹豫地问:“我呢?”   阿代困惑:“嗯?”   “我是锖兔很重要的人,锖兔…也是我很重要的人,那,”他安静片刻,声音更犹豫了,“你对我……”   原来是还在纠结那件事啊。   阿代笑容不改:“您是锖兔先生很重要的师弟,当然也会是我很重要的师弟。”   她特意强调了「师弟」这个词。   “……”   富冈义勇表情微愣了片刻。   过了会,他像是自圆其说般地欣然接受了什么,嘴角再次不受控地露出那么一点不明显的高兴情绪,他安静地高兴着,点了点头。   周身又开始飘鲜花了。   阿代:“……?” [38]38:她对他……是有点感情的吧   富冈义勇总是很准时。   像那天晚上约定好的一样,每隔半个月,他都会出现在阿代家门外。   对于他的出现,附近的居民已经很熟悉了。只当他是又一个被阿代的美貌迷住的年轻人,想要追求阿代。但他的进度无异于是最快的,因为也有其他献殷勤的男人,想要帮阿代付出一些什么,金钱首饰就不说了,全都被阿代拒绝了。   有些男人只是小小地提出帮忙提东西之类的话。   都会被拒绝。   但这个扎着低马尾的男人,竟然可以跟在阿代身后,陪她一起去集市上买菜,有时候还会留下来吃饭呢!大多时候他留下来吃饭,都是晚上。为了避嫌,阿代并不会将屋门关严实。   阿代在这个十多年来都没什么大的人员变动的小镇上,本就十分引人注意。大家路过她家门时,无论男女老少,都会有意无意往她家门方向瞥一眼。   夜间出行,在大正时期并不算罕见。   因为夜市文化很繁荣。   每隔半个月,他们都能看见那个男人坐在阿代家里吃晚饭,但并不过夜,基本上吃完饭就会离开。   一些八卦开始传出去。   直到藤田夫人去悄悄询问阿代那个男人是什么身份,从阿代那里得到答案,谣言才总算消散。   什么嘛。   原来是弟弟呀。   怪不得呢。   两人颜值那么出色,原来是亲人。只有狯岳每次都微眯着眼嗤之以鼻,他可是记得很清楚,阿代的家人早就全死光了,她后来是被好心人收留,才有了新的住所。这个男人说不准只是好心人家里的孩子,跟阿代有了一层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身份。他也始终记得那个扎低马尾的男人在那天深夜抱起阿代时说的话,“谢谢你保护我的妻子。”   妻子。   那个男人在把阿代当妻子看待。   但显然,阿代并不这么认为,一切都只不过是那个男人的自作多情,很大概率那个男人就只是故意这么说,想要在他面前宣告主权而已。一想到这件事,狯岳心里一直堵着的闷闷的情绪,就总算得到了喘口气的机会。   但他始终没办法像那个男人一样,跟阿代有更亲近的关系。   那个男人可以每隔半个月都光明正大地进入阿代的家门,跟她一起吃饭,聊天。但他却只有等我妻善逸那个废物得到师父他老人家的下山许可后,才能跟在他后面一块去找阿代。   新年。   阿代是跟那个男人一起过的。   在张灯结彩的集市上闲逛,他们买了苹果糖。那个低马尾男人把红色的糖浆黏上了嘴角。阿代给了他手帕,让他自己擦。那是一张素白的手帕,她似乎很喜欢这种颜色的手帕,总之,那个男人没有拒绝,接了过去,却好几次都没擦对位置。   恶心透顶。   糖浆这种东西黏到脸上,明明即使不照镜子也能感觉到在哪里的不是吗?他擦了好几次都没擦对位置后,阿代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那张手帕拿过去了,踮起脚尖、举起手,帮他擦。他们的个子差距有点大,阿代的身高只到他下巴……所以那个男人需要低下头,阿代才能轻松一点触碰到他的嘴角。   阿代亲自帮他擦嘴角时。   狯岳看到那个男人强装气定神闲的眼睛游移了下,看向别处。尽管极力掩饰了,但狯岳还是一眼就看得出来,每当其他路人将注意力放到他跟阿代身上时,看到他们此刻的亲密接触因而误会他们的关系时,这个男人虽然有点僵硬、像是非常不适应其他人的视线,但他的嘴角都会不明显地更加上扬一点。   恶心!   狡猾!   装模作样!   这个看起来不善言辞的闷骚男人肯定在暗爽一些什么!   所以在从师父那里得知,自己要参加年后的最终选拔后,他就马不停蹄地一边忍不住嫌恶一边又强忍嫌恶地训练我妻善逸,让他再次得到师父的下山允许。果不其然,在阿代面前,我妻善逸那个废物果然提到了他要参加最终选拔的事。   最终选拔是很危险。   可能不能活着回来。   虽然他无比自信自己的实力绝对能存活七天,但他并没有阻止我妻善逸述说最终选拔的危险性,那个女人一听到最终选拔这个词,脸上的笑容瞬间就顿住了。   最后,她笑着预祝他成功通过选拔。   他顺势紧盯着她问:“我成功通过后,你会为我庆祝吗?”   那个女人短暂愣住了,像是完全没想到根本不怎么跟她正面交流的他会主动提出这种问题。   但是狯岳已经等不了了。   等通过选拔,拿到日轮刀,他就要四处奔走去做任务,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有那么多的时间了。那个男人也是鬼杀队的,但他的级别应该很高,居然每隔半个月都能空出固定时间来这里找阿代。虽然他也可以趁着空闲时间来这里找她,但目前如果没有我妻善逸在旁边,她根本不会对他放松警惕,但我妻善逸这个蠢货就连下山都需要被师父准许才可以,他之后哪里来的那么多时间像现在这样去训练他。   这样下去的话,他根本就没办法抢过那个爱耍小心机的下三滥男人。   必须……   必须要找个能够长时间相处的机会,让她放松对他的警惕。   让他成为,即使不依靠我妻善逸也能令她不排斥的存在。   阿代很快恢复微笑:“当然可以。那就等你回来啦。大概会是什么时候呢,我好提前做准备。”   “……”   狯岳目移了一下。   但他经常撒谎,早就练成了不动声色的本事,只是每次面对阿代时,不知道为什么,撒谎总不敢看她眼睛。于是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看向其他方向地说:“大概……是下个月的这个时候。”   她神情微微一顿。   估计是也算出来了,下个月的这个时候,正好是那个男人下下次来找她的日子。   但她没有拒绝,依旧微笑着:“好。”   ……他决定。   那天一定要好好表现自己。   就算依旧不能让阿代降低对他的警惕心,破坏掉她跟那个男人的见面也是好事一桩。   ……   等到富冈义勇再来找阿代,跟在后面陪她一块去集市买菜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街道上,阿代站在不会妨碍其他人过路的街边,转身,面朝始终默默跟在后面提东西的富冈义勇,就这样平静地说了出来:“富冈先生,半个月后的那天见面,请取消吧?”   富冈义勇愣住。   他怀里抱着装了很多菜的菜篮子,里面有制作萝卜鲑鱼的食材。他呆呆地看着阿代,大脑宕机着,持续了很长时间。   直到不远处的街道中央,有个年轻男性正在紧紧纠缠一位年轻女性,他死死抓住年轻女性的手腕,红着眼睛质问:“到底是我哪里做错了!?你要这么对我。”   富冈义勇立马收回视线,重新紧张地看向阿代:“……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呃……”阿代朝街道中央看去一眼,收回视线,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没有哦,富冈先生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富冈义勇:“……”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街道中央那边,传来年轻女性的大喊:“你什么事都没做错可以了吧?快放手!”   男性依旧在纠缠:“既然我什么都没做错,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手?!”   富冈义勇立马跟上:“既然没有做错……那,为什么?”   “啊这个……”阿代有些头疼的表情,“是因为那天有两个年轻的孩子要来吃饭,所以我才说让富冈先生您那天不要来了。”   那边的年轻男性忽然怒吼一句:“我这样的帅哥你居然觉得我拿不出手?追求我的人那么多你到底是怎么舍得放手的?!我到底哪里见不得人了!”   富冈义勇:“是我不能见人吗。”   阿代:“……”   阿代持续微笑:“我觉得您最好还是不要听那边的话,我们的情况跟那边两个人的情况也完全不一样呀。”   阿代率先转身,往前走了一段路。   直到彻底听不见那边的声音后,才停下来。然后转身,再次看着富冈义勇,微笑询问:“半个月后的那次见面,请取消吧?可以吗?”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虽然觉得心里闷闷的,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好点点头。   晚上,阿代不止做了他爱吃的萝卜鲑鱼。   还有其他几道他也挺喜欢的菜。   ……又有点开心了。   吃过晚饭后,被阿代送出家门,返回鬼杀队的一路上,宽三郎在空中盘旋着,他望着前方的路,一回想到与阿代有关的事,神情就有些控制不住地变得柔和起来。   但是……   他情绪忽然又变得有些沉闷起来。   ……   …………   最近。   鬼杀队的大家,都发现富冈义勇有点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每半年一次的柱合会议上,因为今年又新增加了两位柱,炎柱炼狱杏寿郎,蛇柱伊黑小芭内。   主公大人对此感到很欣慰。   除了炼狱杏寿郎和伊黑小芭内外,其实还有一位刚加入鬼杀队没多久的剑士,表现非常出众。是炼狱杏寿郎的继子。目前九柱还空缺一位,应该用不了多久……说不定下一次柱合会议上,就能够有她参与。这一次最终选拔,成功通过的剑士孩子足足有七个人,也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再加上去年成为霞柱的时透无一郎。   鬼杀队这一届的柱,可以称得上是除了初始呼吸法使用者之外,最强的一代了。   说不定打倒鬼王鬼舞辻无惨。   就在不久之后。   柱合会议所讨论的内容,大多围绕鬼出没的地区,预测鬼舞辻无惨的下一步动作。因为柱们彼此之间很难碰到面,所以柱合会议结束后,大多时候,几个柱之间还会相互切磋讨教。   富冈义勇从不参与这些。   柱合会议时,从不说话。除非主公大人问到他,他才会开口,但也是简短的、直击要害到几乎不中听的话。等主公大人离开后,他也往往是最先离开的,从不参与其他柱之间的切磋活动,留给大家的印象,似乎往往都是他独来独往、孤僻的背影,和没有任何情绪波澜的表情。   风柱不死川实弥和蛇柱伊黑小芭内是最看不惯他的。   不死川实弥看不惯他的理由很简单,总是一副【我和你们不一样】的疏离孤高样子让人十分火大。伊黑小芭内看不惯他,则更直接了,单纯是第一眼就讨厌他。   大家都很不幸,聚集在此的鬼杀队队士基本都遭遇过因鬼带来的悲惨过去,但也没人像他一样,整天把自己很不幸表现在脸上,主公大人都曾因此表示过担忧,希望能够拜托他们,让富冈高兴起来,就算只是高兴起来一点也好。   炼狱的继子……那个……很可爱的女孩。   都那么努力逗他高兴了。   他居然用一副【你到底在做什么?】的表情懵逼地看着人家,害得那个女孩非常尴尬地土下座向他道歉,跟他道歉的时候倒是好好说话啊!说他根本不介意!说他并没有因此感到冒犯!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依旧维持着那副表情侧着头,用有点震惊、有点不理解、又非常困惑的目光看着他们所有人。   回想起这些,伊黑小芭内忍不住在心底不爽地啧了一声,缠在他身上的白蛇感受到他的情绪,鲜红的蛇瞳对准富冈义勇的方向,“嘶……”了一声。   富冈义勇姿态端正地跪坐在伊黑小芭内的右侧。   光从他的表情上来看,完全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在发呆。上半年的柱合会议上,伊黑小芭内觉得他是在发呆时,曾故意将话题抛给他,但他却非常完美地接住了。   所以这次,伊黑小芭内不敢贸然行动。   但他也太古怪了一点吧?   嘴角那若有若无的弧度,是什么鬼?   突然又变得情绪明显低落起来,又是什么鬼?   他不是不管什么情绪都一个表情的人设吗??   而且柱合会议结束、主公大人离开后,富冈这家伙竟然没像之前那样直接离开。而是面无表情着朝音柱宇髄天元走去。   宇髄天元原本以为富冈只是刚好要走这条路,路过他身边而已,所以他毫不在意,单手叉腰站在那里,跟岩柱悲鸣屿行冥面对面说着话,准备待会一起切磋切磋。   结果富冈义勇就那样安静地停在了他旁边。   宇髄天元有些诧异地朝他看去一眼。   就看到富冈义勇那双没有任何高光的蓝眼睛正淡淡地盯着他看。   宇髄天元:“?”   富冈义勇:盯。   宇髄天元摸不着头脑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富冈义勇的视线紧随而去。   所以宇髄天元再次扭头时,看到的依旧是富冈义勇那双没有任何高光的蓝眼睛。   宇髄天元:“??”   宇髄天元环胸,微微挑眉看着他:“富冈,你是想跟我切磋吗?”   “不是。”   富冈义勇秒答。   宇髄天元:“那难道是在挑衅我吗?”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但,不是。”富冈义勇的表情与语气一如既往淡淡的,这种一点也不华丽的性格和神情,光是看到就令人心烦,还有他那一点也不华丽的头发,实在是太朴素了!总之,他就用这副表情,这副语气,看着他,“我有件事想要向你请教。”   宇髄天元彻底懵逼了。   他豆豆眼:“请教??”   除了霞柱时透无一郎外,其他柱在发现富冈义勇并没有立马离开,而是朝音柱走去后,就全都悄悄将注意力投到那边去了,虽然表面上来看都在互相交流,其实非常在意那边的情况——最在意的,就是风柱和蛇柱了。   他们面对彼此站着。   面朝富冈义勇和宇髄天元方向的不死川实弥,双手插在腰上,在盯着那边看。   背对着那边的伊黑小芭内看似没在意,其实耳朵完全竖起来了。   在听到‘请教’这类词从富冈口中说出来。   震惊的不只宇髄天元一个人。   宇髄天元依旧豆豆眼,他“哈?”了一声:“你确定你没找错人?炼狱可是在那边呢。”   他用食指和中指指了个方向。   双手环胸的开朗猫头鹰正站在那里哈哈哈,对于富冈愿意主动跟其他人说话这件事,非常乐见其成的样子。   然后宇髄天元又用食指和中指指了另一个方向,“蝴蝶在那边。”   蝴蝶忍跟时透无一郎站在一块,时透无一郎在抬头看天上的云,蝴蝶忍则也对此感到非常新奇地看着这边。   从来都只有炼狱杏寿郎和蝴蝶忍会主动找富冈义勇搭话。所以不怪宇髄天元这么震惊,甚至怀疑富冈是找错人了。   但富冈依旧看着他。   只是表情有那么一点困惑,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起炼狱杏寿郎和蝴蝶忍。总之,他再次开口了,声线一如既往朴素、没有任何起伏,宛如一片波澜不兴的湖:“我有关于妻子的问题想要向你请教,宇髄。”   这一次,他在句末加上了姓氏。   彻底无法质疑了。   富冈今天吃错药了,就是来找他的。   宇髄天元双手环胸着,将富冈从头到脚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和上次见面没什么区别,万年不变的拼接羽织,万年不变的低马尾,万年不变的表情。   ……关于妻子的问题?   啊那这的确只能来请教他了,目前几个柱里,只有他有家室。   宇髄天元压根没往心里去地随口一说:“你该不会是想娶老婆了吧?”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差点笑出来。   但笑声刚从喉咙里漏出一个音,就听见站在面前的富冈义勇无比郑重地开口:“我已经有妻子了。”   “……”   “……”   “……”   “……”   “……”   “什么!!?”   一直偷听的不死川实弥睁大眼睛,率先发出不敢相信的声音:“妻子?富冈??你这家伙该不会得了癔症在瞎编什么吧?!”——就差没把【富冈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娶到老婆】直接说出口。   伊黑小芭内完全没反驳,双手环胸着,发出嘲弄的笑声。缠绕在他脖间的白蛇扭曲着身体“嘶嘶嘶……”地吐信子。   炎柱炼狱杏寿郎表情不变:“哈哈哈!很不错!富冈已经学会开玩笑了!”   虫柱蝴蝶忍捂住嘴,在弯着眼睛微笑。   霞柱时透无一郎:依旧看天。   岩柱悲鸣屿行冥流出眼泪:“可怜的孩子……”   ——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件事。   过分的话已经被说完了,宇髄天元没再补刀,而是手动将自己震惊掉的下巴合上,“首先……你先说说看,你有什么关于妻子的问题想请教我好了。”   富冈迟疑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再加上现在太多人在注视着他了。   院子里所有的柱,除了时透无一郎依旧在看天上的云外,全都将视线投到了他身上,他身形微微有那么一点僵硬,目光稍稍向左飘移过去,脸上浮起诡异的淡淡红晕。   宇髄天元更加震惊了,“你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   富冈义勇没有说话。   依旧目移着。   只是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不知因为回忆起什么,感到那么一点紧张地摩挲了下指尖。   他并不想…引人注意。   即使是炼狱,他也没提起过自己有妻子的事。他觉得……这可能有点算是值得骄傲的事。因为阿代……很温柔,很……好。有这样的妻子,很幸福。每隔半月都能回到家里,吃妻子亲手制作的晚饭,在鬼杀队里,除了音柱之外,应该没人有过这样的体验。   所以……   他从没提起过。   “你嘴角那奇怪的弧度又是什么?!也太不华丽了!”宇髄天元再次惊恐地指着他的脸。   富冈义勇:侧脸,迅速避开。   其他人好奇宇髄天元到底看到了什么,一时间新仇旧怨暂时先全放下了,纷纷凑到富冈义勇面前看。   富冈义勇:将脸再次迅速侧向另一边。   “居然在暗爽,这事该不会是真的吧?!”宇髄天元战术后仰,惊叫。   ……   总之最后。   富冈义勇来到了宇髄天元的府邸。   宇髄天元有点懒散地坐在檐廊上,虽然依旧有点不相信富冈这种人会有妻子,但他还是问了:“说吧,你到底有什么问题。”   然后他就看到盘腿坐在他旁边的富冈,刚才还半睁着、没有一点高光的蓝色眼睛,忽然出现了一点晃动着的光源。他望着前方的庭院风景,不知到底回想起了什么,神情一点一点、逐渐变得柔和下去。   然后……   他就听了好久的长篇大论。   居然要从好多年前说起,富冈这个人果然真的很古怪。平时不是根本懒得说话的吗?   直到他忍不住打哈欠,富冈总算说完了,正用有些纠结的语气,问:“你的妻子们,也会因为有其他客人要上门,就拒绝让你回家吗?”   宇髄天元彻底无语了:“所以这才是重点,对吗?”   富冈义勇:懵。   前面……不都是,重点吗?   “我大概明白了。”宇髄天元又打了个哈欠,“所以,她其实是你师兄的妻子对吧。”   “不是。”   富冈忽然看向他,语速很快:   “她现在是我的。”   宇髄天元被他过度认真的表情和语气怔得愣了下,随即他露出仿佛看到死在脚边的老鼠一样的表情,“富冈……你还真阴暗。”   富冈义勇:?   宇髄天元快言快语:“这忙我帮不了你,你口中的那个女孩显然不喜欢你,如果喜欢你的话,就不会说出把你当成师弟这种话了。我帮你出主意纠缠人家实在是太不华丽了!”   富冈眉头皱得更狠了:“不?我想你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锖兔把她交给了我……我就一定会对她负责到底。她也知道这件事。所以她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她是锖兔很重要的妻子,当然也会成为我很重要的妻子。我……绝对,是锖兔之外,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富冈义勇很少说这么多话,更多时候其实并非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了,所以干脆一言不发。   此刻碎碎念着这些复杂的话,就像是在努力证明阿代对他的感情,跟他对待她的感情是一样的。这不是一件麻烦的事。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必须要让大家都清楚阿代的的确确就是他妻子的事。   这绝对不是纠缠……   是……   是她,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锖兔不在之后,就只剩下他了。   就只能是他的了。   宇髄天元试探了下他的额头。   “……?”   富冈义勇有些懵地看着他。   宇髄天元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般感到稀奇般说:“也没发烧啊?”   “……”   ……   那天从音柱的宅邸离开后。   富冈义勇就成为了风柱和蛇柱的嘲笑对象。   虽然音柱并没有把那些情感纠葛告诉其他人,保护了富冈义勇的隐私,但是在其他人询问音柱,富冈义勇有妻子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时,音柱捏捏后颈,有些难办的表情,说:“啊……这个啊,这个回答你们应该不碍事。我想富冈大概是烧糊涂了。”   不过柱之间并不常能碰面。   富冈义勇又是最独来独往的一个。   所以,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被嘲笑了,只是他依旧很闷闷不乐。   虽然阿代说过,半个月之后的那次见面取消了。   但最后……   他还是在那一天回家了。   因为一路上都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回去,所以耽误了不少时间。没像过去那样能在下午赶到家。等他走到家门外时,天色已经黑了,屋子里传出来阿代和两个年轻的男孩子的说话声。   他觉得偷听不太好。   所以默默走到远一点的、又能确保阿代一开门就能看到他的地方。   没用太长时间。   屋子里的欢声笑语结束了。   阿代拉开虚掩着的移门,将那两个年轻的孩子送出来。一个是黄色头发,一个是黑色头发。黑色头发他有点印象——上次在他赶到之前,就是这个黑发孩子在保护阿代。   黑发的孩子也发现了他。   脸上本就克制着的笑容瞬间彻底消失了。   阿代也看到了他,但她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而是冲那两个孩子挥手告别。等他们彻底走远后。她放下挥手告别的手,并没有立马进屋去,而是垂着眼睫站在门口。   现在天色已经很晚了,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她背着屋内的光,站在门口。   过了好一会。   她才肩膀微微垮下去,像是感到非常无奈似的把他喊进了屋。   进屋之后。   她开始忙活起来,同时嘴里念念有词:“菜已经都吃得差不多啦,您应该还没吃晚饭吧?我给您重新……”   不等阿代说完。   她忽然就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了。   她的腰被用力圈住,富冈义勇从后面抱着她,脑袋埋进她后颈那里胡乱蹭了好多下。因为她今天扎得是单边麻花辫的缘故,后颈露出来很多,那里的头发被他蹭得有些乱后,他不过瘾,又蹭到她颈侧去。闷闷地把脸埋在那里。   屋子里点的蜡烛快要燃尽了,光线逐渐昏暗起来。   阿代始终安静地被他抱着,垂着眼睫,看着圈住自己腰身的那两只手臂,其中一条手臂上的羽织,是黄橙绿三色交织的龟甲文花色。是属于锖兔先生的。曾经锖兔先生经常穿着这件羽织。   “……”   阿代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轻轻闭上眼,没再挣扎了。轻声问他:“富冈先生在因为什么事不开心吗?” [39]39:留宿   摆放在矮桌上的蜡烛微微颤动了一下。   光线越来越弱了。   因为屋子里太过安静,偶尔还能听见蜡烛传来‘噼’的一声轻响。富冈义勇依旧从身后紧紧抱着阿代,脑袋郁闷地蹭在她颈侧,他并没有立马回答阿代的问题,而是过了会,才声音闷闷地开口:   “……他们都不相信。”   阿代:“?”   阿代歪了歪脑袋,非常困惑的表情:“嗯?”   他声音依旧闷闷的。   只是环在她腰上的力道逐渐加重了起来。   “他们……都不相信,我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   阿代又叹了口气。   虽然完全不知道【他们】指的是谁。   但还是哄哄吧……   移门并没有被完全关上,留了一道小缝隙。现在过完了新年,天气还很冷,冷风刮进屋里,将蜡烛吹得忽明忽暗的。阿代拍了拍紧紧圈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他虽然有点不太情愿的样子,但最终还是顺从地松开了。   阿代将屋门彻底关上。   蜡烛总算不再处于随时要熄灭的岌岌可危状态了。   她在矮桌旁的软垫上坐下,理理和服袖子,抬头望向仍站在那里的富冈义勇,轻声道:“过来吧?”   等到他耷拉着脑袋走过来。   阿代便拉住他的胳膊,让他坐下。然后将他的脑袋轻轻按到到自己的膝盖上。他全程都很顺从阿代的安排,只是在脸侧压上阿代的腿时,身体不是那么明显地僵硬了下。   阿代伸出双手。   轻轻抚摸起他的头发。   他现在无法看见她的表情,但他大概猜得出,应该是微垂着眼眸、柔和且静谧的神情。   “……”   他蓝色的瞳孔剧烈晃动了下。   几秒后。   他眉心微蹙着伸手,再次紧紧搂住了她的腰。   然后就将脸沉闷又依赖地埋进她腹部。   可能是他埋得太深了,她的身体被拱得微微后仰。又或许是有点痒,他埋进去的脸能感觉得出来,她腰腹线条绷紧了一瞬,她的双肩也轻颤了下、微微耸起。   又一声很轻的叹息从头顶传来。   抚摸他脑袋的那双手动作放得更轻柔了,他控制不住地将她搂得更紧了点,去感受此刻难得的宁静和放松。   “不管什么事暂时都请不要想了,放松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吧?”她声音温柔得宛如轻轻飘下的一根羽毛。   “……嗯。”   他深深闭上了眼睛,感到安心地将脸更深地往她腹部埋了埋。   嗅着她身上的熟悉气息,感受着她抚摸自己脑袋的双手。整个人都彻底放松了下去。意识逐渐变得昏昏欲睡起来,彻底陷入梦乡之前,他大脑里最后浮现的是。   他的妻子,不可能不喜欢他。   除了锖兔之外,他绝对是她最重要的男人。   ……   屋内的蜡烛已经彻底熄灭了。   环境陷入漆黑。   阿代的双眼也早已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始终微垂着眼,轻轻拍抚富冈义勇的后背。等到他呼吸逐渐平稳后,她才想缓慢起身,但刚将他脑袋从腹部推开一丁点儿,她原本就被圈住的腰霎时被搂得更紧了。   “……别走。”   因为埋在她腹部,显得有些发闷的声音传来。   完全……   像个依赖母亲的孩子一样。   不管怎么说,富冈先生都把她当做母亲或是姐姐了吧?阿代一边无奈地继续任由他抱着,一边忍不住如此想到。   她曾经听锖兔先生提到过。   富冈先生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是由姐姐一手带大的。在家庭未曾遭遇变故之前,一直过着富足和幸福的生活。所以才会养成这样的性格吧。……不过,把她当成姐姐,她也并不讨厌就是了。   毕竟锖兔先生是他的师兄。   她本就相当于是他姐姐一类的角色。   “……”   许久之后。   黑暗中,阿代忽然喃喃自语般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失去了锖兔先生。   明明……她不是唯一痛苦的那个人。   富冈先生,一定也非常痛苦和自责。一起去往藤袭山,最终却只有自己回来了,回来狭雾山的一路上,他独自一个人走着那条路,一定很绝望很无助吧,一定很希望有个人出现安慰他,或许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也好,告诉他,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请向前看吧……   可她什么也没做。   还打了他一巴掌,说……最讨厌、最讨厌富冈先生了。   她什么都没做。   ……就那样任由自己堕落下去。   最后……   充当冷静角色的,竟然是富冈先生这个亲眼目睹锖兔先生远去的人,最痛苦最自责的人。   那段日子。   对富冈先生来说,一定非常煎熬吧。她不仅任由自己堕落,还不断折磨着他,他却始终没有对她有过怨言,甚至一句过分的话都没有说,一边强忍内心的痛苦,一边尽心尽力照顾她。   一定很痛苦吧……解开她衣服,不得不替她洗澡的时候。一定很无助吧……配合她的时候。   在锖兔先生离开之后没多久,就那样背叛他。   明明她才是那个卑劣的人,最终产生更多内疚情绪的,却一定是他。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啊。   富冈先生一定像她一样很孤单。   才会在她做出那么多坏事之后,还愿意在恶鬼手中救下她,愿意像之前那样照顾她。她想要继续逃避,像当初察觉到自己的卑劣时那样一走了之的逃避,所以也曾对他说过不中听的话,他却依旧时常送来礼物,时常陪她上街,时常愿意来看她。   是也察觉到她的孤独了吗?   阿代慢慢弯下腰去,轻轻抱住了那道埋进她怀里的身体。再次喃喃出声:“……对不起,富冈先生。”   她这样的人……   ……   还真不讨喜。   ……   …………   外面的天蒙蒙亮了。   一点儿光线透过木板窗照射进来,屋子里还是暗的。却不是夜深时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暗,而是能够瞧见屋内的摆设上笼罩了一层极淡的灰,可以瞧见屋内摆设模糊的轮廓了。   宽三郎从屋外用翅膀扑腾了几下木板窗。   富冈义勇逐渐半睁开眼。   他还维持着紧紧抱住阿代的腰、脑袋深埋进她怀里的姿势,这种姿势维持久了,四肢有些发僵。但他昨晚那一觉,却是这么久以来最安稳最放松的一次。   ……不想起来。   他难得产生赖床情绪地又将脑袋往她怀里埋了埋。   但宽三郎这么着急,肯定是有新的任务。   他不能这么放纵自己。   这么想着,他最终还是从阿代的怀里抬起头了。就看到阿代也已经睡着了,一如多年前的某个午后,她后背抵在木床的边缘,脑袋微垂,正在熟睡。双手还轻轻挂在他的脖颈上。可以想象得到,她直到睡着之前,应该都在轻抚他的脑袋。   ……这个姿势应该不太舒服。   她眉心始终微蹙着。   昨晚……不该就那样睡着的。他做错事了。   富冈义勇感到内疚地垂下眼睛,他将她轻手轻脚抱起来,放到床上去,盖好被子。   刚要直起身。   他的衣领就被勾住了。   并没有什么气力,软绵绵的力道。阿代的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往下轻轻一扯。   他顺从地弯下腰。   她没松开他的衣领,另只手往上伸来。   富冈义勇主动低头。   阿代的那只手就顺利摸到了他的脸颊。   现在天不算亮,她的眼睛应该并不能看见什么,所以即使睡意朦胧地睁开了,也只是望着虚无的方向,双眼涣散着,并未聚焦。触摸到他的脸颊后,那只柔柔勾住他衣领的手便也松开了。   她的两只手都伸过来。   轻捧着他的脸,慢慢摸索。   指尖扫到他的眼尾时,他下意识微闭了下左眼,另只眼睛还舍不得闭上地痴痴看着她的脸。她的头发也有些乱,黑色的发丝半散在颈窝里,有几缕发丝黏在了她有些发干的唇瓣上。   “……”   他喉咙滚了滚。   意识到自己在幻想什么后,他目光慌乱地迅速移开。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沿上,感到紧张地微微攥紧一点床单。   阿代双手伸到他脑后,将他的头发散开了。像是轻轻叹了口气,她表情慢慢变得无奈起来。一边用十指缓慢帮他梳理睡乱的头发,一边柔声交代:“请一定要注意安全,半个月后……您想吃些什么呢?”   “萝卜…鲑鱼。”他声音有些小。   阿代浅浅笑起来,她眉眼间也全是温情:“除了这个呢?富冈先生有没有其他想要吃的呢?”   “……都,都可以。”   “这样吗?”她依旧笑着,“也是呢,如果提前就知道会有什么菜,会有些无聊吧。”   低马尾扎好了。   阿代的双手缩了回去。   “路上请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富冈先生。”   屋内的光线愈发充足起来,富冈义勇将眼睛抬起来时,看见的就是阿代那双被微微点亮的含笑眼眸。宽三郎在屋外嘎嘎叫着“南南西——南南西——”,清晨薄雾下的街道上,逐渐有居民起早,看到这只扑扇着翅膀说人话的乌鸦,全都稀奇地围着看,富冈义勇缓慢低头,将脸颊贴上阿代的肩膀,轻蹭了两下。   被送出家门后,顺着西南方向前行,一路穿过街市、山路、新的城镇……在街道行走时,侧目看向街道边上的店铺,店铺的玻璃窗上倒映着他此刻的模样。   总是会被扎得有那么一点乱的低马尾。   此刻很整洁。   额发也被扎上去了一点,露出一些额头。……有点帅。   他将嘴角抿得更紧些,目光游移着继续前行,刻意不再去看街道两边店铺的玻璃窗。 [40]40:他在炫耀妻子……不该这么做的   赶往任务地点后,在山下的城镇没有问到有效信息,富冈义勇去到附近的山里继续搜查了一番,成功在阴暗的洞穴里找到藏在里面的鬼,将其头颅砍下来后,平静等待对方化成灰烬消亡。   那只鬼直到身体彻底消失前,都还在骂骂咧咧。   但富冈义勇并未认真去听它说什么。   等到它彻底消失,整个山林都陷入清平。他才垂眼安静纳刀。   这让他想起前年,也是这样差不多风雪漫天的时候,他在另一处任务地点附近的山上碰到的一对兄妹。   他下山。   返回鬼杀队的途中,路过附近的城市。   一间服装店里售卖的海棠色布匹很好看,他想买下来给阿代做衣服,但宽三郎嘎嘎叫着落到他肩头,苍老的声音有些委屈地对准他叫唤:“义勇——”   富冈义勇:“……”   他察觉出来了宽三郎的年龄。   已经不再年轻。   更何况布匹这种物品太大件了,即使是年轻时候的宽三郎也并不能轻易做到。   “……抱歉,宽三郎。”他摸摸它脑袋。   宽三郎放轻松下来。   也不起飞了,就这样落在富冈义勇的肩头,陪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城市热闹的街道后,宽三郎就飞往与他要前往的目的地完全相反的方向,它爪间勾着一封家书,嘴里叼着一份精巧礼盒。   每次任务后,都必须要回鬼杀队。   只有柱们需要这么做。   鬼杀队的其他成员,并不需要特意返回鬼杀队,行程间发生的事由餸鸦代为传达即刻。因为每个柱都有专门负责的区域,需要巡逻视察,所以,其实并不能一直在外奔走、持续不断地做任务。保护主公大人,也是他们众多责任中最为至关重要的一项。   这次的任务地点离鬼杀队的据点并不远,所以他很快就返回了鬼杀队。   巡逻一般在晚上。   现在时间应当是下午三四点,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他站在分岔路口,沉默了一会。   最后,他并未走那条会前往千年竹林的路,而是拐往了另一个方向。   ……   最终。   在音柱府邸门口。   富冈义勇与正巧也刚做完任务回来的宇髄天元诡异碰面(只有宇髄天元觉得诡异),两人就这样站在音柱府邸门口,面面相觑,宽三郎不在,只有宇髄天元的餸鸦盘旋在空中发出“嘎——嘎——”的叫声。   “……”   “……”   “…………”   “…………”   宇髄天元收起豆豆眼。   他将刀抗到肩上,轻歪脑袋眯眼盯着富冈义勇:“富冈?”你又吃错药了来找我?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但他的表情已经完美表达出来了未尽的后半句话。   富冈义勇语气平静:“我刚从妻子那里回来。”   宇髄天元再次豆豆眼:“?”   他将双刀的另一把刀也扛到肩上,持续豆豆眼快言快语道:“你还发烧呢?”   富冈义勇:“……”   宇髄天元不可置信的语气:“你来找我该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   富冈义勇:“…………”   “是还在记仇我说她根本不喜欢你这件事吗?”宇髄天元再次。   富冈义勇:“………………”   宇髄天元露出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用华丽的手轻抚额头:“你该不会就穿成这样去见她的吧?怪不得她不喜欢你。实在是太不华丽了!一成不变的无趣男人可是不会得到女性喜爱的。就算是结婚之后也要想办法好好取悦妻子!啊忘了,她是你师兄的妻子,根本不是你的。”   富冈义勇:“……………………”   宇髄天元:“所以还有其他事吗?”   富冈义勇总算开口了:“……我没有一成不变。”   宇髄天元:?   宇髄天元再次豆豆眼:“你的关注点只有这个吗?”   富冈义勇像是也感到困惑一般:“你没有注意到吗?”   宇髄天元:“啊?”   富冈义勇:“……”   “哦!”宇髄天元将扛到肩上的双刀取下来,非常难得的表情,“你是想跟我切磋对吗?”   富冈义勇:“……”   “不是吗?”宇髄天元打哈欠,“如果不是的话,我就进家了,我的妻子们还在等我吃饭呢。”   “……”   富冈义勇握住了刀柄:“嗯。”   可直到切磋结束。   宇髄天元都没发现他今天到底有什么改变。   “富冈,下次想要切磋还可以来找我。”宇髄天元脸上露出显然是打尽兴了的表情,忽然,他看到什么,“啊……”了一声,“你的这件羽织我记得挺重要的吧?抱歉我把它割破了。”   宇髄天元其实很少道歉,这并不是说他是个蛮横的人,只是他一向能说会道,很少做令人讨厌的事。毕竟能让三个妻子都满意的男人,性格方面还是非常有能力的。虽然他对富冈一向有点意见,觉得他性格过于阴暗,总是一副葬礼般的表情,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烦。   但不得不说。   实力还是非常不错的。   站在他对面双手握刀的富冈义勇垂眼,看了下被割破袖子的羽织。他停顿出声:“……没关系。”   “喔?”   宇髄天元有些惊讶。   没想到富冈这人还挺慷慨的?   结果下一刻,他就重新露出了无语表情。只见仍旧双手握刀站在那里的富冈义勇,原本平静无波的表情逐渐变得柔和一点,“我有妻子帮我缝补,……虽然并不想让她那么辛苦。”   说完。   富冈还抬眼,朝他看来。   似乎在期待他发现什么的样子。   到底需要他发现什么??   宇髄天元依旧懵圈。   最终他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汗,开始撵客了:“啊,你说是就是吧。我要回家吃饭了。”   音柱府邸的大门被打开,然后又“砰”一声关上了。   “……”   富冈义勇往回走。   在路上出乎意料碰到了炼狱杏寿郎,他双手环胸,面前站着几名鬼杀队员,像是正在交代他们什么事。   差不多半分钟后。   那些鬼杀队员点头说自己明白了,就离开了。   炼狱杏寿郎像是早就察觉到他站在这里了,转身,毫不意外地冲他打招呼:“富冈!”   富冈义勇朝他走过去。   刚一走近。   就听见炼狱杏寿郎轻轻歪着脑袋,猫头鹰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说:“唔……!富冈,你的头发今天扎得很不错。”   “……”   富冈义勇微愣,“……你发现了?”   炼狱杏寿郎:“嗯!很清爽!”   “……”   富冈义勇嘴角不受控地翘起来,他想克制下去,反倒起了反作用,嘴角彻底扬了起来。他目光微微移开,落向别的地方,安静地高兴着:“……这是我妻子帮我扎的。”   虽然炼狱没有妻子。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在他面前提起这种事。……很像在炫耀着什么。   但是。   他太高兴了,所以一时没忍住。   “……”炼狱杏寿郎听后,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再接着说什么,只是安静拍了拍他的肩膀。   “……”富冈义勇也没再说什么了,始终烫红着耳根目移着。   他知道。   现在不管再说什么,都没太大用处。对炼狱造成的伤害已经形成了。否则一向爱说话的炼狱不会突然沉默下去。   ……之后。   多主动找他搭话吧。   ……   阿代傍晚时分,正坐在屋门口迎着夕阳虚眯着眼赶制衣物。   头顶突然传来乌鸦的“嘎嘎——”叫声。   她抬头。   就看到一只漆黑的乌鸦正盘旋在她头顶。   见她察觉到了它的存在,那只名叫宽三郎的餸鸦才轻巧飞下,降落在阿代伸出去的胳膊上。降落前,它便已将一直被爪子勾住的物品松开,那份信件便轻巧落到阿代腿上。   它站在阿代的胳膊上。   将嘴里叼着的盒子吐出。它飞行途中一直在避免自己的口水滴上去,所以盒子被吐出到阿代手心时,还是干净的。   阿代先是将书信展开。   里面依旧是很简单的话:   无须担心。   阿代没忍住露出点笑来,富冈先生还真是……   随后,她看向那个精巧的小盒子。这个盒子不似日本本土的传统工艺,像是西洋的舶来物。将盖子打开,里面正静静放置着一枚非常精巧的胸针。即使不看价格……也知晓这件物品一定很贵重。她曾在街市上,看到一些贵妇人穿着裁剪合身的和服,打着洋伞,和服的领口就别着这样类似的饰品。   是从大城市买来的吧。   阿代侧头,轻轻抚摸了下宽三郎的脑袋。宽三郎感到舒服地眯起眼睛。   她柔柔的嗓音里含着明显笑意:   “辛苦您了。”   等到在阿代那里吃饱喝足的宽三郎飞回去,天色已经黑了。它找到正在夜间巡逻的富冈义勇,落到他肩上。   富冈义勇侧目看它,伸出手。   摸了下它的脑袋。   已经不需要开口问了,宽三郎便主动告诉富冈义勇:“阿代小姐很喜欢。”   “…嗯。”   听声音,看表情,都是非常冷淡的反应。   但宽三郎知道。   它的主人现在非常高兴。   ……   又是一日清晨。   阿代推开窗户,观察外面的天气。   是晴天。   富冈先生总会让宽三郎送来不少钱票,她起初还会拒绝,将钱票塞还给宽三郎,但宽三郎将钱票再次叼回她窗台后,就扬长飞去了。   她便不得不将钱票收起来。   但她从未使用过。   日常开销都是依靠缝制衣物赚来的。   偶尔,善逸的师兄——狯岳,那个年轻的少年孩子也会来看她。他应该性格比较腼腆,不怎么爱说话,每次也只是将钱放下就走。   她追出去。   他却干脆直接跑掉了。   她只好也收下,准备等善逸下次来了,交给善逸,让他代为还给狯岳。   早上将新缝制出来的衣物交去裁缝店,阿代便去了镇外的藤屋帮忙。上次承蒙藤屋的照顾,养好了伤,之后阿代有送去自己多年下来积攒的钱,想要偿还医药费。   但藤屋的屋主——那个老婆婆笑眯眯拒绝了。   阿代懂一些药理。   虽然父亲从未教授过她医药方面的知识,但她耳濡目染,还是知道点。却也仅限于识别草药和处理外伤了。更厉害一点的,例如研制药物、看病抓药之类的事,她就做不来了。   藤屋总会来很多受伤的剑士孩子。   只有老婆婆和主治医师两个人,其实并不怎么忙得过来。有了阿代的帮忙后,轻松了不少。老婆婆甚至还有功夫在院子里坐在摇椅上晒太阳了。   老婆婆知晓她跟富冈先生之间有关系。   却并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   从老婆婆那里,阿代也了解到富冈先生现在已经是鬼杀队里的水柱了。   柱——鬼杀队中最高级别的剑士。   鳞泷先生。   曾经便也是鬼杀队里的水柱。   现在这个身份,在由富冈先生继承下去。   锖兔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也在替富冈先生感到高兴吧。   之前还在狭雾山的时候,只要关乎到训练的事情,他对待富冈先生就会格外严厉呢。直到现在都还记得,有一天深夜,锖兔先生和富冈先生在屋外对练到了天亮。   结束后。   两人都鼻青脸肿着。   锖兔先生要帮富冈先生的后背涂药,富冈先生怎么都不愿意。   呀说起来。   那一次,锖兔先生还不小心把富冈先生的衣角扯烂了呢。   回忆起过去的事,阿代脸上难得露出轻松又甜蜜的笑容,可转瞬,那种笑容便又慢慢渗了点落寞和苦涩进去。她有时候会躺在床上,回想第一次见到锖兔先生时的情景,是清晨,他半蹲着回头,朝她望来。   最后一次见到锖兔先生时。   是他的背影。   听到她祝福他们平安的呼喊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   只有富冈先生回头了。   他将狐狸面具斜到脑侧,露出左眼,回头朝站在道路尽头的她看来。   如果……   锖兔先生也回头的话。   是不是就可以……   等她睁开眼醒来,天色已经亮了。又是一个清晨啊。一年又一年,一日复一日地这样活下去。她将脸颊上的泪水擦掉,半垂着眼将睡乱的头发用梳子梳开,扎好。   屋外已经有居民外出走动的声响了。   她始终半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拉开移门。   屋外侧身站着人。   阴影投射下来,挡住了屋外清晨的阳光。   阿代缓慢抬起眼。   熟悉的黄橙绿三色交织的龟甲文羽织映入眼帘。注意到门开了,他将微垂的脸侧过来,水蓝色的眼睛半睁着朝她望来,在看到双手扶着移门的她时,原本平静无波的瞳底有一圈光晕晃动了下。   “……”   阿代肩膀微微颤动了下。   她强忍的泪意最终还是重新冒出来,脸颊湿湿的,但她脸上却露出灿烂的笑容:   “欢迎回来,富冈先生!” [41]41:我们就是夫妻   时间太早了。   市集这个时间段倒是应该有不少摊位了。   但阿代并不打算现在就上街去买食材,她还有一堆事没来得及做呢。例如洗衣服啦,晾晒昨日从藤屋回来的路上采摘的几颗草药。   这一片的房屋都太小啦。   基本都没院子。   大家会等到太阳好的日子,上到屋顶去,把洗干净的衣物晾晒在屋顶。   往常这些事都是她一个人做的。一边手抱着装洗干净衣物的木盆,一手扶着梯子,慢慢爬到屋顶去。   好在她每次要洗的衣物都不多——因为她是独身一人居住。   所以木盆并不重。   至于洗衣服要用的水,则要去距离阿代居住的房屋颇远的一口共同井去打水。阿代体力并不好,打水总是很费劲。但好在居住在这一片的镇民大多都挺和善的,总会很乐意帮助阿代。   还有一些十几岁的孩子,是最热心的。   会主动帮忙阿代提水回去。   每次,阿代都会给他们准备糖果、和自制的点心。   屋子里盛放水的桶里还剩下许多,是前两日几个经常来找她说话的孩子们帮忙打满的。   足够洗衣服了。   阿代将富冈义勇迎进屋门,让他坐到坐垫上先等一会。今天外面的天气很好,太阳很难得这么晃目。她用襻膊固定住和服袖口,抱起装脏衣物的木盆,来到屋门口,开始清洗衣物,准备赶在太阳完全升起前,将衣服晾晒到屋顶去。   看到阿代前前后后的忙碌。   富冈义勇走过去,主动接过她手里的衣物,替她搓洗。   阿代的手停顿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拒绝。直到那件洗起来颇费功夫的厚衣物被彻底清洗干净,露出盆底的内衣。   “……!”   阿代的脸瞬间红了。   不等她做出反应,富冈义勇的手微顿之后,就已经将那件内衣拿起来了,浸入已经变凉的水中揉洗。   阿代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咬住下唇内侧,难得声音有些小地跟他讲话:“富冈先生,还是……我自己来吧。”   “之前,我也经常这么做。”他似乎并不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是指锖兔不在之后的事。   那时候阿代整日神情恹恹,什么都不愿意去做。她的一切事情只能由他照料的那段日子。   “……”   阿代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了。   只得浑身僵硬坐在他旁边,眉心微微蹙着,表情有些羞赧地看向别处。她能听见身侧传来的清洗衣物的动静,并不大声,很细微。   有时没忍住。   会稍稍看去一点。   便会看到他正神情专注着在揉洗她的衣物,很认真的表情,反倒是她太扭捏了。   “唉……”阿代彻底放弃般叹口气,身体松懈下去。   她双手抱住腿,下巴压到膝盖上。   “富冈先生,谢谢你。”   对于她突如其来的道谢,他怔了下,像是感到困惑,不明白阿代为什么突然道谢。   阿代没有看他,继续:“……之前。谢谢你。”   富冈义勇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沉默了一会,才说:“那是我应该做的。”   “……”   阿代忽然站起身,小跑走掉了,“我去借梯子。”   去到隔壁的藤田夫人家借了梯子回来,阿代已经恢复如常了。   “谢谢你帮我把梯子搬过来。”阿代弯腰捏了捏藤田夫人家的孩子翔太郎——一个年轻的男孩子的脸颊。   翔太郎红着脸挠挠脑袋:“没什么,阿代姐你也经常请我吃点心。”   转头。   看见坐在阿代家门口的富冈义勇,翔太郎红着脸喊了声:“雪江哥早上好。”   他并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但他妈妈说过,这个男人是阿代姐的弟弟。应该也是姓雪江吧。如果之后有一天,他可以……跟阿代姐结婚的话……那这个人就是他的小舅子了。   听到那个称呼喊出口。   阿代表情狠狠愣住:“……”   富冈义勇倒是眉心微蹙着沉默一会后,不知道认真思考了些什么,总之,很快,他就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冲翔太郎微微颔首,便继续认真洗衣服了。   阿代:“……?”   他到底接受了什么?   ……   衣服全部洗完后。   阿代在底下扶住梯子,富冈义勇帮她将衣物晾晒到了屋顶。至于贴身的衣物,阿代则是晾晒在屋内。中午日照足的时候,窗户口附近也能接收到不少阳光,只是持续的时间很短,很快就又没什么光亮了。所以阿代才更喜欢在屋外缝补衣物。   但内衣布料很薄,很容易就能晾晒干了。   否则……   这种贴身衣物晾晒在屋顶,还是有些不太安全的。   做完这些事后,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前往集市的路上,阿代仍感到好奇,于是问他:“富冈先生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呢?”   他有些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想多跟你待一会。……如果不可以的话,我下次就不这么做了。”   “……”   阿代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她表情复杂了一会后,很快便重新弯起眼眸,笑着说:“这样呀。我也想跟富冈先生您多待一会呢。所以,之后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您也可以像今日这样早些回来。”   “……好。”富冈义勇回答,完全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因为阿代的话而感到高兴地安静点点头。   阿代已经习惯了他这幅样子。   只要不主动跟他搭话,就会一直沉默下去。就算跟他搭话了,估计也只是得到一些很沉闷很无趣的回答,就算问他问题,也只会回答一些让人完全失去兴趣的话,“……都行”“……都好”“……都可以”。例如半个月前的清晨分开时,她问他还有没有其他想要吃的食物呢,他便只会回答这样的话。   但阿代知道。   富冈先生其实是个非常认真的人。   这都是他认真思考过后,真心觉得都行,都好,都可以,才这么回答的。只有他认为绝不能退让的,必须要得到的,才会变得异常直白。   例如……   萝卜鲑鱼?   想到这里,阿代没忍住用手背掩住唇笑出声。   富冈义勇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虽然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笑起来,但……笑了,应该就是高兴的意思吧。……跟他一起上街去,她很高兴。   “……”   富冈义勇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   嘴角轻轻上扬了一点。   ……   从集市上回去,已经快要中午了。   阿代开始准备午饭。   但萝卜鲑鱼需要炖煮很长时间,即使米饭已经煮好了,也没办法现在就吃。往常每次富冈义勇都是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来,她会提早在下午的时候就把这道菜闷炖上。   所以现在有不少空余时间。   阿代一早就注意到了富冈义勇羽织的袖口破了一道刮痕,于是趁此功夫让他脱下来,她帮忙缝补。   一边查看羽织的破口处,阿代一边问:“富冈先生是受伤了吗?”   “没有。”   富冈义勇垂着眼回答,“切磋的时候,……我没保护好。”   阿代没再说什么话了。这件羽织是两件羽织拼接在一块的,一半是绯红色,一半是……   阿代收回视线。   开始寻找和绯红色那半的羽织颜色相近的线团。   结果发现这种颜色的线料只剩下一丁点儿了,完全不够缝补袖口。她望了望锅的方向,这里暂时完全离不开她呢……   “富冈先生,能麻烦您去隔壁藤田夫人那里借一下线吗?”阿代有些难办的表情,这么说完,她又觉得依照富冈义勇的性格,让他去跟不熟悉的人借东西说不定太强迫他了,于是正要说「算了」的话。   富冈义勇却已经点头答应下来了:“好。”   阿代表情有些复杂:“富冈先生……您真的可以吗?如果不喜欢跟人说话的话,不需要强迫自己。我待会尽量跑快一点就好,应该没关系的。”   富冈义勇有些困惑的表情:“不?我没有不喜欢跟人说话。”   阿代反倒惊讶起来了。   “呀……看来是我误会您了。”她掩住嘴,非常讶然的表情。但很快,她就微微弯眸笑起来:“那就麻烦您啦!请尽快早去早回吧。富·冈·先·生。”   此刻正是一天当中阳光最好的时候,温暖的光亮透过窗户洒进来,满屋亮堂,阿代就这样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虽然和平常一样是笑着的表情,但……完全不一样。尤其是末尾喊他名字时,意味深长的表情格外狡黠。   这是其他人,从未见到过的她。   锖兔曾经说过,只要用心观察她,很容易就能看明白她是个怎样的人,也就不会觉得棘手了。   但他觉得……   锖兔说的或许并不完全对。   她只会对想要亲近的人,露出更多面。有锖兔在的时候,她根本……不会对他展露更多的自己,她只会把自己的所有,全部展露给锖兔一个人。即使他一直盯着她看,一直盯着她看……等到他完全无法再看到她时,等到只有她和锖兔两个人时,她才会……   …但现在。   她在逐渐向他展露自己。   他可以替代锖兔,成为她最重要的男人吗?——之前他连想都不敢有的想法,开始不受控地浮现。   直到阿代被他看得有些不理解,微微歪起脑袋,有些困惑地跟他对视。   他才颇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喉咙动了动,他嗓音有些发干:   “…我去借东西了。”   这么说完后,他就埋着脑袋站起身走出屋子了。   移门被拉开,又被轻轻合上。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阿代一个人了。   阿代脸上方才还有的灿烂笑容,很快就因为孤单和寂寞慢慢消散,窗外的阳光开始倾斜,光照没那么足了。屋子里变得冷冷清清的。她轻轻抚摸着羽织另一半、属于锖兔先生的那部分,眼睫轻颤低垂着。   她慢慢抬起那一半属于锖兔先生的羽织,微闭起眼轻嗅了下。   ……   富冈义勇敲响隔壁房屋。   来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女性,她先是惊讶,但很快就认出富冈义勇来,笑眯眯地询问他有什么事。   富冈义勇很轻松就借到了线。   临走前,乐不可支的藤田夫人非常喜欢他的样子,还想挽留他留下来喝杯茶再走,还一直询问他有没有结过婚呢,不愧是阿代小姐的弟弟,谈吐这么文雅,学识一定很丰富吧。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大脑宕机了一会,眉心微蹙:“您可能误会了什么。”   藤田夫人不理解:“误会什么?”   富冈义勇一本正经:“我们不是姐弟,是夫妻。”   藤田夫人:“……”   藤田夫人吓出豆豆眼:“什么?!这是玩笑吗?哎呀!我明白了,一定是您姐姐经常会遭到那些无理之人的骚扰,为了避免麻烦,您才会假装是她丈夫,对吗?哎呀哎呀,跟我说没关系的!我跟你姐姐关系很好的,这些还都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呢!”   “我们很多年前就在一起了。不过那时我还太没用,总令她担心,她对我很失望,才会暂时离开我。”富冈义勇表情没有什么波澜,语气却无比认真,“所以,我们的确是夫妻。”   藤田夫人:“欸……?”   “谢谢您经常关照我妻子。”富冈义勇说完这些话,认真道了别,就离开了。   只留下藤田夫人一个人呆站在原地,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   离开隔壁后。   只需要走几步的距离,就可以回到家。   富冈义勇拉开屋门,刚一抬眼,就看到跪坐在矮桌旁的阿代正低头在闻他脱下来的羽织。 [42]42:请您以后都不要来了   空气一时间陷入非常尴尬的状态。   在发现富冈义勇站在门口后。   阿代便迅速将羽织往身后藏了藏,但很快就又察觉到这样根本无济于事,她刚才那副糟糕的样子,肯定早就被富冈义勇看得一清二楚了。她跪坐在矮桌旁的软垫上,微微咬住下唇内侧,蹙着眉感到难堪地侧开脸。   “……”   富冈义勇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才走进来。   他将移门拉上。   传来轻微的“啪嗒”一声。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灶台那边的锅炉传来“噗噗……”的炖煮声响。   富冈义勇微顿后提步,朝阿代走过去,把借来的线交给她:“给你。”   “……”阿代又侧开脸了。   她没接。   富冈义勇就只好继续将那团线抱在怀里,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本能觉得如果此刻不说些什么的话,不太好。于是只好沉默出声:“你,刚才……”   “我、我来帮您缝衣服吧!”   富冈义勇话刚起了个头。   就被突然转过脸来的阿代迅速打断了,她语气慌张,表情也是。微微咬住一点下唇地看着他,瞳孔晃动着羞意。   ……她似乎并不想让他提起刚才的事。   她神情依旧非常难为情的样子,跟他短暂对视了没一会,就尴尬移开了,脸颊红红的,声音也很局促、不安:“请您……把线给我吧?”   富冈义勇被打断后微愣片刻。   他点点头。   将线团交了过去。   阿代开始替他缝补羽织,她的脸全程微低着,刻意不去看他。   富冈义勇盘腿坐在旁边。   他也低着头,神情有些混乱地盯着眼前的地板看。……刚才一直没来得及反应,只想着要把线交给阿代。直到现在空气彻底安静下来,谁也没说话后,他才慢慢回过神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阿代竟然……   在闻,他的衣服。   他是完成昨夜的任务后,直接赶来这里的。上面兴许会有他的汗味。   他感到脸颊发烫,忍不住将头埋得更低了一点。   忽然,他回想起什么。   之前宇髄跟他说过的话……一成不变的无趣男人可是不会得到女性喜爱的。就算是结婚之后也要想办法好好取悦妻子。   “……”   他瞳孔忽然睁大,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他转头。   看到阿代仍在专心致志替他缝补衣物,可能是感知到了他的视线,她原本就还没消退羞意的面颊又红了一点,缝补衣物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富冈义勇迅速垂下连眼尾都泛起绯色的眼,不敢多看她,“我,最近……是有些忽略了你。”   阿代微愣。   不等她反应过来,手里的针线被人拿走了,其后脸颊被轻轻捏住,抬起来。她怔怔掀眸,就与一双微颤的水蓝色眼眸对上了。那双眼眸与她对视着,他睫毛颤动了一下,下一秒,阿代就感到唇上触碰到一阵柔软。   距离一下拉到最近。   气息交织。   富冈义勇眼睫颤得更厉害了,他干脆彻底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他在这方面的经验……都是她教授的。所以,他非常清楚她对哪些地方的亲吻更喜欢。   很快。   他就听见了她不稳的呼吸声。   他自己的呼吸也是……乱到不行。他听着自己乱糟糟的反复吞咽的声音,有些没办法控制地过度用力咬了下她的下唇,然后呼吸乱乱地侧开头,吻上她脖颈。   她的呼吸声更不稳了。   因为始终被他捏住脸颊、没办法合起嘴的缘故,口水顺着嘴角滴了下来,被他迷情地舔掉,他刻意避开耳垂,直接咬上她后颈。   ……又没控制住。   这一次咬痕也有点过重了。。   他听见了细细碎碎的呜咽颤抖着从他怀里传出来,他双眼有些失焦地又用力加深了那个咬痕,将她紧紧摁进怀里。她身上的衣物都还很整洁,反倒是他自己,领口有些凌乱了。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眉心越蹙越狠,眼眸中也泛起了一点水雾,最终松开牙齿,难耐地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   “……唔唔”她像是在说些什么,但因为脸颊被捏住,嘴巴无法合拢,所以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屋门忽然被人敲响。   屋外的人敲了两下后,听见屋内的动静似乎不太对劲。停顿片刻后,一把将屋门拉开半截。   富冈义勇紧紧搂着阿代,表情混乱地抬起头。就看到之前总会来阿代这里的黑头发孩子——是叫狯岳对吗?正满脸错愕地站在门口。   他皱起眉。   松开了一直捏住阿代脸颊的手,拿过一旁的羽织,披在阿代头上,避免她脖颈处的咬痕暴露出去。   “……”   狯岳表情僵僵地将移门重新关上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富冈义勇突然被打了一巴掌。   他被扇得脑袋微偏,过了一会,才慢慢转过脸来,瞳底满是愣怔,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打。   然后,他就看到非常羞愤地拢着和服领口的阿代,她面颊湿湿的,嘴唇红肿着。   “你在做什么?!”   她质问他。   富冈义勇仍怔怔的,下意识回答:“……取、取悦你。”   阿代被气笑了。   “富冈先生也太自以为是了!”她冷笑着,“说起来,你也不过是锖兔先生的师弟而已,我们的关系好像并没有什么可亲密的吧?富冈先生以后,还是不要每隔半月来我这里了吧。”   富冈义勇神情瞬间紧张起来,“为什么?”   “因为仔细想想……我也有点太自以为是了。只是一顿晚饭而已,外面的餐厅做的比我好吃很多不说,其实也并没有多么不健康。所以富冈先生以后还是请您不要再来了。”   他僵硬出声:“可我觉得你做的最好吃。”   阿代愣住:“……”   “我……只喜欢,你做的食物。”   “…………”   “我想,一辈子都能吃到你做的食物。”   “………………”   阿代微笑,“这样吗。可是我会觉得有点困扰。不过,如果富冈先生真这么期待这件事的话,我也没办法拒绝招待您,不是吗?您之前送了那么多的钱来,想继续来吃晚饭自然可以。毕竟每隔半月为富冈先生准备晚饭这件事对我来说,就像是每隔七天做好一件衣物交去裁缝店一样,不过是工作而已。”   “……”   他始终沉默没有说话。   阿代也完全不在意,她边说边站起身,“菜应该已经炖好了,我去盛来。请您吃完就离开吧。”   路过他身边时,富冈义勇下意识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阿代立马挣扎。   没挣脱开,瞪着他:“放手。”   他睫毛轻颤一下,埋下头,声音闷闷的:“为,什么?”   “……”阿代表情很冷,“富冈先生指的是什么?啊如果是那件事的话,我承认,之前是我不对,我向您道歉。但我当时也只是把您当成锖——”   “我知道。”富冈义勇垂眼闷声打断。   阿代愣了一瞬。   “但是……只有我了不是吗?”他说。   阿代:“……?”   “锖兔……把你交给了我。所以,,”他抓她手腕的力道逐渐加重一些,瞳底情绪非常混乱、执着地望着她,“在我死之前,你应该……就只是属于我的。”   “……”   阿代被他眼底的情绪震得愣了几秒。   随后甩开他的手,“富冈先生说这种话也太讨厌了!”   阿代眼眶有些发红地快步走去屋内角落,拿出一个盒子,里面压着富冈义勇这段时日送给她的所有贵重物品和钱票,一把塞进他怀里,“把我当个物件一样实在是太讨厌了!请出去吧!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他被无情推出去。   木制移门在他面前被用力关上。   很快。   里面还传来了落锁声响。   富冈义勇彷徨无措地抱着怀里的木盒,站在门口,很久过去,阿代都没给他开门后,他表情逐渐变得难过起来地轻颤着垂下眼眸,嘴角线条被抿得很紧。   忽然,他感知到什么。   侧抬头,就与不远处巷道里的一双墨绿色的眼瞳对上了。 [43]43:离婚了   阿代再没与富冈义勇说过话了。   虽然他依旧会每隔半月来此一趟,每当阿代推开屋门时,就能看到他站在屋外的身影,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站在那里有多久了。   阿代每次都装作没看见。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两人再次重逢的那段时日。   他默默跟在后面,陪她上街去买东西。但阿代没再让他帮忙提东西了,反倒将东西递给一旁别的男性,她认得对方,是住在她们那片街区的独居男性,叫高本。   见阿代避开富冈义勇的手,将菜篮转而塞进他怀里:“高本先生,可以麻烦您帮我提一段路吗?”   高本愣住片刻,随即便欣喜若狂:“当然可以!”   富冈义勇伸来半截的手就那样顿在半空,他感到心脏有些闷闷的。阿代转身时,他下意识又伸手过去,扯住阿代的一点袖口,不想让她走。但阿代完全没有理会,继续往前,那片柔软的和服布料就从他手心滑走了。   阿代一边浅笑着跟高本聊天,一边顺着集市往前走。   高本也是外来的镇民,现在正以靠写稿维持生计。   阿代便找他讨论一些与他职业相关的话题。   高本非常惊讶她对文学居然也这么了解,非常高兴地跟她聊了很多。   忽然。   她的手腕被人紧紧抓住。   阿代挣扎了下,完全没办法挣脱开,反倒被他轻扯一下,就拉进了怀里。   “放开。”阿代抬眼瞪他。   富冈义勇有些难过地看她一眼,没有顺从,反倒将阿代控制得更紧了。他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一旁的高本看。高本完全被眼前的情况惊得愣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怒声:“你、你在做什么呢?!”   看着被高本始终抱在怀里的菜篮。   富冈义勇眉心微蹙。   他伸手。   将菜篮不容拒绝地拿过来。   他一手紧紧将阿代圈在怀里,任由阿代怎么捶打都面无表情不松开,一手平静提着菜篮。但仔细能看出,他眼睫颤动的频率很高,他紧抿着唇看着高本,用很寡淡的语气说:“她不会喜欢你的,放弃吧。”   高本:“……”   高本:“???”   高本面红耳赤:“你说什么呢!?你这臭小子!而且你没听见雪江小姐在让你放开她吗!”   富冈义勇依旧面无表情:“她只是在跟我闹别扭。”   说完。   再也不理会高本继续说什么了。   他提着菜篮,抓住阿代的手就埋头一个劲地往前走。直到人烟稀少起来,他才松开手,转而用力朝阿代抱去。   他双手搂得很紧。   呼吸不稳地直将脑袋往她颈窝里蹭。   阿代挣扎了几下,完全挣脱不开后,干脆没动了。任由他紧紧抱着她,将脑袋埋在她肩膀上。她声音很平静地说:“我上次说过吧,请富冈先生以后都不要再来了。您是还有什么话没有交代完吗?那就请现在说完吧。”   “……”   她被搂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才有沉闷的声音从她肩膀处传来:“为什么要让他帮你。”   “您是只想说这个吗?”   “……我没有,把你当成物件。”   “还有吗?”   “……”   “如果没有其他要说的话了,就请离开吧。”   “……”   他依旧不放手。   阿代叹口气,表情更加平静了,说:“富冈先生,您已经给我造成很大的困扰了。请您不要再继续纠缠我。这样只会让我更加讨厌您。”   “……”   他再次被毫不留情推开了。   ……   …………   那天过后。   阿代就没再与富冈义勇见过面了。   他依旧会来。   但每次都是静静地来,又静静地走,再没主动在阿代跟前露过面。等阿代早上醒来推开窗子查看屋外天气时,便能瞧见放在窗台上的小物。   有时是贵重的饰品。   有时是丝带手帕物。   有时会是胭脂水粉。   钱票他也依旧会每隔段时间送来一次。   但无一例外,都会有几朵小花。玫红色的鲜艳小花怒放着,被礼品盒轻轻压住根茎,搁置在她的窗台上。是当初在狭雾山上时,锖兔先生会经常会采给她的、用来洗头发的小花。后来……这件事变成了富冈先生在做。   她也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制作流程的。   总之。   那段她生活无法自理的时段,富冈先生帮她洗头发时,她头发上散发的香味,是这些小花的。   附近的孩子们一如既往喜欢来找她说话。   她每回都很高兴的样子,笑吟吟回应他们的每一个问题,再请他们吃甜点,希望他们能够再来看望她。   高本先生也来过几次。   询问她那天有没有事,并向她道歉,说没能保护好她。   之后还多次邀请她去餐厅吃饭。   都被她拒绝了。   最后一次拒绝时,她语气很委婉但态度很坚定地说,自己并没有再嫁的打算。   高本先生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她也不太能高兴得起来。   ……她至今都没能想明白原因。那天,到底为什么要利用高本先生呢?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呢?这么恶劣的事,她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做那么恶劣的事呢?   她去裁缝店送完衣物后,有些失魂落魄地往居住的地方走。   又碰到几个奔跑嬉戏的孩子冲她打招呼。   她习惯性地扬起笑容,给他们分了糖果吃。还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等孩子们跑开后。   她脸上的笑容却逐渐一点、一点,再次被落寞和孤单充斥。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她可真是一个不讨喜的人。   之所以每次碰到小孩子,都表现得那么高兴,那么和善。也不过是希望他们多来找她说话、多来陪伴她罢。说到底,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小孩子。   ……她并不像母亲。   母亲对待那些孩子们时,是发自真心的温柔。   但她不过是利用孩子的纯真无害,来排解寂寞罢了。   她是个很怕寂寞的人。   本质上来说,不过是个胆小鬼。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父亲,最后就连锖兔先生也失去了,什么都没有的她因为完全无法承受,所以不断向外需求着。   可是没有什么是能一直被她需求的。   孩子们会长大。   会变得不再可爱,会开始逐渐用奇怪的目光注视她。   邻居们始终很客气,他们都很友好。但她完全没办法跟他们说:“我很孤单,请多陪我说说话吧。”他们都有各自的亲人,他们可以跟亲近的人无话不说,即使是与她关系最好的藤田夫人,面对她时也并不会全盘交代自己的所有,自然也无法接纳她的全部。   ……所以,她真的很糟糕。   清晨。   阿代垂着眼,没什么情绪地拉开木质移门,准备去裁缝店交衣物。   结果就瞧见一道身影站在门口。   她神情微微一怔。   迅速抬起头。   然后就看到穿着鬼杀队制服的狯岳。他微微埋头,像是在思考事情,眉心始终微皱着。注意到她的视线,他才回过神,抬起头看来。   与阿代对视着。   他虽神情依旧有些别扭,墨绿色的眼瞳看向别处,不太敢直视阿代。   阿代神情如常地露出微笑:“早上好呀,狯岳。”   他点点头:“早。”   阿代先是返回屋内拿了东西,才走出屋子,把移门锁上。   其后绕过他。   顺着街道往前走。   完全不出乎她意料的,狯岳停顿一会后,就跟了上来。他一开始是跟在阿代身后,但跟了一会后,就步伐加大,与阿代并排往前走了。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   表情有些拧巴纠结,像是完全想不到要跟阿代说什么。阿代始终面带微笑着,跟过路的每一个熟人打招呼。拧巴到最后,狯岳竟然发现,他跟阿代之间,能够聊的话题居然只有我妻善逸那小子。   他有些不爽地咂咂舌。   但看着阿代弯腰给小朋友们发糖,他又更不爽她的注意力始终在外人身上。于是等那群臭小鬼跑开后,她身边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后,他开口:“善逸也去参加最终选拔了。”   一如上次听见他要去参加最终选拔一样。   她神情短暂僵住片刻。   最终选拔这个词,对她而言,似乎像是某种禁忌。   她重新恢复笑容:“是吗?怪不得很久都没看到他了呢。”   话题到这里。   又断掉了。   狯岳绞尽脑汁,正想找新话题跟她继续说话时,完全没想到的,她竟然主动开口了。   “这些,还给你。”   阿代停下来,将一直抱在怀里的盒子塞给他。   狯岳微愣。   接过来,打开一看。   竟然发现里面装的都是钱票。   ……是他加入鬼杀队之后,这些时日以来努力杀鬼赚来的钱。他每次都会自己留下来一部分,然后把其余的全部塞给她。现在,她一分未动全部还回来了。   他猛地抬头正要问原因。   就看到她神情淡淡的:“勾玉,为什么不戴呢?”   “……”   狯岳墨绿色的瞳孔疯狂颤动着,他紧紧盯着面前的这个仿佛对一切都态度淡淡的女人。一切质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你现在成长为这样努力的孩子,我很高兴。但我并不需要你补偿我什么。过去的那些事,就请忘记吧。我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的。所以,请以后不要再送来东西了。”阿代说完这些话后,便没有再与他多说话的打算了。转身继续顺着街道往前走。   不一会,就消失在了人潮里。   只留下狯岳独自一人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   又过去不少时日。   每隔半月时间,打开窗台,依旧能看见礼物和小花。如果不是这些物品的出现,富冈义勇这个名字,几乎要完全消失在阿代的世界里。   狯岳也没再来过了。   倒是我妻善逸出现过一次,彼时他已经换上了鬼杀队的队服,拿上了属于自己的日轮刀,哭哭啼啼地请求她跟他结婚,说他自己马上就要去杀鬼了,一定会死的很惨很惨很惨的。   阿代听得非常无奈。   对于我妻善逸,其实她还是很喜欢这个孩子的。   他总是看起来吵吵闹闹哭哭啼啼的,其实内心非常细腻呢。所以阿代跟他相处起来,很轻松很愉快。   那天最后,不管再怎么哭哭啼啼,他最终都还是抹着眼泪跟在麻雀——啾太郎身后,踏上了斩杀恶鬼的道路。   阿代每七天缝制完一件衣物后,会固定在隔天前往藤屋帮忙。   藤屋的屋主曾提过要支付给阿代工资。   但阿代拒绝了。   只说每次帮忙结束后,送给她一簇紫藤花就好。   阿代拿回家后,会制作成香料。   也算是预防恶鬼了。   突然的一日,阿代听见屋门被人敲响了。打开屋门一看,就瞧见一位穿着鬼杀队制服、脸上蒙着布的女性。她声音急切地询问:“请问您是雪江小姐吗?”   阿代困惑地点点头。   “是这样的!藤屋的主人让我来这里寻您。如果您愿意的话,请跟我去藤屋一趟吧!”   今天并不是她固定去藤屋帮忙的日子。   但那个鬼杀队隐的成员似乎很急切,所以她最后还是跟去了。   她体力不是很好。   所以跟了一段路后就不大行了。   是那位年轻女性背着她一路赶去的。   这可比她平日步行快多了,几乎是不一会儿的功夫,她就被背到了藤屋。走进去一看,藤屋的房间几乎都塞满了受伤的鬼杀队剑士。   其中还有不少剑士的头发已经完全秃掉了,跟他们年轻的外貌完全不相符。   除了一些陷入昏迷的剑士,其他还清醒的剑士们正在讨论一些什么。   转头看到移门拉开,阿代走进来。   他们全部沉默了一瞬。   几秒后。   房间里爆发出了尖锐的鸣叫。他们全都疯狂寻找东西盖在自己的头上。   他们已经在任务地点被隐成员简单治疗过了。   但大多剑士不止是皮外伤,还有一些内脏出血和骨头断裂的情况,所以还是需要藤屋的医师再次诊治。藤屋的主治医师此刻忙得脚不点地,转头看到阿代来了,宛如看见救星一般:“雪江小姐,请帮这些患者打一下石膏吧!”   阿代虽然有些愣怔。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拿过襻膊束住袖口,戴上口罩就忙碌起来。   通过了解。   阿代得知,他们这次去执行了一场非常凶险的任务,碰到了十二鬼月中的下弦。派过去的普通队士全都受伤惨重。受伤严重的,被送去了蝶屋治疗。因为蝶屋没有那么大的空间容纳病患,所以剩余没有生命危险的剑士,则被就近送去附近的藤屋疗伤。   椿镇外的这间藤屋。   就是其中之一。   她还在受伤的鬼杀队剑士里遇到了熟面孔,是之前她在藤屋养伤期间,认识的几个剑士孩子。但是那个之前被她扎过头发的、留着妹妹头发型的年轻队士——山城,却不在。   见阿代表情有些难过。   其中一名用羽织裹住秃头的队士立马急匆匆说道:“山城他没去那田蜘蛛山,他去做了别的任务!听到我们都受伤了,那小子还让餸鸦给我们送了慰问信来呢!阿代小姐,你看!”   阿代接过信件。   里面只有很简短的一句话:   你们别死啊!   落款处,写着他的完整姓名:山城空太郎。   阿代看着信件,没忍住笑起来。难道说鬼杀队的人写信都是这种风格吗?这么简短直白。   富冈先生之前每次送书信时……   她微微垂下眼睫,继续忙碌包扎伤口的事。她不太希望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其他人,所以眉眼逐渐放松下去,露出一个舒展的笑容。   见她不再担忧。   那些剑士孩子们也总算松了口气,继续跟她说这次在那田蜘蛛山上的任务有多凶险。   “还好最后虫柱大人和水柱大人赶来了。不然我们说不定都要死在那里了。”   “实在是太可怕了!噫——!!!!长着人头的蜘蛛!”   “我的头发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啊——!”   “也不知道救我的那个队员怎么样了,没在这里看到他。他伤得挺严重的,说不定去蝶屋治疗了吧。不行我也要写一份信,让他别死!”说话的队士受伤的是右手,他用左手草草写了一份信后,塞给他的餸鸦,“请送去给名叫灶门的队员!”   一直忙碌到晚上,总算给所有剑士都完成了伤口处理。阿代总算能松口气了。   时间太晚了。   老婆婆让她留下来休息。并拜托她接下来几天都能留在藤屋帮忙。   她没有拒绝。   但是拜托了还未离开藤屋、去其他地方奔走的隐成员,帮忙向裁缝店的老板娘说明情况,说她暂时没办法制作衣物了。   隐成员回来后,告知她。   说老板娘并未有责怪她的意思,只说让她好好处理事务。   阿代开始安心留在藤屋照顾伤患的剑士。   过了两天时间。   那天写信给灶门队员的剑士,他的餸鸦飞回来了。令人完全没想到的是,信件并未送出去。   那名剑士神情立马紧张起来:“——怎么回事,难道灶门队员他已经……”   餸鸦摇摇头,开口说话了:“我听别的餸鸦说,灶门队士没有死在那田蜘蛛山上,但他违反队律,带着变成鬼的妹妹一起行动,被抓回本部了。”   那名剑士瞪大眼睛:“变成鬼的……妹妹?!那小子竟然这么大胆?!!!带着鬼一起加入鬼杀队?!!啊不不……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没事吧?!该不会被处罚吧!”   餸鸦叹了口气,抖抖黑漆漆的翅膀,说:“听说切腹了。包庇他的水柱大人也切腹了。”   “……”   那名剑士大脑宕机起来。   “……”其他剑士的大脑也宕机起来。   屋子里忽然传来物品砸落在地的声响。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只餸鸦的主人——一位年轻队士的衣领,就忽然被一双没什么力气的手紧紧抓住。 [44]44:我们没有离婚   “阿…阿代小姐?”   因为有一些之前与阿代有过交流的队士,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称呼阿代为“雪江小姐”,而是用稍显亲近的“阿代小姐”称呼她。渐渐地,不过半天时间,大家就全都改口了。   此刻,这位年轻队士无措地后仰脑袋,看着紧紧抓住他衣领的阿代。   因为距离过近。   再加上他们彼此长时间对视。   他的脸慢慢涨红起来,到最后几乎要冒烟了,眼睛也变成了蚊香眼。他结结巴巴:“阿代小姐,你……你怎么了?”   阿代瞳孔发颤地看着他:“你的餸鸦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不等年轻队士反应。   轻飘飘起飞、然后落到年轻队士脑袋上的餸鸦就感到骄傲地抖抖胸脯,用万无一失的口吻说:“这可是我亲耳从餸鸦集会上听来的消息,不可能会出错。”   它飞去本部后,问了好几只餸鸦,都不知道灶门队员的去向。于是它就飞去了餸鸦集会的场所探听消息。   聚集在集会场所的餸鸦,它们的主人大多是受伤很重、被安排在蝶屋治疗的队士。因为主人需要在蝶屋养病,它们没什么事做,就整日聚集在集会场所,热烈讨论八卦小闻,但柱的事它们其实不太敢讨论,好吧,之前其实也很经常讨论。   不过,因为之前有几只餸鸦大声讨论了霞柱大人的事,被路过的银子大人——也就是霞柱大人的餸鸦狠狠啄了脑袋,之后,它们再讨论柱的事就会先观察一下周围情况,确认银子大人不会出现,才会讨论。   果不其然,真让他听到很多有用消息。   几只餸鸦先飞出去一圈,观察环境。确认银子大人不会路过后,他们就开始大声讨论起来。   说这次天王寺松右卫门跟着的队士怕是凶多吉少了。   居然敢带着变成鬼的妹妹加入鬼杀队,实在是胆子太大了。   有餸鸦听到说原本是要砍头的。   但最后变成了切腹。   包庇他的水柱大人也要跟着切腹。   现在估计已经切完了。   听完这些,它就飞回来了。   其他队士忍不住唏嘘起来:“水柱大人……切腹,这绝对不可能吧?喂,山方。你的餸鸦该不会话听一半就飞回来了吧?”   山方,是被阿代扯住衣领的年轻队士的姓氏。   此话一出。   那个开口吐槽的队士,用来裹住脑袋的纱布就被山方的餸鸦一下啄开了,顷刻露出他闪亮的秃头,然后在那名队士惊恐的吱哇乱叫中,山方的餸鸦用爪子拼命挠抓他的秃头:“我亲自去打探的消息,不可能会出错!”   “噶——不准你欺负中木!!”   另一只餸鸦猛地从屋外飞进来,跟山方的餸鸦扭打起来。   两只餸鸦从天上打到地上,又从地上滚出屋子。打得黑色羽毛满天飘。   名叫中木的队士委屈巴巴地抱着秃头缩进被子里。   阿代眼神空洞地缓缓松开了名叫山方的年轻队士的衣领,她感觉到自己脸颊湿湿的。   于是抬起指尖,轻轻擦拭了下面颊。   低头看去。   便看到指尖上的一点晶莹。   “……”   她表情呆呆的,就这么愣愣地盯着指尖上的那滴泪。直到泪水开始不受控地从她眼眶汹涌而出。直到不管用手背去抹,还是不顾形象地攥住袖口去擦,全都无济于事。直到房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所有队士都呆滞地盯着她看。   “阿代小姐,你……怎么了?”   名叫山方的队士离她最近,有些不知所措地轻声询问。   屋外的阳光开始倾斜,象征着又是一日要流逝的夕阳光线将整间屋子都照得火红。檐廊上挂着的风铃被轻轻吹动,阿代瞳孔怔怔地从指尖转移,望向名叫山方的年轻队士,她眼底充满了深深的恐惧:“拜托您……”   “拜……拜拜托我?”山方结巴起来。   “拜托您帮帮我,……拜托您帮帮我!请带我去找义勇先生!”   “义…水柱大人!??”山方眼睛瞬间睁大,其后面露难色:“可是水柱大人已经……就算水柱大人没有,我也没办法带阿代小姐你去找他呀,柱都是很忙的,我只是一个普通队员,根本没办法见到他。”   眼见阿代不受控的泪水涌出更多了。   山方往右边扭头拼命喊“手帕!手帕!”,从其他慌张队士的手中抢过一堆手帕后,不断往阿代手上递。然后往左边扭头,冲屋外还在打得嘎嘎叫的餸鸦喊:“雄大!!别打了!!快进来!!”   不多时。   一只到处缺毛、但打了胜仗的鼻青眼肿餸鸦左晃右晃地飞了进来:“什么事?”   山方一把抓住它,急切的脸不断贴近它:“雄大大人!请您带阿代小姐去找水柱大人吧!这是我一生只有一次的请求!拜托您了!”   名叫雄大的餸鸦:“……?”   名叫雄大的餸鸦抬脚抵在山方的额头上,拒绝对方的不断贴近。然后用一副‘你傻了吗’的表情歪头看他:“你脑子终于出问题了?水柱大人现在在本部,这个女人不是鬼杀队的成员,我怎么带她去找。就算水柱大人现在已经变成了死体,也根本见不到的好不好?”   “你怎么可以用这‘这个女人’来称呼阿代小姐!”一旁秃掉的脑袋上满是伤痕累累乌鸦爪印的中木气得冒烟,挥动胳膊谴责,“实在是太不尊重女性了!”   名叫雄大的餸鸦眼睛都不抬一下,只冲他抬了下爪子。   “——呜哇?!”   中木就吓得立马重新躲进被子里。   忽然。   一只浑身漆黑、脖间缠着紫色围巾的乌鸦轻巧无声地降落在檐廊。   它背着夕阳火红色的日光。   神秘的瞳孔静静注视着屋内的情况,最后安静落在阿代身上。   “嘎——!是主公大人的使者!”雄大猛地一脚踢开山方,扑腾着翅膀降落在地板上,一只翅膀护在身前,低下头颅,做了个标准的餸鸦礼。   “……”   感受到注视。   阿代转过身去,已经变得红彤彤的双眼朝那只静落在檐廊上的乌鸦看去。   ……   半年一次的柱合会议结束。   天色已经全黑了。   这一次的柱合会议,齐聚了九个柱。炼狱杏寿郎的继子,那个名叫甘露寺蜜璃的年轻女性,成功脱颖而出,成为了新一任的柱——恋柱。   主公大人对大家寄予厚望。   但当目光扫向全程低垂着头、不言不语的富冈义勇时,他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虽然知道不可能得到答案,但他还是在柱合会议结束后,大家还未离开时,询问他是否有烦心的事。   也一如他所想。   富冈义勇只是惯常垂着眼,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变化:“……没有。”   主公大人叹了口气。   离开前,目光温柔地扫向除了富冈义勇外的其他几位柱。   其他几位柱:“……”   所以,因为主公大人的嘱托。他们不得不提前堵在富冈义勇离开的必经之路上。   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八个人。   富冈义勇“……”了几秒,便侧开身,提步绕过他们,继续向前走。   没多久。   他前路再次被拦。   不止于此,他的后路,左路,右路,全都被挡住了。他停顿片刻,抬头望向头顶的树梢,上面正懒散撑脸坐着蛇柱伊黑小芭内。注意到他视线,伊黑小芭内脖间缠绕着的白蛇冲他吐吐信。   “……”   富冈义勇沉默收回视线,总算出声了:“你们挡到我的路了。”   挡在他左边的不死川实弥单手叉在腰上,不耐烦:“富冈,你到底又在一天到晚不开心些什么。怎么?该不会是你那个老婆不要你了吧?”   原本,不死川实弥只是随便说说。   没想到刚才还一副对什么都无感、我跟你们完全不一样所以不要靠近我的傲慢自大孤高讨人厌的富冈义勇竟然猛地转头,眉头紧皱地朝他看来,他嘴巴也半张着,一副想要说什么的表现。   正当不死川实弥满头问号时,他却又停住,没有反驳地垂下眼。   不死川实弥:“……??”   “竟然没反驳?”不死川实弥豆豆眼:“真的假的?难道说你终于退烧了?”   “……”   富冈义勇依旧没反驳,嘴唇紧抿着垂眸。   不死川实弥脑袋上的问号更多了:“!???”   其他柱也:“!???”   富冈义勇右侧抱臂而站的炼狱杏寿郎表情不变:“唔……!没关系的,富冈。你以后还能再婚的!”   “……”   富冈义勇眉头蹙得更狠了,光看表情完全是非常难过的样子了。他一向是个有情绪就藏在心里自我消化的人,消化不了就干脆堆积在那里,从来不会向人吐露自己的心事。否则主公大人就不会那么难办了。更何况此时此刻,竟然有八个人围着他,不管怎么想他都更加不可能吐露自己的心事了。   但现在,听到炼狱杏寿郎让他之后再婚的话,他完全是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我不会那么做的。而且,”   他抬眼,紧紧看向炼狱杏寿郎,语速很快:   “我们并没有离婚。”   “……”   “……”   “……”   “……”   大家全都沉默了一会。   直到宇髄天元率先绷不住“噗”漏出一声笑。   见所有人都朝他看来。   作为「保护了富冈义勇隐私、所以成为唯一知道所有真相的人」的他抿紧嘴角,努力绷住面部表情,双手撑在腰上说:“请忽略我华丽的笑声。”   “哦!”炼狱杏寿郎面部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就那样用猫头鹰一样精神的目光看着富冈义勇,理所当然地问出来了,“为什么不会再婚呢?”   “……因为,”其实并不想多说的,但让他再婚这种事,就好像在质疑他妻子的优秀。所以,他最终还是停顿出声了,“她很好。对待我……也很用心。每当我不慎弄破衣物,她并不会责备我,而是耐心替我缝补……”   “噗噗。”   宇髄天元再次笑出声。   他这次连充满他作风的话都不说了,清清嗓子后便用压抑笑声的嗓音直言:“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富冈义勇已经完全沉溺在回忆里了:“她会记住我的喜好,每隔半月邀我回家,替我准备爱吃的饭菜。”   “噗。”   不死川实弥笑出声,随即迅速扭过头去、按捺住笑意,只是肩膀抖得很厉害。   “她会细心替我扎头发。”   炼狱杏寿郎笑容不改,只是注视他的目光中的关怀加重了。   “我……”他放空的目光逐渐泛起一圈浅淡的光晕,“很想要一个家。”   “她给了我一个家。”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努力憋笑的众人再也憋不住,全都笑得前仆后仰,蛇柱伊黑小芭内也从树枝上跳下来了,胳膊搭在不死川实弥的肩膀上,两人笑得非常夸张,眼泪都要飚出来了。   “……”   富冈义勇大脑宕机一会后。   眉心再次轻轻皱起。   “很不错,听描述,是一个很温柔的好女子,对待你也的确很用心。难怪富冈你会这么喜欢她!”一旁抱臂而站的炼狱杏寿郎点头,肯定道。   富冈义勇微微愣住:“你也这么觉得?”   “嗯!是的。”炼狱杏寿郎说,“我觉得她只是暂时消失了!只要你想念她的欲望足够强烈,她总会再次出现的!”   富冈义勇:“……我知道她在哪,只是我不能去见她。”   “为什么呢!”   “……因为我做错事了。”   “原来是这样!那只要你想念她的欲望足够强烈,她总会原谅你并主动出现在你面前的。”   “……”   富冈义勇瞳孔颤动,再次泛起光泽。他没什么表情的垂下眼睛,声音放轻了:   “……谢谢你,炼狱。”   “不用客气。”炼狱杏寿郎笑容不变。   ……   虽然知道,炼狱可能只是在安慰他。   ……   他不配当水柱,这个位置应该是锖兔的。在那田蜘蛛山上,他看出了名叫灶门的少年的潜力。应该由他尽快成长起来,继承这个位置。动身前往蝶屋,去看望两年前被他在雪山救下的兄妹时,富冈义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无波。但内心还是忍不住将自己的想念增强一点,更加增强一点……   虽然知道。   这根本不可能。   这里是鬼杀队,她完全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但还是……   即将迈步进入蝶屋时,他始终低垂的瞳孔微微一震,猛地停下脚步,侧身看去。   “……”   清晨的日光下。   穿着杏黄色和服的年轻女子站在那里,她的鬓发已经因为奔波变得散乱,黑色发丝被汗水黏在她微白的面颊上。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红肿到不行,显得她面容更加苍白了。   几秒后。   她抿紧唇瓣,转身就走。 [45]45:我们和好了   富冈义勇瞳孔睁大,想也没想就快步追上去,一把拉住她。   她回身便用力捶打他。   一下。   又一下。   “……”   她紧紧抿着唇,面颊湿湿的,满是狼狈的泪水。哭到红肿的眼睛里遍布红血丝,她双手交握到一块儿,用力捶打他胸膛。   一下。   再一下……   闷闷的疼痛感,从被她锤过的地方开始扩散,逐渐遍布全身。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眼睫轻颤两下有些失神地看着她,任由她紧咬住下唇一声不吭地恨恨捶打。   “混蛋……混蛋!”   她肩膀轻颤着,泪珠滚滚,再也忍不住的泣音从她嗓间漏出一声,她更加大力地捶打起他,“我以为你死了!混蛋!你这个混蛋混蛋!”   “……”富冈义勇的呼吸几乎完全停滞了。   他心跳漏半拍地看着她。   片刻后,动作间满是心疼地帮她把黏在下唇上的发丝轻轻捋开,掖去耳后。   “……”   她瞳孔晃动着,忽然朝他用力抱来。   在她抬手搂上来的那一刻,就仿佛他们已经拥抱了千万次那般熟稔,富冈义勇主动低下头去,她紧紧缠着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   她没有哭出声。   但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富冈义勇伸出手,缓慢触碰她。见她没有抗拒,才加大力气一下将她深深搂住。   “混蛋。”   她还在用哽咽的声音骂他。   富冈义勇呼吸放轻着,一边笨拙地上下拍抚她后背,一边无措地轻声下气解释:“……不会死的。”   “我还要继续照顾你。”   “所以,”   “我不会死的。”   听着他满是认真的语气。   她再也无法忍住哭声,紧紧搂着他,大哭特哭了起来。   富冈义勇更加手足无措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哭成这幅样子,他慌乱将她搂得更紧些。   直到一颗脑袋、两颗脑袋、三颗脑袋……四五六颗脑袋,从蝶屋大门探出来。   阿代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直冒,忽然就与六双眼睛对视上。   阿代:“……”   六双眼睛的主人们:豆豆眼。   阿代:“…………”   六双眼睛的主人们:挤了两下豆豆眼。   “——!”   阿代一下把脑袋缩起来。   与此同时,她也逐渐想起什么……   面红耳赤地仍搂着富冈义勇的脖颈,慢吞吞扭头往左看去。——只见一路背她来此地的那名女性隐成员,此刻已经彻底石化了,她被面罩遮住下半张脸的面庞上,表情一片空白,身后宛如有一道接着一道惊雷接连劈下。   “呜……”   感到难堪的,阿代懊恼地再次把脸埋进富冈义勇怀里。面颊滚烫到不行,即使不照镜子也不难想象,此刻一定通红无比。如果可以的话,她几乎是一根头发丝都不想暴露在空气里。   见她这么做,富冈义勇原本还很紧张,误以为她是情绪更差了。   直到大脑宕机几秒。   他才瞳孔微微地震,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他先是看向那名仍处于石化状态的隐成员,然后又回头看向蝶屋门口的那六颗脑袋。   “……”   他耳根也瞬间发烫起来。   很轻松便将阿代打横抱起后,阿代埋他怀里的脑袋一刻未曾抬起地又顺势埋进了他肩膀,顺便扯过他的低马尾,挡在脸前。   富冈义勇抱着她,埋头大步越过隐成员。   路过蝶屋时,那六双豆豆眼挤吧挤吧地依旧在盯着他看。   “……”   他将脑袋埋得更低了,往前走。   走了几步。   他又忽然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脚步一下顿住。   “…………”   他抿紧嘴角,不得不又退回去。没有任何波澜的脸抬起来,他看着灶门炭治郎头顶的空气讲话:“好好养伤。”   穿着病号服的灶门炭治郎眨巴两下豆豆眼:“……”   仍盯着他头顶空气看的富冈义勇:“…………”   几秒后。   灶门炭治郎忽然活力满满地双手握拳,大力点头:“嗯!我知道了富冈先生!我一定会努力的,不会辜负你跟鳞泷先生的期待!”   富冈义勇的视线总算下降一点,落在灶门炭治郎的脸上。此刻,这个有着不俗天赋的少年正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   而灶门炭治郎身后。   其他五颗脑袋的主人,视线还在他身上跟蜷缩在他怀里的阿代身上来回切换。   “……”   他感到一点不自在地又移走视线。   心不在焉地冲灶门炭治郎轻微颔首后,便刻意撇开脸、不去看他们地大步离开了。   直到富冈义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灶门炭治郎仍旧斗志昂扬着:“嗯!加油!!”   他身后忽然传来我妻善逸平静的声音:“喂,我说。炭治郎。”   灶门炭治郎回头:“怎么了?善逸。”   我妻善逸半睁着眼,安静看着他:“那个是阿代小姐吧。”   听到「阿代」这个名字,灶门炭治郎神情微愣,下意识伸手去摸了下一直藏在怀里的某样物品。   他表情仍有些懵然:“阿代小姐……?在哪?”   “就是被刚才那个男人抱起来的漂亮小姐。”我妻善逸说,“不管怎么说,那个人就是阿代小姐吧?是不是,炭治郎。”   灶门炭治郎持续懵然着:“啊??我不认识阿代小姐,所以我也不……”   “阿代小姐的丈夫不是已经死了吗?!刚才那个男人是什么鬼?!!!啊!!!!!”我妻善逸突然异变,双手抱头疯狂大叫,“就算那个男人是水柱大人我也不同意!啊!!!!阿代小姐说过不会有再嫁的打算所以刚才那个场面完全是我思念阿代小姐成疾出现的幻觉对不对你说话啊炭治郎!!!”   被我妻善逸抓住双肩疯狂晃动的灶门炭治郎:表情死。   戴着野猪头套的少年忽然振奋人心地跳起来:“我要跟那个女人打一架!五五开羽织居然连那个女人的一个拳头都躲不开!被锤中了十多次!所以她一定很强!我要跟她打一架!!等我打赢了那个女人!我就是最强的了!哈哈哈!”   “你疯了吗?!”嘴平伊之助的野猪头套突然被我妻善逸徒手揪住,我妻善逸一边拼命摇动他的野猪头套,一边声音扭曲地大喊大叫:“不管怎么看都是那个男人没有躲而不是阿代小姐强吧!?如果你敢动阿代小姐一根头发丝我绝对会跟你拼命的!啊啊啊啊!!!!!阿代小姐!!!!啊!!!!!!”   脑浆都快被摇匀的嘴平伊之助:“……”   嘴平伊之助开始口吐白沫。   灶门炭治郎伸出手:“善逸!快住手!伊之助快不行了!”   这时候才逐渐回过神来的蝶屋三小只猛然睁大了豆豆眼。   寺内清:“富冈大人竟然真的有妻子吗?”   中原橙:“等忍大人回来,一定要跟忍大人说这件事。”   高田菜穗:“还有那边的隐小姐……她已经维持那个动作好长时间了,要不要把她喊进来检查一下身体呢?”   蝶屋大门不远处的树荫下,因过度震惊而长时间憋气,最终导致意识涣散的隐成员应声倒地,表情死亡。   蝶屋三小只忙惊呼着围过去。   ……   等到彻底远离蝶屋附近,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阿代才放下富冈义勇的低马尾,只是情绪依旧闷闷地将脸压在他肩膀上。   感受着贴在左肩上的很轻微的重量。   富冈义勇呼吸放得更轻了一点。   等来到水柱的宅邸,他拉开门,走进去。穿过游廊,拉开被他选定为睡觉之所的房门,里面空荡荡的,除了房间正中央有一方叠得很整齐的被褥外,什么都没有。   他放轻手脚地将阿代放到被褥上。   一离开他的怀抱,阿代就立马变换了姿势,双手抱膝、侧身对他,脸也偏向另一边,刻意不看他。   也没有说话。   “……”   富冈义勇在被褥边上屈膝坐下。   他神情安静地低垂着眼睛,耳根依旧烫红。   同样没有说话。   “……”   “……”   “…………”   “…………”   就这样沉默了很久,直到阿代率先承受不了这种尴尬的奇怪氛围。她「唰……」地一下突然站起身。   她的突然性动作。   令屈膝坐在被褥边上的富冈义勇瞳孔稍稍睁大,下意识抬头,用有些迷茫的表情望着她。   阿代:“……”   阿代再次撇开脸,不看他,声音难得有些结巴:“既然你没事,那,那我就先走了,再见。”   说完。   便脚步匆匆地要往屋外走。   但很快。   她的后背衣服就被一只手轻轻扯住了。   见她步伐僵住,没再继续走。   那只手,一点、一点……逐渐得寸进尺,将她后背的和服衣料拉得更多些,最后全部紧紧攥入手心。他额头闷闷地抵上她后背。   “……”   阿代的表情逐渐难过起来。   鼻尖又酸又涩,泪水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她用力吸了口气,转身,再一次将脸深深埋进了富冈义勇的怀里。   决堤而出的泪水,便就那样尽数蹭在了他队服上。   她疲惫闭起眼。   不受控地将脸更深地往他怀里埋了埋。   直到许久之后,   阿代才轻喊他一声:   “富冈先生。”   “嗯,我在。”他低低回应了,嗓音有些哑。   “……”   过了会,又一次:   “富冈先生。”   他也再次轻声:   “我在这里。”   ……   ……   太阳逐渐西斜,日落了。   阿代终于伸出手,攥住了一点他的羽织衣角。她从他怀里抬起头,将下巴压上了他的肩膀,红肿不堪的眼睛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了,干涩的眼瞳空洞洞地望着前方。   “……我只剩下你了。”   她将他的羽织衣角一点一点攥得更紧。   “义勇先生。” [46]46:他们为什么能看到富冈幻想中的老婆?   阿代那天决定留下来后。   很快就发现一件非常无奈的事。   鬼杀队的成员都是很忙的,就更别说是柱了。其实富冈义勇并不经常回来宅邸,他大多时间都在前往猎鬼的路上。   但是……   也没必要空成这副样子吧?   放着被褥的卧房里,除了被褥外,就什么物品都没有了。起先阿代误以为这是供客人休息的房间,所以才会这样。可当她打开第二扇移门、第三扇移门……   全都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阿代:“……”   这下子,简直连做饭都成了问题呀?   阿代转身,用有些苦恼的语气问:“义勇先生,你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吗?”   富冈义勇表情淡然:“嗯。”   ——看来他完全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呢。   “什么东西都没有,要怎么生活呢?”阿代叹口气,“没有人在身边,你好像就没办法好好照顾自己。”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忽然惊醒,吓出了豆豆眼。   他神情紧张:“我可以照顾自己,也能照顾好你。”   阿代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些话。   “……哈哈。”很快,阿代便又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义勇先生真是一个可靠的人,那接下来就拜托啦。”   他认真的表情:“嗯。”   阿代:“那么,我现在肚子饿啦。请问义勇先生要怎么照顾我呢。”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大脑宕机几秒。   他忽然回想起很多年前,拜托邻居奶奶教他学会的几道菜,于是拉开厨房门。   看着空荡荡的厨房,富冈义勇大脑再次宕机。   “……”   富冈义勇闷闷不乐地将脸埋进了阿代肩膀上。   “……哈哈,好啦。。”阿代脖颈被他蹭得发痒,“请带我去吃义勇先生经常吃的那家荞麦面店吧?嗯……顺便去买些生活上要用的必需品。”   “这里……不是我家。”   阿代点头:“嗯嗯。”   富冈义勇目光垂下,看地面:“这里再过不久,就会有新任水柱住进来。”   阿代点头:“原来如此呢。”   阿代写好了需要买的必需品,将纸条递给富冈义勇:“义勇先生,给你。这些是需要购买的物品。我对附近完全不熟悉,需要劳烦你带路啦。呀……一想到可以去义勇先生经常生活的地方附近逛逛,就感到很高兴,好像更了解您了。”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忽然开始飘鲜花。   他眼睛安静下垂着,嘴角却不受控地翘起来,露出罕见的、有些高兴的表情。   他安静地高兴着点了点头。   *   不死川实弥最近有点思绪不宁。   一切事情的起因,还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傍晚,他离开宅邸,准备去出任务。结果在岔路口,与一位扎着漂亮发髻的年轻女子碰面。她没有穿鬼杀队的队服,而是穿着一身海棠色和服。   脚上穿着的,也是带着跟的木屐。   这身装扮,不管怎么看都完全没办法赶路和跟恶鬼作战。   现在天还没黑,所以她应该也不是鬼。   ……那会是谁?   他心里留着这样的疑惑,所以多看了她两眼。   她怀里抱着东西,像是正因为什么事情而感到焦急,非常无措的样子站在岔路口。   应该是感知到了他的注视。   她忽然转过身来。   与她诧异的目光对视着,不死川实弥微微一愣。   那是一张非常年轻漂亮的脸,虽然刚才离她还很远的时候,就有因为她纤薄窈窕的背影感知到,她的长相或许很漂亮。可即使已经提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真看到她的正脸,他还是怔住片刻。   并且。   她转过身来后,他也看清了她怀里抱着的物品。   好像是个便当盒。   她看着他,也微愣住了。   但很快。   她便露出欣喜神情,怀抱着便当盒,冲他小跑过来。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   她注意到了,脚步微顿。最后,她就那样停在距离他三四米的位置。   距离有些远。   所以她不得不说话大声些:“打搅您了,请问您有看到义勇先生吗?他有东西忘带啦,我想给他送去。”   ——其实说是说话大声了些。   只是不死川实弥下意识觉得,面前这个看起来非常漂亮却又很古怪的女人平日说话的声量应该很小,属于那种非常有教养的、跟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大家小姐。   现在这个对他来说刚刚好的声量。   说不准已经是她极力提高声量的成果了。   “请问您有听见吗?”见他没有回答,那个女人又努力将声量提得更高些,在喊他。   “……富冈?今晚他要去巡逻,所以应该在那个方向。”不死川实弥下意识指了个方向。   那个女人冲他露出非常感激的笑容。   朝他鞠了一躬后,就怀抱着便当盒朝那个方向小跑去了。   直到那个女人彻底消失在拐弯口,他才猛地惊醒。他还完全没弄明白那个女人的身份呢,怎么就直接把富冈的位置告诉她了?这个错误也太低级了吧!?   不过。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富冈那家伙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   ……应该不需要担心吧?   但还是有点在意,那个女人是谁啊?   主公大人请来的客人吗?   还是蝴蝶新救下来的普通人,准备留在蝶屋帮忙?   不管往哪个方向思考,她都不应该跟富冈那个孤僻男扯上关系啊?   而且叫法还很亲密。   居然就这样直接称呼名字了……?   该不会……   不死川实弥突然晴天霹雳。   -我的妻子很好,对待我也很用心。   -我的妻子会记住我的喜好,每隔半月邀我回家,替我准备爱吃的饭菜。   -我的妻子会细心替我扎头发。   -我的妻子……   -我的妻子……   -我的妻子……   不死川实弥的大脑里闪回了无数起富冈义勇念叨他妻子的场面。   身后宛如又有一道惊雷劈下。   他整个人都石化了。   不会吧??   真的假的??   应该不可能吧这种事??   他精神恍惚了起来,持续了好几天。直到又一日傍晚出门,准备去他的管辖区域巡逻,碰到了刚好要回宅邸的伊黑小芭内。   他没发现伊黑小芭内。   神情恍惚着越过伊黑小芭内,继续往前走。   还是伊黑小芭内喊住他。   他才回神。   看着他憔悴的脸色,伊黑小芭内眉头紧皱:“不死川,你怎么这幅脸色?”   “也就三天没合眼吧。”不死川实弥的下眼睑有浓浓的黑眼圈。   伊黑小芭内:“?”   伊黑小芭内一副「我非常不理解但因为我跟你关系不错所以我还是问一下吧」的表情:“那你为什么不睡觉?”   不死川实弥的表情瞬间皱成了一团。   他露出一副非常不愿意相信的纠结表情,几乎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字的程度:“你说,……富冈这家伙,该不会真有一位妻子吧?”   此话一出。   他额头立马贴上来一只冰凉手背。   伊黑小芭内:“你也烧糊涂了?”   不死川实弥:“……”   不死川实弥:“虽然我也觉得很离谱,但我亲眼看到一个从没见过的女人问我富冈在哪,她还非常亲密地直呼富冈名字!”   伊黑小芭内沉默一会:“……你要不要去蝶屋做一下检查。”   不死川实弥咬牙:“哈??”   就在这时。   又一道精神恍惚的身影刚好路过他们。   有着樱饼发色的高挑少女魂不守舍地路过他们身旁,没有跟他们打招呼,好像沉溺在了某种思绪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是恋柱·甘露寺蜜璃。   然后不死川实弥就看到刚才还在他身旁站着的伊黑小芭内,闪现到了甘露寺蜜璃身旁。   不死川实弥:“……”   “甘露寺。”   伊黑小芭内的突然出声,把心神不宁的甘露寺蜜璃吓了一跳,她“呜哇?”一声,后仰了下身体。   看到是伊黑小芭内,她才大大松一口气,拍着胸脯自己给自己顺气:“原来是伊黑先生呀,我还以为是……”   伊黑小芭内感到一点危机,下意识追问:“你以为是谁?”   甘露寺蜜璃看了看左右。   见这条路上没有其他人后,她才放下心来,露出一副愁眉不展的表情,对伊黑小芭内和不死川实弥说:“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是有关富冈先生的。”   伊黑小芭内:“?”   他看了身旁的不死川实弥一眼,目光重新淡定地落回甘露寺蜜璃身上,情绪很稳定地询问:“什么事?”   甘露寺蜜璃缓慢开口: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   那天,甘露寺蜜璃听说街上新开了一家很好吃的西点餐厅,于是兴致很高地去了那家餐厅。餐厅老板不愧是西洋人,甜点的口味非常正宗呢!   她坐在一楼靠窗户的位置。   这家餐厅的门窗,都是玻璃材质的,一边吃美味的甜品,一边欣赏外面的街道,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如果这时候,身边还有喜欢的人陪伴,一定非常美满!   甘露寺蜜璃如此想着,用勺子又挖下一块蛋糕,塞入口中。甜而不腻的口感,令她幸福地捧起脸颊,周围冒起一个又一个粉红泡泡。   正当她最幸福的时刻。   她却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玻璃窗外,她看到常年穿着拼接羽织、扎着低马尾的富冈先生,正面色平静地走在街道上。——这还很正常。虽然看到「从来不逛街」、「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的富冈先生出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稍微有点罕见,但还算正常!   非常不正常的是……   富冈先生身旁居然跟着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子!   他们并排走着!   一开始甘露寺蜜璃还以为是看错了,那个非常漂亮的女子可能并不认识富冈先生,只是刚好他们要往同一个方向去,所以暂时并排而行。   但是……!   他们两个竟然同一时间停了下来,然后一块走到了一间摊位前。   那是售卖碗筷的摊位。   那位年轻女子挑选着碗筷,时不时还侧抬起头,笑眼弯弯地跟富冈先生讲话。   每当这时。   富冈先生都会也侧低下头,看向她。   虽然只能看到侧脸。   但甘露寺蜜璃确定,富冈先生的嘴角绝对是上扬了几个像素点……!   他们像是经常这样结伴上街。   挑选好碗筷后,女子付了钱给摊位老板。   富冈先生很自然就伸手过去,将包裹了碗筷的风吕敷接过去,提在手里。   甘露寺蜜璃几口把桌子上的所有甜点解决掉后,离开餐厅,跟在后面偷偷观察。   富冈先生还在与那位女子并排,顺着街道往前。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甘露寺蜜璃用力揉了一把眼睛,再大大睁开。有许多行人的街道前方,她依旧能看到富冈先生正刻意放慢着脚步,配合身旁那个年轻女性的步调,两人关系非常亲密地并排而行。   每当走到人流特别密集的地方时。   富冈先生还会将年轻女子护在怀里,避免其他路人磕碰到她的身体。   最后……   他们一块走进了一家非常高档的和服店。   虽然这段二人逛街的甜蜜相处,非常令人心动。她心脏都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但是……   甘露寺蜜璃已经六神无主了,几乎是要哭出来的表情了:“……伊黑先生,你说,我该不会也出现幻觉了吧?”   伊黑小芭内想也没想:“不可能。”   “甘露寺你一定没有看错,放心吧,你没有出现幻觉。”伊黑小芭内非常认真的语气,安抚着她的情绪,“富冈说不定真有妻子。不然完全没办法解释你能看到他幻想中的妻子这种离奇的事。”   不死川实弥听着听着,突然豆豆眼:“……??”   他一会看下伊黑小芭内,一会看下甘露寺蜜璃。   不是吧?   这态度怎么跟刚才面对他时不一样??   甘露寺蜜璃目光闪烁起来:“伊黑先生,谢谢你。”   伊黑小芭内情绪非常沉稳的样子:“这不算什么。”   不死川实弥持续豆豆眼:“……???”   不是、等等……   他怎么突然觉得自己脑袋在像瓦斯灯那样发光?   最后。   他们一致决定,等不死川实弥结束管辖区域内的巡逻,他们一起守在富冈义勇回宅邸的必经之路上一探虚实。   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   他们三个就无一缺席地全部到齐了,躲在草丛里。不死川实弥已经失眠好几天了,因此,他精神状态非常欠佳,时不时就打个哈欠。   “富冈怎么还没回来。”   他刚问出声。   就听最左边的甘露寺蜜璃情绪激动地小声说:   “来了…!是富冈先生……”   不死川实弥立马强打精神。   只见道路尽头,的确有道一成不变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他们都是柱。   实力间的差距有,却并不悬殊。   所以,只要他们非常认真地隐藏气息,其实并不容易被发现。更何况此刻的富冈义勇,似乎有心事的样子。虽然从外表看,他依旧像往常一样没有表情。   伊黑小芭内、甘露寺蜜璃和不死川实弥就这样穿梭在道路边上的灌木丛里,悄悄尾随。   即将到达水柱宅邸时,出乎意料的,富冈义勇突然停了下来。   正当三人满头问号时。   只见富冈义勇垂下眼睛,忽然开始说话:   “这么突然让你留下,你一定很想再回去看看吧。我买来了车票,三天后,可以陪你回去一趟。”   伊黑小芭内:?   不死川实弥:?   甘露寺蜜璃:……?   “谢谢你……操持这个家。辛苦了。”   伊黑小芭内:??   不死川实弥:??   甘露寺蜜璃:……?   “今天,让我来做饭吧?”   伊黑小芭内:???   不死川实弥:???   甘露寺蜜璃:……?   对着身边的空气自言自语说完这些亲密的话后,富冈义勇像是从中获得了一点自信,面色平淡地推开了宅邸大门,走了进去。   等到宅邸大门被重新关上。   “富冈他,真的疯了!”不死川实弥率先惊恐叫出声。   甘露寺蜜璃神情恍惚道:“不死川先生,那我们之前看到的……”   他们两个缓缓对视一眼。   “……”   “……”   不死川实弥&甘露寺蜜璃:加倍惊恐!!   侧目,见甘露寺蜜璃表情这么惊恐不安,伊黑小芭内“……”沉默了一会后,就用非常平静的语气,淡定开口:“看吧,甘露寺。你果然没有出现幻觉,富冈真的有妻子。她刚才跟富冈聊得多开心,看来的确如炼狱所说是个好女子。虽然富冈这样的人竟然能有妻子,还是让人有点不爽快。不过,我们之后不需要再担心他了。”   甘露寺蜜璃:“……?”   不死川实弥:“……?”   他们两个再次缓缓对视一眼,最后一致将目光平移到伊黑小芭内脸上。   然后在伊黑小芭内困惑不解的目光中。   他们两人瞬间都露出了更加更加惊恐的表情:“!!!!!” [47]47:对不起,锖兔先生   蝶屋内。   蝴蝶忍正在试调药剂。   房门就被“呜哇啊啊啊啊!”地推开了,闯进来三个人。   与其说是闯进来三个人。   不如说,是甘露寺蜜璃和不死川实弥神情紧张地拖着伊黑小芭内闯进来。   蝴蝶忍手里还拿着药剂瓶,“发生什么事了吗?”   甘露寺蜜璃紧张到几乎语无伦次:“小忍!你这里有没有能让出现幻觉的人恢复正常的药剂!请给伊黑先生服用吧!”   伊黑小芭内:“。”   伊黑小芭内转头就想走。   却被甘露寺蜜璃和不死川实弥再次捉住。   伊黑小芭内:“。。”   蝴蝶忍:“为什么要这种药剂呢?”   “就是…就是……”甘露寺蜜璃不停比划,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脸都憋红了:“就是……!我们……”   不死川实弥接话了:“什么事都没有。”   “欸…欸?!不死川先生??”甘露寺蜜璃惊讶。   不死川实弥微微侧脸。   他不太想让人知道自己竟然会跟着富冈一起出现幻觉这种事,能够看到富冈幻想中的妻子这种事实在是太……   不死川实弥把脸撇得更狠了。   “不想说也没关系。”蝴蝶忍微笑着,很快,就调配了一瓶糖果色的药剂,递过去,“这个就是能够让大脑解除幻觉的药剂。”   伊黑小芭内:“。。。”   他并不想喝。   但是该怎么解释自己没病。   甘露寺蜜璃手里捧着药剂,非常担忧地看着他:“伊黑先生……”   伊黑小芭内闪现过去,接过药剂一饮而尽。   甘露寺蜜璃立马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一副总算能够放下心来的表情。   伊黑小芭内:“……”   伊黑小芭内微微目移,耳根红了。   然后。   不死川实弥和甘露寺蜜璃一致看向蝴蝶忍,异口同声:“也请给我们来一份!!”   蝴蝶忍微笑歪头:?   蝴蝶忍微笑调出药剂,分别递去。   不死川实弥和甘露寺蜜璃同样一饮而尽。   喝完药剂,不死川实弥总算久违的感受到了轻松,他舒出一口气,突然觉得很困,大大打了个哈欠后,便抬手摆了摆,回自己的宅邸睡觉去了。   甘露寺蜜璃则浑身飘满鲜花地围绕在蝴蝶忍身边,“小忍好厉害!呜哇啊!多亏了你,我和伊黑先生、还有不死川先生才能得救!”   蝴蝶忍依旧在调试药剂。   看表情,一点也不烦恼甘露寺蜜璃围在她身边喋喋不休,很受用的样子。   “对了。”甘露寺蜜璃东张西望起来,“那个带着变成鬼的妹妹的孩子呢?我记得他是留在了小忍你这里。”   “炭治郎吗?”   蝴蝶忍说,“他去出征了。”   “欸!?好快!伤养好了吗?”甘露寺蜜璃惊讶。   “已经没有大碍了,甚至学会了全集中。这次出征,就是我推荐他去的。”蝴蝶忍说,“无限列车的任务,和炼狱一起。”   “欸,有炼狱先生在。那就肯定没问题了!炼狱先生一定会好好给那孩子指引方向的!”甘露寺蜜璃双手捧脸,周围再次飘起粉红色的泡泡。   成为柱之前,她是炼狱杏寿郎的继子。   所以。   应该没人比她更清楚炼狱先生的强大。无论是实力,还是精神方面,都是无与伦比的强大。   *   富冈义勇推开宅邸大门,穿过院子,很快就瞧见了阿代的身影。   她蜷缩在游廊上,额角抵在木柱上,正在熟睡。   睡得不太安稳的样子。   眉心微微蹙着。   富冈义勇放轻脚步,靠近过去。准备将她抱进屋里去睡,却又担心这样会打搅她。现在已是夏季,气候不再寒凉,但夜里和清晨时分,还是有点冷的。   他将羽织脱下。   轻轻披到她单薄的肩上。   羽织刚落上去,不待他手收回,就被一把抓住了。抓得很紧,就像在恐惧他会突然消失。阿代从梦中惊醒,着急忙慌地转头喊出声:“锖兔先——”   然后就与他愕然的目光相对。   “……”   “……”   阿代有些尴尬地缓缓松开了抓他的手。   因为刚才的动作幅度太大,披盖在她肩上的羽织轻轻滑落。   她指尖即将从他手心滑落时,却又被再次抓住。   “嗯,”富冈义勇微微垂眼,握着她的手,很认真的语气,“我在。”   “……”   阿代微微愣住。   富冈义勇将羽织捡起来,重新披在她肩上。然后不容拒绝地将她打横抱起来,走进了屋内,把她轻轻放在被褥上。   停顿一会。   他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没有事可以做了。   富冈义勇慢慢缩回手,沉默下来。   “……”   直到阿代慢声开口:“抱歉……原本打算迎接你的。结果竟然睡着了。我睡了很久吧?现在是几点钟了呢?”说着,阿代将肩膀上的羽织脱下来,交还给他。   她坐在被褥上,被子盖在她的腹部。   富冈义勇伸手过去,帮她将被子再往上扯了扯,拉盖到脖颈下方。然后静静看着她,说:“现在还很早,天刚亮。”   “原来是这样。”阿代露出松口气的表情,“看外面天色灰蒙蒙的,我还以为一觉睡到了傍晚呢。还好呢。”   “睡到傍晚也没关系。”   阿代微微歪头,看着他,“为什么呢?睡到傍晚的话,可就来不及给义勇先生你准备饭菜了呀。你晚上还需要去巡逻,到时候可就要饿着肚子啦。”   富冈义勇忽然说:“今天,让我来做饭吧?”   阿代愣住:“……”   他继续安静往下说:   “今天,让我来做饭吧。”   “谢谢你……操持这个家。辛苦了。”   “这么突然让你留下,你一定很想再回去看看吧。我买来了车票,三天后,可以陪你回去一趟。”   “……”   像是背课文似的说完这些话后。   他沉默一会。   才又慢吞吞补充一句:“你可以,继续喊我锖兔。”   阿代呆呆地望着他。   他始终垂着眼:“……没关系的。”   “……”   “我去做饭了。”   “……”   富冈义勇离开后,将屋门轻轻拉上了。   阿代慢慢下移视线。   看向被静静放置在被褥边上的车票,上面压着一个小巧的礼物盒。边上还有几束玫红色的小花。   ……   隔天。   阿代正在思考后天回椿镇一趟的话,需要准备什么物品。到时候肯定要好好跟藤田夫人、老板娘她们告别,在那里居住的日子里,她们给予了她很多帮助,所以一定要给她们准备礼物才行。还有藤屋的屋主,主治医师……   院门忽然被敲响。   她打开门一看,外面竟然站着三个年轻女性。   最左边的女性穿着紫色女性忍者服,扎着高马尾。眼角有着魅惑人心的泪痣。   站在中间的女性同样扎着高马尾,但额前的刘海,与她高马尾的黑发不同,竟然是黄色的。她穿着红色忍者服。   最右边的披散着长发的女性则穿着蓝色忍者服。   一看到拉开宅邸大门的阿代,那三位年轻貌美的女性便露出友好的笑容。   穿着紫色忍者服的女性声音温柔地说:“你好,我们听天元大人说——”   “哇啊啊啊啊!好漂亮的姐姐!”穿着蓝色忍者服的女性欢快地朝阿代扑过来,一把抱住了阿代。因为她站在门槛上的缘故,身高一下子窜上去,阿代居然只到她的胸部。   然后被迫地……   阿代的脸深深埋进了她的胸部。   “…………!!!”   阿代的脸瞬间变得通红无比。   她想抬起头。   但这个披散着长发的女性特别高兴的样子,力气也好大……导致阿代完全像个玩偶似的,不管怎么挣扎,都依旧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直到一阵暴躁的女声响起:“须磨!快点放开她!再继续搂下去她会窒息的!你没看到她一直在挣扎吗!”   双手不停扑腾、但脸依旧被迫埋在须磨胸脯的阿代:“!”   终于要得救了……!   “哇啊?!”须磨立马松开了阿代,脸依旧凑得很近地看阿代,“你没事吧?抱歉?”   阿代的脸此刻依旧通红无比。   穿着红色忍者服的女性暴躁地一把扯过须磨:“你凑那么近干什么,能不能有点边界感啊!”   “呜呜呜牧绪姐今天好凶,呜呜呜哇啊!!!!”名叫须磨的女忍者突然开始大哭特哭起来,眼泪像豆子似的往外冒。   “哈??我什么时候很凶了!如果不是你做错事,我也懒得凶你好不好??”   “就是很凶就是很凶!呜呜呜哇啊!!!!”   “别哭了!”   “呜哇!!!!!”哭得更大声了呢……   眼角有泪痣的女性非常无奈的样子,她转头看向阿代,表情有些歉意:“我叫雏鹤,那两个人,一个叫牧绪,一个是须磨。抱歉,他们两个性格就是这样。希望你不要介意。”   阿代摇头笑起来:“没关系,我并未在意。”   雏鹤眉眼很温柔,“我们三个是天元大人的妻子。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从一些隐队员那里听说,富冈先生的妻子也搬过来了,所以就想来找你聊聊天。”   她听天元大人说过,关于水柱大人的恋爱史。怎么说呢……非常曲折了。天元大人之前其实根本不对水柱大人能够跟这位名叫阿代的小姐能够在一起抱有希望。   甚至还嘲笑过水柱大人。   真是没想到……   水柱大人竟然真的能够得到这样美丽的小姐的芳心。   她们可是都从隐队员那里听说了呢。   误以为水柱大人死了,这位柔弱的小姐竟然一路跋山涉水赶来了鬼杀队。   两人见面后。   这位小姐狠狠捶打了水柱大人一顿。   之后,两人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水柱大人还一路抱着这位小姐回去了宅邸。   讨论这些事的时候,因为对象是水柱大人,所以隐队员们都是偷偷摸摸讨论的。   她们之所以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是因为她跟须磨、牧绪,其实并不完全算是鬼杀队的成员,也不会呼吸法。只是因为天元大人是音柱,身为他妻子的她们,才能也跟着住进来。   在此之前,她们是擅长收集情报、打探消息的忍者。   所以,跟着天元大人来到鬼杀队后。   她们也依旧会继续之前当忍者时的工作,为天元大人收集情报。   以至于。   这件事,可能其他柱们都还不清楚情况呢。   她们却已经上门来找阿代说话了。   “真是没想到,水柱大人真的会有妻子。天元大人还没回来,等他回来后知道这件事,一定也会很惊讶的吧。”雏鹤说着。   然后就看到阿代露出有些茫然的表情。   雏鹤一愣,随即捂住嘴,有些惊讶:“难道还不是妻子吗?”   “……”阿代微微咬住下唇内侧,侧目看向别处。   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为难样子。   见阿代这副神态,雏鹤露出一点了然的表情,浅笑着:“要不要去我们那里玩一会呢?”   不等阿代答应或是拒绝。   名叫须磨的女性又再次扑到了阿代身边,这次她约束了一点,没有直接把阿代搂入怀中,而是抱着阿代的胳膊,左右摇晃:“来嘛来嘛!天元大人出任务去了,最近一段时间每天都只能看着雏鹤姐和牧绪姐的脸,我好无聊的!”   盛情难却。   阿代点头答应了下来。   ……而且,她也很高兴,能够有人来找她说话。   鬼杀队里,柱们的宅邸相隔并不远。   来到音柱大人的宅邸后,阿代跟她们一起亲手泡茶、制作茶点,然后放在庭院里的石桌上,一边欣赏庭院风景,一边聊天。   聊天中,须磨完全憋不住话的,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说水柱大人经常会上门来,向天元大人请教关于妻子的问题。   还说水柱大人经常会在大家面前提起自己的妻子。   妻子给他扎了头发,要说出去炫耀。   妻子给他缝补好了弄破的羽织,也要说出去炫耀。   妻子会记住他的喜好,每隔半个月邀请他回家吃饭,这件事也要专门说出去在大家面前炫耀。   ……   须磨的嘴巴吧啦吧啦说个不停。   阿代呆巴巴地眨巴着眼睛,然后脸颊忽然「蹭……」地一下完全红透,眼睛也转啊转地变成了蚊香眼。   她微微掩唇,有些结巴:“义勇先生……真这么频繁提起我吗?”   “是啊!”须磨说,“虽然我们没亲耳听见,但天元大人每次回来,都会跟我们说呢!”   阿代微微目移,脸颊上的绯色已经逐渐漫延到了耳根。   如果是往常,须磨这么吧啦吧啦说个没完没了,早就被性格有点火爆的牧绪揍了。   但这次,牧绪并没有阻止。   之后,阿代急忙红着脸小声转移话题,询问宇髄天元大人是个怎样的人呢?   须磨立马就被带动转移了话题。   她才总算能松口气。   悄悄摸了摸烫红的面颊,阿代依旧感到有些难为情。   不过好在,须磨接下来都双手捧脸喋喋不休地专注说天元大人的事,没再提起义勇先生了。从中,阿代也逐渐了解到宇髄天元大人是个怎样的人。以及她们三个妻子,又是如何嫁给音柱的。   最出乎她意料的,还是须磨。   之所以能够嫁给音柱大人,竟然是她哭着求来的。至于哭着闹着也要嫁给音柱大人的理由,万万没想到只是很简单的——“因为天元大人真的很帅呀!”   听到这些话时,阿代感觉自己被可爱到了,所以没忍住笑了起来。   “那你呢?”须磨忽然又把话题抛向了她,“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水柱大人的?”   这个问题。   让阿代愣住了:“……喜欢?”   “是呀。”须磨觉得理所当然的样子,“水柱大人肯定是有令你喜欢的地方,所以你才会选择嫁给他吧。水柱大人不爱说话,也不有趣,还很孤僻,哪里都比不上天元大人,你到底喜欢他哪里呢?要不,你也一起嫁给天元大人吧!这样我就能也天天跟你在一起了!”   见须磨用这么天真的语气说出这些话。   牧绪立马扯住她的头发:“喂!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呜哇啊啊啊!人家的头发!我讨厌牧绪姐!”   须磨再次嚎啕大哭了起来。   “闭嘴!”   “呜哇啊啊啊啊啊!!!!”   须磨嚎啕大哭得更大声了。   雏鹤无奈地向阿代道歉。   阿代连忙表示自己并未在意。   ——剧情完全重演了呢。   之后牧绪和须磨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她们将茶点吃掉,看天色,已经快要到傍晚了。   才挥手告别。   走在回去的路上,阿代微微垂首,大脑还在不断回想须磨的话。   -水柱大人经常提起你呢!   -哇啦哇啦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我的妻子这样子的在大家面前炫耀!   -你呢。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水柱大人的?   夕阳西斜,蝉鸣声声。   整条宁静的道路,都被裹入了暮霭之中。   阿代忽然抱紧了怀中随身携带的狐狸木雕,慢慢蹲下身去。   ……   应该是为了能够给陪她回椿镇的那天腾出休息时间,所以阿代接下来两日都未曾见到过富冈义勇。   直到要出发的那日清晨。   他才从外奔波回来。   等他洗好澡,换好干净衣物出来——依旧是队服+拼接羽织,阿代便有些无奈起来。   她过去,帮他整理衣领。   给她买了那么多衣服,送了那么多饰品,看起来也不像是对审美一窍不通的人。   明明很会挑选礼物呀?   为什么在自己的穿着上就这么一成不变呢?   衣领整理好了。   阿代收回手,结果被轻轻抓住了。   富冈义勇抓着她的手,水蓝色的眼瞳微动,随即看向其他地方,声音有些小地说:“头发……”   他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此刻披散着。   没有扎。   阿代无奈拿过布巾,细心帮他擦头发。擦完头发,又帮他扎了个低马尾。   做完这些。   他像是有些高兴的样子,情绪表现却并不明显。只是面部表情变得柔和了些,周围也又开始飘鲜花了。   前往车站的途中。   每当路过商业街道两边的玻璃窗时,他都会不经意地侧目看去一眼。   玻璃窗上倒映着他跟阿代。   他的部分额发再次被扎上去,露出一点额头。跟那天一样……有点帅。   阿代身上的海棠色和服,是他亲手挑选的。   阿代头上的发饰,是他今早亲自帮她戴上去的。   他们现在。   像真正的夫妻一样。   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不管是谁看到她,应该都会认定,此刻站在她旁边的男人,是她的丈夫。   他慢慢伸手过去,在人潮里牵住了阿代的手。   她微微有些僵硬。   但几秒之后,还是轻轻回握了他。   就算依旧把他当成锖兔……   也没关系。   ……   真的没关系。   ……   真的……   ……   真的。   ……   ……   富冈义勇:“……”   察觉到富冈义勇的情绪变化,阿代有些困惑地侧抬头。然后就看到扎着低马尾的男人此刻正像是有点自闭地微垂眼。   “义勇先生,您怎么了?”阿代有些不明所以。   此刻,他们已经来到了列车站。   正在候车。   椿镇很遥远,也有些偏僻。   需要中转两次列车呢。   如果是富冈义勇独自前去椿镇的话,他并不会选择乘坐火车,而是步行。使用全集中赶路,比火车的速度快多了。但阿代即使被他背在身上,肯定也吃不消这样的赶路,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乘坐列车。   车站人流很多,来来往往各种各样的人,有穿着和服的西洋人,也有穿着西服的日本人。   见富冈义勇依旧是那副自闭的模样,阿代有些担忧地探头:“义勇先生?您有在听吗?”   富冈义勇愣怔一下。   随即便如梦初醒般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脱口而出:“……我真的不在意。”   阿代:“……?”   阿代表情非常迷茫:“您不在意什么?”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再次垂下眼眸,低低回应道:“……没有。”   列车到站了。   呼啸的风声和挤来挤去的嘈杂人声灌过来,场面有些混乱,阿代没再问下去了。为了避免被人潮冲散,原本到了候车站后他们就彼此分开的手,被阿代主动再次相握住。   这还是第一次……阿代主动牵他的手。   富冈义勇身形有些僵硬。   阿代抓着他的手,带着他挤列车。她不确定富冈义勇有没有乘坐过列车,不过,估计应该很少乘坐吧。毕竟带着刀乘坐列车并不方便,鬼杀队的成员赶往任务地点,还是更多趋向于使用步行。   但阿代挤过好几次列车呢。   是发生在之前独自旅行的时候的事了。   总算挤上列车后,找到他们的座位,坐下。阿代才长长舒一口气,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富冈义勇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侧头,看向玻璃窗,能够看到外面的景象,虚眯起眼睛,也能模糊看清她自己此刻的模样。   阿代照着玻璃窗。   伸手理了理有些被弄乱的鬓发。   随即,侧头看向旁边的富冈义勇:“义勇先生,宽三郎呢?”   他说:“在外面。”   见阿代不太能理解的样子,富冈义勇只好伸去手,越过阿代,用手指关节叩了两下窗户。   很快。   阿代就瞧见一只通身漆黑的乌鸦从车顶飞了下来,扑腾着翅膀悬停在玻璃窗外。   阿代惊讶道:“宽三郎不进来吗?它能跟上列车的速度吗?”   刚问完这个问题。   阿代就察觉到自己好像在说废话了。   柱的速度比列车都要快,能够跟上柱的速度前往任务地点,餸鸦的飞行速度自然不慢。   “宽三郎需要接收消息。”富冈义勇说,“所以,它留在外面更好。”   “原来是这样。”阿代点点头。   柱真的很忙呢……   即使是休假期间,也必须要随时做好前往任务地点的准备。   列车开始启动了。   车上逐渐不再那么嘈杂。   阿代渐渐昏昏欲睡起来,脑袋枕在了富冈义勇的肩膀上。   富冈义勇垂目,静静看着她。   轻轻握拳、放置在腿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下。   直到很久之后。   他才缓慢伸手过去,想要轻轻触碰她的面颊。   结果车身猛地震动一下,开始广播列车到站了。阿代应声醒来,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义勇先生,要下车了吗?”   富冈义勇已经缩回手了。   他低低“嗯”了一声。   下了列车,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漆黑下来了。车站台除了一位巡逻人员外,空荡荡的。就连售卖早餐便当的人,今天都没来。他们需要在这里等待下一班列车的到来,才能回到椿镇附近的大城市。非常复杂呢。   下一班列车还需要两个小时。   只能留在候车站等待了。   氛围太过安静,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不多时,就连打着手电筒的巡逻人员也离开了。外面还漆黑一片,如果不是有候车站台的瓦斯灯的话,阿代的视野里,将一片漆黑。   她并不像……音柱大人的妻子们那样呢。   加入鬼杀队之前,是出色的忍者。   虽然不会呼吸法,却可以使用自己的方式给丈夫提供帮助。   而她……   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体力不好,总是没坚持多久,就会累坏。   精神也不强大……   轻易一点挫折,就能令她崩溃到面目全非。   还有夜盲症呢。   果然,普通人还是应该回到普通人的世界。   阿代垂着眼,目光落向自己交叠在腹部的双手上。过了会后,她缓缓开口:“义勇先生,我打算这次回去之后就……”   “嘎——嘎——”   宽三郎的叫喊声打断了她的话。   “义勇——”   宽三郎扑腾着翅膀,降落在富冈义勇伸出去的胳膊上,他的声音已经很苍老了,“发现上弦之三!发现上弦之三!水柱富冈义勇速去与炎柱炼狱杏寿郎汇合共同对抗!”   “上弦之三……”   富冈义勇喃喃了下,下意识望向身旁的阿代。   阿代也在看着他。   望向他的瞳孔剧烈颤动着,里面满是无措和恐慌不安。   上弦之三。   阿代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十二鬼月里实力排名第三的鬼。   不要去。   她嘴唇上下蠕动。   ……不要去。   鬼不像人类,除了脖颈之外的任何地方断裂了,都能愈合。人类以血肉之躯在对鬼有利的夜晚作战,随时都会失去生命。   拜托了,不要去。   她与他对视着,他的瞳孔就像寂静的深海,里面空寂到不存一物。所以最终,她只是颤动两下眼睫,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义勇先生,武运昌隆。”   他点点头。   将被布条包裹住的日轮刀拿出来,便朝夜色奔去。   望着他的背影。   阿代紧紧捏在一起的手缓缓松开,垂落在身体两侧。……她是一个普通人。   她只能停留在原地等待。   会做噩梦,需要整日祈祷,会每时每刻担惊受怕。   如果她能够像音柱大人的三位妻子那样就好了。   如果她能派上一丁点用场就好了。   远处那道即将消失在阿代模糊视力最后能看到的地方的身影,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   朝阿代看来。   空气在对视中静静流淌。   下一刻,阿代就被抱入了怀中,呼啸的风声猛烈朝她灌来。她瞳孔颤啊颤地收缩又放大,不敢相信地仰起头,望向抱着她认真赶路的富冈义勇的脸。因为速度过快,他的额发被吹向脑后,完整露出额头。即将准备战斗时的神情,也比往日更冷静和无情些。   “……义勇先生?”   阿代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耳边充斥着呼啸的风声。   富冈义勇依旧在专注赶路,没有朝她看去一眼:“这附近有鬼,我身边更安全。”   “我是累赘吧。抱歉……”   他语气有些困惑,“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带着我一定会让你战斗的时候束手束脚的,抱歉……如果没有我的出现的话,就不会有这种麻烦的情况出现了。”阿代开始后悔当初那么冒失地就跑去鬼杀队找他了。   “不?”他语气更加困惑了,因为速度太快,他的声音被吹散很多。他难得说这么多话,即使是面对阿代,也难得说这么多话。他是那样细心的人,是那样与锖兔先生一样温柔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阿代的情绪呢,所以。他难得那么多话,“天快亮了,战斗不会持续太久。我不会死的。炼狱受伤了,你可以帮他做急救。所以,炼狱也不会死。”   “……但如果没有你,”   “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也就不能及时赶过去。”   “炼狱独自对抗上弦之三不可能撑得到天亮,他会死。”   “所以,你很重要。”   他终于低下头了,朝阿代看来一眼,很认真的语气:“非常重要。”   “……”   阿代怔怔看着他,茫然地抬起手,轻轻按压了下心脏的位置。   那里,正剧烈跳动着。   最终,她放弃抵抗般地闭起眼,任由自己彻底沦陷进去。然后缓缓朝他脖颈搂去,把脸深深埋入他肩膀,想要以此来缓解心脏高频率到几乎要呼吸不上来的跳动。   ……对不起。   锖兔先生。   ……   等赶到无限列车倒塌之地,炼狱杏寿郎正在与上弦之三进行最后的决斗,炼狱杏寿郎的剑技在黑夜里如同破空而出的火种,朝着拥有纹身的鬼击去。   腹部即将被恶鬼的手臂贯穿时。   水之呼吸的流动将那只手臂轻而易举斩下。   富冈义勇挡在炼狱杏寿郎身前,神情冰冷地望着对面的恶鬼,没有要说话的打算。   “哈哈哈——又来一个。”名叫猗窝座的鬼挥动一下手臂,被斩断的手臂轻而易举就恢复原状了。   “是富冈先生!!!”拥有炭火一般颜色头发的少年喜极而涕地大声喊道。   “五五开羽织!!!”带着野猪头套的少年也跟着跳起来,挥动着两把日轮刀大喊。   “呀!!!是阿代小姐!!!呀!!!!阿代小姐是特意来找我的吗!!呀!!!好幸福!!!!啊!!!!”关注点与众不同的我妻善逸。   现在天还没亮。   阿代视力受阻严重,但好在倒塌的无限列车里有瓦斯灯,只是离她很远,她没办法过去。   “炭治郎,去找灯交给她。”富冈义勇双手握刀,没有波澜的声音响起,“让她给炼狱处理伤口。”   “是!!!富冈先生!!!!”   很快。   阿代视野里如同鬼火一般飘忽不定、离她很远的瓦斯灯,伴随着朝她靠近过来的“蹬蹬蹬”脚步声,而逐渐稳定出现在她眼前。   视线起初有些因为长时间处于黑暗中,猛然接收到光亮而感到轻微不适。但她已经习惯这种感受了,猛地闭上眼睛,再用力睁开,就好受多了。   她神情专注地蹲下去,开始替面前这个拥有火焰一般头发的年轻人处理伤口。   虽然名叫猗窝座的鬼朝炼狱杏寿郎袭去的手臂,被及时砍断了。   但他之前受的伤就有够严重的。   额头、眼睛、肩膀、腿,全都有轻重不一的伤。   阿代有随时携带处理外伤的药物的习惯,可能是之前在狭雾山养成的吧。打开简易行李箱,从里面取出来绷带和药物,便开始微眯起眼,认真帮炼狱杏寿郎处理起伤口。   炼狱杏寿郎因为左眼受伤,所以只有右眼是睁开的状态。他躺在地上,静静看着跪坐在身旁,迎着瓦斯灯的光照认真帮他处理伤口的阿代。她没有穿鬼杀队的制服,所以应该不是鬼杀队的成员。   是列车上被救下的普通人吗?   炼狱杏寿郎右眼的光亮即将因为身体虚弱而陷入沉睡之前,问出声:“你是谁……?”   阿代帮他处理伤口的手微顿。   那边。   富冈义勇还在跟上弦之三作战。   上弦之三像是打爽了,声音里满是兴奋,不停叨叨着:“你是叫富冈五五开羽织对吗!变成鬼吧!”   富冈义勇:“……?”   因为他没有说话的缘故。   上弦之三就默认他叫这个奇怪的名字,因此满场都充斥着上弦之三兴奋的呼喊声:   “富冈五五开羽织!变成鬼吧!”   富冈义勇:“……”   天边逐渐亮起光来,太阳升起来了。   “富冈……”阿代从与上弦之三作战的富冈义勇身上收回视线,将最后的伤口处理好。随即,她抬起头,望向炼狱杏寿郎即将抵挡不住困意要闭合的那只右眼,很认真地答复道,“富冈代。我的名字,是富冈代。”   ……   太阳出来后。   上弦之三就逃走了。   虽然没能将上弦之三留在阳光下灼晒而死,但好在没有人员伤亡。无限列车上的普通群众,因为炼狱杏寿郎一整夜的守护,无一伤亡。   炼狱杏寿郎因为得到了及时的救助。   身体并无大碍。   只是需要修养一段时间,很快就可以再次奔赴猎鬼的道路。   阿代和富冈义勇乘坐上前往椿镇附近城市的列车,他们身上都有不少的破损。阿代的裙子上沾染了炼狱杏寿郎的血迹,富冈义勇的羽织和队服,也在作战中有了破损。   期间。   有不少乘客,时不时就将探究的目光投向他们。   如果是往常。   阿代早就觉得尴尬到无地自容,想要躲起来了。但是现在,她心情很好,她很高兴,她甚至弯起眼眸、嗓间在轻轻哼一些幼稚的歌谣。   富冈义勇看着她,忽然想起来什么,问:“之前在候车站,你想跟我说什么?”   “啊,那件事呀……”阿代浅笑着转头,看向他。她的鬓发有些凌乱,是因为夜间被富冈义勇抱着赶路,被呼啸的风吹乱的。她简单整理了下,发现还是有些乱后,索性就不管了。反正和服上还有血迹,已经很狼狈啦。再狼狈一点,也无所谓了。   她声音里带着些欢快的意味:“我是想要跟您说。”   “义勇先生就是义勇先生。我从未把你当成其他人过……”这是假的,那时候,她根本没在想这些。但是,那又有什么所谓呢。在富冈义勇瞳孔微动,没什么高光的眼底逐渐泛起一圈光晕的对视下,阿代声音放得更柔和了,“哪怕是,那段时光。我也依旧知道是义勇先生。”   “总之……”   “我很怕寂寞。”   “所以,义勇先生,请您多陪陪我吧。” [48]48:宇髄天元·华丽的恋爱军师   列车上并不安静。   推销商品的销售员推着小车不时路过,带着孩子的大人们在小声交谈。   富冈义勇侧着脸,神情微愣地注视着阿代。   他们在对视。   阿代眉眼正轻轻弯着,因为被笑意浸染,那双眼眸显得格外明亮。面颊染上了绯色的红晕,与他对视时间过久后,她有些不自在地微微低头,抬手捋了下鬓边的发丝。   ——是。   她只有望向锖兔时,才会露出的那种笑容。   大脑不断回想着阿代刚才所说的话。   -义勇先生就是义勇先生。   -我从未把你当成其他人过……   -哪怕是,那段时光。   -义勇先生,请您多陪陪我吧。   “……”   心脏跳动的速度有点快。   他感觉自己有点高兴,不?不是有点……好像,是…非常高兴。他木呆呆看着阿代,喉咙滚动了两下后,目光移开了:   “……我从很久之前就决定要好好陪着你了。”   “这样呀?”阿代脸上羞红未褪,眉眼弯得更加柔和了。   “嗯。”他微侧开了脸,心跳还在不断加速,“我知道自己比不上锖兔。但锖兔把你交给了我,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成为一个好丈夫的。”   “……是吗?”阿代笑容依旧,只是不管怎么看,都冷漠了一点,“那就拜托富冈先生啦。”   “……”   “……”   “…………”   “…………”   “………………?”富冈义勇忽然豆豆眼。   什么?   他转头。   就看到阿代侧过身去,背对着他在座位上闭眼休息了。   ……什么?   他愣愣地看着她的后背,大脑不断回想阿代刚才的那句话。   那就拜托富冈先生啦。   拜托富冈先生啦。   富冈先生啦。   富冈先生。   ……   “…………?”   为什么……又喊回去了?   富冈义勇感到迷茫。   所以,他下意识紧紧抓住了阿代一点后背衣服。   阿代没理他。   但也没挣脱他的手。   于是……富冈义勇神情茫然又无措地就这样,将阿代后背的和服布料轻轻扯了一路。   下了列车。   总算到达了椿镇附近的大城市。   这里很繁华,甚至有在售卖一些只有银座那种地方才有的商品,阿代弯下腰看着这个可爱的西洋摆件,得到老板的允许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它。   那个小鸟立马开始“布谷布谷”地发出声音。   “呀……”   阿代微微后仰了下身体,感到万分惊讶地掩住唇。她忽然侧过头,眼底满是惊喜地冲他说:“义勇先生,这个好可爱!”   又重新开始喊他义勇先生了。   ……为什么?   富冈义勇虽然觉得更迷茫了。   但更多还是松口气。   他露出有那么一点高兴的表情来,轻轻抿起唇柔和着神情,给阿代买下来了这个小物件。   从这里搭车前往椿镇,只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搭车途中,阿代始终高兴地逗弄那只布偶小鸟,坐在牛车边缘处,双腿悬停在半空轻轻晃动着,伴随着轻风蓝天,绿草高树,布偶小鸟的“布谷布谷……”声,不绝于耳。   富冈义勇单腿曲起坐在她身旁,环胸抱着被白布条包裹住的日轮刀。飞累了停在富冈义勇肩膀上短暂歇息的宽三郎,跟着布偶小鸟叫起来。   “布谷布谷……”   “嘎——”   “布谷布谷……”   “嘎——”   阿代没忍住笑出声。   富冈义勇的视线,始终静静地注视着她。   回到椿镇之后,阿代去认真拜访了藤田夫人和老板娘,向她们说明了自己即将要搬走的事。   老板娘很遗憾。   不停地念叨着,说很欣赏阿代的手艺。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啦。   不过她相信,有缘的话总会再见的。   希望阿代不要忘记她才好。   藤田夫人倒是看起来知道些什么的样子,目光有些复杂地望了望站在屋外、并不打算偷听她们谈话的富冈义勇。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神情柔和地对她说了祝福的话。   藤田夫人知道居住在椿镇外的桃山上的桑岛先生,是猎鬼人。   自然也看得出来。   富冈义勇总是抱在怀里的、被白布条包裹住的长状物,是什么。   嫁给猎鬼人……   便意味着,接下来阿代的一生,都将在恐惧不安的等待中度过。   阿代离开屋子后。   那位穿着拼接羽织的猎鬼人才有所动作,侧低下头,神情专注地看着阿代。   阿代也抬头,冲他甜蜜一笑。   注视着阿代脸上的笑容,那位猎鬼人惯常冰冷无情的面容,逐渐变得柔和起来。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点。   藤田夫人有些难过地望着他们陪伴彼此逐渐走远的背影,末了,她叹了口气,在心底默默祝福他们,可以陪伴彼此直至最后一刻。   接下来又去藤屋看望了藤屋屋主和主治医师。   之前。   她没少承受他们的关照。   尤其是主治医师。   她在去往藤屋帮忙之前,只是会简单的伤口处理,和识别一些常见的草药。在藤屋帮忙那段时日,主治医师教会了她很多医药方面的知识。   不然,无限列车的事件中。   她说不定并不能派上什么用场呢,面对炼狱先生的伤口,她大抵会手足无措吧。毕竟骨头错位这种事,对于过去的她来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结束在椿镇的一切。   他们重新返回了鬼杀队。   柱的任务很繁忙,所以直到在鬼杀队住了好一段日子,阿代也没将所有柱见全。   包括传闻中的宇髄天元大人。   他的三位妻子经常来找阿代聊天,还会邀请她一起去宅邸上做客。但对于宇髄天元大人的印象,她还始终停留在他的妻子们的评价上。   帅气。   华丽。   温柔。   华丽。   可靠。   华丽。   阿代点点头,开始幻想他到底有多华丽。   须磨说:“华丽程度,相当于100个水柱大人。”   啊……   糟糕。   好像有点难以想象了。   目前不包括富冈义勇,九位柱里,阿代只见过三位。除却无限列车任务中见过面的炎柱·炼狱杏寿郎外,另外两位,一位是霞柱·时透无一郎,是个经常发呆、神情冷淡的孩子。另一位就是蝶屋的主人,虫柱·蝴蝶忍了。   忍小姐得知炼狱先生的伤口是她做的急救处理。   专门登门拜访了阿代。   对于她的急救处理大大夸赞了一番,其后便询问她,是否能够去蝶屋帮忙。说完这个请求,很快,忍小姐便继续说道,并不需要阿代经常前去,有空闲的时候去帮忙就好。   阿代没有拒绝。   在蝶屋帮忙期间,有时候忍小姐会提起其他几位柱。   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恋柱、蛇柱和风柱。   忍小姐说,他们对她可是很好奇的呢。   阿代微微歪头,有些困惑的模样:“对我……很好奇?”   忍小姐颇有些神秘地眯起眼睛,笑着说:“是啊,他们见到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不过。   直到现在,阿代也没碰见过他们就是了。   毕竟,柱真的很忙。   不过,在一日午后,阿代倒是见到了传闻中实力第一的岩柱·悲鸣屿行冥。   他带来一位被鬼袭击、重伤昏迷的年轻孩子。   拜托蝴蝶忍进行救治。   他的个子很高,长得也很壮硕。阿代需要努力抬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额头上有一道奇特的疤痕,双眼应该是目盲的状态,只有眼白,没有瞳孔。   他挂着佛珠的双手合拢在一起,摆出拜佛的姿势。泪水不停流出来,声音悲悯:“可怜的孩子,受到恶鬼的袭击,家人全部丧命了,自己也受到了重伤。”   随即。   他转头‘看向’阿代:“之前从没见过。这位是……”   忍小姐已经去帮那个孩子做手术了。   此刻,除了阿代外,就只剩下扎着双马尾的神崎葵。神崎葵认真向岩柱介绍了阿代。   “……”   佛珠掉在了地上。   岩柱·悲鸣屿行冥听完后,微张着嘴持续了好久。片刻后,他的双眼再次流淌出泪水,他捡起地上的佛珠,双手合一,声音颤抖着说:“南无阿弥陀佛……原来如此,富冈竟然真的有妻子,之前是贫僧看走眼了。这世上,果然无奇不有。”   他感动的泪水流淌得异常汹涌。   因为看到他流泪。   阿代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流泪,但还是慌忙取出手帕,朝他递去,“请擦擦吧?”   阿代不知道他是如何看见的。   总之……   这位奇怪的岩柱大人,实力深不可测。   感知力也非常强悍。   他没有瞳孔、只有眼白的双目,沉默望向阿代一瞬,随即,泪水便更加汹涌起来。他接过那张手帕,却并未擦眼泪,而是合拢在手心里,“真是个善良的好女子……富冈,真是个幸福的男人。”   阿代弯眸笑了下。   之后,他们短暂聊了会儿天,对于孩子的见解,他们意外非常同频。   岩柱·悲鸣屿行冥大人,再次流出了泪水。   与阿代一见如故。   直到傍晚,他才因有任务在身,而不得已离开。   阿代转身之际。   就看到了站在蝶屋篱笆围栏外的富冈义勇。   他像是不知道在那里站了有多久了,阿代一转身,便与他长久静静注视她的水蓝色眼睛对上。   是来接她回去的吗?   富冈义勇知道她经常会来蝶屋帮忙这件事。   之前也有来接她回去过。   阿代用口型告诉他,先等一下。便返回蝶屋内,看样子是要去告诉神崎葵自己要走了。   看着阿代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富冈义勇沉默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材。   “……”   他又试探性地捏了下自己的手臂。   “…………”   回忆起悲鸣屿行冥的身高和体格。   “………………”   在大脑里默默计算了下自己锻炼成悲鸣屿行冥那样的体格,可能需要的时间。   “……………………”   所以。   等阿代脱下护士服,走出蝶屋时,看到的就是富冈义勇自闭般垂着脑袋、站在蝶屋边缘的模样。   阿代:“……?”   她有些不明白他在自闭一些什么。   在结伴回去的途中。   阿代正在讲述今天在蝶屋发生的事情,便瞧见走在一旁的富冈义勇突然停了下来。   于是,她便也跟着停下,非常困惑的语气:“怎么了?”   “阿代。”   他眉头微蹙思考的表情:“你是怎么看待悲鸣屿的?”   阿代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   但还是认真给予了答复:   “岩柱大人吗?今天我还是第一次与他见面呢。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好高大的人呀,如果不努力抬头的话,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呢。性格一定很粗狂吧?说不定还是个性情暴躁的人呢。”   阿代说着,微微笑起来,“但是短暂接触过后,便发现岩柱大人其实是个心思细腻很容易被感动到的好人。想想也是呀?将受伤的孩子救下后,亲自带去蝶屋,拜托忍小姐救治。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暴躁和粗心的人呢?”   ……说了好多优点。   富冈义勇垂下眼眸,轻轻“嗯”了一声。   阿代正想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些呢。便听见富冈义勇低声又问她:“那你是怎样看待我的。”   阿代对于这个问题有些微怔。   “……义勇先生呀,”阿代微微低头,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整理了下鬓发,声音有些小,“义勇先生,是个很好的人呢。”   说完这些,她像是觉得有些尴尬和羞耻,微微咬住下唇,有些僵硬地侧开头,转移话题:   “我……我来鬼杀队的路上,听隐小姐说,鬼杀队的柱都是很可怕的人。可真正接触之后,才发现其实大家都很友善嘛。虽然,还有好多柱我都并未接触过。但是忍小姐是个很好的人呢,音柱大人的三位妻子也都对我很好,经常会来找我说话。霞柱大人虽然年龄还很小,竟然已经是柱了,真是一个厉害的孩子。啊对了……真是没想到可以碰到善逸。虽然早就知道他加入了鬼杀队,但鬼杀队的大家都很忙碌,所以完全没想到呢,会这么快与他碰面。说起来,还有村田先生,村田先生他……”   阿代的手腕忽然被紧紧抓住。   “我才是被锖兔托付的人。”他目光紧锁住她,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   阿代与他对视着,神情愣怔了好几秒。   之后。   她脸上的笑容颇有些冷淡的意味:“呀,是吗?”   “富冈先生好像从来都只会念叨锖兔先生锖兔先生的……例如一些「锖兔把你托付给了我,所以我要好好照顾你,当个好丈夫」,「锖兔把你交给了我,所以你就只能属于我」,「我才是被锖兔托付的人,所以不准看着其他人」……这种话。”阿代微笑着,将他抓住她手腕的手推开,“富冈先生,就是个孩子呢,什么都不明白。”   “……?”   富冈义勇目光微怔,随即惊出豆豆眼:“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阿代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看着他,片刻后,微笑:“当然啦,富冈先生还真会开玩笑。”   “……”   富冈义勇大脑宕机。   富冈义勇慢吞吞:“……我没有开玩笑。”   阿代微笑:“我也没有开玩笑呢。”   富冈义勇:“那我……”   “就是这样。”阿代微笑。   “……”   富冈义勇大脑彻底宕机。   ……   接下来几天,富冈义勇给人的感觉更加孤僻了。   大脑不停在转动那天的对话。   “富冈!你这家伙是不是太目中无人了一点!”身旁传来不死川实弥的暴躁嗓音。   “就是这样。”   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个孩子……的意思吗?   “哈???你这家伙再说一遍?!”不死川实弥的声音更加暴躁了,似乎要过来,但被人拉住了。   富冈义勇依旧面无表情目空一切、实则发呆地往前走着。   最后。   等他停下来,便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音柱的宅邸。   这一次,宇髄天元好巧不巧又刚做完任务回来,他们在音柱的宅邸门口再次诡异碰面了。两人就这样站在音柱宅邸门口,面面相觑。   这次并不等宇髄天元主动问他是不是又吃错药了。   富冈义勇便率先开口:“我还是个孩子吗?”   宇髄天元:“……”   宇髄天元忽然豆豆眼:“……??”   宇髄天元露出看傻子的表情,指指自己:“你问我??”   “……”   总之最后。   他们再次像之前那样,坐在音柱宅邸的檐廊上。   宇髄天元非常懒散地曲起一条腿,坐在那里。富冈义勇则远离他一段距离地、抱着双腿坐在檐廊边上。   听完他絮絮叨叨、啰里啰嗦的长篇大论后。   宇髄天元打了个哈欠,“所以,你们这是吵架了?”   “……吵架?”   富冈义勇表情非常困惑:“我们没有吵架。”   宇髄天元:“……”   宇髄天元:“啊,就当是吧。”   富冈义勇人是下午来的,现在已经傍晚了。宇髄天元想要早点把他打发走,所以快言快语直击重点:“我大概听明白了。这样说吧,”   虽然对于富冈义勇竟然真的能够得到那个女性芳心的事感到无比诡异,但他还算接受良好。   他说:“就举个例子好了。”   “角色互换一下,如果是你口中的那位小姐……哦好吧,现在的确是你妻子了。”宇髄天元懒洋洋撑着脸,说,“如果是你妻子整天在你面前说什么,「你师兄把你托付给了我,所以我要好好照顾你,当个好妻子」,「你师兄把你交给了我,所以你就只能……」不行,这个例子不太恰当,可能会让你爽……”   话说半截。   宇髄天元注意到富冈义勇的神情变化,微愣住了。   只见屈膝坐在檐廊最边上的富冈义勇,此刻下垂看地板的水蓝色瞳孔正快速扩大着。   “富冈?……你怎么了?”宇髄天元出于同事情谊稍微感到担忧地关心了一下他。   “不是的。”他忽然开口说话。   宇髄天元豆豆眼:“……??”   “……不是因为锖兔的嘱托,我才想要照顾她。”   宇髄天元持续豆豆眼:“……??”   富冈义勇突然站起身,“谢谢你,宇髄。”   宇髄天元依旧豆豆眼:“……??”   ……   富冈义勇回到宅邸时。   他的妻子,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注意到他站在厨房门口,他的妻子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波动,只是惯常地露出微笑,说着他平日里回来时都会对他说的话:“欢迎回来,富冈先生。”   她虽然在笑着欢迎他。   但富冈义勇知道,她并没有消气。……因为还在喊他富冈先生。   并且她的笑容也不对。   如果是她真正开心的时候露出来的笑容,绝对会更柔和,眼睛也会像闪着星光般地发亮。   “晚饭快要准备好啦,请再等一会吧。”阿代侧身对着他,正在查看锅炉里的食材炖煮的情况如何了。   忽然。   她就感觉到自己腰侧的衣物被轻轻扯住了一点。   “……”   阿代若无其事地用汤勺缓慢搅拌了下锅,声音平淡:“富冈先生,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吗?”   “……是喜欢。”他说。   阿代动作顿住,慢慢看向他。   富冈义勇微微垂头,逐渐将扯住阿代腰侧衣物的手收紧。越往下说,他语气愈是慎重:“虽然是因为锖兔的嘱托,我才有机会照顾你。可是,我并不是因为锖兔,才想这么做的。”   阿代:“……”   “我……喜欢你。”   “……”   “我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才想要照顾你。”   “……”   “需要用心观察你才能明白你是个怎样的人,这是锖兔告诉我的。……可是在那之前,我就已经经常在看着你了。”   “……”   “我一直都……喜欢看着你。”   “……”   “不是因为锖兔,是我自己想要你。”   “……”   “我……”   阿代:“讨厌。”   正要继续说什么的话,被打断了。富冈义勇目光轻怔,他抬起头。   便看到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汤勺的阿代正睁大着眼眸,瞳孔并未在看他,而是僵直地盯着地板。她的面颊通红,泛着晶莹的光亮的瞳孔颤啊颤地不停晃动着。   “……讨厌。”   她又喃喃重复了一遍。   最后。   她抬起眼睛,满是羞意地用手背掩住下半张脸瞪他:   “义勇先生,讨厌!”   富冈义勇愣了愣:“什么?”   但阿代已经抱着汤勺跑出厨房了。   ……什么?   讨厌。   讨厌。   义勇先生,讨厌!   “……………………”   富冈义勇大脑宕机了几秒后,瞳孔微微地震。   ……   隔天。   宇髄天元一打开宅邸大门,就看到了垂着脑袋、非常自闭的富冈义勇。   宇髄天元:“……”   出于同事情谊,他关怀一句:“富冈,你又怎么了。”   “…………”富冈义勇:“……我被她讨厌了。”   宇髄天元:“……” [49]49:惊恐の伊黑和不死川   音柱宅邸内。   宇髄天元非常无奈又无语地单手叉在腰上,他的双刀武器则被另只手扛在肩上,“富冈,你到底要什么时候回去。”   富冈义勇屈膝坐在檐廊阴暗的角落里,脑袋低垂着,缓缓开口:“我……不能回去。”   “哈??”宇髄天元:“为什么?”   “……我不想她更加讨厌我。”富冈义勇说。   上一次被阿代说讨厌。   还是那次。   阿代好久……都没给他开门,还让其他男人帮她做只有丈夫才能为她做的事。并对他说,她很困扰,如果他继续出现的话,她会更加讨厌他。   想到这些。   富冈义勇更加自闭了。   他将脑袋垂得更深些,眼睛完全藏在了黑色额发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周身散着浓烈的死人气息。   他所在的那片区域,因为有他的存在,就跟阴下去了一样。   跟宇髄天元周身艳阳高照的气场形成了鲜明对比。   宇髄天元:“……”   宇髄天元眼神死亡:“那你也不能总赖在我这吧。”   富冈义勇:“我不知道可以去哪。”   目前九柱里,唯二会主动跟富冈义勇搭话的,炼狱杏寿郎在养伤,蝴蝶忍的蝶屋那里,他的妻子经常会去帮忙。那么……好像也就只剩下宇髄天元近期跟他说话比较多了。   宇髄天元彻底人麻了。   鬼知道他已经哄了富冈有多久了。   自从富冈妻子那天对他说了“讨厌”之后,富冈就没再回家去过了,已经差不多有五六天的时间了,虽然也跟他来了任务有关。但任务结束之后,他也没回家,只是让他的餸鸦——宽三郎,送礼物和家书回去。   然后他默默在家门口站一会,确认他的妻子没有任何事后。   就来到宇髄天元这里。   虽然宇髄天元觉得能够跟富冈切磋还是挺不错的,切磋几场后,他感觉自己的能力都提升了一截。主公大人交代给他的、去花街探查是否存在十二鬼月的任务,说不定可以圆满完成,甚至不需要蛇柱伊黑跟他一起。   但他还是觉得有点烦。   他马上就要外出做长期任务了,他的妻子们虽然也会协助他率先进入花街打探情报,但他们是不能经常见面的,只有在约定的日子,才能短暂见上一面。   最近几天,可是出任务前最后可以跟妻子们腻歪的时刻了。   却被富冈这个一点也不华丽的家伙不断打扰。   即使是他这样一位无论是脾气、性情还是交谈能力都非常华丽的男人,也是会火大的。他正准备不管不顾送客,就听见富冈义勇沉默开口:   “要切磋吗?”   宇髄天元:“。”   虽然很想跟妻子们腻歪……   但是为什么台词已经说出口了:“哦!好啊!富冈,来吧!”   并且已经摆出了对战姿势。   远处的大树底下偷偷观察这边、等待他开口把富冈义勇请出去的他的三位妻子:“。”   接收到他的妻子们有些哀怨的注视。   宇髄天元觉得。   这应该是他成为她们的丈夫之后,有史以来最不可靠的一次。   但最后。   他还是跟富冈畅快淋漓地切磋了一场。   这一场切磋持续了很长时间。   富冈是一个合格的剑士,虽然正被许多烦恼和思绪缠身,但他并不会将此情绪带入进猎鬼工作和战斗之中。因为他清楚,或许只是不到一秒的出神,便会辜负很多人的性命相托。他其实,也并不喜欢娱乐性的战斗,例如切磋。   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值得他使出全力的对手了。   宇髄天元的实力很不错。   他们彼此的专注力随着切磋时长越来越强悍,刀风也愈发凛冽。   所以最后。   都没能完全收入。   彼此都受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伤。   宇髄天元坐在大树底下,他的妻子们帮他处理伤口。宇髄天元正想让富冈过来也处理一下伤口。忽然,他想到什么,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富冈,你要不要去找你妻子帮你处理一下伤口。看到你受伤,她绝对会心疼你的吧,就不会再生气了。”   富冈义勇正在纳刀。   听见这番话,神情微怔片刻,原本沉寂无一物的深蓝眼眸逐渐泛起一点光来。   他垂目,静静注视着手臂上那道很浅的割痕。   见富冈义勇好像被说动了一点,宇髄天元再接再厉:“明明工作结束了还不回家的男人,可是会惹怒妻子的。时间久了,这样的男人可就在妻子心里跟死了没差别了,到时等你妻子喜欢上别人,再后悔可就……”   刚才还在石桌旁站着的一成不变的朴素男人瞬间消失不见了。   宇髄天元:“……?”   宇髄天元豆豆眼:“哈??这么快。”   须磨立马扑进宇髄天元怀里:“太好了天元大人!接下来总算可以好好相处了!”   牧绪也高兴地说道:“天元大人,我们刚才准备了茶点,一起去吃吧?”   “好啊。”宇髄天元眼睛里逐渐被柔情充斥。   他望向始终没有说话、但一直温柔注视他的雏鹤,正准备说些什么。   刚张开口,第一个字音都没发出来。   富冈义勇就又回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纠结着:“我这样,会不会太卑鄙了。”   用伤口引起妻子心疼……   会不会不太好。   宇髄天元:“……”   宇髄天元眼神死亡,但声音还很有活力的样子哄着他:“不啊。怎么会呢。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怎么能叫卑鄙呢。”   听到这些话后。   富冈义勇像是得到了一点自信。   嘴角非常不明显地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他下垂着眼睛,安静地高兴着,周围已经飘满鲜花了,声音却始终情绪内敛地认真道谢:“多谢你,宇髄。我下次再来找你说话。”   宇髄天元:“……”   宇髄天元歪头豆豆眼:“……?”   宇髄天元:“哈??”   还要来??   *   富冈义勇先是回了家。   没有找到阿代。   来到蝶屋后,果然看到了在帮忙晾晒床单的阿代。   床单晾晒好,她一转头。   便也看见了他。   原本还洋溢在脸上的浅淡笑容,瞬间消失了。她冷着一张脸,转身就走。   “……”   富冈义勇默默跟上去。   他有好几次想要跟她讲话,她都有新的事要做。   帮受伤的人换药,去屋外查看煎药的炉火怎么样,跟同样在蝶屋帮忙的孩子们欢快聊天,黄色头发的剑士孩子欢快跑来找她聊天,围着她叽叽喳喳,一口一个“阿代小姐”喊个不停。   她也很高兴的样子。   和他聊天。   等到那个黄头发的剑士孩子离开。   阿代身边终于没有人围着了。   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富冈义勇张张嘴,正准备说话:“我……”   阿代便已经转身,返回了屋内。   “……”   富冈义勇慢慢放下伸过去、准备抓住她衣服的手。   他安静垂下眼睛。   整个人都变得落寞起来。   “抬起来。”   刻意冷淡的声音,忽然从身前传来。   富冈义勇呼吸微滞,抬起头,便看到静静站在他面前的阿代。她怀里抱着伤药膏,正冷冰冰看着他,是爱答不理的语气:“不是受伤了吗,抬起来吧。”   “……”   富冈义勇将受伤的手臂伸过去。   阿代开始安静替他包扎伤口,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打算,甚至也没有笑。跟她与其他人说话时的表现,完全不一样……   ……她还在生气。   之所以对他说‘讨厌’,一定是他哪里做错了,或者是说错了话。就像上次那样……就是因为他说错话,阿代听后很生气,才会把他撵出去,并说以后都不想再见到他。   -把我当个物件一样实在是太讨厌了!   富冈义勇瞳孔扩大。   他好像,从来没问过她愿不愿意被他照顾……   阿代替他处理伤口的手腕,忽然被抓住。   “对不起。”   突然的道歉,让阿代愣了一下。   她抬头。   就看到富冈义勇语气非常慎重,但神情有些紧张地问她:“……你,愿意被我照顾吗?”   “……”   阿代发怔地看着他几秒,忽然更加生气起来。挣开他的手,并将外伤膏和绷带一股脑全部塞进他怀里。   “请自己包扎吧!”   说完这段话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留下神情呆怔的富冈义勇独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望着她的背影。   ……   阿代在病房里忙到了太阳西斜。   傍晚了。   她透过窗户,望向蝶屋外,能看到富冈义勇还孤孤单单的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怀里规规矩矩抱着她下午塞给他的外伤膏药和绷带。   手臂上原本被她处理到一半的伤口。   已经被包扎好了。   明显看得出来,是他自己单手包扎的,跟前半段她替他包扎的绷带相比,后半段显得潦草许多。……这方面来看,又莫名觉得有点听话呢。   她说让他自己包扎吧,就的确自己认真包扎了。   “唉……”   阿代承认,自己似乎又开始心软了。   换下护士服。   阿代整理了下和服下摆,跟神崎葵打了声招呼后,离开了病房。   屋外。   富冈义勇仍旧站在篱笆边缘。   她一走出来。   他原本下垂看地面的视线,就抬了起来,定定落在她身上。一副想要过来找她说话,又不确定可不可以这么做的样子。   她走一步。   他远远地跟一步。   阿代:“……”   阿代无奈停下来:“义勇先生,一起回去吧。”   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的富冈义勇愣住,像是没想到阿代会主动找他说话的样子。   阿代叹气。   转身主动走过去,牵住他的手,拉着他一块往家的方向走。   富冈义勇那只被牵住的手非常僵硬,手指微微蜷缩了下,像是想要回握住她的手,却又忍住了的样子。   他张张嘴。   犹豫好一会,才有些局促地小声问她:   “……你不讨厌我了吗?”   阿代佯装听不出来他话里的意思:“嗯?什么?”   他更加局促了:“对不起。”   阿代非常惊讶的样子:“为什么道歉呢?”   他面无表情地紧张着:“我不该结束任务了还不回去。”   阿代干脆停下来,故意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单手捧脸歪头看他。   富冈义勇:“我不应该,不经过你的同意,就擅自把自己当成你的丈夫。”   他垂下眼睛:“……对不起。”   “我从没想过,要把你当成物件。却做了这些事,我感到很难过。”   “……”   真的是……   说这些话。   尤其是最后那句‘我感到很难过’什么的……   显得,好像是她在欺负他了呢。   她感到一点生气、更多还是无奈地伸手过去,查看了下他的袖口。手臂受伤了,他的衣服自然也被割破了。不过,这一次,只是队服袖口有破损,羽织安然无恙。应该是把羽织脱下来再切磋的吧?   阿代说:“回去之后,我帮你缝补吧。”   富冈义勇眼底亮了一瞬,他抬起头,与阿代对视着,又不确定起来。整个人都有些慢半拍子地跟她确认:“你不讨厌我了?”   阿代神情有些复杂。   最终,她叹口气,讲:“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义勇先生。你可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是丈夫的意思吗?你,”他像是有些不自信,“愿意被我照顾吗?”   “……”   阿代微微目移,看向其他地方。   过了很久。   才声音不自在地轻声:   “…嗯。”   下一刻。   她就被用力抱住了。   富冈义勇一声不吭地将脸埋进她颈窝里,像是撒娇、又像在发泄委屈似的蹭了好几下。   “唔…哈哈,好痒。”   阿代推他。   他反倒闷闷地将她抱得更紧了。   “富…富冈??”   他们前方忽然传来一道错愕的声音。   富冈义勇动作微顿。   他从阿代肩上抬起头,看过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此刻正满脸错愕地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黑白配色羽织、脖间缠绕着白蛇,是蛇柱·伊黑小芭内;一个上衣不系纽扣、大刺刺敞裸露着胸膛,是风柱·不死川实弥。   富冈义勇眉心微蹙。   阿代有些好奇是谁,于是想要回头去看。   被他拦住了。   ……他觉得不死川的穿衣风格,肌肤暴露出来太多了。   但很快。   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做可能不太好。   毕竟穿衣风格是自由的,他不应该随意评价。……只是露出一部分上半身而已,他也不应该因此就限制自己的妻子。   所以,他最后还是没再阻拦阿代的好奇心。   “不死川,”富冈义勇声音没有波澜地跟他们打招呼,“还有,伊黑。”   注意到被富冈抱在怀里的年轻女子。   以及那位年轻女子朝他们望来的好奇目光。   不死川实弥和伊黑小芭内脸上的表情,全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慌乱。   伊黑小芭内还好,他强装镇定,所以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垂在身侧的双手感到紧张地捏紧了。   不死川实弥则是满脸慌促。   他们抿紧唇,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身形有些僵硬地越过富冈义勇,继续往前走。等远离富冈义勇一段距离后,他们两人的走路速度陡然加快。   富冈义勇感到一点困惑。   但因为性格使然,所以他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安静看他们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阿代好奇:“你们关系不好吗?”   富冈义勇有些费解:“为什么这么问?”   阿代说:“刚才那两位,是身为风柱的不死川先生,和身为蛇柱的伊黑先生吧?”   见富冈安静点头。   阿代继续说:“忍小姐告诉我,他们两位以及身为恋柱的甘露寺小姐,都对我很好奇。而且我们刚才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我自然不可能与他们有什么过节纠纷。所以就只能是你们关系不好啦。”   “不?”富冈义勇感到困惑,“我们关系还不错。”   阿代微微歪头:“那是为什么呢?”   “可能是我声音太小了,不死川和伊黑没听见。”他语气非常平静,一点也不怀疑自己是否被他们讨厌。   毕竟不死川和伊黑,从没说过讨厌他。   ……   无边无际的密林里。   跑出去好几里地的不死川实弥和伊黑小芭内停下来,站在密林中间:“……”   一时间,谁都没开口说话。   直到不死川实弥率先开口:“伊黑,你看见了吗?……刚才。”   伊黑小芭内:“……”   ……虽然甘露寺之前误会过他出现了幻觉。   他的形象可能已经有所受损。   但现在甘露寺自从喝下蝴蝶的药剂后,幻觉似乎已经消失,因为这么久以来的通信,她再没在信件里提及过幻觉的事。不死川跟甘露寺一样,喝下药剂后,很久没出现幻觉了,但刚才不死川同样看见了富冈的幻想妻子,很大概率,不死川会去找甘露寺说这件事,并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会告诉甘露寺,他也看到了富冈的幻想妻子。   出现幻觉就算了。   看见的还是其他人的幻想妻子这种事……   他决不能继续破坏自己在甘露寺心里的形象。   于是内心七拐八拐、藏了很多心眼的伊黑小芭内强装淡定,回答:“没有,我什么也没看见。”   不死川实弥:“……”   不死川实弥:惊恐!!! [50]50:富冈那种人真的有老婆??   虽然富冈义勇经常需要外出做猎鬼的工作,但通常至多十几日的时间,就能回来。   但这一次。   因为要去往的地方很远,并且据说很有可能是上弦之鬼的居所。所以归期不定,最短也需要一月时间,才能回来。十二鬼月之中的上弦之鬼,可想而知任务的艰巨。   阿代非常担心他的安全。   甚至控制不住去想,如果是在他没有准备的时候、例如没有休息好的时候碰到那只鬼呢?如果在与恶鬼作战时,不慎中了恶鬼的诡计呢?   她在这里胡思乱想。   富冈义勇倒是非常平淡的样子,正在用白布擦拭日轮刀。   阿代叹了口气。   ……自从决定就是这个人了后,她早就预料到这幅场面了。   阿代忙前忙后准备了一大堆东西。   全部挂在他身上。   富冈义勇站在院子中间,身上大包小包的。   他停顿出声:“阿代。”   阿代正在思考还有什么缺少的地方,忽然被叫了下名字,才回神抬头:“嗯?”   富冈义勇:“……我明天才出发。”   阿代若有所思点头:“我知道呀,这只是先演习一下啦,不然明天肯定会慌慌张张的……最后还是会漏掉东西。”   富冈义勇叹了口气,看着她:“带上这些,我就没办法工作了。”   “呀?”   阿代这才终于将目光完整地落在他身上。   只见富冈义勇站在那里,两只手上都提了很大的包裹。日轮刀挂在他的腰上,看起来好像的确是没办法拔刀的样子……   “可是……这些都是必需品呀?”阿代单手捧脸,愁眉不展的表情,“赶路的时候,大多都是偏僻的地方吧?怎么可能会有餐厅呢?会饿肚子的吧?所以干粮必须要带上的吧?”   阿代说着。   查看了下装干粮的包裹。   然后就从里面翻出来一大堆、足够吃一个月的干粮。   呃……   嗯。。   好像……   是有点多了呢。   另一个包裹里装的是被褥。……如果在野外下榻的话,没有得到充足的休息,就会变得没有精神……没有精神,就没办法跟恶鬼好好作战呀……还有鞋子……那么高强度的赶路,鞋子会损坏的……所以必须要带上全新的鞋子用以替换,,还有干净的水……在外面如果很渴没有水喝的话,实在太糟糕了,如果喝下了野外的不干净的水,可是会很危险的……   “呜……”   阿代双手捂住脸。   她好像……的确有点过度担心了。   可能是十二鬼月的上弦之鬼,以及归期不定这种事,让她很紧张吧。   “抱歉……”她说。   因为脸埋在手心里,所以声音有些闷闷的。   见阿代好像很难过的样子,富冈义勇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   “……你不必为我费心思考这些。”他缓慢出声,将手上的包裹放下,正准备将她拉进怀里。   阿代便忽然持续忧愁着转身了。   她好像也完全没听见他刚才的话一般,“义勇先生,你先好好休息吧?明天可就要出发了。我要去蝶屋帮忙了。”   她之前有听音柱大人的三位妻子说过,每次音柱大人出任务前,她们都会好好鼓励他,这样音柱大人出任务时才会更有动力。   到底什么样的准备才能有鼓励的效果呢?   阿代有些后悔当时忘记问她们了。   现在雏鹤她们,早已跟随音柱大人,全部潜伏去花街了。音柱大人中途还回来过一趟,将炭治郎、善逸、还有那个总是戴着野猪头套的少年一块带走了,依旧是花街的任务。   至今已经过去半个月时间。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自然也没办法去询问她们,到底是什么样的鼓励呢?   在蝶屋帮忙的时候,阿代也始终想着这件事,因此没了往日那般明媚。直到站在蝶屋院中,跟神崎葵一起将晾晒干的床单收下来时,阿代忽然想起什么,睁大的眼眸才总算亮起一丝光亮来。   她想起来了。   她记得那日最后,牧绪有送过她一样物品。   是被长方的扁盒子装起来的。   从表面看,一点儿都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牧绪说,把这个东西送给她,是雏鹤也认同的行为。并说她早晚会用得上。   ……非常神秘的样子。   她拿回来后放在了房间里,之所以没拆开,是因为厨房的锅要开了,她着急过去。久而久之就遗忘了。   现在来看。   说不准是可以解开她忧愁的关键呢。   忽然有了方向,阿代就不像之前那样愁颜不展了,等结束在蝶屋的事情,就回去好好找一找吧?她记得,应该是放在房间里的桌子上的……应该吧?   “小忍!我来找你聊天啦!”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活力满满的少女嗓音。   阿代怀里抱着晾晒干的床单,感到好奇地回头看去一眼。然后就刚巧与欢快跳跃中的樱饼发色少女转眸看来的目光对个正着。   樱饼发色的年轻少女看到阿代的那一刻,眼眸怔住了。   她沉默地站在那里。   几秒后。   她往后退了一步。   几秒后。   她又往后退一步。   ……   就这样龟速往后挪动。   阿代身旁的神崎葵也注意到了樱饼发色少女的奇怪举止,怀里抱着床单,感到困惑地问:“恋柱大人,您怎么了?”   恋柱大人?   阿代微微有些惊讶。   她始终记得忍小姐之前跟她说过的事,风柱大人、蛇柱大人还有恋柱大人都对她很好奇。   见到神崎葵就站在阿代身旁。   甘露寺蜜璃露出几乎快要哭了的表情,咬着手指甲盖问:“小葵……你能看到她吗?”   神崎葵:“?”   阿代:“?”   神崎葵一脸懵然:“谁?”   甘露寺蜜璃疯狂比划:“就是你旁边这位……呃,呜!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啦!总之就是富冈先生的那个……”   神崎葵露出了然的表情:“您是说阿代小姐吧?她是水柱大人的妻子。”   甘露寺蜜璃:“……”   甘露寺蜜璃:“……?”   甘露寺蜜璃:“阿代小姐……?”   神崎葵转头看一眼阿代,又重新看向甘露寺蜜璃:“是呀。”   甘露寺蜜璃:“……”   甘露寺蜜璃颤巍巍:“……小葵,你也能看见她?”   神崎葵再次满脸懵然,甚至开始不确定起来了:“我……我当然可以看见。”   “呜哇!”   甘露寺蜜璃忽然大哭特哭起来。   飞速冲过来,扯住神崎葵。   神崎葵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了身旁的阿代。   然后甘露寺蜜璃就一边嚎啕大哭,一边一拖二飞奔到了蝴蝶忍的实验室。   一把推开蝴蝶忍的实验室移门。   就大哭着扑进了正在试调药剂的蝴蝶忍怀里。   蝴蝶忍:“……?”   转头,看到被一路拖过来几乎要累瘫、正单手扶住移门大口喘息的阿代。   和一脸迷茫的神崎葵。   蝴蝶忍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   “呜呜呜……小忍也太坏心眼了!明明早就知道真相了却不告诉我,害得我误会那么久。”   经过蝴蝶忍的讲述,已经了解事情全貌的甘露寺蜜璃不停控诉。   “那我喝下的那个药剂是?”   蝴蝶忍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只是糖水而已。”   “小忍为了骗我费了好大功夫!”甘露寺蜜璃再次控诉,然后,她就又满脸害羞地看向阿代:   “抱歉,刚才的行为太冒犯了。希望你不要生气。”   阿代摇头:“我没有生气啦。”   见得到了阿代的原谅,甘露寺蜜璃立马就热情地询问起来:“真没想到富冈先生竟然真的会有妻子,虽然富冈先生总是会把妻子的事挂在嘴边,但最开始都没人相信他呢,就算是炼狱先生都没相信。”   阿代有些好奇:“这是为什么呢?”   不止一个人跟她说过这种话啦。   音柱大人的三位妻子,还有岩柱大人,甚至是忍小姐第一次与她见面时,也说过类似的话:真没想到富冈先生真的会有妻子呢。   “因为富冈先生看起来不太像会受到女性欢迎的类型。”甘露寺蜜璃说,“富冈先生总是孤单单的,不管是吃饭还是做事,都是一个人。不会主动跟人说话,也不会笑,一直都是一个表情,偶尔回答别人的话时,还很容易引起误会。例如之前就说过什么「我们不一样所以不要靠近我」之类的话,让不死川先生特别生气。虽然总是扭扭捏捏的样子也很可爱,但总觉得不太容易能让女性嫁给他。”   阿代听完之后。   缓慢眨巴了两下眼睛。   义勇先生不喜欢说话吗?   他不是还挺能说的吗?   每次都是一长串的解释的话来着……   啊……   忽然想起来。   义勇先生的确经常说一些让人火大的话呢,很久很久之前,还在狭雾山上的时候,甚至把她惹哭过。……前段时间他们吵架,也是因为义勇先生太不会说话了!把她惹生气了。   阿代再次缓慢眨动两下眼睛。   所以。   不死川先生的确跟义勇先生关系不太好呢?   回忆起那天傍晚,义勇先生非常认真的语气:“我们关系还不错。”   “噗。”阿代没忍住掩唇笑出了声。   “欸?”甘露寺蜜璃不太明白阿代为什么忽然就笑了,不过阿代小姐笑起来还真好看呀!眼睛会一下子变得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甘露寺蜜璃一时间看呆了。   几秒后。   她捧起害羞的脸颊,周围冒起粉红色泡泡。   甘露寺蜜璃已经不知不觉挪动到阿代身边去了,几乎是贴着阿代坐。她捧着脸,好奇询问:“阿代小姐,你跟富冈先生是怎么认识的?真的很好奇!那样的富冈先生,到底是怎么认识女性的呢?”   “这个呀……”阿代回忆的口吻,“我们应该已经认识八九年了?”   “这么久?”甘露寺蜜璃捂住嘴惊呼一声。   “那时候我们家闯进来一只鬼,是义勇先生和……”阿代垂垂眼,很快又重新笑起来,“是义勇先生和锖兔先生救了我。锖兔先生就是义勇先生的师兄。他们对待我很好。后来遇到了一些事,我们就分开啦。直到前段时间,我和义勇先生才重逢呢。”   “英雄救美吗?好浪漫!”甘露寺蜜璃的面颊更红了,她眸光闪烁,沉溺在一些少女心事里。她像是对恋爱的话题非常感兴趣,不一会就又缠着阿代问起来,表情非常激动和害羞,“富冈先生恋爱前和恋爱后,有什么不同吗?好好奇。这个可以问吗可以问吗?富冈先生那么不会说话,阿代小姐你到底是怎么同意跟他在一起的?好好奇好好奇。这个可以问吗?”   “差别吗?”   阿代确认自己已经很努力回忆了。   但是……   阿代眼神死亡:“……好像没差别。”   甘露寺蜜璃:“……!”   “至于不会说话……”阿代指尖轻微点了点下巴,“义勇先生也经常会说一些会让我很生气的话呢。”   “咦?!咦咦咦?!”   “例如很久之前,他经常会对我说一些像是「你认真的吗」、「少说点话,嗓子会好得更快」、「你以后不准靠近我,也不要跟我说话」之类的。”阿代的眼睛逐渐眯起来。   “怎么可以这样!”   “是呢!”阿代就像是找到了同仇敌忾的同伴一样,“虽然这些话大部分听起来是没什么问题……但结合当时的情景就是会很火大。例如「少说点话,嗓子会好的更快」,我当时生病了,一直在咳嗽。但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向他道谢……不管怎么说,都应该先回应我的道谢吧?什么都不表示,就只说让我少说话,不管怎么想都会让人觉得他很不屑我的道谢。就很让人生气……”   “还有前段时间,他突然向我道歉,然后问我愿不愿意被他照顾。我们都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了呀?突然这么问,到底该让我怎么回答呢?如果不是清楚他的性格,很容易令人联想到他是不是在暗示我要离婚的事。”   “好过分!”甘露寺蜜璃惊讶捂嘴,随即又有些感慨的样子,“原来富冈先生很久之前就已经是这种性格了……”   “是呢……非常让人发愁。”   “那阿代小姐为什么会选择嫁给他呢?”   “嗯……因为……”阿代面颊逐渐变红,她微微目移,有些不太好意思说,但甘露寺蜜璃期待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看,最终,她偏偏头,还是小声说了,“因为义勇先生其实还是有很多优点的。例如很可靠,性格也很稳定……虽然总会说一些令人误会的话,但有时候也会说一些很直白的漂亮话。”   “原来是这样。”甘露寺蜜璃再次捧住脸,非常向往的样子,“如果我也能嫁给我喜欢的人就好了,一定会非常幸福吧。”   阿代冲她弯眸。   房间里。   蝴蝶忍一直在情绪稳定地试调药剂,同时听着阿代和蜜璃的喋喋不休的恋爱话题。   忽然。   外面有脚步声靠近过来。   甘露寺蜜璃已经开始探头了,“有人过来了。”   阿代只是一个普通人。   听力并不如柱们敏锐,所以她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蝴蝶忍倒是神秘地笑一下:“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到了。”   “他们……?是谁呀?”甘露寺蜜璃更好奇了。   过了会。   移门被拉开了。   露出白色短发、满身疤痕的不死川实弥。   不死川实弥一拉开移门,就看到了跪坐在屋内正中央,脑袋微歪、好奇朝他看来的阿代。   不死川实弥:“……”   甘露寺蜜璃:“原来是不死川先生呀!”   甘露寺蜜璃向屋外探头:“只有不死川先生你一个人吗?小忍明明说的是‘他们’呀?”   不死川实弥非常淡定地忽视掉阿代,看向坐在药剂台前的蝴蝶忍:“蝴蝶,你的药确定有用吗?”   蝴蝶忍眯眼微笑:“不死川先生是在怀疑我的能力吗?”   不死川实弥转头,看向屋子正中央。   阿代正在朝他浅笑。   不死川实弥:“……”   不死川实弥淡定转头,再次看向蝴蝶忍:“能加大剂量吗?”   “噗噗。”蝴蝶忍侧头笑出声。   不死川实弥:“?”   甘露寺蜜璃也跟着侧头“噗噗噗”地偷笑起来。   不死川实弥:“??”   不一会。   又有一阵脚步声靠近过来。   移门再次被拉开,露出穿着黑白相间羽织、脖间缠绕着白蛇的伊黑小芭内。   伊黑小芭内一拉开移门,就看到了甘露寺蜜璃。   伊黑小芭内:“……”   然后一转头,就又看到了阿代。   伊黑小芭内:“…………”   今天不适合取药。   他表情无比镇定地将移门重新拉上。   正要转身离开。   被重新拉开移门的不死川实弥揪住衣领,扯了回来:“伊黑,你也是来拿药的吧!”   看一看甘露寺蜜璃。   又看一看坐在甘露寺蜜璃旁边的阿代。   伊黑小芭内依旧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死川实弥指着阿代的方向:“你绝对也能看到她,对不对!”   伊黑小芭内:“我什么都没看到。”   蝴蝶忍侧头:“噗噗噗。”   甘露寺蜜璃侧头:“噗噗噗。”   阿代:无奈。   不死川实弥再次看向蝴蝶忍和甘露寺蜜璃:“你们为什么在偷笑?”   甘露寺蜜璃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非常明艳动人,她将笑出来的眼泪拭去:“伊黑先生,不死川先生,事情是这样的……”   ……   听完全部真相。   不死川实弥:“……”   伊黑小芭内:“……”   不死川实弥侧头,用死掉的眼神看向伊黑小芭内:“……”   伊黑小芭内:“……”   “所以,”不死川实弥仍旧不想相信的表情,“富冈那家伙,真的有老婆??!”   然后他抓抓头发,用非常纠结的表情看向阿代,结结巴巴:“虽然有点冒犯,但我还是想问,你、你真的是自愿嫁给富冈的??如果是那家伙强迫的你,你不要怕?我们可以帮你!真的!”   见阿代浅笑着说:“我是自愿嫁给富冈先生的啦。”   不死川实弥:“……”   不死川实弥:“再确认一下,是我认识的那个富冈吗?”   阿代单手捧脸,微微歪头:“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不死川先生您认识的那个富冈呢。”   不死川实弥:“……”   不死川实弥:“……是那个天天扎低马尾的富冈?”   阿代掩唇笑起来,但还是认真回答了:“是呢,是那个天天穿着拼接羽织的富冈。”   不死川实弥:“……”   不死川实弥的世界观重塑了。   ……   正在厨房做饭、等待妻子回家的富冈义勇忽然觉得有些冷:“……?”   明明还是夏天。   *   晚上。   阿代回到房间,就开始苦恼地寻找起来。   那是个不大的盒子。   所以找起来有点费劲。   不过好在房间里的物品并不多,在她住进来之前,甚至只有一张被褥。她住进来之后,虽然添置了不少物品,但因为房间有点大,所以依旧显得有些空旷。   阿代找到那个盒子后。   将其打开。   发现里面竟然是一本书。   这本书有些奇特,封面什么图案和文字都没有,一片空白。阿代看了那么多书,还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呢。   她开始好奇起来。   跪坐在被褥上,迎着被褥边上的瓦斯灯的醺黄灯亮,开始翻看。   第一页。   是前言。   上面写了画师的艺名。   呀,原来是一本图册吗?   阿代翻开第二页。   “……”   图片上,一对看起来、像是江户时期装扮的男女,正敞开着里衣在做一些……一些身体部位,被很细致地画了出来。   “……”   阿代瞳孔缩小地盯着图册上的内容。   正在此时。   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屋外的走廊上传来声质清冽的嗓音:“阿代,你睡了吗。”   站在门外的富冈义勇听见屋内传来混乱的动静,像是猛地合上什么物品,快速站起身,又被绊倒的动静。不多时,面前的移门被拉开半截。   露出只穿着和服里衣的阿代。   她表情混乱着低头,像是还没完全从什么震惊中回过神。说话声音也磕磕绊绊、非常小声:“有、有什么事吗。”   富冈义勇看到她,微微一愣。   随即便眉心轻轻蹙起,伸手试探了下她的额头。   突然被触碰。   阿代像是回想起什么般,应激地后仰了下脑袋,神情茫然又有点惊慌地看着他:“义勇先生?”   富冈义勇眉头轻轻拧成一团,看着她,“你生病了?”   阿代愣住,眨巴两下眼睛:“没有?为什么这么问呢?”   他:“那你的脸……”   不等他说完。   阿代就双手捧脸、迅速转身了。   她能感觉得到手心贴上去后的温度,她的脸现在很烫……一定红得像猴子屁股吧?她脸薄地用双手捂住脸,头埋低了一点:“唔……没有生病啦。”   这样子扭扭捏捏的。   好像很奇怪。   更会让人联想到奇怪的事情吧?   阿代忽然转身,认真解释:“我……我没有在做奇怪的事情!”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刚才还在担心她生病的事,听完阿代的解释,脸上的表情严肃中忽然带起混乱的迷茫:“……奇怪的事情是什么。”   阿代:“……”   阿代双手背后,移开目光:“总之,请放心吧?我没有生病的。只是有点热而已,不过现在把门打开……有风吹进来,我也已经舒服很多啦。”   见富冈义勇还想问什么。   阿代急忙摆手:“请不用担心我!”   “……”   富冈义勇豆豆眼。   两秒后,才慢吞吞点头:“好。”   阿代这才终于大大松了口气。   她问:“义勇先生,是有什么事想要跟我说吗?”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明天会出发很早,你不必早起送我。”   阿代微微睁大眼眸,“那怎么可以呢?”   富冈义勇看着她,说:“你今天为我准备东西,一定很累了,好好休息。”   “可是那些东西,你一个也用不上呀……?”阿代表情逐渐变得难过和苦恼起来,“抱歉,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呢。”   原本以为回来后找到牧绪送给她的东西。   就能明白该怎么做。   所以下午的时候,才会在蝶屋跟大家聊得那么开心,聊到几乎忘记时间,好晚才回来。明明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却还需要义勇先生做饭给她吃。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富冈义勇平静的声音。   阿代抬起眼眸,便与他垂下来的眼对视上。他的眼睛很好看,睫毛很密很厚,眼角内收,很帅气的眼型。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睛总会睁得很大,只有熬夜熬久了,才会半睁着死气沉沉的眼,面无表情做任何事。后来……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半睁眼的状态,眼睛里,也没什么高光,宛如一片波澜不兴的湖。   但是现在……   他看着她,眼底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我现在很幸福。”   “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   “……”   富冈义勇忽然茫然:“你的脸怎么……”   阿代:“…………”   这不是很会说话吗?   所以那么多容易令人误会的话,到底是怎么说出来的呢?   阿代微微目移:“义勇先生。”   “嗯?”   下一刻。   阿代便伸出两根手指,勾住了他的嘴角。   强迫他嘴角上扬,露出非常灿烂的笑容——其实并不灿烂,反倒非常僵硬呢。   富冈义勇已经吓出了豆豆眼:“??”   但他并没有后退躲开,也没有将阿代的双手拉下来。水蓝色的眼眸带着混乱的茫然,望着她。   阿代眼眸弯起来,嗓音轻轻的:“今天我在蝶屋碰到了蜜璃小姐他们呢,他们说义勇先生你从来不会笑。我想了想,好像也很少见到你笑呢。你笑起来很好看呀,为什么不多笑笑呢?”   富冈义勇愣住,僵硬地望着她。   阿代:“……”   空气非常沉默,有些尴尬呢。   阿代有些不自在地再次目移。   正准备缩回手。   富冈义勇就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双手从脸上轻轻拉下来后,也没有松开。   他手心温度很烫,也很粗粝。   是常年握刀磨出的茧。   他垂着眼,看她。   阿代也被迫瞳孔晃动地与他对视着。   夜色已经很静了。   庭院里的那棵大树,枝繁叶茂。一阵轻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富冈义勇眼睫轻颤了下,他缓缓低下头,微张开嘴,朝她凑近过来。   阿代没有拒绝。   忽然,她大脑里闪过什么淫.乱的画面。   她眼眸瞬间睁大。   在富冈义勇即将吻上她时,她快速将双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浑身僵硬地背过身去。   做完这些。   她才反应过来什么。   她又急忙转身,想要解释。   富冈义勇便已经率先出声了:   “……抱歉。”   他有些不安地垂着眼,像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眉心微微拧着,混乱地解释道:   “我刚才……又差点对你做了讨厌的事。”   “我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   “你…早点休息。”   “……”   房间的移门被轻轻关上了。   只剩下了阿代一个人。   她关掉灯,躺进被褥里。抬手,能摸到被她放置在枕边、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图册。   ……   隔天。   天还没亮,黑漆漆着,他便已经要出发了。   富冈义勇垂着眼,将日轮刀用布裹住,从外型上看不出是刀具后,才提在手上安静走出宅邸。   结果出乎意料的,在宅邸门外碰到了除他之外的另一个人。   黑黢黢的氛围下,阿代手里提着一盏瓦斯灯,另只手抱住腿、蹲坐在宅邸门口,双眼半睁着望着道路前方,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有多久。   察觉到富冈义勇出来了。   她才转过头,站起来。   富冈义勇脸上的表情非常茫然:“阿代?”   阿代表情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看着他,但更多还是一点为难和忸怩。最终,她叹了口气,忽然快步朝他走来,勾住他的脖颈,就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忽然豆豆眼:“……?”   富冈义勇开始飘鲜花。   他低头。   就看到阿代已经移开了目光,声音有些僵硬地说:“不是讨厌的事。……我不讨厌,你这么对我。” [51]51:一起睡吧   富冈义勇外出猎鬼后。   一连半个多月都无任何消息。   直到一日午后,阿代双手抱腿、坐在檐廊上,望着庭院里空旷的风景发呆。   “噶啊——!”   天空中传来年迈乌鸦的叫喊声。   阿代立马回神,扶着檐廊木柱站起身。望向天空。湛蓝的晴空下,一只漆黑羽翼的乌鸦在扑腾着翅膀,朝这边飞来。   是宽三郎!   阿代高兴地挥动手臂:“宽三郎先生!”   “噶——”   等宽三郎气喘吁吁降落时,阿代已经提起和服下摆、小跑出檐廊了,站在庭院里。   宽三郎降落在她面前的水缸上。   阿代迫不及待问:“是义勇先生回来了吗?”   宽三郎摇头:“嘎——义勇还在继续前行。”   并扑腾一下翅膀,示意阿代看它背在背上的小包袱。   阿代细心取下小包袱。   展开——   里面是一样小巧精致的礼盒。   几束玫红色的小花。   还有一封家书。   阿代立马展开家书。   里面一如既往只有很简短的字。   无须担心。   “……”   阿代看着那简短的几行字,嘴角慢慢抿起,最后微微上扬,变成一道柔软的弧度,“义勇先生还真是……多写几行字,又会怎么样呢?我在这里担心来担心去,他倒是永远都很平静的样子。”   那份小礼盒。   阿代打开,发现里面是一颗很璀璨的珠宝。   像是从海外漂洋过海来到日本的。   “这是义勇路过海边城市时,在码头买来的。”宽三郎扑腾一下翅膀,飞落在阿代肩膀上,替代富冈义勇传达他自己根本不会说出口的心意,“义勇他很想你。”   阿代收起那颗珠宝。   她侧头看向宽三郎,漂亮的眼眸微微弯起,“宽三郎先生,请歇一歇再走吧?我给您准备食物和水,顺便……我也想给义勇先生写封信,能劳烦您送去吗?”   ……   宽三郎在檐廊上吃食物。   阿代就坐在屋内的桌子上写信。   不能写太多内容。   如果要写很多字的话,就需要用大一些的信封了,这样的信封不好装进小包袱里,只能沿路用鸦爪勾着信封飞行。它来回飞行传递消息已经很累了,阿代不想给它带来不必要的负担。   所以阿代思前想后。   最后也只写了短短的一行字。   宽三郎吃饱喝足后,背上信封,再次振翅高飞,不一会就消失在了蓝天白云下。   漆黑的翅膀穿过人流密集的闹市、越过高山深谷,鸦爪掠起溪流清凉的净水……最后降落在密林里提着刀安静行走的年轻猎鬼人肩上。   富冈义勇停下脚步,侧首,抬手轻抚了下宽三郎的脑袋,才从它背上取下信封。   展开。   里面写着:   「我也很想念你。」   富冈义勇下垂的眼睛,被额前碎发遮住了,看不清晰。露出来的下半张脸情绪非常平淡,没有任何表情。   但宽三郎感觉得出来。   他在高兴。   只是现在正行走在寻找恶鬼的道路上,不能忘其所以。   ……   在花街的任务结束了。   音柱大人跟雏鹤她们回来了。   虽然早有怀疑游郭里存在恶鬼,甚至极有可能是十二鬼月的一员。却没想到竟然会是上弦。上弦之六,即使头颅被斩断,也有可能重新连上脖颈。   潜藏在游郭内的上弦鬼,是兄妹二人,必须将他们的头颅同时斩下,才能令他们消散在寂寥的黑夜里。   最后虽然成功将上弦之六斩首。   但音柱大人的左手,也在激战中断裂了,左眼也严重受损,无法再看见光亮。如果不是灶门祢豆子的血鬼术,身中剧毒的音柱大人或许会没命。   上弦之鬼。   一百年来都未曾被击败、杀死过不知道多少任柱的上弦鬼。   “不过真是太好了,大家都还活着。”雏鹤讲述完这些事,眼角闪烁着泪花,那是感动的、满足的泪水。   这次战斗过后。   音柱大人便引退了。   同样参与游郭任务的灶门炭治郎、我妻善逸、野猪头套也在激烈的战斗中存活了下来,灶门炭治郎虽然重伤昏迷了两个月,但好在最后清醒了过来。   因为他是义勇先生的师弟。   所以阿代去看望了他。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因为鬼杀队的大家都很繁忙。普通队员不像柱有其他职责,所以除非受到很严重的伤、必须要返回蝶屋修养,否则是不会轻易聚集在鬼杀队据点的。   上一次见面。   好像也是在蝶屋呢。   但因为当时情况太过混乱,她并没有跟他说过话。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清醒了过来。看到阿代,露出了很温柔的笑容,“您就是阿代小姐吧,跟我想象中的一样。”   想象中的……?   阿代并不太能听明白他话内的意思。   “有个人拜托我,给您带话。”因为下巴受伤,他说话非常困难,声音也很小,一不注意去听的话,可能就会听不清,“他说,他很抱歉。”   那个人是谁呢?   是谁托炭治郎代话的呢?   阿代想不清楚。   后来炭治郎似乎想要交给她什么物品,但因为来探望他的人太多了,所以被打断了。   而那样物品他虽然经常随身携带,可他昏迷了两个月,为了方便照顾他,他原先的衣物被脱掉了,换成了病号服。而那样物品,则收拢在她妹妹的箱子里。   他现在行动不便,也实在没办法去拿来。   于是。   阿代就带着浅浅的疑惑离开了。   是谁托炭治郎带话的呢?   是他们彼此都认识的人吗?那会是谁呢?   又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句话呢……   炭治郎是义勇先生在三年前大雪中的深山里救下的,那时候他的妹妹刚变成鬼。义勇先生发现了他的潜质,写了一封信交给鳞泷先生,让麟泷先生训练他。   他的人生才开始与鬼杀队产生交集。   所以——   只可能是这三年里他认识的人里,有一位也认识她的人,才会拜托炭治郎带话。   ……不可能是那个人啊。   一周后,灶门炭治郎就痊愈了,并决定亲自去锻刀村向为他锻刀的钢铁冢先生解释刀具损坏的原因。主公大人同意了这件事,于是在清晨时分,炭治郎向蝶屋的大家挥手告别,由隐成员将他背去锻刀村的藏匿地点。   大家讲述这些时,都很高兴。   阿代也很高兴。   替音柱大人一家高兴,替炭治郎高兴。   转眼之间,气候就从炎热的夏季,变作了秋季呢。   只是……   义勇先生,他还没有回来。   那片区域并没有十二鬼月的存在,只是一只普通鬼,因为血鬼术很缠人的缘故,导致探查消息的隐成员误以为他是十二鬼月的一员。   将那只鬼斩杀在日轮刀下。   他连回来一趟的时间都没有,就不得不继续前往下一个可能是十二鬼月窝藏点的地方继续排查。音柱大人引退了,炎柱大人的重伤还未痊愈,没办法复职。目前九柱里,只剩下了七位柱还能继续猎鬼。   人手不足。   任务也就更加繁重起来。   距离义勇先生离开,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   期间倒是有来信。   依旧是很简洁的写信风格,交代他现在无事,无须担心之类的话。   可是……   信件这种东西,可并不能立即知道他当前的状态。宽三郎飞回来,将信件交到她手上,通常需要四五天的路程。也就是说,她在看信的那一刻,已经距离信件上他所说的自己没有受伤,过去了三四天时间。   她只是能知道他三四天前的安危而已。   中途我妻善逸回来过一趟。   他任务结束了,回来做短暂休整。特意来蝶屋找阿代聊了很久的天。他依旧像过去那样呢,活泼,乐观,但其实心思非常细腻,是个好孩子。   但过了几天。   再次碰面。   阿代却看到他鼻青脸肿的,像是被揍过一顿。   阿代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他并不愿意说,只是垂着头,忽然说起了他的师兄。   他的师兄。   狯岳。   阿代脑海里瞬间就浮现起了那个黑发的男孩子。   自从那日在街市上,她将钱票全部交还给他后,他再没出现在阿代面前过了。   她也完全不清楚他的近况。   不过,应该还在好好地活着吧。那是个很顽强的孩子呢。虽然过去他们之间有过一些不愉快的回忆,但是看到他加入鬼杀队,那么努力地训练、做任务,她还是很欣慰的。   孩子不是一成不变的。   孩子会在成长过程中,因为各方影响而产生变化。   他应该是也遇到了令自己感到幸福的事物吧,所以才会有这样大的改变。他现在……可是也在为了其他人的性命而努力战斗着,是一名很厉害的剑士了。   阿代帮善逸处理了伤口,之后他要离开,前往下一处任务地点。   临走前。   仍然鼻青脸肿着的善逸,平静对她说出了内心的话。   他的师兄是个很厉害的人。   他看不惯其他人那样诋毁他。   但是。   他可能也永远没办法跟他的师兄共处。   他感到很抱歉。   辜负了爷爷的期待。   之后也不能再像过去在桃山那样,跟他的师兄两个人,一起来看望阿代,陪阿代说话了。   那样的日子。   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时间在不断流逝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大家每时每刻也都在变化着。蝶屋依旧热闹,音柱的宅邸里也始终欢声笑语。阿代很喜欢他们。   也很喜欢参与进去他们的热闹里。   这样,   好像就可以冲散她的孤寂。   她是个害怕寂寞的人。   她是个没人陪伴,就会陷入低压情绪的人。   她是个胆小鬼。   所以她会在夜晚独自一人的时候做噩梦。   梦里。   义勇先生遭遇了可怕的鬼。   经历了很可怕的事。   她每回惊醒,都浑身冷汗。然后不断说服自己,不会的。这种事不会出现的。义勇先生现在很厉害了呢,他真的已经很少会受伤了,因为她查看过他的衣物,上面完全没有蜈蚣状的缝补痕迹。   所以他。   绝对会活着。   宽三郎再次将信件送来,上面依旧只有简短的话。   交代三四天前的他一切都好。   刚放下手中的信件,漆黑的深夜里,宅邸外面就传来了可怕的呼喊声。   是出了大事。   有两只上弦鬼袭击了锻刀村。   分别是上弦之五和上弦之四。   好在霞柱时透无一郎和恋柱甘露寺蜜璃刚好在锻刀村内,及时进行了救援。但还是伤亡惨重,很多锻刀村的刀匠都被残害了。   蝶屋里人满为患,都是受伤昏迷的刀匠们。   阿代被来喊她去帮忙的神崎葵拉着,一路跑去蝶屋。一拉开病房的门,她就愣在了原地。   到处都是血。   一盆接着一盆的血水被端着往外倒。   那些目光涣散、躺在病床上等待救治的刀匠们里,甚至还有年轻瘦小的孩子。有几个花瓶被送来了蝶屋,里面插着的不是花,而是刀匠们。他们被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形状,十多个人被塞在一个小小的花瓶里。他们还没有死。他们在发出虚弱的声音,拜托给他们一个解脱。   忍小姐脸上依旧带着微笑。   但她在愤怒。   她轻轻的嗓音如同春日里飘落的花般温柔,她说。她一定会治好他们的。   鬼是很残忍、很可怕的生物。   鬼杀队里的大家。   在以人类的血肉之躯,与这样的怪物作战。   她不会呼吸法,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能耐。她的父亲死在鬼的手中,然后那只鬼被麟泷先生他们斩下了头颅。其实她也是愤怒的,愤怒这样的生物出现,扰乱了她的生活。但她没有健康的身体去支撑她表达自己的愤怒。   她在心底暗示自己,这样也很好了,已经很好了。   杀死父亲的鬼,已经被解决了。   她的仇恨已经报了。   这样真的已经很好了。   所以,   开心起来吧?   她开心地在狭雾山生活了下去,那样的生活真快乐呀。父亲不允许她外出,但是在狭雾山上她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小小的院子里晒不到多少太阳,但在狭雾山她能晒一整日的太阳。   可锖兔先生也死在了鬼的手里,在最终选拔上,在那座被紫藤花环绕的藤袭山上。   现在,她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再被夺走的了。   请把义勇先生,   安然无恙地还给她吧。   连续许多天不眠不休,终于将刀匠们的伤势全部稳固住。但也有一些刀匠没能挺下来,被沉默着盖上白布。   宽三郎很久没送信回来了。   明明之前每隔半月就会有信件送回来。   这一次,已经过去十七天了。怎么还没有信件送回来呢?   阿代陷入了深深的不安之中。   刀匠们的尸体不断在她脑海里浮现,残忍的花瓶总是折磨着她的神经。她被噩梦吓醒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梦中的义勇先生,逐渐与许多年前梦中的锖兔先生重合。   他们双手握刀,挡在受伤的人身前。   一边挥动日轮刀,一边快速朝恶鬼的方向冲去。   他们握刀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冲向恶鬼先迈出的腿一模一样。   水之呼吸的起手式也一模一样。   ……   义勇先生的头颅被恶鬼捏住了。   阿代再次吓醒。   她大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涣散、无法聚焦的瞳孔剧烈颤抖着、望着天花板,呼吸剧烈起伏。   大脑里的神经还在空鸣着。   导致什么声音都听不清。   就在这样的时刻,一只沉稳的手自黑暗中伸出,抚摸上她的头顶,缓慢拍抚。   “……没事了。”   “不要怕。”   “我在这里。”   ……   “……没事了。”   “不要怕。”   “我在这里。”   ……   带着浓浓安抚意味的嗓音,逐渐替代掉耳朵里的空鸣声。   阿代的表情一点一点、逐渐被难过和泪水充斥。   赶在眼泪彻底掉下来之前,赶在呜咽声要压抑不住从喉咙里冒出来之前,她一把扑进了他的怀抱里。天色还黑着,屋里没有开灯,但她已经确信面前这个人就是她的丈夫,那个外出四个多月没回来的混蛋。她紧紧揪着他的衣襟,把大颗大颗滚落出来、完全控制不住的泪水全部蹭到他的身上。   他身形微僵。   很快,便轻轻圈住了她的身体。另只手仍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没事了。”   他说。   他的声线明明不是偏冷的,却因说话时尾音或刻意或不自觉地下压,显得不近人情。但此刻,他在黑暗里低声安慰着她,嗓音被放得很轻。   他慢慢将她圈得更紧。   上下抚摸她头发时,动作间满是不易察觉的心疼。   “不要怕。”   他说。   “我在这里。”   “你怎么才回来……”阿代蜷缩在他怀里,已经泣不成声了,泪水太多太多了,根本控制不住,索性她也不再强压哭声,抱着他大哭特哭了起来,“混蛋!”   ……又被骂混蛋了。   但富冈义勇感到有点高兴。   他嘴角轻轻上扬着,任由阿代蜷缩在他怀里,一边伸出拳头捶打他,一边不顾形象地大哭。   只是没有再骂混蛋那个词了。   但被打了。   他也觉得有点高兴。   他慢慢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肩膀。她的头发上,是熟悉的花香味。他每次让宽三郎送回去的花,她都有制作成用来洗发的水。   ……好高兴。   他有些没控制住内心的情绪,不仅嘴角上扬得有些高。   还从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非常愉快的笑声。   很短暂。   那个笑声只持续了一秒不到的时间。   但阿代还是愣住了。   她缓慢眨动两下哭得有些发红的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无法聚焦,所以她是望着虚无的方向的,但即使是这样,也无法掩盖她脸上的困惑情绪。   “刚才是你在笑吗?”   “……嗯。”他非常大方地承认了。   “义勇先生原来是会笑出声的吗?”阿代此刻已经完全忘记要哭了,非常惊讶地掩住下半张脸,眼眸里满是震惊。   “因为太高兴了。”他声音里还染着清浅的笑意。   阿代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但她就是觉得,他现在嘴角应该还是轻轻向上牵动的状态。   义勇先生……   其实并不像表面那样,很冷漠吧。   也不像她最开始理解的那样,是个不会说话的面瘫脸呢。   甚至……不是个不善于发现自己情感的人。   只是之前太封闭自己了吧。   姐姐的去世,和锖兔先生的去世……   阿代缓慢抬起双手,去触碰他的面颊。指尖轻轻移动,感知到了他嘴角淡淡的弧度。的确是上扬着的状态。猜对了呢,……好开心。   阿代的嘴角也逐渐露出笑容。   他其实……   是可以笑得很轻松的吧。   说不定还可以笑得更温柔呢。或许现在依旧没办法完全放松,因为恶鬼还未被斩尽。   可即使只柔和了半度。   也足以令阿代感到无比的高兴了,指尖触碰着他的嘴角,感受着他的笑容,始终不愿意离开。   这种笑容。   不是往常那种安静着高兴的笑容,因为那种笑容实在内敛,他甚至会为了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太外露,而刻意抿紧嘴角。   ……可能。   这种笑容,只存在在义勇先生的童年时期吧?   可现在,被她触碰到了。   但是这个笑容,很快,便又消失了。他的嘴角慢慢恢复平淡,阿代的指尖感知到了。   阿代困惑:“你不高兴了吗?”   “不?”他语气里的困惑比她还要多,“我很高兴。”   阿代语气甚至有些咄咄逼人起来:“那你为什么不继续笑了。离开四个月,终于见到我,只能让你高兴那么一小会吗?”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愣怔片刻,随即便惊出了豆豆眼,他再次:“……不?我现在也很高兴。”   阿代完全没听他的解释。   此刻已经陷入了思绪之中,在回忆刚才的事情经过。   听见他笑出声的时候,她在做些什么呢……?   阿代将被褥边上的瓦斯灯打开,屋子里亮起了醺黄的光线,她总算能看清富冈义勇此刻的样子了。应该是刚从外奔波回来,就来看她了。身上有一点汗味和尘土的气味。   阿代一寸寸打量他现在的表情。   嗯……   完——全——没有表情呢!   毫无波澜的蓝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如果不是认识他很久了,阿代几乎要分辨不出来他眼底那很轻微的高兴情绪。   多么标准的面瘫脸呀!   阿代有点气鼓的情绪,微微托住面颊。她在回忆刚才事情的经过。   片刻后,她试探性地伸出手。   锤了下他的肩膀。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忽然开始飘鲜花。   他刚才还直白到甚至有些呆板地盯着阿代看的无高光蓝眼睛,也垂下去了,在看地板,嘴角轻微上扬。   很快。   两秒不到的时间。   再次变回没有表情的面瘫脸。   阿代又锤了下他的肩膀。   嘴角:上扬。   两秒后。   嘴角:平淡。   阿代:锤。   嘴角:上扬。   两秒后。   嘴角:平淡。   阿代:“……”   阿代有些担忧的表情看着他:“义勇先生,您很喜欢被打吗?”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再次豆豆眼:“??”   ……   现在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明天一早,富冈义勇还要去参加柱合会议。   所以阿代虽然很想念他,但也只是跟他聊了一会儿,就说“睡觉吧?”   他点点头。   然后就要站起身,离开。   被阿代拉住了手。   富冈义勇有些茫然地低下头,就看到阿代还有些发红的眼睛此刻正微瞪着他,她一副想要说什么,但又希望他主动说出来的样子。   “……”   富冈义勇不太能明白她在希望他说什么、但如果什么都不说的话,肯定不可以……所以,他最终缓慢出声:“明天,让我做早饭吧。”   她好像有点生气了。   但最终松开了他的手,低下头去,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嗯,我知道了。义勇先生明天不是还要去开会吗?请早点回去休息吧。”   富冈义勇:“……”   很长时间过去。   阿代转头,就看到富冈义勇还静静待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轻微的无措。   阿代微微蹙眉,有些生气的表情:“义勇先生,你是笨蛋吗?明明刚才我还在心里夸过你可能并不笨的。”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再次豆豆眼。   见他脸上的表情更加无措了(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和呆板的蓝眼睛里看出来这些情绪的),阿代有些忸怩地移开眼睛,最终叹了口气,还是再次伸出手去,勾住了一点他的衣领。   她想勾住他的衣领,把他扯过来。   ……结果。   鬼杀队制服最上端的纽扣刚好在那个位置,于是就这样,被她意外解开了。   阿代:“……”   阿代瞳孔微微放大,她有些无措地立马缩回手,轻轻咬住一点指尖,慌乱解释:“我、我没有奇怪的意思。”她只是单纯的想跟他一起睡觉,只是简单的睡觉。   富冈义勇静静垂目,看着自己被解开的领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会,他开口:   “我明白了。”   阿代:“……?”   阿代小心翼翼出声:“……义勇先生,请问你明白了什么呢?”   富冈义勇抬起眼睛与她对视:“我先去洗澡。”   阿代:“……?”   阿代:“……!”   不等阿代再次出声。   他就已经站起身,离开了。   阿代在这边慌到不行,左右脑互搏。一边想着没关系,反正已经是夫妻了……做这种事是很正常的吧?一边不断回想牧绪给她的画册上的内容,开始羞耻心爆炸到想要提着瓦斯灯连夜离开。   最终。   她钻进被子里。   用被子把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一根头发丝都没暴露出去。她蜷缩在里面,双手捂脸。   不知过去多久。   移门被再次拉开了,又被轻轻拉上。   有脚步声靠近过来。   随即,被褥边上的瓦斯灯“啪嗒”一声,被拉灭了。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之中,与外面的夜色融为一体。   富冈义勇拉开被子一角,安静地躺在她身旁。   没有说话。   “……”   “……”   “…………”   “…………”   阿代的脸颊终于不烫了。   她把头露出被子,眼神死亡地平躺在被褥里。   呀……真的是,她到底在期待富·冈先生些什么呢?   被子里。   忽然有一只滚烫的手,抓上了她的腰。   阿代被惊得一下睁开了眼睛:“……义勇先生?”   富冈义勇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将阿代拉入了他的怀里。   他紧紧圈着她的腰,甚至无意识地在不断收紧手臂,加深他们的接触。阿代能感受到紧贴在她后腰上的大手,那是不太正常的体温……有点过于炙烫了。   富冈义勇将脸贴进了她的颈窝。   同样温度不太正常的吐息,轻轻扑洒在她的脖颈上,有些痒……   他在黑暗中轻轻出声:   “……睡吧。” [52]52:最终决战   锻刀村事件结束后。   鬼杀队召开了一场紧急柱合会议。   炭治郎的妹妹祢豆子身为鬼,却克服了阳光,不知道究竟是在逐渐向人类靠拢,还是进化成了更强大的鬼。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大规模的全面作战即将爆发。   鬼杀队进入了全面戒备的状态。   这一次的柱合会议,因为主公大人的身体无法支撑,所以是由天音夫人主持的。主要讨论的问题除了祢豆子和近期在外活动的鬼大幅减少外,便是关于斑纹一事。   据说在战国时代,将鬼舞辻无惨逼入绝境的使用起始呼吸的剑士们,他们身上都出现了类似鬼纹一样的标记,那就是斑纹。   斑纹。   是鬼杀队剑士身体潜能被极限激发,并将呼吸法运用达到极致时,身体才会浮现的标记。   一旦觉醒斑纹。   意味着剑士已经做好了拼上性命的觉悟,呼吸法的威力将得到大幅提升。   但出现斑纹者,无一例外。   都活不过25岁。   目前这一代的剑士里,已经有三个人出现了斑纹。分别是恋柱·甘露寺蜜璃,霞柱·时透无一郎,还有不是柱的鬼杀队剑士灶门炭治郎。   阿代知道这些事。   还是从忍小姐那里听来的。   忍小姐说,为了能够大幅提升鬼杀队的整体实力,接下来柱们会开始训练不是继子的普通队员,即使是已经退役的柱也会再次出山。但是由于她要研究药剂,这一次的柱训练就无法参加了。   说完这些。   忍小姐还微微歪头,有些困惑的语气,问她:“富冈先生没有告诉你这些吗?”   阿代摇头。   义勇先生什么都没有说呢。   而且那天他早起前去产敷屋宅邸参加柱合会议,回来的也很快。阿代记得,自己还没开始准备午饭呢,他就回来了。可忍小姐说,他们那天可是开会到了晚上呢。   义勇先生……   还是那么不合群。   他原本也并不打算参加柱训练。   但是因为炭治郎的不懈努力……他最终还是同意参加了。回忆起那段时间,阿代还是有些觉得尴尬。   隐约记得有一次。   义勇先生外出回来,她去为他开的门。   看到站在门外的他,她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拥抱住了他。然后才看到杵着拐杖跟在义勇先生身后的炭治郎。看到他们这样亲密的举动,他挤了挤豆豆眼,随即整张脸都立马红透:“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像是也察觉到自己这样的解释太无力了。   灶门炭治郎很快便又来了个90°的标准大鞠躬:“阿代小姐日安!”   义勇先生的表情非常挣扎和混沌的样子。   可以看得出来。   向来习惯独来独往的义勇先生,并不是主动邀请灶门少年一起回家的呢。   总之。   最后,义勇先生难得感到无力地叹口气,低下头对阿代说:“……抱歉。”他始终记得宇髓跟他说过的话,如果没有提前通知妻子,就带其他人回家的话,可是会惹怒妻子的。   阿代疯狂摆手:“不不不,没关系哦?”   然后那段时间。   就变成了义勇先生和炭治郎一起准备三餐。   ……其实一开始是她来准备饭菜的,但是炭治郎感到很过意不去,就主动来厨房帮忙。她跟炭治郎聊了很多,炭治郎很会说话呢,是个很可爱的孩子,阿代很喜欢跟他聊天。他寻找的话题,也总能逗笑阿代。   看到在厨房一起做饭的他们两人。   义勇先生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总之,最后,他走了进来,把汤勺从她手里接了过去,替代了她的位置,开始准备饭菜。   她没有事做,就只好坐在板凳上发呆了。   然后原本欢声笑语你来我往交谈的厨房,就变成了这样的独角戏:   “义勇先生!你喜欢吃萝卜鲑鱼吗?”   “……”   “我看阿代小姐这两天总会做这道菜!但是我刚才问了阿代小姐喜欢吃什么,她却回答甜滋滋的食物。所以就在想是不是义勇先生喜欢吃这道菜。”   “……”   “义勇先生!切菜的事请交给我吧!”   “……”   “义勇先生!”   “……”   “义勇先生义勇先生!”   “……”   “义勇先生!你怎么都不说话呢!”   “……”   “义勇先生义勇先生义勇先生??!”   “……”   炭治郎扭头:“阿代小姐,能请您尝一下这个汤的味道可不可以吗?”   阿代正要回答。   原本一直默不作声的富冈义勇突然开口:“你……”   炭治郎神情激动地看向他。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默默补完后续的话:“话太多了。”   灶门炭治郎:晴天霹雳。   富冈义勇用汤勺盛了一点汤出来,低头尝了下,淡淡回答:“可以。”   灶门炭治郎立马重新打起精神,再次恢复热血沸腾的模样:“好的!!我会继续努力的!义勇先生!”   然后继续「义勇先生」「义勇先生」「义勇先生」喊个不停。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侧过脸,再次露出挣扎又混沌的表情。   阿代:噗。   总之,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义勇先生最终还是决定,也参加柱训练。   这段时间,在外活动的鬼越来越少,最后演变到了一只鬼也没有的程度。等之前受伤的队员逐渐养好伤,蝶屋里陷入了难得的空闲。   训练虽然很苦。   但这并不会危及生命。   鬼杀队难得有这么轻松的氛围呢。   可大家却也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宁静罢了。大规模的全面作战,即将爆发。这一次的战斗,只有两种结局可以收场。   要么一举杀死鬼王鬼舞辻无惨。   要么鬼杀队落入近乎全军覆没的惨淡局面。   不管是哪种结局。   都会死很多人。   阿代每天会跟神崎葵他们一起,去为那些努力训练的剑士孩子们处理训练留下的外伤。看着他们不顾一切,甚至不惜放弃未来、提升自己实力的方式,阿代曾没忍住轻轻问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结束训练后,还在为自己加训。没有柱在旁指导,他用力过猛,结果一个不慎胳膊脱臼了。   那是个比她小很多岁的孩子。   他的面容尚且稚嫩。   阿代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呢……?”用这种训练方式对待自己,可能短时间内没什么,但很大概率几年后,十几年后,一旦天气潮湿起来,手脚的骨头就会传来锥心般的疼痛。   直到现在她都还记得那个孩子的回答。   他挠着脑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红晕,说:“其实我……从没想过以后的事。我能力不行,只希望能在最后的战斗里多为柱们帮上一点忙。”   这样的孩子并不少。   他们好像并不惧怕死亡。   灶门炭治郎已经出现斑纹了,即使在大规模的全面作战中存活下来,也只能活到25岁。一日训练暂停的午后,阿代拿着一个烤饭团坐在炭治郎旁边,跟他一起吃午饭。她问他会不会怕死呢?   “嗯。”他点头。   承认了自己会惧怕死亡这件事。   但紧接着他又说:“我死后,如果祢豆子还没有变成人的话,那么长久的生命,祢豆子一定会很孤单吧。所以我一定要在还活着的时候,找到让祢豆子变成人的方法。”   “你一点也不惧怕呀?”阿代说了这句话。   “欸???”灶门炭治郎手里捧着饭团,变成了豆豆眼。   “你说了很多,可是并没有提到对死亡的恐惧呢。”阿代朝她轻轻弯了下眼睛。可能炭治郎真的如他所说是惧怕死亡的吧,但死亡的恐惧在他心里,跟其他重要之物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那些孩子们肯定也是如此吧。   包括那个人也是。   说不定直到现在,他心里想的都是,那年死在藤袭山上的人,应该是他。   “炭治郎真是个勇敢的孩子。”阿代喃喃着这句话,望向了远山。   那里正有一些孩子们吃过午饭后,短暂休整一下,就又开始嗷嗷叫着冲上山林里去,锻炼自己的体能。   一些还没吃完饭的孩子看见了,嗷嗷叫着“你们偷跑!”,将食物往嘴里塞得更快了。   坐在她旁边的灶门炭治郎也是如此。   戴着野猪头套的少年看到阿代,“哈哈哈!”着跳过来,双手叉腰着大声说:“我要跟你打一架!”   阿代非常困惑的表情指指自己:“我?”   “对!”野猪头套少年发出得意的笑声,“五五开羽织打不过你,所以只要我打赢了你,我就是最强的了!哈哈哈!”   “你这头猪!!”我妻善逸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一把扯住野猪少年的头套,“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吧!不准动阿代小姐一根头发丝!!”   啊……   场面突然混乱起来了呢。   不过这个场面怎么有点熟悉呢?——阿代陷入了思考。   灶门炭治郎非常无措的样子,对阿代解释:“那两个人是我的朋友。一个叫善逸,一个叫伊之助。抱歉阿代小姐,他们两个性格就是这样,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希望你不要介意。”   啊……场面更熟悉了。   尤其是炭治郎说的这句话。   总觉得,好像不久之前刚发生过这件事。   阿代“噗嗤”一声笑出来。   灶门炭治郎豆豆眼:“……?”   然后就听阿代用非常愉快的声音说道:“今天训练结束后,一起去聚餐吧!?”   “咦??今晚吗?”灶门炭治郎挠挠头,“阿代小姐,你不陪义勇先生吗?”   大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也许就是下一刻。   所以才要更加珍惜眼前人还在身边。   更要注重这段时间的陪伴。   阿代将最后的饭团吃掉,笑意不改,“他呀,今天晚上要去和其他柱切磋,听他说这也是训练的一环。所以没关系的啦!”   “什么?!”我妻善逸非常激动地一把将嘴平伊之助甩开,朝阿代扑过来,“阿代小姐要跟我一起去吃饭吗!好激动!!!”   “善逸!!!不准对阿代小姐这样!!”灶门炭治郎在后面死死拽住我妻善逸,拒绝我妻善逸扑到阿代的身上,“阿代小姐是义勇先生的妻子!我是绝对不会允许你对阿代小姐做冒犯的事情的!!!”   我妻善逸突然平静下来:“我说,炭治郎。”   正当灶门炭治郎以为我妻善逸终于放弃了的时候。   他的头发就被揪住了。   我妻善逸一边扯着他的头发疯狂往外拽,一边昂着下巴用鼻孔看他尖叫:“不要一口一个阿代小姐阿代小姐叫的那么亲密!!给我老老实实喊雪江小姐你这个大额头!!!不要仗着你是阿代小姐现任丈夫的师弟就自抬身价!!!我认识阿代小姐的时候,你还在山里阿巴阿巴阿巴劈柴呢!!!”   灶门炭治郎:“……”   总觉得,被打击到了。   被我妻善逸甩飞出去的猪头套少年再次飞奔过来,“五五开羽织的老婆!!跟我打一架吧!!!”   我妻善逸:“……”   我妻善逸尖叫:“啊!!你这头猪给我离阿代小姐远一点!!!”   灶门炭治郎:“善逸!!不准借着保护阿代小姐的名义往阿代小姐身上扑!”   我妻善逸:“我说过了吧!!给我老老实实喊她雪江小姐!”   于是最后呈现了这样的场面。   我妻善逸从后面抱住嘴平伊之助的腰,拒绝嘴平伊之助靠近阿代。   灶门炭治郎从后面抱住我妻善逸的腰,拒绝他假公济私扑进阿代怀里。   阿代:“……”   阿代侧过脸,露出无奈的表情叹了口气。   ……有点吵闹呢。   不过,她还是很喜欢啦!   这样热闹的氛围。   傍晚时分,大家一起前往了鬼杀队大本营附近的城镇里,这个城镇每晚都会有鬼杀队员巡逻,所以很安全。因为夜市很繁华的缘故,有各色的瓦斯灯,几乎亮如白昼。虽然阿代有夜盲症,但在这样的环境下,还是能看清事物的,只是说,不如白日那样清晰。   他们聚集在一家传统料理店。   名叫嘴平伊之助的少年总算取下了总是戴在头上的野猪头套,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庞。阿代浅浅惊讶了下他的长相,原本以为那么粗狂的嗓音和穿着打扮,会是一个长相也很粗狂、甚至长了胡子的老少年。结果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秀丽如女子般的面容。   “五五开羽织的老婆,你一直盯着我看什么?”嘴平伊之助问。   阿代单手撑脸,笑着说:“伊之助很厉害呢,我只是偷偷看了你一下,就被你抓住了。”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嘴平伊之助愣了一下,很快便嚣张大笑起来,“哈哈哈!我果然是最厉害的!不过就算你夸我,我也还是要跟你打一架!就吃完这顿饭好了!五五开羽织的老婆,跟我打一架!”   然后被坐在旁边的我妻善逸揪住头发训斥了一顿:“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不准那样喊她,给我毕恭毕敬地喊雪江小姐!”   呀……   又开始了。   灶门炭治郎再次替我妻善逸和嘴平伊之助向阿代道歉。   好在,等点的饭菜上来后,他们安静了下来。   点了满满一桌子的食物。   寿司、天妇罗、鳗鱼饭等等……基本上把这家店的所有食物都点了一遍。阿代吃的并不多,但面前这三位少年,尤其是嘴平伊之助,食量特别大。所以很快,一桌子的食物都被消灭掉了,阿代又点了一桌子的食物。   灶门炭治郎表情为难地向阿代再次道歉:“抱歉,让您破费了。”   “没关系啦。”阿代笑着说,“请以吃饱为目的地敞开肚皮去吃吧?这种小事不需要介意。”   嘴平伊之助嘴里塞着天妇罗,两只手上也各拿着一个天妇罗,眼睛亮亮地说:“这个好好吃!我还要吃!”   阿代又单独给他点了一大盘的天妇罗。   阿代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她只是用高兴的、安静的神情,温柔注视着他们。   灶门炭治郎吃着吃着,速度逐渐慢下来。   他将手缓缓伸向怀中口袋,里面正极力轻柔地放置着一样物品。他并没有立马拿出来,而是先出声:“阿代小姐,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得到阿代的同意后。   他抬起眼睛,注视着阿代的眼睛,郑重问道:“您现在感到幸福吗?”   阿代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   她现在幸福吗?   “幸福。”她回答。   “好!我没有其他问题了。”灶门炭治郎收回了手,继续埋头吃起食物来。虽然他闻到了阿代小姐身上有很浓重的悲伤情绪,但他也闻得出来,她没有撒谎。   阿代的确没有撒谎。   现在的她,的确很幸福。   但这种幸福,是在随时会破裂的冰面上行走的幸福。全面作战什么时候开始呢?真的可以杀死鬼王吗?大家真的可以活下来吗?忍小姐,蜜璃小姐,善逸,炭治郎,伊之助,还有已经重新复职的炼狱先生,不死川先生和伊黑先生他们……   以及。   那个身为她丈夫的男人。   那天她问他。   这一次,他能活下来吗?   他没再像往常那样说“不会死”,而是沉默了一会后,回答:“可能会。”   那可以不要去吗?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问这个问题。早在决定让这个人成为自己丈夫的那一刻,她就清楚这种时刻早晚会来。   “请给我来一瓶红玉酒!”阿代突然举起手,难得那么大声说话。   这样豪迈的举动。   把灶门炭治郎和我妻善逸全都惊住了。   拿到红玉酒后,阿代甚至没有倒进杯子里,直接就仰头喝起来。红玉酒是使用石榴糖浆调制的,入口几乎尝不到酒精味,口感甜美,很适合女子喝。   但酒水终究是酒水。   对于阿代这种从未喝过酒的人来说,依旧是过于刺激了。   她又喝得那样急那样多。   一下子喝掉大半瓶后,她的面颊已经变得绯红,双眼也迷蒙起来。   “阿代小姐……?”灶门炭治郎有些无措。   阿代将酒瓶重重放置在桌面上,她垂着头,在看自己的和服裙摆。   除了嘴平伊之助还在不停往嘴里塞食物外。   我妻善逸和灶门炭治郎已经全都停下来了,满脸担忧地望着阿代。   但阿代始终沉默着。   半分钟后。   她再次举起红玉酒,仰头把剩下的酒水也全都一口气喝掉了。   然后再次举起手:“请再给我来一瓶!”   就这样。   她不间断地喝,旁边逐渐堆积起红玉酒的酒瓶。她的意识已经不清晰了,她终于埋着头低低笑出声了。她忽然抬起头,大笑着冲灶门炭治郎说:“我决定啦。”   灶门炭治郎望了望阿代身后,正在朝这边走来的某人,又将目光落在阿代脸上,非常担忧的神情:“您决定什么了?”   阿代说:“如果你师兄死了,我就改嫁。”   刚好走到阿代身后的富冈义勇脚步顿了顿。   灶门炭治郎:“!!”   灶门炭治郎立马疯狂摆手,替阿代解释:“义勇先生!阿代小姐只是喝醉了,胡乱说的!”   阿代:“我是认真的。”   “……”   富冈义勇垂着眼,没说什么。   只是将醉醺醺的阿代从椅子上打横抱起来,去前台将账单结掉后,离开了这家料理店。   望着玻璃窗外的街道上。   抱着醉醺醺的阿代小姐穿行人群的富冈义勇。   灶门炭治郎再次将手伸向口袋,将那样物品拿出来——那是一个粉红色的平安符,上面绘制了小兔子的可爱图案。除了上面溅上了一点血迹外,保存的非常崭新。   在居住在狭雾山的麟泷先生那里进行呼吸法训练时,他怎么都劈不开那块巨石,如果无法劈开巨石的话,麟泷先生就不准许他去参加最终选拔。   在他濒临崩溃边缘的时候。   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从迷雾中出现。他抬腿将他踹出去,用木刀的刀尖指着他,训斥只知道哭哭啼啼的他不像个男子汉。   之后。   在狐狸面具少年的陪训下。   有一日,他的刀终于快过了他,劈开了他的面具。   他也终于看清了这个总是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的面容,紫藤花一般颜色的眼睛,嘴角留有狰狞的疤痕,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温柔气质。见他成功,这个少年笑了起来,那笑容看上去似乎要哭泣,似乎很开心,又似乎是放下了心。   他将这个平安符递过来。   可随即,他又像是有些后悔。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眸喃喃着什么,一阵风吹过,将他的声音吹了过来。他在自言自语,还是忘记他比较好。   所以最后,他又说:“这件物品不必交到她手里,你替我好好保管吧。”   迷雾散去。   名叫锖兔的狐狸面具少年不见了踪迹。   他看到面前的巨石,终于被劈开了。被他刚才劈开锖兔面具的那一刀,劈开了。   后来。   他隐约明白过来,锖兔的过往。   虽然锖兔说过让他保管此物,但他始终觉得,这样珍贵之物,还是交到阿代小姐手里比较好。但现在,他逐渐明白锖兔为什么说不必了,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说还是忘记他比较好。   ……   阿代被富冈义勇一路抱着,回去了水柱宅邸。   她喝了很多。   醉醺醺的,却很安静。   他将她轻轻放到房间里的被褥上,拉过被子,帮她盖好。停顿一下后,他又将手慢慢移上去,帮她把有些乱的鬓发整理了一下。   他是个沉默的人。   平日里即使有人找他搭话,都不一定会回应对方多少。更别说让他主动开口了。所以,总是阿代主动跟他说话,他才会说话。如果阿代不跟他说话,他就默默跟在旁边,等阿代找他说话。   阿代躺在被褥里。   她没有睡觉。   只是安静地望着房间角落。   过去好久,她才嗓音发哑地开口:“你应该知道的,我是个很怕寂寞的人。所以,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你死了,我会改嫁的。”   他沉默了一会,回答:   “……好。我会托付信任的人照顾你。”   阿代笑着看着他:“你要把我托付给谁呢?宇髓先生吗?也可以呀,那我就去当宇髓先生的第四位妻子好了,相信如果是你去拜托他的话,说不定真的能成功呢。”   “嗯。”他说,“也好。”   阿代一把拍开他帮忙整理头发的手,眼睛通红地瞪着他:“可是我不想再跟你们鬼杀队的人牵扯上任何关系了!”   他被拍开的手,停顿在半空。   “所以,我还是去街上随便拉一个路人结婚好啦!反正你这么久以来送给我的珠宝首饰那么多,随便卖一卖,应该都可以过上很久的富足生活吧?我相信应该没人会拒绝娶我。”   他垂目。   将被拍开的手收回去。   过了会,安静点点头:   “如果他能保护你的话,可以。”   “……”阿代笑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一些什么,可能是觉得太无力了吧:“义勇先生原本是想把我托付给谁的呢?”   “炭治郎。”他静静地说,“如果我死后,他能活下来的话。”   阿代彻底笑出声,眼角有泪水冒出来,估计是觉得太好笑了吧,所以把眼泪都笑出来了。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非常好笑地说:“想起来炭治郎是富冈先生你的师弟呢,你们水呼都是这样的吗?师兄死了,就要把妻子托付给师弟。”   阿代说着,忽然一把扯开腰封,拉起他的手放到领口大开露出来的肌肤上,仰头吻住他。   他瞳孔睁大,像是对此感到非常无措。   但最终。   还是回应了这个吻。   他闭着眼,眉头微微蹙起,将手从阿代裸.露的肌肤上移开,一边回应她的吻,一边帮她将腰封重新系好。将她轻轻摁倒在被褥上时,她的衣物已重新穿戴整齐。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尽量避免身体的贴合,低头与她亲吻。   直到察觉阿代体力不支起来,他才呼吸乱乱地结束这个吻,伸手过去,替她擦从嘴角淌出来的口水。   阿代始终侧着脸,望着被褥边上的瓦斯灯。   灯罩里的那根小小矮矮的灯芯,时不时便在安静房间里发出“噼”的轻微声响。   “成为他们的妻子后。”阿代眼睛慢慢转动,看向他,“我也要和他们做这些事吗?”   替她擦嘴角的手顿住。   随即那只手忽然大力抓向她,他望过来的瞳孔里晃动着可怕的、抵死纠缠的情绪。   ——他终于生气了。   阿代却笑起来。   那是发自内心的畅快的笑。   那是终于报复到他的得意,但泪水不知为何又再次不听使唤涌出来。她再次扯开腰封,仰头与他亲吻。   这一次,不等她撬开他的牙关,他便主动与她纠缠起来。这一次,即使察觉到阿代体力不支,他也没有停止。侧过脸,重重咬上阿代侧颈时,他背手将队服脱掉了。   他们狠狠纠缠在一起。   像彼此的仇人。   直到察觉到什么,他才猛地恢复理智。   要直起身。   阿代却勾住他的脖颈,又把他压了下来。   “不、不可以。”他声音无措。   但阿代依旧没有放开他。   直到他染满情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失焦着达到顶峰,阿代才声音很平静地说:   “我现在,很有可能会怀孕。所以你不准死。”   掉进无限城的时候,富冈义勇脑海里浮现了那晚阿代对他说的这句话。   “我的妻子很有可能会怀孕。”   残垣断壁下,烟尘四起。   对面这个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的上弦之鬼歪起脑袋。   富冈义勇双手握刀,静静抬起。   刀尖的锋芒对准它。   “所以,我必须要回去。” [53]53:把这个女人让给我吧   阿代醒来时,头还隐隐作痛。   她打量了下周身环境。   什么都看不见,一片漆黑。   四处摸索了下,除了身后的墙壁外,什么都没摸着。那片墙壁,像是木质的。除此之外更多的,她也摸不出来了。   四周很安静,安静到仿佛身处虚无之地。   她有些回忆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晕倒的了,好像是正在做什么事,……似乎是即将准备最后的大规模作战,她跟随音柱大人的三位妻子,准备去往安全的地方等待。如果这一次的决战失败了,鬼王依旧没有被杀死,那么鬼杀队将面临躲藏和暗中重整的境遇。   她正在收拾东西,忽然就被打晕了。   是谁打晕的她。   她不清楚。   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她不太敢轻举妄动。更何况,她也不清楚,将她弄到这里来的人,有没有就站在哪里盯着她看。她什么都感知不到,明明每天夜晚来临时,什么都看不见后,她的其他感官会被加强的。   可是她现在,除了紧贴她后背的木质墙壁外。   什么都感知不到。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重重揉搓了下她的下唇瓣。   阿代被吓了一大跳。   立马拍开那只手,声音慌乱:“你是谁?!”   ——依旧什么都感知不到。   很快。   她的双手被一齐抓住,固定在了头顶。又是一只手伸过来,继续之前的行为,指腹大力揉搓着她的下唇瓣。他的指腹很粗糙,揉搓了没几下,阿代就觉得下唇隐隐发麻了,还有些痛,应该是破皮了。   有了一点鲜血流出来。   她猛然感知到身前这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呼吸声加重了,他在渴望着什么。   “放、放开我!”阿代挣扎起来。   但她手臂力量太弱了。   根本挣脱不开。   一阵嗤笑从身前传来。   那个人像是正一边控制着她,一边欣赏着她狼狈的模样:“果然,力量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有了力量,想要的东西自然就能轻而易举得到手。”   这声音有些过度沙哑。   像是什么人正刻意粗着嗓音说话,不希望别人分辨出来他的真实身份。   那个人的手指还在搓弄她的唇瓣。   阿代看准时机,低头重重咬上他的手指。她并不喜欢这样被人控制住玩弄。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去咬,可竟然连那个人的皮都没有咬破。   那个人甚至还发出了一阵有些愉快和舒服的轻叹声。   就连控制她双手的力道都松懈了。   ……一点惊悚的念头,出现在她大脑里。   阿代吐出他的手指,转身就要扶着墙壁逃跑。却被抓住手腕,重新扯了回来。   “放开我!别碰我,走开!”阿代极力挣扎。   但抓她的那只手,仿佛固定在她手腕的铁圈一样,不动分毫。随即,她感知到,她的手腕被套上了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是圈状物,有点像镯子。   那个人似乎很满意。   抬起她的手腕,左右欣赏了下那样物品被套在她腕间的样子。   随即又像是觉得很碍眼。   他发出不屑的咂舌,将她手腕上原本佩戴着的义勇先生送与的手链扯开,朝远处丢去。   按理说在这样宁静的地方。   地板又是木质的。   被丢出去后,不管怎么样都会发出一阵手链摩擦地板的声响。   但阿代什么都没听见,手链被丢开后,就那样消失了。如同被丢下了万丈深渊。   这里……   到底是什么地方?   未知的恐惧令阿代一时间无法正常思考,只想摆脱控制。她大力挣扎那只被抓住的手腕,另一只手也捶打过去,“放、放开我……”   忽然。   她面前的人发出一阵喃喃:“这是什么……”   下一刻,她的和服领口就被往下拉了一截,冰凉的空气侵入进来,令她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她想把衣领拉上去,但很快两只手就又被一齐控制住了,摁在头顶固定住。   一只比空气还要寒凉的手伸过来,轻戳了下她侧颈的咬痕。   像是一个指引般。   那个人陆陆续续发现了更多的这样的咬痕,几乎遍布她的颈部、锁骨,乃至于更隐私的部位。   “这是……谁干的?”   他失神地盯着这些喃喃着。   不一会,他就彻底暴怒起来,“是谁干的!?水柱吗?我要杀了他!”   阿代感觉得到控制她两条手臂的那只手力道一下收得更紧了,因为疼痛,她眼泪几乎要冒出来,却被她强行忍住了。她不喜欢在讨厌的人面前掉眼泪。虽然她的确是一个性格脆弱、甚至有些不堪一击的人,但在讨厌的人面前掉眼泪,似乎就变成一个更加糟糕的人了。   所以她极力忍耐泪水,一声不吭。   同时大脑在不断思考。   他知道水柱。   甚至知道她跟义勇先生的关系。   这个人一定是身边的人。   “好漂亮的女孩子呀。”一道轻挑的男声忽然响起,“好可怜……被这样控制住双手,唇瓣都被弄破了,咦,身上好多吻痕呢。是你做的吗?狯岳?好可怜……你这样对待她,可是会被人家讨厌的。鸣女小姐不是还没有开始行动吗?这个女孩子是怎么掉下来的呢?咦?她的眼睛是看不见吗?更可怜了呢……不过,为什么不开灯呢?这个地方是有灯可以打开的吧?哎呀,灯又不是太阳,不用担心会让那位大人生气的。”   狯岳猛地回头。   就看到身后正悄无声息站着一位白发男子,他喋喋不休着,手持折扇,展开,挡住下半张脸,那双七彩琉璃的眼眸里装着悲悯的情绪,正垂眸看着被他控制住双手、固定在墙壁上的阿代。   是上弦之二。   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又在这里看了有多久。   狯岳此刻甚至顾不上管阿代有没有听见童磨喊他的名字,立马将阿代的领口拉上去,并下意识用身体挡在阿代前面,尽量遮住她。不让这个传闻中只爱吃女人的上弦之二看到她的样貌。   他自从变成鬼。   在很短的时间内,吃了一些人后,现在已经晋升为上弦之六了。但跟上弦之二比,还是差得太远。所以最好还是不要惹怒这个已经变成鬼好几百年的家伙。   短短时间内,狯岳大脑里闪过许多个念头。   那边,童磨看不到阿代的全貌后,有点遗憾的样子。但他还能听见从狯岳身后传来的剧烈咳嗽声,好动听的嗓音,让她每天待在极乐教里唱歌也是个很好的主意吧?   童磨将扇子收起来,扇柄抵在下巴上:“狯岳,我说,你把她让给我好不好?正好我的极乐教还缺一位年轻漂亮、嗓音又好的圣女。我看她刚好合适,长得很漂亮,还很柔弱。柔弱的女孩子就像莲花一样是需要小心呵护的,你刚才实在是太粗暴啦。”   “咦,你这副表情,是不太乐意吗?”   狯岳强压住不爽的情绪,他很看不惯这个说话油腔滑调的男人。但他是上弦之二,所以他只好强压住负面情绪,尽量从喉咙里漏出笑声地说:“童磨大人,这个女人跟我有一些仇怨。我把她抓来就是想好好折磨她,让她这样的人去您那边当圣女,会玷污了您的地方。”   “要折磨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吗?好苦恼……”名叫童磨的上弦之二表情变得更加悲悯了,“那你就把她的大腿分给我吧。”   “什、么?”   “是没听清吗?唉……好好听人说话呀。我说,把她的大腿分给我。”   下一刻。   童磨的脸已经被一拳锤烂了。   做出这种事时,狯岳几乎大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还处于一片空白的状态。他鬼化之后漆黑的眼睛空洞洞的瞪得很大。但拳头穿过皮肉骨头的真实触感,已传达进他的大脑。   童磨面中部分、包括眼睛已经被拳头贯穿了,鲜血直流。但他嘴角的笑意依旧不改,甚至还在悠闲扇扇子,他哈哈笑着,嗓音清脆:“好暴力啊哈哈。”   随即。   他朝狯岳挥动扇子。   狯岳的半边脑袋就被削掉了。   如果不是躲得很及时,估计他的整颗脑袋都已经离开脖颈了。这就是上弦之二的实力吗……?   脑袋被削掉一半后,只剩下一只眼睛可以观察。他注意到那阵扇风的攻击,还有一部分朝后背贴着墙壁、蜷缩在角落的阿代去了,目标就是阿代的腿,上弦之二想要把她的腿切下来带走!   他飞速伸手过去。   将那道攻击挡下来了,手臂瞬间脱离身体,飞了出去,摔在了阿代裙边。   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她旁边,还有一阵黏腻的血流声,她被吓到了,虽然没有叫喊出声,但面色非常惨白,唇瓣被她咬得很紧,在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哦?”   看到狯岳这副保护的姿态,童磨像是有些诧异的样子,“你们不是仇人吗?这样子会让人以为你喜欢她呢。哈哈,虽然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他们对峙着。   忽然,一阵清脆的琵琶音响起。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无限城天空顶部,裂开了数十道缝隙。无限城内部开始产生巨大变化。   “看来是要开始了呢。”童磨笑道。   转身,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般朝狯岳欢快挥手,“再见啦!下次见面如果这个可爱的女孩子还没死的话,我再问你要人好啦。”   抛下这句话,童磨身影瞬间消失了。   无限城在剧烈变化着。   数不清的乌鸦赶在无限城关闭之前飞了进来,在城内快速穿梭,寻找掉下来的鬼杀队队员。   最后的决战要开始了。   狯岳将角落里的阿代一把扯起来,要带她去个地方藏着,等解决这群该死的鬼杀队队员后,再去接她。   但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巴掌。   一点也不疼。   但狯岳还是被扇得有些发懵。   他被打了?面前这个女人干的?喂喂……他可是刚从上弦之二的手里把她救下来?现在还想带她去安全的地方藏起来。难道不知道在这里,她一个什么能力都没有的女人只能紧紧地依附他,才能存活下去吗?不仅不费尽心思讨好他,竟然还敢打他?   狯岳歪着脑袋,满脸诧异地捂着被打了一巴掌的左脸:“你疯了吗?”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阿代用手刀不停地劈砍他脖子,“我当初就不该救你!如果知道把你救下之后你会变成鬼吃掉那么多人!我就应该让你那时候就——”   她的脖子被大力掐住。   “闭嘴!!”狯岳死死瞪着她。   可见到阿代被掐后剧烈咳嗽起来,他却又立马松懈了掐她的力道。这么做的后果就是,她持续不断的诅咒的话:“早知道就不应该救下你……你这个坏孩子,坏孩子!”   ……还不如掐死得了。   狯岳扯烂一点她的袖口布料,塞进她嘴里,堵住。   这样就说不出话了。   她空洞洞、无法聚焦的眼睛大睁着,有很多泪水涌了出来,似乎还在伤心过去救了他这件事。明明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怎么欺负她都不会掉眼泪的。女人还真麻烦……   他现在可是很忙的,没时间哄她。   把她扛到肩上,准备带她去安全的地方藏身。结果刚走没几步,他就看到了我妻善逸。   怎么说呢。   还真是阴魂不散。   “善逸。”狯岳歪头笑着,“这么久不见,你还是一脸的衰样啊。”   我妻善逸神情冰冷地看着他。   视线移动到被他扛在肩上的阿代身上,“把阿代小姐放下来。”   狯岳无可无不可地照做了。   把阿代从肩上取下来,在她要摔到地上时,伸手勾了下她的腰,确保她落在地上时不会受到什么疼痛感,才收走手。   他盯着我妻善逸,从身后拔出刀。   他们师兄弟两个。   也是时候来一次了断了。 [54]54:她是我的妻子   阿代虽然被堵住了嘴,但手脚并未被束缚。   狯岳将她放下后。   她立马取出塞在口中的衣料,缩到了更角落的地方去。这一片不像之前所处的地方那般漆黑,有幽幽的橙黄光亮,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总之,模糊的视力勉强能看清一点东西,但要想看得多仔细,是不可能的了。   只能说。   她能够看清一些物体的大概轮廓。凑得更近些,甚至能分辨出对方的样貌。   她看到了我妻善逸那个孩子,此刻正跟变成鬼后的狯岳对峙着。他们一边激烈争吵着一些事,一边刀刀相对,刀身摩擦彼此时传来的“锵——”声,逐渐将一些其他东西吸引过来。   四五个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巨大的非人物,流着口水靠近过来。它们眼睛冒着猩红的光,扫过这片区域后,果断将全部注意力都固定在蜷缩在角落的阿代身上。   它们口水流得更多了,滴在地上汇聚成了一小滩。   就在它们要扑过来时。   一道雷鸣般的剑技刮来,将领头的那只鬼切成了十多块。狯岳甩甩刀,又迅速横档在身前,阻拦住我妻善逸砍向他脖颈的日轮刀,将我妻善逸的日轮刀压开后,他鬼化后漆黑的眼睛抽出空隙朝那边瞪去:“滚!!”   没死的那几只鬼立即吓得手脚并行爬开了。   但鬼向来是贪婪的。   尤其是这种刚鬼化没多久、尚未开智的鬼,礼教观念、尊卑观念都束缚不住它们,永远只被鲜血和贪婪支配。所以它们虽然感知得到狯岳身上的上弦之鬼的气息,心生恐惧,但对于鲜血和食物的渴望,却也令它们无法彻底放弃阿代这份美味的大餐。   它们躲藏在不会触怒狯岳的地方,暗暗觊觎着。   只要一有机会就蜂拥而上,朝他们早就看中的食物扑过去。   阿代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知道像自己这样没什么能力的人,此刻不管做什么,都是添乱。   所以她全程没有乱动。   只是努力地用眼睛去观察那边的战况。   狯岳和我妻善逸的剑技碰撞在一起,周围的建筑损坏大半。当看到我妻善逸被狯岳打下无限城深渊时,阿代的心脏高高悬了起来,她甚至下意识扶墙站了起来。   但好在。   善逸那孩子应该没有真的死掉。   因为她虽然没办法听见善逸在深渊之下的动静,但狯岳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窟窿面前正洋洋得意着,说一些关于师门的话题。   但是好长时间了。   善逸都没有上来……   阿代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成了团。   虽然她是没有任何目的的、真心希望善逸不要死,但是……如果善逸死了,也意味着她再次要落入狯岳的手中任他摆布。以她的能力,绝对没办法反抗他。   而且她看得出来……   狯岳应该对她有一些奇怪的心思。从他对义勇先生在她身上留下来的痕迹非常愤怒这一点可以看得出来,他似乎无形中已经把她当成了所有物。   如果真的沦落到任由他摆布的境地,绝对……绝对会发生一些不可控的事情。   所以拜托了,善逸……   活下来吧。   雷电的呲呲声从深渊底部传来。   甚至无法用肉眼去捕捉的剑光速度飞驰而来,狯岳的头颅应声而落,掉进了深渊。   他站在窟窿边上的无头身躯摇晃两下,也摔下了深渊。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深渊里传来狯岳的怒吼。   我妻善逸使出这一剑技后,彻底精疲力尽。陷入了昏迷状态,身体也掉下了深渊。   被扑过去的阿代紧紧拽住手臂。   无尽的下落。   头顶的窟窿越来越远。   狯岳的身体率先烟消云散,只余下头颅的他死死瞪大着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头顶的窟窿口看。   那里。   我妻善逸那个小子因为被阿代紧紧抱住了手臂,所以没有摔下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怎么可能会输!   而且还是输给这个偷懒耍滑的废物!   我妻善逸的身体猛地往下掉了一大截,匍匐在窟窿边上的阿代,她的上半身也几乎掉下来了。但她仍旧死死抓着我妻善逸的手臂不松开。   喂喂……你是什么笨蛋女人吗?快松开那小子,不然你也会掉下来的!自己有多少力气几斤几两不明白吗?蠢货!   他想伸手,勾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拽上去。   就算会连同我妻善逸那小子一块救了都好。   但他的身体早已消失了。   就连头颅也在不断的下坠中,消失了大半。   她的身体被我妻善逸坠着,在不断往深渊移动。但她仍旧死死不松手。   “我妻善逸!臭小子!给我清醒点!别让其他人为了你白白送命!”   在眼睛即将消失时,他大骂出声。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   是我妻善逸的手指动了起来,抓住了阿代的手腕。借着一旁的木质建筑物的力,翻身上去了。连同将阿代也从刚才的险境中解救了。   尽管眼睛已经消失了。   但刚才的画面不断在他眼前回放。   他留意到阿代的手腕上,还佩戴着他送给她的镯子。虽然是他强制给她戴上的,但那个镯子戴在她手腕上明明很好看不是吗?虽然已经不知道在大脑里幻想了多少遍,她佩戴上那个镯子的模样,但果然不如亲眼看到。   那样细的手腕被有些沉重的镯子坠着。   就像戴上了枷锁。   如果一只手腕上佩戴两只镯子的话,只要轻轻动一下,就会有声音传来。到时候不管她逃到哪里去,只要光听声音就可以抓住她了。   原本打算将她藏起来后。   等他把水柱杀了,去接她时就对她说,她那个所谓的丈夫已经死了,是被他杀的,他比水柱更强,更有能力。   然后再把水柱留在她身上的痕迹全部重印一边,染上他的气味。   如果可以的话。   他一定要让水柱没有完全死透,亲眼看看他是怎么跟她亲热的,是怎么狠狠侵占她的。就像那天一样……就像那天他一推开屋门看到的场景一样!   ……明明。   明明还有很多想说的话没有跟她说。   如果不喜欢这个镯子的话,他还可以给她买新的……他现在已经很有钱了,不需要再去偷去抢,去喝泥水,去给人下跪,就能给她买各种东西,只要是她想要的,他全都可以买来……   明明还有这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一滴水珠忽然落在他不断焚烧的额角。   ……是雨吗?   这里?   怎么可能会有雨?是幻觉吧?   他的最后一块皮肉也彻底消失在了天地之间。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想清楚,那滴落在额角的,究竟是什么。总不能是我妻善逸朝他吐的口水吧。想不明白……还是不去想了吧。左右不可能是她在为他这样「到生命最后一刻还在意淫她」的人掉的眼泪。   ……   阿代看着无尽的深渊,微微垂眸。   片刻后。   她将手腕上的那枚镯子摘下来,动作轻柔地朝狯岳消失的方向丢下。   再见,狯岳。   她在心底轻轻告别。   之后,便再没往深渊看去一眼。   我妻善逸刚才短暂清醒了一瞬后,很快便又再次陷入昏迷。   他的状态很糟糕,身上有很多伤口。   但阿代此刻也没办法帮他处理,因为她是被打晕带到这个地方来的,根本没有任何准备,自然也没有携带往日外出时总会带一些在身上的药物和绷带。   察觉到狯岳的气息消失。   原本被震慑住的几只恶鬼,开始逐渐往这边靠近。   阿代扶起昏迷中的我妻善逸,带着他往长廊前面跑。这里很诡异,不像是现世中存在的地方,长廊左侧是严实的木墙,右侧则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下去。   除了这片长廊外。   有数不清的楼阁悬浮在半空中。   这里,大概就是鬼杀队与鬼王鬼舞辻无惨最终决战的战场——一个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无限之城。   据说在此之前。   风柱不死川先生和蛇柱伊黑先生曾在一次任务中,误闯进来过一次。   她扶着我妻善逸顺着长廊向前逃着,她已经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了。   但还是完全敌不过那些恶鬼靠近的速度。   它们每迈出一步,几乎是阿代努力往前跑五六步的距离,每次脚底板落在长廊的木质地板上,都会发出剧烈响声,地板也在颤动,让人惊恐这条长廊会不会因此开裂。   最后。   累到几乎迈不开步子的她不得不停下来。   从我妻善逸的腰间抽出日轮刀。   日轮刀很重。   她抽出刀后,两条手臂根本支撑不住日轮刀的重量,日轮刀在她手里飞速下坠,刀尖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她极力抬起来一点高度,也只能坚持一小会,刀尖便再次砸向地面。   几只靠近过来的流着口水的恶鬼,它们身量很高,约莫有两个阿代那样高,样貌非常奇特,有的头上长犄角,有的生出了七八条手臂。   它们猩红的眼珠子贪婪地盯着阿代和重伤昏迷状态的我妻善逸。   “……别过来!”   阿代一边后退,一边强装镇定地威吓它们。   它们明明是尚未开智的状态,见到阿代这副强弩之末的狼狈模样,彼此对视一眼,竟然“嗬嗬嗬……”地嘲笑起来,像是在讥讽阿代的不自量力。   但很快。   它们又都视彼此为仇敌。   生怕对方比自己抢先一步吃到人肉。   一边狠狠瞪着彼此,一边纷纷加快速度朝阿代这边飞扑过来。浓烈的恶臭味从它们大张的嘴巴里散发出来,那种恶臭,就像漂浮着一百具死体烂肉的水沟散发出来的刺鼻腐臭。   阿代已经使了自己最大的力气了。   但日轮刀被抬起来的高度顶多能扎中那些恶鬼的小腿,她的力气不够,恶鬼的皮肉又过度结实,日轮刀这样的好武器沦落到她手里,甚至还不如路边的破铜烂铁,根本刺不开一点儿恶鬼的皮肉。   眼看脖子就要被啃住。   阿代偏开脸,紧紧闭起了眼。   空气中流动着呼啸的风声,“铮——”的一声,一把刻着【悪鬼滅殺】的断刀破空而来,贯穿了最先靠近她的那只鬼的脖子,将它死死钉在了阿代面前的墙壁上。   惨叫声不断回荡在这片空间里。   那只鬼消失后。   断刀被人从墙壁上拔了出来,扎着低马尾的年轻猎鬼人神情冰冷地盯着剩余的几只鬼。   仅仅只用一把断刀。   瞬息之间,那几只鬼的头颅就也全部脱离了身躯。   断刀的刀身被平静甩了甩。   清除掉上面的血污。   阿代缓缓睁开眼,看见的就是破破烂烂的富冈义勇。   “义勇先生……?”   阿代看着他,劫后余生的眼泪没控制住,掉了下来。   富冈义勇微微蹙着眉,一瘸一拐地朝她走过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又立马拉开一点跟她的距离,避免自己压到她的腹部。   阿代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些细节。   长时间积压的委屈使得她负面情绪在此刻一下子全部爆发了出来,虽然因为担心引来恶鬼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却是掉个不停。   她紧紧搂着他的脖颈。   “你怎么会在这里?”富冈义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问。   阿代委屈巴巴的脸埋在他怀里,“我被打晕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富冈义勇眉头蹙得更深了,有些心疼地将她更加往怀里按了按,“……没事了。”   阿代搂着他。   忽然感觉到手心里的黏腻。   抬起来,就看到自己双手已经被富冈义勇后背的鲜血染得通红,她眼睛猛地睁大:“你的后背……”   “没事。”他说。   “可是流了好多血。”阿代松开他,刚才没有仔细看,现在努力凑近一些,就看到他的脸也血淋淋的,不知道是哪里受了伤,大概是额角位置,总之鲜血从那里汨汨而下,弄得整张脸都是血。   不仅如此……   他原本最珍惜的羽织,已经破破烂烂到快要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腹部、肩膀……不管是哪里都是伤的样子。   见阿代的表情越来越慌乱。   富冈义勇表情非常淡定,他再次将阿代搂入怀里。声音平静:“我没事,不需要担心我。上弦之三已经死了。”   上弦之三……   阿代立马回想起来之前在无限列车的任务里,遭遇的那个有着奇怪纹身的鬼。   她只在太阳出来时,匆匆瞥见一点它的样貌。   再次被富冈义勇抱住后。   阿代很快便又感知到了他的伤,表情逐渐变得难过起来。   伤得好重……   “你们抱够了吗?抱够了就来处理伤口。”忽然出现的无语嗓音,从他们身侧传来。   阿代被吓了一大跳。   一转头,就看到一个白色头发的少年,正蹲在我妻善逸旁边,在帮他处理外伤。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阿代完全没感觉到。   不过富冈义勇倒是一点也不奇怪的样子,可能早就察觉到他的出现了吧。总之他的表情非常平静,不紧不慢地说:“我没事,已经处理过伤口了,不会再流血了。”   愈史郎:“??”   愈史郎虚眯着眼,打量了下面前这个破破烂烂的低马尾猎鬼人:“敢问你是怎么处理的呢?”   富冈义勇用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的语气说:“用灼烧后的刀烫在伤口。”   愈史郎:“……”   愈史郎跳起来指着他大骂:“亏你还是柱,难道不知道这样的处理方式会让细胞坏死的吗!!你现在必须重新处理伤口!”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有些困惑:“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愈史郎:“我的话你没听见吗?!我说,你现在必须重新处理伤口!”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我还要赶去炭治郎那里。”   愈史郎:“不行!现在必须处理伤口!否则不准离开!炭治郎那里我有用血鬼术看着,他现在很安全。”   转头,见阿代也非常紧张的样子。   富冈义勇点点头。   没再拒绝。   他将破破烂烂的羽织脱下来,又把队服解开,露出了遍布伤痕的上半身,有利器造成的伤口,有严重的擦伤,还有钝器造成的。   总之,整个上半身,几乎没有好肉了。   这个程度的伤。   完全会死人了……   可面前这个男人不仅能忍受被火灼烧过的刀具烫伤口不晕过去,还能一路赶到这里,并且从表情来看——完全没有表情!好像一点也不疼!   愈史郎扯扯嘴角。   鬼杀队里的人果然脑子都不正常,尤其是柱,柱的话感觉脑子更更更更不正常。   他的血鬼术能够看见。   面前这个男人应该是跟炭治郎一起对上了上弦之三。   上弦之三的战斗区域离这里非常远,这个被称为水柱的男人应该是马不停蹄完全不顾受伤的腿就赶到了这边来。是为了眼前这个什么能力都没有的女人吗……?   一个大胆的猜测出现了。   愈史郎:“你们是夫妻?”   正在被他处理手臂伤的富冈义勇听后:“……”   富冈义勇开始飘鲜花。   富冈义勇嘴角轻轻上扬着,点了点头,“我们的确是夫妻。”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夫妻。   愈史郎:“……”   愈史郎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你好恶心。”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豆豆眼:“??”   阿代:“……”   现在应该是非常紧急的决战时刻啦,为什么还会有这种令人觉得好笑的对话出现呢?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义勇先生好像更呆了呢?   富冈义勇忽然看向她。   阿代:歪头,困惑的表情。   愈史郎也非常无语的表情:“这位富冈太太,您刚才的内心独白完全说出来了,而且超大声的。”   阿代掩住嘴,非常惊讶的样子:“这样吗?我完——全都不知道呢。”   愈史郎再次吐槽:“装无辜的表情也很虚假。”   富冈义勇表情认真地看着她,语气古板得像个老学究:“虽然不知道哪里显得很呆,但我的左耳现在完全失聪了。”   见阿代非常担心的表情。   愈史郎说:“得到了及时的救助,左耳已经保住了。虽然还是会失聪一段时间,但没彻底聋。”   阿代总算松了口气。   还好这里有愈史郎先生呢……   那边我妻善逸也逐渐清醒了过来,因为身体很疼痛,嗷嗷大哭起来。   被阿代捂住了嘴巴。   阿代轻声对他说:“附近有鬼哦,如果很疼的话,请尽量忍一忍吧?善逸是个好孩子的,对吧?”   “阿……阿代小姐!”我妻善逸的脸瞬间通红,开始像蒸汽火车那样头顶冒烟,“我现在一点也不疼了!”   阿代:“……”   阿代无奈笑起来。   那边,富冈义勇的伤处理结束了。   他重新穿上队服和羽织。   临走前。   他让阿代抬起手。   阿代困惑地照做了。   便看见富冈义勇神情认真地微低头,将一直藏在口袋里的手链拿出来,替她戴上。   看着那条失而复得的手链,阿代神情愣住了。   富冈义勇站在她面前,沉默一会,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冲愈史郎和我妻善逸平静道:“我的妻子就拜托你们了。”   说完。   便拿着从愈史郎那里得到的药物,提着断刀,重新奔赴战场。   他要回去炭治郎那里。   给炭治郎重新包扎伤口,然后等炭治郎醒来,一起去寻找鬼舞辻无惨。接下来甚至还有可能要跟上弦之二,上弦之一对战。   阿代站在原地,看着他疾步离开的背影。   愈史郎站在她身侧:“你不跟他说点什么吗?毕竟以他现在的伤势继续去作战,他大概率会死。”   “……”阿代微微垂眸,“……不需要。该说的话,那天晚上我已经说过了。” [55]55:大战结束   我妻善逸伤得很严重。   尽管已经被愈史郎救治过了,短时间内也无法做到独立行走。好在他们很快碰到了村田先生几人,对于她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村田先生感到非常惊恐。   他瞪大着眼睛:“阿代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代有些为难的表情:“这有些说来话长……总之,我是不小心来到这里的。非常抱歉……村田先生,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不不,不麻烦。”说完,村田反应过来什么,非常惊讶的表情:“阿代小姐,您还记得我?”   阿代有些困惑的表情:“为什么不记得呢?我记得当初义勇先生在任务途中受了重伤,我去照顾他。跟义勇先生同病房的就是您呢,村田先生。那之后我拜托您帮我继续照顾义勇先生,真是辛苦您了。”   “这不算什么。”村田有些害羞地抓抓头发。   “笨蛋!后面来鬼了你听不见吗!”被村田背在背上的我妻善逸不停捶打村田的肩膀,同时发出怒吼。   村田立马拔出日轮刀,回头。   结果只看到空旷的长廊。   他有些懵圈的表情:“鬼??鬼在哪里??”   “就在那个方向!!好几只,已经朝这边跑来了!!”我妻善逸指着正前方,眼泪直飚。   过了大概十几秒的样子。   他们果然看到有几只眼睛冒着猩红光亮、流着口水的畸形生物,朝这边飞速跑开。   “噫——!!好高!!”   村田将我妻善逸放下后,挥动日轮刀跳起来:“水之呼吸一之型·水面斩!”   其他几名队员也纷纷使出自己的呼吸法。   配合村田作战。   一会儿功夫后,成功将这几只恶鬼的头颅斩下。   风险警报解除。   村田非常吃惊的表情:“我妻队员,你的耳朵好厉害,那么远都能听见。”   我妻善逸:骄傲。   他重新被村田背起来,一伙人继续往前走。   期间。   他们碰到许多受伤无法行动的鬼杀队队员。   只有愈史郎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他抬起头,问阿代:“你会处理伤口吗?”   见阿代点头。   他便朝阿代怀里抛来药物。   不需要愈史郎为她解释那些药物该怎么使用,阿代就已经明白怎么该怎么做了。她不仅有之前在藤屋跟主治医师学习的经验,后来在藤屋帮忙,忍小姐也教了她很多呢。她蹲在一名小腿受伤的队员面前,给他打针、上药。   愈史郎起初还会看着她,避免她出错。   见她不仅处理伤口和打针的手法熟练,就连那些没有写上名字的药物也很清楚它们的作用分别是什么后,愈史郎浅浅惊讶了下,就不再管了。专心自己眼前的救治。   越往前走,碰到的重伤队员越多。   大家的心情也愈发沉重。   有些重伤状态的队员,甚至已经在被救治了,却还是因为实在撑不下去而彻底陷入沉眠。   还有一些队员等他们赶到时,就已经失去生命。   他们在途中遇到了满脸是泪、互相搀扶着往前走的香奈乎和伊之助。   大家全都没有问他们哭泣的原因。   村田沉默一会后,大声鼓励他们:“打起精神来!战斗可是才刚刚开始呢啊!栗花落队员和嘴平队员!”   香奈乎擦掉眼泪。   嘴平伊之助重新戴上了野猪头套,他挥舞着手里的两把日轮刀:“俺一定要把那些恶心人的鬼全都杀光!俺一定要做到!”随即他话锋一转,“五五开羽织的老婆,你怎么也在这里,也是跟俺一样突然从一个窟窿里掉下来的吗?那你跟俺一起上吧!把这里的鬼全杀光!等出去之后你再跟俺好好打一架!!”   他似乎依旧觉得阿代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阿代伸手摸了摸他的野猪头套,什么话也没说。   戴着野猪头套的伊之助:“……”   伊之助忽然开始飘鲜花。   嘴平伊之助莫名变得斗志昂扬起来,挥舞着武器就冲向前去,哈哈大笑着砍死了好几只朝这边靠近过来的鬼。   村田豆豆眼:“??”   村田抹汗:“刚打完上弦二,受了那么重的伤,真亏他还能这么活蹦乱跳……”   忽然,愈史郎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简单交代了几句话,就独自行动离开了。因为他移动的速度过快,村田甚至没来得及问他原因。   不一会。   整个无限城都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我妻善逸仍然被村田背在身上,见此状况,他满脸惊恐地狠狠揪住了村田的头发。   村田一边吃痛,一边极力睁大眼睛,观察四周情况。   无限城还在剧烈晃动。   像是在飞速往上升。   强烈的压力,使得大家全都东倒西歪。察觉到阿代的状态不太好,村田扑过来,把阿代护在了身下。因为无限城在飞速上升的缘故,周围的建筑物在剧烈晃动下开始纷纷倒塌。   看到村田这副保护姿态。   阿代感到非常内疚:“抱歉……我给您添了麻烦。”   如果没有她的话。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的话。   村田先生就可以想办法去躲避倒塌下来的建筑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固定在一个地方。   村田语速飞快:“不碍事!原本就很有可能会被砸中,现在能够保护住阿代小姐你不受伤害,我觉得就算被埋起来也很值得!”   然而非常令人诧异的是。   那么多的倒塌物,竟然无一砸在被固定在一个地方不能动的村田身上。反倒是尖叫着四处躲藏的我妻善逸他们,全都被埋在了废墟底下。   阿代:“……”   阿代:震惊。   而村田倒像是已经习惯这样的情况的样子,没有什么特别多的惊讶情绪。   被埋在废墟底下嗷嗷哭的我妻善逸:“好痛!快来救我!我被压住了!”   阿代和村田立马去帮忙。   无限城升入地面后,出现的地方,好像是在一片城区之内。这就意味着可能会有很多无辜的普通人被卷入这场战斗之中。这与鬼杀队原本预想的位置出现了很大的偏差。   好在守候在地面的隐成员离得并不远。   可以及时赶过来。   他们一部分负责前往战场区域救援,一部分负责拦截在街道外,避免普通群众进入,因此受到波及。   阿代夜视能力不好。   之前在无限城里时,因为四处都有橙黄色的灯光,所以她能够勉强看清。但现在战场转移到了地面,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天空灰蒙蒙的,废墟里原本还会亮起来一点的橙黄光亮,在她帮忙将善逸从废墟里扒出来后,就彻底消失了。   她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旁边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过,应当是隐成员,他们在喊:“再跑快点!冲到前面去!”   空中有餸鸦在喊:   “噶啊!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清楚,自己再也帮不上任何忙了。   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   只要好好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添乱,就是最好的帮忙。   前方的作战区域接连不断传来巨响,还有惨叫声。以及隐成员们高声呼喊救援的声音。   “止痛药!谁还有止痛药!有一个队员下肢全断了但还活着!”   “这里有好几个人被压在了废墟底下!”   “有隐愿意作战吗?!”   “我来!我之前参加过最终选拔!”   “我也来!”   身后的远处。   则是普通群众的惊呼:   “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到房子都塌了呢!”   隐成员一边拦截他们的靠近,一边无措解释:“是地基下沉!很危险的!大家还是先去避难吧!!”   “地基下沉?!”   “怪不得有那么大声响,房子也塌了。”   “我好像听见很多惨叫,难道那里还有人在吗?好可怕……”   “惨叫?我怎么没听见。”   “你仔细听听!”   “你们究竟是谁呀?身上穿的衣服看起来也不像警察。为什么拦着不让我们过去,该不会是故意这样做,然后趁机让同伙去我们店铺里偷东西吧!”   “不是……”隐成员:“我们是受警官之托,来这里帮忙的。请你们不要再靠近了!很危险的!”   “哎唷不得了,我好像也听见惨叫声了。”   “嘶……好瘆人的叫声,一定是遭遇了很痛苦的事吧,看来里面真的很危险……”   “我们还是先去避难吧。”   头顶。   是建筑物窗户碎掉的声响,和餸鸦撕心裂肺的叫喊:   “噶——距离日出还有五十分钟!”   一声巨响传来。   有什么被从远处砸过来,狠狠摔在了她身侧的墙壁上。阿代蹲下去,伸出手往前摸索着。   摸到了满地的血。   和失去呼吸的、尚且温热的躯体。   “你是水柱大人的妻子吗?!主公大人让我来接您去安全的地方,请跟我走!”   她被拉了起来。   被人抓住手腕,带着一路往前逃去。   战况在不断升级,甚至波及到了她刚才所处的位置。鬼杀队的剑士,已经没剩下多少了。到了甚至需要隐成员拿起武器去作战的地步。   那名隐成员将她带去安全的地方后,便也加入进拦截普通群众靠近的工作里,并将他们带去安全的避难区域。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太阳出来了。   在阳光下发出惨叫的,变成了其他生物。   “无惨想逃去背阴处!快拦住他!”   “不要让他逃了!”   “去死吧!无惨!”   ……   婴儿浑厚的啼哭声,在阳光的灼烧下渐渐消失。   阿代的眼睛终于适应了今天的阳光。   那是令人觉得安谧的晨光,斜斜着越过倒塌的高楼,洒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   阳光是金色的,街道和倒塌的楼面是红色的。   四分五裂的剑士尸体,挂在目之所及可以看见的任何地方。   “呜……呜呜……悲鸣屿先生……”   “蛇柱大人和恋柱大人也已经……没有了呼吸。”   阿代一步步往前走着。   她看见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里。   有之前在藤屋跟她欢快聊天的剑士孩子们,有在蝶屋经常找她说话的隐成员。非常羞涩地说想要嫁给喜欢的人的蜜璃小姐,和对于义勇先生竟然真的有妻子感到震惊且无语的伊黑先生,之前在无限列车任务里有过短暂交流的炼狱先生,经常会流泪、但心思非常细腻、跟她一样喜欢小孩子的悲鸣屿先生……   她脚步忽然停住。   太阳越升越高了,街面已经不存在阴影处了。   反复确认这个世上真的不会再有鬼的存在后,大家围在躺在地上的炭治郎旁边喜极而泣。   “太好了,炭治郎醒来了,祢豆子也变回了人类。”   “我终于给家人报仇了……呜……”   “都结束了……”   垂着双肩、左手提着日轮刀的义勇先生站在那里,水蓝色的瞳孔里晃动着水雾望向她这边。   阿代空洞洞的眼睛与他对视着,缓缓移动。   落向他缺少半截的右臂。   “……”   视力再次变得模糊不清……有什么滚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她跟其他人一起又哭又笑起来。   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提起脏乱的和服下摆,便朝他小跑扑去。在她即将扑进怀里时,富冈义勇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干脆丢掉了手上的刀具去抱她。   “孩…孩子。”   他声音慌乱。   只剩下一只的手臂轻轻搂着她,不敢大力触碰。   阿代紧紧勾着他的脖颈,哽咽着骂他:“笨蛋,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怀小宝宝。”   他像是彻底松了口气。   圈在她腰上的手臂一点一点、逐渐收紧,他用力搂着她,把满是血污的脸深深埋进她颈窝。紧闭着的双眼,泪水溢了出来,弄湿了阿代的衣襟。   “……好痛。”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委屈。   阿代立马就想到了他的断臂,泪水涌得更凶了,她不断抚摸着他的脑袋,“……笨蛋,伤成这个样子当然会痛了。笨蛋。”   “阿代。”   他的脸疲惫地蹭了蹭她的肩膀。   “……我想睡一会,你不要离开我。”   “不准睡。”阿代声音紧张,“你听见了吗,我说不准睡。”   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力量还是一点点松下去,最终无力下垂。   “………义勇先生?”   “义勇先生!”   不管阿代怎么呼喊他。   他都听不见了。 [56]56:终章(一)   义勇先生在决战后,陷入了重度昏迷。   虽然辉利哉大人请来了多位赫赫有名的医师来救治,愈史郎先生也暂时停留在鬼杀队据点,每日都会来替义勇先生诊断,他还是多次陷入濒死状态。   不仅是他。   炭治郎还有不死川先生,也至今昏迷不醒。   阿代没能亲眼目睹那一夜战斗的残酷。   她只在天亮后,一切事情都结束后,看见了战后的断壁残垣。   许多人的生命,都停留在了那天的晨光下。   悲鸣屿先生离开时,有热泪淌了出来,但与他平日里流泪的表情很不同,那是一种高兴的、闷怀顿释的、放下心来的安详笑容。听一直守候在他旁边的隐成员说,悲鸣屿先生彻底离世前,在喃喃一些话,他说:“一起走吧……”   蜜璃小姐和伊黑先生紧紧相拥在一起,脸上如出一辙是甜蜜的笑容。阿代想,蜜璃小姐和伊黑先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一定是幸福的吧。他们一定许下了来世的约定。   炼狱先生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他说。   很感谢那天义勇先生及时赶去救下了他。   他说。   嗯,很不错,之后世上再也没有鬼了。   他主动选择了闭上眼睛,嘴角上扬着。静静感受生命流逝前,阳光落在身上的感受。   忍小姐和时透先生。   在战斗升入地面之前,就已经牺牲了。还有一些其他没办法寻找到遗骸的鬼杀队剑士们。   辉利哉大人,为他们建了衣冠冢。   一切都结束了。   大家再也不需要日夜兼程地赶往任务地点,每当距离任务地点越近,越是内心煎熬,担心自己赶来的还是不够快,会又一次看到满地的鲜血残骸。   义勇先生是在一个午后醒来的。   那时候,阿代记得,自己正伏在被褥边的矮桌上小憩。迷迷糊糊间,感觉到好像有什么衣物轻轻落在了肩上。等她睁开眼,刚好看见义勇先生将要收回去的手。   他看着阿代。   唇角微弯,抬手帮她理了理睡乱的鬓发。   断了一只手臂,还是惯用手。   生活上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但除了扎头发需要阿代帮忙外,其他的事,他全都可以自己做到。好像断臂这种对其他人来说天大的事,对于他来说,只需要花很短的时间就可以接受。   听闻义勇先生醒来。   愈史郎先生来为义勇先生做了最后一次医诊。   而不死川先生,则在上周就已经醒来,修养几天后,现在甚至可以做到四处走动。   给义勇先生的医诊结束后。   愈史郎先生收起医药箱,抱起茶茶丸,语气平静地说:“已经痊愈了。”   受伤最严重的几个人都已经陆续醒来,他也不打算再继续留在这里了。所以那日,是阿代人生中最后一次见到愈史郎先生。   哦对。   前日祢豆子有来过呢。   听她说,她的哥哥,也就是炭治郎也已经醒了。只是右眼再也看不见事物了,左臂虽然因为无惨的缘故再生了。却也顶多能把整条手臂抬起放下而已,而且从手肘往下,完全没有任何触觉了,整条手臂也苍老得像个老爷爷。   “不过哥哥能够醒来,就已经很知足了。”祢豆子笑容灿烂地说。   鬼杀队召开了最后一次九柱会议。   这也是义勇先生最后一次穿上鬼杀队的队服。   往日挤得满满当当的会议室内,只剩下了两个人,风柱不死川实弥,和水柱富冈义勇。鬼舞辻无惨被消灭后,鬼杀队自此正式解散了。从产屋敷宅邸出来,不死川实弥和富冈义勇短暂对视了一样,又都不约而同慢慢移开视线。   最后。   是不死川实弥先开的口。   他侧着脸,语气有些生硬地说:“之前嘲笑你不可能有老婆这件事,抱歉。”   富冈义勇微微一愣,“你有嘲笑过我吗?”   不死川实弥露出“不会吧?”的表情,吃惊地看着他:“你没察觉到吗?我和伊黑那时候……”   话到半截。   不死川实弥仿佛泄了气一般,无奈又无语地闭眼露出一抹笑,“算了,反正我已经道过歉了。祝你幸福。”   说完这些。   不死川实弥转身就要走。   因为他认为富冈义勇不会再继续说话了,毕竟富冈义勇在他印象里,向来是个沉默寡言的孤僻自傲男。却没想到,一阵轻得像夏夜的微风般的嗓音响起:   “嗯,有机会再聚吧。”   不死川实弥以为自己见鬼了,猛地转头。   就看到富冈义勇正眉眼舒展着,一贯清冷淡漠的脸上,正绽放着柔软的笑意。   不死川实弥彻底震惊住了,他指着富冈义勇的脸,眼睛瞪得老大:“你这家伙,原来会笑的吗??”   富冈义勇没回答,只是依旧带着淡淡的笑,说:“我应该会搬去东京。”   “噢…哦。”   “你呢,你要去哪。”   “不知道,随便走走,四处看看。”   “那等我有了新地址,再写信告诉你吧。”   “噢……好。”   “再见。”   “噢…再见。”   直到富冈义勇的身影消失,不死川实弥才逐渐反应过来什么,他怒气冲冲地挥舞着拳头:“这不是完全没回答我的问题吗??”   不过……   富冈改变很大啊。   刚才居然是他一直在被富冈带动着往下聊天。   兴许富冈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吧,只是一切事情彻底结束后,总算可以让自己放下一切重担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了。   他也是。   接下来的四年时间,他会好好用这双眼睛,替家人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   ……   富冈义勇从产屋敷宅邸回去,阿代已经将东西收拾好了。   他们决定去蝶屋看望炭治郎他们。   结果与鳞泷先生在路口不期而遇。鳞泷先生早在大战结束后,就来看望过富冈义勇,后来因为鬼杀队里的九柱暂时都没有办法处理事务,就由他这个前任水柱,和宇髓先生,以及炼狱先生的父亲,一起协同辉利哉大人处理鬼杀队最后的事务。   所以直到富冈义勇醒来好几日。   他才总算有时间来探望。   见到鳞泷先生,阿代下意识松开了和富冈义勇握在一起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和羞愧地偏开了脸。   然而她的手,很快就再次被富冈义勇紧紧握住。   阿代有些错愕地看向富冈义勇。   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他神情很认真地与面前的鳞泷先生对视着:“师父,阿代现在,是我的妻子。”   鳞泷先生重重叹了口气。   “……”   阿代被富冈义勇牵着手。   浑身僵硬地低埋着脑袋,盯着自己脚上的木屐看。   忽然。   一阵轻稳的力道揉了揉她的脑袋。   阿代怔了怔,缓缓抬起头。   就看到将天狗面具掀起来的鳞泷先生嘴角温和的笑意。   他收回手。   拿出一袋甜滋滋的零嘴,递给阿代。   “……”   阿代瞳孔里晃动着泪意,将那袋零嘴接了过来,打开,里面是她之前在狭雾山上很爱吃的几款果干。……原来鳞泷先生,一直都没有生她的气。   一直都有……   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   阿代拿出一块果干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掉着眼泪露出灿烂的笑容。   鳞泷先生很欣慰的表情:“有空的话,你们也多回狭雾山看看吧。有几个年轻孩子总找到我这来,说想要跟你道歉,阿代。”   阿代弯弯眼睛:“……嗯。”   彻底离开鬼杀队的那日。   已经可以下床跑跳的炭治郎和祢豆子,还有一些还没离开的鬼杀队队员,都来送他们了。   炭治郎说。   他们马上也要回老家了,善逸和伊之助都会跟他们一起。   祢豆子把他们老家的地址写在纸上,递给了阿代。笑容灿烂地说,“阿代姐姐,义勇哥哥,你们一定要经常写信给我们,如果方便的话,请一定经常来玩呀。”   阿代嘴角带着笑意,摸了摸祢豆子的脑袋。   答应下来这件事。   伊之助在一旁挥动着刀具嗷嗷叫着:“五五开羽织的老婆,你还没跟俺打一架呢!俺不许你走!”   “唉……”阿代无奈。   善逸扯住了伊之助的腰,把他拽回去:“闭嘴你这头猪!现在有禁刀令,不准动不动就把你那两把刀亮出来!”   真闹腾呀。   阿代和富冈义勇相视一笑。   已经能想象到在炭治郎的老家,那里每天都会是怎样的欢声笑语啦。   他们搬去了新家。   那是一座带有小院的一户建,房屋有两层,二楼有个阳台,站在上面,可以望见外面的街道。附近有很多住户,顺着街道往前走一段长长的路,就到了市集,是个温馨又热闹的地方呢。   搬去的第二天,他们一块上街去,采买了很多生活上的必需品。路过一间散髮所,阿代注意到富冈义勇将视线落在上面好一会。便问他:“要剪头发吗?象征着新生活呀。”   富冈义勇微愣片刻后,笑起来:“……嗯。”   从散髮所出来。   义勇先生的头发剪短后,看起来性格更随和了。可能也跟他嘴角总是似有若无的恬静的笑意有关吧。他穿上普通款式的和服袴,和阿代互挽胳膊,走在热闹非凡的街道上,就像一对最平凡的寻常夫妻。   新家布置好后,没多久。   他们正式结了婚。   已经剪了短发的义勇先生梳了背头的造型,有点帅气。   结婚那天,不少人都来庆祝啦。   辉利哉大人和他的两位姐姐来了,炭治郎、祢豆子、善逸还有伊之助也都从炭治郎的老家赶来了,宇髓先生和宇髓先生的妻子们也来了,香奈乎小姐和小葵她们,还有村田先生他们都来了。   不死川先生因为已经四处游历到很远的地方了。   所以没有来。   只是送来了新婚贺礼,还有一封信。   那封信显然是其他人代笔的。   信上面写道:   富冈??   你才结婚???   所以你之前的确没老婆??   你这臭小子混球!   读到这份信时,婚礼已经结束了。阿代和富冈义勇坐在卧室里的矮桌旁,一起看的。   “光是看文字,就能联想到不死川先生说这句话的语气呢。”阿代说。   富冈义勇说:“他很容易生气。”   阿代将信件珍惜地叠整齐,放回信封,收进盒子里。   卧室里醺黄色的瓦斯灯被关掉了。   他们躺在同一张被褥里,面对面看着彼此。卧室里是漆黑的,阿代看不见,但她感知得到他在哪里,也感知得到他在看她。阿代缓缓凑过去,亲吻了下他的额头,又亲吻了下他的脸颊。   他也凑过来。   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又轻吻上她的面颊。   阿代偷偷笑起来。   他问阿代在笑什么。   阿代眉眼弯弯:“……有点痒呢。”   他也轻轻笑出声,“嗯,我也觉得。”   “义勇先生。”   “…嗯?”   阿代凑过去,吻上了他的唇。   这样的新生活,真好呀。   这就是幸福的最高级别了吧?   真好呀……   隔天。   阿代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她身上的衣物也已经换上了新的,身体也已经被清洗过了,对于昨晚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自己好像睡……不,那完全是晕过去吧?(阿代眼神死亡)。   她隐约记得,自己彻底体力不支睡过去之前。   义勇先生还呼吸乱乱地侧着脸,在咬.吻她的脖颈。   不是说战后体力完全不如之前了吗?   好像并没有发现……   不过,除了战前那次,义勇先生从不会在她体内留下痕迹。每次都会及时退出来。他不想要孩子,阿代能够理解他的想法,毕竟,他在那夜的战斗里,过度燃烧自己的生命开了斑纹,就只剩下四年寿命了。   他不是一个能做出让阿代独自抚养孩子这种事的男人。   只剩下四年时间了呀。   阿代想,自己一定要好好陪他呢。   然后。   就一起死掉好了。   她知道如果其他人知道了她的这个想法,一定会斥责她是个不尊重生命的人。如果义勇先生知道了,虽然不会这样斥责她,但也会板下脸来吧,凶巴巴地对她说:“我不希望你这么做。”   确定自己的生命会在什么时候结束后,将变得更加珍惜每一天的太阳。   阿代打开阳台的门,感受了下今天的阳光。   走下二楼。   刚到一楼走廊,她就闻见了食物香味。   推开厨房门,义勇先生已经在准备早饭了。看到她双手扒着厨房移门,眨巴着眼睛往里看。他唇角微弯,轻轻开口:“待会,一起出门吗?”   阿代欢快扑过去:“好呀。”   义勇先生变得爱笑了呢,也会偶尔主动跟人说话了。   炭治郎经常有跟义勇先生通信,义勇先生也常常会写信给不死川先生,不死川先生并不怎么回信。并不是说不死川先生不想理会义勇先生啦。她听义勇先生说,不死川先生虽然会读信,但不会写。   所以他偶尔的回信。   都是找人代笔的。   因此每回寄来的信件,字迹都不一样。   不死川先生不回信的时候,会寄礼物来。是他游历到各个地方时,那个地方的特产。不死川先生人其实很好呢!不过自从在鬼杀队据点分别后,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他们都没再见过面了。   大概是樱花盛开的季节。   不死川先生刚好游历到东京附近,就顺便来拜访了。   虽然两人平日里没少互通信件,但真的面对面聊天,似乎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呢。总之,不死川先生跟义勇先生面对面坐在檐廊上,谁也没开口说话。   空气非常尴尬地沉默着。   直到过了一会。   义勇先生主动开口:“我请你吃萩饼吧,不死川。”   不死川先生:“哈??”   义勇先生一脸认真的表情:“我记得你很喜欢吃萩饼,这附近有一家萩饼店,阿代很爱去吃,所以应该味道很不错。我请你去吃吧。”   不死川先生彻底暴怒:“你这家伙是不是在瞧不起我!”   躲在门口偷听的阿代:“……”   呀……   到底该怎么说呢。   这个时代爱吃萩饼这种甜滋滋的糕点,在大众认知里是女子限定呢。   虽然她知道义勇先生并不在意世俗的看法,只是很正常地觉得不死川先生爱吃萩饼,所以就请他去吃附近最好吃的一家萩饼店好了。   但是说者无意,听者有意呀?   不死川先生一定是觉得被义勇先生嘲讽爱吃女子才爱吃的食物了吧。   那边义勇先生已经在困惑歪头了:“不?我没有瞧不起你。”   不死川先生:“那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义勇先生更加困惑的表情:“你不喜欢吃萩饼吗?”   不死川先生:“……”   不死川先生:“……的确喜欢吃又怎么样。”   义勇先生露出一点笑容:“那一起去吃吧。”   不死川先生:“……”   不死川先生像是对于义勇先生展露的笑容很无措,一时间结巴起来:“……也不是不行。”   于是就这样。   他们三个人一块去吃了那家萩饼店。   这家店里的抹茶也很好喝呢!   不过,不死川先生是真的很爱吃萩饼呀?光是他一个人就吃了十多份呢!好厉害!   只能吃得下两块萩饼的阿代,有些羡慕地看着不死川实弥。   如果她也能像不死川先生这样能吃的话,就可以多享用一点爱吃的食物了。   她的手忽然在桌子底下被握住了。   阿代有些迷茫地看向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微微偏头,耳根有点泛红的迹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阿代的手握得更紧了。   不死川实弥喝完抹茶。   一转头。   就看到握着彼此的手、非常亲密的两人。   不死川实弥:“……”   不死川实弥:无语。   他站起身,将行李拿起来:“我要走了。”   阿代有些惊讶:“这么快吗?不死川先生您不打算多留几日吗?”   “不了。”不死川实弥背对着他们摆摆手,“有缘再见吧。富冈,你说好要请我的,所以记得把我那份的账单结掉。”   但说是有缘再见……   其实基本上每个月都能见到呢…………   不死川先生似乎很喜欢吃这家萩饼店的萩饼。   一开始阿代其实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那家萩饼店正好就开在他们家附近,所以阿代习惯了有事没事去买一份萩饼外带回家。   有时候坐在屋外的长椅上,等待老板将萩饼做好时,她会发现有什么人在店内偷偷看她。   她转头,往店内看去一眼。   却什么都没看到。   这样的次数多了后,阿代就留意起来了。终于在又一次,成功快速转头,抓包了来不及躲藏的不死川先生。毕竟这家店的面积很小啦,摆放完桌椅,能够躲藏的空间就更小啦,不死川先生又那样大的体格。   彼时。   不死川先生的面前,摆着好几盘萩饼。   “不死川先生,日安呀。”见阿代笑着朝他打招呼。   他感到害臊地僵硬点点头,脸在一点点变红。   “哈哈……”跟富冈义勇说起这件事时,阿代笑得很开心,“不死川先生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呢。”   ……没有得到回应。   阿代收敛起脸上的笑,感到困惑地侧头看去。   然后就看到坐在她旁边的义勇先生正低垂着眼睫,一副情绪很低落的样子。   阿代反应过来什么,眼睛稍稍睁大,掩住唇非常惊讶的样子:“义勇先生,您该不会是在吃醋吧?还有之前那次,就是和不死川先生一起去吃萩饼那次……您突然握住我的手,该不会也是因为我盯着不死川先生看了很久,所以在吃醋吧?”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微微侧头,声音闷闷的:“……我没有。”   阿代捧起他的脸。   他情绪混沌中带着迷茫地望过来。   阿代与他对视着,眼含笑意地说:“义勇先生,很可爱呢。”   “……可爱?”   “是呢。义勇先生,很可爱。”   他脸红了。   ……哈哈,不仅很可爱,也很好哄呢。   义勇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令人割舍不下的人呀。   可阿代还是觉得,战后的义勇先生。   总是看起来透明而又虚幻。   尤其是阴雨天的时候,他常常会坐在檐廊下,望着屋檐外的雨,就这样一坐一整日。阿代时常会坐在他旁边,帮他按摩阴雨天发痛的断臂,陪他说话。说到有意思的地方,他嘴角会挂起淡淡的笑意。可他越是这样笑,越令人觉得他周身萦绕着些朦胧流动的暮霭。   他总是这个样子,不管是与其他人交谈,还是做任何事,都是这副静静的样子。   阿代渐渐明白过来。   义勇先生他……还没从那场残酷的战斗中脱离出来。   每当感受到这些事,阿代都有些难过。会轻靠在他肩膀上,也不再继续说话了,只是安静地陪他一块看雨。   有那么一日。   他们一块出门去,碰巧邻居家的山口太太抱着孩子也出门来。   她经常见到阿代,却没见过义勇先生。   因为义勇先生并不爱出门。   所以她先是惊讶地看了看阿代,“富冈太太,你也出门去呀?”   其后才将目光落在义勇先生身上:“这位是……?”   她视线下意识打量了下义勇先生空荡荡的右袖。   “……”   富冈义勇垂下眼睛,耷拉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稍稍握了握拳。——这是他自从姐姐去世后,就未改过的习惯,遇到有压力的事时,会下意识将手攥起来。   阿代立马挽住了他的胳膊,说:“他是我的丈夫。”   “原来是富冈先生呀!”邻居太太非常热情地打了招呼。   富冈义勇缓慢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轻轻的笑容,点了下头。告别邻居,他们继续往前,顺着暮色的长街吹着风,散着步。有花瓣飘落在阿代鬓边时,他会停下来,轻轻帮忙摘下来。在关东煮店里,将钱付给老板时,老板会跟他闲聊两句,每当这时,他的嘴角也始终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直到一日。   他忽然提起。   等他死后,让她改嫁的事。   仔细想想……那应该是他们结婚第二年的事。那时候的义勇先生,23岁。   可能是察觉到那个时间越来越近了吧,一日夜晚,他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街景,如此静静提起这个话题。   阿代听后,没什么表情地垂下眼睛。   半晌后,答道:   “好啊。”   他们开始分房睡。   白天在一楼见了面,阿代也不会跟他说话。即使他主动跟阿代说话,她也不会回应。慢慢的,富冈义勇便也不再主动跟她说话,每次在家里碰面了,都只是默默垂下眼。他依旧每日早起准备早饭,给院子里的花浇水,把晾晒的衣物收下来,打扫家里的卫生,去阿代搬去的卧室整理被褥。   又是一个阴天。   马上就要下雨了。   阿代从早上出门后,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她没有带伞。   虽然家里并不缺钱。   但阿代并不喜欢这样不劳动地生活下去,所以搬到这里后,她就接了个裁缝铺缝制衣物的活,每日闲暇时间,就会坐在屋后的院子里,迎着阳光缝制衣物。   今天是她去交货的日子。   可是过去了很久她都没回来。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约束妻子的男人,她的妻子很受欢迎,街坊邻居都很喜欢她,尤其是一些小孩子们,总爱围着她打转。   他时常想,即使没有他。   阿代肯定也能过得很幸福。   或者说……   会过得比现在更幸福。   毕竟他是一个只能活到25岁的男人,惯用手还在那一夜的作战中断掉了。即使他现在已经可以做到用左手写信、吃饭、为她做任何事,但总归是不方便的。   所以。   他并不想约束自己的妻子。   距离那个时候的到来,只剩下两年时间了。他能够陪伴在她身边的时间,只剩下两年了。……两年的时间,短到邻居家还不会说话的孩子甚至不够长到入学年纪。   他的妻子。   是个很怕寂寞的人。   他死后,一定要有其他人陪着她才好。   故此,他并不想约束她……   手里拿着雨伞,望着阴沉沉的街道前方,他的妻子正跟一名男子走在一起,他们两人挨得很近,不知道男人说了什么,他的妻子笑得很开心。   那个男人。   他有印象,似乎是阿代交货的那家裁缝店里的长工。   可能是店老板看外面快下雨了,而阿代没有带伞,所以才让这个长工送阿代回来的吧。   可是……   为什么要聊得这么开心呢。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束缚自己的妻子,应该尊重她的选择,即使她现在就打算与他离婚,改嫁,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毕竟他现在只是一个这样的男人。   可最后他还是快步过去。   一把将阿代从那个男人身边拉过来。   迎着那个手脚健全的男人错愕的目光,他抿紧唇,微微垂下头,却不想放手似的将阿代的手腕攥得更紧了。最后,他什么也没对那个男人说,例如,这是我的妻子……她不可能喜欢你……我们最近,只是闹了一点别扭,我们……关系很好,很恩爱。   “回家。”   他最终只哑哑说出这么一句,便拉着阿代转身往家走。   旁边有刚好开门出来的邻居瞧见了他们,打招呼:“富冈先生!富冈太太!咦,你们怎么……”   玄关处的门被关上了。   阿代一下就被抵在了墙壁上,外面的天色很阴,屋内没有开灯,比外面还要昏暗,阿代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什么。她的下巴被抬起来,一个急促的吻就落了下来。   等到阿代气喘吁吁后。   他才离开她的唇,呼吸乱乱地问她:“……为什么?我现在,还没有死呢。”   阿代的唇被他吻得微微发肿。   她用很冷淡的语气说:“你不是要我改嫁吗?当然是提前物色人选。可是我们相处这么久也算是有了不少感情呢,所以我还是会选择在你死后再改嫁。不过啊……总觉得义勇先生你死后,应该很快就会被我忘记吧?我会跟其他人结婚、生孩子,一起相伴到老,我跟你做过的所有事,都会跟他重新做一遍。我还会亲口告诉他,请多触碰我的后颈吧,我喜欢那里。”   她的下巴再次被抬高。   这一次比之前的亲吻要汹涌许多。即使察觉到阿代要喘不上来气了,他也没有停下来。   ——他生气了。   阿代知道这个对他有用,每次他说一些不中听的话惹她生气时,她就故意用这个来欺负他。   他侧开头,重重咬上她的后颈,解开了她的腰封。他们在玄关处,这个稍微发出一点声音,屋外过路的人可能就会听见的地方做了。   每当阿代要忍不住发出声音时。   都会被深深吻住。   他紧紧控制住她的腰,因为过度的爽感眼底积起水雾,又一个深吻结束,他闭着眼,眉头轻轻蹙起,把表情混乱的脸埋进她裸.露的肩膀:“不准忘记我,我死后也不准立马嫁给其他人。如果你敢忘记我……”   “你要怎么样。”   ……   ……   “……”   ……   ……   他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丈夫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连狠话都说不出口。   “义勇先生……”阿代无奈叹了口气,缓缓捧起他的脸。她看不见,只能用手指轻轻描绘他的脸庞,她轻声说:“两年后,我们一起死吧。”   “不可以。”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明明还以为在这种时刻,他战后变得不太好使的左耳会顾不上仔细听她在说什么,迷迷糊糊着就答应下来呢。他听完那番话,果然变得更生气后,就连生气时说的话,都跟阿代当初设想的没什么差别。   他眉头轻轻拧成一团,语气认真又严肃:“……我不希望你这么做。”   结果一抬眼。   就看到。   昏暗的玄关里,阿代衣衫半褪地坐在他怀里,她垂着脸,凌乱的鬓发挡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微微泛红的鼻尖。   泪水正顺着她的面颊无声无息地往下流淌。   ……   ……   “……”   ……   ……   那天之后。   他们没再分房睡了。   白日里,阿代也不会再刻意忽略他,会像过去那样用带着灿烂笑意的声音跟他聊天,说邻居家的那个孩子已经学会跑步啦,说住在街道对面的那个奶奶新养了一只小奶狗呢,下次有机会一起去登门拜访,看看那只小狗吧?春天来了呢,樱花开啦,一起去赏樱吧?有一本杂志很有意思呢,要不要一起读读看呢?附近新开一家很不错的荞麦面店,一起去吃吧?   每夜每夜,阿代都会抱着他,不停在他耳边说着:“义勇先生,我喜欢您。”   “义勇先生,我最喜欢您。”   “义勇先生,能成为您的妻子,我很幸福。”   ……   他会慢慢蜷进她怀里。   情绪有些闷闷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乱蹭。   每次阿代脖颈都被他蹭得发痒:“……哈哈,不要啦。”   ……有点恢复之前的状态了呢。   他开始愿意多出门了。   每次到了阿代要去裁缝店交货的日子,他都会陪同她一块去。交完货后,他们一般会在街市上四处逛逛,每当察觉到有其他男性的视线落在阿代身上时。   他都会默默抓住阿代的手。   每次他这么做。   阿代都很高兴的样子,会整个人都贴近他怀里。   她的头发上,佩戴着他送给她的发饰。富冈义勇微微垂下视线,嘴角却轻轻上扬了起来。   这个笑容。   不再是那种仿佛被抽走灵魂般的似有似无的淡淡的笑,而是明显能感知到他情绪的笑容。   阿代高兴地搂住他脖颈:“义勇先生。”   他被勾住脖颈后,头微微低下来,有些迷茫地与她对视:“…嗯?”   阿代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我最喜欢您啦。”   “……”   他耳根红了。   周围有很多人。   听到阿代这么大胆的表白,纷纷侧目。现在虽然是大正年代啦,西洋的思想融入进来,人们普遍没有过去那么保守了,但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说还是太大胆了。   他垂眸凝着她,嘴角渐渐溢出点点笑,不多时,就连眉眼都跟着染了一丝笑意。   “……我也是。”   他轻声说。   他没再提让阿代改嫁的事了,阿代也没再提要跟他一起死的事。   他们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眼下的幸福日子。   又一日。   在街边碰到了住在家对面的邻居奶奶。   她虽然早就知道阿代的丈夫——那位富冈先生,右臂断了,但亲眼见到后,还是忍不住盯着看了下。   富冈义勇垂眸哑笑,抬了抬右臂:“您是在看这个吗?”   “抱歉。”那位邻居奶奶见自己的目光被揭穿了,顿时有些尴尬,她有些小心翼翼询问:“请问您这是怎么了吗?”   “之前工作时,断掉了。”   “哎呀……”邻居奶奶非常心疼,“真是个危险的工作。富冈先生您还这么年轻,唉……”   富冈义勇笑着说:“是啊。”   跟邻居奶奶告别,富冈义勇一转头,就看到阿代手背掩着下半张脸,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富冈义勇微怔:“……阿代?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笨蛋,才不是呢。”阿代眼眶里蓄着的泪水终于盛不住了,被她急忙蹭掉,她抬眸笑起来,可眼角依旧红红的,但她笑得很高兴,“我想起来忘买一本杂志啦,义勇先生,请陪我去吧。”   然后他们路过街道附近的萩饼店时,碰到了刚从里面出来的不死川先生。   不死川先生:“……”   可能是被抓包了吧,不死川先生反倒不再躲躲藏藏地偷偷来吃萩饼了。每个月去那家萩饼店享用萩饼和抹茶时,都会顺便登门拜访一下。   有一日阿代刚好去蝶屋看望香奈乎和小葵去了。   不死川实弥登门拜访时。   家里只有富冈义勇一个人。   往日,因为有阿代在场的缘故,气氛不至于那么尴尬。现在少了活跃气氛的阿代,他们之间就再次陷入了一种微妙的不尴不尬的氛围。   正当不死川实弥准备站起身,说要走时。   富冈义勇开口:“附近有一家还不错的荞麦面店,你要去吃吗?”   不死川实弥:“……”   不死川实弥:“来都来了,也行吧。”   他们一起去吃了那家荞麦面店。   不死川实弥在那场战后,右手伤断了几根手指,也没办法握住筷子。所以他跟富冈义勇一样,现在只能用左手吃饭。   在料理店里。   只有一位客人使用左手吃饭。   倒是还好……   如果两位同桌的客人都只能使用左手吃饭,场面就显得有些滑稽了起来,如同病友会面一般呢,令人生不起怜悯的情绪啦。   吃完荞麦面后。   他们走出店铺,店外的街道人流变多了起来,天色开始变暗,已是黄昏。   有过路的邻居见到富冈义勇,热情地打招呼:“富冈先生,谢谢您跟您妻子前几日帮我遛狗。哎呀,我年纪大了,那只小狗正年轻着,我的体力完全跟不上它。”   ——是住在他们家对面的养狗的邻居奶奶。   自从那天跟富冈义勇短暂攀谈后。   经常会上门来送一些她自己在院中栽种的蔬菜,是个很好的奶奶。   回想起那只狗。   富冈义勇嘴角噙着一抹笑:“这不算什么。”   那只小狗一丁点都不喜欢他,只让阿代牵狗绳,所以……他其实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他好像从小就这样。   虽然并不讨厌狗,但狗似乎都并不喜欢他。   跟邻居奶奶短暂聊了几句后,就互相告别了。转头,注意到不死川实弥惊掉下巴的表情,富冈义勇感到一点困惑:“?”   “你……”不死川实弥指着他,“之前就很想问了,你这家伙现在是不是太爱笑了?”   “这大概就是……”富冈义勇回忆起之前宇髄天元跟他说的话,停顿出声,“妻子的力量?”   不死川实弥:“哈?”   富冈义勇:“不死川,你没有妻子是不会明白的。”   “哈??”不死川实弥:“你刚才说啥?”   富冈义勇再次笑起来,眼底的笑意分明,“什么都没有。阿代快回来了,我要回家了。”   “噢…哦,好。”   “下个月再聚吧。”   “噢……”   “再见。”   “噢…再见。”   不死川实弥一边被富冈义勇的话题带着往下回答,一边不停在大脑里回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但怎么感觉这个情景有点熟悉呢??   忽然他猛地反应过来什么,挥舞着拳头大喊起来:“喂富冈!!你是不是在嘲讽我没老婆!!”   那道渐渐消失在长街暮霭里的背影没有回头,却是抬起手,随性地左右挥了挥,然后放下。令人光看背影,就能猜测得到他此刻嘴角一定是上扬着昭显着心情还不错的弧度吧。 [57]57:终章(二)   今天天气很好,又是一个明媚的晴日。   已经是深秋了。   落叶飘黄。   灶门炭治郎在屋门外跟嘴平伊之助一起劈柴。   前几日,义勇先生来信。说宇髓先生家的孩子出生,他跟阿代小姐一块去看了。阿代小姐很喜欢孩子,却也没见过那么小的孩子,好在她有看过邻居太太抱孩子的姿势,所以当宇髓先生的妻子们让她抱抱看时,很快就能心手相应了。   可义勇先生就不行了。   看着被阿代小姐抱在怀里的那个孩子,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那样僵硬地站在那里,好半晌,才在大家的笑声催促下,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下那个孩子的面颊。   然后。   义勇先生就露出了很柔软的笑。   这些是阿代小姐在义勇先生的信件下面,偷偷加上去的。末尾,还画了个很可爱的小人噤声的简笔画,配文:不要说出去哦!   送来信的宽三郎年龄越来越大了。   但精神依旧。   只是有点肥胖……   宽三郎每次完成送信,无论是炭治郎还是阿代小姐义勇先生他们,都会好好夸赞它,说它「宝刀未老」,每回宽三郎都被夸得昂首挺胸。这样一来,它就更有动力飞翔了,而不是整天站在院子里的树枝上吃了睡睡了吃。毕竟这世上已经没有鬼了,餸鸦们也不再需要跟随主人四处奔走,大多都跟在主人身边回老家过好日子去了。   运动量少了。   吃的又很多,就很容易发胖。   天王寺松右卫门、啾太郎和橡实丸也是这样。   天王寺松右卫门还好一些。   炭治郎经常会请求它帮忙给大家送信。   善逸懒得写信,伊之助更是不会写信。所以他们两个的餸鸦是最肥胖的。前阵子他有见到村田先生,村田先生对餸鸦肥胖这件事也感到无比苦恼,因为很担心肥胖这件事会影响到它们的健康。   于是。   祢豆子再次去蝶屋玩时。   炭治郎就拜托祢豆子问一问香奈乎有没有解决办法。   祢豆子回来后。   将香奈乎的回复告知他。   说,或许可以举办一次餸鸦赛跑活动。餸鸦们大多还挺争强好胜的,从它们总爱聚集在餸鸦大会上争辩谁的主人能力更强就可以看得出来。   炭治郎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去询问天王寺松右卫门、啾太郎和橡实丸的想法的。   天王寺松右卫门非常不屑的样子:“区区赛跑,我随便就能拿到第一,一点参加的欲望都没有。”   橡实丸有些不乐意了,“谁说你就一定能拿第一?”   天王寺松右卫门:“我不拿第一,还能是你拿第一吗?你看看你现在肥成什么样子,真不想跟别的鸦说你现在跟我住一块。”   橡实丸发出了尖叫,扑过去跟天王寺松右卫门扭打在了一块。   啾太郎在枝头上跳来跳去:“啾!”   最后它们三个一致决定参加。   炭治郎:擦汗。   几日后,等到宽三郎再次将义勇先生的信件送来时,炭治郎也跟宽三郎说了这件事。   宽三郎扑腾一下翅膀,用老爷爷一样的嗓音说:“老夫已经这把岁数了,就不参加了吧。”   天王寺松右卫门:“你是怕输吧!”   宽三郎:“……”   宽三郎:“义勇最近跟阿代在准备回狭雾山的事,左右无事,老夫就跟你们这群小辈玩玩吧。”   最后——   基本所有餸鸦都参加了这个活动。   它们跟各自的主人一块聚集在蝶屋外的空地上。   比赛结束后。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成功胜出的竟然是一只猫。   “那不是茶茶丸吗!”善逸指着那个方向大喊。   炭治郎也惊讶瞪大了眼:“真的是茶茶丸!所以愈史郎先生真的非常有可能就住在附近呢!”   成功胜出的茶茶丸舔了舔爪子。   在一群餸鸦的嘎嘎乱叫中,跳进灌木丛里,顺着森林一溜烟跑没影了。   茶茶丸跟愈史郎先生一样,是鬼。   只有晚上才能出来。   恰好这次的比赛,是在晚上举行的。因为现在大部分鬼杀队队员白天要上班,只有晚上才能带着自家餸鸦来参加比赛。那些餸鸦们,为了这次比赛能够在其他鸦面前大出风头,听村田先生他们说,每一只都在家里日日苦练呢。   结果就这样被身手矫健、身上没有一丝赘肉的茶茶丸抢走了冠军。   一时间。   所有鸦们都扑在主人怀里嘎嘎痛哭。   就连一向桀骜不驯的天王寺松右卫门都踩在炭治郎头上,咬着炭治郎的一缕头发,望着茶茶丸跑没影的方向,难得掉了一滴仇恨的鸦泪。   炭治郎将在蝶屋发生的趣事,写信告诉了义勇先生和不死川先生。   不死川先生没回信。   但送来了好吃的萩饼和抹茶——据说是义勇先生家附近的一家萩饼店的招牌好物。   义勇先生在信件里说了他和阿代小姐在狭雾山发生的事。   麟泷先生身体非常硬朗。   偶尔会将天狗面具取下来了,像个普通老人那样露出开怀又温柔的笑。   他们留在狭雾山一直到大晦日。   大晦日。   新年初雪,整个狭雾山都很美。   山下有庙会。   义勇先生和阿代小姐就牵着彼此的手,去逛了庙会。信件上说,今年大晦日的庙会,跟很多年前的那场庙会一样美。烟花在空中炸开时,周围的人会一起发出欢呼声,很快乐。   准备往回走时。   他们被一些十几岁的年轻孩子堵住。   那些孩子向阿代小姐道了歉,说当年的事,是他们自己没有弄明白就胡乱冤枉了阿代小姐。希望能够得到阿代小姐的原谅。   阿代小姐没有回复他们。   只是朝他们平静笑了下,就离开了。   大晦日结束,他们就回去了在东京的家。住在家对面的邻居奶奶又来拜托他们帮忙遛狗了,住在隔壁的邻居太太家的孩子不仅会跑了,现在还能帮忙去附近的商店里买料酒回来。   他们发现家对面的邻居奶奶总是孤零零一个人。   所以新年那天就邀请她,一起来家里过节。   邻居奶奶非常高兴。   抱着她养的小狗一块来过年。   义勇先生似乎很不讨小狗的喜欢,那只小狗在阿代小姐面前和邻居奶奶面前,都非常乖巧。但一看到义勇先生就龇牙狂吠。   义勇先生在信件最末尾写:   「觉得有点麻烦。」   因为只要有那只小狗的存在,阿代小姐很大概率会将小狗抱在怀里。   这时候义勇先生便无法再靠近阿代小姐。   读完信件。   我妻善逸捧着脸说:“好幸福。以后结婚的日子,我能跟祢豆子也这样幸福就好了。”   伊之助则非常不开窍:“五五开羽织的信里为啥写的都是五五开羽织的老婆的事?”   炭治郎:“……”   炭治郎叹口气,有点怜爱地摸了摸伊之助的脑袋。   等待新年结束。   初雪消融。   义勇先生跟阿代小姐,还有不死川先生一块来了炭治郎的老家。   据说。   义勇先生和阿代小姐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时。   碰巧不死川先生上门拜访。   于是便邀请不死川先生一块来。   不死川先生当时有些不情愿的表情,双手叉在腰上,偏着头,好半晌才嘟嘟囔囔:“……来都来了,算了,一块去看看吧。”   阿代小姐偷偷跟他说。   不死川先生是个很傲娇的人呢。   炭治郎回想了下,之前给不死川先生写信,但不死川先生并没有回复,却是偷偷将装着萩饼和抹茶的包袱放在他们家屋门口。   于是肯定地点点头:“不死川先生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就是喜欢心口不一。”   阿代小姐笑弯了眼睛,也跟着肯定点点头:“是呢。”   之后。   阿代小姐跟祢豆子去厨房准备晚饭。   炭治郎和伊之助则在院子里劈柴。   义勇先生在厨房帮忙烧水。   善逸在大树底下阻止天王寺松右卫门和橡实丸的打架,最后被它们啄了满头包,在那里嗷嗷大哭,控诉天王寺松右卫门和橡实丸的恶行。   啾太郎见善逸被欺负。   也加入了天王寺松右卫门和橡实丸的战局。   不死川先生被善逸的哭声吵得耳朵疼,跑去山里摘野菜去了。   等到傍晚时分。   不死川先生才回来。   将摘了满满两篮子的野菜堆到厨房。   惊呆了祢豆子和伊之助。   祢豆子眼睛亮晶晶地夸奖:“不死川哥哥,你好厉害!”   听见祢豆子都夸奖不死川实弥了,伊之助忽然开始围着他不停喊:“不死川大哥!不死川大哥!”   不死川实弥:“??”   饭菜快要准备好时。   又有人踩着将融未融的雪上山来了。   炭治郎望着山林那边,惊喜地喊道:“村田先生!后藤先生,还有宇髓先生你们怎么都来了!”   宇髓先生依旧那么华丽,闻言扬扬眉:“带我的孩子来给你们打个招呼。”   村田先生手里提了一大堆东西。   炭治郎连忙喊善逸和伊之助去帮忙。   村田先生这次来,还带了熟食。   不然他们准备的饭菜,肯定不够这么多人一块吃了。村田先生真是帮大忙了!   热热闹闹的屋子里。   看见宇髄天元热络地跟富冈义勇打招呼。   不死川实弥有些吃惊的表情:“你们两个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他还以为只有自己脑子出现问题了,战后莫名其妙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富冈义勇关系变好了呢。   宇髄天元沉思了会,回答:“大概……很久之前?嗯……应该是你跟伊黑还天天嘲笑他脑子出现癔症,幻想自己有妻子这件事的时候。”   不死川实弥满头问号:“??”   宇髓天元:爽朗。   不死川实弥:“……别以为你模仿炼狱就可以蒙混过关,到底什么情况快给我说清楚!”   宇髄天元:爽朗!   不死川实弥:“……”   不死川实弥:“富冈,你说!”   此时,富冈义勇正在帮他的妻子整理做饭时弄乱的鬓发,闻言,微愣转头,“……说什么?”   不死川实弥:“你跟宇髄什么时候关系变这么好的?”   富冈义勇有些困惑的表情:“我们关系不是一直都挺不错吗。”   不死川实弥:“??”   富冈义勇看着他,嗓音淡淡的带着一点笑意:“不死川你,还有伊黑炼狱他们,我们关系不是一直很不错吗?那时候我跟阿代之间出现矛盾,你们总会关心我,给我提供解决办法。”   不死川实弥挠头。   是这样吗?   见不死川实弥已经陷入了自我怀疑,宇髄天元爽朗大笑,拍拍不死川实弥的肩膀:“是啊,我们关系不是一直挺不错的吗?”   不死川实弥:“……”   不死川实弥:“都说了别模仿炼狱说话,你模仿的一点也不像。”   “哈哈哈哈!”   ——莫名的,不死川实弥突然听见炼狱的笑声。   他猛地扭头。   只看到已经变得漆黑的屋门口。   什么人都没有。   ……   今天已经不是新年了。   也不是任何节日。   不是赏樱时节,也不是任何有特殊意义的一天。   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平凡日子。   村田先生和后藤先生一边喝酒,一边跟义勇先生他们大声吐槽目前这个工作的老板有多可恶!虽然他们并不缺钱,因为辉利哉大人寄来了很多很多的钱。但他们也跟炭治郎一样,没有选择动那笔钱,所以每日依旧是靠着自己亲自工作赚来的工资过日子。   如果是过去。   义勇先生总是冷着一张脸的状态。   炭治郎想,村田先生和后藤先生应该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拉着义勇先生聊天吧。   看着醺黄的暖色调灯光下。   义勇先生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炭治郎也轻轻上扬了下嘴角。   真好。   现在这样的日子,真好。   阿代小姐跟祢豆子善逸他们,一块去准备大家晚上要睡觉的被褥了。   天色已经很黑了。   虽然这个世上已经没有恶鬼的存在了,不需要再担心赶夜路会出现危险。   但大家还是决定今晚留在这里休息。   阿代小姐睡着之后。   义勇先生轻轻起身,帮阿代小姐盖好被子后,来到屋外。   炭治郎的鼻子很好。   他闻得见大家的情绪变化,所以在察觉到义勇先生起床后,他就也跟着醒来了。   来到屋外。   义勇先生正单腿曲起坐在檐廊上,望着远处的漆黑夜幕下的山林。   炭治郎坐到他旁边去。   义勇先生并不惊讶,只是从怀里拿出两样东西,递交给他:“炭治郎,有件事我想要拜托你。……我希望你能在2月9日那天,去我家一趟,把这两样物品交给阿代。”   那是一封信,还有一条素白发带。   在他要伸手去接发带时。   义勇先生下意识将拿发带的手往回缩了下,察觉到自己的举动,他微顿片刻,还是将发带再次递了过去。   炭治郎接过去后。   他垂眼:“这是我的。”   灶门炭治郎:“……?”   灶门炭治郎有些费解,他闻得到富冈义勇身上出现了一些类似于想要继续占有的情绪,是这条发带吗?义勇先生想继续占有这条发带?他睁大眼睛,无措摆摆手:“啊这个……我当然知道这是您的。”   富冈义勇认真强调:“即使她不要,也不是你的。”   “呃……”灶门炭治郎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但还是勉强接话,“我知道的义勇先生……”   富冈义勇收走视线,重新望向远处的山林。过了许久,才在夜幕里轻声道:“如果她不要……就埋进我的坟墓里吧。”   “……”   灶门炭治郎反应过来。   义勇先生的生日,是2月8日。   地上的雪彻底消融了,枝头开始抽出新芽。   春天来了。   早樱盛开的时节,炭治郎带上信件和发带,乘坐火车,去往了东京。   在屋外敲了很久的门。   里面都没传出回应后,炭治郎发现屋门并未上锁。   他拧开门把手,走进去。   里面很安静。   街道外的早樱花瓣被风扑簌簌吹得飘了进来,落在屋内檐廊上,积了薄薄一层淡粉色。今日阳光明媚,又是好气候的一天,清香的花瓣和温暖的阳光,落了相拥坐在檐廊上晒太阳的富冈夫妇满怀。   他们嘴角都带着恬静美满的笑。   有一只麻雀飞下来,在檐廊边上跳了跳,衔走一片粉白花瓣,又飞走了。   炭治郎将院门重新关上。   迎着斜阳往火车站的方向走,掉着眼泪的宽三郎盘旋在他头顶,一块去往新家。   在火车上。   他打开了那封信。   信里只有很简短的一行话:   「好好生活,嫁个比我更好的人。」   ……   “这就是鬼杀队最后的故事,好感动。邻居爷爷说鬼杀队是真实存在的!之前真的有鬼,吃掉了好多人!我小时候总是会做梦梦到我在夜晚的森林里杀一些长相恐怖的鬼,直到后来从邻居爷爷那里听说了鬼杀队的故事,我才发现,说不定我是梦到了过去哪个英勇无敌的鬼杀队剑士的亲身经历。”上学的路上,村田掉着眼泪说完了这些。   背着书包的灶门炭治郎、我妻善逸听着听着,开始一阵恍惚。   我妻善逸:“为什么感觉鬼杀队这个名字这么熟悉,之前课本有学过吗?炭治郎,你知道吗?”   灶门炭治郎:“我也觉得很熟悉。应该是课本里学过吧……”   村田:“你们是笨蛋吗!课本里怎么可能会有这些,鬼杀队是民间组织民间组织!从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的民间组织,一直到大正年代把所有鬼都杀光后,才正式解散的民间组织!教材里不可能会有!”   突然出现的伊之助:“村田今天话好多。”   “你们几个小心!”   街道对面传来男人撕心裂肺的惊呼声。   他们抬头。   就看到头顶的商业店铺巨大的招牌正摇摇欲晃着,要倒下来。   我妻善逸:“!”   嘴平伊之助:“!”   灶门炭治郎:“!”   村田:“!”   我妻善逸尖叫着四处逃窜,一段记忆忽然以电掣风驰般的速度闪回他大脑,他忽然安静下来,并迅速躲到呆站原地吓傻了的村田怀里。   嘴平伊之助的大脑也闪回些什么,跟着迅速钻进村田怀里。   只有灶门炭治郎满头问号地跑出去十几米。   “砰——!”   一声巨响。   招牌倒塌下来。   烟尘四起。   灶门炭治郎眼睛充血,撕心裂肺呼喊:“善逸!伊之助!村田!!”   烟雾散去。   露出完好无损的三人。   除了他们所站的位置外,那一块区域,几乎已经被砸得不成样了,连绿化带里的树几乎都要倒塌了。   灶门炭治郎:“……”   灶门炭治郎:“……?!!”   这是什么奇迹……   不管怎么样,没有出事是最好的。   他们四个人继续往学校方向走,有个嘴里叼着面包片的女高飞速跑过他们,等绿灯时,有个正跟空气激烈争辩的隔壁校男高闯红灯过马路,引起一连串车辆急停。   绿灯亮了。   他们过马路。   今天是他们难得都早起去学校的一日。   原因是我妻善逸今天要值日,在校门口检查其他学生的穿着。   灶门炭治郎则想早点去学校,不会因为佩戴耳饰被拦在校外。   伊之助一向喜欢早起到校,在学校里横冲直撞四处捉鸟。   村田起这么早则是一整夜没睡,昨天听邻居爷爷讲完鬼杀队的故事后,激动得一整晚都在幻想自己是一名出色的猎鬼人。   我妻善逸猛地停住脚步,扯住其他几个人躲起来。   只见街道前方。   穿着深蓝色运动服、扎着低马尾的年轻男性正冷冰冰着一张脸,在走路。   “是……富冈老师!!”我妻善逸露出惊恐脸。   灶门炭治郎困惑:“善逸,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富冈老师。”   “你不怕吗!我不信你不怕他!”我妻善逸扯住灶门炭治郎的头发。   灶门炭治郎一脸天然:“不害怕呀,富冈老师之前在雪山里救下了我和祢豆子,别看他总是冷着一张脸,也没什么朋友,午饭的时候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在固定的地方吃同样的东西,但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我妻善逸:“……”   我妻善逸:“总之!我绝对不要跟他碰上!”   村田:“可是我记得我妻同学你待会还要在校门口跟富冈老师一起值日,所以不管怎么看都会碰上面。”   我妻善逸:“……”   我妻善逸揪断了灶门炭治郎的几缕头发,发出痛苦尖叫:“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不要还没到学校就跟这个恐怖的天天追着我念叨‘不准染发不准染发不准染发’的男人碰面!”   听到了什么动静。   顺着街道稳稳往前走的富冈老师猛不丁回头朝这边看来。   仿佛在玩间谍游戏一般,我妻善逸立马捂住自己的嘴,躲在巷道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几秒后。   见没什么异常。   富冈义勇平静收走视线,继续往前走。   忽然。   他停下了脚步。   低头看着地面上的掉落物。——那是一根素白色的发带,应该是女性使用的。不知为何掉落在这样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偷偷观察的我妻善逸:“?”   同样偷偷观察的灶门炭治郎:“?”   被迫一起偷偷观察的村田:“?”   嘴平伊之助:打哈欠。   只见向来寡言少语的富冈老师垂眼看着那条发带,嘴里莫名其妙喃喃了一句什么“这是我的。”,就弯腰将那条显然是女性物品的发带捡了起来,并塞进了口袋。   我妻善逸:“!”   灶门炭治郎:“!”   村田:“!”   嘴平伊之助:打哈欠。   我妻善逸:“这个男人有犯罪的潜质啊!”   灶门炭治郎:“善逸,不要乱说!”   他们就这样偷偷混在人群里,慢富冈义勇几步地往学校方向移动。   又是一个红灯。   他们停在电线杆附近等待。   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富冈义勇则站在斑马线边缘等待绿灯,他脸上的表情依旧面瘫。   头顶树梢晃动,枝叶上的春樱花就扑簌簌飘落下来。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性步伐很轻地停在了富冈义勇身旁,同样在等待绿灯。   “……”   富冈义勇侧头看了她一眼。   女子感受到注视,也转头看向他,朝他弯弯眼眸,笑了下。   “喔!那不是五五开羽织的老婆吗!”正在打哈欠的伊之助忽然瞪大眼睛,指着那个女人叫道。   “安静点!!”我妻善逸立马捂住他的嘴。   赶在富冈义勇的死亡注视要扫过来时,把伊之助压到了地上,借着人群密集躲了过去。   “还有五五开羽织的老婆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啊,给我好好喊她雪江小姐!”我妻善逸扯着伊之助的头发,压低声音吼道。吼完之后,他也愣住了,一脸懵然:“哎?雪江小姐是谁。”   伊之助:“我怎么知道。”   那边。   我妻善逸预想中的富冈义勇朝他们看来的事情,并未发生。他额发下水蓝色的眼睛,始终平静又专注地落在面前这个女人的脸上。   片刻后。   他眉心微微蹙起,开口:“我觉得,你很熟悉。”   我妻善逸:“?”   灶门炭治郎:“?”   村田:“?”   伊之助:“……”   我妻善逸暗暗吐槽:“好老土的搭讪方式和开场白啊!富冈老师果然是个老土又古板的男人,怪不得直到现在都找不到老婆。”   灶门炭治郎摸不着头脑的表情:“我怎么记得富冈老师有妻子?”   我妻善逸:“??”   村田:“??”   灶门炭治郎努力回忆,但怎么都不太能完全想得起来,然后顶着其他人期待吃瓜的激动注视,默默:“……我想不太起来了。”   我妻善逸:“……”   村田:“……”   那边,年轻女子已经笑着询问了:“这样吗?那您觉得我哪里熟悉呢?”   富冈义勇依旧是认真的表情:“……眼睛。”   “声音,笑容。”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全部都很熟悉。”   年轻女子微微愣住。   “你……”富冈义勇眉头蹙得更深了,“到底叫什么名字。”   “哎?那不是富冈吗?”我妻善逸身后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   扭头。   就看到两个穿着教师服装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是伊黑老师和不死川老师!   我妻善逸:“!”   我妻善逸:惊恐。   戴着口罩的伊黑小芭内目光扫到跟富冈站在一块的年轻女子,冷不防地打了个哆嗦,声音快过大脑,已经下意识问出来了:“不死川,你能看见那个女人吗?”   不死川实弥:“??”   不死川实弥满头问号:“我当然能看到啊,那不是富冈老婆吗。”   话一出口。   不死川实弥:“……”   伊黑小芭内:“……”   他们两人缓缓对视一眼。   不死川实弥:“…………”   伊黑小芭内:“…………”   不死川实弥&伊黑小芭内:惊恐!   富冈什么时候有老婆了!?   莫名其妙的记忆怎么增加了??!这种都市传说一样的恐怖事情不要随随便便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啊!   绿灯亮起。   年轻女子收回跟富冈义勇的对视,并没有回复他的问题,而是语气轻松地笑着道别:“已经绿灯啦,跟您聊得很愉快呢,但我要先走了。”   刚走没几步。   她的后背衣料就被轻轻拉住了。   “阿代。”   见雪江代的脚步蓦地停下。   富冈义勇微微垂头,一点一点、逐渐将她的后背衣料攥得紧了一些,他语气非常慎重:   “我们结婚吧。”   其他人:“……”   其他人惊呆了。   不管是伊黑不死川,还是我妻善逸灶门炭治郎村田,全都惊掉了下巴。   不是……   初次见面就发表结婚请求吗?   富冈老师,你这绝对会被女孩子讨厌的!!——我妻善逸在心底窃喜。   结果万万没想到的是——   “好啊。”   阿代转身,清晨的阳光落下来,她脸上的笑容像春花般灿烂,耀眼得整个人都在发光。她望着面前人怔怔盯着她看的水蓝色眼眸,连犹豫都没有就笑着答应了:“义勇先生,好久不见。” [58]正文完:终章(三)   “善逸。”   “善逸……?”   “善逸……!快醒醒!”   起初像隔着层云雾般的焦急呼喊声,越变越清晰,到了最后,甚至有些震耳欲聋。   我妻善逸迷迷糊糊睁开眼。   意识还未完全清醒。   他神情恍惚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大脑还一片空白的状态,嘴巴里下意识喃喃着一些令人听不懂的话:“这是做梦吧。”   “这一定是做梦吧……”   “怎么可能有人第一次见面就发表结婚请求,还会不被女孩子讨厌的?”   “对,这一定是做梦。但是好奇怪……这个梦好奇怪……”   “我该不会是死了吧……”   “善逸!振作一点!!!我这就带你下山去医馆!”灶门炭治郎一把将他从被褥揪出来,甩到背上。   天摇地晃的视角转换。   让我妻善逸差点吐出来。   被灶门炭治郎背着,一走出木屋,我妻善逸就看到了满脸担忧的祢豆子。   我妻善逸:“……”   我妻善逸:“!”   我妻善逸:“祢豆子妹妹!!!”   嘴平伊之助站在灶门祢豆子旁边,嗓门很粗地说:“俺怎么看他还挺精神的。”   我妻善逸视线短暂移到他脸上:冷漠脸。   下一刻。   又飞速将视线重新移回灶门祢豆子身上,再次捧着通红的脸尖叫:“咿呀!!祢豆子妹妹一晚上没见,变得更漂亮了!”   见我妻善逸看起来的确挺精神的。   灶门炭治郎将他从背上放了下来,神情依旧有些担忧:“善逸,已经不是一晚上没见了。你昏睡了三天三夜呢。”   我妻善逸一愣:“嗯?”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嘴平伊之助从山里采摘来的蘑菇后,就集体陷入了昏睡。他和祢豆子应该是服用过「从鬼变回人类」药物的缘故,身体对许多毒物都有了抗体,所以醒来的最早。伊之助是在第二天傍晚醒来的,听伊之助说,之前一个人住在山里的时候,经常会误食有毒的东西,久而久之,可能身体也因此对一些有毒的东西产生了抗体。   只有善逸昏迷时间最久。   期间。   他们也有下山找过大夫。   大夫查看完善逸的情况,却说并没有什么大碍,之后只不过抓了几服药,说要每日煎服,就离开了。   可是善逸不知道究竟梦见了一些什么。   在睡梦中不时便发出尖叫“不要再追我了!我不要把头发染黑!!”,嚷嚷这些时,善逸的腿脚还会发病似的在被子里不停乱蹬,每次都需要他跟伊之助两个人一块,才能摁住他。   为此。   大家都很担忧的同时,还有些苦恼。   因为他和伊之助晚上睡觉时,被褥是跟善逸的被褥挨在一块的,有时夜晚睡着睡着,善逸突然发病,毫无防备的他跟伊之助就会被善逸乱蹬的腿狠狠踹飞。   “不过幸好,善逸你现在已经没事了。”灶门炭治郎狠狠松口气的表情。   我妻善逸看着炭治郎。   忽然蛋花眼。   我妻善逸嚎啕大哭起来,狠狠搂住炭治郎和伊之助(至于朝祢豆子伸去的手,则被戒备的炭治郎拍开了),他哭得眼泪直流,鼻涕黏在了伊之助的野猪头套上,委屈巴巴地说:“我梦到了好恐怖的事。”   “恐怖的事?”伊之助对这个很感兴趣。   我妻善逸眼泪巴巴点头:“梦里发生了这样的事——”   然后他们就听我妻善逸说了一下午的长篇大论。   在这个古怪的梦境里。   和无惨的最终决战,柱们几乎全死了,只剩下风柱不死川实弥和水柱富冈义勇。他们两个人虽然活了下来,但不死川实弥的手指断了好几根,富冈义勇的一条手臂也断掉了。两人都开了斑纹,活不过25岁。   可即使知道这些事。   阿代小姐还是嫁给了富冈义勇。   并选择让自己的生命,也停在早樱花盛开的时节。   炭治郎因为开了斑纹的缘故,也在多年后的某一日安静离开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梦境忽然开始加速起来。   等他反应过来。   自己已经背着书包一样的东西,站在道路边上。四周的一切都与认知中的不同。楼房那样高,几乎要穿入云霄。道路上车辆川流不息,穿着奇怪制服的男人站在路中央,吹着口哨,像是在指挥那些车辆。   他自己身上也穿着奇怪的制服。   “梦到这些就算了。”我妻善逸扯过炭治郎的袖子用力擦了下鼻子,继续掉着眼泪满是委屈地说:“我的头发明明是被雷击之后才变成这样的,根本不是染的!富冈老师实在是太过分了!每次追到我都会狠狠揍我一拳!实在是太暴力了!而且炭治郎你的胳膊竟然断掉了,虽然后来变成鬼后胳膊重新长出来了,却变得像老爷爷一样干巴巴的,根本没办法握住东西。”   “啊……真是曲折的梦境啊。”灶门炭治郎用双手怜悯地揉了揉我妻善逸的脑袋。   “是吧!呜呜我也觉得,实在是太恐怖了呜呜呜呜……”   “哈哈哈哈!发生什么很恐怖的事了?”   突然出现的爽朗声音。   坐在屋门前的檐廊上的大家一块抬头,就看到上山的那条道路上,正站着一个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年轻男子,他双手环胸,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他们。   “是炼狱大哥!!”嘴平伊之助率先激动跳起来。   “哈哈哈!嘴平少年,好久不见!”   灶门炭治郎也惊喜地站起来:“炼狱先生!不死川先生!悲鸣屿先生!还有玄弥!你们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误食了毒蘑菇,所以来看看。”炼狱杏寿郎说,“不只是我们,甘露寺他们也都来了。”   “咦?”灶门炭治郎望了望山路,没有看到其他人影了。   “蝴蝶姐妹很热心,在路上救助了一位即将临产的母亲。甘露寺和伊黑之间的氛围很好,两人正在山脚下的城镇逛街,说等蝴蝶姐妹替那位母亲稳住胎位,待会一块上山。”悲鸣屿行冥没再穿鬼杀队队服后,换上了僧服,双手依旧时常握着佛珠,“宇髄一家和富冈夫妇在照相馆里拍照,时透也被他们拉去了,帮忙照顾宇髄新出生的孩子。村田和后藤也来了,但他们腿脚比较慢,过一会才能到。”   听完悲鸣屿先生的话。   灶门炭治郎慢慢露出温和的笑意。   真好。   没有发生像善逸梦境里的那些事。   大家都好好的活着。   真好……   回忆起五年前的那场最终决战,时至今日也仍旧会令人感到恍惚。   那时候。   掉下无限城不久。   他就跟义勇先生对上了上弦之三。   上弦之三显然还记得他们,一看到义勇先生就兴奋起来了,不停嚷嚷着‘富冈五五开羽织变成鬼吧!’,对于这个蹩脚的名字,义勇先生一直表现得很平静很冷淡,仿佛上弦之三喊的人不是他。   总之。   后来发生了很诡异的事。   似乎是从义勇先生忽然说“我的妻子很有可能会怀孕”开始的,上弦之三忽然变得很古怪。   他不再对跟义勇先生搭话这件事有太多欲望,反倒开始不停追问起义勇先生的妻子——也就是阿代小姐的事来。   义勇先生被打飞出去时,捡到了阿代小姐的手链。   他忽然变得很生气。   当然……这种生气的情绪,只是炭治郎闻出来的。事实上,义勇先生脸上的表情跟之前并没太大区别,硬要说哪里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握刀的力度明显提升了。   上弦之三依旧追问:“你在生气?为什么?是跟你妻子有关的事吗?那个手链是谁的?你妻子的?你妻子的手链怎么在这里。我闻得出来,这手链上有狯岳的气息。你的妻子跟他有什么关系,该不会是被他偷袭了吧。”   义勇先生全程都没理会他的喋喋不休。   然而上弦之三不知怎的,在说到最后“偷袭”这个词时,忽然整个人都停顿住了,眼神放空着望着前方,任由自己的头颅被斩下。   再之后……   更诡异的事情就发生了。   上弦之三即使脑袋被斩断,也依旧行动自如,可是他对着空气一顿挥拳后,最后忽然跪下来,化成了灰烬。   上弦之三死掉后。   炭治郎因体力不支和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再次清醒过来,就看到义勇先生正在用药物帮他止血。他闻得出来,义勇先生身上的情绪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躁和生气了,变得稳定不少。   所以他猜想。   在他昏迷期间,义勇先生一定已经成功找到阿代小姐了,并且确认了阿代小姐的安全。   炼狱先生和忍小姐一块对上了上弦之二。   之后香奈乎和伊之助也去到了上弦之二的场地。   四人合力,无一伤亡将上弦之二送入了地狱。   他跟义勇先生则赶往了上弦之一的场地支援。彼时上弦之一的剑正要刺向时透,被义勇先生用力挑开。   没多久,不死川兄弟还有悲鸣屿先生也都赶来了。   所有上弦都被击败后。   无惨终于在无限城的角落里被找到。   在愈史郎先生的帮助下,无限城被从地下上升到了地面。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们拼尽全力在日出时刻,将无惨控制在太阳光下。自此,随着太阳的升起,世界上再也没有恶鬼的存在了。   看到顺着山路结伴而上的村田先生和后藤先生。   炭治郎恍然大悟般想到什么,一拍脑袋。   哦对。   差点忘记了!   战线转移到地面后,还多亏了村田先生呢!   他记得自己的胳膊即将被砍中时,村田先生忽然扑过来护住了他。   正当他目眦欲裂,以为村田先生也要像其他队士那样惨死时。   出乎意料的是。   村田先生……   竟然毫发无损!!!   当时情况太紧急了,他只是吃惊了一下,很快就遗忘了这件事,开始认真对战无惨。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简直令人瞪目结舌。   村田先生站在战斗的边缘区域。   他并未认真对抗无惨,而是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参与决战的柱们身上。   例如……   伊黑先生的身体要被击中时。   他飞扑过去,挡在伊黑先生前面。   然后诡异的事情就发生了,无惨的刺鞭挥歪了,砸塌了伊黑先生和村田先生旁边的大楼。   而伊黑先生和村田先生则毫发无伤。   村田先生好像因此获得了更多自信,因此接下来,村田先生挡在了蜜璃小姐身前,原本要斩伤蜜璃小姐的刺鞭再次挥歪。村田先生拦在了悲鸣屿先生身前,原本要砍到悲鸣屿先生腿脚的刺鞭挥歪了……村田先生拦在义勇先生身前,原本要斩到义勇先生手臂的刺鞭又挥歪了……村田先生拦在忍小姐身前,原本要刺穿忍小姐肩膀的刺鞭又又挥歪了……   鬼舞辻无惨彻底暴怒。   他开始针对起村田先生。   可是村田先生看似毫无章法手足无措连滚带爬的逃跑,竟然每次都精准躲过了无惨的攻击。   就这样……   大家硬是坚持到了天亮呢。   事后,炭治郎问他,为什么会想到要这么做。   那时候,大战已经结束了。   明媚的阳光从窗外照进屋内,炭治郎浑身都打满了绷带坐在病床上,而村田先生就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只包扎了受伤的额头和两根手指。他挠挠脑袋,笑容有些腼腆地回答:“其实是阿代小姐给我的启发。”   从村田先生的口中,炭治郎得知。   的确如他猜想的那样。   阿代小姐的确误入了无限城,好在被义勇先生及时救下。义勇先生将阿代小姐托付给愈史郎先生和善逸照顾,便又赶了回来,替他重新处理伤口。   在他跟义勇先生对上上弦之一的时候,村田先生跟阿代小姐他们碰面了。   无限城转移到地面时。   周围的建筑物都在晃动、倒塌。   为了保护阿代小姐,村田先生将阿代小姐死死护住。因此,没有办法像其他人那样通过躲避倒塌的建筑物,来保护自己,只能被固定在一个地方。   可非常奇怪的是。   竟然没有一样东西砸在村田先生身上。   反倒是四处躲避的善逸他们,全都被压在了废墟底下。   之后阿代小姐和村田先生,一起去帮忙将善逸他们从废墟底下救出来。结果因为不慎,导致堆积得很高的废墟有再次倒塌的风险。   情急之下。   实在来不及躲避。   身为这里年龄最大的男性的村田先生非常英勇地再次护住了阿代小姐和善逸。   结果……   依旧没有一样物体砸在村田先生身上!   见此情景,阿代小姐微微捧脸,用有些纠结的语气说:“村田先生的运气,似乎很好呢。”   运气……很好?   从出生以来就已经习以为常这些事的村田先生开始陷入思考。   几秒后,他瞳孔地震。   忽然对自己在这场决战里的定位,有了全新的想法。   于是就那样保护住了大家。   决战结束后的几个月,大家都陆陆续续从重伤的昏迷中清醒了过来。   最后一次柱合会议召开结束。   鬼杀队彻底解散了。   餸鸦们跟在各自的主人身后,回了老家过好日子。   义勇先生和阿代小姐结婚了。   在东京过上了幸福的夫妻生活。   隔年,伊黑先生和蜜璃小姐也结婚了。   在蜜璃小姐的老家,他们二人也过上了幸福的夫妻生活。   不死川先生和玄弥倒是没有固定居所。   两人一直在结伴四处游历。   悲鸣屿先生回到了之前的深山,继续过自己的僧人生活。   宇髓先生一家也住在东京附近,经常会邀请义勇先生和阿代小姐一块出游。但如果是邀请一块去泡温泉的话,义勇先生和阿代小姐就都会拒绝。   可能是拒绝的次数太多了。   因此。   宇髓先生在信里说:   【好苦恼。】   义勇先生送来的信里,则会这样说:   【宇髄总爱邀请我们去泡温泉,有点麻烦。】   时透则搬去了炼狱先生的宅邸。   两人闲暇,   会在院子里切磋。   忍小姐、香奈乎、还有小葵她们,则留在蝶屋,继续研制药物、治病救人的事。   那场决战里。   有不少人开了斑纹。   所以忍小姐和愈史郎先生一直在研究「解决斑纹过度燃烧生命」的药剂。   悲鸣屿先生原本也要开启斑纹的,不过幸好没有开,否则,悲鸣屿先生已经超过了25岁,天一亮估计就会燃尽生命,也就没办法等到忍小姐和愈史郎先生将药剂研发出来了。   大概是去年年初吧。   忍小姐和愈史郎先生终于将药剂研发出来了。   现在义勇先生已经26岁了,跟阿代小姐也已经结婚了五年。   婚后非常美满。   据阿代小姐所述,义勇先生战后变得开朗不少,脸上的笑容变多了,跟左右邻里的关系都很不错。   尤其是住在家对面的邻居奶奶。   他们经常会帮邻居奶奶遛狗,逢年过节,也会邀请邻居奶奶来家里过节。   鳞泷先生的身体依旧很康健。   宽三郎也是。   虽然岁数已经很大了,但神采依旧。   “……啊,炭治郎,他们也上来了。”不死川玄弥指了指山路的方向。   炭治郎望过去。   就看到十多个人正结伴着、边聊边走地在上山。   率先察觉到他的注视。   在宇髄天元的示意下,大家纷纷抬起头,看过去。看到站在道路尽头的炭治郎,许久未见的大家全都热情打起招呼:   “炭治郎,我们来啦!”——这是蜜璃小姐,在高兴地左右挥手。   “(警告的眼神)”——这是紧紧牵住蜜璃小姐另一只手的伊黑先生。   “炭治郎!”——这是热情打招呼的时透无一郎。   “……”——这是面无表情、轻微颔首就算是打招呼的义勇先生。   “好久不见呀!炭治郎。”——这是被义勇先生背在背上的阿代小姐。   “听说你们误食了毒蘑菇,虽然看起来已经没有大碍了,但还是做一下.体检吧。”——这是忍小姐。   “(微笑)”——这是香奈乎。   “这里还真不华丽!(吐槽)”——这是非常华丽的宇髓先生。   “是啊!真不华丽!实在是太朴素了!人家的腿都走累了,天元大人,我也要你背我!”——这是宇髓先生的妻子须磨小姐。   “闭嘴!别老是缠着天元大人!”——这是宇髓先生的妻子牧绪小姐。   “(对此感到很无奈)”——这是宇髓先生的妻子雏鹤小姐。   ……   真是太好了。   世界上再也没有恶鬼的存在了。   大家也都好好的活着。   还能经常聚在一起。   不用担心每一次的见面,都将会成为离别。   真是太好了。   灶门炭治郎露出灿烂的大大的笑容,转头,看向身后。   村田先生和后藤先生已经进了厨房,跟祢豆子一起准备晚饭了。   伊之助、不死川玄弥和悲鸣屿先生,则在劈柴。   善逸一看到不死川实弥就会回想起之前柱训练的恐怖回忆,所以躲到了树上。天王寺松右卫门、橡实丸和啾太郎一块站在善逸的头发上,正在用敌视的目光盯着被时透抱在怀里的、名叫银子的餸鸦。   名叫银子的餸鸦,察觉到它们的注视,倨傲扬扬下巴:“干嘛?想打架吗?”   然后四只餸鸦就扭打在了一块。   炭治郎:擦汗。   迎着傍晚的黄昏,大家一块热热闹闹地准备晚饭,最后围坐在院子里加长加宽的大桌子旁,高高兴兴地喝酒聊天,享受现在的宁静生活。   善逸把他吃了毒蘑菇之后做的梦,夸大其词地在饭桌上又跟大家说了一遍。   伊之助趁着村田先生不注意,偷尝了一口酒。   然后就昏睡过去了。   蜜璃小姐和阿代小姐紧挨着坐在一起,在聊各自的婚后生活,说到一些事时,两人的脸都很红,最后干脆趴在对方的耳畔小声耳语。   说到好玩的地方时。   两人都会红着脸羞涩笑出声。   不过。   坐在她们旁边的伊黑先生和义勇先生,看起来都很吃醋的样子啊……   炭治郎:再次擦汗。   ……   …………   在炭治郎家的聚餐结束后。   隔天。   大家都各自道别了。   甘露寺蜜璃邀请阿代下次去她的故乡玩,说她故乡的樱饼最好吃了。   阿代笑着答应下来。   前往列车站之前,阿代和富冈义勇先去城镇有名的店铺,购买了伴手礼。   等回到东京。   他们一块去拜访邻居,并将伴手礼送出去。   站在屋门外,跟邻居太太聊天。   不经意间提起多年前,阿代和富冈义勇刚刚搬来时的事儿。那时候,他们举办婚礼,小小的街区挤了好多人呢,都是曾经鬼杀队的队士。可能是常年练习刀具、将性命抛之在后与恶鬼作战的缘故,通身几乎都有些煞气,吓到了好多住在附近的邻居。   觉得新搬来的这家夫妻,说不准曾经是混极道的,杀人不眨眼。   结果没想到。   隔天,这对夫妇就登门拜访了。   男女皆是好相貌。   男性表情稍冷淡些,女子则笑意盈盈,很是开朗明媚。   他们送了见面礼——是一盒高级点心。   自我介绍时,富冈义勇向邻居太太介绍自己的妻子:“她是我的妻子,雪江代。”   阿代懵然了一下。   “唉……?”邻居太太也有些懵然,虽然富冈义勇和阿代刚搬来不久,但她也知道富冈义勇的姓氏,于是下意识呆呆问出声:“不是应该姓富冈吗?”   结果没想到的是,富冈义勇比她们更懵然:“……不是我改姓吗?”   邻居太太豆豆眼:“……?”   阿代也豆豆眼:“……?”   富冈义勇彻底迷茫住了:“……?”   空气一时间陷入了非常尴尬的沉默之中,一阵冷风呼呼吹过。   富冈义勇有些无措地看向阿代:“我……我姓什么?”   阿代忍了几秒。   还是没忍住,掩唇笑出声。见富冈义勇更加无措了,她连忙止笑,忍笑着冲邻居太太说:“抱歉,我的丈夫性格有些呆啦,请不要在意他刚才的那些话。”   邻居太太也露出些好笑的表情:“没关系,年轻人嘛。”   也是这时候。   她隐约感觉得出来,这对新搬来的夫妻,似乎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凶神恶煞。   说到跟过去有关的事,大家脸上都带起些追忆的情绪来。   跟邻居太太挥手告别。   天色已渐近黄昏,给最后一户邻居送完伴手礼,他们互挽着胳膊,往家的方向去。忽然想起我妻善逸说的那些关于梦境的事,阿代微微苦恼的表情,开口:“善逸的那个梦好可怕呢……”   如此说着。   她伸手抚摸了下富冈义勇的左臂,嗓音轻轻的,带着心疼:“不敢想……如果真从这里断掉的话,该有多疼呢?就算是义勇先生,也会疼到受不了的吧?所以呀……真的很感谢村田先生呢,他帮到了好大的忙。不然的话……”   阿代拉住富冈义勇的双手,圈在自己的腰上。   其后,笑弯着眉眼,抬头看他:“不然的话,义勇先生就不能再像这样抱我啦。我会很难过的。”   富冈义勇垂眸微愣地看着她:“……你很喜欢我这样抱你吗?”   阿代笑意不改,大大方方承认了:“是啊。”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开始飘鲜花。   富冈义勇嘴角轻轻上扬着,点了点头,“嗯,那我以后多这样抱你吧。”   阿代无奈起来:“真的是……这种奇怪的情绪递进习惯,你还是没改掉呀?”   富冈义勇有些迷茫:“……什么?”   阿代没回答他,只是踮起脚尖,在他颊侧蜻蜓点水般亲了口,发出了轻微的“啵”的声响。   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周身开始炸烟花。   富冈义勇轻捂着刚被亲过的地方,嘴角不受控地翘起来,他眼睛下垂着,安静地高兴着。   居民街道的远处。   有两个背着行囊的人正站在暮霭之中,因为两人脸上都带有疤痕,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路过的居民全都小心翼翼绕着道走。   不死川玄弥看着面对面非常亲昵的富冈夫妇,慢吞吞问:“哥,我们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不死川实弥双手叉在腰上,很无语的表情:“真受不了富冈这家伙,算了,我们自己去吃萩饼吧。”   不死川玄弥点头:“噢。”   自从发现富冈义勇家附近的萩饼店很好吃后,几乎每个月,不死川实弥都会带着不死川玄弥回一趟东京,特地去吃那家萩饼店的萩饼和抹茶。   起初,完全是他们两个单独去。   没想过要喊上富冈夫妇。   但好几次都被阿代小姐抓住后,慢慢的……每次去吃那家萩饼店,不死川实弥会带着弟弟去登门拜访一下。   再慢慢的……   就演变成每月来一次东京,喊富冈夫妇一块去吃萩饼。   看来这个月是只有他们兄弟两个去吃了。   如此想着。   一推开萩饼店的店铺门,不死川实弥就看到了坐在萩饼店角落的富冈夫妇。   不死川实弥:“……”   看着热情招呼他们过去一起吃的阿代,和眼眸温和,望着他们浅笑的富冈义勇。   不死川实弥:“…………”   一旁的不死川玄弥犹豫:“哥,我们要过去吗?”   不死川实弥:“………………”   “富冈他既然想请客,不吃白不吃。”不死川实弥干巴巴说完,率先走过去了。   不死川玄弥望着自家大哥别别扭扭的背影,脸上露出温馨的笑。   在他们来之前,富冈夫妇就已经点好菜单了。   恐怕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所以点的食量完全是四人份的。   不死川实弥和富冈义勇一如往常面对面坐着,在不尴不尬地进行一些你问我答的聊天。每当气氛尴尬到快要无法将天继续聊下去时,阿代都会出来打圆场,用有些欢快的嗓音将话题成功进行下去。   每当这时。   不管是不死川实弥,还是富冈义勇,都会悄悄松口气。在察觉对方跟自己一样在松口气后,他们互看彼此,都微愣住,几秒后,又一同露出觉得好笑的表情。   眉眼都变得更放松了。   交谈也松弛了下来。   不死川玄弥则一直在埋头猛吃,忽然吃到一块之前从未尝过的樱粉色点心,眼睛瞬间亮了:   “哥!这个好好吃!刚才在门口有看到招牌,好像是他们店里新推出的春日限定,你也尝尝!”   说着。   他夹起樱粉色点心,就直接塞进不死川实弥嘴里。   “喂……唔!嗯……(嚼嚼嚼)嗯……的确还………不错?”   “对吧!”不死川玄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家大哥。   “……嗯。”不死川实弥别别扭扭应了声。   “那大哥你再吃一块!”不死川玄弥又夹起一筷子塞进自家大哥嘴里。   “喂……!能不能不要总是突然直接塞过来!”不死川实弥嘴里含着新点心,因此说话含糊不清,听起来一点也没有往日的严厉感。   不死川玄弥眼睛依旧亮晶晶:“大哥你还要吃吗?”   不死川实弥:“……”   不死川实弥将嘴里的点心咀嚼下咽,偏开头:“……嗯。”   见不死川兄弟现在相处得这样好。   阿代和富冈义勇相视一笑。   萩饼店的店铺门再次被推开,又来了新的客人,应该是熟客,老板在跟她聊天。有街道上被风吹得扑簌簌飞落的早樱花,顺着风的形状打着圈儿从半开的店铺门飘进来。   又是一个春季呢。   又是一个平凡的普通日子。   阿代的指尖,在桌底戳碰了下富冈义勇的手背。   他表面波澜不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却在桌底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咻!”   店铺外忽然有烟花在空中绽开。这突然起来的惊喜,令店里的老板客人,还有外面的行人全都惊呼起来。原来是有一家西餐店新开业啦。   大家都挤到窗边,探头看天空上绽开的绚丽花火。   阿代慢慢回握住那只手。   ……   接下来……还会有来年的春日、后年的春日……五年后的春日……十年后的春日……三十年后的春日……数不清的平凡日子要过。   ——和身边的这个人。   好幸福。 [59]锖兔存活IF线:(一)   在被鳞泷先生他们救下之前。   阿代一直住在距离狭雾山颇远的萩本镇。对于‘鬼’这种生物,她只幼年从祖母口中听闻过。那时母亲还未过世,父亲的脸上还总带有笑容,每到年关他们一家便前往祖母家过年。   屋外大雪纷飞。   她就缩在火炉旁、躺在摇椅上的祖母怀里,听她讲述那些只有在话本上才会出现的离奇故事。   祖母说。   鬼是存在了上千年的怪物。   每当黑夜降临,就会出来吃人。任何普通的挣扎在鬼面前都是徒劳,因为鬼这种生物,是最卑劣的,除非被阳光照晒,它们就算半边身体被斩断,也不会死。但太阳一出来,鬼就会躲起来。   父亲身体被贯穿时的模样。   阿代并不能看见。   夜太黑了。   她只是用手感触到,那是温热的、源源不断往外渗透的粘稠触感。父亲躺在她的怀里。   血液堵住气管的「嗬嗬…」声从父亲的喉咙里冒出来。   他说:   如果我死了就再也没人……   拜…拜托了……   我的女儿阿代……非常漂亮。   父亲临死前。   终于喊对了她的名字。   视野里是一片漆黑,她垂眸,模仿记忆里母亲的模样,朝父亲露出浅浅的微笑。这是自从她长相愈发接近母亲之后,父亲最喜爱看到的模样。   父亲似乎落泪了。她抚摸父亲消瘦的脸颊时感受到了。父亲更加挣扎着朝前伸手,似乎抓住了谁。   她看不见。   只能听见父亲正狼狈乞求着对方。听父亲说话时面朝的方向,似乎正在恳求右边的人。   但几息之后,最终发出声音低低回应父亲的,是左边的人。   ……得到满意的答案,父亲解脱般地终于咽气了。   她再没亲人,医馆也被打翻的油灯烧了个干干净净。也知道锖兔先生,不过是希望父亲能够安心离世才做出的「愿意照顾她未来」的承诺,并不需要当真。这世上自此以后,再无她可去之处。   可没想到。   锖兔先生竟真在履行这个承诺。   不仅跪在鳞泷先生面前,认真地拜托鳞泷先生将她留下,之后更是在仔细斟酌之后,跟她坦白。   他现在以及之后要做的事,都是非常危险的。   随时可能丢失性命。   他并不希望阿代将自己的未来托付在他这样的人身上,所以在帮她找到能够照顾她一辈子、她又真心喜欢的人之前,他都会努力保证她的安全。   阿代听到这话时,先是愣了愣。   半晌后。   意识到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甚至只比她高半个头的少年人是在认真地对她进行承诺后,她起初是不理解和困惑,困惑为什么世上还会有这么严肃的人呢?但很快,她就笑了下。清晨的风吹拂起她颊边有些凌乱的发丝,宁静又柔和。   “那就拜托您了,锖兔先生。” 她说。   ……   阿代想。   自己应该是真的喜欢上锖兔先生了的。——就在那一刻。   她想成为,锖兔先生的妻子。   晨光透过窗棂落了进来,阿代缓慢转头,望向窗外。   正值盛夏。   葱葱的绿意正肆意伸展着。   她鸦羽般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双眼空洞洞地望着窗外枝头上,轻快跳跃的几只鸟雀。几行无声的泪水,缓慢滑过她面颊,滴淌在被褥上。   移门被推开了。   她的面颊被人轻轻掐住,转过去。注意到她脸上的泪痕,那人神情微顿,随即便流露出些许复杂的情绪,最终,他垂下眼睛,索性不再与她对视。   掐在她面颊上的手稍稍用力了点。   她有些红肿的唇便分开了。   富冈义勇帮她刷牙漱口,然后又喂她喝粥吃药。   她没有抗拒。   喂过去一勺,她便吃下一勺。   这些日子总是这样。   自从阿代将他认成锖兔后,再喂她吃饭、喝药,就轻松了许多。可他总需要外出猎鬼,尽管每次做完任务都尽快往回赶,最快也还是需要两三日的路程。   他不在的这些天。   尽管狭雾山上还有麟泷师父可以照顾她,他也总不放心。   况且昨日……   还被师父看到了那样的事。   富冈义勇低埋着脸,搁置在膝盖上的双手一点一点捏紧起来。他是个道德观念很强的人,虽然尚且还不太明白那些事究竟是什么,但也隐隐觉察到,从他体内出去的东西是难以启齿的,陷入那种快感之中时他微微失焦着注视她的目光是肮脏的,没有克制住从嗓间漏出去的喘息是下流的。更何况她……是锖兔的未婚妻,而锖兔……刚离开没多久。在他把脸埋进阿代的肩膀大口喘息时,在这种最肮脏下作的时刻,……竟然被师父看见了。   他肩背越弓越狠,脑袋深深埋下去。沉重而自厌的暗影包裹住他,如黑水般渐渐将他深深淹没。   ……不该这么做的。   不该这么做的。   他的脸忽然被一双手捧起。   顺着她的力道缓慢抬起头,富冈义勇装满疲惫倦意的眼睛,就看到了阿代脸上温柔的笑容。她嗓音带着哑意,但很柔软:“……不要难过。”   “……”   富冈义勇半睁着的、没有光亮的水蓝色瞳孔微微晃动了下,随后,他一下钻入她怀里,把脸深深埋进她颈窝,双臂紧紧圈着她。   他知道自己抱她的力道或许有些过重了。   她却始终没叫疼。   只是轻拍他的后背,用哑哑的、满是担忧的嗓音安慰他:“不要难过……”   “不要难过。”   “不要难过……锖兔先生。”   ……无所谓了。   怎么样都好,全都无所谓了。   富冈义勇深深闭上眼,闻着她身上的、属于玫红色小花的清香,将脸更用力地埋入她颈窝。   他现在只想要她。   甩一甩刀尖上的血污,再一次将恶鬼的头颅斩下,他纳刀入鞘。旁边一同出任务的其他鬼杀队员满是惊叹地夸赞他剑技越来越厉害了,还说了些什么,例如,“真没想到这一次我的搭档又是你啊!富冈。”   “不过我已经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被鬼吓得刀都丢掉了,早晚有一天,我也一定会追赶上你的!”   “上次说要请你吃饭,还没有请你呢。”   “这一次你有空吗?”   “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富冈义勇记得他,叫田中。   太阳出来了。   富冈义勇结束巡查的工作,匆匆拒绝掉他的邀约,便疾步往狭雾山的方向赶。   徒留下名叫田中的鬼杀队队员在原地,满是沮丧地望着他的背影:“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要一起去吃饭啊!”   这一次的任务地点有些远。   光是赶来就花了足足两日的时间,搜查鬼的踪迹和杀鬼又花掉了两日,赶回去……最快也需要两日。   一共六天时间……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呢?虽然之前有对师父说过,不需要再喂她喝药。但他离开这么久,师父一定会尝试让她吃一些食物。如果她抗拒的话……   大脑里回忆起之前看见过很多次的,她脖颈上的被掐出来的红印。   眉心不由得拧紧起来。   ……得赶快回去。   “铮——”   有什么东西破空袭来。   瞄准的是他后背。   富冈义勇想也没想拔刀出鞘,转身横档住攻击,才发现那是一把木刀。   对方的力道很强。   他堪堪挡住。   可随即,富冈义勇便呆滞住了,他瞳孔微怔地望着那把木刀的刀尖,缓缓上移视线。   握住木刀的……   是一个外搭白色羽织、脸戴狐狸面具的少年人。   他们武器错开。   用不同的型各自调整对峙状态。   富冈义勇双手握刀,刀尖下垂,望着那边愣愣出神。   背对着他的狐狸面具少年微垂着头,在调整呼吸。片刻后,他从喉咙里溢出闷闷的笑声,他笑着揭开面具转身,喊道:“义勇!”   ……是锖兔。   富冈义勇神情依旧呆滞地注视着他。   那少年有一双紫藤花般颜色的眼睛,里面洋溢着旧友重逢的高兴情绪,右脸颊侧,有一道疤痕。   的确是锖兔……没错。   富冈义勇思维变得迟钝,脑子里空洞洞的。   他缓慢抬起手。   触碰了下自己的右脸。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是之前有次在任务中不慎被恶鬼的利爪刮破的。   像是对他的行为感到不解,锖兔又喊了他一声:“义勇,你怎么了?吓傻了?”   然后就看到。   富冈义勇僵硬注视他的眸子里,一下子冒出很多泪水。   他像是一时间难以理清自己的情绪,捂着右面颊上那道还未痊愈的伤痕,一边无措地掉着眼泪,一边感到高兴地向上牵动起嘴角,可晃动着的眸光却又是非常迷茫和恐慌不安的。   高兴……   紧张。   做贼心虚、无地自容、愧疚……   还有恐惧。   一系列的复杂情绪如汹涌的黑色潮水般朝他涌来。   他颤啊颤地垂下眼,大脑一片空白,微微发抖的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右面颊。 [60]锖兔存活IF线:(二)   一起返回狭雾山的路上。   锖兔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那天在藤袭山上,他听见远处传来的呼救声,赶了过去,遇见只有很多只手的鬼。   那只鬼通身散发腥臭。   藤袭山每年会定期清理一部分吃了太多人变得过强的恶鬼,这只鬼不知道偷偷藏匿在藤袭山上吃了多少人,它的脖颈被死死保护在手臂之下,皮肤坚硬无比,实力强劲,与藤袭山上的其他鬼全然不同。   这么多年以来,这只鬼一直在猎杀鳞泷师父的弟子。   所以之前。   才会没有一位鳞泷师父的弟子从最终选拔活着回来。   鳞泷师父甚至因此对自己的教学感到失败和不自信,教授他跟义勇呼吸法时,才会不断调整训练方式和难度。   他的刀折断后,原本要被手鬼捏住头颅。   他及时抓住断掉的刀刃,插进手鬼手背,趁手鬼吃痛的功夫,他摔倒了地上,滚下斜坡。因为脑袋撞上了岩石,所以完全昏迷过去了。   说着。   锖兔指了指自己被岩石撞击出来、还留有淤青的额角。   他单手撑在腰上,露出满不在乎的笑:“等再醒来,就发现自己浑身湿透躺在溪边。我昏过去后估计是一路顺着斜坡滚进溪里,被冲走了。否则留在藤袭山上,就算没死在手鬼手里,也会被其他鬼吃掉吧。”   最后。   他说:“谢谢你,义勇。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替我照顾阿代。”   富冈义勇全程微低着头。   不发一言。   听到锖兔最后的道谢时,他默不作声地将身侧的日轮刀握得更紧了。   回到狭雾山时,已是隔日傍晚。   最近应当是到了梅雨季,雨总是忽停忽下,天空时常暗沉。如此一来,山林间的小动物变得性急起来,蝉在枝叶间撕心裂肺鸣叫,灌木丛也不时传来动物掠过去的“咻”响。   正在木屋前方的空地上劈柴的鳞泷左近次,看到顺着山林小道上山来的富冈义勇,以及富冈义勇身侧跟着的狐狸面具少年,劈柴动作一下顿住。   被天狗面具挡住的脸,令人难以洞察他的情绪。   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足以令人明了他此刻内心的情绪。   锖兔将脸上破损的狐狸面具揭开。   露出额角受伤的脸来。   鳞泷左近次丢下了手里的斧头,大步过去,一把将个子尚且只到他肩膀的锖兔摁进怀里。   他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   最终。   却只在放开锖兔时,用沉稳的、苍老的、带着点欣慰的声音说:   “回来就好。”   这一次的最终选拔,虽然锖兔几乎将整座藤袭山上的鬼都斩杀殆尽了,但因为他没能在第七天出现在藤袭山脚下的缘故,只能等到来年再去参加一次藤袭山的最终选拔,才能正式成为鬼杀队的队员。   所以接下来的一年时间。   他还得留在狭雾山上,继续磨练自己的剑技。   说到这里。   他为了安慰鳞泷左近次,和不知为何状态总不在线的富冈义勇,开口说道:“正式成为鬼杀队队员,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总是陪在师父你身边了。来年再参加选拔,正好可以多出一年时间专注陪师父您和阿代。”   话音末尾提起阿代时。   锖兔敏锐觉察到师父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很奇怪。   不仅身体变得僵硬。   还沉默起来。   说起来……   他回来已经有一会儿了,为什么没有看见阿代呢?   起初他以为阿代兴许是下山去了,又或是去山林间采摘东西。但还是不对劲……那种很浓的不对劲感原本还可以忽视,可当他不得不去深思的时候,就以飞速袭来,瞬息之间裹挟住他全身。   他快速出声:“阿代呢?”   义勇始终侧身对他,站在距离他和鳞泷师父很远的地方,脸低垂着,在看地面。   不过来参与他跟师父的聊天。   甚至不抬头往这边看一眼。   只是垂在身体两侧的、微微捏成拳的双手,在不知因何缘故、感到紧张地不断摩挲着。   师父看了眼义勇后,停顿片刻,才缓慢开口:“在屋里。”   锖兔大步跑去。   先是敲了两下阿代的卧房门,见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后。他再也控制不住紧张和担心,一把将移门拉开。   然后就看见——   他离开狭雾山时,明明还满是明媚的少女,此刻已变得如将残的栀子花般。她斜倚在被褥里,侧着脸在看窗外。如黑色绸缎般的长发凌乱披散在她肩上。   即使他开门的动静很大。   她也没有转头看来,依旧用那副仿佛丢失了灵魂的状态空茫茫望着窗外。   “……阿代。”   锖兔神情僵硬地看着她,轻轻喊了声她名字。   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鳞泷左近次跟在他身后,见即使锖兔回来了,阿代也没有恢复的迹象时,轻轻叹了口气。他转头,望向屋外,扎着低马尾、已经换上鬼杀队队服的富冈义勇,依旧侧身站在原地,没有跟过来。   他再次微不可察叹口气。   收回视线,落在屋内的阿代身上,说:“自从得知你死在藤袭山上的消息,她就变成这样了。”   “……”   锖兔靠近过去,在阿代被褥边上蹲下,再次轻轻喊了她一声:“阿代。”   她依旧侧着脸,望着窗外。   或许是窗外的风吹进来的缘故,她忽然咳起来,咳得很猛。   锖兔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想要帮她将被子往上拉一截。   期间不慎触碰到了她的手背。   很冰凉。   她的反应很大,在被他触碰到的一瞬间,就如受惊的小鹿一般猛地撤开。她终于转过脸来看他了,但看向他的目光里只有恐惧和陌生。   锖兔看着她,喃喃出声:“阿代……我回来了。”   说着。   他缓缓伸手过去,想要帮她将面颊上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   她却被吓到了般短促又微弱地叫了声,一下拍开他的手。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   她可能很久没有进食了,因此仅仅是这么一个动作罢了,她便有些头晕目眩起来,并且更加猛烈地咳起来。   “水……”锖兔慌张扭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鳞泷左近次,“师父,水……水在哪里?”   鳞泷左近次立马端来了装着温热水的杯子。   这段时间,富冈义勇外出做猎鬼的任务,只有他一个人在狭雾山照顾阿代,但阿代除了富冈义勇谁都不准靠近和触碰,所以他虽然时常备着温热水和粥,但这段时间,一点也没喂进去。   其实可以像之前那样,掐住阿代的脖颈,迫使她不得不张开嘴,然后将东西喂进去。   但是。   每次要这么做时,他都难免回忆起那天午后,站在窗外看到的情景。   那时候……   他向来沉默的小弟子,就那样把脸埋在自己收养在狭雾山的养女脖颈肩吸.咬,以至于她的脖颈上,至今都留有很多淤痕。   所以……   每次要将手伸去,掐住阿代的脖颈时。   他都一下僵住。   然后退却了。   锖兔接过温热水后,手忙脚乱地递去阿代唇边。   她咳得太激烈了。   几乎像是要将肺部都咳出来。   肩头止不住地细细颤抖着,甚至有血迹从她嘴角渗出。   但她依旧不让他靠近和触碰。   甚至抬手打翻了他递去的杯子,温热水一下子全洒在了被褥上,她依旧在激烈咳嗽。泪水混着嘴角的血迹、黏上她颊侧凌乱的黑发,模样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她嘴里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但由于咳嗽得太激烈,断断续续的,连不成句,令人听不明白她究竟在说一些什么。   忽然……   锖兔注意到什么。   因过于激烈的抗拒靠近,她的和服领口歪斜了起来,露出纤细、白到病态的脖颈上,那些不正常的淤痕。   “这是什么……”锖兔轻声喃喃着。   ……   听着屋内传来的激烈咳声。   垂着脸站在屋外的富冈义勇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几乎要喘不过来气。好几次想要进去,但都刚准备提起步子,就又退却了。   他的脸埋得更低了。   垂在身侧的双手不断捏紧、摩挲。   现在真正的锖兔已经回来了。   阿代那边……   已经不需要他了。   “锖、咳咳咳……锖兔先生……咳咳……不要,不要……锖兔先生……咳咳……”   病弱的嘶哑嗓音不断从屋内传出来。   “……”   “…………”   富冈义勇一下捏紧手心。   等他赶过去,就看到锖兔正攥着阿代的手腕,神情难过地看着她,不断重复地解释着什么。   他没有仔细去听。   他只留意到阿代抗拒的神情,和苍白的面色。   她满是泪意的眼眸忽然瞥来,看向了他这边。与他对视着,她的瞳孔颤动两下,忽然冒出更多泪水,她哽咽着,一边拼命挣扎被锖兔抓住的手腕,一边歪斜着和服领口、露出樱花花瓣般盛开在她脖颈细肩上的淤痕,用满是泪水的眼睛望着他。   富冈义勇感觉心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   他快步过去,一把将锖兔扯开。   就把她紧紧搂入怀中。   一落入他怀中,原本拼命挣扎抗拒其他人靠近的少女,便如同躲到了最安心的避风港湾般,没再挣扎了,就连情绪都没那么激烈了,只是委屈泪水流淌得更加汹涌起来。   富冈义勇呼吸轻轻的,感受着她在自己怀里的重量和实感,他睫毛轻颤。外出做猎鬼任务的这些天,师父可能没有喂她吃饭,……更瘦了。   想到这里,他圈在她腰上的手臂力量就轻微收紧了一些。   他把脸压下去,轻轻抵在她肩膀上,一边拍抚她后背,一边低低安抚她:   “没事了,”   “……没事了。   “别怕,我在这里。”   ……   她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一点,纤薄的身体在他怀里几乎蜷缩成了一团,满是湿意的面颊贴在他肩上,哽咽着细声喊他:   “锖兔先生……”   被扯开后的锖兔瞳孔缩小地看着他们相拥的场面,大脑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回答。   就听见他那向来寡言少语、没什么大幅度表情的师弟,正神情间满是心疼地微蹙着眉,轻声回答:   “……嗯,我在。”   像是彻底感到了安心。   被他搂在怀里的少女情绪彻底变得平稳,缓缓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61]锖兔存活IF线:(完)   阿代睡着后。   富冈义勇轻手轻脚地搂着她、帮她将退到肩边处的和服重新理好,可一要将她放回被褥里,她便紧抓住他袖口不放,嘴里也低低哑哑地说一些呓语。   富冈义勇就只好继续搂着她、抱着她,慢拍她后背,轻声安抚她。   她渐渐重新放松下去。   眉心不再紧蹙了。   呼吸也变得平缓起来。   只是依旧紧紧攥着他的一点袖口不放。   屋子里很安静,浓浓的药香味弥漫在整间屋子里,原先站在屋门口的鳞泷师父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离开前,轻轻将移门拉上了。   半开的窗户,有细微的风吹进来。   枝头跳窜的鸟雀叽叽喳喳,伴随着屋外劈砍木材声响,是这处静谧空间仅有的声音。   锖兔仍保持着被扯开时的姿态,单手撑后、跌坐在那里,他望着被褥边上的温馨,瞪大的、不停晃动的瞳孔里,情绪混乱成一团。   “……她的脖子。”   听见富冈义勇的声音。   锖兔的眼珠缓慢移动,落到他身上。   察觉到锖兔的视线。   背对着锖兔的富冈义勇沉默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会,才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地开口:“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她把我错认成了你,所以才会这样。……她心里的人,始终只有你。她没有做任何背叛你们感情的事,这一切都是我在趁人之危。我说不出请你原谅的话,等我脸上的伤好后,”   说到这里。   富冈义勇无意识地搂紧了一点怀里的阿代。   停顿片刻,他才微微抿唇,垂着眼再度出声:“……就可以把她还给你了。”   “……”   锖兔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垂下头,神经质般不断扩大的瞳孔僵硬地盯着地板。   ……不。   是他的问题。   是他没有及时从藤袭山回来,才会害得阿代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更强一点,刀是不是就不会断,就不会被石头撞晕,也就不会现在才回来。   全都是,他的错。   是他没能好好保护阿代……   重回狭雾山后的日子。   山林依旧是那片山林,溪流也依旧是那条溪流。氛围却与往日截然不同了。   清早。   阿代还在被褥里蜷缩成一团地睡着。   昨日后半夜。   见阿代陷入深度睡眠后,富冈义勇才小心翼翼将她塞回被褥里。木屋有两间屋子,一间是阿代独居,一间是他们跟麟泷先生一块睡的。但昨夜,阿代熟睡之后,他们谁也没回去睡。   富冈义勇屈膝坐在被褥边上,低着脸。   锖兔则靠墙坐在屋内角落,手臂搭在屈起的左腿上,垂眸看向身侧的地板。   屋内暖色调的烛光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他们就这样谁也没有跟彼此说话,睁着眼睛到了天色蒙蒙亮。他们之间的氛围,陷入了古怪的沉默之中。早已没了回狭雾山之前,那一路上的轻松。   等天色再亮一些。   富冈义勇掐着时间起身,去屋外用炉子煮了粥,然后准备洗漱用具。   等重新返回屋内。   阿代已经醒来了,她双手撑在身后,正微微耸起双肩、满是警惕地看着靠墙坐在角落的锖兔。   锖兔在与她对视几秒后。   便无法承受她眼底的陌生和惧意情绪,微颤着低下了眼睛。   等看到推开移门走进来的富冈义勇。   阿代才总算松懈下去紧绷的身体,眼睛里晃动着一些委屈的情绪。   “锖兔先生……”   她哑声喊着。   垂下眼睛的锖兔,搭在腿上的手微微捏紧了。   富冈义勇一走过去,阿代便蜷进了他怀里。紧紧抓着他的一点袖口,怎么都不放。富冈义勇帮她洗漱,喂她吃饭、喝药。   因为阿代怎么都不肯离开富冈义勇的缘故。   富冈义勇几乎全天都贴身陪伴在阿代身旁。只有阿代熟睡之后,锖兔才能靠近一点。   彼时。   阿代依旧蜷缩在富冈义勇怀里。   左面颊抵在富冈义勇的肩上,抱着富冈义勇的一只手臂,睡得很沉。   锖兔半蹲在他们身前。   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帮她将面颊上的黑色发丝,捋到了耳后。做完这些,他依旧没有离开。眼睛跟失了魂似的盯着阿代的脸看,用指尖轻轻描绘她的轮廓。   即将触碰到阿代的唇部时。   富冈义勇收了收手臂,将阿代更加往怀中搂去,以至于锖兔伸过去的手指错位,轻触在了阿代垂散的发丝上。   锖兔抬头看去。   无意识做完这些后,富冈义勇自己也僵住了。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种事。对于锖兔的视线,他微侧开脸,避开了。   本来他就是介入这段感情的那个人,阿代也是因为将他误认成锖兔,才会靠近他、依赖他,他究竟……是哪里来的资格,做这种像是在宣誓主权的事。   他眼睛微微下垂,嗓音很低,慢吞吞找了个像样一点的理由:“……她,,很容易惊醒。”   “……”   锖兔没再说话。   富冈义勇已经正式加入鬼杀队,成为鬼杀队队员。常常要奔走在猎鬼的道路上。在狭雾山呆了五日不到,属于他的餸鸦宽三郎就传递来了新任务。   要富冈义勇前往距离狭雾山有一日半路程的城镇,斩杀恶鬼。   但阿代怎么都不肯离开富冈义勇。   稍微将她的手拉开一点,就急得要掉眼泪。她掉起眼泪来,也是无声无息的。嗓子安安静静,只是用蓄满泪水的眸子望着他。   富冈义勇不是没发现一些变化。   之前阿代虽然也将他误认成锖兔,却并没这般粘人。更多时候依旧是那副丢失灵魂的状态,眼睛空洞洞的,完全不知道在看哪里,在想什么。   是因为锖兔吗?   那天返回狭雾山的傍晚,他一直待在屋外没有进去。对于锖兔靠近她的行为采取了放任的态度。   是锖兔吓到她了的缘故吗?   一回想起那天傍晚,他来到屋门口时,看到的屋内情景,他就有些控制不住泛起心疼的情绪。他眼睫颤动两下,不由得弯下腰,将抗拒他离开的阿代抱紧一些。   “……对不起,”   他轻声道歉。   他实在不放心将阿代独自留下,但是猎鬼任务不得不做。所以最终,他还是将阿代紧紧抓着他袖口的手拉开了,看向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避免刺激到阿代的锖兔,慢吞吞出声:“锖兔……她就拜托你了。”   “我替你去出任务。”锖兔目光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说罢,他目光落向阿代面颊上的泪痕一瞬,“……”   他沉默一会,才移走视线,声音不高地说:“既然她现在不想离开你,你就留下来陪她吧。别再让她哭下去了。”   “不行。”富冈义勇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他握紧身侧的日轮刀。   这是他的任务,他是绝对不能把属于自己的责任甩给其他人的。而且……他是一个冒牌货,不管是现在得到的这把刀,还是阿代,原本都是属于锖兔的,是他占用了锖兔的位置,才得到这些。即使他死在任务里也没有关系,毕竟这一切本就不属于他。   但锖兔不一样……   富冈义勇微微垂头,低声:“如果我没活着回来……”   锖兔:“那就我们一起去吧。”   富冈义勇微愣抬头。   就看到锖兔单手撑在腰上,侧开的脸。   锖兔的侧脸,表情依旧冷冷的。像是仍然在生气,但他微微抿紧的唇线,可以看得出,他刚才那番话是出于真心的。   他回头,看向阿代。   她依旧在用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眸望着他。   “……”   富冈义勇答应了下来。   前往猎鬼的城镇需要一日半的时间。   打探消息和寻找恶鬼的踪迹,则又需要耽误不少时间,并且是没有明确时限的,如果那只鬼擅长藏匿,可能需要耽误七八日,说不准都找不到那只鬼。   在城镇租住了一间旅馆。   白日。   他会在旅店照顾阿代,锖兔在外打探关于鬼的消息。   等到了夜里。   就让锖兔陪着阿代在旅馆里,他则独自外出探查恶鬼可能藏匿的地点。   夜里的时候,由于关上了灯,阿代的眼睛看不见,就只能靠双手去触碰。触碰到锖兔面颊上的伤疤时,她会卸下心防,认出来那就是锖兔。   可等到了天亮。   即使触碰得到锖兔脸上的伤疤,也会非常抗拒锖兔。只允许富冈义勇的靠近。   在身体出现问题后,她或许关于锖兔的记忆,就只剩下脸颊上的伤疤了。刚好那时候富冈义勇脸上带着伤出现在她面前。与她长时间相处过后,令她把难以理清的记忆混合在一起,认定这样一张脸上有伤疤的,才是锖兔。   但谁也不确定。   富冈义勇脸上的伤好后,阿代会不会依旧认定富冈义勇才是锖兔。   ……   阿代入睡之后,确实很容易惊醒。   被各种事物惊醒。   屋外的鸟雀声音忽然消失了,她会惊醒。   夜幕逐渐降临后,一些细微的气温下降,也会令她猛地转醒。   每当这时,她都会急切地去确认‘锖兔’的存在。   她的呼吸急促。   急促到了几乎令人担忧她会不会随时因为接不上来下一口气、就此窒息而死。   再一次惊醒时,是后半夜。   夜里的时候,周围环境晦暗,她有夜盲症,没办法做到像普通人那样的夜视能力,睁开双眼,什么都看不见,就连将手指凑到眼球前方,都看不见一点轮廓,仿佛置身于无穷无尽的混沌之中。   她呼吸愈发急促起来。   尽管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在思考,但她的心脏却控制不住地狂跳不已,那种心悸的感觉令人难以正常呼吸,她不得不大张开嘴喘息,汲取新鲜空气,却始终杯水车薪。   她并不清楚自己在惊恐一些什么。   直到她立马被人紧张地搂入怀中安慰,感受着那个熟悉的怀抱,伸手触碰到对方颊侧微微凸起的浅浅伤疤,她才渐渐有一点心安的感觉。但是……依旧没办法控制呼吸。   依旧有一种不安感不断侵蚀她。   她到底在不安一些什么呢?就好像锖兔先生只是虚幻的,根本不存在。怎么可能呢……   她不由得捧住对方的脸。   急切地想要感知到对方的存在一般的,仰头凑去,想要亲吻他。   如果是之前。   已经逐渐开始习惯这种事的富冈义勇,并不会拒绝,反倒会为了能够使她省些力,会主动低头凑上去。   可这一次,富冈义勇却顿住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屋外,阿代睡着后,锖兔就去外面替阿代洗衣物了。   算一算时间,锖兔现在应该快要回来了。   他眉心轻轻拧成一团。   有些犹豫。   可是听着耳边那连不上气的喘气声。   最终,富冈义勇还是主动凑上去,张开嘴,吻住了她。   被吻住后。   像是终于感知到了他的存在,阿代的身体总算没有那么紧绷了,她紧紧贴着他,双手勾着他的脖颈,极力回应他的吻,就像是在借着这件事,希望能从什么恐惧和不安之中摆脱。   这种次数多了后,富冈义勇渐渐就对阿代的身体熟悉了起来。   差不多能够知晓她的承受范围。   察觉到她有些接不上来气,就及时离开她的唇。她大张着嘴不停汲取新鲜空气,这种状态下没办法继续接吻下去,她却依旧用双手紧紧勾着他,急切地想要继续确认他的存在,他便只好侧开脸,吻上她的脖颈。等到她呼吸不再那么急促后,才又重新吻住她的唇。   虽然是完全出于顺从她,而做出的举动。明明知道锖兔快要回来了……也很清楚目前得到的一切,都是属于锖兔的,他只不过是个卑劣的冒牌货、小偷。   但渐渐地……   他还是迷失在了这种快感之中,目光开始变得失焦,大脑开始变得混沌不堪。甚至不受控地加重起咬.吻她的力道,扣住她双肩的手也愈发收紧。   等到重新回过神来时。   就已经是被锖兔拽住领口,一把从阿代身上扯开。   他被揪住衣领重重抵在墙上,面前是锖兔愤怒的脸。但富冈义勇的大脑仍迷失在云端,他半张着嘴,呼吸乱乱的,脸上是混乱成一团的乱糟糟表情,半睁的眼里因快感过激而泛起一层水雾,微微失去焦距地望着满脸怒意的锖兔。   见他这副仍旧陷在某种快感中、还没完全脱离出来的模样。   “啪——!”   他的脸,被锖兔重重打了一巴掌。   他的脸被扇得往右偏去,身体也要往那个方向倒,锖兔扯着他的衣领将他再次拽回来,将他死死压在墙上,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怒气:“你在对阿代做什么?!”   那边。   漆黑氛围下,原本被扣住双肩压在被褥上的阿代,双眼空洞洞地望着天花板,孤单的情绪和失去什么重要之物的恐慌感,使得她本已平复下来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她不得不大张开嘴,不停快速汲取新鲜空气,才能从窒息的恐慌中得到一点缓解,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这种濒死感使得她如同搁浅在岸滩上的鱼。   富冈义勇顾不上解释,推开锖兔。   半跪在被褥边上,轻手轻脚将阿代从被褥上捞进怀里,就重新吻住她的唇瓣。   见阿代状态比较刚才好了一些,锖兔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不知道,义勇也喜欢阿代这件事……   否则。   在进入藤袭山之前,他不会对义勇说,如果他没有活着出来,就让义勇代替他,继续照顾阿代。因为他深信,依照义勇的性格,即使他不喜欢阿代,也会认真保护好阿代。如果他喜欢阿代的话,只会更认真地去做这件事。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   义勇的确,   在认真照顾阿代。   但是……   他现在活着回来了,不是吗?   所以他,并不需要其他人来代替他照顾自己的未婚妻。   锖兔脸上难得没什么表情地捉住阿代的腰身,将她压入自己怀里,随即抬起她的下巴,吻上去。环境太过晦暗,他跟义勇练习呼吸法,为求之后能够斩杀更多的鬼,而鬼又只在夜深才出来行动,所以他们的夜视能力都极佳。   可阿代不同。   她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再次被吻住后,她颤颤抬起指尖,戳碰了下锖兔的颊侧,感知到了疤痕的存在,便任由锖兔深入她的唇齿。觉察到阿代并未抗拒,锖兔将阿代搂得更紧些,平静地抬着眼,盯着对面的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与他相比。   青涩太多。   虽然他们年龄差不多,甚至富冈义勇还要比他年长一点。但锖兔的技巧显然成熟很多。不仅体现在能够给阿代带来的慰藉,更体现在他的自我把控方面。他没有表现出像富冈义勇那样的、过于外露的难以克制的情绪。   在发现这一点时。   富冈义勇神情变得僵硬起来。   他也觉察到了自己在这方面的不足。   跟他的猜测没有错,之前锖兔和阿代之间……的确经常接吻。   锖兔比他更加熟悉阿代的身体和反应。   在阿代要呼吸不上来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她的唇,低头,凑上去,含住她的耳垂,给她时间换气。等到阿代的呼吸缓和下来后,再继续与她接吻。虽然与他一直在做的事一样,但锖兔显得游刃有余多了。   一种浓浓的不甘,忽然涌现。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开始微微捏紧。   此时此刻。   一种想要不管不顾将阿代抢过来的情绪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神经。   她后背压在锖兔的怀里,在锖兔还在含吻她耳垂时,他凑过去,单手撑在她身侧,侧着头,吻住她的唇。   对于他的举动。   锖兔含住阿代耳垂的动作顿了顿,眼珠缓慢转动,看过来。   富冈义勇也在看他。   他伸手,学着锖兔搂住阿代的腰,一下将阿代从锖兔怀里,摁进自己怀里。   他一边盯视着锖兔,一边尽量让自己显得游刃有余地应对阿代的唇舌。   等察觉到阿代接不上来气后。   他侧头。   不轻不重地咬上了阿代的后颈。   这里是她的敏感点。   是他自己发现的。   阿代双肩细细地颤抖着,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   他没有松开口。   继续用牙齿轻轻磨弄她后颈处的肌肤,水蓝色的眼睛,依旧上抬着,死死与锖兔对视。   他其实……   一直都有点不服输的劣性根存在。   他们的手臂此刻都紧紧缠在阿代腰上。   都想要将阿代拉入自己怀中。   就在这样混乱的场景下,忽然,他们同时觉察到一阵难以忽视的错愕目光。   向来习惯天蒙蒙亮就早起的鳞泷左近次站在半开的窗户外,手里拿着从木屋墙角拿起来的柴刀,一副准备进山砍柴的架势。但现在,他就这样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屋内他的大弟子和小弟子,正紧紧将阿代夹在中间,一个在啃咬阿代的后颈,一个在含吻阿代的耳垂。   “……”   “……”   “……”   一时间,空气非常沉默。   几秒后,鳞泷左近次一副什么都没看到、无事发生的表情,平静移开视线,提着柴刀上山了。   ……   可能是发生了那样的事吧。   总之,他们一早辞别了鳞泷师父,搬去了繁华一些的城镇。   在那个城镇里。   他们买下了一个不算大、但足够三个人生活居住的住宅。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   白日是义勇。等到了晚上,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亮时,阿代伸手轻轻抚摸锖兔面颊上的伤疤时,才会对他露出轻轻的笑。只有这个时刻,阿代才是独属于锖兔一个人的未婚妻。但即使是这种时刻,也始终有另一双眼睛在房间角落里平静地盯着这边看。他每一次与阿代的接吻,触碰,全都一眨不眨地落入那双眼睛里。   但是感情这种事,   怎么可能容得下另一个人的存在。   所以,在白日里,垂眼察觉到阿代脖颈上不属于自己弄出来的淤痕时,义勇会在上面加重一层,像是在盖住其他人的痕迹,自欺欺人般的想要告诉自己阿代是独属于他的。   他知道。   锖兔也是如此。   又一次结束猎鬼任务回来,因为即使外出做猎鬼任务,他们也会将阿代带在身旁,好好给她喂饭喂药的缘故,阿代的精神好了不少。她变回了一些过去的开朗,也开始试着扬起之前那种柔软的笑容。   虽然入睡之后,依旧常常惊醒。   相比较之前被各种事物惊醒,现在她惊醒的缘由,更多来自于噩梦。   每次惊醒,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无论如何都要反复确认‘锖兔’的存在,才能令她安心,只要抱一抱,拍抚一下她,就可以缓解不少。   富冈义勇想,之前那种状况,可能跟他经常要外出猎鬼,一连好几日没办法陪她的缘故导致的。先是令她感知到一段时间‘锖兔’的存在,然后又要被迫好长时间‘失去锖兔’,以至于没办法让她得到较为稳定的陪伴。   阿代开始能够尝试外出。   在街道上碰到了附近的邻居。因为是白日,所以阿代紧紧抱着富冈义勇的手臂,而锖兔则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邻居不认得阿代。   因为阿代这是第一次出门。   但邻居认得锖兔和富冈义勇,知道他们是去年刚搬来的。   邻居是个中年女子。   怀里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孩子,据她所说,这是她的儿媳在去年诞下的孩子。   阿代一向对孩子很感兴趣。   得到允许后伸手轻轻触碰了下孩子的脸颊,然后她就高兴地笑了起来。   邻居虽然觉得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氛围和关系很古怪,但因为实在太冒昧了,所以她并没有问,只是在他们走后,依旧好奇地回头打量着。   阿代看到了小孩子,非常高兴的样子。   不停比划着。   说想要跟他结婚,想要成为他的妻子,想要生下属于他的孩子。她说这些事,面颊绯红,有些羞涩。   富冈义勇怔怔地看着她,然后认真点点头。   等到阿代感到累了。   他们回去。   阿代不一会就睡着了,现在还是午后,天色很早。她躺在被褥里,睡得很熟。   半年后,锖兔通过了藤袭山维持七日的最终选拔,成为了鬼杀队的队员。彼时,富冈义勇也已经成为了水柱。   他们搬去了水柱宅邸。   在那里,可以有更多时间陪伴阿代。   因为他们两个都加入鬼杀队之后,任务就变得繁重起来,没有办法像过去那样有很多的时间陪伴在阿代身旁。搬去鬼杀队居住是个很好的选择,因为柱每次结束任务后,都必须要返回鬼杀队一趟,从鬼杀队再赶回之前的城镇住所,实在太费时间了。   一日。   他跟锖兔一块回来。   阿代正坐在游廊上,望着院子里的那颗飘着深浅不一红黄色落叶的大树。一枚红叶像蝴蝶般蹁跹落到她腿上,她拾起那片落叶,抬头,他们刚好回来,她立马扬起大大的笑容,喊道:“锖兔先生——”   现在是白日。   ……阿代是属于他的。   看着朝他小跑来的阿代。   富冈义勇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伸出手,正要迎接她扑过来的怀抱。结果,她越过来,径直扑入了锖兔怀中。   他失神地盯着自己落空的手看。   缓慢转头。   朝身后看去。   那里,锖兔与他是同样的错愕情绪,他瞳孔微微睁大,感受着怀里阿代的触感,他就像丢了魂似的,手足无措。过了好半晌,才敢抬起手,轻轻触碰阿代的后背,见阿代没有抗拒,才一下将这个拥抱落实。   他紧紧抱着阿代。   几乎无法控制的用力将她摁在怀里。   阿代像是有些困惑,不理解他为什么有些难过的样子,担忧地捧起锖兔的脸,紧张询问:“锖兔先生,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锖兔脸上是那种快要哭泣的高兴:“……没。只是觉得,真好。”   阿代也笑起来。   伸手勾住他的脖颈,紧紧与他相拥。声音里全是满足:“嗯,锖兔先生能够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也觉得真好。”   富冈义勇怔怔地盯着那边,抬手,轻轻触碰了下自己的面颊。   那里……   伤疤彻底好到一点痕迹也看不出了。   ……   那天过后。   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漆黑的环境之下。   阿代的眼睛,都只会看向锖兔。   富冈义勇知道,现在应该是把阿代还给锖兔的时候了。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等到脸上的伤好后,就把阿代还给他。之后,就该像很久之前他跟锖兔都没参加最终选拔时、那段在狭雾山上的生活一样,他站在远处,安静看着阿代替锖兔擦脸上的汗看着阿代替锖兔缝补队服,看着每次归来,阿代都满是高兴地扑进锖兔怀里。   “……”   ……   ……   “……”   ……   ……   不知道是第几次将鬼的头颅斩下,富冈义勇将刻着「悪鬼滅殺」的蓝刀身上的血污甩掉,平静垂眼,纳刀入鞘。   他回去水柱宅邸。   已经是后半夜了,天色还黑蒙蒙的。   锖兔还没回来。   只有阿代一个人在。   她像是一直在等锖兔,并没有回到屋里去睡,而是蜷缩在游廊上,额角抵着木柱。   他走过去,弯下腰,想将她抱起来,放到屋里去睡。但刚将她抱起来,她就醒了过来,她迷蒙地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下意识喊了声“锖兔先生……?”   她伸手过来。   触碰他的面颊。   之后浅浅笑了起来,满是高兴的样子。   她凑过来,亲吻他。   等锖兔回来时,他已经将阿代压在游廊的墙上,吻得难舍难分。   他被锖兔揪住领口,一把扯开。随即二话没说,就朝他脸上揍来一拳。   他捂着脸,垂着头。   “义勇你——”   不等锖兔说完,富冈义勇便抬起头。   看着他面颊上那道新鲜的伤口,像是在任务中受伤的,锖兔瞳孔放大又缩小,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富冈义勇捂着那道还在渗血的伤,他眉头轻轻拧成一团,眼底闪着类似于狼狈、内疚、自责、无地自容的情绪。   锖兔怔怔的,下意识出声:“……你疯了吗?”   富冈义勇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成团,他神情混乱,近乎自欺欺人般地用矛盾且挣扎的声音说:“我没疯。虽然我的确是介入你们感情的那一方。但是那天……”   “她说,想要跟我结婚,成为我的妻子。”   “她的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所以……”   “所以我,”   他忽然抬起眼睛:   “才是她的丈夫。”   “真正应该退出的应该是锖兔。那天……那天,在藤袭山选拔的山脚下,是你亲口说的,要把她交给我。要我好好保护她!所以她应该是我的!无论如何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妻子!如果真的必须要有一个人退出的话……!也绝不应该是我!”   锖兔看着眼前这一切,他说不清自己心底的复杂情绪,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过于荒诞。荒诞到了一种他甚至想要发笑的地步。   那时候跟随鳞泷师父一块外出历练。   在一个城镇救下阿代时。   她濒临死亡的父亲,弥漫着浓浓死气的双目已经无法视物,他是看向义勇的方向,说出那番话,请求义勇能够照顾阿代的后半生。   义勇起先的确是在犹豫。   但锖兔不是没有发现,义勇在犹豫过后,张开了嘴,是想要发出声音的。   但他担心依照义勇的性格,会直接说出拒绝的话。   所以他抢先开口。   答应了下来阿代父亲的请求。   可随后,很快,他就发现义勇流露出了一点类似于失落的情绪,在阿代的父亲感到欣慰地念叨“太好了……”的时候,义勇缓缓垂下了眼。   也就是那一刻,他才醒悟过来。   义勇是想要答应下来的。   义勇不是个会看到其他人濒临死亡就会乱发善心什么请求都会一股脑答应下来的那种普世意义上的好人,他绝对,是对阿代一见钟情了,所以才想要答应阿代父亲的请求。   不过。   可能直到如今,义勇都不一定察觉到自己对阿代的感情,从最初的那次见面就埋下了萌芽吧。   现在……   “哈……”锖兔最终还是没控制住笑声,他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痛苦的,难言的,他身体轻颤,像彻底忍不住般,发出嘲弄的低低笑声,“哈哈。”   兜兜转转到最后。   他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把阿代‘还’给义勇。   这一刻,他感觉不仅是义勇疯了,就连他的脑子也开始变得不正常了。他走去院子,从武器架上抽出两把木刀,其中一把朝富冈义勇丢去,见他接住,锖兔甩甩木刀的刀尖,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来打一架吧。”   赌注?   没有赌注。   他们不可能像对待一件物品一样,这么草率地决定最后是谁留在阿代身边。   他们只是都想狠狠揍对方一顿。   木刀相互碰撞的声响,不断在院落里响起。他们从天黑打到天蒙蒙亮,又从天蒙蒙亮打到太阳升至中天。   阿代始终坐在游廊上,无论是天黑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还是天亮了眼睛恢复的时候,她都安静地曲着腿,后背靠着木柱坐在游廊上,强劲的刀身刮出的风,将院落里那颗大树的枝叶刮得沙沙作响,已经是春日了,树上开了不知道名字的花,红艳艳的,花瓣细小。很好看。有几片殷红色的花瓣,飘啊飘地蹁跹落在阿代的腿上。   阿代拾起来。   放在手心里看。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好熟悉啊。于是将和服的领口下拉到肩膀处,露出肩颈,她捧着那朵娇艳的花瓣,比对身上的痕迹,真的很像啊……她没忍住,掩唇笑出了声。   随即她站起来。   抓着那枚花瓣,朝院中跑去。   “锖兔先生——锖兔先生——!”   富冈义勇和锖兔及时停手,此刻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阿代一手提着和服下摆,一手攥着花瓣,笑意盈盈、满是高兴地朝锖兔的方向跑去,站到他跟前,就小心翼翼张开手,给他看那片花瓣。   因为奔跑。   她原先就下拉到肩膀处的和服领子,彻底松散到了臂弯,如果不是有束腰挂着,衣服几乎要全部散开。她捧着那枚花瓣,凑到锖兔眼前去,漂亮的眸子微微弯起,声音里满是温柔:“锖兔先生,我好喜欢这个……搬来这里这么久,我每天都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树,我就在想呀……一直一直都在想呀,这样一颗大树,它已经多少岁了呢?每天只能待在这里,不能去其他地方看看,它是不是很无聊呢?它只有叶子吗?不会开花吗?开花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会抚摸它,对它说,请让我看看吧?树先生,让我看看您开花时的样子……现在,我终于看到啦……”   阿代说着。   指尖怜爱地轻轻触碰了那片花瓣。   “真好看呀。跟我身上的花一样好看。我很喜欢这里……很喜欢树先生开的花,也很喜欢锖兔先生。我想要跟锖兔先生结婚,想要成为锖兔先生的妻子,想要生下属于锖兔先生的孩子,想要一直一直跟锖兔先生在一起。咦……”   阿代忽然转眸。   有些惊讶地看向站在另一边、双手握着木刀的人。   “怎么还有一个锖兔先生呢?”   她微微歪头。   很是困惑的模样。   很快就又噗嗤一声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被漫天的花瓣迷住了。   她去接花瓣。   花瓣落在手心里,化作了滚热的液体。黏在手心上的触感,就像发霉的水果被捏烂。   花瓣太多了,她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   鼻尖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好过分啊……”   她依旧笑着。   “原本以为已经分清了呢。” [62]临终托付时义勇成功发出声音IF:(一)   今天轮到义勇洗碗了。   吃过晚饭后,鳞泷师父就不见了人影。一时间,木屋内就只剩下锖兔和阿代两个人。   锖兔单腿曲起坐在式台上,一只手微微握成拳头搭在膝盖上。   阿代则跪坐在木屋另一侧,双手置于身前,轻捏着。她的坐姿非常僵硬,油灯泛红的光亮映照下,她半隐在黑色发丝下的眼睛低垂着。   他们谁也没开口与对方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   她是两月前,他和义勇跟随鳞泷师父第一次外出历练时,在萩本镇救下的。那时天色漆黑,万籁俱寂,等他们赶到时,她父亲的腹部已经被恶鬼利爪贯穿,透过血淋淋窟窿,甚至能看到泥土地的颜色。   她的父亲就这样奄奄一息躺在她怀里。   阿代也如现在这样,眉眼低垂着,似乎在看着她父亲,又好似没在看,嘴角是固定化般带着柔色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鳞泷师父率先将恶鬼拦腰砍成两半。   不想恶鬼竟分化成两个身体,一个身体留下来对抗他们,另半身体则越过高墙在夜色逃跑。   鳞泷师父去追逃跑那个。   剩下的那个,一眼便能分辨是傀儡,留他跟义勇练手。   他跟义勇相互配合,不多时就将傀儡鬼的头颅砍下来,随着不甘的惨叫响起,恶鬼消失了。   回头。   阿代的父亲还躺在她怀里。   黑色的瞳孔浑浊,看起来已经不能视物。他腹部的伤口也怎么都堵不住,他的生命随着鲜血的逐渐流逝而不断迈向终点。   但阿代仍旧保持着那副笑容,用白皙的手指抚摸他父亲消瘦的脸颊。   他蹲在她父亲身前,查看了下。   陷入了沉默。   义勇蹲在他旁边,也不发一言。   忽然,义勇垂在身侧的胳膊被一股大力死死抓拽住,阿代的父亲浑浊涣散的瞳孔睁得大大的,像死而复生的僵尸,他已经神志不清了,血液呛进气管里的「嗬嗬……」声不断从他喉咙里发出,他还是极力断断续续道:   如果我死了就再也没人……   拜…拜托了……   我的女儿阿代……非常漂亮。   似乎是因为抓住了义勇,面颊消瘦的中年男人判断出了义勇的位置,那张布满浮青的脸转过去,面朝义勇的方向,极力恳求:   我的女儿阿代……   拜托…拜托了……   阿代……   看着那样一张濒临死亡的脸,义勇怔怔的,一时间竟无法发出声音。   抓住义勇胳膊的那只手,力气还在不断加大。像是在用尽自己最后的生命最后的气力来哀求:   阿代……   他不断念着自己女儿的名字。   义勇慢半拍子上抬眼睛,就看到了在夜色里非常美丽的一张脸,穿着面料柔软的浅色和服的小姐,依旧维持着不变的笑容,眉眼低垂着面对她即将死去的父亲。   阿代……   她的父亲还在不断念着她的名字。   义勇像是终于找回声带发动时的感觉了,张开嘴。   锖兔担心他会不管不顾说出拒绝的话,正准备抢先开口答应下来,好让阿代的父亲得以安心上路。却不想义勇已经说出口了。   “……我答应你。”   半蹲在他身侧的义勇,垂眼望着阿代父亲抓住他胳膊的那只手,语气慎重地回应道。   也是与此同时。   那位被唤作阿代的小姐缓慢抬起了头,维持着微笑的表情看向了义勇的方向,轻轻地弯了弯眼睛,并不说话。   她的眼睛看起来非常的奇怪。   感觉根本没在聚焦……   “谢…谢谢……”   那位靠着意念强撑的中年男人终于感到安心的咽气了。   清晨。   他们将名叫阿代的小姐的父亲埋葬了。   他陪义勇一块跪在鳞泷师父面前,认真请求将阿代留下来。清晨的空气里散发着焦土的气味,医馆被昨夜打翻在地的油灯烧了个干干净净。名叫阿代的小姐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亲人就躺在焦土旁边的新翻泥地里。   鳞泷师父没有拒绝。   得知自己即将前往新的地方,那位小姐脸上并无喜色也无忧虑,依旧是夜间那副浅笑的模样。父亲的死亡,对她来说似乎并不是件需要在意的事。   从萩本镇回去狭雾山,路途不算遥远,但也需要高强度赶路三两日。   阿代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总是没坚持走多久,就会累到气喘吁吁,就连腰身都直不起来,只能勉强扶着树干不倒下去。   这时候,义勇会沉默背起她。   义勇虽然不是个喜欢喋喋不休说话的人。   但心肠并不像他面无表情的外表那样冷冰冰。   赶回狭雾山的途中有一次休息,他看出来阿代好像有些口渴,担心义勇顾及不到,正准备去打水回来交给义勇,让义勇再转交给她。可等他回来时,就看到义勇正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将自己打来的水递给阿代。   看到这一幕的锖兔手里拿着水囊,脸上的表情有些呆愣,随即一笑。   什么啊。   他白担忧了。   阿代可能是也觉察到了义勇内心的细腻。   短短几日的时间。   他就留意到到阿代看向义勇的目光,逐渐从疏离礼貌变得亲近起来。义勇不爱说话,她走累了,被义勇背起来的时候,就双手轻轻环着义勇的脖颈,贴近义勇的耳畔,轻声细语地主动找他说话。慢慢的,义勇也逐渐从最初的沉默,变成了会偶尔回应,又变成了每一句都回应。   只是说话方式依旧简短。   有时候甚至因为过于生硬直白,导致走在旁边被迫偷听的他,都忍不住擦汗,内心想着这样回话,绝对会让女孩子生气的吧?   那位叫阿代的小姐却只是愣愣,随即便笑起来。   像是并没有在意。   看起来是个脾性非常软和的小姐。   后来接触久了后,锖兔才逐渐了解到她的更多面。说是脾气软和也没有错处,她的确是个很温柔的人,但并非没有脾气,那时候没有生气,不过是因为跟义勇并不熟悉罢了。后来跟义勇的相处越来越多,彼此之间愈发熟悉之后,她偶尔再被义勇常惯直击要害、因此显得不那么中听的说话方式惹恼,就会眼眶微微泛红着,微嗔地瞪他。   每当这时。   义勇就会难得变得很无措。   但他们二人的感情,还是肉眼可见的日益深厚。提到义勇时,阿代的眼睛就变微微弯起,像月牙儿似的,很漂亮,眼睛里流溢着光亮是璀璨的、类似于幸福的情绪。   留在狭雾山的日子,她会帮忙准备饭菜,缝补训练时破损的衣物,还会替义勇处理伤口。   他身为义勇的师兄。   也受到了许多她的照顾。   但像现在这样单独相处,还是第一次……   木屋里沉默和尴尬的氛围不断弥漫,正当锖兔想着,要不出去帮义勇一块洗碗吧时,跪坐在木屋另一侧的阿代小声着,慢慢地率先开口了:   “锖兔先生,您今天也在训练中受伤了吧?没事吧?”   “啊……”锖兔看向手臂,“不碍事,只是一点小伤。”   她朝这边看来了。   继续轻声说:“怎么能是小伤呢?今天您和义勇先生下山来,我都看见啦……伤口好长呢。”   锖兔微愣。   下意识侧头也朝她看去。   就与她带着担忧的眼眸对视上了。   他们对视几秒后,她似乎有些害羞,眼眸微微移开了点,面颊有些微红。很快像是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不太礼貌,又慢吞吞地将视线移了回来。只是依旧不敢与他对视,索性,就将目光落在他受伤的右臂上。   锖兔依旧目光怔怔地看着她。   像是完全没想到阿代会注意到他也受伤的样子。   许是他盯着看得有些久了,阿代神情逐渐无措起来,微微咬住手指,很紧张的样子。他才立马转移视线:“……伤口处理过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那里传来阿代松口气的声音。   接下来实在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好在没一会,义勇回来了。   总算把他和阿代都从那种尴尬的氛围中解救了出来。   不过在结束晚训后。   洗完澡躺进被褥里,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听着左侧被褥传来的义勇熟睡的平稳呼吸,以及右侧鳞泷师父翻身的动静。   锖兔右臂钻出被子,慢慢举起来。   过于宽大的袖口因为没有被束住,衣服布料下滑,露出小臂上那道长长的割痕。   血液已经凝固了。   但因为没做过什么认真的处理,就连绷带都没包扎,所以皮肉外翻着,显得有些恐怖。   他出神地盯着,发呆。   ……原来,她并不是只注意到义勇啊。   新年结束,积雪初融。   鳞泷师父终于同意他跟义勇去参加最终选拔了,在一日清晨,他们辞别了鳞泷师父和阿代,出发了。临行前,阿代送给义勇一份亲手缝制的平安御守。那平安御守是水蓝色的,上面绘制了鲑鱼的图案。   当义勇抱着御守,干巴巴询问为什么是鲑鱼时。   阿代单手轻捧面部,微微歪头,一副非常困惑的表情:“咦?义勇先生不知道吗?”   见义勇神情迷茫,果真不知道。   阿代掩唇笑起来,“那就当我喜欢鲑鱼好啦。总之,这是能够保佑平安的物品,请义勇先生一定要随身携带,就算是洗澡,也不可以取下来。”   义勇双手抱着御守,慢吞吞问出声:“……可是洗澡的时候,不取下来会弄湿吧?”   阿代脸颊微微气鼓起来:“可以一只手抓住御守,一只手洗澡呀……?总之,你不可以取下来就是了。这个可是我很认真缝制的。”   义勇不是没看到阿代偷偷缝制御守。   有时候天黑了,阿代在房间里,还要迎着油灯缝制。   他知晓这份情谊的深重。   非常认真地将它妥帖收入怀中后,义勇非常慎重的语气:“我会好好保管的,不会取下来。”说完,他又默默补充了一句,“……就算是洗澡,我也不会取下来。”   阿代满意地笑了。   锖兔站在一旁,已经将鳞泷师父亲手制作的除灾面具戴上了。那是颊侧有疤痕,眼瞳漆黑、只有瞳中一点白的狐狸面具。可能是因为长相吧,他原本看起来就是个气质偏干净清透的少年,尤其是笑着的时候,更如清澈的溪水般带着朝气。即使无所事事时,透出来的那么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也带着少年人的随性。   但现在将他那张没有生气时会显得颇为柔和的面容遮住后,看不见他的笑容,也瞧不见他高兴时总会微弯的紫色眼眸,气质就清冷了起来,甚至有些严厉和难以靠近。   阿代转眸看向他。   将另一个平安御守递过去。   他像是有些反应不及的样子,身形微微僵硬,没敢接。   直到阿代将平安御守更加往他怀里递了递。   他才慢半拍子地僵硬抬起手,接住那份粉红色的平安御守。他低头,看到这份平安御守上,绣着一只红眼的白色兔子。   阿代弯起眼睛,看着他:“锖兔先生,这个送给您。希望能够保佑您一切顺利,跟义勇先生一块通过最终选拔,平平安安地回来。”   “……”   锖兔半张开嘴,可停顿半刻,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终,他一句也没说。   安静点了下头。   将这份平安御守收进了怀中。   “我会将义勇平安带回来的。”阿代彻底将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前,他最终还是借着除灾面具的遮挡,专注看着她,嗓音干干的、郑重说出了这句承诺一样的话。   阿代先是微愣。   晨风吹拂而来,刮起她颊侧如墨般漆黑的发丝。她抬手压下去,将发丝轻轻掖去耳后,她同样看着他,隔着面具与他对视,然后笑了笑,那笑容是无可名状的宁静和柔和。她用带了感激的语气说:“那义勇先生就拜托您啦。”   一旁的义勇慢吞吞出声:“我也会好好保护锖兔的。”   阿代无奈,笑看着他:“是——那锖兔先生就也拜托义勇先生您啦。”   他们彼此对视几秒。   很快。   阿代便笑起来。   义勇的嘴角也轻轻上扬了一点。   他们周身洋溢着的,是旁人难以插足的幸福和美满的气息。   彻底出发了,隔着重重树影,阿代在身后冲他们挥手告别:“请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呀!义勇先生,锖兔先生,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你们的!”   当日轮刀劈向手鬼的脖颈,却因刀具磨损过度而断裂时。   他回想起了最后听见的属于阿代的声音。   赶在手鬼极快的速度掐住他头颅之前,他徒手握住断刀,刀刃割破他手心、鲜血流出的瞬间,他将刀刃刺进了手鬼袭击而来的手背。   手鬼惨叫出声。   他趁此机会摔到地上,并翻身躲过手鬼再度袭来的攻击。   身后是树干。   他双手握住断裂的日轮刀刀柄,鲜血顺着他手心汨汨而下,不一会就在身前汇聚成一小滩。他呼吸有些乱,极力调整呼吸法的节奏,专注犀利地盯视着对面的手鬼。   手鬼将插在手背上的日轮断刀拔出来,丢弃开后,伤口总算开始愈合了,他变得无比愤怒、暴躁,驱动自己所有的手,如同密不透风的大网,朝锖兔袭击而去。   锖兔闭眼深呼吸了下,再次睁开眼睛。   水之呼吸叁之型。   他将手鬼杂乱无章攻击过来的手臂全部砍断,然后将仅剩一半的日轮刀朝手鬼的脖颈再度砍去。   “呛——”   如同砍在铁器上的声响。   他不断施力,刀总算陷入它脖颈大半。但由于刀具断裂的缘故,并不能完整将手鬼的脑袋全部砍下来。手鬼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疯狂嘲笑着锖兔不过是在做无用之功。   “水之呼吸一之型·水面斩击。”   另一把刀也嵌入它脖颈。   连同锖兔的那把断刀,合力将它的头颅完整砍了下来。   随着脑袋从空中掉落、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疯狂翻转的视角总算固定住。仍旧没反应过来的手鬼,呆愣愣地望着居高临下看它的、戴着颊侧带疤狐狸面具的少年。   另一个半张脸都被血糊住的扎着低马尾的少年,平静纳刀入鞘后,站到戴着狐狸面具小鬼的身侧,同样居高临下、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它。   手鬼消失大半的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你也是水呼?你师父是谁?!鳞泷?不对,你没有面具……但刚才那一招砍中我脖子的感觉,很像鳞泷……你师父究竟是谁?!”   富冈义勇表情始终很平淡:“我没有回复鬼的义务。”   所以最终,手鬼也没有得到答案。在怒骂和愤怒中,彻底消散了。   身侧忽然传来闷响。   富冈义勇转头,就看到锖兔陷入了昏迷,倒在了地上。   他想过去查看锖兔的情况。   但自从脑袋受伤后,就一直模糊的视线,总算到达了极限。他踉跄几步过后,最终也大脑发麻地重重摔在了地上。   彻底昏死过去前。   他听见了一直照顾受伤的他,看到他不管不顾扶住树干站起来、赶往这里来,一边狂飙眼泪喊着好可怕一边非常仗义跟过来的村田的声音:   “喂——喂!你们两个!都别死啊!” [63]临终托付时义勇成功发出声音IF:(二)   不知不觉雨季来了。   连下了几夜的雨水,使得狭雾山上的草木加速繁盛起来。木屋旁的灌木丛已经长到半人高了,不时有些小动物躲藏在里面。恐怖些的时候,或许还有蛇类。   阿代每次路过那里都怕怕的。   会尽量绕得远远的,加速跑过去。   鳞泷先生见了,有一日夜晚,阿代睡着了。他将那几簇灌木丛深扎在地底的根茎细心扒出来,将它们重新栽种去了远一些的地方。   隔日阿代醒来,没在那里看到灌木丛后。   很快就猜出了是谁做的这件事。   自从义勇先生和锖兔先生去藤袭山参加最终选拔后,在狭雾山这里居住的就只剩下鳞泷先生和她了。于是她郑重向鳞泷先生道了谢。   鳞泷先生点点头。   没说什么别的话,平静离开了。——完全不知道他会去哪里。   可能是在这里居住的暂时只剩下他们两人的缘故。   或许是为了避嫌?   鳞泷先生除了吃饭的时候会出现,其他时候,阿代基本看不见他。就算是到了夜晚,要睡觉。也往往是阿代已经睡着了,鳞泷先生才回来。   距离义勇先生和锖兔先生离开狭雾山,已经过去九日了。   按道理来说。   一来一回赶路两日。   算上藤袭山上参加最终选拔的七日。   今天应该要回来了的。   可是现在天色都快黑了,竟然还瞧不见上山路上有人影。   ……阿代不免焦虑了起来。   又是一日过去。   到了隔日中午,上山的那条蜿蜒小道,依旧除了晃动的树影外,瞧不见别的。阿代的焦虑体现的非常明显,完全表现在了脸上。就连吃饭的时候,都心不在焉地不时望去门口方向。   吃完午饭。   这一次,鳞泷先生没再消失。   而是跟阿代一块站到上山来的必经之路上,等待着。   阿代坐在一颗矮石上,双手置于腹部,紧张地捏来捏去。眼睛几乎不敢眨动地望着那条道路的远处,生怕眼睛一睁一闭就错过了什么。   但终究是徒劳。   她扎成低发、垂在身后的头发,随着微风悠悠地晃动。   太阳倾斜了。   树上的蝉鸣声嘶力竭,掺杂着偶然几声振翅高飞的清脆鸟鸣。   天地变得火红,已是傍晚。   上山来的那条路,除了不时有动物残影窜过去,始终幽静。   鳞泷先生背手而站的挺拔身影,一点点落寞下去,与这暮气沉沉的夕色融为一体。   他动作缓慢地正要离开。   忽然感知到什么。   他又迅速转过身去,重新朝山路看去。   曲折的上山小道上,起初只是最远处的几颗树影在剧烈晃动。那晃动的程度与其他树木相比,有些奇怪。   “噶——”   “噶啊——”   两只吵闹的乌鸦最先冒出头,它们啪啦啪啦着翅膀从茂密的枝叶间飞出来,仰冲上黄昏的天空。   道路深处,渐渐冒出来两道重叠的身影。   穿着绯红色羽织、扎着低马尾发式的少年正艰难上山,被他背在身上的穿着白色羽织的少年双目闭阖,垂着脑袋,双手无力地耷拉着。   “是义勇先生和锖兔先生!”   阿代惊喜地一下从矮石上站起来。   一旁的鳞泷先生脸上常年不变戴着天狗面具,令人洞察不出他的情绪。但跟鳞泷先生相处了近一年的时光,阿代还是能够从细微的变化中看出来,鳞泷先生现在,非常高兴。   这一次的藤袭山选拔。   义勇先生和锖兔先生全都通过了。   但两人身上都受了伤。   义勇先生倒是还好,虽然昏迷了不短的时间,但除了额角和眼睛受伤外,其他地方都好好的。眼睛也无碍,只是眼皮受到了一点擦伤,为了防止感染,所以干脆全都包上了。   锖兔先生受的伤就严重不少。   一直到现在都昏迷不醒。   身上也大大小小好多伤,尤其是手心的那道伤口,伤口深可见骨,皮肉都外翻了。替锖兔先生治疗的医师说,如果再割得深一些,锖兔先生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握刀了。幸好……幸好锖兔先生的手没事。   不然的话……   如果等锖兔先生醒来,得知自己没有办法再握刀了。   他一定会很痛苦吧?   替锖兔换药时,看着他手心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阿代如此想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钻入屋内。   将覆在锖兔额头上的布巾拿起来,浸入温水中,然后将早就浸泡在里面的另一条布巾拿起来,拧干水分,重新覆在昏迷不醒的锖兔额头上。   自从义勇先生和锖兔先生回来,已经过去三日了。   义勇先生额头和眼皮上的伤已经好全了,纱布都拆掉了。目前正在屋后煎药。   鳞泷先生则下山去镇子上买滋补身体的食材去了。   锖兔先生又直到现在都没醒来。   如果不是在屋外枝头上用人类的语言叽叽喳喳聊天的两只乌鸦,说不准这时候要冷清到什么地步呢。   不过说起来还真稀奇。   乌鸦竟然会说人类的语言。   并且还有各自的名字。   听义勇先生说,只有通过最终选拔、正式成为鬼杀队队员的人才会被分配一只餸鸦,用来传递消息和指引方向。   属于义勇先生的餸鸦,名字叫宽三郎。   锖兔先生的餸鸦叫宽四郎。   是宽三郎的弟弟。   听到它们名字的时候,阿代好奇询问——这是她第一次询问乌鸦问题,体验感未免有些稀奇——所以她显得有些过于小心翼翼:“宽三郎先生和宽四郎先生,请问你们是还有两位哥哥吗?”   该不会是叫宽太郎和宽次郎吧?   宽四郎挥动一下翅膀:“噶啊——是的!阿代小姐。我们还有两位哥哥,分别叫宽太郎和宽次郎。它们是我们的榜样!尤其是宽太郎大哥,它现在追随的队士已经是甲级了,说不准成为柱都很有希望呢!”   阿代:!   竟然真的猜对了!   还分毫不差!!   回忆起这些,阿代忍不住嘴角溢出一点柔和的笑意来。   义勇先生跟锖兔先生的师兄弟情谊非常深厚,分配给他们的餸鸦竟然也是兄弟,不知道是巧合呢?还是那位鬼杀队的主公大人有意安排的呢?   敷在锖兔额头上的布巾凉掉了。   阿代取下来。   又换了新的敷上去。   有没能被拧干的水凝集成珠,顺着锖兔的太阳穴滚进头发里。   阿代忙掏出手帕,凑过去擦。   她擦得很仔细,很认真。病人昏迷期间抵抗力很弱,照顾的时候必须要极为小心才行……   她太专注了。   以至于没发现锖兔的身体微妙地有些绷紧。   直到擦完,阿代才逐渐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转眸,就与一双眼睛对上了。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睁开的,应该是刚醒没多久,那双如紫藤花般颜色的眼眸仍带着些许刚刚苏醒的倦意,但更深更浓的情绪,还是紧张到不行的僵硬。   此刻他们挨得很近。   为了方便擦拭,阿代原本是跪坐在被褥边上的,现在上半身前倾,几乎半贴在了锖兔身上。   “啊……”   阿代发出一阵很微弱短促的声音。   大脑仍旧宕机着,以至于她眼睛都紧张到转成了蚊香眼,却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转移视线,停止跟锖兔的对视。甚至拿着手帕的那只手,还停留在锖兔面颊上——刚好是左面颊。因为刚跟锖兔对视上时太过惊讶,手控制不住往下移了点,以至于此刻她的指尖,正轻轻触碰在锖兔左面颊的那块疤痕上。   ……是有些凸起的触感。   有些磨。   指尖莫名有些发麻发软的感觉。   她大脑仍旧一片空白,但却下意识的、完全是出于本能的,指尖再次轻轻摩挲了一小下锖兔面颊上的疤痕部位。   锖兔的呼吸断层了下。   随即她的手就被捉住,拉离他的脸颊。   锖兔对待她的态度并不强硬,是很轻的力道。但陌生的触感圈住她的手,还是激得阿代彻底回过神来,眼眸一下睁大了。回想起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整张脸瞬间涨红。   她飞速将手抽出来,就端正跪在地上,脑袋磕在地上语无伦次道歉:   “对、对对对不起锖兔先生……”   锖兔将额间敷着的布巾取下来,从被褥里坐起身,仍旧疲惫的嗓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奈:“照顾我很辛苦吧?”   “欸……欸?”   阿代有些诧异,抬起头。   就撞入一双温柔的眼眸。锖兔的眼睛,是紫藤花的颜色。非常好看。   “我应该昏迷了很久?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我了。”   “欸……?”   见她这副呆呆愣愣的表情。   他嘴角的弧度明显是极力克制后的,但声音里浅浅的笑意依旧暴露了,他忍笑:“刚才你是想帮我擦掉脸上的水珠吧?谢谢你,阿代小姐。快起来吧?不要再跪着了,不然义勇待会来,会误以为我在欺负你的。”   阿代的脸又红了点。   她从地板上慢腾腾转变姿势,变为原先的跪坐。只是依旧很尴尬,她不太敢看锖兔,所以就低垂着脑袋,双手在腹前紧张地捏成一团儿。   锖兔跟她一问一答地说着话。   “义勇没事吧?”他问。   “义勇先生没事,伤基本痊愈了。”   他松了口气的样子,手掌抵着额头揉了下:“我昏迷了很长时间吗?”   “……从您被义勇先生背回来算,应该是三天。”   “这样啊……”   “嗯。”   “……”   “……”   “…………”   “…………”   好像,有点不知道继续说什么了。   “………………”   “………………”   “啊,到换布的时间了。”阿代慌忙拿起温水盆里的干净布巾,就手忙脚乱往锖兔额头上贴。   “我、我自己来吧。”锖兔也手忙脚乱地去接。   然后。   完全出乎意料的。   锖兔的手再一次包裹住了阿代拿布巾的手。   “……”   “……”   空气再次陷入僵硬。   恰好此时,木制移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露出端着煎好的药的富冈义勇。   “…………”   “…………”   “…………”   空气沉默了一秒钟。   锖兔立马松开了阿代的手,声音紧张:“义勇,不是你想的那样,刚才——”   “给你。”他说到半截的话被打断了,富冈义勇将煎好的药递到他面前。   “啊…?”锖兔有些呆怔。   富冈义勇脸上是平淡的、一如往常没什么情绪的表情,“不是很烫了,可以直接喝。”   “哦……”   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锖兔还是接过药,仰头一口喝尽了。   喝完药,放下。   一抬眼。   锖兔就看到阿代的手,已经被义勇握住了。——是刚才被他意外抓住的那只手。   “……”   心底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情绪。   留意到他的视线。   义勇原本看向阿代的眼睛,慢慢转动了下,移过来,与他平静对视。   “……”   “……”   锖兔单手撑在身后,率先垂下视线,结束了这场对视。   几秒后。   锖兔脸上重新露出笑意,声音里满是释然:“义勇,等拿到刀后,比比看谁先当上柱吧!”   对于义勇旁边的阿代。   明明他们二人挨得很近。但他却刻意控制自己的视线只集中在义勇身上。那是个不能跨越的雷池。是会令他跟义勇之间的关系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明明知道这些的。   明明全都一清二楚。   昏暗的环境下,他捉住阿代的两只手腕,将她压在游廊的木质墙壁上,弓下腰,侧着脸尽情与她亲吻。头脑几乎要被这种快感冲昏了,他闭着眼,极力克制自己必须要保持一丝清醒的——避免右脸颊的疤痕部位磨蹭上她——疯狂向她索取着。   “唔…义、义勇先——”   偶尔漏出的一点空隙,传出她含糊不清、气喘吁吁的声音。又被他完全堵住。感受着她气喘吁吁、软绵无力的柔软身体,他发昏的大脑里几乎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   他说不出来。   但转变应该是从那天开始的。   那时候,距离最终选拔已经过去两年时间。他跟义勇在一次猎鬼任务中表现出色,那是一只下弦鬼。他跟义勇同时成为了水柱。   在鬼杀队的历史上。   并非没有同一时期有相同呼吸法成为柱的先例。   例如一百多年前,   鬼杀队里就同时存在两位鸣柱。   原本他跟义勇并不住在一起,他有单独的宅邸,义勇也是。阿代跟义勇住在一起,经常会邀请他过去吃饭。两个宅邸之间相隔的路有点远,所以有时候干脆就会睡在义勇那里,慢慢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就没再回去过,而是跟义勇他们住在一起。   除少了鳞泷先生外,一切生活还跟当初在狭雾山时差不多。   他跟义勇外出猎鬼。   阿代留在家里。   不管他们多晚回去,阿代都会准备好饭菜,等着他们。然后笑意盈盈地询问,这一次在猎鬼任务里,有没有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   偶尔他跟义勇能够同时回去。   但大多时刻,他们都是分开的。甚至可以说是擦肩而过——出现他刚回来,义勇就要外出的情况。随着炎柱变得消极,整日酗酒,不再出任务后,他们变得更加繁忙。不仅有各自的管辖区域需要巡逻,还要跟其他柱配合着轮班巡逻炎柱的管辖区域。   因此,阿代跟义勇之间也变得聚少离多起来。有时甚至长达二十多天,都见不到义勇一面。   但阿代却表现得很乐观,摆着手强颜欢笑说自己没关系的;说自己不能这么自私,霸占义勇,义勇不仅是她的未婚夫,更是鬼杀队的剑士;说她其实并不寂寞,有蝶屋的香奈惠小姐和忍小姐陪着她,还有音柱的三位妻子也会经常找她说话。   但锖兔还是看得出,她很失落。   很寂寞。   以至于那天午后,他出任务回来,打开宅邸大门。听见大门被打开的声响,正抱着刚洗完的衣物、走在游廊上的阿代才会惊喜地一下转身,没能注意到自己正走在游廊边缘,就那样往外摔了出来。   他没怎么思考。   等将从游廊上摔下来的阿代紧紧抱住怀中,而她也因为失重感恐惧地用力环住他的脖颈,他都没能反应过来。低头,看到阿代正紧张地把脸埋进他怀里,缠在他脖间的两条手臂也不自觉地收紧着。   ……很软。   很纤细的身体。   头发也……好香。   很快,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又在凭直觉思考着什么后,立马将阿代放到地上。   后退几步。   跟她拉开距离,保持正确的师兄和师弟的未婚妻的距离。   可是……   他眼睛僵硬地注视着阿代,注视着她纤长的脖颈,和在阳光下白皙无暇的肌肤,感觉得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回味刚才抱住阿代时的感觉。   他呼吸一滞。   做贼般将双手迅速藏到身后去。   好在阿代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她满脸感激地道谢着:“谢谢您锖兔先生,多亏您及时出现。”   “啊……”锖兔声音有些僵硬,“不算什么。”   刚洗完的衣物掉到了地上,被弄脏了。需要重新洗。他接过装衣物的木盆,说:“让我来吧。”   她有些无措,像是想要拒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的样子。   最后。   她像是想通了什么,没再纠结,而是露出灿烂柔软的笑容,说:“那就麻烦您啦,锖兔先生。我去准备午饭。”   他笑:“嗯,辛苦你了。”   等阿代轻快的身影钻进厨房,看不见后。锖兔才收走视线,端着木盆去到井水边,打了一盆水后开始搓洗衣物。他已经半个月没回来了,这段时间义勇应该也没有回来过。所以需要清洗的衣物,全都是阿代的。   甚至包括一些……   他手微顿。   “呀……!”与此同时,厨房里传来了阿代懊恼的声音。不多时,他就察觉到厨房门被人小心翼翼拉开了一小道缝隙,阿代正在往这边偷看。   锖兔假装没发现这件事。   依旧低着头,认真搓洗手上这件羽织。   一会儿后。   她像是气馁到放弃抵抗了,重新将厨房门拉上了,开始认真准备午饭。   “……”   羽织洗完后,露出了盆底的内衣物。   锖兔耳根烫红到不行,他抿着嘴角,侧开脸,看向别的地方。将不太自然的双手伸向那件衣物,搓洗起来。   等将洗好的衣物晾晒在庭院里的支架上。   厨房门也刚好被拉开了。   看到将袖口捋到手肘处、站在庭院中央的他,阿代原本已经恢复的脸又红了一点,她很尴尬,很不好意思,还有些无措。但她尽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像往常那样笑着对他说:“辛苦您啦,锖兔先生。来吃午饭吧!”   他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他帮忙端饭菜,跟在阿代后面一前一后走在游廊上,朝吃饭的厅屋走去。稍一抬眼,就能看见走在前面的阿代从和服后领口露出来一点的白皙脖颈。   他快速移开视线。   侧头望着庭院的方向,往前走路。   以至于直到在厅屋坐下,他才发现今天的午饭是酱油烤饭团,以及炖蔬菜。   他看得微愣。   直到坐在对面的阿代笑着说:“请尝尝看吧?我记得您很喜欢吃烤饭团和炖蔬菜的。”   捕捉到关键词,锖兔一下抬起眼睛,有些错愕的样子:“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对于他的问题。   阿代像是有些不理解的样子,微微歪了下头。但很快,她又再次扬起笑容,只是笑容里有那么一点羞涩,估计是还记着他帮忙洗了内衣物的事,“当然啦。我记得之前在狭雾山上的时候……那时候锖兔先生您和义勇先生都还没去参加最终选拔,你们经常会在山上从早训练到晚,中午就需要我送饭到山上去。”   或许是提及了过去很美好的回忆,阿代的那么一点羞涩彻底退去了,眉眼缱绻着,声音里满是追忆往昔的温柔,“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呢,只要是烤饭团,锖兔先生您都会吃得很高兴。所以我想,说不定这个就是锖兔先生爱吃的食物。不止是烤饭团,还有炖蔬菜和牛肉烩饭,您也很喜欢吃吧?”   阿代看向他,笑了下,“所以每次您出任务回来,我都会准备这几样食物。”   “……”   锖兔有些哑然地怔怔看着自己面前的酱油烤饭团和炖蔬菜。   ……他之前以为。   是义勇喜欢吃,所以阿代才会每次都准备这些食物。   他拿起烤饭团,塞进嘴里。   第一次这么小口小口地吃起食物来,可能是大脑在分神的缘故。以至于他竟然像义勇那样,一不留意将烤饭团的米粒黏在了下巴上。   率先发现这件事的,是坐在对面的阿代。   她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但是故意忍着没说,像是在等着看他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件事。结果……不等午饭吃完,宽四郎就飞落下来,通知他要去新的地方猎鬼。   见他顾不上将剩下的饭菜吃完,就要拿起日轮刀。   实在没办法了。   她叹着气,眼底情绪有些复杂地将手帕朝他递去:“请擦擦吧?”   然后她又说:   “祝君武运昌隆。”   ……   他最后,还是没有使用那张手帕。   走在猎鬼的道路上。   宽四郎盘旋在头顶,探查方向。   他手上提着日轮刀,感受着怀中藏着的与阿代身上气息相同的手帕,难得的……即使在这种时刻,也有些分神。   等结束任务,再次回去。   已经是十天后了。   是深夜。   他在游廊外,看到虚掩的门内,义勇正将纤弱的少女压在矮桌上,动情地缠吻着。   “……”   现在想来。   转折点,就是在那个时刻吧。   即使直到现在,他闭上眼睛,也能回忆起黑夜中少女肩颈上如樱花盛开般的红痕,她气喘吁吁半张着的微肿红唇,和她难得凌乱、被细密的汗水黏在白净的面颊上的黑发。以及义勇只需要一只手,就可以控制住的腰肢。 [64]临终托付时义勇成功发出声音IF:(三)   阿代最近很高兴。   可能表现得过于明显了,香奈惠小姐和忍小姐,还有音柱大人的三位妻子,全都好奇询问过她,最近是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吗?   听她们这么问。   阿代面色红了点,香奈惠小姐和忍小姐,年龄比她还要小。所以她不太好意思告诉她们,搪塞了过去。但音柱大人的三位妻子就不那么好糊弄了,不停追问她。   最后没办法。   她还是说了,因为太害羞,她双手掩面,软软弱弱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也没什么啦……就是义勇先生最近回来的次数多了许多。”   “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啦。”   “真的?”   “真的啦……”   “我们才不信嘞!不要妄想欺骗我们哇!”须磨率先伸出魔爪,扑向阿代的胸脯。   “唔——!不要啊哈,好痒,不要啦!”   玩闹结束,她们躲在音柱宅邸游廊的屋檐下,避暑吃西瓜。西瓜是刚从井里打捞上来的,香脆可口,冰冰凉凉的,大家都吃得很满足。   “不过柱们最近任务不是很繁重吗?”一边吃着西瓜,豪迈坐姿的牧绪一边好奇出声,“水柱大人怎么会突然频繁回去啊?”   “咦?”阿代露出困惑表情,“我还以为是炎柱大人终于振作起来了,所以没前阵子那么繁忙了。难道不是吗?”   “不啊。”牧绪答道,“我们已经好久没见到音柱大人了,算一算,已经有21天了。”   阿代微微发愣,下意识说:“义勇先生最近,差不多每隔八九日就会回来一趟。”   起初她也觉得奇怪。   大概是一个月前?宽三郎先生送来了义勇先生的家书,拆开信封,里面是很简短的内容。   交代了他现在还活着,没有受伤的事。   然后便是说。   过两日他应该就会回来。   收到这封家书时,阿代距离上次见到富冈义勇,已经过去了25天。所以听说过两日富冈义勇就要回来,她非常高兴地抱住宽三郎,就一口亲在了宽三郎毛茸茸的额头。   她期盼了整整两日。   富冈义勇要回来的当天,她更是一早就在做准备,做了一大桌丰盛的饭菜。   只是。   她饿着肚子一直从中午等到天色暗下来,又从天黑等到油灯的灯芯燃尽,都没见到富冈义勇的身影。桌子上的那些菜也已经全部凉透了,夏天天热,饭菜难以久存,说不准已经发馊了吧,完全不能吃了。   她垂头丧气着。   起身,正准备回房间里去。   就听见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在厅屋外黑暗中的游廊响起。原本这么轻的脚步声,阿代应当听不见的。但当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其他感官就会被加强,再加上现在如此安静,寂静的夜色下,就连屋檐外枝头上的鸟叫都没有。   是义勇先生回来了?   阿代内心涌出惊喜,她想也没想地就往厅屋外的游廊跑去。   因为在这里居住了很长时间的缘故,即使没有油灯,一片漆黑的环境下,她也能相对来说畅通无阻。   刚跑出厅屋。   阿代就撞上了一具身体。   那具身体被撞后稳稳没动,像是有些惊讶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赶在她被撞得连连后退要摔倒之前,很保持距离地抓住了她手腕。   那是很有力量感的一只手。   掌心和指腹布满了练习剑术的薄茧。   手腕被他握住时,被那些茧磨得有些发麻。很快,对方就很有距离感地松开了手。   阿代却是直接抱上了他的腰。   这些年义勇先生长高了许多,贴近他时,阿代的脸颊刚好可以贴在他胸膛的位置。阿代听得见,他在被她抱住时,心脏的位置,传来了加速的跳动。   阿代感到甜蜜地闭上眼睛,“义勇先生,我好想念您。”   她沉溺在久别重逢的喜悦里。   完全没留意到被她抱住的人,身体僵硬的时间是不是过久了。虽然跟义勇相处了好几年,这样的拥抱、甚至更加亲密的行为都不少。但每次忽然抱住他时,他都会僵硬几秒,才会慢慢放松下来,回抱住她。因此,她并未过度在意这件事。   发现有不对劲的地方,已经是好一会之后的事了。   因为阿代发现义勇始终没有回抱她。   因此有些困惑地从他怀里抬起头,虽然完全看不清,但她大概能够判断出他的脸的方位。于是,她就那样仍旧搂着他的腰,仰着脸,用好奇的表情望着他,问:“义勇先生?见到我你不高兴吗?不然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抱我呢?”   如果是几年前。   阿代绝对不会说这么直白的话的。   但是那么多年的相处,她还是隐约摸索出来跟义勇的相处方式。他太沉默啦!也太不通情达理啦!所以跟他说话的话,直白一些更好呢。不然弯弯绕绕地,只会是她在这里生闷气,而他还是一脸迷茫的样子。   她问出这个问题后。   即使不需要看清,她也明显感觉得出来义勇似乎变得更加紧张了,像是在犹豫,在纠结,在挣扎一些什么。但好一会儿之后,他还是缓慢地、就那样一点儿一点儿地抬起了双手,虚虚圈在她的腰上。   阿代很不满地微微鼓起脸颊。   有那么一点儿生气的一把抓住他的两只手,重重压在自己腰上。   这时候。   义勇已经僵硬得跟块石头差不多了。   贴在她腰上的两只手很大,握住她的腰后,两只手都尚有空隙。隔着衣物传达给她肌肤的,是过于滚烫的温度。头顶传来的属于义勇先生的呼吸,也在断层了下后,变得紊乱起来。   心跳声……   也更快了呢。   所以说,义勇先生果然也像她一样,非常思念她吧?虽然每次传回来的家书上面的内容都很简短就是了,见面之后到现在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认识这么久的时间,连一句喜欢、爱呀什么的,也都没对她说过。但是……义勇先生不就是这样一个虽然沉默寡言、但会默默做事的人吗?已经足够了,他现在的心跳,和呼吸,都在表达他很渴望她,就已经足够了。   阿代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被她吻住后。   义勇先生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定住了,就连怎么呼吸都忘记了,只能任由她摆布。撬开他的唇齿,轻触他的舌尖,他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却迟迟没有像之前那样回吻她。   阿代内心古怪的情绪越来越多。   正要离开他的唇舌,跟他讲话,质问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奇奇怪怪的?该不会这次回来是想找她解除婚约吧?   不想他却呼吸乱乱地追吻过来。   但他像是不明白到底要怎么接吻似的。   只是贴着她。   握在她腰上的双手不受控般地不断收紧,他眉心微皱着,表情带起混乱的茫然地,半张着嘴贴近她,没有完全触及到她的唇,只是那种要触不触的状态。   阿代感知到了。   于是又重新啄吻上了他的唇。   她没有学习过呼吸法,甚至可以说身体素质在普通人的群体里,也是偏弱偏差的。所以没坚持一会儿,她就因无法呼吸而不得不离开他的唇,可不等她多呼吸两下新鲜空气,他便侧着脸重新追吻了上来。   当今天他第一次将舌尖塞进她口腔时,那滚烫的热度,令阿代没控制住从嗓间发出了轻轻的呜咽声。   她下意识想往后缩。   却被他控制住双手,压在了游廊的墙壁上。   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接吻了,他却像是第一次尝到这种快感般不知餍足,不停疯狂索求着。她快要窒息了,他就乱乱地将吻落上她锁骨、后颈。像上次见面时他把她压在矮桌上时做的一样,甚至连步骤都一样。等到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缓和一些,就又重新吻上来。   那天。   他们在游廊上缠吻了许久。   久到她的脑袋变得乱糟糟的,完全无法思考,只能在持续不断的吻中紧紧依靠他的手臂力量,才能不浑身发软地瘫在地上。   那天最后。   义勇先生把她抱回房间,整理好衣物,盖好被子,又往她唇上涂抹了一些冰冰凉凉的药物,像是用于消肿的,做完这些后,就离开了。   她甚至没力气起来为他送行。   隔天醒来。   已经是中午了。   义勇先生已经不见身影了,但被褥边上放着一盒昂贵的礼物。   她走到镜子前,下拉和服衣领,查看身体。   除了锁骨上有一道咬痕外。   基本没什么痕迹。   她的唇也是,或许是昨夜冰冰凉凉的药物发挥了作用,只是有一点红肿,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昨晚义勇先生的行径看似很激烈,其实一直有在顾忌着什么般,很温柔呢。   大概过了一天。   是个深夜,她已经睡着了。   义勇先生又回来了。   但她实在是太困了,所以只是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人坐在那里。阿代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他的,拉过来,压在脸下,便重新陷入了熟睡。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义勇先生的声音。   在轻声说着什么。   “……抱歉,我临时接到其他任务。等了很久吧?”   她没接话,彻底熟睡过去。   ……   隔天醒来。   义勇先生又已经离开了。   但在屋内的矮桌上,她看到了又一份昂贵礼物。   自那以后。   义勇先生回来就似乎频繁了起来。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深夜。   她也逐渐有些招架不住这么频繁且长久的亲密接触,脖颈被吸吮的痕迹,往往刚消一点儿,就又会被吸吮到红肿。而且义勇先生似乎很喜欢在同一个地方留下印记?往往上一次他回来时吻过的地方,下一次他回来,会沿着上一次留下来的痕迹,重新咬.吻一次。   有一次,义勇先生回来。   看到她脖颈上颇有些惨重的样子,眉心微微蹙起。他似乎觉得自己做错事了,那天亲吻时的举动比往常更加轻柔了很多,他留意着没有再在她身上留下恐怖的痕迹。   再次在深夜回来的义勇先生。   见到她脖颈上消散许多的痕迹,微顿了下。也开始更加轻柔对待她。但虽然轻柔,却很缠绵。阿代依旧觉得难以招架,每次都要在窒息的边缘才会被放开,然后刚缓和一点儿,就又会被重新吻住。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的时间。   阿代不是没想过,义勇先生是不是突然变闲了很多呢?怎么会回来的次数这么多呢?但她转念一想,觉得或许是炎柱大人总算从失去妻子的伤痛中走出来了。   至于这段时间为什么一直没有见到锖兔先生。   她觉得,或许是锖兔先生去很远的地方出任务了吧。之前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任务地点路途遥远,鬼之巢穴难以探查,就会耽误很久时间,可能两三个月都回不来。   但现在牧绪说,炎柱大人并没有重新振作起来。音柱大人已经21天没有回来了。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阿代抱着西瓜困惑地沉思着。   一旁的雏鹤看向阿代,温柔说道:“可能是水柱大人抽空回来看你的吧?”   阿代转头,也看向雏鹤:“欸?”   完全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表情。   她刚才沉溺在回忆里,突然被搭话,导致脸上的表情有些懵然。   雏鹤笑着继续说:“水柱大人最近活动的区域可能离鬼杀队本部比较近吧?所以结束一项任务后,能够有一点喘息时间回来看你。”   阿代对于自己跟她们聊天时竟然发呆这件事感到羞愧,接话道:“他每次回来,的确不过夜……大多时候刚回来没一会就又要出去了。”   一旁的须磨吃掉一块西瓜,露出羡慕的表情:“水柱大人好黏你呀。就算只有一点点时间,也要赶回来见你。”   阿代有些羞涩。   义勇先生,的确很黏她呢。   不过……   阿代又隐隐有些担忧。   身为鬼杀队里最强剑士的柱,责任要比普通剑士繁重许多倍,遇到的鬼,也往往更强。义勇先生这样频繁回来看她,会不会疏于休息,从而导致在战斗中分神呢?   等义勇先生下次回来,还是跟他说说吧? [65]临终托付时义勇成功发出声音IF:(完)   阿代本想等下一次义勇先生回来,就与他说,不需要挤占休息时间特意赶回来看她。她一切都好,鬼杀队本部很安全,她还在这里认识了很多朋友,一点也不寂寞。   可比再次见到义勇先生更快的,却是噩耗。   蝶屋的花柱大人——香奈惠小姐,在任务中偶遇上弦之二,她感受到了来自上弦之二的磅礴鬼气,却仍尽柱之职责与上弦之二战斗至最后一刻。   鬼杀队一时间陷入低迷。   先是炎柱大人沉溺酗酒,后是花柱大人牺牲。鬼杀队的甲级队士里,目前又还没能够顶上柱之职责的剑士出现。   忍小姐在失去姐姐的痛苦之后,很快选择了重新振作。除了出任务和救治重症病人,其余时间都把自己关在研制药物的房间里。   她在很短的时间内,晋级为甲级剑士,并在一众甲级剑士里脱颖而出。   很快。   她就成为了新一任的柱·虫柱。   忍小姐变了很多。   但又好像哪里都没变。   脸上虽然总是带着如香奈惠小姐般温柔的笑容,但阿代还是能感觉得到之前的忍小姐并未消失,她无时无刻都存在着的、难以消散的愤怒,只是被压抑在了笑容之下。   失去了香奈惠小姐。   忍小姐又成为了虫柱,不再像之前那样有很多时间留在蝶屋。   蝶屋相比较之前,变得忙碌许多。   名叫神崎葵的孩子,个性严肃,但到底还很年幼,很多突发状态没办法处理。因此,往常阿代半月只需要去帮忙四五次,现在几乎每日都在蝶屋从早忙碌到傍晚。   也由此缘故。   平均下来,每隔两日就要见到那种浑身是血重伤昏迷的剑士。   忙碌时还好,等到了晚上。在空荡荡的、硕大的只有她一个人的漆黑宅邸里,阿代开始焦虑、失眠,即使艰难入睡了,也会被各种各样的噩梦吓醒。白天见到的重伤病患,他们受伤的部位——断掉的手臂腿脚、或是被开膛破肚的惨状……全都会在梦境的难以琢磨和无法控制下,叠加在义勇先生身上。   冷汗淋淋地吓醒后。   梦境里的画面也始终难以遗忘。   她只能不停祈祷。祈祷义勇先生和锖兔先生,都能够安然无恙。   又是一个深夜,梦中的事缥缈不定,最后定格在义勇先生被恶鬼的手贯穿腹部的画面,她尖叫出声、满身是汗地惊醒。感知到自己额头贴着一只手,在试探她的体温。   阿代一把抓住那只手,扑进他怀里。   压抑着哽咽的、无声地涌着大颗大颗的泪水,尽数浸在对方的衣襟上。   被抱住的锖兔浑身僵硬一瞬,慢慢松懈下去。他也缓缓搂住她,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抚摸她的长发。渐渐地,她被安抚到了,双肩随着抽泣而颤抖的频率降了下去,只是依旧拱在他怀里,不愿起身。   好久之后,才发出一声哑哑的、仍带着哽咽的细弱声音:“……你怎么才回来。”   “……”   “……混蛋。”她又抽泣一声,伸出握成拳的手轻轻锤了下他的肩膀,“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担心你。即使没办法回来,让宽三郎先生送封家书回来也好呀?可是什么都没有,你就这样让我担惊受怕等了两个月。混蛋!”   "……"   他不能说话。   只能将她搂得更紧一些。   因为义勇一向沉默,所以他不说话,也没有被怀疑。   因为很熟悉义勇,所以他的伪装非常成功,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好像自己就是义勇。   慢慢低下头,将下巴轻轻压上她脆弱的肩膀。锖兔原本没什么神采、望着虚无的前方的双眼,慢慢感到疲惫地深深闭上。   这种依赖的姿态。   他曾经见义勇对阿代这么做过。   当时,他只无奈发笑,觉得义勇果然还是个孩子啊。这种动作,可一点也不男子汉。   现在,他觉得……   锖兔闭着眼,用脸轻轻拱了拱阿代的颈窝。一种无可名状的安心感,涌上了心头。以至于,他这些日子以来时常深深皱起的眉心都舒展了一些。   像是感知到了他的疲惫。   阿代也没再说话了,只是抱着他,轻轻拍抚他的后背,给予他无声的鼓励。   直到屋外传来餸鸦的叫喊声:   “南南东——南南东——有孩子经常失踪的案件出现——水柱富冈义勇,速速前去查明情况,滅殺作乱的恶鬼!”   窗外的宽四郎,努力夹着嗓子,模仿它哥哥宽三郎的声线,喊着。   它内心的情绪跟它脸上的表情一样复杂。   作为剑士形影不离的餸鸦,对于他主人近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它全都一清二楚。这可以算得上是【道德败坏】的事了吧?明明是亲如手足的同门师兄弟……   宽四郎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啪啦啪啦扑腾着翅膀飞上高空。在滑翔时,望着高空下方、提着日轮刀在密林里高速穿梭的白衣少年——自己的主人——鬼杀队里的水柱之一——锖兔。   最终,它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维护各自的主人,是餸鸦的天性。只希望事情败露后,宽三郎哥哥不要跟它彻底翻脸才好。   毕竟。   它也算是共犯了。   ……   阿代重新睡下没多久。   便感到被褥边上落下一道暗影。只是沉默着,就那样静静盘腿坐在被褥边上,无声地垂眸注视着她。   阿代试探性地伸手过去,摸索了下。   就摸到一只手。   “……义勇先生?”阿代试探性地喊了声。   “嗯。”   听见熟悉的爱人的声音,阿代放松下去。从被褥里坐起来,就拱进他怀里。   他没拒绝。   任由阿代搂着他。   他低下头,将下巴轻轻压在阿代的右肩上,拱了拱她的脖颈。   阿代觉得痒,没忍住从嗓子里漏出一声笑。   真的是……   义勇先生还真是喜欢这个姿势。   不过,说起来。   “义勇先生,你不是刚离开吗?”阿代钻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处的鬼杀队制服,困惑地眨着眼睛,问,“任务不是很紧急吗?怎么这么快就又回来了?”   “刚…走?”   听语气,义勇先生也很困惑的样子。   “是呀。”阿代索性坐起来,伸手摸索向床边的油灯。只是她最近噩梦连连,总也睡不好觉,记性也差了,迷迷糊糊的完全记不清油灯究竟是放在哪里了。就这样摸索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义勇先生帮忙点燃了油灯,她才总算在油灯醺黄的光线下,看清楚眼前的爱人。   跟几个月前分别时差不多。   义勇先生身上穿着黑色的鬼杀队制服,外面披着绯红色的羽织——是属于义勇先生姐姐的遗物。一头黑发在脑后草草扎成低马尾的发式。那张向来没太多情绪的脸上,正显露着一丝迷茫。   水蓝色的眼眸不解地望着她,因为不确定,语气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我,我才刚回来。”   毕竟他经常因为做错事或是说错话惹阿代不高兴。   之前阿代每次不高兴了,却并不直接说。而是绵里藏针地暗戳戳扎人。他误以为是自己这次离开的时间太久,期间因为任务太过密集,甚至没办法让宽三郎送信回来,令阿代不高兴了。   可是……   “可是您真的刚刚回来过呀?”阿代非常错愕的语气,因为惊讶,她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些许,看起来是真的很困惑:“我记得就在一个时辰以前呢。难道说是我睡迷糊了吗?错把梦境当成了现实……?”   阿代越说越迷茫了。   “我记得那时候,您也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阿代抓起富冈义勇的手,盖在自己的额头上,认真的语气,“我因为做了噩梦,睡着的样子可能有些可怕呢,您像是担心我生病,就这样伸手放在我的额头上,试探体温……”   “之后我就扑进了您的怀里。”阿代说着,扑进富冈义勇怀里,搂住他的腰,“就像这样抱着您。”   “您很疲惫的样子,像刚才那样把下巴压在我的肩上,就这样睡过去了。直到宽三郎先生在窗外喊,南南东——南南东的,您就出任务去啦……”   阿代从富冈义勇怀里钻出来,指尖轻点下巴,一副回忆的口吻,“好像是个孩子经常失踪的案件呢,怀疑有恶鬼在作祟,所以安排您去探查。难道说……”阿代惊讶说道,“这个任务也是我梦境中的事?实际上并不存在?那实在是太好啦!没有孩子真的失踪,真是太好了。”   说到最后,她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   富冈义勇一言不发地垂下眼。   ……   那天夜里。   阿代久违的跟富冈义勇相处了好长时间。   天亮来临之际,站在屋外枝头上的宽三郎先生扯着嗓子,用嘶哑的嗓音喊了一声:“嘎啊……”   是有新任务来了。   这一次的任务,又要去很远的地方呢。也不知道再次见到义勇先生又会是什么时候了。   临别前。   阿代在宅邸门外,为富冈义勇整理衣领。衣领整理好了,她正要缩回手,却被握住了。   富冈义勇很慎重的表情,看着她,说:   “阿代,我们结婚吧。”   “……嗳?”阿代完全是没反应过来的呆呆表情。   于是。   富冈义勇又慎重其事地重复一遍:“等我下次回来,结婚,可以吗?”   阿代:“……”   阿代:“…………”   阿代:“……!”   阿代迅速转身,双手掩面,声音软软呼呼的满是羞涩:“呜……”   富冈义勇看着阿代的背影,紧张起来:“……是不可以吗?”   “不是!”阿代急忙转过身来,双手不停在身前摆动,“我不是拒绝的意思啦……只是觉得,,”   她的脸颊一点一点、逐渐变得更红起来,她用手背轻轻贴在脸颊上,感受着那烫人的热意,满是羞意的眼眸闪躲着看向别处,“只是觉得义勇先生您忽然说起这些,觉得很突然啦。但我很高兴……”她声音越来越小了,“您能主动跟我提这些。”   其实她很久之前就有些在意。   根据大正律法可以结婚的年龄,他们去年就可以正式成为夫妻了的……可义勇先生一直没有提这件事。她是女孩子,如果主动提起这些事的话,会不会显得太过急切了呢?太不矜持太不淑女了呢?会不会令义勇先生觉得她已经非他不可了,所以可以稍微随意一点对待她了呢?   所以,她就也一直没有说。   但其实心底一直一直……都有点在意就是了。   “所以现在义勇先生能够主动跟我提结婚的事,我感到很开心。”阿代眼睛微微弯起,如此说道。   一旁听完所有内容的音柱大人的三位妻子们,纷纷露出了感同身受的幸福表情,“真好,阿代你跟富冈先生终于要成为正式的夫妻了。”   “说起来,阿代你知不知道成为正式的夫妻要做什么事啊?”牧绪一副好奇的表情,毕竟她记得阿代母亲去世的很早,光是父亲的话,应该不太可能会教授自己女儿那些事吧?所以阿代很可能……   阿代困惑的表情:“正式的夫妻……要做的事?”   牧緒:“……”   看来她猜对了。   牧绪一副头疼的表情唉声叹气着,朝雏鹤递去一个眼神。   雏鹤也很无奈地笑着。   她起身离开了。   过了会再回来,手上就多了个长方形的扁盒子。里面像是装着书本一样的物品,很轻,拿在手里轻轻晃动一下,能听见书页扇动的细微声响。   “这是什么?”阿代不理解的询问。   雏鹤和牧绪的表情有些神秘,须磨倒像是想直接给阿代解答疑惑的样子,但刚开了个口,就被牧緒捏住了嘴,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雏鹤脸上带着笑意,神秘莫测的口吻:“等到结婚的前一天,再打开看吧。”   牧绪补充道:“记住要一个人偷偷看啊。”   阿代懵懵的表情,抱着盒子,乖乖点了下头:“哦……”   雏鹤和牧绪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了「孺子可教也」的欣慰。   牧绪松开了手。   须磨的嘴巴重获自由后,立马兴高采烈地喋喋不休起来:“结婚之后就可以生小孩子了!好期待!孩子小小的,可好玩了!”   阿代笑着回应:“是呀。”   接下来,她们又聊了些关于孩子的话题。音柱大人的三位妻子也向她说了,为什么她们跟音柱大人结婚那么多年,直到现在也没有孩子的事。   自从脱离忍者家族,了解到鬼这种生物的存在,并加入鬼杀队后。   音柱大人就与她们做过约定。   杀死一只上弦鬼,就退休。   “等到音柱大人退休,我们就可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啦!”须磨双手捧脸,“一想到能够生下音柱大人的孩子,就好高兴呀!!”   转脸,须磨又说:“阿代,你跟富冈先生结婚之后如果有了孩子,可不可以让你的孩子喊我干妈呀?”   牧绪一听,立马:“我也要我也要!”   须磨超大声:“牧绪姐又跟我抢!”   牧绪更大声:“谁规定的只准有一个干妈啊!反正我也要当干妈!”   阿代:无奈。   她笑叹一口气,说:“会的啦。到时候你们都是那孩子的干妈。”   须磨和牧绪总算没继续吵下去了。   可是虽然这么说。   阿代觉得,在没能成功消灭鬼王之前,义勇先生应该不会决定要孩子的吧。   阿代转头,望向庭院外的湛蓝晴空。   相比较音柱大人与雏鹤她们的【杀死一只上弦鬼就退休】的约定,义勇先生……应该直到无法再继续奔走在猎鬼道路上的那一刻,才会选择退休吧。   不过。   即使真到了那一刻。   不管是变成什么样的义勇先生,她都会很高兴的、一直陪伴他走下去。   ……   锖兔结束一项任务后,正准备离开。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锖兔。”   锖兔回头,就看到了富冈义勇。   “……”   他平静地看着站在那里的富冈义勇,几息后,他闭眼深呼吸一下,再次睁开眼望过去,脸上就多了笑容,声音也轻松不少,“啊,义勇。你怎么在这里。”   富冈义勇看着他,“我是来找你的。”   锖兔:“哈?”   富冈义勇从他身上收回视线,“总之,一起回去吧。”   自从蝴蝶忍成为虫柱,又有一位名叫炼狱杏寿郎的、应该是前任炎柱的孩子成为新任炎柱后,他们的任务相比较之前轻松下来一点,总算能够有喘息时间了。   所以。   这一次,他跟锖兔一块结束任务后,才能难得的一起返回鬼杀队。   “怎么忽然想起来找我,该不会是这么久没见,想我了吧?”   “嗯。”富冈义勇很干脆承认了。   反倒令锖兔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富冈义勇转头看向他,“我和阿代……”   他刻意停顿了下。   留意到锖兔一瞬间僵硬了下的神情,又平静收走视线,继续往下说,“我们要结婚了。”   “……”   锖兔嘴角懒懒散散的笑意逐渐收敛,几秒后,他再次轻松笑起来,“啊,这样啊。我是第一个知道的?”   “……不一定。”富冈义勇目视前方,“阿代跟宇髄的几位妻子关系不错,很可能已经跟她们说过了。”   锖兔没再回话。   “……”   “……”   难得的,他们之间陷入了沉默。   宽三郎什么也不知道,还在高空中与自己的弟弟宽四郎诉说这几个月没见的思念。   宽四郎意外的同样很沉默。   始终没敢看宽三郎的眼睛,回复也很心不在焉和敷衍。   慢慢的。   宽三郎也不再说话了。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被白雪覆盖的枝头上。新的一年快要到了。   赶在新年的前一天。   他们回到了鬼杀队本部。   一打开宅邸大门,听见动静的阿代就放下手头的东西,满是欢快地提着和服下摆,朝这边小跑而来,一把扑进义勇的怀里。   与义勇拥抱结束后,阿代探头往宅邸门口看,结果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下意识“咦……?”了一声。   她明明记得好像看见了锖兔先生的。   很快。   约定好的结婚的日子,就即将要到来了。   婚礼的前一天。   阿代想起来当初雏鹤送给她的扁盒子。   打开。   里面果真是一本书籍。   她带着好奇的情绪,翻看起来。很快,她就满脸羞红地立马将书籍合拢起来,并塞回了扁盒子。   ……虽然只看了一眼。   但书籍里所绘制的……那样的场面,还是不得了地印在了她的大脑里。   虽然义勇先生经常会与她亲吻,拥抱……有时候意乱情迷之下,也会深入亲吻到她的锁骨处。但……但是,,更加亲密的事,他们从没做过。   她也完全不知道。   竟然还会有那样令人羞耻的姿势吗?   因为看了画册的缘故,隔天结婚的日子,她也全程精神恍惚着,惧怕、但又有点期待晚上跟义勇先生独处的时候。   为她化妆的,是音柱大人的三位妻子。   主公大人和天音大人也来了。   因为是难得的鬼杀队里的喜事,所以没有出任务的鬼杀队剑士,基本也都来参加了。很盛大呢。   只是很可惜,没有见到锖兔先生呢。   阿代如此心想。   终于到了晚上,宾客们都散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了她跟义勇先生两个人。   义勇先生将瓦斯灯关掉了。   阿代有些紧张,但更多是羞涩地等待着。   结果……   义勇先生将她搂入怀中,轻声说:“辛苦了一整天,很累吧。睡吧。”   阿代:“……”   啊……真的是。   她果然,不应该抱有期待呢。   阿代:眼神死亡。   算了。   反正她也不是很期待就是啦!   “……”   真的!   跟义勇先生结婚后的生活,与之前没什么不同。他时常要外出猎鬼,有时一走就是几个月。期间,只有宽三郎不时送来的家书,能够让她了解到他的近况。   只是锖兔先生,似乎很久没有再见到面了。   新的一年藤袭山选拔,又有一些不错的孩子们正式成为鬼杀队队员,里面就有义勇先生和锖兔先生的师弟——一个名叫灶门炭治郎的少年。   他和妹妹灶门祢豆子,是两年前在一个雪山上,被义勇先生救下的。   值得一提的是。   灶门祢豆子已经变成了鬼。   因为不放心将她留在其他地方,他一直都带着自己变成鬼的妹妹行走在猎鬼的路上。结果在那田蜘蛛山的任务中,暴露了这件事。紧急召开的柱合会议,在讨论该如何处决他。   听闻义勇先生和锖兔先生很有可能因此要切腹谢罪。   阿代早早就等在了他们回来的必经之路上。   也是由此,才在这么久之后,第一次见到锖兔先生。他与上一次见面时没太大区别,只是变得更加沉稳,安静了起来。目光与她相撞时,他下意识有些难过和闪躲。   但阿代已经朝他露出了信赖的笑容。   “……”   锖兔牵动了下嘴角。   但很快。   他便重新平静垂下眼,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消失了。   阿代邀请他一块回去吃饭。   也被他以有紧急任务的理由拒绝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鬼杀队进入了全面戒严的状态。   准备迎接最后一次决战。   与鬼的战斗一向是残酷的,人类以血肉之躯,在对鬼有优势的黑夜作战。生命只有一次,失去了就无法再来。四肢断裂也不会再生,即使保住了性命,痛苦也会持续下去,在每个阴雨天,那阵被万千蚂蚁啃噬的疼痛感就会从断肢处蔓延至全身。   每当这时,阿代就会帮他细细按摩,与他安静看着庭院里的雨。   自从鬼王被消灭,鬼杀队正式解散后。   他们时常如一对最平凡最普通的夫妻般,在这片街区平淡生活着。   这种日子很幸福,很甜蜜。   只是义勇先生从不与她提生孩子的事。   即使她有隐晦地表达过,说自己想要生下属于义勇先生的孩子,想要让这个家庭变得更完整些,也始终没有后续。做夫妻之间的那种事时,即使再情绪失焦,他也会始终保留有最后一丝理智,抽离她的身体。   不过现在这样也很好……   如果义勇先生不想要孩子的话,就这样一直一直两个人生活下去,也没什么关系。   只要他能够一直陪在她身边就好。   可是忽然有一天。   他望着窗外的夜景,没有看她,用静静的声音说:“你改嫁吧。”   为什么呢?   为什么忽然要说这种伤人的话呢?   阿代无法理解。   只记得那是在鬼杀队正式解散后的第四年,义勇先生忽然就对她的态度冷淡下来。甚至拒绝与她亲密接触。直到有一日,他在初雪消融的二月,独自出门,再也没回来。   只留下一封书信。   上面写着:   「好好生活,嫁个比我更好的人。」   天气很冷。   她也始终坐在门前,呆呆地等待着。就这样从清晨等到了下午。   渐渐地。   她开始不知冷热。   只是望着面前的一小片地面。   双手始终抱着义勇先生离开前最后留下的那份书信。   直到她肩上落下一件白色外衣,并被人紧紧搂入怀里,抱进屋中,用被褥裹了好几层。她才总算有那么一点反应,顿挫着抬起头,空茫茫的双眼望着面前这个人的脸,好一会儿。   才从沙哑的嗓间发出很轻微的呼唤声:   “义勇……先生?”   那人面上的表情僵硬了下。   “义勇先生……”   阿代呆呆盯着他,自从义勇先生说出让她改嫁这种话以来,忍耐了接近半个月的泪水,总算涌出了眼眶,悄无声息地滑过面颊,往下流淌着。她始终不愿意眨眼地望着面前这个穿着龟甲文羽织的青年,不停喃喃着同一个名字。   “义勇先生。”   “义勇先生……”   明天。   就是义勇先生的25岁生日了。   她空洞洞的双眼不停流淌着滚热的泪水。   我们不要继续吵架了好不好……   “……好。我们不继续吵架了。”   她被人搂入了怀中。   那人轻声安抚着她的情绪。   终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阿代总算在他的怀里安心睡了过去。   将她平稳放进被褥里,掖好被子。锖兔垂着头,看着她。回想起了几年前最终决战的前一夜,义勇找上他,说。   如果他死了,就拜托他继续照顾阿代。所以他们两个,必须有一个人活下去。   ……也就是说。   他们只能有一个人开斑纹。   看着阿代熟睡下仍湿湿的面颊,他伸手,轻轻帮她将泪痕拭去。   ……义勇应该没有跟阿代提过斑纹的事。   就这样,他守在阿代被褥边上直至天亮,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醒来的阿代关于义勇之事的提问。   却不想醒后的阿代,脸上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在充盈着日光的房间里,笑容明媚地看着他,说:“义勇先生,生日快乐。”   “……”   ……   ……   “……”   ……   ……   ……   “……嗯。”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这样一声低低的回应。   ……   ……   ……   他可以令自己忘记锖兔这个名字。   在听见阿代在阳光下冲他笑着喊道「义勇先生」时,他就在心底做下了这个决定。   可在隔天。   也就是2月9日那一天。   他买完菜回来,却发现院门大开着。不管怎么在这座一户建住宅里寻找,都找不到阿代的身影。   他在外找了一天一夜。   最后在郊外的荒山里,看到了相拥而眠的一对夫妻。   那是抽出绿芽的新树。   剪了短发、穿着和服的青年男子后背靠在树干上、曲起一条腿坐在那里,脑袋低垂着。   穿着海棠色和服的年轻女子,则卧在他怀里。   腹部插着一把水果刀。   血液将那一片的绿草染上了彼岸花的颜色。   女子的嘴角。   带着恬静美满的笑容。   直到生命彻底流失体外之前,她都是幸福的。   ……   ……   “……”   ……   ……   有风将远处的早樱花花瓣卷来,扑簌簌落到了他们身上。   “……”锖兔仰头叹了口气,最后坐到他们身旁去。他后仰身体靠在树干上,旁边就是义勇垂下来的失去血色的脸,他望着头顶被风吹来打着卷儿的属于早樱的嫩粉花瓣,不知怎的,就回想起了当初在狭雾山的日子,那时候,总是充满了无拘无束的欢声笑语。   花瓣落了下来。   在他手心里。   他又回想起初次见到阿代那日的事。已经是清晨了,薄薄的阳光穿过云雾落下来,他跟义勇在安葬阿代的父亲。察觉到注视,他回过头,朝那边看去。   就看到鬓发散乱的少女安静跪坐在那里,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发现她的偷看,她略有些诧异,但不多时,就冲他露出个静谧又柔软的笑容。   ……那时候。   她似乎误以为答应下来她父亲请求的人,是他。   “……”   他哑然一笑。   啊……   原来在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啊。   原来那么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