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男配后死遁九次[快穿]》作者:栖风念 【简介】 【正文完结】 书中,总有一些令人意难平的美强惨男配,惊才绝艳却历尽折辱践踏,阴暗绝望的人生中得不到任何善意,终其一生凄楚孤凉。 “——除非,有一道只属于他一个人光救他于深渊水火。” 乌皎听得热血沸腾:“如果最后这道光惨死眼前,这个人就会痛不欲生,彻底黑化——这样产生的黑化戾气最纯净!得到之后,就可以用来修炼成天下第一!” 长老微笑:“魔主一点就透。” 她掐指一算:“你天赋极高,只需死遁九次,便足矣登顶。” 后来,乌皎果然功法大成问鼎天地至尊。没多久,听闻神族战功赫赫的执杀神君历劫归来,却因爱妻在他面前死了九次而抑郁成疾,终日哀恸,形销骨立快要自绝于人世。 乌皎:好废物。 乌皎:趁他病要他命!本座定趁此良机一统天界,送那没出息的窝囊男人夫妻团聚。 杀上天界,乌皎开心得意:“大名鼎鼎的执杀神君,没想到你也有落在我——” 那没出息的窝囊男人抬眸,目光爱恨翻覆。 “手……里……的……一……天……” 【第一世:阴鸷冷漠灾星皇子X柔软阳光将军之女】 【第二世:武林公敌邪派魔头X呆萌善良正派医女】 【第三世:清冷禁欲复仇义兄X天然撩可爱多义妹】 【第四世:腹黑忠犬叛军首领X温柔天真落难公主】 【第五世:声名狼藉阴郁权臣X治愈天花板替嫁庶女】 【第六世:正道楷模捉妖师X正直勇敢小花妖】 【第七世:冷酷痴情深海恶龙X撩人有一手的宿敌之妹】 【第八世:毁天灭地邪恶阴鬼x纤尘不染光明神女】 【第九世&现世:老婆死了八次的恋爱脑神君x事业脑开窍很会爱人魔王】 1.前世今生死遁合集,每一世男主都记得上一世。记忆累计,每一世都记得。 2.SC,世世be+真实世界he 3.历经老婆各种死亡方式的恋爱脑x坚定理想信念勇于实践的事业脑 4.文案微博2024.3.23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甜文 快穿 美强惨 救赎 主角视角乌皎谢玄杀 其它:前世今生、死遁 一句话简介:老婆死了九次是什么体验? 立意:坚定理想信念 — 第1章 第一世1   《拯救男配后死遁九次》   晋江文学城独发   栖风念20260422   ——   纷雪扬扬,将朱红宫墙吞没成一片安静的白。   乌皎倚在雕花长窗边,对着落雪明光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一道细细的悬丝魔气,仍软绵绵垂着。   两天了,还没感应到黄长老所说的、话本子里的“男配”。   百无聊赖等了会,乌皎将魔气绕指一周,拽了拽毯子,倒下准备睡上它一觉。   刚闭上眼睛,耳边飘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见过七公主……”   “乌姑娘?大半天没出来了,在屋里睡觉吧……”   “又睡觉?皎皎属小熊的吧……皎皎!皎皎——”   乌皎默默拉被子盖过头顶。   一个上进又老实的魔,来到话本子聚成的凡界,没有魔气,不能练功练功再练功,只能干点平常舍不得干的爱好……睡会觉。   “皎皎!我把你吵醒了吧?”谢曦跑进来,凑近了弯腰问。   乌皎闭眼说:“没有。”   谢曦哈哈大笑,用冰凉的小手贴了下乌皎的脸:“醒醒,晚上再睡吧,有事跟你说。”   乌皎被冰的缩脖子,顽强地用脖子和肩膀夹住谢曦的手,死不睁眼。   谢曦很方便地捏了捏她腮边软肉,大声宣布:“太子哥哥回来了!”   乌皎睁开一只眼睛,圆溜溜转了两转。   太子?   这个世界中,她是镇国大将军的独女,皇上钦定的未来太子妃。父亲常年在外驻军征战,身为宫妃的姑母心疼她孤单无依,将她接进宫来照顾。   “太子哥哥平定西北,重铸西境边防,父皇龙心大悦,下令在清麟殿为太子哥哥接风洗尘,”说着谢曦戳戳乌皎脑袋,“你别犯懒,今晚跟我一道去宫宴,太子哥哥可是你的未婚夫哎,你被接进宫时正逢他奉旨离京平乱,你们到现在了,还一直没见上面!你不着急吗?”   乌皎:“不……”   不着急,他又不是男配。不过依照书中两人的关系,他回京,男配必定也回来了。   忽觉手指异样,低头一瞧,那道细丝魔气颤巍巍动了,渐渐指向一个方向。   果然。   她改口:“不可能不着急。”   *   ——作为魔尊,乌皎垂涎成为天地第一已久,但因神族压制,天地间可供他们修炼的魔气甚少,为了提升修为,他们不得不千方百计寻找野生魔气。   可这年头,哪还有什么纯天然,乌皎的亲师父,黄长老,心疼乌皎天赋高,魔气总是不够用,想了个招出来:将乌皎传到她从前写的话本子里,她的体质,最适合男子因情伤痛苦的黑化魔气,在话本子中,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大量吸收。   男人么,谈个恋爱伤伤心,又不缺斤少肉,过几年再遇见个姑娘开启新恋情,蜜里调油的,情伤也就好了。   乌皎也问过:“我为什么不直接去凡界找男人?”   黄长老呵呵:“还不是怕神族,磨磨唧唧的,又说破坏法则,又说突破底线,说我们没人性——我就奇了怪了,我们又不是人,凭啥要有人性呢?”   乌皎淡淡点头:“嗯,迟早干死他们。”   黄长老道:“现在惹不起,只能注意点。话本子催生成小世界也够用,真去凡界,你还不一定找到这么惨的——我话本子的男配生来便是天选之子的陪衬,一生历尽折辱践踏,半分善意也没得到过,非常适合拿来修魔。”   乌皎早被她拘着看了无数个话本子学习,道理都懂:“如果有个人救他于深渊水火,令他倾心痴情,最后又惨死他眼前,他痛不欲生彻底黑化——一定有很多纯净魔气!”   “没错,话本子里没你名字,建立世界的时候,我捏个好身份给你。你只管攻略,用我教给你的那些招数,记得,始终牢记你是谁——你是谁?”   乌皎:“魔王。”   黄长老连连戳她:“你是个柔弱无害的小白花!套路,明白吗?我知道,装小白花对咱来说不容易,你就忍一忍。我算过,你只需死遁九次便足矣突破极限。所以,苟住,知道不?”   这么着,她就来了。   ……   清麟殿。   满殿铜灯辉映,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身着霓裳的舞姬翩然转动。御座之下,百官依序而坐,席间觥筹交错,隐约听闻的言谈间,皆是对此次西北大捷的颂扬之声。   谢曦也悄悄和乌皎咬耳朵:“皎皎,你看——”   乌皎顺着她努嘴方向投去目光。   “你听没听说,虽然太子哥哥大获全胜,但是他身入敌军腹穴,拼死斩将夺帅胸腹中了三刀……那应该是很重的伤吧?今日一见,他恢复得好快,果然是上天护佑。”   他?   乌皎遥望那席间春风满面的太子,再低头看自己手指,无名指上的细细魔气直直指向殿外。   她有点坐不住了,端起手旁酒樽灌了口烈酒,然后对谢曦说:“我晕,去外面醒酒。”   谢曦:“哎你早些回来……”   乌皎像个灵活的小豹子,几步窜没影了,心说,大概率我就不回来了。   ***   循着细丝魔气向前走,越走越偏,起初还能听到路过宫院内的说话声响,渐渐地,就只剩她自己脚步落在雪地上“簌、簌”之声。   乌皎吸吸鼻子。   空气中漂浮着一丝血腥气,来源与魔丝指引的方向一致,她加快脚步,接近一座废弃偏僻宫院。   越近,越听清里面轻蔑的交谈声:   “他伤得这么重,缚在这里一夜,不会死吧?”   “别想这么多,陛下吩咐今夜务必锁好了他,前头正在宫宴,若是他动了歪心思跑出去,坏了太子殿下的名声,千刀万剐也合该他受,还连累了我们。”   “这么多年,这贱种命硬得很,哪那么容易死。”   “真要死了,还算他功德一件……”   乌皎探出半个脑袋看。   院落杂草丛生,中央矗立一细长木桩,一衣衫残损的男子跪在雪地里,脖颈锁着铁链,铁链分为三股,一端钉死在木桩上面,延伸出的两条尽头是沉重的铁铐,深深咬进他淤肿的双腕,暗红血珠沿着他僵直指尖“啪”“啪”一颗颗持续滴落,在脚边汇聚成一滩。   男子垂着头,右脸戴着半边铁质面具,左脸则隐在阴影下,完全遮挡了容貌。   乌皎低头眼睛一扫,绕指魔气已然绷直,不偏不倚指向那被绑缚的男子——他就是谢玄杀,话本子中被称为“男配”的美强惨。   谢玄杀是男主谢玄章的亲弟弟,两人一胎双生,是帝后的亲生儿子。但在这个世界,双生子是不祥之兆,先出生的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后出生的,则是披着人皮的妖魔。   原本将怪物秘密处死即可,但国师断言,若草率断送其性命,恐惹得妖祟作乱,不若赐“杀”为名以镇之,再用严苛手段慢慢散尽他身上的妖气,等无威胁后,再处决不迟。   这样,他便做了亲生兄长的影卫,经受地狱般残酷的训练,以及日复一日的折辱和践踏。   后来边关战乱,正需太子拿出政绩,皇帝皇后自然不舍得宝贝儿子亲上战场,便叫谢玄杀代替太子征战西北。而他不仅屡建战功,还因着神出鬼没的兵法和光风霁月的心性,名声大噪,既稳定战局重铸边防,也为“太子”赢得了天下民心。   直到失守的城池全部收复,所谓的妖气也消磨殆尽,皇帝亲自赏他一杯毒酒,想尽快打发了他,绝了二十多年心头的厌恶。原以为他会一如既往乖乖听听话,却没想到此举终于泯灭谢玄杀心头最后一点善念良知,弑杀君父,兵控宫城。   只可惜谢玄杀文可治世武定乾坤,到底不是这世界的气运之子,他变成了世人口中妄图取代太子的奸佞,天下共伐,朝野同辱,最终,他看着踩着他心血得到民心所向的太子兵临城下,惨淡一笑,挥刀自刎。   ……   乌皎躲在门后,转了转眼珠。   果然没这么简单,要想完成“成为白月光——死遁——美美吸收黑化魔气”的终极目标,首先,她得把这个家伙的命保住。   黄长老交代,为防世界坍塌,进入话本子后尽量少动魔力,但现在这副身体又没练过武,撂不倒这几个太监。   乌皎想了想,转头隐身形于草丛中,低低笑了几声,空灵婉转,十分……魔性。   冷风一吹,阴冷瘆人感直逼脑门,几个太监吓得面如菜色:“什么、什么声音?!”   乌皎:“嘿嘿嘿哈哈哈……”   “有鬼……”   乌皎:“嘻嘻嘻……”   “鬼!鬼!!有、有鬼啊——”   太监们根本顾不得谢玄杀,头也不回连滚带爬四散逃命。   乌皎皱着眉走出来。   鬼什么鬼,是魔。他们魔还是太内向老实了,没名气,都没什么人敬畏。   离得近了,乌皎才看清对方的容貌——只看见没被遮挡的左脸,额前碎发凌乱,骨相线条棱角分明,每一寸转折都是硬的,肌肤冷白,墨眉生得尤为锋冽,像把刀,碰了都割手。   脸上一道暗红色旧疤,那是他同胞兄长亲手所划。书中所写,在男主眼中,谢玄杀可以装扮后与他一模一样,但不可以真的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乌皎伸手拽了拽铁链。   铁链“铮”地轻响,谢玄杀长睫一颤,眼皮睁开些许,惊醒过来的眸底一层深浓的憔悴。   他抬眼望来,瞳仁漆黑幽静。   下一刻,漠然地收回视线。   乌皎蹲在谢玄杀身边,反手拔下发间小巧的银簪,她记得书中这块一笔带过的情节:太子凯旋,合宫夜宴,皇帝担心谢玄杀妖异桀骜,出现在人前损伤太子的名声,便命人将他锁在风雪夜中。执刑的太监锁了人,便将此事忘得干净,再想起来时已是三日后,但从此,谢玄杀的腿就不太好了。   为着这个事,她私下练了练,银簪捅进锁眼,两下子就打开了镣铐。   “这把戏,你们还没玩够啊。”与此同时,头顶上方一道声音平静沉冷。   乌皎抬头,清楚看见谢玄杀幽深瞳孔中浓稠的厌恶。   ——来之前,她曾问过黄长老:“如果我开局失利,非常不幸正好触到谢玄杀的逆鳞怎么办?”   黄长老说:“这很有可能啊,你是太子的未婚妻,这身份天生就会惹他厌恶。但你不用管,装好自己的事,你长相乖嫩,很有欺骗性,相处中切记温柔贤淑,不要暴露魔女本性。日子久了,男人都会欲罢不能的。”   所以乌皎很贤淑地没有骂他,依样画葫芦,三两下解开了谢玄杀脖颈上的铁锁。   谢玄杀身体没动,唇角勾了,道:“姑娘如此,算得上是垂怜我,按理,我应感激涕零,视姑娘如观音菩萨。”   按理说是这样,可你好阴阳怪气啊。乌皎说:“你身有重伤,被锁在这里跪着,腿会废……”   谢玄杀抬眼:“姑娘身着云雾锦,这种规制,为朝廷二品以上大员的亲眷和宗室郡主可用,腰间悬双凤璃纹佩,乃先帝御赐镇国将军府独有——敢问乌姑娘,为何垂怜在下一介无名贱奴。”   其实答案也很简单,无非太子殿下寂寞,想换些新花样。   可有些花样,说破了,就无趣了。   谢玄杀勾了勾唇,垂下眼眸,双手撑在地上,清瘦而不羸弱的背脊向上,这是一个等待承受刑罚的姿态。   乌皎听出来他的讥讽,但她现在是小白花,就装没听出来:“你身上这种刃口留下的伤,刃薄脊厚,切口平整却深,中原没有这种刀,是西境羌戎的□□。你是西境凯旋的将士,满身战伤,该是军功累累,我不知你犯了什么罪,我只是不忍。”   谢玄杀听到“西境”,低下头,微侧着脸,将左脸隐于阴影中,只用面具那一面对着她。   片刻,他道:“你可知私开刑锁是什么罪名。”   回答他的,是视线中递来的一个白玉瓷瓶。   乌皎说:“你干嘛那么实诚,你就说你昏过去了不晓得,别把我供出来呗……给你伤药。”   谢玄杀没接。   他看了她一眼。   雪肤,朱唇,两鬓额发毛茸茸,眼睛圆圆的,脸蛋也圆圆的,整个人清甜乖软,雪色与月光中,娇憨明婉的如琉璃玉裹。   是很澄净的美,可惜,美好东西到他面前,一贯都是假象。再好看,皮囊下也是脏心烂肺。   “为何姑娘……”他接过瓷瓶,手指缓缓摩挲瓶身,“会随身携带金疮药?”   你管呢,救赎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小白花给美强惨送温暖,美强惨就会爱上她。   快,来,开始爱我。   乌皎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   下一瞬,谢玄杀手指一扬,瓷瓶撞在对面宫墙上,“砰”一声四分五裂。   “滚。”说完后,他便闭上眼睛。   乌皎圆眼睛顿时眯起——混账小子敢冒犯你魔王祖……奶……奶……   不,不能揍,不能揍,冷静点。   话本子里的小白花,可怜无助乖巧柔弱,不顶嘴,不反抗,攻略目标要求她滚……既然不能揍,不行就忍辱负重地滚吧。   给目标留个好印象。   乌皎掉头“嗖”一下跑了。   带起的风拂动谢玄杀额前碎发,他眉尖微蹙,睁开眼睛,只看见一个义无反顾狂奔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大家好,我又开文啦~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评论互动摩多摩多~   推一哈我的接档预收,这本完结后开求多多收藏!   《死遁助力夫君修无情道》   厉鬼山沉妄,生于永安十九年,殁于永安四十三年。   发妻亡故同年,化厉鬼,纵横六界,祸乱四方;诸仙门天联手围剿十七次,终不得擒。   ——这是桃漫从小听到大的山沉妄生平。直到有一天,她遇见这个赫赫有名的厉鬼。   一个普通的月圆夜,他如神降临,降住即将吞吃她的恶妖。   然后长久地静静看她。   厉鬼乌发落肩,肌肤惨白,唇色赤红浓烈,生得一副绝色皮囊。   而那锋利清冷的眉眼中,渐渐地、渐渐地染上痛恨、痴意、情欲。   桃漫:……   ???   据说,山沉妄生前潜心修行无情道,乃仙门翘楚,前途无量。   直到相识他的妻子。   他道心不稳,自绝登顶仙途,后却又不知为何杀妻证道,斩妻于剑下。   而奇怪的是,他最终并未飞升金仙,反而化作祸乱六界的厉鬼。   -   作为一个凡人姑娘,桃漫对陌生厉鬼的阴森寒气和涌动情欲都很恐惧。   她忙翻出唯一一张护身符纸,强自镇定:“弄弄弄、弄死你!”   山沉妄扑上来。   他没有任何躲避,被她的符纸蹭破一道小血口。就在桃漫震惊于自己竟是几百年来唯一伤到山沉妄的人,忽被一双有力手臂紧紧搂住。   他抱了她。   亲了她。   虎口钳着她的腰,垂首咬上她肩头。   就在桃漫毛骨悚然之时,他缓缓松口抬头,隐忍的泪光聚集在眸中。   厉鬼流着泪,薄唇颤动,说恨她。   1,救赎死遁梗,xp虐男   2,sc1v1,he   文案20260819 第2章 第一世2   晚上,乌皎蒙在被子里琢磨和谢玄杀的初遇。   他说,按理,我应感激涕零,视姑娘如观音菩萨。   可是他的反应并不按理,言下之意就是,不用再装模作样接近他,他不会再上当了。要么他甘愿被打死,不杀他,那就有多远滚多远。   看来他被骗过,肯定是谢玄章的手段。   提起这个谢玄章……   乌皎一骨碌爬起来,吹了两声低哨。   很快,一只通体漆黑的小虫快速倒蹬着腿,从廊下花盆里爬到床边。它长得很圆润,浑圆的一个球,六条腿像六把小刀支棱在地上。   这是魔界里她心爱的金甲墨蝉,是她的爱宠。   “小黑,我想起一件事,谢玄章回朝后就不会再让谢玄杀假扮他,但这样我就没有名正言顺见谢玄杀的机会了。所以,谢玄杀必须继续扮作太子,我才能有和他相处的机会。”   小黑扭了下球身:“明白。那我去杀了谢玄章。”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乌皎强调:“我这样善良的老实人,怎么可能下这种命令?”   小黑沉默片刻:“少主,这没外人。”   乌皎伸手把它捏起来:“你知不知道君子慎独啊……好,我不管这词是怎么用的,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咱们是来送温暖的,你也跟我一起看了那么多话本子,你见谁家的白月光随便喊打喊杀?”   小黑耷拉着腿:“哦……”   乌皎捏捏小黑:“别用魔气,就用你自己的毒。还有,下手时委婉点,只要让谢玄章没办法出现在人前就行。”   *   第二日,乌皎一睁眼,便被谢曦叽叽喳喳灌了一耳朵话。   总结来就一句:太子遣人来报,等会他要亲自为宜妃送西北墨狐皮。话是这么说,但大家心里清楚,太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实是来相看乌皎的。   乌皎被谢曦催着草草打扮了一番,打着呵欠去了。   她的身份是黄长老临时安插的,所以书中的乌皎从未和太子见过——从小随父母在边塞长大,几年前母亲病逝,父亲将她送回京中,后姑母将她接进宫来。而这个节点,谢玄杀以太子身份出征西北,那么真正的太子便不能在京城露面,就在行宫待了三年。   乌皎端详谢玄章容貌,倒发现了个有趣的事。   按说,他与谢玄杀同胞双生,长相一模一样,可因成长境遇不同,气质迥然相异。这么一看,竟不觉得他们相似,活脱脱的两个人:谢玄杀好似一把出鞘的、浸着血的利刃;太子远没有他硬朗,他精致,金贵,像精致妆奁盒里细腻洁白的香粉。   看那双手,又细又嫩,关节羸弱无力;不像昨晚谢玄杀沾血的手,筋骨凸起,估计轻轻松松就能把太子这双手撅折。   “皎皎,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被谢曦拍了两下,乌皎回神:琢磨撅手指的事,也没注意谢玄章说什么。   一抬头,正对上谢玄章目光,他并无恼意,冲她微微笑着,神色直白,如同打量一件满意的物品。   乌皎忍住想挖人眼睛的冲动,低眸一扫。   小黑从谢玄章脚边爬进缝隙里,小刀一样的腿举起来晃了晃:少主,成了。   她转头对谢曦笑:“平日里你提起西北战事便心驰神往,此刻太子殿下在,还不求他讲一讲?”   谢曦顿时双眼发亮,兴奋之余还不忘揶揄她:“哪是我一人想听,你也很想听吧?”   乌皎羞答答:“想。”   谢曦嘿嘿一笑,转头央求谢玄章为她们讲讲沙场之事。   谢玄章哪里讲得出来:“七妹,战场龙血玄黄,打打杀杀的事情说出来,怕吓坏了你们姑娘家。”   谢曦道:“怎么会呢?皎皎可是出身将门,我身上也流着一半将门之血,此番大捷好不痛快,再凶险的事迹听来也只会热血沸腾,怎么会怕?”   谢玄章喉间吞咽,看了眼乌皎。   乌皎立刻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巴巴看他:“嗯嗯。”   终于,谢玄章脸色青了又白,扯出个借口:“……改日吧,那个,今日东宫还有些事务尚未处理。”   谢曦有些失望,乌皎倒是笑眯眯站起来送客了。   接下来一连几日,谢玄章都未踏出东宫,还闭门谢客,想来是有所警醒,知道在自己将谢玄杀征战细节背记下来之前,最好少外出走动。   可惜他没机会了。   第七日,东宫忽然对外宣称太子感染风寒,需要卧床静养。   乌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双手一揣,仰头看房梁露出些许小小得意:小黑的慢毒,七日后,毒素被完全催发,性命无忧,只会烂脸——整张脸会不停红肿流脓,根本见不了人,若是找不对症药,太子这一躺,说不准要躺多长时间。   但朝政离不了太子,身为储君,不能一躺数月引人惶恐,所以……很快,她又可以见到谢玄杀了。   正如乌皎所料,三日后,太子痊愈了。   **   东宫,明政殿。   桌案上奏疏堆积如山,谢玄杀坐在桌后,正凝神细阅户上呈来的漕运图册。日光从雕花窗外透进,在他脸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左脸细细涂着一道胶,想来那胶用料极好,强光照射,也不能辨出半分旧疤的痕迹,冷白肌肤在光影下如同无暇美玉。   他手执朱笔,悬在一处迟迟未落。   外面轻轻两声叩门声,一位少詹事躬身进来,双手捧着文书:“殿下,江南御史六百里加急,呈上盐税奏报。”   谢玄杀搁笔,接过文书拆开火漆。   “传户部侍郎与转运使明日卯时觐见,”须臾,他合上文书,“吩咐他们带着去年漕运清册一并前来。”   “是。”   谢玄杀重新埋首案牍。   “殿下,还有一事,”少詹事微笑,“乌姑娘听闻您大病初愈,前来探视,现下正在前厅等候。”   谢玄杀翻过一页:“知道了。”   ***   谢玄杀不是第一次见乌皎,但却是第一次以太子的身份相见。太子婚姻关乎朝政,而对于这里的分寸感,他早已掌握到麻木。   但他没想到,乌皎作为未来的太子妃,女规学得如此马虎。   她冲他行了一个祭奠小辈的哀礼,这礼节和女子的万福礼确实有些相似:“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谢玄杀:“……”   他默了默,道:“不必多礼。”   乌皎冲他一笑,站直了大大方方看他:“殿下脸色瞧着还是很苍白,怎么不再多休息几日?”   谢玄杀道:“已经无碍了。”   “风寒痊愈,可战场上留下的刀伤怎能这么快就养好?殿下又这样终日操劳,若不注意会伤了根本的,”乌皎微微蹙眉,这动作她对镜检查过,拜自己乖甜的长相所赐,只皱一皱眉就有心疼之意,“我带了一味家传丹药,用于固本培元最好,殿下拿去试试吧。”   谢玄杀道:“好。”   ……这么痛快?   乌皎没想到,她以为谢玄杀不会轻易接受他人的好意,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让他点头。   如此倒是很省事,乌皎弯起眉眼,端了药盒走到他面前,笑盈盈将药盒推过去:“我知道东宫奇珍异宝无数,殿下什么好东西都不缺,但这丹药不同,外面绝找不到更好的。”   东宫是不缺宝物,可谢玄杀,却是一滴药汤都喝不到。   还是那句话,先保住他的命。   谢玄杀眼皮半垂,一字未说,他打开药盒,捡起中央放置的那一枚药丸。   日光照在那墨黑药丹上,他心下泛起细密的、讥诮的冷意。   幼年时,他经受残酷的训练和时时虐待,吃不饱穿不暖,有一个宫女总是偷偷给他送吃食和伤药,就在他心生感动,回以同样的友善时,却被她一脚踢开,当着他的面,谄媚地向太子讨要赏赐。   太子往地上扔了个元宝,那宫女喜滋滋捡了,还对他啐上一口。   做了影卫后,与他同时出师的另一个影卫为他挡过一枚流矢,他感愧落泪时,太子出现哈哈大笑:“你们瞧,他还哭了。”   那影卫也跟着笑,将那支羽箭扎在他肩膀上。   从军时,他多得军医照顾,轻手轻脚为他包扎,就在心有动容生出为兄之情时,那个少年将溃蚁散敷进他伤口,笑容明亮:“承太子殿下教令,让你清醒清醒脑子。”   这样的事早有无数。   太子总会问他:“你又当他们是真心了?怎么总是不长记性?你是天生的邪魔,只配遭人唾弃,怎么还敢妄想得到半分善意?”   “认命吧,你这一生都不会被善待,因为没有人这么蠢。谁不知道,对怪物好——”   太子指了指天,他随着抬头,日光明晃晃刺进眼睛。   “会遭天谴,死无全尸。”   谢玄杀思绪渐收,看了眼乌皎。   ——他们二人身份是绝密不假,可这么多年,他早见识过太子的荒唐,为了戏辱他,什么都豁得出。他们未婚夫妻,不过是一丘之貉。   只是她更有欺骗性,笑容一直很干净:“殿下试试吧,这药是我爹爹给我的,我在宫中太太平平的,用不上,你用了,伤口好得快,筋骨也会更结实些。”   谢玄杀什么也没说,最后端详了眼药丸,旋即吃下。   药丸划过喉咙,带着丝丝缕缕的热意:无论等下发生什么都无所谓——死是最好的结局,就算不死,任凭什么断肠裂骨的痛楚,他也早已麻木。   然而,不过三五息的功夫,他丹田处涌起一阵暖意,无需刻意运功,便慢慢流转在四肢百骸,被那温暖拂过的经脉,皆是无可言说的舒展。   尤其是胸腹还未愈合的贯穿伤,顷刻间疼痛大减。   谢玄杀长睫一颤,漆黑的眼睛清寒幽深,忽而侧头看乌皎。   她睁着清亮的圆眼睛,对他笑:“殿下,你有没有感觉好些?”   谢玄杀没有立刻回答。   这药……不是用来羞辱他的。   他们不可能为戏弄他而下这么大的血本,她是真的认为,他就是太子。   谢玄杀沉默片刻,浅淡一笑,既然如此,事情也简单了。便用她日后真正夫君的口吻来与她说话:“此药效用的确神奇。既有此灵药,为何不早日奉与本宫?”   她脾气却是很好,摸了摸脑袋,仍对他笑:“一开始,找不到放哪里了,找到后,东宫又闭门谢客,再后来殿下就病了。这就拖到今日才拿过来。”   谢玄杀起身:“你有心了。”   乌皎仰头看他:“殿下不要误会我,我并非因为你是太子才将灵药奉上。”   她语气真诚,温柔天真又恳切,“殿下为国征伐,血战沙场,身上落下的伤痛皆是功勋。我自幼看父母浴血杀敌,更明白这其中的辛苦与付出。我只是想,作为被殿下保护的万千百姓之一,可以为你做点什么。”   谢玄杀手指缓缓蜷缩,身体略僵,掌心肌肤一层薄薄潮意。   须臾,他缓声道:“你的心意本宫知晓了,本宫还有要事处理,便不留你了。”   ……   乌皎走后,谢玄杀静坐片刻,叫人进来:“去查件事。”   事情并不难办,不到两柱香那小侍便折返,奉上一份纸笺。   纸上黑纸白字写得清楚:乌皎于正熙十二年九月被姑母接进宫,那个时候,他领兵出征已有三月,同时太子远在行宫,两人从未见过面。此次回京,也只在宜妃处说过两句话而已。   而那夜……那夜她还不认识太子。   所以,当时她真的只是无意乱走,撞见他受刑,因认出他身上的战伤,心生不忍,救下他一个连容貌都不配存在黥面罪奴。   她永远不会知道,她两次报以赤子之心的——昨日贱奴和今日天骄,都是同一人,是他谢玄杀。   谢玄杀垂眸,点燃手中单薄的纸张。   火焰从浅显一丝渐渐升高,映照成他沉静眼瞳中雪亮的两点。   他也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心性。   这样的心性,配谢玄章,倒该叹一句可惜。   【作者有话说】   因为后面有宝子问到,所以在开篇做一个补充说明:男主每一世都会想起上一世,但不是立刻,那样重复九次不就很无聊了嘿嘿嘿……会根据这一世的身份设定、剧情发展,cp关系,记起的时间,看情况安排在世界最开始、中间、后期,反正,他会想起来,且一定是个酸爽的节点 第3章 第一世3   乌皎没有着急再次出手。   她先默默观察了两日:此刻,谢玄杀明面上是太子,太子么,当然是养尊处优,事事得意,没什么可她救赎的余地;但是暗地里就不一样了,他不是真太子,真太子还那么容不下他。   ——还是那个思路,要对他好,这个好不能落在“太子”的身份上,要直接落在他这个人身上。   观察一段时间,乌皎发现了一个切入点。   那日给他吃的药,她在其中加了一点点魔气,保证能更好地激发药效,保护他的身体。按说谢玄杀的伤三五日间便可痊愈,但根据小黑的回报,他身上的血腥气,倒是一日日重了起来。   *   申时三刻,东宫密室。   “啪——”   鞭风划过,地上一道淋漓血花,谢玄杀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冷硬的地砖,掌心下一片黏腻的血。   他背上的衣衫被抽烂,破碎布条掩映的背脊上面,纵横着数道血痕。   “本宫听外面传言,说太子殿下沉疴尽去,如宝刀出鞘,锋芒更胜往日——”   谢玄章半倚在锦榻上,脸颊高肿,被挤得变形的眼睛盯着底下的人,语调阴恻恻,“好啊,便让本宫好好瞧瞧,你这贱奴的锋芒,是怎么胜过本宫的!”   话音刚落,下面的人如收指令,立刻扬手挥鞭,一连五下,甩出的血珠直直飞溅到烛台上。   谢玄杀闭着眼睛,喉结滚动,压下翻涌的腥甜。   “卑职不敢。”   谢玄章脓血横流的脸抽动了下:“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你出色得很呢——父皇允你读书习文,你不过是跟在本宫身边旁听着罢了,无人点拨,对国政的参悟能力,倒是盖过本宫去了。”   “你处理朝政的这段日子,赞颂之语传的满宫都是!谢玄杀,你真是春风得意啊。”   两侧侍奉的人都不由略有同情地看谢玄杀一眼。   这话简直不给人留活路:你顺着他说吧,那就是承认自己比太子出众;若要哄着他,说那些都是阿谀奉承,却又否定了“太子”这个身份。   前后都是死路,今天他只怕要脱层皮。   谢玄杀更是心中明透,所以一个字也没讲,只是沉默。   谢玄章怎肯轻易放过他:“本宫在问你话。”   谢玄杀道:“卑职有罪,请殿下责罚。”   谢玄章冷冷一笑。   他目光寸寸刮过跪在地上的人——他受了刑,长发微乱,跪得却是挺拔端正,沉静如松。象征储君身份的玄色常服已然碎裂,可那张可恨的脸,还是和自己一模一样。   他问道:“乌姑娘送的药好吃吗?”   谢玄杀眉峰一蹙,嘴唇动了动。   不等他说话,谢玄章一把抓起手边茶盏狠狠掷去,准头不足,杯盏落在谢玄杀肩膀,“咚”的一声闷响,褐色茶汤挂了半身。   “把这贱奴的舌头给本宫——”   一旁的太监连忙劝哄:“殿下心里不痛快,想怎么打都成。可皇上吩咐过,不能再伤了他的脸,这舌头也拔不得啊…………几日后南夏使臣便要进京,这奴才还有用处。”   谢玄章一把拨开太监:“你顶着这张脸与她见面,就是最大的逾矩!那是本宫的未婚妻,本宫也才见过她一面罢了!而你——你不仅与她说话,竟还敢用了她献给本宫的灵药!”   话里话外的怨怼,不完全是冲着谢玄杀一人。   谢玄杀默然一瞬,旋即道:“乌皎姑娘不知内情,送的药卑职本该转奉,然一时贪婪,欺瞒姑娘与殿下,卑职甘愿受罚。”   谢玄章道:“你自然该罚。”   立刻地,一旁太监从内殿角落阴影处取出一样东西——一块特制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布满凸起铁钉,乌黑冰冷,根根尖利,凝固着暗红鲜血。   太监打开一坛酒,随手泼在木板上。   “跪到卯时初,再去替本宫理政。”   谢玄杀没有抬头,也没有求饶,麻木而平静:“是。”   他起身走向布满尖钉的木板,血肉被刺穿的闷响在安静殿宇内格外清晰。   谢玄章神色终于流露出一丝满意:“这不仅是惩罚,也是提醒,提醒你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乌姑娘想讨好的人是她的未婚夫,是本宫,与你这个贱奴无关,明白吗?”   谢玄杀脊背绷紧,嘴唇一片青白色:“明白。”   谢玄章抻了个懒腰躺倒:“明白就好。画皮类人的怪物,什么都不配……”   “殿下!”   东宫的掌事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东宫走水了!”   谢玄章猛地起身:“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快服侍本宫更衣——”   一时没人敢上前。   谢玄章后知后觉,“砰”地砸了下桌案,对谢玄杀喝道:“还不滚出去处理!”   又转头搡一把身边的太监:“去给他拿身衣服。”   太监哆嗦道:“殿下,他这腿才……”   谢玄章咬牙片刻,只得道:“用药,用最好的药,绝不可被人看出端倪。”   ……   谢玄杀换了一身干净衣衫,玄青色的底,金线缂出翔蟒暗纹,清峻矜贵的威仪下遮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迈过门槛时,身形虚虚一晃。   谢玄杀立刻抬手撑住门框,站在原地缓了两息。   这药止血效用确实好,但被铁钉洞穿的伤口剧痛到仍是痉挛。   他定了定神,快步行至出事方向——火已经被扑灭,只剩下缕缕黑烟。   到了地方,谢玄杀眉心微动:“起火的是西偏殿?”   “是。”   谢玄杀眸光漆沉,举目四顾,西偏殿的文卷,堆得是东宫政务底稿、奏疏抄件,及东宫属官当值记录等,还有东宫库房器物登记领用簿。   这些都……   忽地谢玄杀目光一顿:“她怎么在这。”   掌事太监苦笑:“乌姑娘前来探访,说要给殿下送药膳,宫女带路她不肯,定要自己进去,谁知她不辨方向,走错了屋子还不小心打翻烛台……”   谢玄杀缓了下早已麻木的腿,大步向乌皎走去。   她软乎乎的脸颊蹭了好几块灰,轻柔的藕色衣裙也脏了,像块在泥里打了个滚的小奶糕。   看见他,还给他行了个死人礼。   谢玄杀抬手:“别多礼了。”   乌皎老实巴巴:“殿下恕罪,我给殿下添麻烦了。”   谢玄杀没接话,看一眼黑灰色的西偏殿。   这里的东西,不是军国密档,也非朝纲正本,烧了不至于惊天动地;可却是储君理政查核的根基,一旦焚毁,必须连夜核对、补录、重造。   谢玄杀看回乌皎,目光幽深寒凛。   这一眼,乌皎心里毛毛的。   不是责备,也不是“还好你的莽撞无意间救了我”的感激,那是一种极其幽微的审视。   乌皎装乖:“都是我的错,我会留下来一起补救。”   谢玄杀没理会这句:“药膳呢?”   乌皎道:“在屋里,已经……没了。殿下有兴趣?”   谢玄杀问:“烛台是怎么翻的。”   乌皎:“……有老鼠,害怕。”   谢玄杀不再问了。   他转身走向人群,安排起善后处置之事。   虽然没再看乌皎,但脑中思虑未停。   ——她是故意的。可是,有什么好处?   拜生存环境和过往经历所致,谢玄杀思考问题的方法简单直接,从不看表面,只抓核心利益。但想来想去,这件事的最严重后果,也就是“太子”一连几日需日以继夜不得休息,补救、安抚、盘查,桩桩件件都要亲自坐镇。   说是政斗,损毁的文卷太浅,不够格;   抛开太子身份,专门针对他,更算不上——这简直是帮了他大忙。   谢玄杀没能立刻想通,就先在心中存疑。   乌皎望着谢玄杀,他冷静地指挥安排,不再管她,看上去不会再揪着她盘问了。   乌皎慢腾腾挪蹭过去,一脸乖巧无辜:“殿下,你怎么不理我了?你是不是生气了?你别动怒,对肝不好,你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谢玄杀垂眸看她一眼,脑中闪回许多与她相识以来的场景。   ——是不是想多了,会不会就是因为她笨?   乌皎适时道:“殿下,你看我的目光很不友善,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呢?”   谢玄杀道:“没有。今日你受惊吓不少,回去吧,这用不着你。”   乌皎没动,小声道:“殿下。”   谢玄杀:“又怎么了?”   一转头,却见她清润乌蒙的眼睛里倒映他身影,满盈他一个人。   他皱了眉,移开目光。低声重问了遍:“还有什么事。”   一阵晚风吹来,荡漾起她的发尾,抚过他端正衣衫下累累鳞伤的背。   她没有称殿下,声线清糯,小声叮嘱:“你身上有血腥气,是不是之前的战伤没养好,又劳累崩裂了?你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我有些担心。”   【作者有话说】   本来时隔大半年开文心里有些忐忑,但是看到了很多眼熟的老朋友和新朋友,谢谢大家的热情,有了你们,我就再也不是没有读者疼爱的野作者了!   继续评论互动摩多摩多~爱你们~~ 第4章 第一世4   东宫走水一事出自乌皎之手,因为后果并不严重,又看在她身份特殊,便轻轻揭过没有责罚什么。   皇帝没生气,只命太子尽快补录,还赐下些东西给乌皎压惊。   宜妃生气也只是后怕乌皎遇到危险,但到底心疼侄女,没舍得罚,只把乌皎关在屋中反省几日。   出不了门,乌皎珍惜机会日夜昏睡,直到第三日午夜,她的乌骨钗第一次亮。   乌皎清醒过来,向外面瞄一眼,正值深夜,连落雪都是静悄悄的。   她翻身向里,蒙上棉被,举着乌骨钗小小声说话:“老黄,这都几天了,你怎么才找我啊?你做这个玩意怎么只能单线联系。”   黄长老道:“你的三个师父研究魔气去了,没人打牌,我就想起你了,来问问你顺利不。”   又吐槽:“我早早找你也没用,你和目标见面,要几日吧?认识也得几日吧?消除误会、产生好感、摩擦动情,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得要时间?别告诉我他已经爱你爱到无法自拔,哭着喊着要和你洞房。”   乌皎说:“你怎么知道不是?我三师父魅魔出身,魅术我高低也是有两手的。现在谢玄杀就在我身边,都累昏睡了。”   “……能问问魔王大人现在的感受么?”   乌皎语气淡淡:“就那样吧,没啥意思。”   黄长老:“别叭叭了,我问你,进展怎么样?”   聊这个,乌皎很有倾诉欲:“说真的老黄,你写的书好离谱,就硬虐……哎,我都怀疑是不是真有谢玄杀这个人存在,他是不是咱们魔族哪位同胞啊?以前得罪过你?你是不特讨厌他?可咱们魔族,能得罪你你却收拾不了的,也没有叫谢玄杀的……你最讨厌神族人了,天天骂,你说……”   黄长老心虚一瞬:“说、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以后都不关心你了!”   魔族讨厌神族,黄长老更是一提神族就急,乌皎本就是逗她,赶紧笑哄:“好好好,不说不说。”   黄长老道:“你正经点,俘获美强惨,那不是个简单事儿,我教你的手段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运用自如……”   乌皎仰头往上瞅:“手段怎么了,单凭美貌,也是早晚会拿下的。”   黄长老:“呕……”   乌皎说:“老黄你先别恶心,我想问问,皇上对谢玄杀这个亲生儿子,到底是怎么看的?”   “厌恶,毫无父子之情,忌惮国师的话才没立刻杀了他,但没有一刻不想杀了他。”   “他讨厌的是谢玄杀这个人,还是画皮怪物之名?若是这怪物换成别人,他会如何?”   黄长老:“问这么深干嘛?没想过。”   乌皎含着小得意微微扬眉,娇柔稚弱的容颜半隐在黑暗里,亦正亦邪,魔意横生:“老黄,你说过的,要让他人生所有的光亮,都是因为我而产生,那仅仅有温暖和爱护不够。”   地狱里的温柔有什么意思,她要把他拉出深渊,堂堂正正立身天地之间。   给他的不仅是情爱,而是尊严,人生,是一副拼凑完整的君子脊梁——仅仅做太子替身,一时风光过后,便要重归黑暗;她要扭转他的人生,把他拉到日光下,推至万众臣服的高台。   这样碎在他面前时,他跌落的炼狱,一定比原来的更深更重。   黄长老抖抖胳膊:“你要干嘛?感觉魔气好重,不走傻白甜路线了吗?”   乌皎:“走的走的。”   “嗯,你有数就行。对了,南夏使臣进京了吗?”   “七日后进京。”   黄长老沉吟:“好,按咱们之前商量的,你把握住机会,我也没什么再叮嘱的……哦,有一件,你让小黑就在你的乌骨钗上趴好,不要放到花盆里,不要随便乱爬,不要被人发现你欠欠地养虫子,没有柔弱小白花喜欢虫子,懂吗。”   ……   按照书中剧情发展,南夏使臣到访这个剧情,是个很重要的节点。   南夏是大雍的附属国,每年都会呈来岁贡。这一年,南夏使臣队伍中有一位王子,是国王新定的继承人。他不复之前使臣的姿态绵软,献上岁贡后,以切磋比试为由,向大雍的继承者发起了挑战。   谢玄章书武艺平平,而南夏王子魁梧雄壮,功夫在南夏数一数二,与他对上,受伤输战事小,只怕折损大雍颜面,就是太子也担当不起。   然而谢玄章还是应战了,以更衣为由退出大殿,换上满身残伤、一直没得到半点医治的谢玄杀。   谢玄杀本以内功深厚,灵动飘逸见长,打败南夏王子不算难事;但他积伤不治,这一战只是险胜,南夏王子拼尽全力,最终只输了半招。   这个结果不好,但也不算坏,可谢玄杀本就被皇帝和太子深深嫌恶,他的下场可想而知,自是被好一番酷刑凌.虐。   乌皎心说,以前没发现黄长老可以这么变态,她就是在变着花样狂虐谢玄杀的路上,稍微的加了那么一点点剧情吧。   好在谢玄杀吃了她给的药,这几日虽然忙碌,但对于他来说,也算是好好休养了身体,绝对能大胜南胜王子。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出其他的差池。   ***   腊月初五,南夏使臣来朝,皇帝在设宴款待,酒过三巡,南夏王子赫连灏果然提出当庭切磋。   “陛下,大雍国富兵强,威震四海,您更是一代明君,世人敬仰。中原有句话叫虎父无犬子,太子殿下定然也是人中龙凤,英武不凡。故而小王想借此良机,向太子殿下讨教几招,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此言一出,殿内静了一瞬,群臣不动声色相觑。   皇帝微笑看向下首的谢玄杀,目光无形地压下去。   谢玄杀从容起身:“王子过誉。既然王子有此雅兴,本宫自当奉陪。”   乌皎夹起一粒花生米丢在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四下时不时传来吸气声和暗暗叫好声,她也抬头看了几眼:其实看几个招式,就对这场胜负就心中有数,赫连灏拳风呼啸,凭的是力气大,但谢玄杀身形灵巧,不硬碰,只靠闪避就能卸去他七八分力道,长久下去,赫连灏必然落败。况且,就算硬拼蛮力,谢玄杀也不见得会输。   之所以先僵持一柱香……这谢玄杀,还是很会周全人情世故嘛。   就是她看得手痒痒,第一次见谢玄杀展露武功,真是飘逸如风,干脆凌厉。不知与他对战一回,该是何等痛快。   没多久,赫连灏已知不敌,干脆利落认了输:“太子殿下威势凌云,小王甘拜下风。”   谢玄杀:“承让。”   赫连灏笑了笑,却没退回席间:“久闻大雍不仅男儿英雄,女子亦是巾帼不让须眉。小王听闻未来太子妃出身将门,乃威震我南夏的乌恒将军之女。小王的妹妹对乌姑娘向往已久,今日亦想请教一番,不知姑娘可愿赐教?”   说完,目光扫向女眷席位。   刹那间,殿内原本轻松的气氛凝固了。   镇国大将军娇宠独女是出了名的,夫人去世后,他担心自己照顾不好掌上明珠,将其送到贵妃身边细心照料,生怕磕着碰着委屈着;可对方左一个镇国大将军之女,右一个未来太子妃,若是临阵退缩,只怕陛下也不答应,可这若是上场,岂不是要命?   谢玄杀亦蹙眉。   刚与赫连灏交过手,深知对方路数凌厉,不留情面,今日便是为搏一个颜面来的。   他心念几转,正欲开口——   “好,好好好,”小姑娘嗓音脆生生响起,“郡主想比什么?”   他转头看,她从后面走上来,眉眼笑盈盈的,对于他的目色只作不见。   乌皎已经兴奋麻了,她今日到场不过做个见证,确保谢玄杀这场比武安然无恙,不会落得书中那般的结局,倒没想到,变数落在她头上——黄长老说过,话本子被催发成小世界后自有运行法则,若改变某些命定轨迹,可能会引发一系列剧情更改,到时见招拆招就是。   使臣团中站起一异族姑娘,眉宇间高傲自信:“在下赫连筝,姑娘擅长什么?我都可奉陪。”   乌皎道:“郡主远来是客,你说比什么,咱们就比什么。”   赫连筝打量乌皎:弱不禁风,气场倒是很足。不论输赢,至少场面撑住了:“光比试有什么趣,要争个彩头才好。”   乌皎问:“你想争点啥?”   赫连筝有备而来:“就争你戴的双凤璃纹佩。”   哦,懂了,看来今天这个面子他们要定了。这玉佩是先帝赐下的,今日把这个赢了去,那可是赢了天大的面子,挑她下手,打量她好欺负呗。   乌皎说:“我若输了,把它赔给你。但若你输了呢,总不能拿我的东西送给我自己吧?”   显然,赫连筝并没考虑自己会输这一节,略一思索,返回座位牵出一个人来:“我若输了,就把我最听话的奴隶送给你。”   她手中牵着铁链,铁链另一端拴在那人脖颈上,如同牵着一条狗;那男子高大挺拔,对于作为赌注,只沉默低着头。   乌皎瞅瞅:“可以。”   赫连筝便道:“大雍将士弓马娴熟,乌姑娘出身将门,可愿与我比射箭?”   “当然。”   很快,宫人在殿外广场设好箭靶,奉上强弓。   赫连筝看过一圈,问乌皎:“不知姑娘平日用几石弓?”   乌皎这具身体虽没练过武,但她试过,手劲还是很大,且有自己在,几石都无所谓。她打量了下赫连筝的身板,略一思索,报了个数:“三石?”   赫连筝道:“我南夏女子,至少也是五石弓……”   乌皎:“那就五石。”   赫连筝不说话了,率先上场,挽弓搭箭,嗖嗖嗖三声,三支利箭破空而去,稳稳钉在百步外的靶心上。   谢玄杀目色寒沉,视线从强弓转落到乌皎细白的小手上。   乌皎先是对赫连筝的表现点点头,给予赞赏,然后拿起那五石强弓,试了试弦。   搭箭,开弓,瞄准。   第一箭破风而出,正中靶心,与赫连筝的箭簇紧紧相邻。   群臣大气也不敢出,诧异与期待的目光在箭靶和乌皎身上反复流连,只盼这一箭不是运气,下一箭仍有如此发挥。   只有谢玄杀微微挑眉,紧绷的背脊慢慢松弛下来。   乌皎抽出第二箭,再度拉弦,羽箭直取靶心,射中第一支箭的尾羽,将其从中劈开!   与此同时,乌皎的第三箭已然离弦,这一箭去势更急更猛,破风呼啸,穿透第二箭还不够,竟洞穿了靶心,只留下正中央幽深的孔洞。   满室死寂。   片刻后,沸腾的喝彩声才后知后觉响起,连皇帝都站起身来连连抚掌。   乌皎放下弓,对目瞪口呆的赫连筝拱手,学方才谢玄杀的样子:“承让。”   只不过,谢玄杀喜怒不形于色,说来从容不迫,气度凌云;而她眉宇间藏也不藏的小雀跃,说这话就像大尾巴狼,心胸窄点儿的,能被她气死。   赫连筝脸色青白,但众目睽睽,只能愿赌服输,咬牙扔了手里的铁链子:“你赢的东西。”   乌皎抓着铁链,小声反驳了句:“什么态度……是人。”   远处,谢玄杀睫羽微微一颤,向她侧目。   她却没看旁人,温柔地捡起铁链,转而递到那个男子手中。带他回到自己席位,指了个角落让他坐,还给他递过去两个盘子,让他吃东西。   谢玄杀收回目光,默了一会,又悄悄转眼。   她安顿完人,本性就暴露了,眼角眉梢压不住的得意开心,四处戳人,从公主到宫女,把各路奉承听了个遍,皮得快要蹦到天上去了。   他垂下眉眼。   半晌,唇角浅浅一弯。 第5章 第一世5   此宴过后,皇帝难得对谢玄杀露出些赞赏笑意,还赏赐下不少东西,乌皎瞧着,有那么一分真切。   有一分就很好了,书中谢玄杀在外征战,兵法神出鬼没,战场上英勇无匹,这些都未被皇帝亲眼看到。她必须得让他知道,无论稳定朝局还是功法身手,他的太子和这个人,差距有多大。   这是为来日之路所铺的基石,一点一点铸就,总有一日,会有翻天覆地的力量。   不过,除此之外,乌皎目前多了个头疼的事。   她白得的这个男人怎么处理?   宫宴结束,这男的就一直跟着她。   毕竟众目睽睽下赢的,奴隶易主,跟着新主人也没人觉得奇怪。   但乌皎觉得怪,出了宫苑,她就开始赶人:“我看刚才郡主交人时不太情愿,你要是也有意,就回去吧。”   男人跪下来:“姑娘息怒,奴不想回去。况且,换了主人再去侍奉旧主是大忌,奴只有一条死路。求姑娘饶恕。”   “起来,起来起来,”乌皎拽他,没动他身上的铁链,只揪他袖子,“原来是这样,我不知道这个规矩。你跟我说清楚就好了,不要说说话就跪,我不喜欢,我讨厌平白无故矮人一头,很没有面子。”   魔最重面子了,她是真不适应。魔族礼节都是站立完成,凡界一个个弱不禁风的,破规矩倒一堆。   男人早已麻木,听到这话,低头喃喃:“奴让姑娘失了面子,甘愿受罚……”   “不是,”乌皎无语了,“我不是说我没有面子,我是说你跪在地上,这光天化日的,你很没有面子。”   男子茫然看她一眼。   乌皎拽不动他,正要说话,忽觉背后一道目光,转身一看,谢玄杀从容不迫向前走来。   他目色冷淡,随意扫了他二人一眼,并无驻足的意思。   乌皎摸摸鼻子,转头催促男子:“你赶紧自己起来,以后不许跪,我不喜欢人跪着。”   谢玄杀步伐凝滞一瞬,细微到无人察觉。   那男子终于起身,弓着腰轻声道:“姑娘是奴的主子,姑娘吩咐,奴无不遵从。”   顿了顿,他试探着说:“姑娘是不是没使唤过奴隶?奴就是……若有吩咐,任凭驱使赴汤蹈火,若无事做,可留在身边打骂出气。”   乌皎呆呆听着,直听到心中不忿:人族好多无耻规矩,可名声还不错啊。可恶,为啥就她们魔族名声那么差?争了几块宝地,就被神族压着打,明明人族才可怕吧。   她看看这男子,想了想:“我留下你真没什么用,这样吧,反正你也不喜欢回旧主身边,我放你自由吧,好不好?”   谢玄杀陡然停步。   他没有回头,沉默站在风中。   “我没什么要你做的,更不会打你骂你,”伴着一阵铁器滑动的轻微声,她语调平平,却很奇异的温柔,“刚刚赫连筝给了我钥匙,我帮你把枷锁都卸掉,以后你就自由了。”   谢玄杀回头,乌黑的瞳仁暗沉深静。   乌皎三两下解开对方的铁链,卸去那沉重的罪孽——就像那晚对他一样。   男人手足无措,一时间无法从巨大冲击中回神,呆呆说:“姑娘莫要开玩笑……奴需做些什么,请姑娘直接吩咐……不要、不要这样。”   乌皎:“首先,别奴个没完,现在你不是了,你自由了;然后呢……”   她从怀里翻出一个瓷瓶递给他,见他不敢接,干脆直接塞进他怀中:“收着,这药你拿去自己涂了。等下我找人送你出去,以后别再回来了,天大地大,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以你的本事,只要不被主仆身份束缚,保护自己应该没问题吧?”   男子迟疑点头。   谢玄杀始终沉默盯着他看。   看他犹豫着收了药瓶,想跪谢,乌皎拦着不许,他只好深深拜了一礼。   原来她真的随身带着伤药。那药,曾经他也收到过,只是亲手砸了。   她垂怜他,不是脏心烂肺;脏心烂肺的人,是他。   谢玄杀垂在袖中的手轻轻握了下,又松开,他转过头,走进空荡萧索的宫墙后去了。   ……   南夏碰了钉子,没过几日就悄无声息打道回府了。因这件事,乌皎倒是颇有些名气,来往的人比平日多了点,舌头一多,传的话也就多了。   她听到了一个很有用的消息。   皇后娘娘病了。   她来到这里后,还从没有单独拜见过皇后。不过,以她的身份,又在宫中久居,皇后面前肯定少不得走动。而对方这一病,倒是一个送上门来的大好机会。   书中对皇后的定位很清晰,她是一个让谢玄杀可悲出新高度的人。作为他的生母,皇后也对画皮妖魔的说法深信不疑,只将这个儿子看作是模仿自己宝贝嫡长子的妖怪,是他的污点。   皇后稳坐中宫多年,最懂调.教的手段,从谢玄杀幼年开始,她便一面冷眼旁观他被人百般糟践,一面时不时召他到自己身边,摸摸头,给些吃食,哄上几句,但也能下一刻就翻脸无情。可以说,在少年塑造心性那几年,她将他培养成一个有良知,也清醒,懂痛苦,很拧巴的孩子。   随着谢玄杀年岁渐长,认知思想愈发成熟完善,清醒通透蒙上绝望麻木的阴影。直到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他才彻底疯魔悲决反抗。   乌皎一手托下巴看窗外。   天上又飘起纷扬大雪。   谢玄杀作为“太子”,母后生病,他必要去凤仪宫请安侍疾。难得良机,她也得走一趟凤仪宫。   ……   凤仪宫。   内殿弥漫一股微苦的药香,凤榻上,雍容华贵的美妇人撑着额头,枕在椅靠上闭目养神。   掌事太监弓腰进来,禀报道:“娘娘,太子殿下过来请安。”   皇后嗯了一声,双目半睁:“叫太子进来吧。”   片刻后,谢玄杀一身寒气跨进门内,先在门里站了会,稍稍散下些身上冷意,转身缓步走入内殿。   行至榻前,他躬身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   ——修饰过容颜的男子相貌端正,疤痕隐藏得很好,眉眼处生得与她别无二致,清润柔和,深邃浓艳,完全比照她心爱儿子复刻下来的容貌。只不过,脸庞线条要多上几分凌厉硬朗,外面的人都以为是他病后清减消瘦所致。   皇后应了声:“太子有心了。”顿了顿,挥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本宫与太子说说话。”   宫女太监们无声敛息,鱼贯而出,只有皇后身边侍奉的老嬷嬷端稳不动。   殿门被轻轻合上的瞬间,皇后脸上的温和便散了,冷冰冰垂下眉眼。   谢玄杀轻撩衣摆,无声跪在冰凉砖地上。   “皇后娘娘。”他重新唤道。 第6章 第一世6   见他跪下行礼,皇后脸色稍霁,但也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恶。   “本宫昨日遣人去看,太子的病情仍未见起色。”她心中焦灼,看谢玄杀愈发厌恶,郁气全撒在他身上,“那么多太医密诊,珍稀药材用了无数,拖了这么长时间,为何总不见好?”   她的目光剐向他:“不会是你从中做了手脚吧?”   谢玄杀沉默须臾,道:“皇后娘娘,臣无此心,更无此能力。”   皇后冷笑:“没有这个心?没有这个能力?若非你这个不祥之物与他一同降生,他怎么可能受这份罪?!正是因为你顶替他的身份,以身相克,他才久病难起。”   谢玄杀垂眸受着,面色平静沉寂。   皇后骂了一通,出了心中恶气,她也知道此事不由谢玄杀说了算,只是看见这张脸就难免怨怼:“你若还有半分良知,就当日夜祈祷,盼求太子早日康复,你们二人早些各归各位。而不是像此刻一般,不知廉耻地霸占这太子的身份,一日一日享受这份尊荣。”   谢玄杀低声:“臣不敢。臣亦盼望太子殿下尽快痊愈。”   皇后没再说话,身旁的老嬷嬷轻轻拍顺她的背脊。   半晌,她重新开口,语气比之方才软下几分:“玄杀,太子金尊玉贵,万不可有丝毫损伤,可他的名声,也需要有人替他撑起来。你生而不祥,却复刻了他的容貌,也算是你的福气。只要你好好做事,平定西疆,为他积下名声和民心,待来日他登基,自会给你一个好安排。”   她语气温柔,说到最后,仿佛一个殷切为儿子打算的母亲。   谢玄杀目无触动,半晌,缓声问:“皇后娘娘,来日太子登基,臣已无用处,可否求一个恩典,放臣出宫隐居山林?”   皇后笑笑:“想要自由?”   谢玄杀声线很低:“若娘娘与太子不放心,臣可自毁容貌,此身长归山野,绝不再踏足京城半步。”   皇后淡淡道:“此事日后再说。”   她病中疲乏,本就懒得见谢玄杀,与他说了这么会话,也算全了“皇后”与“太子”的脸面。正要逐客,身旁的老嬷嬷不动声色轻咳一声。   皇后暗道大意,换了副关怀神色:“说了这半晌话,倒忘了你今日还未用膳,本宫这有些新进的糕点,你用些吧。”   她说完,那老嬷嬷福了福身退去,很快端来一个精致的描金碟子,上面几块洁白细腻的方糕。   谢玄杀垂下眼帘:“谢娘娘赏赐。”   皇后并未叫他起身,他便跪着接过糕点,还未拾起,殿外传来通传声:“启禀娘娘,乌姑娘前来请安。”   皇后讶然,微笑道:“让她进来。”   说完皱皱眉,目光瞥向谢玄杀。   谢玄杀何等通透,立刻起身,端坐在床边椅凳上,手中糕点搁在旁边的小几一角。   **   乌皎手里抱着个大盒子,进殿后不动声色扫一眼殿内氛围,目光从谢玄杀手边的糕点上划过,旋即含笑向皇后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谢玄杀本安静沉眸,听见她走近也没动。直到她开口,他长睫轻抖,抬眼望去。   看了眼,又立刻平静垂眸。   皇后微笑:“怎么一个人抱这么大个盒子,也没让侍女伺候,快坐吧。”   乌皎谢过皇后坐下,笑着捧起手中木盒:“家父日前得了一支百年参王,最能补气宁神,臣女惦记娘娘凤体,斗胆献上,请娘娘勿嫌粗陋。”   皇后点头:“难为你和大将军记挂着本宫。拂桂,好生收着。”   老嬷嬷从乌皎手中接过木盒,乌皎对她笑笑,而后目光轻轻一扫,看着谢玄杀手边那碟糕点:“这糕点看起来真好吃,闻着好香。”   她装着乖,露出恰到好处的天真娇憨:“臣女早起入宫,这会刚好有些饿了……娘娘和殿下别嫌臣女没出息,臣女就讨要一块尝尝——”   她自然而然伸手向那碟中的糕点。   皇后脸色微微一变,谢玄杀却比她反应更快,一把攥住乌皎的手腕。   虽然乌皎早有准备,可他这力气大的,真疼啊,搞得她都想还手了。   乌皎忍着冲动装愕然:“殿下?”   谢玄杀手指僵了僵,最初因突发紧急,未控制力道,一握之下也知不妥,手上微松,却没完全放开。   这么大的反应,是人都觉得奇怪,总要说点什么:“乌姑娘,这是母后赏本宫的,是本宫……惯常的口味。用料特殊,常人吃不习惯,反而会坏了胃口。”   他慢慢撤手,望向乌皎,脸上挂起圆场的、得体的微笑:“你若饿了,本宫替你向母后另讨一份清甜可口的点心,可好?”   乌皎揉了揉手腕,控诉看他一眼。   谢玄杀手指摩挲了下,低眸去看她的手腕;她却一动,宽大袖口垂落,完全遮住了手。   乌皎把戏演完,闷闷道:“好吧。”   虽然看着谢玄杀,注意力却在眼角余光:皇后一直没说话,手揪住锦被一角,紧紧盯着谢玄杀。   书中,谢玄杀文韬武略样样出众,身上也流着龙族之血,加之与太子容貌相同,若生出不臣之心,妄图取而代之,那该是何等麻烦——他被利用的同时,自然也被忌惮。   这一难题被皇后一石二鸟完美解决,从谢玄杀懂事开始,她每月都会召见他一次,与他说话,给他吃些精致的膳食,除了可以将他在天堂地狱间拉扯折磨之外,那食物中,还下有足量的慢性药物,用于控制他这把好刀。   谢玄杀幼年不知,长大后也渐渐有数了。只不过帝后一直以为他蒙在鼓里,对此暗然自得。   所以,她要把这事掀到明面上,让他的父母好好看看,他什么都知道,就是被伤的麻木了,懒得拆穿。   皇后脸色白了又红,见乌皎未觉异样,心中稍安;目光再转向谢玄杀,神色又变得复杂难辨。   谢玄杀有所察觉,抬眸与皇后对视。   对上这孩子双眼的刹那间,他十几年如一日吃下糕点的顺从在眼前恍然而过。皇后心下一震,竟下意识撇过头,不敢再与他直视。   老嬷嬷很快端来了新的糕点,乌皎本不爱甜食,但没办法,已经装了,只能小口吃了些,被甜得头昏眼花,几欲作呕。   刚好皇后心事重重,也不想多留他们,只说累了要歇下。乌皎如蒙大赦起身告辞,谢玄杀也跟着一道站起。   乌皎:“臣女……”   没说完,谢玄杀在后面戳了一下她胳膊肘。   乌皎重来:“臣女……”   他又戳。   乌皎都有点不自信了,这一个空档里,谢玄杀上前一步:“母后好好休养身体,儿臣与乌姑娘先告退了。”   出了门,乌皎正想要不要告辞,能不能争取个独处机会,谢玄杀扔下一句“你跟我来”,便向着没人的偏殿角落中去。   直到一个宫女太监都看不着到了,他停下脚步,蹙眉看她:“刚才的礼你再行一遍。”   乌皎照做。   谢玄杀道:“这是给死人行的礼。”   乌皎没想到凡界的人这么麻烦:“给死人,还得行礼啊?”   谢玄杀深吸一口气,重新说:“这是祭奠死者的哀礼。”   是吗?乌皎迅速回忆,左手搭在右手上,又换右手搭在左手上,试了几次,彻底把自己绕乱了。   她解释:“我今天大意了,行错了礼……但我一直都很端庄贤淑,就错这一次,以后不会了。”   谢玄杀道:“你对我行的一直是这个礼。”   ??   乌皎不能相信:“不、不可能!”   谢玄杀眉眼冷厉,深究其中,却不是怪罪她。他忍耐半天,道:“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礼数不周,日后轻而易举就会被人害了,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乌皎可乖了:“嗯嗯。”   谢玄杀哑然地看着她。   好久,叹了口气:“方才你没吃什么,是不是伤了手腕胃口不佳……让我看看。”   乌皎不跟他客气,卷了卷袖口给他瞧。   细白柔嫩的手腕上,一个黑紫的掌印指痕触目惊心。   谢玄杀抿唇:“抱歉。”   乌皎立刻蹬鼻子上脸,露出一点小委屈:“我怎会怪罪太子殿下,那是殿下的专属,是我太贪嘴了。”   若是原先,谢玄杀还认她柔弱娇稚,自从那日见过她比箭,上场飒爽利落,得胜后像个灵动的小猴子到处扒拉;此刻再看她,就连扭捏都透着一股皮皮欠欠。   他说:“回去我遣人送最好的药酒给你,别委屈了。”   乌皎叹道:“只是遣人送药给我吗?殿下惯会打发我……”   谢玄杀盯着她,冷不丁唇角一掀,低声失笑。   他从没笑过,别说乌皎没见到,就连书中,他也和笑这个字不沾边。此刻薄唇微弯,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如春风化水,竟然格外甜。   可他好像是在笑话她。   乌皎:“笑什么笑?”   嘶,等等,她刚刚是不是忘了尊称殿下?   咦,似乎,他也一直没自称本宫……   不等想明白,却见他神色一僵,像是才发觉自己笑了。瞬间他笑容一散,恢复平淡疏离。   乌皎拿不准他是生气了还是怎么:“对不起我造次了,我没有不许殿下笑……我错了。”   谢玄杀:“本宫未曾放在心上。”   旋即,他替她告辞:“姑娘慢走,药酒随后送到,记得按时涂药。”   乌皎不想走,明明之前好好的,突然不开心了呢:“嗯……”   “别动。”谢玄杀忽道。   见她肩头有道长长黑影,浅黄衣衫上,那黑影极其明显,还在缓慢爬行。   谢玄杀并未声张,出手如电,将虫子迅速挑了,扔在地上踩了踩——一切都在于无声处进行,再皮也是姑娘家,若知晓身上有虫子,定会害怕。   他下手太快了,乌皎反应到他手在自己肩头掠过时,小黑已经惨遭踩扁:“你……哎?……你踩我的虫子了??”   谢玄杀觉出不对劲。   乌皎跳脚:“你赔!!”   不等谢玄杀说话她就清醒了,弱弱解释:“殿下勿怪,这个虫子是……我养的宠物,突然被踩扁了,我有些伤心……我平常不是那个样子的……那个,我很端庄。”   乌皎挺绝望。   小黑爱打扮,不会一直抱身在她的乌骨钗头,可能会化作各种各样的外表,在她身上趴着。它是魔界的金甲碧蝉,绝对的战士,被凡人踩在脚下忍着没发作,回去不定怎么跟她作。   这头她又把谢玄杀给吼了,一下得罪俩。   谢玄杀哑然半晌:“对不住,我去抓一只赔你。”   乌皎端淑道:“不用了……其实,就好奇养了养,也没那么喜欢。姑娘家总还是有点怕这些东西的。”   谢玄杀低头看她,在她望来之前,淡淡移开视线。   他抿了下唇,唇角未曾弯起弧度,但那双一向沉寒幽静的眼睛,垂眸间一闪细碎笑意,亮如星子,藏着没有让她看到。 第7章 第一世7   几日后,乌皎的生辰到了。   皇帝看重功臣之女,虽未亲临,却也赐下厚重的赏赐。各宫娘娘们纷纷添了礼,珠玉摆件,苏绣杭缎,安置礼物的案几上琳琅满目摆了一大桌。   乌皎正好奇摸来摸去,听外面说东宫遣人过来了。   出门一看,一个小太监弯腰迈着小碎步,手里恭恭敬敬捧着一长长锦盒。   “奴才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为乌姑娘献上生辰贺礼。殿下本欲亲至,奈何前朝政务庞杂,实在脱身不得,姑娘勿怪。”   乌皎得体微笑:“有劳公公,殿下忙于政事要紧。”   小太监接过赏赐,高高兴兴走了。   什么本欲亲至,才不信呢。乌皎端详谢玄杀送来的东西,四四方方的礼盒,仿佛代表着四个大字——走个过场。   她倒是理解:谢玄杀不是真的太子,定不会走这一趟;再说,若他给她庆祝生辰,还不知要承受谢玄章怎样的刑罚。   谢玄杀不来,她并不失落,只是心疼自己——忙忙活活这一阵,除了让谢玄杀在皇帝面前露了脸,又在皇后那得了两分愧疚,和自己这感情进度,实在是惨淡。   不行,必须得想办法了。   乌皎打量这沉甸甸的长方锦盒,沉重,古朴,从里到外透着一板一眼的气质,绝对是她不喜欢的东西。果然,回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古画。   山水画,黑黑白白的,一点也不好看。   魔界根本没人研究这玩意,乌皎没有任何鉴赏功底,随手放到一边。   东宫一丝一缕都不属于谢玄杀,他不能做主,更不想沾麻烦,以他的性格,此事大概是请示过太子,这幅画应该是谢玄章的心意。   唉。   乌皎意兴阑珊卷起画轴,正准备收回去,指尖无意按到画轴顶端的木质挂杆——那侧有些微松动。   拿起来一看,松动的痕迹很新,像被人故意拧开过。   她心中一动,向外看了看,宫人们都在外边忙碌,没人注意里面。她指尖微微用力,拧了拧那松动的挂杆头。   一小截木杆被拧下来,里面是中空的。   刚抬起这空木杆,就见一个呆头呆脑的蝈蝈慢吞吞从孔洞里爬出,淡定地看一眼乌皎,就趴在那里不动了。   乌皎:“……”   她弹了下头上的乌骨钗,得到的是环抱钗头装宝石的小黑的尖叫:“不要烦我!”   乌皎无奈:“黑宝你怎么还生气呢?”   小黑冷笑:“我被人踩扁了!被人踩扁了还没还手!我是堂堂金甲碧蝉,在魔界是数一数二的魔物!我居然被踩扁了!换作是你被踩扁了,你不生气吗?”   乌皎也觉得挺对不起它的:“你想怎么样嘛……现在要以大局为重,我要是让你踩回去的话,他很可能就被你踩死了。”   “呵。”   乌皎顺毛:“这样吧,因为我的原因让你吃亏了,我允许你提一个无理的要求。”   小黑想了想,它已经和主人冷战两天,阴阳怪气又两天,能得到这个好处就见好就收吧,再作下去,它的主子很可能反炸毛:“那行吧,这机会挺宝贵,我现在也没想好提什么,先欠着。”   乌皎嘿嘿笑了,指指蝈蝈:“那你帮我和它聊聊。”   小黑点头,叽叽叽用虫语问:“你自己爬进去的?”   蝈蝈摇头,颇为惆怅地扭了扭身体,表示它是被人放到这里边的。   “谢……不,太子亲手放的?”   蝈蝈点头承认。   小黑不解:“少主,你不是一个端庄贤淑的贵女吗?不是说这里的姑娘都怕我们虫吗?怎么谢玄杀给你送生辰礼物送虫子?”   乌皎捏起蝈蝈,在它的小脑袋上小小戳一下,含糊过去:“谁知道呢,他指定是不正常。”   确实,哼,那个可恶的男人。小黑又问蝈蝈,“他把你放进来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摇头。   “那,当时他脸上什么表情?”   呆滞。   小黑深吸一口气,打量它两眼,怀最后希望:“有毒不?”   蝈蝈流露出受到侮辱的表情,大义凛然摇头否认。   小黑回禀乌皎:“又社恐又无毒,外面野虫的品质真不行。”   乌皎沉吟,把蝈蝈放桌面上,枕着手臂歪头看它,看了一会,眯着眼睛笑了。   这个礼物,实在是今日最大的惊喜——这怎么不算投其所好呢?   既然谢玄杀对她有这一点点的用心,那必然得趁热打铁,把这一点点撕开更大的口子。   **   生辰过后,乌皎病了。   直到第二日傍晚,她浑身滚烫,陷在床褥里气若游丝,烧得人事不省。   太医来了三拨,各种治疗手段都试过,却怎么也不见效。   时间越长,众人越是惶急:皇帝下了严令,乌皎绝不能出半分差池,这不是将军府,而是皇宫内院,出了事没法与大将军交代。   终于,太医院院判想出个主意:“乌姑娘病势汹汹,高烧不退,既然药石无用,不如寻一内功深厚之人,以真气护体之法先护住乌姑娘的心脉,压制这股邪热,让她恢复些力气,至少喝得下药。”   这是个好办法,众太医连连点头,只是这人选上犯了难:乌姑娘还未出阁,不便接触外男,当值的禁军自是不妥。   院判反复思量:“微臣斗胆……请太子殿下帮忙?姑娘与殿下未婚夫妻,算是最适宜的人选。”   *   夜已深,东宫的书阁仍亮着。   紫檀桌案上的烛火晃动,案头上,两堆半人高的奏疏如山,歙砚中朱墨将干未干。   谢玄杀手中朱笔悬在半空,正欲落笔时,他眉心一动。   ——窗外偶有巡更侍卫沉重靴声踏过,其中,一格格不入的快步小跑向这而来。   听声音,像是出了什么急事。   谢玄杀淡淡垂眸,沉静等待禀报,目色幽深的显得冷漠:二十几年来,能牵动他心绪的事越来越少,到了如今,几乎一件也没有。   “启禀太子殿下!”小太监慌慌张张,进门便跪,“毓和宫传来消息,乌姑娘突发急症,高热不退,汤药难进……”   谢玄杀眉眼一沉。   他倏然起身从桌案后绕出,刚迈出两步,生生顿住。   ——她日后是谢玄章的妻,他的探望,会给她带来麻烦。处理不妥,她日后怕是要承受谢玄章的扭曲怒火。   于他有救命之恩和赠药之义的姑娘,岂能恩将仇报。   谢玄杀忍下焦躁:“太医怎么说?”   小太监尚未禀报完便被他打断,见他阴沉冷厉,愈发惶恐低头:“太医竭力调治,但乌姑娘病情始终未见转圜,奴才奉皇上之命,请太子殿下移步毓和宫。孙太医说,乌姑娘邪热不退,再烧下去恐坏了身子,需要内功深厚之人辅以真气相护……”   不等他说完,谢玄杀已大步向外走。   既是皇帝之命,便说明她病得比自己想象的还重,已到了太医束手无策的地步。   眼下已顾不上那些忧虑,护住她性命最要紧。日后太子心有芥蒂,他自会消弭殆尽,留她清清白白。   ***   乌皎埋首在被褥里,半垂眼皮,因为高热额发湿透,蔫哒哒黏在脸上,脆弱又可怜。   为达目标,她魔气内收烤着自己,只要她不想退烧,喝什么药都没有用。好在太医们想对了路子,谢玄杀被她成功钓过来了。   察觉到有人靠近,她愈发放软身躯,随着他力道被扶起,然后无力靠在他身上。   谢玄杀眉心微拧,双手撑住乌皎肩膀,与她隔开些许距离,手指不由紧绷——掌心下,隔着薄薄衣衫的肌肤温热柔嫩,他从来没碰触过这样的温软。   孙太医不知内情,急得跺脚:“太子殿下此时就不要守什么礼数了,乌姑娘病情危急,先让她靠在您身上,待老臣施针时,殿下便佐以真气养护。”   谢玄杀垂眸,耳尖不自觉微红,终于手指蜷了蜷,渐松力道,任由她靠在自己肩膀。   她气息滚烫,轻轻点点落在颈侧,谢玄杀喉结滚动,向一旁侧了侧头。   他与太医配合得不错,乌皎稍稍松了些魔气,叫他们的方法有些效果,等到孙太医喜出望外退至一边写药方时,她在他怀中抬头,眼神迷蒙,嗓音低轻:   “你是谁……”   谢玄杀低眸看她。   乌皎轻轻揪他衣袍一角,望着他喃喃:“你……叫什么名字……”   谢玄杀沉默须臾,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乌皎吸了吸鼻子,像小动物一样在谢玄杀身上嗅几下,然后精准地捉到他手臂。   “别乱动。”他低声。   乌皎装听不见,手指攥住他袖口边角向上一提,他小臂上露出两道尚未完全愈合的鞭痕。   她蹙眉,轻轻捞起他手臂。   谢玄杀立即缩手,但她早有准备,牢牢抓住他未伤之处和他力气对抗。   谢玄杀就不敢动了。她病弱无力,身子软的像一捧水,执意拗着她的力道,只怕碰伤了。   她病中神思不清,随她玩吧。   乌皎感受到谢玄杀收了力道,心中满意,托着他手臂放到面前,双唇嘟起,对那鞭伤轻柔吹气。   谢玄杀半垂的眼慢慢睁圆。   长睫颤了几颤,呼吸全乱:“你……”   乌皎:“呼……”   谢玄杀面无表情,心跳却如密鼓,好久才发觉自己一直屏息。他抬了下手臂,见她没有反应,触电般倏然缩回。   但被她吹过的地方,酥麻之感始终无法消除。   他低头,见她双眸莹润乌亮,柔软的怜惜包裹他僵硬无措的影子。   与此同时,孙太医折返回来,谢玄杀不露声色转开视线。   孙太医依次拔下乌皎身上的针,待头顶最后一根针拔出,同时也意味着,他可以将她放下了。   谢玄杀弯腰轻轻放平乌皎。   这一瞬,他与她距离很近,他的唇就在她耳边——大抵是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相近。   他轻道:“我是你的人,万死也定护你周全。”   声音几不可察,不在意她昏沉不醒是否听到,只是说给他自己听。   但乌皎听得很清楚。   不是,前半句挺好挺好的话,加上后面的全垮了,怎么这么像死士。   谁要你万死啊。   算了,还是干正事吧。乌皎盖在棉被下的手指微微一动,改装的小黑从床铺下机灵爬出,顺着她的指令,成功爬到谢玄杀的身——   完蛋,被他捏住了???   小黑团成了一个球,乌皎也团成了一个球。   许久,只听谢玄杀叹了口气,像是声无奈的笑意,走至窗边,将小黑放在窗下的花枝上。   他未再折返回床边看她,或许远远地看了她,乌皎背对着,也不知晓,只能听见他脚步声渐远。   三、二、一……倒。   小黑出手,一向稳妥。只是奇怪那么高大挺拔的人,倒下去的声音,轻得几乎毫无声息。   很快,殿内四下惊呼,声音接连响起: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昏倒了!”   “太医!太医!”   乌皎背对众人,缓缓睁开眼睛:今天这一遭,别人不知,她却最清楚——谢玄章仅仅心情不好,就动辄大刑,今夜过后还不要了谢玄杀半条命?   文卷补录已是尾声,谢玄杀今日救她代价不小,回去必会受刑。   他不可能不知道,但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会舍命救她。   那她便不会再让他挨打。   ……   “哗啦”一声,皇帝甩袖砸了桌上杯盏。   “混账!愚蠢!你与太子都疯魔了不成?!若将他累垮、打死,明日谁去临朝?难道要朕对外宣布太子病重垂危吗?!若不是他昏倒,朕还不知他身上多了这么多刑伤!朕警告你们,在他替太子撑起朝堂的期间,他不可再受刑罚!若再因你们之故,损及其身,以至朝局动荡,朕唯你们是问!”   皇后面色苍白,跪礼请罪:“臣妾知晓厉害,不敢动摇朝政,至少在他临朝期间,从未动过责打之念……请陛下恕臣妾失察,没注意他身上一直带伤,竟不知太子在东宫动用私刑至此……太子他、太子也是心中苦闷……”   皇帝怒道:“苦闷?一国储君,仅仅苦闷就可不顾大局吗?再多委屈,待他重归朝堂之日,还怕没有机会料理一个替身?!何至于此!”   皇后也知皇帝大动肝火,是为太子着想:“陛下息怒,臣妾必定严以教导太子,令他再不妄动刑责。”   “你知道就好,如今他只是叠伤昏倒,如有一日死在外头,难道还要太子因他而废不成?!”   皇后大为惶恐:“臣妾不敢,太子亦不敢。”   皇帝深吸几口气,缓缓靠在龙椅上,片刻后,道:“他身上都是刑伤,不能用太医院的人,将给太子治病的太医拨去一个,用药样样须是最好,不可被人瞧出端倪。至于外头怎么安定,不用朕教你了吧?”   皇后沉声道:“请陛下放心,臣妾定会约束宫人。此次太子只是因政务繁重,过度疲累;后又为救护功臣之女耗费真气,才体力不支晕倒。”   皇帝点点头。   最终道:“将东宫的人手撤了,朕的人盯着足矣。让太子安心养病,从此刻开始,外边的事,他一件都不必再插手。谢玄杀,他也不许再动。”   ……   昏黄烛光晃在帐顶,如夜空轻渺乌云,薄薄笼着月,身下的床褥绵软柔和,棉被厚实温暖,一缕清甜浅香静静浮动。   谢玄杀缓缓睁眼。   很快,他怔忪的眼眸一动,侧头看去。   趴在他床边的乌皎冲他一笑,双手托腮:“殿下真是昏睡了好久。”   烛光明灭,映在他漆黑深静的瞳孔。谢玄杀看她一会,胸膛内一片凄然:他真是什么梦都敢做。   他什么也没说,缓缓转回头。   乌皎呆滞,这对吗?如此暧昧的时刻,就算他对她没有半点男女之情,也不至于禁欲到如此视若无睹吧?   更何况,礼数呢?哪怕叫上一句“乌姑娘”呢?   乌皎凑近点瞅他:“殿下……”   谢玄杀忽地心下一凛。   比头脑更先清醒的是习武之人的警觉,就算真在沉睡,有人靠近他也会惊醒,更何况此刻?   谢玄杀一下坐起,猛地向旁退一段距离。   乌皎见谢玄杀被她吓一大跳:“……你才看见我?”   谢玄杀记忆归拢,暂顾不上自己为何蹊跷昏厥:“姑娘怎会在此?”   “殿下为救我劳累过度晕倒,我自然要来照顾殿下,”乌皎扬起一个笑,“若无殿下,我怎会好的那么快?”   她眼睛亮亮的,既有看见对方醒转的喜悦,又像邀功的小孩:“我守了殿下一天一夜,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谢玄杀蹙眉更重。   顿了顿,他沉声:“你尚未出阁,照顾本宫对你清誉而言,怕有损伤。本宫会约束宫人不许声张,你只当你来东宫探望过便离去,一天一夜的说辞,不可再提了。”   乌皎说:“殿下又不是旁人……”   谢玄杀低声:“我须得为你打算。”   电光石火间,乌皎懂了他那层不为人知的深意。   他不是她,他不知未来。   他以为,他总有一日会隐身匿迹,所以要留她清清白白,做谢玄章的妻子。   气氛已经到这,那就再推一把好了。   乌皎眉眼温软:“我不怕旁人言语,殿下,我只想做自己想做之事,对……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好。”   她换下尊称,更亲密,重音落在最后那个字上:   “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补一个小剧场:   有一天,乌皎戳戳小黑:“小黑,我需要你帮个忙。”   小黑抬头:   乌皎期待:“过两天我会装病,等谢玄杀过来看我,你找机会把他弄晕。”   小黑:哇……   小黑嘻嘻:“可以踩扁吗?”   乌皎:“……不可以,听我说你冷静点。就,下一丢丢毒,让他浅睡一觉就行。”   小黑不嘻嘻:“知道了。……” 第8章 第一世8   桌案上的烛光晃动了下,火光变弱,而后重新高竖,光亮比之前更盛。   谢玄杀久久无言。   眉目清软如画的姑娘,在灯火下嫣然明媚。他喉结滚动,注视她的时间,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久。   她说喜欢“他”。   应该给出一些反应。然而,作为谢玄杀,他不能,也没有任何反应可以给她;而作谢玄章……他不想辱没她。   听完她纯澈干净的表白,他只能沉默。   乌皎在对方沉默中品出了点意味。   她目光明亮坚定,不令他误会,把话说得更清楚:“殿下不要笑话我,我不是因为你的身份,或是我们的婚约就糊里糊涂喜欢殿下。在我未曾与殿下相见时,便几番听闻殿下在战场上的英勇无畏,那个时候,我才悄悄心生倾慕——”   谢玄杀缓慢转过头。   乌皎不给他开口机会,继续说道:“后又亲眼见殿下与南夏王子比武,身手奇绝,风度翩翩,世间男儿当如是,殿下君子无双,我更加心动。”   “后来……”乌皎唇一抿,低头笑道,“殿下送我一只蝈蝈,心思别巧,这是我收到的最……特别的生辰礼物。我的心在那时,便完全属于你了。”   谢玄杀心跳声如震雷。   抬手按住太阳穴,听完这些,他真真手足冰凉,头疼欲裂。   片刻,他沉声,声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冷漠刺骨:“什么蝈蝈,本宫不知晓。”   谢玄杀盯她两眼,终究长睫一垂,转过眼去,对着厚实沉闷的墙壁,声音维持冷厉:“不过是混进了只虫子,倒叫你自作多情,本宫岂会做如此无聊可笑之事。”   “还有,”他屏住一口气,再望向她,冷锐如刀,“你是未来一国之母,岂能将儿女情长挂在嘴边。对本宫动心的种种,本宫此生,不想听到第二遍。”   ……   自从那日后,乌皎再没见过谢玄杀。   没有合适的理由是其一,最重要的是,他在有意避着她。   这举动看似疏远,但乌皎一点不急:他若无所谓与她接触,那便是对她日后在谢玄章面前的处境毫不在意;他如此避嫌,反倒是对她心生袒护的表现。   距离下一个重要剧情不远了,现在他想躲就躲吧。   然而,还没到重要剧情,一个出乎意料的小插曲先发生了:谢玄章的太医不知怎么瞎猫碰上死耗子,用对了药,他竟然好了。   这一切都是悄然发生的,谢玄章病了这么久,身形消瘦,脸颊轮廓清晰不少,在某一天不声不响替换下谢玄章,根本无人察觉。   乌皎算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发觉的——无他,只因太子殿下声势浩荡地亲自登门看她。   前去相见时,乌皎暗恼这人像苍蝇,只想赶紧打发了他。到了暖阁,见谢玄章笑盈盈的,邀她出门共赏奇景。   乌皎问:“什么奇景?”   不想去,要不装病算了。   谢曦一眼看穿她的顾虑,笑道:“又不远,太子哥哥说了,就在外面,是咱们没见过的新鲜玩意。”   乌皎还是不感兴趣,但就在外面,不得不赏脸瞅一眼。   随着宫人打帘,乌皎跟在谢玄章身后走出殿内。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大雪,鹅毛纷絮,落华无声。   后院一片刺目的白,雪地中央跪着一人,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不肯入鞘的残剑。   他身上玄色影卫劲装被鞭笞得褴褛,碎片下裸露的皮肤,几乎与这漫天冰雪同色。手腕、脚腕上都坠了碗口粗的镣铐,沉重寒铁蜿蜒在积雪上。   雪花落在他鸦羽般的长睫上,积了薄薄一层,他脸色是失了血气的苍白,下颌线条锐利如刀削,清润漂亮的一双眼睛,漆黑暗沉毫无光彩。   谢曦吓了一跳,指着雪地中央的男子:“他……他这……”   乌皎不知谢曦惊疑的是什么,但令她心底横生戾气的,是谢玄杀左脸上一新一旧两道伤。   旧疤颜色暗沉,自眼尾斜斜划下,止于颧骨;另一道新伤尚未愈合,渗出的血珠凝成暗红冰晶,从鼻梁一侧横贯脸侧,与旧疤交叠在一起,在他苍白面颊留下一个清晰、狰狞的红叉。   像是彰显这个人的存在是错的。   魔族敬强,强者永远值得尊敬,这一幕,翻起她心底一阵涌动的杀意。   谢玄章微笑道:“七妹不必惊慌,这是近日父皇为本宫挑选的影卫,调教许久,又整动了下面相皮骨,看着与本宫长得很像是不是?”   这男子右半张脸以银质面具遮着,露出的左半张脸毁容至深,乍一看,不能把他与太子联想到一块。但从眉眼鼻唇,线条走势细细瞧来,却越看越像。   谢曦天真,不疑有他:“是像。可是他脸上怎么……”   谢玄章道:“影卫自要有记号。以免生出越俎代庖、取而代之的心思。等用到的时候,再想办法遮掩就是。”   又转头看向乌皎:“皎皎瞧着有趣么?”   按理说,影卫作为影子,该永远隐蔽在暗处,但谢玄章不管不顾,迫不及待将谢玄杀带到她面前折辱,足见他心思扭曲到何种程度。   “皎皎?你怎么了?”   乌皎思绪一停,目光从谢玄章脸上挪开,扫一眼谢玄杀:“殿下的影卫满身刑伤,他犯了何错?”   “他野性难驯,僭越本宫。不过小惩大戒罢了,”谢玄章关心道,“可是他身上血腥气太重,叫你不舒服?”   他转头:“你——”   “太子殿下,”乌皎开口,“殿下说此人野性难驯,臣女便斗胆请殿下帮个忙。臣女有一匹家父所赠的烈马,宫中数位驯马师无一人能降伏。他们说,此马非野烈之人不能降,殿下可否割爱,请他来试一试?”   谢玄章沉吟。   降伏烈马,非一朝一夕所成,短则十数日,长则一两月。他将谢玄杀带来不过为诛他的心,没想将他留下。   谢曦道:“皎皎,那匹马性情炽烈,之前那些师傅坠马断腿,都降不住它,此人已经重伤,若靠近那马,万一伤了性命……”   乌皎就等她说这句话,余光瞧见谢玄章眸中精光一轮。   书中说,谢玄章一直都有除画皮妖邪之心,此心积年愈深,愈恨,愈发难以按耐。此刻得了借刀杀人的机会,他怎舍得拒绝?   谢玄章斟酌道:“他受些伤倒无妨,只是……”   乌皎体贴微笑:“太子殿下放心,此人与殿下长相相似,臣女知晓厉害,不会给殿下添麻烦。臣女会将他关在马场,不叫任何闲杂人等看见他的脸。”   如此一说,谢玄章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双目寒冰,转头看去。   天色渐暗,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谢玄杀脸上,他面颊伤口缀了细细晶莹雪粒,然后,几不可察地抿住失血的唇。   谢玄章冷厉道:“乌皎姑娘也是你的主子,你要好生侍奉。”   谢玄杀低声道:“是。”   谢玄章轻哼一声,转头向乌皎,语气温和下来:“若这贱奴伺候得不好,伤了你的马或惹你不高兴,你无需顾及他是本宫的人,打骂无需收敛,重重责罚即可。”   乌皎点点头,送走太子。在谢曦有些不忍的目光中,对她低声道:“你去陪着姑母吧。有些话我要单独交代给他。”   谢曦看了看两人,总觉得哪里怪:“皎皎,我知道你一直都想驯服那马,但……这个人怪怪的,又是太子哥哥的臣属,还是少沾染为妙。且让他试试,过两天就把人送回去吧。”   乌皎道:“我有分寸。”   等谢曦离开,暖阁中就只剩她与谢玄杀二人。他仍跪在原地,膝盖深陷积雪中,从始至终身形如山,一动未动。   风雪夜色中,有种惊心动魄的孤绝之美。   乌皎快步走至他身边,扶他手肘:“起来。”   他身上伤痕未愈,一碰便是一手粘腻。   谢玄杀蓦然向后膝行一步,躲开她的手,声音沉冷:“卑职满身血污,莫脏了姑娘的手。”   乌皎伸手给他看,掌心全是他的血迹:“你看,已经这样了,等下洗掉就好。我扶你,你不许躲。”   她再度弯腰,谢玄杀虽未躲避,但身体极度紧绷,肌肉僵硬如铁。   乌皎将他扶进屋内,关上门,指着椅子叫他坐,然后转身进内室,没一会拿着伤药和纱布出来。   谢玄杀本就没坐,一见乌皎手中东西,察觉她的意图,立刻连退几步,最终脚步一顿,单膝跪地。   “姑娘不可如此。”   他低着头,声音也低:“若您善心垂怜,将卑职关于马场便是。这些伤口过几日会自行愈合,无需劳动姑娘玉手。”   乌皎没有立刻说话,闭眼努力了下,眼中只能逼出一点湿润。   她是魔女,魔女流血不流泪,她从不知哭泣的滋味。可黄长老说过,眼泪对于男人,是一记绝杀。   乌皎运起些许魔力刺激双眼,很快眼睛酸痛的沁出水色,她望向谢玄杀,泪水如珠滚落,一颗颗晶莹剔透,很快粘湿了少女柔白的脸颊。   谢玄杀茫然看她眼泪,愈发无措地沉默。   乌皎慢慢靠近,跪坐在他身边,顿时他又要向后挪动,她一把伸手揪住他袖口:“我记得你。”   “什么?”   乌皎说:“那夜你砸了我给你的药。”   谢玄杀怔了怔,轻道:“那夜误会姑娘善心,卑职罪该万死。”   “我不是指这个,”乌皎用手背擦了把眼泪,但眸心水色依旧迅速凝聚,带着孩子气般的心疼,“我不仅仅是指这个。”   “你忘了么?”她道,“我说过的,我喜欢你。”   “始终都是你。”   【作者有话说】   小谢世界观重启中   上一章作话补了个短萌小剧场宝子们阔以回去瞅瞅!继续评论互动摩多摩多~ 第9章 第一世9   谢玄杀怔忪许久。   比大脑先反应过来的,是这句话落进心里,割开铺天盖地的钝钝剧痛。一股铁锈味涌上舌根,他迟缓地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喜欢……他?   谢玄杀薄唇微颤:“你可知我是谁。”   乌皎执着道:“我喜欢的人。”   “你早知我不是太……”   “我们先不说这些了,好不好?”乌皎扶着他一截手腕,宽大坚硬的骨节都硌手。她仰头望他,“你身上好多伤,我先给你上药包扎。”   谢玄杀倏然抽手:“不,不,你别碰我。你不能碰我。”   乌皎蹙眉,身子一动又要向前。   “别过来。”   方才魔气刺激太过,眼泪越流越多,大有绝堤之势。眼前人模糊至极,乌皎只能听他抗拒,根本看不清他神色,双手胡乱抹去眼泪,但怎么都擦不完。   谢玄杀不看她,强忍片刻,终是转过头来,双目已布满红血丝。   “你别哭。”   他声音极低:“别哭,听我与你说。”   乌皎闷闷“嗯”了一声,手上抹得更快,手背衣袖一起上。但只要停下,眼睛里就又蓄满泪,脆弱睫羽一颤就成串掉落。   谢玄杀皱眉,手指颤动几下,欲抬未抬,终于缓缓握紧。   “你不能喜欢我。”   乌皎问:“为什么不能?”   “你我云泥之别,身份悬殊……”   乌皎不愿意听这论调,作为魔族人,她听的浑身不得劲:“那怎么啦?我管他的,我敢喜欢全天下任何一个人,凭你什么身份,我就是喜欢你——”   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忍住哽咽:“我就是喜欢你!我告诉过你的,我心生仰慕的,是在西北战场立下赫赫战功,英勇杀敌守护河山之人——那个人一直都是你啊!”   谢玄杀猝然抬眸。   乌皎委屈低头,低声道:“那日庆功夜宴,我一眼便知太子不对,他根本不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样子。我心中烦闷,出门醒酒,偏偏遇见了你——你的容貌,虽然你在隐藏,但我还是看清楚了,再加上你身上的战伤,我心中就有猜测……”   谢玄杀咬着下唇,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攥紧,又无力地松开。   乌皎轻轻蹲在他身侧,双手抱膝,声音很小,却全是信赖:“我不喜欢太子,他既无领兵之能,又失君子之德,我不想见他,不愿与他说话,他卧床那么久就是——”   谢玄杀陡然伸手,食指克制地停在她双唇前方半寸处。   他低声:“令自己万劫不复的秘密,对任何人,都不能提及。”   乌皎说:“我相信你。”   谢玄杀:“那也要懂得保护自己。”   乌皎愣了愣,原来濯水之莲,满身淤泥,内里竟真是白的。   她低头闷声道:“反正我就是知道,他不会那么快出现在人前。可三天他就痊愈了,我心中疑惑,就亲自去东宫瞧瞧……”   停了一下,她抬头,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澄净的令人心颤:“然后我就认出你了。”   谢玄杀几分不清胸腔里是恨是怒还是怜:“你既知我身份有异,为何不躲远些,还屡次靠近?”   乌皎道:“我贪玩,好奇,我想看看你。”   “越看你,就越知你可贵,然后就更想看你。”   谢玄杀垂首,心下一片悸然。时至今日,再听“妖魔”“贱种”“怪物”已经不会在他心底激起波澜,但“可贵”二字,狠辣的不亚于一记耳光。   他手指搅紧,呼吸一片冰冷。   “那天我高烧不退,其实没有那么不清醒。我明白那个人是你,我想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谢玄杀没回答,只道:“以我的体质,昏厥的蹊跷,我百思不得其解,原来是你做的。”   乌皎低声道:“你身上好多伤,我怕你再挨打,想让你休息一下。”   谢玄杀闭上眼。   决不能再听下去了。   默默深呼吸片刻,睁眼时,眸中冷静沉寒:“乌姑娘,喜欢我会害死你自己。你是钦定的太子妃,背后有整个乌氏一族,你对我的感情,只会……”   乌皎捂住他念经的嘴,她没那么多讲究,结结实实捂紧:“你别说这些,这些都不是重点。咱们做事情应该这样——先确定了喜欢你,然后再考虑和你在一起有多少困难,想明白了,再去一件件排除万难。你想的那些,都是内耗你明白吗。”   谢玄杀静静躲开她手,她眯眼笑了笑,把手放下:“再说那些我又不是不知道,我又不傻。”   谢玄杀:“你还不傻?”   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乌皎不想兜圈子了:“反正我认定你了,我要和你在一起,前方多艰难我都不怕,我不会放弃你的,除非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谢玄杀道:“我不喜欢你。”   乌皎:“……”   他大爷的,这句话说多余了。   乌皎也不气馁:“你不喜欢我,我就追你好了。我会努力打动你的心,让你喜欢我。”   谢玄杀侧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涩然弯唇。   须臾抬眸,声音平静如一潭死水:“乌姑娘,我姓谢,辈玄,名杀。与太子一胎双生。双生子是画皮类人的怪物,不祥之身,国师曾断言,凡践踏我之人,会为自己积累福报,风生水起;垂怜我的人,便是为虎作伥,身受报应死无全尸。”   乌皎怔愣望着他。   “曾经我不认。直到看着皇帝开疆裂土,四海贤名;看着皇后中宫独大,地位端稳;看着太子烈火烹油风头无两,那些知内情、欺辱我的宫人,也都个个加官进爵。”   “而西北战场上,那些不知内情忠诚于我,随我出生入死的几位将军,每一个人……都身首异处。他们一个都没有回来。”   他直视她的眼睛,缓声道:“他们真的死无全尸。如果他们追随的是真正的太子,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乌皎抬手想要触碰他,嘴唇微张刚要说话。   他身体蓦然一动,毫不留情远离。   “请姑娘珍重自身。你率真可爱,敢喜欢天底下任何一个人;但我,不值得任何人喜欢。”   ……   乌皎到了晚上也没睡着。   谢玄杀不肯让她靠近,也不要她上药包扎,她只能将药留下,但估计他也未必会乖乖取用。   正想着,头上的乌骨钗亮了。   乌皎反手拔下:“老黄,你来的正及时,我正在想你呢。”   黄长老嗤笑:“快算了吧,你早就是独当一面的魔王,不要把这种酸唧唧的话挂在嘴边。我还不了解你,你现在能怎么想我,是不是默默骂我写话本子没逻辑?”   乌皎幸福道:“老黄,你真的很懂我,你对自己的认知也很准确啊。”   对面冷哼两声:“进展如何?大长老那头,我快瞒不住了,你知道,她不喜欢邪修,你早日拿出第一个世界的成果,我也好堵她的嘴。”   乌皎也想拿成果,但这事急不来:“在努力了,可是他现在还不喜欢我,别急。”   “丧气话?”   “这是他的原话。”   “直接说不喜欢……”黄长老若有所思地拉长语调,也不知道想到了啥,她有力地结论,“他这是跟你打情骂俏呢。”   乌皎乐了,谢玄杀和打情骂俏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新鲜。   她对这个词很怀疑:“是……吗?”   “是。你别管他说什么,缠上去,话本子里都有写,烈郎怕缠女。”   “有这话?”   黄长老:“别管,你去缠一下试试。”   **   乌皎收拾了些吃的和伤药,猫猫祟祟溜出门,大义凛然缠郎去了。   她给谢玄杀安排了处偏僻的住处,清静无人打扰,她偷偷过来也不会被人注意。   乌皎站在门口敲敲门,小声叫了谢玄杀的名字,没听到任何回应。她了然地挑了下眉,直接推开虚掩的门。   怕引人注意,她未点灯烛,屋内清寒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透进,临窗的床上,谢玄杀的睡姿端正而安静。   乌皎走到床边,先扫了一眼,果然他没有给自己上药包扎。   再看他面容,他入睡也未将脸上面具摘下,大抵容颜生得太过浓艳漂亮的缘故,左脸的伤疤竟不显丑陋,反而平添一股张狂破碎的美感。   乌皎不由得多看两眼,颇为遗憾地摸摸自己的脸:可惜她这魔界的天之骄子,偏生了一张娇弱温婉的模样,若能像他这般美艳凌厉,以后战斗落疤也没啥,气势上还更加狠厉。   她慢慢弯腰,目光在谢玄杀脸上转了两圈,他呼吸匀静,依旧沉睡。   乌皎清清嗓子,凑近他耳边:“别……装……了……”   他没反应。   好,想让她知难而退,今天就看看是谁退:“你要是睡着的话,我可就亲你咯。没办法,见到自己喜欢的人,就是要忍不住亲亲的……”   她一面说,一面含着笑意缓缓靠近。   就在距离他脸颊一寸处,谢玄杀睫毛颤了几颤,终是睁开眼睛。   “乌姑娘……”   “好啦好啦,”乌皎连忙制止他,把提盒端上来,“求你,先别念经,先吃点东西,你晚上都没有吃饭。我还带了很多药,外用内服都有,之前那些不大全,这回可都全啦……”   谢玄杀道:“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你还要靠近我,怜惜我,你就——”   顿了下,他狠心说完:“不怕死无全尸么?”   乌皎瞅瞅他,忽然伸手敲了他额头一下,然后膝盖一撑,直接跪坐到他身边:“是你当局者迷,乱认因果,我得好好跟你说道说道——皇上四海贤名,那是我们国力强悍,而周边小国实力太差,他们能不拍马屁吗?和他打你骂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从不上朝?从不问政?他开疆裂土,那还不都是你替他打下的吗?”   “还有,皇后娘娘中宫独大,那是因为她一有家族势力支持,二有整肃后宫的手腕,其他妃嫔比之不及,她自然厉害;至于太子,他身份尊贵,又有皇上与皇后双双护着,什么都给他兜,他当然顺风顺水啦。”   “再说战场上,刀剑无眼,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你的将士们都是为国征战,死于敌军刀下,而并非你的诅咒。你若追念他们,就更应该自珍自重,才不枉负那段袍泽之情。”   谢玄杀:“你下去。”   乌皎另一个膝盖也上来了:“我不。”   又问:“我说的话你听见没?要往心里去。”   谢玄杀还是往里缩,他缩一步,她进一步,直到他缩到墙角,没处可躲了。   乌皎就在他身边,像个毛茸茸的小猫:“你不是不祥之身,不许妄自菲薄。”   谢玄杀被她挤得无处容身,紧紧贴着墙壁:“双生子不祥,大庸人人皆知……”   乌皎一拍床板:“那凭什么就是你呢?不是生了两个?怎么不是他呢?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不认,肯定是搞错了,你就是最好的。”   谢玄杀屏住呼吸,动了动唇,看一眼她。   她一双眼睛柔亮清透,在薄薄月色下,像天上落下的、最明亮耀目的星星。   他叹了口气。   忽地荡起内力,身形一晃,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她与墙壁的缝隙间逃脱而出。   乌皎只觉眼前有风一动,人就跑了。转头一看,谢玄杀立于床边空地,对她垂眸拱手:“惹姑娘错爱,偏知至此,是我的罪孽。请姑娘早日回头,莫要一错再错。”   乌皎道:“我偏不回头。”   谢玄杀心头一阵深深酸涩。   乌皎蹭下床,站在谢玄杀面前:“谢玄杀,你别说这些话了,就算说上一百遍,我也不会听。我的心连我自己都管不住,你怎么可能管得了?”   “咱们说点别的。比如……你现在,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缠了半天,有了吧。   谢玄杀说:“没有。”   乌皎笑容一垮。没一会,又重新展露,很皮实很乐观:“哎,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让我听听。”   谢玄杀低头看她:“喜欢端庄贤淑,安静持重的闺秀;不喜欢表面柔婉乖巧,实则上蹿下跳的皮猴子。”   乌皎:“?”   她不敢置信地指了下自己鼻尖,然后赶紧放下手。   ……可恶!皮猴子??演的这么辛苦换来的评价竟然是皮猴子!   累了,今天不想缠了,明天再缠吧。   乌皎指指旁边的食盒,硬邦邦道:“把饭吃了,药用了,我要去睡觉了。”   她转身走,迈出几步后停下,回头一记眼刀:“我不一样,我不喜欢温和有礼的君子,我喜欢有眼无珠,不识好歹的男人。越有眼无珠不识好歹,我就越喜欢。”   她走了。   谢玄杀静了静,咬了下唇行至门口,向乌皎离开的方向看。风露中静立许久,才缓缓折返。   他吃了她带的饭食,为自己上药包扎后返回床边。   床铺早已被她蹭得混乱不堪,他下意识弯下腰,双手铺平褥子褶皱,弄了两下一顿,颓然放下手,就这样躺在乱糟糟床褥上。   睁眼许久,他翻了个身,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带来的提盒上,这一落就没挪开。   出神看了很久,忽然唇角一弯。   霎那间,这笑容僵在脸上,谢玄杀怔忪地摸了摸——确实摸到唇角上翘的弧度。   他放下手,唇角随之慢慢落下,低不可闻叹了口气。这一夜,辗转失眠到天明。   【作者有话说】   【一段小剧场】   乌皎初学话本子课程,万分艰难,但她勤奋好学,有股卷王的钻研劲。   一天,她看到魔界不曾有的生僻字词,噔噔噔跑去问黄长老:“老黄,这些字怎么读?”   黄长老瞥:“端庄,贤惠,淑雅。”   乌皎记下。又问:“这是啥意思?”   黄长老:“你又用不到。”   乌皎不接受这个态度:“技多不压身,我多学些知识,没坏处。”   黄长老脑中闪过很多解释,最终挥挥手,敷衍道:“就是凡界对女子的一种综合夸赞吧,都这么夸。”   乌皎:记下。   后来有一天,黄长老给乌皎传授恋爱小技巧,随口说出习惯的爱称:“你个小皮猴,眼睛都直了,学会了没?”   乌皎:“我这么端庄贤惠,当然会了。”   黄长老见了鬼一样地看乌皎嘴里吐出那几个字,还安到自己身上:“……我不是说这是夸赞吗?就,别人给予的夸赞。”   乌皎:“是啊,入乡随俗。我要使用这个常规词汇。”   综合性的词呢,想必种种优点高度凝炼。   黄长老:“不不不,我是说……你怎么能这么夸自己呢?”   乌皎:“当然可以啦,不要吝啬给自己肯定。”   黄长老:“……”   黄长老:“你以后心里默默肯定就行。凡人都含蓄,一般不这么直给。”   所以这天晚上,乌皎半夜坐起来:不是,他否定了我的端庄贤惠?他否定了这个综合性的赞美?呜呜,他竟然也说我是皮猴子……   嘿嘿嘿,求评论求互动求营养液摩多摩多么么么么 第10章 第一世10   临近年关,宫中为筹备除夕夜宴,愈发忙碌起来。   太子的事情更是多,忙到根本无暇顾及谢玄杀这个人,他想不起来,旁人就更关注不到,这两日除了乌皎,几乎没有人记得这个人在毓和宫……驯马。   没错,乌皎真的安排谢玄杀去驯马了。   一来这样好交代,免得谢玄章再生事端,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怒火冲着谢玄杀去;二来,那里只他一人和群马相处,天高地阔,自由自在,对于恢复伤痛,比窝在宫中小院要好得多。   不过驯马归驯马,乌皎对于宫人的叮嘱,也挑不出一点错:“我的马野性难驯,不喜人多,如今有人驯服,这是天大的事,你们不可去打扰,免得惊了我的马。”   “驯马那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几分本事,反正看着太瘦,给他的饭食要双倍,叫他多吃些,免得没力气昏倒了,惊了我的马。”   “他身上有伤,你们每晚都要往他住处送药物与补品,不然他身上血腥气太重,会惊了我的马。”   “给他送几套干净的衣裳,让他好好打理自己,要不然脏兮兮的,很容易惊了我的马。”   昨天她悄悄去瞅时,她的马大老远和她对视,用鼻孔哼出个冷气来。   ……   除夕夜。   明德殿内,君臣脸上满是醺然笑容,觥筹交错,一派和乐。   谢玄章坐在皇帝左下首,脸上笑容真切又颇为自矜。今年他出尽风头,有西北战场的战功,后又处理好几件积苛已久的政事,声名更威,朝野上下无人不拜服。   乌皎一手托着下巴,瞅瞅这,瞅瞅那,觉得无聊至极,还不能翻白眼。她干了半坛酒,时不时向门处远眺。   两刻钟后,她举杯的手一顿,耳尖微微动了动。   一阵极隐约的、被风声拉扯得铜铃声断断续续,没过多久,那声音渐变得清晰急促,伴着马蹄铁狠狠敲击在宫道青石板上的脆响。   这会功夫,殿上众人也都听见了,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宫规森严,若非天大祸事,谁敢在宫禁之内如此纵马?   “阙州八百里加急——!”   丝竹声顿止,舞姬们惶然退至两旁,大家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狐疑不安的目光齐齐投向殿外。   “砰!”   殿门被猛地撞开,凛冽寒气裹挟着雪花灌入,刹那间一狼狈身影扑了进来,铁甲上挂的细细冰棱咔嚓碎在地上:“陛下!阙州八百里加急……”   皇帝早皱紧了眉,扬声厉问:“出了什么事?快说!”   信使叩首:“自腊月廿五起,阙州天降大雪,七日未绝,雪深过丈,房舍倾塌十之六七,官道彻底断绝,存粮已尽,数万灾民无处安置……”   顿时满殿哗然,皇帝拍案怒道:“阙州刺史付坤斌呢?”   信使悲道:“刺史大人巡察灾情时遭遇雪崩,已经殉职!大人罹难后阙州无人主持大局,冻毙者尸骸相枕,幸存者无粮无炭,易子而食……”   事发突然,灾情又如此严重,除夕宫宴被迫草草结束。御书房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户部尚书第一个颤巍巍出列:“陛下,阙州乃北地门户,如若有失,流民南下恐冲击京畿,边防亦将动摇啊!眼下急需派遣主持大局之人前往阙州主理灾情,安抚灾民。”   “嗯,太子可有举荐人选?”皇帝的目光落在谢玄章脸上。   谢玄章微微皱眉。   阙州虽距京城不远,但正值严冬,路途艰难……他略略上前一步:“儿臣薄见,户部侍郎袁修肃德才兼备,去岁敬州蝗灾亦是由他主持……”   皇帝目光深深压下。   谢玄章心头一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父皇的深意。   不等他说话,户部尚书弯腰拱手:“皇上,殿下,按说袁侍郎确是合适人选,但年关前他不慎摔伤了腿,现下人还卧床静养,恐无法担任如此重任。”   谢玄章立刻道:“竟有此事,本宫竟不知晓。这样看,袁大人的确不合适。”   皇帝沉声道:“其他人呢?”   几位重臣埋首思索,心中计较的大差不差:如此灾情,最好有皇子坐镇。可陛下子息不多,三皇子玩世不恭,四皇子体弱多病,五皇子尚在稚龄……   “父皇,”谢玄章踏前一步,端正行礼,“百姓陷于水火,儿臣自听闻后心痛至极,原本也无法安坐京城。此次事态紧,急需即刻前往,儿臣不才,愿亲赴阙州,镇理灾情安顿百姓。”   ***   乌皎回宫后,自知谢玄杀很快会走,剩下时间不多,她换了身不打眼的衣服,独自前往后方马场。   雪夜静深,月色高悬,漫天大雪渐渐化为细小星屑斜斜旋下。   乌皎远远看见了自己的马,它未套缰犁,正欢快地踏着碎步,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再绕着雪地中央的男子跑上一圈,湿热的舌头亲昵舔舐他掌心,接着再快乐地跑远。   乌皎:“……”   平时不是挺野的吗?从没见过如此擅长巴结的马!   只见那小狗马又跑回来,在谢玄杀面前低头,温热鼻息喷在他宽大袖口上,任由他抚摸它的鬃毛,还不满足地往他掌心蹭。   乌皎再看谢玄杀,轻轻挑了下眉:她第一次见谢玄杀穿一身白衣。   及腰长发未冠,用一根素白丝带束起上半,余下青丝伴着发带流泻腰间,因为与马玩耍太久,发丝松动,前额垂散下几缕碎发。夜风吹过,他眉目清冷出尘,比月光与雪絮更显绝色。   咕咚。老黄你可真疼我哇。   乌皎抱着胳膊走近,脚踩得雪地咯吱咯吱轻响。   谢玄杀远远听见动静,回头望见是她,眸心一动,垂眼看自己身上。   ——衣装整洁利落,并无不妥,只露在外面的双手关节泛红,掌心蹭了些灰,微微斑驳泥泞。   趁她还没走到身前,谢玄杀蹲身掬一捧雪,双手合起,将冰凉的雪沫来回揉搓,反复两次,直到掌心滴着雪水的干净。   这时她也走上前来了,谢玄杀向她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乌皎“喂”了一声,直接揪他袖子薅他起来。   她看他搓搓揉揉的,好奇他做什么,一路小跑着来,结果刚靠近他就跪下了,端着疏离,神色恭敬,恨不得与她划一道分明界限。   “不许跪,干嘛见到人就弯膝盖啊,”乌皎用力,“起来起来,给我起来。”   谢玄杀拗不过她,只得顺从起来,抚一下微松的衣襟,低声:“这是规矩。”   乌皎道:“什么臭规矩。”   谢玄杀没接话,静深的目光看她一眼。   乌皎后知后觉,咬了下舌尖,柔柔弱弱道:“啊……我的意思是……我是说……呃……我现在端庄娴雅还来得及么??”   谢玄杀侧过头去。   躲什么?乌皎立刻歪头瞅他神色:“你是不是笑我呢?”   “没有。”   没有,呵,分明就笑意刚收。   像余烬里的火星,风一吹就灰败,但最后那一闪亮得惊人。   乌皎哼哼两声:“我来看我的马,再不来,就成你的马了。”   那赤棕高马也通灵性,闻言颠颠小跑站到乌皎身后,吭哧了几声,表达自己的阵营,然后一脸无辜地低头拱雪,拱雪,一直拱。   还往谢玄杀身上微微扬了点。   谢玄杀眉目含了浅淡笑意:“它早就臣服于你了。”   乌皎摸摸它,嘴上训道:“没定力,不是号称最烈的马吗?一马侍奉二主,很会和人家撒欢嘛,看透你了。”   谢玄杀低头,弯了下眼睛。   这话若旁人说来,是讽刺与恶意;可换作是她,古灵精怪,又皮又娇,他见惯险恶的心没涌起任何凛冽紧张,只一片平和。   想了想,他说:“此马并非烈性,只是有点小脾气。”   乌皎抚着马鬃,拉长声调慢条斯理:“那是它喜欢你,和我一样,对你一见钟情。”   说完一笑,歪头瞅他。   他双唇轻抿,微微侧过身垂着眸。   切,不接她话是吧,乌皎转身拍拍马头:“小马啊小马,你看见我喜欢的君子了么?你踏一踏雪,你就和我一样喜欢他。”   烈马鼻喷白汽,仰头嘶鸣了声,四只马蹄在地上浅浅踏了踏。   乌皎自己都没想到它这么配合,没忍住笑起来,抱着它蹭了蹭。   谢玄杀心跳陡然漏去两拍。   他转头看去,眼珠一动不动。   月下的高马和少女,美好的已非凡人能够想象。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没躲过西北寒地敌军的长刀,血光一线被枭了首,濒死前,苍天给了他一点甜暖幻象。   她口中的话,软得如童谣一般。   忆起多年前的寒夜,他站在廊下扒着窗户,听母后抱着她金枝玉叶的儿子轻轻哼唱。   月弯弯,挂树梢,娘抱孩儿笑,月也笑,风也摇,我儿步步踏金鳌。   他不羡步踏金鳌,只愿天地间有一丝温暖,许他一分。哪怕不是独有,哪怕转瞬即逝,若真的可以,他愿千锤百炼,跋山涉水去换。   谢玄杀慢慢拢住手指,握紧那些不肯停歇的细小战栗。   原来。   他的祈祷,上苍其实有听到。   【作者有话说】   我要宣布一件小事:更新的时间调整一下,周五开始就不零点更了,改为晚上7点更   依旧请大家多评论互动多营养液么么么么! 第11章 第一世11   谢玄杀怔忪许久,还是尽力将自己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这一回,比之前几次都更艰难。   乌皎等了半天,没等来谢玄杀的任何反应,抬头一看,人家又侧对她站着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人家小狗马都知道配合她,他可倒好,木头似的,根本没反应:“谢玄杀!”   谢玄杀看她。   乌皎两步站到他身前,距离他的胸膛只有两寸:“好!从今天起,我要做一个你心中端淑的贵女……”   谢玄杀不眨眼地听着。   “……只怕是不可能了,”乌皎问,“你不能换换想法吗?我觉得我还行。你喜欢多贤惠的姑娘啊?眼光这么高,将来该挑得头都大了。”   谢玄杀无奈:“你觉得我日后会娶妻?”   乌皎道:“男子不娶妻难道要嫁人?”   嘶……别说,日后她问鼎第一,娶上几个白净温柔的小郎君,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谢玄杀叹气,重点岂是男女之别,是她将他看作了一个“人”,一个什么都配做配拥有的人。   不知怎么与她解释,谢玄杀只道:“早些回去吧,此地寒冷,你已出来太久了。”   确实,这会时间,太子的人也该到了。乌皎抓住最后机会,期待地问了句:“你现在,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谢玄杀:“没有。”   乌皎失望,但不死心,食指和拇指比出很小的一段距离:“这么一点也没有吗?”   谢玄杀顺着她动作看去,那段距离小的只能穿梭一片雪花。   “没有。”他轻声。   顿了顿,又说:“乌姑娘,在下对你只有恩义相报,万死不悔。”   啊,又来了。   乌皎摆摆手:“不用,不用万死,这也死太多次了。一次都不用,我就想你好好活着。”   谢玄杀没忍住翘了下唇角。   忽地转头,向马场外方向看去。   乌皎也感觉到了,有人朝这边来,她牵着马上前几步,回头道:“是太子的人。”   谢玄杀点头,低声道:“等下无论……”   “无论怎样,我都会保护你。”乌皎接过他的话,“我不想让别人欺负你,也不想你麻木无谓地任别人随便欺负。”   谢玄杀皱眉:“你别管——”   乌皎:“你亲我一口我就不管。”   趁他被自己说愣神的功夫,她明快一笑,上前几步。手持宫灯的太子内侍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三人步伐平稳地走过来。   “见过姑娘。”   乌皎点点头:“周公公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回姑娘的话,太子殿下有令,要这奴才即刻回去。殿下派小人看着他,免得路上出了什么差池。”   乌皎心中有数,阙州雪灾,在书中就是由谢玄杀代替太子前去。虽没详细写明,但事态危急,必会即刻出发。   乌皎道:“好,公公请便。”   周公公行了一礼,便冲谢玄杀走去,眼角斜挑,在他身上一扫:“殿下说了,眼下夜黑风高,容易沾染邪秽。未免惊扰贵人们安寝,你便跪着爬回去,收敛些邪气。”   谢玄杀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一瞬。   身侧不远处那道柔暖气息,在这一刻变作正午日光般毒辣——方才她那话余音未散,他这双膝盖,沉重的如同灌铅。   在她面前,跪着爬回去?   他膝盖未动,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攥住——   “且慢。”   乌皎放下缰绳,走上前,站在谢玄杀与周公公中间:“劳烦公公回禀太子殿下,在我这里,没有跪着走出门的人。乌家门下只见铮铮铁骨,不见弯人脊梁,还请公公莫要为难我。”   周公公如何也想不到,乌皎竟会替一个奴才出头,眼下这番话,也不知是谁为难谁:“姑娘,这……是太子殿下吩咐……”   乌皎张口就来:“太子殿下仁厚贤德,最是宽容豁达,怎会有如此荒谬的命令?怕不是你故意欺负人,明日我要问问七公主,问问姑母,太子殿下可会如此咄咄逼人……”   周公公脸色变了几遍。   人,的确是太子要求跪行回宫的,但跪与不跪,他们不说,太子倒也不会详查;可是,这位大将军的爱女真将此事宣扬出去,那才是后患无穷:“是、是奴才记差了,那……你便步行回去吧。”   谢玄杀长眉深蹙,抬步向前走去,众目睽睽下,再想警告地看一眼乌皎也不能——她不该得罪太子,更不该是为了他。   周公公寒着脸凝视谢玄杀,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脸上伤口愈合成暗红色,行动间不见牵伤之感,甚至肌肤显露出从没见过的好气色来——他这几日,不知过得有多舒心。   他舒心,太子殿下焉能无动于衷?   阙州之事要紧,殿下见他这模样,纵然再恨也打不得,那吃受罪的人会是谁?   周公公越想越惧,猛地解下腰间的软鞭,怒骂了句:“还不快些,要太子殿下候着你吗?!”说着手臂一扬,鞭子攒着风向谢玄杀胸膛抽去!   谢玄杀正欲动作,余光里见旁侧冲上来一细瘦人影,手臂前伸,那鞭梢就要扫到她手上——   谢玄杀瞳孔骤然收缩,更快地侧身抬手,五指如铁钳般悍然攥住呼啸的鞭梢!   他眸心沁了一层薄愠,幽沉冷厉的目光刮过乌皎。   乌皎还没说话,他转头沉声道:“乌公之女面前动鞭子,你活腻了么。”   周公公也吓坏了,一时间顾不得谢玄杀姿态寒戾逼人,反被他气场激得头皮发麻:谁知道乌皎规矩这么大,连抽一鞭子这种小事也要管,若方才伤了她,他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奴才、奴才不敢……”   乌皎没想到谢玄杀会出手,她承诺过保护他,见鞭子抽来,自然要帮他挡下。谁知她马上就要抓住,却被他抢了先。   正莫名其妙时,谢玄杀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胸口微微起伏,目光沉冷,握鞭的手指节绷白,拳峰与指缝间洇开点点鲜红。   乌皎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他却手臂一挥,将鞭子甩落在地。   “走吧。”   他说完,先一步径直离去。   他姿态像个上位者,周公公却不敢再找茬,警告地看了眼身后两个小太监,对乌皎匆匆行了礼,告饶几句,灰溜溜跟上走了。   ……   乌皎不担心谢玄杀回去受伤,阙州的事这么紧急,不容有失,他当夜就要出发,不会吃苦。   她想不明白的是他的态度。   来到小世界之前,她被黄长老拘着看了几百个话本子,还接受了她的魔之魅魔速成教导,套路都学了,大方向也明晰,可到了细枝末节,还是有晦涩难通的地方。   他直说不喜欢她,真的假的?那怎么还护着她呢?   他最后看她的眼神是啥意思?   可恶的纸片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呗,根本不如他们魔族脆爽。   肯定是京城风水不好,克她,等她去了阙州换换风水,说不定这运道能好点。   ……   阙州。   凛寒笼罩着城邦,千里冰封,鹅毛大雪毫无停歇的迹象。   官道两旁的村落十室九空,偶有残存的茅屋,负着积雪摇摇欲坠,途中冻死的牲畜和饿殍身上已结了一层寒霜。   谢玄杀未配太子仪仗,率众快马行至,抵达州府衙门时,以代任刺史张锋达为首的一众官员顶风冒雪,在衙门外跪迎,每一张脸上都堆满谄媚的笑容。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千岁!殿下亲临险地,体恤民情,实乃阙州百姓之福!”   谢玄杀一身薄甲寒衣,拽了下缰绳,目光越过他们,落到众人身后。   州府衙门用的是金纹赤砖,大雪纷纷落在檐角瓦片,红砖白雪,奢靡贵气。   他收回视线,并未下马,夜雪中的声线格外清冽:“灾情紧急,即刻将灾民名册、粮仓库存账簿和朝廷拨付赈灾银两的支用明细搬至大堂,本宫亲自查验。”   张锋达脸上笑容一僵,随即重新笑开:“殿下舟车劳顿,不如先至行辕歇息片刻?下官已备好薄酒为殿下接风洗尘……”   谢玄杀道:“带路,去大堂。”   张锋达一凛,不敢再多言,躬身引路。   大堂内四处支着炭盆,炭火烧得极旺,桌上备着茶点,冒着丝丝热气。   谢玄杀立于中央,不坐也不动膳食,众人不敢有丝毫慢待,不到半盏茶时分,搬运来的账簿堆满了桌案。   谢玄杀拿起最上面一本粮仓出入账册,才看了几页,眉心紧拧。   他一言不发看完,又拿起另一本,直至看完桌案上大半账册,胸膛起伏了下,合上手中这本。   “张刺史,”谢玄杀目光扫向张锋达,“账上记载,丰田仓存粮五千石,因雪灾受潮霉变两千石,另三千石平价售予城中米商,但购买粮食的商户名号却语焉不详。本宫问你,是哪几家米商?以何价格购入?售粮款项,现在何处?”   张锋达支支吾吾:“殿下容禀……这个……当时灾情突发,镇抚百姓事务庞多,所以……款项一时尚未结清……”   谢玄杀道:“城外灾民易子而食,你却在城内将官粮平价售出,这就是你稳定的手段?”   他语气平静,好似并未发怒,可堂下官员已是身躯微微打颤。   谢玄杀站在桌案边,手指轻轻抵在紫檀桌一角,慢慢敲击两下,清越的“哒、哒”声,仿佛两下落在心头的重鼓。   “本宫今日才知,朝廷拨付二十万两赈灾银,原来只够一千斤木炭,八百件棉衣。”   张锋达嗫嚅:“殿下……”   谢玄杀淡声问:“你可有什么遗言交代?”   满室哗然,一众官员立刻跪伏在地。   张锋达更是一呆,浑身颤抖,猛然以头抢地,咚咚作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求殿下开恩……臣——臣与镇国大将军府有些姻亲之故,是未来太子妃的表兄……”   谢玄杀目光一动。   张锋达以为有戏,忙继续道:“臣与表妹,兄妹感情甚笃……”   谢玄杀抬了抬手。   他这次带的多是跟随他上过战场的精锐亲兵,个个忠诚默契,见他动作,立刻走出两人上前拿下张锋达,堵了他的嘴。   “将他尸首送回府上,家产抄没,充入赈灾款项。”   两名亲兵平静应是,拖着死狗一般的张锋达下去了。   上了硬手段,后面的事情顺利很多。谢玄杀亲自核查账目,清点仓库,贪墨的官员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抄家问斩。不出五日,积压的粮食和部分被贪墨的银两被追回,发放到灾民手中。   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   谢玄杀坐在临时辟作的衙署书房内,面前摊着户房书吏呈上的最新账目——追缴回来的赃款,再加从贪官家中抄没的浮财,总计不过八万两。而朝廷最初拨付的二十万两赈灾银,已被张锋达等人挥霍了大半。   谢玄杀望向窗外。   寒风呼啸,卷着雪沫大力拍打窗棂。   ——房屋需重建,冻伤的灾民需要治疗,粮食缺口依然巨大。现有的钱粮不过杯水车薪,不足以让数万灾民熬过这漫长的寒冬。   “殿下,”阙州长史见谢玄杀沉默已久,硬着头皮道,“此刻就算向朝廷请求再次拨款,从款项筹措至到位,至少需半月之久。可灾民……等不了那么久啊。”   更别说,年初户部最是紧缺,能否拨下钱款,拨下多少,皆未可知。   谢玄杀捏了捏鼻梁:“我在想。”   长史有些不忍,看着桌案边尚未动过已冷掉的饭菜:“殿下这几日不眠不休……”   谢玄杀摆摆手,长史只好闭上嘴。   贪官尚可连根拔起,可没有钱粮,就算他有通天手段,也无法凭空变出食物和药品。   “殿下!殿下!”正说着话,一道雀跃的声音冲进门来,年轻的亲兵脸上喜不自胜,“启禀殿下!外面来了位姑娘,她带来了好多车粮秣!”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我带着刚刚出炉的新预收走来了!我真是太爱救赎死遁梗了,我要写一生!嘿嘿!   《在恋爱脑面前死遁三次》   星眠随家人流浪到地球的时候,谈了个当地男朋友。   齐赫予,二十五岁,英俊挺拔,清冷沉静。任职于国家安全部门,少将军衔,工作证背面一角,有一个粉色的大脑。   她好奇这是什么。   他说:“综合素质考核最薄弱项会被记录,用以观测防范。”   星眠:“所以你这个是?”   齐赫予:“恋爱脑。”   答应他求婚那夜,家里考察结束,地球仅为0.73行星级文明,不适合他们,要继续寻找暂住地。   星眠晴天霹雳,弱弱问:“我的男朋友怎么办?”   父母:“分了。地球脆皮不适合你。”   星眠泪汪汪:“我可以保护他……免疫伤害……起死回生都可以的。”   父母:“不行。”   星眠不敢违逆,委委屈屈去提分手。   他不同意,态度坚决。   终于母亲耐心告罄,为她安排一场“车祸”然后揪着她耳朵提上飞船。   星眠最后的所闻所见,是男人紧紧抱着她惨烈欲绝的嘶嚎,最后吐血昏死。   *   超光速飞行一年,各星系找下来条件还不如地球,家人决定回头。   此时地球已过去七百年,文明比之从前高度发达。   星眠又遇见了一个齐赫予。   同样的姓名、容貌,但冷漠凌厉,二十五岁已经是地球异能联盟总局最年轻的指挥官。   巧的是工作证背面一角仍有粉色大脑。   像、像白月光哎QAQ   她鼓起勇气地追求他,看起来很不好追的人,两下就到手了。   答应他求婚那夜,她筋疲力尽昏睡,他双臂如铁箍,好像在她耳边哽咽说“别再离开”。   不久后好消息传来,母星危机已除,流浪人民可以回家了。   家族身负重建家园的重任,星眠这次没说什么,乖乖陪他过完情人节,用上次的方式死遁了。   超光速飞行两年回到母星,地球已过去千年,星眠想,她再也见不到齐赫予了。   直到一天,母星发现不明舰队,确认外星人登陆。   那个跋涉数千光年,孤绝而固执的身影踏上这片土地,站在她面前,目色里,是失而复得的包容疼惜:   “眠眠,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   很久之后星眠才知道,能进异能联盟总局,除了拥有各色异能,本领出众,还有一条基础条件。   每个人,都是永生者。   1.sc,he   2.救赎死遁梗,男主美强惨,一个活了千年的鳏夫   3.暂定三十万字左右   地表最强异能者x外星治愈系小天使   文案2026.05.01   求收藏一下!下一本也许会开这个或者是惨死后三个大佬重生,呜呜呜看大家的呼声!   还有啊,我还想征集一下,你们觉得《在恋爱脑面前死遁三次》好,还是《在永生者老公面前死遁三次》好?我纠结了很久 第12章 第一世12   谢玄杀踏出衙署大门,凛冽风雪如絮,氤氲白茫茫的雾气。   几辆满载物资的马车停在外面,一个个麻袋堆砌成山,穿着大红色斗篷的姑娘脆生生站在车架上,气吞山河地指挥:“人手不够,去,把所有人都叫来。”   她发髻微乱,两缕小碎发拂荡在前额,一手叉腰,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风雪:   “粮食卸到那边的棚子里,哎那棚子不够,再多去些人搭……你,带几个人去支锅烧水,你,去把最后面马车上的姜都切了……那边清点好棉衣按我说的,先分给老人和孩子……”   满院的人都被支使得团团转,虽然忙得很,但各自分工,井然有序。   谢玄杀仰头看天——厚厚的灰暗云层依然遮天蔽日,原来太阳仍未出现。   可他分明被暖流激荡,灼烫的温度一路烧到心口。   他重新低头去看。   乌皎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揉揉冻红的鼻尖,直腾腾跳下马车。   往衙署的方向一望,与谢玄杀的目光撞个正着。   谢玄杀下意识想闪躲,却见她展颜一笑,眉眼月牙似的,如同朔风哀野中开出的一朵小玫瑰。   他便没能挪开眼睛。   乌皎提着裙摆,一路小跑上来,开口就是欠欠地拉长语调:“太子殿下——”   谢玄杀:“进屋去。”   乌皎笑吟吟行个礼就跑进去了。   谢玄杀在外面交代一番,将各方分工细化了下,刚嘱咐完,他视线扫过乌皎带来的东西,略略一顿,上前细看了看:这上面并无官府印证。   谢玄杀转头回望,这些东西已经发下去大半,外面的百姓都殷殷巴望着。他抿了抿唇,迅速交代好剩下分发策略,转身折返回屋。   乌皎正坐在小几边烤火,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噔噔噔跑到他身前,眯眼瞅了瞅。   “怎么几日不见,你瘦这么多?”   她一边说,一边绕着谢玄杀走一圈:“没受伤啊……这地方不该有人敢欺负你,你怎么不好好吃饭?”   这般鲜亮的身影,在这冻土荒原本就如火热烈,这样绕上一圈,更是将他的心缠得又紧些。   谢玄杀低声道:“站好。”   乌皎一个跨步,一脸老实样在他身前站得笔直。但也就装了一瞬,便左右瞅瞅,从怀中掏出一个橘子:“吃吗?我就偷偷私藏了这么一个。”   谢玄杀捏起橘子放到一边,问:“这些粮秣怎么来的?”   乌皎:“马车运来的。”   谢玄杀:“……”   她哈哈大笑,终于乖了点:“哎,别这个表情嘛,我换的,我把我的首饰,铺面和田产都卖掉了……不换不知道,我竟然这么有钱。”   谢玄杀拧眉,神色复杂地注视她。   很快,他说:“如今这些确实解了燃眉之急,等回京后,我定尽数为你补上。”   乌皎小手一挥:“不用不用。”   谢玄杀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这个能力。”   乌皎立刻否认:“才不是!我就不能做件忧国忧民的好事吗?我也是大雍子民,千里迢迢来,百姓们还饿着冻着呢,我不能空着手吧?我不要,这是我送给阙州百姓的,你补上算怎么回事?”   谢玄杀无奈道:“那些是你傍身倚仗之物,岂能如此任性?”   乌皎重新坐下,一手托着下巴,细白的指尖在脸颊上一点一点:“因为我是不端庄不贤淑的大小姐嘛,大小姐做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谢玄杀道:“我没说过你是大小姐。”   对,可恶,他说她是个皮猴子。   乌皎瞪了谢玄杀一眼:“你可不要误会,不要自作多情,我才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做这些事情,当然了,也不是为了得到你的喜欢。救助灾民,是我自己本心想做的。”   谢玄杀微笑:“我知道。”   乌皎收回目光,视线向上:“嗯……但是呢,我亲自押运而不是遣人来走这一趟……是因为喜欢你。我想见你。”   谢玄杀笑容轻轻一僵,欲收却收不回去,这笑就显得发苦。   “乌姑娘……”   乌皎苦恼:“你什么时候能不叫乌姑娘?亲近我、喜欢我的人,都叫我皎皎。”   谢玄杀还是道:“乌姑娘,喜欢我,你会很辛苦。”   乌皎听到这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谢玄杀,你看我辛苦吗?从我认清自己心意以来,我哪一天不是开开心心的?”   谢玄杀看她一眼。她没心没肺的样子,叫他心中时而是恼,时而是怜,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他道:“前几日,我处决了张锋达。”   乌皎疑惑:“那是谁?”   “你表兄。”   乌皎眨眨眼,眼珠转了两圈,便问:“他贪了多少?”   谢玄杀微微一怔。   乌皎说:“你又不是个会无缘无故杀人的人,你来此赈灾,有正事要做,处置了人,此人必定犯了重罪呗。这还想不明白么。”   谢玄杀沉声:“你怎知我不会无缘无故杀人?”   乌皎理所应当:“我就是知道。我喜欢的人是明玉君子,我的眼光怎会有错?”又说,“你以为都是你,有眼无珠的。”   谢玄杀哑然。   跟她说什么,都能扯到“喜欢”这个事上来,顺便再小猫一样挠他两下不识好歹。   乌皎望着他笑,拍拍手站起来,稍稍凑近,歪头问他:“谢玄杀,你该不会觉得,说出这件事就能让我讨厌你,不喜欢你了吧?”   谢玄杀没有回答。   他默默后退一步,拉远他们的距离:“等下我安排人护送你回京。”   真不解风情,乌皎撇撇嘴耍赖:“我不,我赶了好几日路,我还没吃饭呢。再说我这么身娇体弱的,受不住寒,我得歇上几天。”   谢玄杀:“……好,我叫人给你送饭食。”   乌皎忙问:“这么痛快就答应了?现在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   谢玄杀说:“没有。”   乌皎忍着想重拳捶他的冲动,眼角都憋红了。   这模样落在谢玄杀眼中,却变了意思。   她眼角泛红,倔强隐忍着委屈,一句话也不说了——谢玄杀心底酸涩,其实在见她第一眼,他也看出来,她瘦了,圆嫩的脸颊显出线条,下巴都尖了。   路途颠沛,吃了多少苦才走到这里,面对的,还是他如此无情。又机灵又皮实的小姑娘,整日欢欢喜喜,受了如此打击,不知多久才能回缓过来。   谢玄杀低声说:“你……”   还没说完,只听她重重叹了口气,重新捧起那个橘子,大眼睛泫然欲泣,还巴巴问他:“所以,你要吃掉这个橘子吗?你要是不吃,那我自己吃了。”   ……   晚上,乌皎窝在此处唯一一个单间的床上,身下是简易的木板搭就,不过铺了两层褥子,条件虽差了些,但也是谢玄杀能为她寻的最好住处了。   正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放在枕边的乌骨钗亮了亮。   乌皎拿起来,弹了两下钗身,惆怅道:“老黄,每一次你都出现的这么及时。”   黄长老说:“我正孤单寂寞呢,大姐发现咱们的计划了,把我臭骂一顿。”   乌皎缩了下肩膀,然后义气地说:“下次她再冲你发火,你就来找我,我哄她最有一手了。”   “唉,这倒无所谓,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波折一些有什么关系,你那边怎么样?是不是一切顺利?”   乌皎烦躁地踹了下被子:“没,坎坷。”   黄长老:“怎会如此。”   乌皎告状:“谢玄杀不喜欢我。他把我当恩人,把自己当我的死士,就想为我万死——我发誓,他并没有跟我打情骂俏,他很认真。”   “具体什么情况,你展开说说。”   乌皎带着怨念,把最近发生的事与黄长老絮叨一遍,末了说:“他不喜欢我,我没有办法进行下一步。”   那一头,黄长老听得直拍大腿:“你不能光听他嘴说呀,男人的嘴能信吗?”   学东西挺快的,攻略套路也都一点即通,各式各样手段背得滚瓜烂熟。怎么这个弯转不过来:“你别开门见山地问,能问出个啥,这玩意要是用嘴就说清楚的话,世上哪那么多痴男怨女?也没关系,第一个世界嘛,没经验,以后慢慢就好了。”   “你信我,男人动心的模样有很多,可能粘糊,可能矜持,还可能疏远,害,什么都有。不是所有种族都像咱们魔一样正视自己的欲望。”   乌皎:“哦……悟了。”   正要再深入探讨一番,乌皎忽然一顿:“哎?有人过来了。”   她迅速低头看了眼自己无名指,声音变得悄悄的:“是谢玄杀,不说了他要进来了。”   说完把乌骨钗往枕头下一塞,拉高被子,遮到下巴处,清润的大眼睛骨噜噜转了一圈。   黄长老教的有道理,但也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他们两个见面,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些话,回回都是自己主动,没什么效果。这次是他主动来找她,且看看他要做什么。   这么想着,乌皎翻身闭上眼睛,脸埋在枕头里,放匀呼吸装睡。   *   阙州的夜来得早,申时过半夜已至深。阙州的百姓与车马,千百房舍都已安眠,天地寂静,唯余落雪的沙沙浅音。   谢玄杀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他孤身前来,在乌皎门外默立良久,没有立刻进屋。   内功至深之人不需进门,便知那里面的姑娘呼吸虽轻,却并未睡着。   谢玄杀望着那门扉,静默须臾,弯腰捡起地上一颗碎石,指尖一弹,小石子穿过窗缝直射屋内。   石子正中乌皎胸口穴位,她莫名其妙:谢玄杀点她穴道,想她昏睡?他到底要干嘛。   实在好奇得抓心,乌皎知道这样装睡骗不住他,只能蕴起点点魔气,压住自己的呼吸。   果然,片刻后,他无声推门进来。   走路没声音,气息也收敛,像他这个人,总是沉默无声克制着,来去比轻风微弱,没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谢玄杀行至床边,这里没有椅子矮凳,他也不找,就在她旁边跪伏下来,像乖顺安静的大型犬。   乌皎人事不省地支着小耳朵。   谢玄杀目光落在她脸上,伸手将她被角仔细掖了掖。其实她被子盖得很高,就是边角懒懒散散搭着,看着总觉得钻风。   掖好被子,谢玄杀的手自然向乌皎面上伸去——有一缕碎发翘在她鼻尖上,随着她呼吸一动一动。   下一刻,他手停在半空中,手指慢慢回弯,放了下来。   拔下头上束冠的玉钗,用温润钗头那一面,轻轻挑起她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拨至一边。   “等下我派人送你去照阳,你舅父那里,”很久后他才开口,嗓音浅浅的,“你留在这里,对你不好。我也会分心的。”   她睡颜恬静,玉白的小脸沐着月光,无辜得很。不说不笑时,看着是有点她自己所说的“娇弱温婉”了。   谢玄杀微笑,笑过后又叹气,将一片薄薄的字条塞进她袖口。在信上,他已经写得清楚详细,她来这只是对百姓一片怜心,送了粮秣后略做休息,便东至照阳舅父家小住。   无论她是怎么说服宜妃跑出来的,他放出这套说辞,以宜妃之慧,必然懂得如何利用,保护好她。   谢玄杀默了一会,静静看她。   再开口时,语气又低又无奈:“别与我生气。我拿你没办法,只能这么做。若是提前与你说,只怕你这傻姑娘倔强起来,又不同意。”   末了启唇,声音低不可闻。   “抱歉,皎皎。” 第13章 第一世13   乌皎一动不动,一直装睡,任由谢玄杀将她打横抱起,放至他备好马车里。   他以她要赶路为由,命令部下精锐护送,但一路上,乌皎始终感受得到他气息远远坠在后头,应是做了乔装改扮,要亲眼看她平安抵达。   悄悄一个来回,谁都不会发现。   乌皎不露声色,窝在晃晃荡荡的马车里,寒风扑着轿帘,她在那一闪一闪的缝隙中向外看,漆黑的深夜星光初露,没再飘雪。   谢玄杀啊谢玄杀。   被我发现了哦。   告诉他了,“皎皎”是亲近她、喜欢她的人,才能叫的名字。   ……   乌皎心神安定下来,也不愿节外生枝,借坡下驴顺着谢玄杀的安排,安心在舅父家小住了半个月。期间给姑母去了一封字真句切的求饶信,被她回信洋洋洒洒骂了八页纸,算是放过她了。   舅父家的两位表姐皆已出嫁,家里只剩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表弟庄诚,乌皎这一来,他乐坏了,带着她在照阳玩了十几天。   乌皎还没想好用什么借口回谢玄杀身边,也不敢回京城怕被姑母关小黑屋,在闲着也是闲着,乐得跟着表弟走街串巷。   除了吃吃逛逛,她发觉个事:前几日一切正常,等七八日后,就察觉出暗处总有人盯着她。   不像保护,那感觉……很奇怪。   他们出来都在白日,又有府兵护卫跟着,暗处的人就没露面。乌皎心中不爽,想把这缩头乌龟揪出来,但没有条件下手,直到庄诚提议明日上元节,要带她去逛灯会。   灯会在夜晚,且人员庞杂,乌皎满口答应。   *   这一天很快到来。   上元夜亮如白昼,万盏花灯将黑夜烫得绚烂如火,街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空气被烛火与笑语烘得甜暖。   乌皎左手一个糖人,右手一个新烤的饼,跟在庄诚后面懒懒散散地走。   街上有各色摊子,最多的还是卖花灯和猜灯谜,但花灯她懒得拎,猜灯谜又懒得动脑,就权当陪着庄诚玩,一面留神注意各方动静。   今天也有人跟踪,三个方位。不断变换着位置,但始终坠得很牢。   奇怪了,到底是何方的鬼,是冲着庄家,还是冲她?冲她倒无所畏惧,可庄家待她极好,眼见着自己留不了太久,若有隐患,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阿姐,”庄诚戴上刚买的傩戏面具,一指前面拐角处,“那有打铁花,咱们去看看吧。”   乌皎瞄一眼。   那里被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群中心隐约可见火光,伴随某种清脆而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人们便时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不去,人太多,你自己去,我等你。”她单个词地往外蹦,坚定拒绝。   庄诚会宠人,也不劝,大手一挥向后面道:“本少爷去前面看看,你们几个好好跟着我阿姐,仔细点,别叫她被人磕着碰着了。”   说完他就像猴一样窜出去,乌皎冲他背影喊了句:“哎!你离远点!别被火星子点着了!”   “阿姐,你盼我点好!”庄诚一头扎进喧腾的人海里,鱼似的摆两下尾巴就消失了。乌皎转头吩咐护卫:“你们跟着他,别叫他胡来。”   护卫面面相觑,皆是拱手:“表姑娘,少爷吩咐小的们护着您,小人不敢离开。”   “要不了这么多人,留两个就成,剩下的人去看着他。”   那边人太多,他们也怕出事,听乌皎这样说,道了声是,几人便前去寻找庄诚。   那头正进行到高亢热烈之时,忽然街道另一头炸响一声:   “上元抢福!撒铜钱了——”   不知谁高喊了句,伴随着哗啦啦的铜板撞击青砖声,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人群顿时拥上,如乱流般陡然失去秩序。   “表姑娘小心!”   两个护卫反应极快,同时上前,一左一右张开手臂,试图用身体为乌皎挡住跌跌撞撞的人群。   然而两个人的力量实在渺小,几股人浪打过,便将三人冲开些许距离。   “表姑娘!”   “表姑娘……”   乌皎在人浪中被越推越远,护卫拼命逆流而上,身影在攒动人头中若隐若现,但声音仍是渐变模糊,直至完全淹没在鼎沸中,再也听不见。   好大的手笔啊。   看来是冲她。不惜制造这样的动乱,她到底有什么可图的?   感觉到暗处的人逐渐逼近自己,乌皎眯了下眼睛,只做不知,待那人站在身后,出手如电,用一块㓎了迷药的白布捂住她口鼻。乌皎假作挣扎了下,便配合地闭上眼睛。   ……   匆匆脚步最终停在一处荒僻的院落。   小院杳无人烟,但处处奢华精致,不是自恃身份的人,住不来这种地方。   乌皎一直装昏,只匆匆瞥了两眼,只见景致不见人,她就耐着性子等。直到听见一道足音,缓慢,冰冷,像轻轻爬行的毒蛇。   立刻的,屋中其他人冲那人行礼,他似乎做了什么动作,旋即有人朝她走来。   这大概就是幕后之人了,乌皎刚想装作醒转瞅瞅何方神圣,忽然迎面被泼了一头冰水。   你大爷的!   乌皎愤怒地睁开眼睛。   对面站着几个人,中间有一木质长椅,上面坐一气定神闲的男子。他脸上带着面具,只露出眼睛和鼻孔,面容被挡得严严实实。   但乌皎还是一眼认出了。   ……谢玄章。   真是服了,有一种“以为触发了隐藏剧情,满心兴奋等待揭晓答案,结果闹了半天竟是这狗贼”的深深无力感。   早知是他,她就不配合了。   乌皎对谢玄章为何脑残地搞这一出没有任何好奇,只有一种被耍了,懒得奉陪的恼怒:“放开我。”   虽说对于捆着她双手的麻绳,她有无数种挣开的方式,但这个世界还没结束,她不想暴露这么早。   谢玄章笑了一声,刻意压着声音:“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抓来吗?”   乌皎不知道,也懒得问。   他冷冷道:“身为女子,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乖地待在闺阁中,而不是鲜廉寡耻地抛头露面。若你恪守女则,就不会有此一遭。”   乌皎:“…………”   她终于深深理解了小黑的忍耐——是大局救了他,不然她早撕烂了他的臭嘴。   虽然谢玄杀已经尽力周全此事,但她前往阙州、以及这十几日乐不思蜀,还是莫名其妙地惹到了谢玄章这个变态;哦……说不准他的怒火,在当日见谢玄杀从她这毫发无伤回去时,就已暗暗种下了。   谢玄章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垂着眼,胸膛起伏了下,忽地高高扬起手来!   乌皎差点笑了,她堂堂魔王要是被个纸片人欺负,脸面还往哪搁?她眯起眼——   不,消消气,现在杀他事情会很麻烦。   电光石火间,她心生另计。   一道微薄魔气闪过,谢玄章双眼陡变呆滞,巴掌掴下,只挥到乌皎面前的空气,发出“啪”的清脆拟声。   乌皎垂下眼,魔气在脸上消失后,洁白细腻的脸颊上缓缓浮现一个青紫掌印。   魔气闪回,谢玄章眼中的呆滞消融,阴笑着抚了抚发麻的手掌,刻意变调的声音沙哑难听:“这一巴掌,权当是替你未来的夫君教训你,吃了苦头,从此懂得修正德行。”   乌皎暗暗磨牙,低下头,忽然笑了。   她要离开,连夜离开,扛着马车去找谢玄杀,然后顶着红肿的脸嘤嘤嘤地告诉他她好害怕;对,还得扑进他怀里,疯狂刺激他的保护欲。   谢玄杀一定会查。一查,他便知道欺负她的人是谁。   他偷偷唤她皎皎了,他分明喜欢她。看到她被所谓的未来夫君这样欺辱、看到她后半生注定的折磨苦难,难道还能平静淡漠将她往外推,眼睁睁等着她嫁给这个狗东西吗?   ……   乌皎刚刚走失时,庄家便乱成了一锅粥,庄大人顾不得哭到抽噎的儿子,派出第三拨人去找,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皎儿要是出什么事,我有什么颜面到九泉之下见长姐?”   庄夫人也眼眶发红:“这些人手还是太少,不然,妾身通知与咱们交好的府上,让他们一同寻找……”   “不妥,皎儿是姑娘家,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不是咱们自己人,我放心不下。”   庄夫人蹙着眉想了又想,试探问:“太子殿下就在临近的阙州,那边灾情已是稳定,若能由太子殿下搜寻起来,想必会更快些。”   庄大人踌躇:“这……”   “老爷,若皎儿一直寻不回来,这一夜过去,我们更无法与乌将军、与皇上和太子殿下交代,皎儿的清誉就真的毁了。此刻殿下就在近前,他雷厉风行亦宅心仁厚,真有什么事,还可商量啊。”   思索良久,庄大人重重叹了口气,挥手叫来管事:“带上我的手书,速去阙州呈于太子殿下。”   ***   乌皎以为谢玄章闹这一出,自己被他“教训”过了,他就会放人。但他只是揉着发痛的手掌,转身折返,对为首的人低声:“人手安排的妥当吗?”   那人也轻声:“主子放心,围了两层人,不会有任何差池。”   “今夜看住了她,天亮再放走。”   说完,谢玄章转头瞥一眼乌皎,如同打量一件物品,满眼的冰霜算计:父皇一直担心乌家的兵权,虽然他家只她一个独女,但仍然外戚势大。然而,有今日这一遭就不同了,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被人掳走一夜而他却不曾嫌弃,自己的贤德之名自不必说,这是个实打实的把柄,日后她和她的父亲都会对他感激涕零,任由拿捏。   想到近日灾情捷报频传,父皇偶然露出的赞许笑意,他心头愈发焦灼生恨:   ——赈灾不过是发些物资,又算什么本事,谁都能干。可他轻而易举便解决了乌家拥兵自重的隐患,那妖邪如何比得过他?   谢玄章脸上浮现一抹自矜的得色,最后看一眼乌皎,转身欲走。   乌皎暗暗握了握拳。   她讨厌谢玄章看她的眼神。不杀他就算了,怎么也得想招把他治一顿啊。   乌皎眯着眼睛正要出手,忽而门被推开,进来个脚步匆匆的人:“主子,有人找过来了,属下们实非敌手抵挡不住,请主子速速离去。”   谢玄章皱眉:“怎么可能?”   “来人是绝顶高手,怕是庄家重金请来的,出招时不管不顾,他不知您真正身份以为只是普通……劫匪,杀意极浓,为免误伤,主子快些走吧!”   “一群废物!”谢玄章咬牙,指指乌皎,“还不把她抓起来!”   那人声音瑟缩:“外头的人就是为她来的,带上她必被追上……属下死不足惜,可主子的安危——”   谢玄章心头暗恨,狠狠剜了眼乌皎,怒火翻涌几轮,终究是一甩袖,几人匆匆离去。   乌皎听是庄家来人救他,便收了手:教训这王八的机会多的是,何必在庄家面前闹出太大的动静。   正要扯手上的麻绳,她忽然一停。   左手无名指——那一道悬丝魔气,正直指指向屋外。   外面来的人……是谢玄杀??   还不等乌皎这个念头落到实处,房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   她循着声音抬眸。   谢玄杀大步进来,他玉冠微斜,眉宇间沉郁的杀怒未消,凛冬寒夜里,微散的碎发汗湿地贴在额角与颈侧。   目光对视的刹那,他紧绷的肩背一松,旋即目光暗沉寒冽。   几步冲上前跪在她身边,冰凉的手指抬起她下巴,看她面颊上的触目惊心指印。   【作者有话说】   合格的小狗会比主人更早地赶来(欣慰) 第14章 第一世14   乌皎咽了咽口水。   她看过那么多话本子,对这个套路早就了如指掌——接下来,坠入爱河的男女就会上演“伤在你身,痛在我心”的酸唧唧戏码。   她大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谢玄杀:等他情感大爆发,她就娇娇弱弱地靠他怀里,小手一拉,小嘴一亲,美哉。   但谢玄杀一直没有开口,他只是看着她的脸,沉默的,一直看着。   又深,又冷,又静。看的乌皎本来想嘤嘤嘤,都没嘤出来。   “你干嘛,看没完了是吧……”她动了下脑袋,“很好看么。”   谢玄杀手指还僵在那半空处,指尖颤了两下,一言未发,低头去解她绑手的麻绳,接着宽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展开披在她身上。   她睫毛上微微结了一层寒霜,他捧起大氅两边的风毛,用它隔着,捂了捂乌皎冰凉的脸颊。   乌皎重获自由,先把胳膊扭回来,两只手互相揉了揉:纤白的细腕上三四道凌乱淤痕,青红交叠,乌皎刚皱起眉,还没看清楚,她手腕便被谢玄杀双手捧起。   他摊着手掌托她一双手腕,看了许久,低声问:“还有哪里伤到了?”   乌皎还没回答,他抬眸,目光撞进来:“还伤了哪里,告诉我。”   他……为什么这么冷静?冷静的甚至有些平静。   “没了。”她低头瞅瞅,“这也不算伤,就是几条印子,两天就好了。”   谢玄杀嘴唇颤了几颤:“……对不起。”   乌皎:“?”   什么鬼?他怎么不说我的心我的肝我爱你,对不起是什么该死的表达?   乌皎一下坐直,双手捧起谢玄杀的脸,定着他不让他动,直直望着他眼睛:“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又不是你伤的我,你没做错任何事情,凭什么要道歉?”   凭什么要道歉?   从收到庄大人的消息,他心中便有猜测,一路追踪,这猜测几乎已经坐实——他就是从宫狱中培养出来的恶鬼,他们的手段,风格,痕迹,没人比他更清楚。直到走进这个屋子,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龙涎香气,作孽之人果然是他。   若非皇帝卑陬失色、若非太子虿芥之疑、若非他承情忝爱惹她错付了肝肠……   谢玄杀目光落在乌皎身上。   她受的伤,总该有人去道歉。   他不知该怎么面对她那双澄净的眼睛,手指缓缓搭上她手臂,怕碰到她淤伤的手腕,动作特别温柔,将她双手拿下来:“我送你回去,今天一切事情,我来周全。”   乌皎问:“你怎么周全?”   谢玄杀已有想法,没有任何迟疑:“今日我来照阳拜访庄大人,商议灾地重建之事。晚间我与你和庄公子一同出门,恰逢灯会人潮动乱,庄公子误以为你被人群冲散,叫了府上人去寻找,实则我二人始终在一起。等下,我将你安全送回,他们自然知晓怎么处理后续,此事不会伤你清誉。”   乌皎看他:“这样讲,谢玄章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我有办法。”   一提到这,他就不肯深谈下去,温热的手心托住她手肘,要扶她起来。   乌皎僵着身子,忽然不干了,甩开他的手:“我不要跟你走。你总是这样,事事都要为我安排。你没有过问我的意思,就擅自决定将我送到照阳;这一次又不管不顾,把一切都周全成你想要的样子——你凭什么为我做这些?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   谢玄杀哑然无话。   他微散的发丝轻轻颤抖,目光复杂,脸色憔悴,像一柄失了鞘的薄刃,嶙峋而脆弱。他望着她,整个人比一盏熬尽灯油的长明烛还要淡。   在这长久的注视中,他弯了弯唇角:“我什么也不是。一定要是你的什么人,才可以保护你么?”   停了停,又道:“如果我为你做的一切让你觉得厌烦,那你就……一直讨厌下去好了。”   乌皎道:“别胡说了,我不讨厌你,永远都不会讨厌你。你分明也喜欢我,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为什么不肯与我在一起?”   她的天真赤诚锋利地扎进他心脏,那是以往每一次酷刑时,都不曾体会过的剧痛。   谢玄杀低低呢喃:“你原本有光明的坦途……”   “真的吗?你当真这样想?抛开我喜欢你这件事不谈,你真的认为,我嫁给谢玄章是我的坦途吗?”   谢玄杀沉默了。   很快,他说:“他配不上你,你不该嫁给他。京城的筹谋,交给我,我不会让你嫁给一个卑劣的男人,困在后宫一生。”   乌皎好迷茫,抓住他手腕:“你甚至愿意去做这样万劫不复的事,但却不肯和我在一起?不嫁给他,又怎么样呢,谢玄杀,我喜欢你,我再也不会去喜欢上别人。你也喜欢我啊,为什么要一直把我往外推?”   谢玄杀脸色很白,像暴晒过后脱水的苍白。   半晌,他紧紧咬牙,那几个字像是和什么做对抗一般,声轻如气:“对不起皎皎。”   乌皎真的麻了。   崩溃了,当年突破魔功瓶颈时都没这么难,她耐心耗尽,丢开他的手,一骨碌爬起来:“我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转身就走,把地踩得砰砰响。   谢玄杀还半跪在原地,面冲着角落,黑衣黑发,整个人都在深深的黑色阴影中。   听着她离他越来越远。   下一瞬,他猛地起身追上去,从背后抱住乌皎,把人牢牢揽在怀中:“对不起,皎皎……对不起,对不起……”   每道一次歉,他手臂力量就重一分。   明明都是道歉,但是——这前后两次对不起,似乎不是为了同一件事。   前者是推拒,后者……   他在她耳边破碎呢喃:“我不想你受到伤害……我不能忍受,你也是那样的结局……皎皎,我给他们收了尸,十一个人,只拼凑成七具全尸……没有人像你一样待我这样好……你比我受过所有人对我的好加起来,还要好很多很多……我不敢接受你对我的好,我怕,我怕……”   他话中的情意终于决了堤,相随而生的恐惧,丝毫不比爱意少。   那般磅礴的情感,让乌皎心虚一瞬:“……不会的,我不会。”   她慢慢转过身,他双臂配合着稍稍松了些,但却没有放开她。乌皎低声说:“你怎么不听我的话?那些人的结局,都不是你造成的。天象之说本就虚无,你不可以……把那些都算在自己头上。”   他轻声道:“但是你,我不敢赌。”   乌皎说:“可你抱我了。”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没有抗拒到底,对不起……”   他脸上痛苦与欢喜交织伴生,说着话,手臂越来越紧。   乌皎直直望着谢玄杀,一下子笑起来:“那你答应和我在一起了?你想试试,对不对?”   谢玄杀抱住她,手掌扣住她后脑,让她贴紧自己心口。声音不高,但很重:“不是试试。”   他说:“我不会放开了。”   那双手臂箍得很紧,但只有被抱在怀里的人,才知道其中细小的战栗发抖。乌皎慢慢抚他背脊:“谢玄杀,你不要怕,你是很好很好、很聪明很厉害的人,可以照顾好我。”   她抬头,对他一笑:“我也会保护你的。”   谢玄杀垂眸,对视她的双眼,唇角轻轻一弯,温热的手掌抚上来,拇指摩挲了下她柔软的面颊。   再次被他双臂抱紧时,乌皎能感觉到他的颤抖慢慢消失,只余坚定的力道。   ……   谢玄杀亲自护送乌皎回府,又细细交代叮嘱一番,庄大人听得连连点头,免不了一顿老泪纵横,不住道谢。   谢玄杀说:“大人不必如此客气,照顾皎皎,本就是我的责任。”   庄大人一听又是泪失禁,不住地用衣袖抹泪,庄夫人本也眼圈泛红,见谢玄杀说出这番话,不由欣慰一笑,双手合十在胸前,长长松了口气:“殿下如此上心待我们小皎儿,是皎儿的福气。”   谢玄杀看一眼乌皎。   “不会。”他说,“是我的福气。”   顿了顿,又颔首道:“皎皎脸上及腕上的伤,还劳庄夫人费心。”   乌皎发现,谢玄杀是一个极清醒,界限很分明的人。   没接受她之前,他退避三舍,一言一行都为她考虑;然而,说出“不会放手”之后,他们之间被他亲手筑起的那道明显隔阂就消失了,他会正大光明地表达对她的袒护。   不过……他不担心这些言行举止传到谢玄章耳朵里了?   谢玄杀垂眸,如同有读心术一般,对她笑了笑,温声道:“皎皎,别怕。”   旁人自听不出话中意思,还以为指的是乌皎今日被贼子掳走之事。乌皎却懂得,当即道:“我没怕,我担心你。”   谢玄杀微笑:“别想太多。你表弟为你哭晕两回了,你去哄哄他。”   庄大人听出点门道,但还是出口相邀:“殿下,天色已晚,今日您便在寒舍下榻吧?”   谢玄杀道:“不必了,还有些事赶着处理。”   他的事一定很急,说了这两句话,连府门都没进,便要匆匆告辞。   跨上马后,他回头一望。   乌皎的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他眼里涌动的山海,掬起一捧,只见满手浓烈的情绪。就算细细辨认,现在的她,也看不懂。   而他一笑,余下纯粹的温柔,转头消失在夜色之中。   ……   夜色浓重,寒意深烈。自照阳回京城路过阙州的僻静小道上,一辆奢华的沉香木马车加速前行,土路坎坷,马车却异常稳当。   行至城门时遇到盘查,这辆马车和前面的马车行人一样,被几名差役拦了下来。   车夫呵斥:“大胆!竟敢拦阻贵人车驾!”   看这马车式样,一时也辨不了身份,说是官员也可,富商也可。为首差役拱手,公事公办:“惊扰贵人了。前方发现可疑踪迹,疑似灾民中混入了盗匪。小人们奉上官之命,所有过往车马人员,皆需接受盘查。还请贵人下车,配合一二。”   车夫挥挥手:“贵人的车也敢查,赶快将城门打开。”   差役重复:“过路行人与马车,都须细细盘查,不容有失,请贵人谅解。”   马车帘幕被掀开一丝,露出谢玄章那张阴冷扭曲的脸。   “滚。”   差役不为所动:“贵人息怒,还请行个方便。查探过后若无异样,即刻放行。”   谢玄章脸上肌肉抽动了下,此番本就是偷偷出宫,“太子”正在阙州,父皇令自己绝不可踏出行宫半步,若生出什么枝节,只怕后头有的麻烦。   他一连报了几个名号,甚至抬出了东宫属官的名头。可那几名差役油盐不进,反复强调奉上之命、例行公事,毫不松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谢玄章脸色越来越难看。   终于,心底的憋闷烦躁冲垮理智,他冲出来:“混账!本宫乃当朝太子!你们是想诛九族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车夫面露惊恐,而几个差役互相交换了眼神,神色毫无恭敬,反而有被冒犯的恼怒,为首那人冷笑:“太子殿下?你倒真敢胡诌!殿下镇守灾地,此刻正在衙署为民操劳,你是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口出狂言冒充储君!依照国法,当掌嘴二十!”   谢玄章大怒:“你——”   不等谢玄章反应,他脸上便重重挨了一巴掌。   谢玄章与谢玄杀长相本一模一样,可此刻,他面容愤怒扭曲,浓眉倒竖,叫人看了这面相,竟不能联想到谢玄杀身上。   谢玄章被打懵了,而他也再没来得及讲出半个字,便左一偏头,右一偏头,结结实实挨了二十耳光。   挨完打,他双颊高肿,只剩瘫在马车边呻吟的力气:“护……护卫……”   远处城楼阴影里,一道颀长的身影默然静立。   谢玄杀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一线浅浅的月光勾勒出他半张侧脸,他目光冷冽幽深,满身沉锐平静的寒意。   在他脚边,四个谢玄章带来的黑衣人无声躺倒,皆是颈侧一道血线,气绝多时。   谢玄杀垂眸。   从前麻木于为人鱼肉,如今有了不可被人夺走的珍宝,他当做刀俎。   【作者有话说】   确定关系后就男友力max!!   宝贝们评论互动营养液摩多摩多嘿嘿 第15章 第一世15   二月初九,阙州赈灾终于接近尾声,太子仪仗返京那日,长长街道两旁挤满自发前来送别的百姓。经此一事,太子的贤名更是颂声载道,德泽万疆。   御书房。   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青铜香炉中逸出淡淡青烟,他垂眸沉思,指尖缓慢敲打面前的奏疏。   殿内无其他人,唯有谢玄杀孤身跪在阶下。   皇帝声音不显喜怒:“差事办得是真好。雷霆手段,肃清吏治,安抚灾民……如今更是连封赏嘉奖都自行处置妥帖了,丝毫不必朕操心。”   谢玄杀垂首行礼:“臣惶恐。一切皆奉陛下之命行事,不敢居功。”   “你不敢居功,却很会论功行赏。此次赈灾,你将手下之人事无巨细赏了一通——”皇帝目露寒冰,“小到几个差役,都论功放出去做了州府。”   谢玄杀道:“陛下明鉴,此次有功之人,皆是依律封赏。陛下所提的那几人在盘查中,确实扣下了试图倒卖官粮、煽动民乱的奸佞,于国事有功。”   皇帝冷冷一笑:“若这些功臣莫名获罪,恐令天下臣工心寒,以为皇室赏罚无常,反复难测。是不是?”   “功臣岂会莫名获罪,这些人皆由太子殿下亲手提拔,日后,亦忠心效力于太子殿下。”   皇帝脸色愈发阴沉。   “好,真好。好一张聪敏的利嘴,”半晌,他抚掌道,“为君者,自当以国事为重。有些罪名,朕不计较,是因为会有人替他们担起来。”   “有功之人动不得,但区区一介画皮贱奴,却死不足惜。”   他的目光刮骨一般毒辣而过,谢玄杀神态自若,再次躬身:“臣鄙薄之躯,能为大雍尽力已是恩赏,但臣斗胆——阙州虽初定,可灾瘼之后百废待兴,流徙待安,仓廪待实,度支待核,三省六曹考功铨选亦千端万绪,皆需东宫调和鼎鼐。臣不敢劳太子殿下费心,愿为殿下分忧到底。”   皇帝死死地盯着他,额角青筋隐现,却没立刻出声。   不错,去他半条命容易,但若此时更易主事,这其中千丝万缕,太子未必能得心应手。国事为重,暂时还不可解心头之恨。   沉默许久,皇帝一声沉冷哼笑。   “好,朕容你再鸠占鹊巢一段时日。”   旋即话锋一转:“朕看你气色不佳,想必是赈灾落下的了劳疾。朕会给你派最好的太医,自明日起,每日为你行金针走穴之法,你要懂得朕的一片苦心。   谢玄杀深深一揖:“臣谨遵圣谕。”   **   御书房内重归死寂,唯余更漏声声。   皇帝目光落在案头奏疏,谢玄杀所呈的阙州善后条陈,条分缕析,算无遗策,连最微末的胥吏贪隙都被预作防范。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锋芒锐不可当。   他神色几番变化,忌惮,惋惜,赞叹,厌恨。忽地一甩长袖,将桌上一应物件挥落在地。   分明是经纬之器,社稷之臣的格局,甚至不得不承认,太子的资质……根本难以望其项背。   怎么会这样?   他的储君暗淡平庸,而画皮怪物反倒光芒万丈?   皇帝闭眼,喃喃自语:“妖由人兴,人无衅焉,妖不自作。”   这孽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衅——越是拥有不世出的治国之才,便越坐实其可怖的妖异!   “方德海。”他淡声传唤掌事太监。   方德海一直候在殿外,听见里头砸了东西,也不敢进来,直到听见皇帝叫他,这才深深躬腰一路疾行:“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国师闭关也有三年了。你拿朕的印信前去,请他回宫,朕有重要的事情与他商议。”   ……   乌皎被自己姑母结结实实拘在宫中半个月。   原本宜妃说关三个月,但她到底心疼侄女。当日发生的事,庄大人怕日后万一生出其他变故,已经以密信告知,叫她心中有数,好有准备。她心疼乌皎遭遇,故而没舍得罚她什么,只把她关在房中,静心修德。   乌皎从来没修过德,没人看着的时候就是睡,睡得人都瘦了一圈。宜妃见不得她这样子,皮猴样的姑娘,偏生了张温婉稚弱的脸,细眉一蹙,眼底的俏皮劲都没藏一藏,就能叫人看了不忍心。   没办法,只能磨破嘴皮子教导:“日后你在宫中生活,就不是寄养在姑母宫里这么简单了,你定要早早收心,好好磨一磨性子。”   或者是:“此时太子殿下对你情根深种,自是好事。可君恩无常,万万不可完全倚仗。”   要不然就:“之前种种我都不与你计较了,日后再不可做出那些离经叛道的事,别傻傻的把自己卷进危险之中。”   乌皎每一回都乖乖应是,左一个“我日后一定端庄贤淑”,右一个“我保证不依赖倚仗殿下”,最后再来一句“我一定照顾好自己”。   宜妃万般无奈,把人放出来了。   乌皎谢天谢地,一出来心思便完全扑在自己的正经事上:不过半日工夫,她旁观东宫传出的几道措辞精准、雷厉风行的谕令,毫不犹豫断定——此刻在外执掌朝政的“太子”,依旧是谢玄杀。   怪了,这不像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这太子之位占得了一时,占不住一世,他霸着不放手,走这一步险棋,到底怀什么心思?   *   东宫书房。   谢玄杀靠在床榻的引枕上,额角点点冷汗细密而湿冷,脸色苍白的几近透明,微微阖眼,呼吸缓慢而深长。   一旁太医慢条斯理收拾针囊,捏着布巾,细细擦拭一根根细长的金针,擦干净后,将闪着寒芒的尖针一一归放原处。   收拾完转头,面相几分刻薄的精明,看向谢玄杀的眼神毫无面对储君的敬畏:   “今日的针已行毕,明日微臣再来为殿下施针疗愈,固本培元。”   谢玄杀眼皮未抬:“嗯。”   太医无意多言,提起药箱转身欲走。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声,后面跟着一串熟悉的足音。   谢玄杀心头一紧,刹那间坐直了些。   太医在门口顿住,与正要进来的乌皎打了个照面。   “见过乌姑娘。”他恭恭敬敬行礼。   乌皎看看他:“殿下病了吗?”   太医道:“是。殿下劳累过度,有气血瘀滞之症,需金针刺穴方可缓解。”   乌皎微微皱眉。   她没说旁的,只微微颔首:“那就有劳太医了。”   待太医告辞离开后,乌皎目光一沉,转向里面。   谢玄杀已起身,宽大的衣袍垂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他脸色苍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唇瓣也泛着灰白。   “皎皎。”这里没有旁人,他双唇一动,轻轻唤她名字。   “皎什么皎,”乌皎上前一推他肩膀,把他按在床榻上,“我就这么几日没看着你,你怎么把自己照顾成这样了?”   她瞅他的脸,抬手就是一掐,没大没小地捏起他一块薄薄的面皮:“瘦了,憔悴了。”   谢玄杀避重就轻,微笑:“我看你精神更好了,宜妃娘娘为了你,白白煞费苦心。”   她懒得扯皮兜圈子,直接问道:“你别说我,刚才那人是正经太医吗?他说什么金针刺穴,那是什么玩意?怎么他行过针后,你脸色差成这个样子……他们是不是用这种隐晦下作的方式折磨你?”   谢玄杀道:“不是。”   乌皎作势向外走:“那我问他去——”   谢玄杀一把拉住她手。   起初握住,只是想制止她,可一碰她柔软无骨的小手,他不由软下眉眼,手指轻轻插.进她指缝里,拉着不放。   乌皎看看两人的手,再看看他。   他说:“皎皎,要成事,总要付出些代价。”   将她拉回来面对自己,谢玄杀眉目温和,剖开心扉给她听:“我胁迫皇帝,占着太子之位,他恨怒难消,必要叫我受些磋磨。这点我早有准备,无碍的。”   乌皎道:“但一直这样受欺负也不行啊。”   谢玄杀笑:“不会一直被欺负的。”   乌皎想不通:“你究竟要做什么?”   谢玄杀不欲将她卷入这些谋划,目光落在她来时手上拿的卷轴:“你为何来找我?我看你手里抱着东西,有什么事?”   乌皎瞅瞅手上东西,抿了抿笑,正色道:“来找你,自是因为想你想的发疯了,我不得寻个由头么?”   谢玄杀低声失笑,心头一软,说:“我看看这由头。”   乌皎心道她的问题他还没答,这转移话题也不是白转的:“亲我一口就给你看。”   他没回应,乌皎抬眼一看,他刚还白皙的侧脸已染上绯红,也不看她了,硬朗的棱角线条都柔软几分。   至于么。   乌皎更皮了,一脸严肃:“亲我一口命都给你。”   谢玄杀:“这都是从哪学的浑话。”   乌皎不乐意了:“那你想不想看啊?”   “想看。”   他嘴上说着想看,脸颊的浅浅红晕却依然还在。谁能知道,一个冷硬如刀的人,就听句话能害羞成这样。   谢玄杀微微向前倾,伸手托起乌皎垂落在床沿的发尾,改为双手捧住,置于唇边,在那发梢上落下羽毛般轻软虔诚的一吻。   乌皎微微睁圆眼睛:原本她大大方方的,亲脸亲嘴亲哪都不带怕的。他搞这么认真这么纯情,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乌皎一把抽掉了自己的头发,全部拨到身后。   耳边一声轻笑。   顿时,乌皎把手上东西往他怀里一扔:“笑什么笑?看看看!看吧看吧。”   画轴展开,露出一幅笔法凌乱的山水图。   谢玄杀端详片刻,抬头看一眼乌皎,目光重新落在画上:“此画笔力稍欠。”   乌皎本是扭头看向外边,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转过身来看他:“哦?只是笔力稍欠?”   谢玄杀重新道:“极差。”   乌皎眼中小小得色陡然碎掉,瞪他一眼。   谢玄杀浅笑道:“但此画意境深得我心,皎皎,这画能送给我么?”   乌皎:“给你呗。”   谢玄杀小心卷起画轴,仔仔细细放回盒中,边角都用手挡着,没折损半点。   乌皎看着他动作,一时也没说话,等他放好后,叫他:“谢玄杀。”   “嗯?”   “你到底要做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可别因为担心我害怕不说。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担心你,你扣着太子之位并非长久之计,总是要还回去的,到时怎么办?我怎么保护你?”   这个问题,乌皎已经反复想过,这一回谢玄杀得罪的可不仅是太子,还有皇帝,等日后身份对换,他面临的会是什么?   她任务还没完成,他可不能死。   谢玄杀眉目温和,看她许久,眼睫垂下。   “若是我不还了呢?”   乌皎:“啊?”   谢玄杀轻道:“你会不会觉得我生出狼子野心,非忠臣所为。”   乌皎从震惊中回神,一拍床沿:“我没有啊!我怎么会那么想你?”   她舔了下嘴唇,凑近他,悄悄声说:“谢玄杀,原来你想做真正的太子、做皇帝啊,没看出来……你怎么不早说?我去想办法为你夺来。”   原本就是如此计划的,若知道正与他心愿不谋而合,找个好时机提出来,说不定早就把他拿下了。   谢玄杀看着她,忽地敲了下她脑壳。   乌皎揉揉:“干嘛呀。”   谢玄杀:“我为何夺位你知道么?”   乌皎太知道了:“受压迫太久早晚得反抗!”   话本子里就是这么写的,是人之常情。换做她,早干翻一切了。   谢玄杀把她高举的手臂拉下来,眉宇间氤氲一层淡淡笑意,他没说为何夺位,只说:“这种事要你为我去做,让我坐享其成么?那你还要我干什么。”   说出哭笑不得,心底又起怜惜:“皎皎,就算是喜欢,也不能为了一个男人,这么傻吧……你这样,若喜欢上的是旁人,可怎么办。”   乌皎笑吟吟的:“我又不会喜欢旁人,我只喜欢你。”   谢玄杀也笑了,温声确认:“真的么?”   乌皎大力点头。   他却并未放心的样子,沉吟片刻,轻道:“若要达到最终目的,手段一定不会干净。届时,你不要厌弃我面目可憎,城府深沉,行事不够光明磊落,失了君子之风。”   乌皎微微张嘴,盯着谢玄杀:一方面,她很难想象老黄笔下能写出这样的人,以他们魔族本性,要是经历过这些事,早就去他的君子之风,啥也不说就是干了。但他确是这样的心性,只能说,老黄还挺会编。   另一方面,她发觉谢玄杀对她的在意,似乎比她想象的深。   他的不甘与忐忑,背后皆指向于——“你会如何看待我”,或者说,“你会不会讨厌我”。   想通这一点,乌皎就不劝慰他的行为是否正当,是否君子,是否合该如此,只给他自己的承诺:“谢玄杀,我会一直、一直喜欢你。”   她加重语气:“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永远都只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妖由人兴,人无衅焉,妖不自作——《左传》   【小剧场奉上】   是夜,谢玄杀再次展开画卷。   看了片刻。   再片刻。   然后,他终于没忍住低声失笑。   ——这幅画临摹的是宜妃娘娘那名动京城的《上京游山图》。   原作他记得,春山漫野,烟水如织,游山的人物眉目宛然,无人不叹此乃大家手笔。   可眼前这一幅,山是百变的墨团,硬如铁片;水是扭曲的墨线,如同被墨汁灌满的沟渠;人……人像鬼一样。   还有落款。   画的最左边,极小的字写着“乌皎于明思阁潜心修德所作”。   谢玄杀抿着笑,几乎能看见乌皎伏在案前画画的样子:虽然笔力……逊色了点,但能看出下笔走势有多认真,多信心满满。   谢玄杀将画卷重新卷起,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护着边角,收好后捧着微笑许久。   这是他平生收到的第一个礼物。   是皎皎送的。   这世上最精妙、生动、可爱的画。   好珍贵。   好喜欢。 第16章 第一世16   三月阳春,日暖风和。   宫苑里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枝叶拂摆下,身姿颀长的男子静静伫立。   一青色直袍的内侍从后方阴影里匆匆走来,在谢玄杀面前深深躬腰:“殿下,都处理干净了。”   谢玄杀回眸,树影在他脸上明暗斑驳。   内侍小心抬眼,肩膀瑟缩一下扑通跪地:“殿下放心,事情办得隐秘,无人看见,奴才绝不敢告知陛下……求、求殿下赐解药。”   谢玄杀低眸看他:“张公公辛苦了,起身说话。”   张公公连声道着不敢,身子没动,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他是皇帝的心腹,被派来监视谢玄杀,一直也都相安无事。哪知那日这贼子胆大包天,竟直接捏着他脖子喂下去一颗药,浑浑噩噩醒来时,自己已杀了东宫属官,而谢玄杀,就在一旁低柔地笑。   他杀了人,还是太子的人,皇上和太子都不会容他。他又被谢玄杀喂了药,想活命,就只能服从这乱臣贼子。   谢玄杀手腕翻转,掌心一颗细圆的乌黑药丸。   张公公试探伸手,谢玄杀五指一收。   “张公公,”谢玄杀轻轻搓了搓手指,“东宫上下,论机敏,论能干,无人能出你之右,尤其是你对父皇的忠心,本宫十分欣赏。”   张公公脑袋重重磕下:“殿下折煞奴才了!奴才不敢!”   谢玄杀道:“父皇疼本宫,将你这般玲珑剔透的人派来本宫身边,你呈往明德殿的文书……”   “没有了!再没有了!奴才不敢啊!自从奴才归顺殿下那一日,绝不敢有二心……”张公公声线发抖,“太子殿下安排的眼线,奴才也经全部处理干净……”   谢玄杀勾唇:“谁的眼线?”   “不、不是……是东宫里的脏东西,奴才已经为殿下清扫干净。”   谢玄杀手指一动,药丸滚落在地,张公公忙不迭捡起来塞进嘴里。   “你去替本宫办件事,”谢玄杀道,“赶在四月初七之前,若办不好,这日子就留给你自己敛丧用。”   ……   谢玄杀做的事,并未和乌皎提。   但有小黑在,她一件也没落下。   她明白,他大抵敏.感自卑,觉得她喜欢上他时,他是那个战场杀伐、忠君护国的君子,所以不愿将自己不择手段的样子被她知晓。   乌皎抱着手臂仰靠在椅背上,晃着椅子乐。   这谢玄杀,有点合她胃口啊。   他不是“太子”这件事极其隐秘,绝大多数不知真相的朝臣,本就拜服于“太子”,只要占据这个身份,这些人便无需刻意拉拢。   要对付的无非是那些知情人,皇帝和谢玄章派去的眼线。   这段时间,他利落干脆,雷厉风行不声不响捏住皇帝的人,再派他们去处理谢玄章的心腹。这样一来,这帮人背叛了皇帝,又得罪太子,两头都没活路,就算不用药控制,也不得不吃这口夹生饭忠于谢玄杀。   等乌骨钗又一次亮,乌皎把这些情况告诉了黄长老。   黄长老极其欣慰,不让她动:“这些事情都不是大事,谢玄杀既心甘情愿,要往上爬,你便装作不知,任他去做就是。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困境都解决不了,还留着做什么。”   乌皎问:“我一点忙不帮,是不是少了令他感动、加深感情的机会?”   黄长老笑道:“你这蠢蛋,多走几个世界就明白了。”   一个男人已经被你哄的刀山火海也闯一遭,你帮不帮忙的,又怎会动摇他的情根。   乌皎沉吟:“你才是蠢蛋。老黄,我一直想不通,以你的水平,能写出谢玄杀这么有意思的人物?我看话本子的时候,感觉很扁平啊。”   像谢玄章、皇帝、皇后什么的,就都很纸片。   黄长老有点不乐意:“别瞧不起魔。我文笔哪差了?”   说完她就切了联系。   真小气,两句话就炸毛。   戴好乌骨钗,乌皎仰头看房梁:看看谢玄杀接下来要做什么吧,必要的时候,她还是要搭把手。快些拿出成果,黄长老压力小些,大长老也能放心。   ……   平静的日子过了半个月,就算谢玄杀有意放慢处理公务的速度,这千条万缕的朝政也渐渐归拢平顺,乌皎观察着,他这位置,坐不稳几天了。   但她都有数的事情,他岂会无所察觉?   谢玄杀却很沉得住气。从容镇定地又勾起乌皎的好奇心,暗暗盯着他动作。   这两日,宫中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皇后的陪嫁嬷嬷病重,生死也就是旦夕之间的光景。她是皇后的奶娘,从闺中带进宫内,陪伴皇后几十年,不仅地位尊贵,感情亦是深厚。   这日傍晚,凤仪宫的掌事宫女匆匆进来,颤声禀报皇后,马嬷嬷怕是不好了。   等皇后赶到时,床榻上面庞蜡黄的马嬷嬷吊着最后一口气:“娘娘千金贵体,怎能来这污秽之地……”   皇后正欲上前,只见那只枯瘦的手横纹遍布,病重之人的暗斑显得污秽,她轻轻掩了掩鼻子,坐在两步外宫女搬来的锦凳上:“嬷嬷怎的病成这样了……本宫盼着嬷嬷好起来,本宫如何离得开嬷嬷?”   马嬷嬷喘息了下:“娘娘……”她气若游丝,瞳仁颤抖,声音如鬼哭断续。   皇后察觉她怕得很,以为她是恐惧死亡:“嬷嬷不必怕,本宫已吩咐太医院,定会用最好的药全力救治。”   “不、不……娘娘,老奴……老奴对不起您……”   皇后叹了一声,心软下来:“嬷嬷说什么话,您对本宫的哺养之恩,本宫从不曾忘怀。何来对不起之说?”   马嬷嬷低声:“老奴有要紧的话,要与娘娘说……”   “这件事,压在老奴心里……二十四年……再不说……到了阎王殿前,也是一笔糊涂账……”   皇后心头莫名一跳,转头吩咐左右退至门外,屋中只剩她们主仆二人。   她和皇帝本是同路人,刻薄多疑,听到这样的开头,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嬷嬷说二十四年?二十四年前,是本宫入宫的第二年,那一年,本宫为陛下……”   她停了停,继续道:“诞下了皇长子。”   马嬷嬷浑浊的老眼流下泪来:“娘娘生太子殿下那晚,外面起了大风,吹得窗棂呜呜响……不知谁碰翻了烛台,一下子全黑了……老奴去抱小主子,脚下绊了……”   皇后心猛地一沉,不由屏住呼吸。   马嬷嬷声音轻不可闻:“两个襁褓都……都脱了手……等重新点上灯……”   皇后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别再说了。”   “那么黑……那两个孩子一模一样……奴才分不清哪个是先出……”   “别再说了!——”   皇后厉声喝道,手足冰凉,斥了这一句后,喉咙像是被扼住,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马嬷嬷沉默很久,闭上眼睛,浑浊的泪从眼角滚落:“人魔之分是国之大事,老奴万死也难承担,不敢吐露,只能随意选了一个……可人之将死,无论如何也要将此事禀报给娘娘……”   皇后不管不顾,竟上手捂她的嘴:“不是的,不可能!你在骗本宫!本宫的孩子是堂堂正正的人,那画皮怪物早就该死,你分得清……分得清!快说你是骗我的!快说!!”   马嬷嬷没有力气挣扎,直到皇后慢慢松开手,她才颤抖道:“这些年,老奴冷眼看着,似乎太子的资质……”   “闭嘴!!”   马嬷嬷缄默半晌,哑然说了句:“老奴该死。”   皇后委顿在地。   很久后,她缓缓抬眸:“你应该庆幸你快死了。你应该庆幸,你守在本宫身边一辈子,没留下一儿半女。你的罪,诛灭九族也难消本宫心头之恨——”   她咬牙说完,毒辣的目光中再无半点不舍,狠狠剜盯了马嬷嬷一眼,转身出门。   门外站着一群眼观鼻鼻观心的宫女太监,里面动静有些不对,但主子没有吩咐,谁也不敢进去。   没想到皇后自己出来了。   凤仪宫掌事宫女连忙迎了几步:“娘娘……”   “马嬷嬷去了。”皇后淡淡道。   去了?这么快……众人闻言纷纷垂头,做出哀戚之态。   “嬷嬷侍奉本宫一生,劳苦功高,本宫不忍她身后受那蝼蚁啃噬、虫蛆污身之苦,更恐这病气滞留,贻害宫闱。”   她仰头望天:“取火油来,将这屋子连同嬷嬷的遗躯,一并焚化。”   一股凉气从地底拔起,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出。   不装殓,不停灵,马嬷嬷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连一点体面都无?短短一会子功夫,怎这般翻天覆地?   但无人敢言声,火油很快被取来,泼洒在木质门窗和墙壁上,首领太监颤抖着手,将火把凑近。   “轰——”   火焰猛地窜起,浓烟滚滚而出,皇后眼底的冰冷被映照得愈发雪亮。   她在院中停了片刻,转身离去。   屋内熊熊烈焰吞噬着梁柱与帷幔,翻腾火海中,一根被烧得吱嘎作响的主梁之上,一道黑影如同蛰伏的夜枭,无声落地。   他踏着火势,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马嬷嬷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哆嗦着翻身下床,却重重摔在地上。   满屋火光中,一道阴影覆下,她骇然抬头——   谢玄杀一身利落的黑衣,勾勒出精干的身形,长发高束,跳跃的焰光照亮他的脸——精致漂亮的眉眼下,横亘两道暗红色的狰狞残疤。   他今日没有遮掩伤疤。   猝不及防见他残损容貌,马嬷嬷如见恶鬼,连连尖叫:“你这妖邪!妖邪——滚开!”   谢玄杀抬手轻轻碰了下脸颊:“嬷嬷竟会如此害怕?”   他笑:“当初哄着谢玄章毁我容貌时,您可不是这副语气。”   马嬷嬷起初被谢玄杀恶鬼样子吓了一跳,比起恐惧,更多是厌恶,她扭曲着脸向谢玄杀伸手,“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去做了,你要放过我的儿子……放过他,否则……我必化作厉鬼向你索命!”   谢玄杀道:“当然。我承诺过你。”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谢玄杀道:“我对他的命没兴趣,毕竟,若非你偷偷生下这不成器的儿子,你也不会这般轻易叛主。”   “叛主”二字令马嬷嬷浑身哆嗦:“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谢玄杀移开视线。   心头不适感刚起,他用力回想皎皎的模样,才觉得好受些。   “怪物,你真该死……”马嬷嬷大口喘息,死死盯着他,“人在做,天在看……你以妖邪之身颠倒黑白,扭曲事实,妄图储君之位,你一定不得善终——”   随着她说,谢玄杀仰头。   没有看到天,只看到熊熊烈火的房梁。   “杀我算什么本事……恨我算什么本事……”马嬷嬷大口咳嗽,如同破败的老狗,“我不过奉命行事,是你自己,生来卑贱,不配为人,你有什么可怨恨的……”   谢玄杀看她:“我恨的并非此事。”   他说:“你不该怂恿谢玄章出宫,不该在他面前,多次轻贱薄辱她。”   马嬷嬷微微一怔:“什么?”   谢玄杀轻淡的目光中慢慢显露一层杀意。   马嬷嬷已经反应过来,呆呆盯着谢玄杀,忽然哈哈大笑。   她的笑声如枯草化成的鬼,粗嘎难听:“非人非鬼的孽障,原来也会动情?你也配?!哈哈哈哈……你且看着——凡与你沾染的,哪个不是身无全尸?她也不例外!我等着你这畜牲生不如死、永堕无间——”   ……   从火光中走出时,身上还残留着一股硝烟的味道。   天上又落急雪。   谢玄杀在雪中静立了会,直至成了个半白雪人,忽地转身,向东宫相反的方向走。   起初步伐凝滞缓慢,渐渐地,越走越快,最后飞身掠起,几个起落来到毓和宫侧门。   夜已至深,方才那场大火在深海般的宫内,如同打翻的小船,没掀起任何风浪,便无声沉没。毓和宫内万籁俱寂,唯余落雪的沙沙之声。   谢玄杀站了会,低下头,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马嬷嬷的声音厉鬼般裹缠上来。   ——凡与你沾染的,哪个不是身无全尸?   ——她也不例外!   ——我等着你这畜牲生不如死、永堕无间!   谢玄杀猛然回身奔跑。   ***   乌皎今日睡得晚,一更天了,还兴致勃勃指点小黑练功。   “出腿,出腿啊……咦?”   她低头,自己无名指上的悬丝魔气正慢慢移动,渐渐变作一个直直的方向。   乌皎对小黑挥挥手,大发慈悲:“今天就到这吧,你先休息。”   她拢了拢头发:来不及梳洗打扮了,这大半夜,发丝精致的出门也太刻意。   乌皎披了件外衫,散着乌发,悄悄出了门,站在廊下看夜雪。   不到一柱香,她便在纷扬大雪中钓到了匆匆而至的谢玄杀。   谢玄杀一进来,便与院中的姑娘对视上,月色与雪色下,她肌肤莹白,眉目如画,精致的像琉璃玉人。   他脚步一停,旋即慢慢走到她身边。   “皎皎。”   乌皎抬眸看他。   谢玄杀问:“怎么不睡觉,在外面站着。”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外衫,轻柔地覆在乌皎身上。   乌皎乖乖由他照顾,忽然一笑,伸手抱住他劲窄的腰,脸颊埋进他怀里:“我做梦梦到你被人欺负,很难过,就吓醒了。想去找你又不能,睡不着,就出来待一会。”   她声音闷闷的,透过布料,直刺进心底的柔暖:“谁知道你就出现了……你怎么突然来看我?”   早在乌皎抱他的时候,谢玄杀便已收紧手臂,闻言力道更重,几乎将她抱离地面:“我想你。皎皎,我很想你。”   想她?   谢玄杀是个沉稳镇定的,能令他这般方寸大乱,肯定还有别的事。   乌皎问:“出什么事了?”   谢玄杀低声:“我害怕。”   “怕什么?”   他却不说,只抱紧她,一直喃喃低语“皎皎,我怕”。   他身上有股烧火的烟气,仔细闻,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乌皎不知怎的,一下想起她在魔界养的弑神兽。那家伙体型庞大,站起来比她高两倍,魔力浓烈,横行无忌,在外性格乖张暴烈,回来却只知道撒娇。它总是忘记擦干净嘴边的血,就一脸受天大委屈样地蜷在她身边,又是求摸又是求抱。   乌皎就像哄它一样,一下一下抚摸谢玄杀的头发:“怎么啦?谁欺负你?”   又说:“我在。不要怕,我一直陪着你,什么都不用怕。”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竟然推迟了这么久!发红包表达一下我的惶恐!9点之前评论的宝宝发放红包一个(大家多多评论,不用给我省,快入v了先发一波嘿嘿) 第17章 第一世17   谢玄杀抱乌皎很久,直到砰砰心跳中那股不安渐渐平息,化作和风安宁。   微微松了下手臂,他没敢完全放开,只有将人抱于满怀时,才能感觉到真实。   他声音很低,像喟叹,也像祈求:“皎皎,你一定一定,要平平安安。”   乌皎正寻思,这里没人对她有敌意,谢玄杀怎么这么担心。只听他又喃喃:“不要我也没关系,喜欢别人也没关系,只要你平安,那就什么都没关系。”   乌皎被他抱着,埋首在他胸膛起不来,只能就这个姿势说话:“我怎么就不要你、不喜欢你了?你……”   她拍他腰侧一下:“你松手,让我起来,再箍一会我的脖子就弯不回去了。”   耳边一声轻笑,她的身子终于感觉到松快。   乌皎抬头:“你——你今天怎么没乔装?”   刚刚他进来时,她就发现了,还不等问便被人一直闷在怀里,说这半天话,她自己都忘了。此刻一抬头看见他的脸,要说的话一下子噎在喉头,先发出了一声疑问。   谢玄杀身躯一震,倏然侧头。   他忘了。   听了那些话后心神大乱,只想确认她是否安全,她是不是还在。竟忘了自己今日任性,没有遮挡脸上伤疤。   ——方才马嬷嬷骇然惊惧的眼神刺入脑海,谢玄杀不敢再转头看乌皎,他不知如何面对她眼中,也流露出对他的害怕或厌弃。   谢玄杀咬住下唇,懊悔和自责来回滚动,他几乎僵成一具雕像。   “谢玄杀。”乌皎叫他。   他不知怎么回应,仍不敢回头,侧对着她,长睫轻轻颤抖了下。   乌皎伸手,手指捏住他下巴,强硬地扳回他的脸。然后踮脚,嘴唇印在他脸颊伤疤上,湿湿软软地亲了亲。   谢玄杀心跳停了一瞬。   听见她说:“你在怕什么,我喜欢的是你,是你这个人,又不是这张脸。只要是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她摸摸他的脸,拇指摩挲过那道纵横印记:“你是我的,从这里……到这里,都是我的。我都喜欢。”   谢玄杀终于回头,眸光清冷幽暗。   轻声唤她:“皎皎。”   “啊?”   她垂散长发,不施粉黛的面颊莹白如玉,如同氤氲淡淡光晕,美得惊人。他却只觉她拙诚可爱:“没见过比你更傻的姑娘。”   乌皎皱眉:“为什么要骂我?”   谢玄杀笑:“没有骂你,我是不忍心。”   他重新将她揽入怀中,抚了抚她的背脊,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是我嘴笨,我想说的是,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姑娘。再让我抱一下,我要走了。后面会发生些事情,你不要担心,等我下一回……光明正大地来找你。”   乌皎点了下头,问:“谢玄杀,你很想当皇帝是吗?”   谢玄杀低头看她:“你呢?喜不喜欢做皇后?”   乌皎说:“我好像都行。”   谢玄杀微笑:“那你慢慢想着。我不在意当不当皇帝。但是我想要你喜欢做皇后,就做得成;你喜欢做旁的事,我也能护你无忧无虑。”   乌皎问:“那要是我不喜欢皇宫……”   谢玄杀道:“我便指个人做皇帝,我跟你走。”   皇帝不过是一种身份,只要天下大权掌在手中,护她平安顺遂,千山万水,他都要在她身边一起走过。   乌皎想了想,又说:“那要是……”   “什么我都答应你。”   谢玄杀弯下腰,他身量比她高出许多,只有这样才能与她视线平齐。他眼眸清亮,在漫天飘零的晶莹冰粒中,比雪还要干净。   “无论日后身份怎么变,在我面前,你不必斟酌任何事,一切要求我都毫无条件的答应,”他说,“哪怕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爱上别人,我也替你周全,给你撑腰。你的任何要求,我永远满足。”   乌皎说:“那若是我喜欢别人一阵子,觉得没有你好,想回来找你呢?”   谢玄杀道:“那我会欢喜疯的。”   乌皎笑了笑,然后板起脸,她就不懂了:“你这人,怎么总觉得我会喜欢别人呢?我不会。绝不会。”   谢玄杀摸摸她的发顶:“我不是不相信你。我……”   默了默,他说:“你尚年幼,没见过更多的人,也许有一日会喜欢上旁人,我想早些告诉你,你是自由的。”   他这么说,乌皎有点疑惑,本着研究情爱积攒经验的认真态度,问:“你要这么想,当初为什么会答应和我在一起?”   谢玄杀:“你自己算算,你说了多少次喜欢我。”   乌皎还真算上了:“这个……”   “皎皎,你喜欢的,我不忍心让你得不到。”   乌皎一顿,望向谢玄杀。   他什么也没有说,轻轻翘起唇角,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软肉。   她的喜欢浓烈,也滚烫。   但他知道,她还没有完全长大,像小孩子喜欢一件心爱玩具一样,霸气地占有,甜甜地说无数遍喜欢,实则眼底清澈,显然还不明白什么是爱。   她不明白没关系。   他明白就够了。   ……   四月初七。   一队黑骑如电,自远方官道踏烟而来,为首之人手持金令,一路通行无忌,直抵宫城。   直至巍峨宫门下,马上之人一勒缰绳。   他身着天青色星纹法袍,须发灰白,面容清癯。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一甩长袖,露出指尖盘绕的一串符文串珠。   宫门丹墀下,谢玄杀一身玄金冠服负手而立,望着荀珠玑上前,略略拱手:“本宫喜迎国师出关。”   荀珠玑停在三步开外,目光如钩,在谢玄杀面上一刮,双眸一眯,眼角细纹缓缓堆叠起来。   他并未还礼,只捻动指间串珠:“三年未见,太子殿下风姿更胜往昔,让老夫一时不敢相认了。”   谢玄杀道:“国师亦然。国师在山中观星望气,受日月精华,气度更非昔年可比。”   荀珠玑微微一笑,不再多言,两人同行而去,并肩踏上玉阶。   快要行至御书房,荀珠玑忽然开口:“殿下可知,近日天象紫气东来,荧惑之光暗淡,这代表什么?”   “请国师赐教。”   “此乃天赐吉象,主邪魔退散,妖异终有尽时。”   谢玄杀不动声色:“这是好事。”   “不错,这么多年,终于到了邪魇溃散正道永昌之局。那些秽物,也是时候清理了。”   谢玄杀侧头看他,微微一笑:“国师所言极是。乾坤朗朗,大好山河,岂容魑魅久踞。”   荀珠玑微微皱眉。   这人实在太沉静,太从容了,他不可能听不懂自己的意思。言语机锋不露怯,不过是下等本事;可眼前此人,心有城府似海深,他竟看不透——他究竟是嘴硬,还是当真胸有成竹?   步至御书房外,谢玄杀停下,目视前方。   “国师对本宫这半生意义非凡,本宫盼日后还能与国师对谈切磋,”他嗓音低沉平缓,“今日面圣,还望国师奏对之际,字字斟酌,莫让旧尺量错了新天。”   **   御书房内,皇帝正批奏章,闻听内侍通报,立刻搁下朱笔让人通传。   见荀珠玑进来,皇帝笑着免了礼:“爱卿总算回来了,四月初八南郊祭天,怎少得了你?朕就知道,便是这一路劳顿跋涉,你也定会提前赶回。”   荀珠玑深深一揖:“老臣心中日夜挂念国祭,岂敢耽误?”   皇帝笑着命太监赐座奉茶,荀珠玑捧着温热茶盏,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模糊不明。   皇帝看看他,敛了三分笑意:“国师这是怎么了?可是闭关清修损耗过巨?朕见你神色倦怠,似有心事。”   荀珠玑放下茶盏,指间捻动串珠,缓声道:“承蒙陛下挂怀,老臣并非因自身修行而不宁。只是回程途中,夜观星象,见……”   他话语顿住,似在斟酌。   皇帝身子一动,立刻问:“星象如何?”   荀珠玑沉声:“今有客星色赤如血,大如瓜瓠,犯帝座于紫微垣,是为‘鳏位久踞,侵夺主明’之凶兆。”   “此天象,主阴邪之人久居非分之位,其势日炽,侵凌储君之尊。”   皇帝的目光慢慢沉下,没有立刻言语。   荀珠玑心头一跳:皇帝并未立刻提及谢玄杀。甚至,他并未动怒。   冷不丁想起方才谢玄杀的话,他竟一时摸不透皇帝的心思,起身跪在地上:“老臣言语晦涩,惹陛下苦思,请陛下恕罪。陛下,此时……已到斩妖除魔最佳时机。”   皇帝静默半晌,挥挥手,让殿内所有侍奉人都退下。等只剩他二人,沉沉开口道:“朕急召你回京,也是动了除魔之心。只是,你方才说,有阴邪之人,久居非分之位?”   他在这个“久”字上重了音。   “正是。”   皇帝道:“若是此人,居非分之位,长达二十余年呢?”   荀珠玑微张嘴巴抬头。   皇帝面色紧绷,将那日皇后哭诉之事告知:“若当时那老贱奴错认妖物,慌乱间随意指了一个……这许多年,岂不是将珍珠误作鱼目?你不知晓,那孩子天资才能,都远胜——”   他顿住,拳头紧攥,没有再说下去。   荀珠玑心头一阵狂跳,思绪电转:怪不得谢玄杀如此镇静,原是有这一遭变故!是他做的?还是……不,谁是真正妖魔不重要,重要的是,帝王之心究竟是偏向谢玄杀,还是对宠爱多年的儿子尚有余情?   皇帝深信是他的唯一倚仗,应对绝不可出错,可……如若谢玄杀上位,他与他血海深仇,焉能忍他活命?   荀珠玑心思翻覆几回,仓促之间不好定夺,只先含糊:“陛下,此事重大,微臣不敢妄下论断。请陛下恩准微臣些许时日参破天象,届时,微臣定会助陛下打消疑虑,辨出真正的孽障。”   ……   书中,国师荀珠玑是个关键人物,他就是在谢玄杀的利用价值被榨干那一刻的完美推手。其作用相当于皇帝困了而及时递上的枕头——边境安稳,时机到了,皇帝需要一个理由诛杀妖邪,他便以天象为由,贴心地递上这个台阶。   乌皎怕他作妖,所以早在她派小黑打听到他要回京的消息,便一直暗暗准备着。   直到今日,小黑把荀珠玑和皇帝的对话一股脑告诉了她。   乌皎甚是满意,赏了小黑一大块瓜皮,自己窝在椅子里琢磨:   这个老家伙,此刻肯定不敢把话说死,得回去细细斟酌。但他想来想去,也只会发现,现在讨好谢玄杀已经来不及了——他因他的断言,已在炼狱中生活二十四年。就算此刻他反水改口,将他推上至尊之位,谢玄杀也不会容得下他。   反之呢,就将他践踏到底,咬定他就是邪魔画皮,赌一次皇帝的信任。就算五五开的几率,也比穷途末路强上许多。   这一局,谢玄杀会怎么破呢?   哎,管他怎么破,她来这不是学习观察人家怎么破局的。她相信他能解决,但速度不会比她出手相帮更快。   乌皎垂眸看自己的手,纤细的手指如同卷曲的百合花瓣,一点一点慢慢握紧。   再帮他最后一次,她就可以,为告别做准备了。   【作者有话说】   我再写一章也可以为入v做准备了:)   宝宝们的评论互动和营养液请大力吻上我 第18章 第一世18   按照剧情,距离谢玄杀最后一次出征平乱,只剩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乌皎一算,感觉时间非常紧凑:按照她的计划,谢玄杀此次出征,必须真正坐稳太子之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而并非谢玄章的替代品。   ……   四月初八,南郊祭天大典。   旌旗蔽日,仪仗如云,皇帝携后宫妃嫔及前朝重臣一同前往昭云台。宜妃一早揪了乌皎耳朵,要她不许犯懒,须得端庄打扮了同去。   乌皎满口答应,心说这回不让我去,我都要求着去。   她挑了身素淡颜色的衣裙,默默隐在人群中,远望上方荀珠玑一身星月道袍,广袖迎风,手持白玉拂尘,于祭坛中央步罡踏斗。   看着他做法,做法,做法。   不是,就这么个玩意,能被捧这么高?他这步法还不如跳舞。   乌皎低头打好几个哈欠。   好不容易熬到礼成,她悄悄避开随侍宫人,独自前往祭坛东侧的阁楼,停在竹帘垂落的槛窗前。   里面只有荀珠玑一人气息,乌皎心头满意,踏步而入。   荀珠玑正在饮茶,忽见一人堂而皇之走进,眉头一拧,脸上显出薄怒:“来者何……”   乌皎自然而然落座在他对面。   荀珠玑眯着眼睛打量她。   再尊贵的官家千金,也都懂礼数,有分寸,做不来如此随性而为之事。可眼前这个姑娘,年岁不大,通身的气度却极其压人,她行云流水目不斜视,竟不叫人觉得被冒犯,仿佛她合该如此高高在上。   但这也是一瞬间的感觉,回过神来,荀珠玑心头仍不悦:“原来是乌姑娘大驾,老夫有失远迎了。”   乌皎提起茶壶,给自己添了杯茶。   荀珠玑冷眼看着:“姑娘来此,可是宜妃娘娘有何吩咐?”   乌皎端起茶杯,把在手中,没有立刻喝:“与我姑母无关,我不请自来,是想帮国师个忙。”   荀珠玑:“哦?愿闻其详。”   乌皎开门见山:“双生子的事,国师心中有决断了么?”   霎时,荀珠玑眸光骤凝。   他重新审视面前的少女:新雪初霁般的莹润脸颊,眸子圆而清亮,像个粉雕玉琢的瓷人,生了一副蜜罐中娇养长大的模样——然而,他指节在宽袖中掐算推演三遍,三遍皆是令人惊异。   她命数如雾锁重楼般混沌,没有来路,也没有去路。   荀珠玑慢慢道:“什么双生子?姑娘说的话,老夫听不懂。”   乌皎微笑:“我方才就告诉你,今日我是来帮你的。荀大人再这样绕圈子,小心我不帮你了。”   她嗓音清甜,少女娇憨之下,带一股天真邪气。荀珠玑警惕更深:“老夫并无任何困窘,需要姑娘来帮。”   乌皎嫣然一笑:“是么?那我问你,双生子之事你可想好如何回禀皇上?若你没想好,我便给你个正确答案;若你已经想好,可是想错了,我也愿意救你一命。”   她摇摇头,叹息道:“这世上像我这般善心的人,已经不多见了。”   荀珠玑冷笑:“天机岂是儿戏,帝星之择自有星君昭示——姑娘来此说这些,是不是太狂妄了。”   乌皎不轻不重放下茶杯:“别扯淡了,什么天机不天机的,无非是猜测君心,保己前程,咱们谈点实在的——其实,你也猜不透皇上心中到底偏向谁,只不过因为谢玄杀半生艰苦皆由你促成,你知与他结怨已深,所以断定面前只有一条路可走罢了。”   荀珠玑袖中指节收紧,面上不动声色。   “可是你也看见了,谢玄杀锋芒毕露,已不愿再蛰伏隐忍,岂是甘心引颈就戮之人?若逼得他做困兽之斗,你未必全身而退。”   荀珠玑道:“这不必姑娘操心,有些东西生为邪魔,老夫自有手段令他翻不起任何风浪。”   邪魔邪魔的,听着怎么这么憋气呢。   她们魔招谁惹谁了?   乌皎站起身,抱着双手缓缓踱步:“国师大人不妨这样想想:这对双生子未来谁做皇帝,暂说不准,但我却是板上钉钉的皇后。”   “若你扶谢玄章上位,来日我为中宫之主,必定叫你死无全尸;若你识时务,愿意推谢玄杀一把,我可以向你承诺——不仅保你性命,还保你后半生官运亨通,风生水起。”   荀珠玑道:“就凭你,我凭什么相信你?”   乌皎:“这么说吧,若你帮谢玄杀,要对付的不过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谢玄章,况且,有我们俩在,也无需国师出手什么。但若你帮了谢玄章,要对付的可是我与谢玄杀联手——交个无用的朋友,不如少数一个棘手的敌人,国师以为呢?”   荀珠玑沉默半晌,说:“你就不怕,我连你一起收拾。把你打成灾星妖女?”   乌皎道:“你不会的。”   “就算我真是灾星妖女,可我的父亲在戍守边关,为国尽忠,皇上却在这边杀他的女儿——想杀,又不敢杀,你这不是叫皇上为难吗?”她笑了笑,“这样的蠢事你不会做,因为皇上为难来为难去,会将这股恼恨算在你这乱说话的嘴巴上。”   荀珠玑眯起眼睛,静坐许久,缓缓道:“我不信你。谢玄杀被我践踏半生,怎可能轻易放过我?就算他对你有几分情意,也断不会为了一个女人,不雪心头之恨。”   乌皎道:“可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她扑了扑衣袖,转头对荀珠玑微微一笑:“早在国师进京之前,我便给谢玄章递了消息。现在,他已深信不疑自己被困锁密室,不得恢复太子地位,是因为天象更迭,国师反水。你也知道,他这个脑子啊……”   说到这,乌皎遗憾地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你——”荀珠玑瞪大双眼,指着乌皎,手指颤抖。   乌皎笑盈盈,灵动到几乎妖异:“国师还是相信我吧。谢玄杀又乖又温柔,他会听我的话。”   ……   第二日,一切尘埃落定。   祭天之夜,国师于殿上焚香启奏,称夜观天象,见荧惑退避而华盖星明,主东宫之位得天命庇佑,更言太子殿下命格贵不可言,宜加承天命以安社稷。圣心大悦,赐下的恩赏之物如流水般抬入了东宫。   前朝后宫都不觉有异,太子殿下立下赫赫战功,是大雍的骄傲与希望,陛下如此,理所应当嘛。   只有乌皎知道,东宫之主就此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替换,而谢玄章,皇帝终究没舍得杀,被一道密令囚禁于重锁密牢,终身监禁不得出。   事是白日里定的,人是晚上来的。谢玄杀当夜避开众人来见她,与上次不同的是,他直接闯进了她寝宫。   这一回乌皎睡得早,谢玄杀靠近的时候,她蹬着被子睡得正香,察觉有人,本能地机警睁眼,险些一拳挥出去。   还好反应快,看见谢玄杀,乌皎犹豫了下,选择娇羞地拉紧被子。   “……”谢玄杀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拉了拉被沿,露出她的小脸,“别皮了,让我看看你。”   乌皎顺杆爬,笑嘻嘻的:“你这么想我啊?”   怎么他现在感情已经这么外露了吗?他们这里不是男女大防、晚上不能随便见面吗?   谢玄杀“嗯”了一声,没说别的,眼眸黑沉幽深盯着她,等她起来。   乌皎犯懒,揉揉眼睛还想说点啥,忽然身子一轻,被他拦腰凌空抱起。   他也不说话,抱着人翻过来掉过去检查,像守财奴检查自己的财宝是不是被磨了一道划痕。   “干嘛?你要干嘛?”乌皎有点恼,堂堂魔王,他这么摆弄,这是非常的不尊重!   谢玄杀不回答,单手抱着她,又摸她腕间脉门。   她挣了一下,他却不许,指腹探了许久才放开。乌皎双手撑着谢玄杀肩膀,没挣动,直视谢玄杀的眼睛:“你干什么?”   谢玄杀凝视她两息,忽然拥她入怀,牢牢抱紧:“皎皎,你去见荀珠玑了?他有没有伤了你、或是给你吃了什么东西?或者是……要挟你什么事情?”   他没有在她身上发现外伤,脉象也正常。可是这颗揪在一起的心,坠痛的根本放不下。   “谁说我去见他了?”   “荀珠玑不到两日便择好未来之主,立场之坚,实在天方夜谭。”   乌皎不着急从他怀抱里下去了:“哦……那就不能是他自己想明白了?”   谢玄杀:“不可能。”   看着乌皎圆而清润的眼睛,他低声:“他也不傻,若无人斡旋,怎会向我倒戈。”   乌皎眨眨眼,就这么一下子被他逮到了,她准备那些让他“发现”的蛛丝马迹还没往出抛呢:“你怎么确定是我干的,我这么娇滴滴的弱女子,你怎么这样笃定?”   谢玄杀没立刻回答,只看着她,一直安静看着。   很久,才轻道:“皎皎,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做事会向着我?”   乌皎:“唔……”   他没让她说话,曲起指节敲了下她额心:“娇滴滴的弱女子……胆子比天都大。你好好与我说,有没有吃亏?见过他之后,身体可有不适?”   乌皎终于不装了,得意里还有点不乐意:“没有、没有!你看他的所作所为,也知道是我大获全胜吧。”   她把当日两人的对话讲给谢玄杀听。   原以为谢玄杀定会赞赏,可他听完只是蹙眉,看向她的目光皆是无奈。   乌皎瞅他:“怎么了?不夸夸我吗?就算你一个人能啃下这块骨头,那肯定也要大费一番周折。”   谢玄杀道:“皎皎,我知道你机灵聪慧,很有主意,我并非不信任你。可我也很害怕。”   乌皎慢慢闭上嘴巴,望着他。   “我不敢约束太严,怕你不得自由;却又不敢放手,任你面对险恶。”   他低低道:“我该怎么办?”   话语中的迷茫像是敲碎冬冰,流出潺潺的温泉,里面的深情如洪流倾泻。   乌皎老实了点,冲他一笑:“我知道了,以后我不让你担心。做事之前,与你商量,这样好不好?”   谢玄杀也笑了:“好。”   又说:“你承诺荀珠玑的事情,我都答应。”   乌皎随口道:“不用,何必让你憋屈,这种妖道,杀了就是。”   说完她就后悔了。   该死的快嘴,原本她装娇弱小白花就装得不好,早被人看穿了,只不过还在嘴硬。嘴硬就嘴硬吧,但是,不能把自己的性格暴露的这么彻底啊!   老黄耳提面命,这种生活在地狱半辈子的苦命人,看不惯恶女,必须得善良无害才行。   乌皎赶紧给自己找补:“那啥……我的意思是……你看,国师也没为百姓造什么福,白拿俸禄净干缺德事,还欺负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你不用为了我忍着他……我吧……我不是一个不信守承诺的人,这不就是……一些谋略嘛,嗯……和人品无关……”   谢玄杀终于笑了,笑出了声,胸腔一阵低沉鸣震,很好听。   乌皎:“笑个头。”   谢玄杀忍住,只是眼底笑意散不尽:“我没觉得你人品不好。”   乌皎道:“那你一直不吱声,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了。”   谢玄杀低头亲亲她头发。   他是看着她,看得痴迷了眼,想着这调皮鬼怎么就喜欢上了他,又想着,上天终究待他不薄,半生残苦,原是为了将世间最美好的奉于他。   再不会有人比他更幸运。   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告诉她:“皎皎,你不必时时费心维持一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乌皎挺感动:“你心疼我,觉得我累是不是?”   谢玄杀:“不是,是你装的不像。”   乌皎:“……”   在她炸毛之前,谢玄杀连忙笑着抱紧人:“逗你的,我是不忍心。我只想让你开开心心的。”   乌皎道:“那……如果我没有那么善良,你会收回一些喜欢吗?”   谢玄杀低眸看她,摸摸她的发顶:“乌为黑,皎为白,你是黑白分明,善恶自辩。”   乌皎没想到自己名字能有如此解读,细细一琢磨,觉得还挺通顺,顿时倍感骄傲:长老们给她这名字起的,肯定就是这个意思,真有水平哇。   只听他又说:“我一生见恶无数,唯你最纯粹。你怎会担心我不喜欢你?”   至死不渝都不够,他盼生生世世,永远、永远不要和她分开。   乌皎彻底放心了,满意地拉他手指,对他一笑。   谢玄杀道:“皎皎,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像一个诅咒,你唤多了,怕你染了晦气。我也不去当什么谢玄章。我……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他低低呢喃,“皎皎,你给我取一个名字,好吗?”   他果然和弑神兽一样,他们撒娇的方式是一样的。   她憋了半天:“我文采不好,一时半会想不出适合的,要不等我翻翻书呢?”   谢玄杀不肯:“现在就要,什么都行,只要是你给的。”   乌皎又琢磨一会,踮脚在他耳边说了个名字。   谢玄杀问:“止?是……高山仰止的止?”   是纸片人的纸啦。   但说实话有点不好解释,老话说命如纸薄,管人家叫纸,不太吉利。乌皎就含糊认了:“对啊。适合你。”   他微微笑起来:“那唤我一声,很晚了,我该走了。”   乌皎弯了眼睛:“阿止。”   谢玄杀低头吻住她的唇。   没有深入,克制疼惜地浅浅啄吻,鼻尖轻轻蹭到她鼻尖,灼热的呼吸拂过,与她深深浅浅的交换。   他唇瓣轻轻触碰,从唇角蹭到唇珠,温软而轻柔,所有的喜欢与珍视,全都融进他的生涩和小心翼翼。   浅吻结束,他也没有离去,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说话时,清冷温柔的气息很近很近:   “皎皎,我和你,永远都不会分开。”   ……   谢玄杀离开的时候,大雪初停。   因为他坚持要守着她睡着,乌皎只能蒙上被子运魔气蒙混过关。装睡许久,他还半跪在榻边守着。   最终,他抚了抚她面颊,脚步缓慢地离开,中间还回了几次头。   等谢玄杀走出门,乌皎睁开眼睛,有些迷蒙:是不是谢玄杀对她的喜欢,比她想象的,多一点点?   乌皎下了地,跑到窗边遥望:不知他怎么离开的,洁白雪地上,连脚印也没留。而远处他的背影,已经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按照剧情,很快他就要出征。按照计划,下次相见,他们会是阴阳永隔。   所以多一点点,再多一点点吧。   乌皎温婉乖嫩的脸上含笑,笑容明媚可爱,细瞧之下,却能看见氤氲着天真又凛冽的魔气。   她歪了歪头。   永远?   谢玄杀,再见啦。   【作者有话说】   皎皎宝贝是个事业脑,爱上阿止这条路还有很长很长……   然后!下一章就入v啦,为了攒攒数据,入v前三天暂时调整到0点更新,也就是5个小时后见!以及,因为前三天的订阅比较重要,请宝贝们不要在这几天养肥我呜呜!爱你们爱爱爱爱爱 第19章 第一世19   三日后, 边关急报,西境动乱如期而至, 甚至比书中设定还早了几日。   西境边陲的昭宋,疆土不小,近年来始终不安分。而皇帝对此一直保持怀柔之态,沽名钓誉是其一,不敢硬碰硬是其二。之前那些场战役,皇帝说怎么打,谢玄杀便怎么打。   但这一次不同,对方并非小打小闹,举国之力出兵,是奔着吞下城池来的。   皇帝仍旧是那个态度, 吩咐谢玄杀略施小惩,给予警告即可。不过, 乌皎探听到谢玄杀那头动静, 却不像是要从命的样子——他亲自擢拔将士,组建两万轻骑前锋,不披重甲, 看起来专司以快打快。   像一头被惹毛了的狮子, 懒得陪对方闹着玩,打算几爪子全撕碎了,给自己个清净。   既然提到快,便要尽可能争得时间,从收到消息到整兵出发, 他忙碌异常,甚至没能与她好好告个别。   不过乌皎知道,夜深人静她“熟睡”后, 他来看过自己。默默守着,没有出声打扰,没让她知晓他曾来过。   乌皎也想过,要不要醒来陪他说说话,抱一抱,亲一亲,可又想起了黄长老的教导。   ——放长线,钓大鱼,别给的太满。   让他看得见,摸不着,心一直挂在自己这,满涨着思念与痴情回来,得到的却是一场空。   于是乌皎便不睁眼,任由他静静陪着,时而吻一吻她的头发,然后一个人默默离开。   两日后,谢玄杀离京,派人送来一封书信。   乌皎在城楼上远眺大军开拔,低头展开手中信笺。   ——皎皎吾妹,西陲独有一玉蛉茧,蛰伏三载,破化为金翅碧纹蝶,两月后吾必携茧而归,万望珍重。   他应是百忙之中写就,字迹有些潦草,可是笔锋很轻快。就这么只言片语,还惦记着给她带虫子。   乌皎放下信纸。   还有两个月。   *   谢玄杀走后两日,乌皎才发现,虽然战况紧急,他没有时间与她谈情说爱,但是那几日的匆忙部署,却不仅仅只为了应付战局。   也许旁人感受不到,可她被长老们着力栽培多年,对于周身环境变化有绝对的敏锐:毓和宫中调换了一批宫女,个个身怀武功;暗处更有影卫潜伏于殿宇梁柱之中,观视她周围的风吹草动;还有一支精锐暗桩,融入后宫各处,流动轮值,控制着整个宫城。   货真价实的太子确实不一样,调配起人手来实在方便。此时她周围完全铁桶一块,被护的密不透风。   乌皎头疼:按谢玄杀如此周密的部署,她想生出什么意外变故,完全不可能,深宫中有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都被堵死了。   ——本来可以死得很有逻辑,现在要死一死,真是要花点心思。   乌皎耐心等了一个月,终于等到宫中两起巨变。   书中这个时期,正是谢玄杀的利用价值被榨干,皇帝打算下手铲除、而剧情也给出了相应的合理理由:太后病逝,天生异象,两两印证已经到了妖邪丧命之时。   五月廿七,寿宁宫传出消息,太后凤体违和,病势汹汹,太医院诸位圣手轮番请脉,仍是回天乏术。不过两日光景,太后便在一片惶乱哀泣中薨逝了。   整个宫城缟素漫天,钟鸣悠悠,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而就在举宫哀恸,忙于治丧之时,又一异象陡生。   亥时三刻,原本澄澈如玉盘的一轮满月边缘,无端漫上一抹赤赭色的阴影,晦暗而不祥。   只见那阴影悄无声息蔓延,渐次吞噬掉明月清辉,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轮明月被蚀去大半,夜色如墨般阴森浓稠。   乌皎身着粗白布素服,默默守在毓和宫正殿外间,耳中充满沉闷丧钟钝音和糟乱的啼哭声。满宫默然哀恸的人,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手指轻弯,宽大袖口遮掩下,小黑停在她指尖上。   “我教你的那些话,都记清了吗?”   “少主放心,背得牢牢的。”   “说的时候可别露怯。”   “你放心吧……我会暂时克服一下面对你淫威的恐惧。”   乌皎磨了磨牙,到底没跟它计较。手扶在地上,小黑顺利爬下来,悄无声息爬至殿外。   它轻车熟路前行,直至皇宫暗牢最底层,那间关押谢玄章的密室。   魔气一闪,小黑轻轻松松爬进锁眼,只听“咔哒”一声,重锁启开,小黑顺着门缝直直爬进密室之中。   ……   西境辜山,血月凌空。   边塞风沙裹挟着砾石,刮在脸上生出阵阵砭骨寒意。远处,开阔的黄土上刚刚经历完一场鏖战,硝烟与尘土尚未完全沉降。   谢玄杀玄甲染血,立于尸横遍野的旷野之上。   身侧两名副将跟在他左右,三人一起踏上高坡,望向敌军溃逃的北方。   越过满地断戟残矢与焦黑的战旗,远方星星点点的敌军营寨,还有几顶军帐残喘匍匐在荒原上,残存的火光明灭,比坟地磷火更为凄清。   谢玄杀收回视线:“传令下去,全军待命,入夜之后直捣敌军主营。”   他抽出长刀,在沙地上勾勒进军路线:“子穆,你率五千铁鹰骑为前锋,子时前迂回至敌营侧翼金栏谷隐蔽。待中军火起为号,即刻从东侧切入,专攻马厩与粮草囤积之所。”   “望津,你带八千玄甲步兵为中军主力,携箭紧随前锋之后,待信号发出,便自正面强攻。”   “我率三千龙吾卫压阵,断绝所有后路。”   李子穆和周望津对视一眼。   虽然谢玄杀没有直说出口,可如此手段酷烈的部署,几乎等同于叫这西境换了天地,从此再无昭宋此国。   李子穆拱手:“殿下神机之策,末将佩服。只是,我等如此赶尽杀绝……是否会被天下非议有失仁义?恐于殿下清誉有损。”   谢玄杀道:“些许虚名,不妨事。”   周望津谨慎道:“末将斗胆,此令与您往日‘剿抚并用,以慑为主’的方略不同。此前几番交战,殿下从未意在斩草除根,如今这是……”   手段太残忍了吗?   这念头只晃过一瞬,如影随形的心念便是:不怕,皎皎不会嫌恶他的。她说过,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她永远都只喜欢他。   谢玄杀道:“怀柔之策,需施于知恩之辈。此等冥顽不灵、屡犯边境的恶徒,警告在他们眼中与纵容无异。只有将其彻底击溃,才能彻底铲除祸乱之源,换取边境长久安宁。”   还有……   谢玄杀抿了下唇:有了皎皎后,他恨不能时时守护,根本不愿离开她半步。可边关不宁,无人挂帅,皇帝迟早会动召她父亲回京的心思。乌将军不如他熟悉这里,头几场仗很可能吃亏,那么她在京城也不会安稳。   况且,西境边乱反复,日后他势必还要亲征。不若彻底了结此事,担些骂名也无妨,从此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李子穆和周望津再无疑问,一同躬身:“末将等谨遵殿下谕令,必誓死效力,拿下敌军大营。”   谢玄杀颔首。一阵疾风吹过,他抬头望向苍穹。   天边满月,正渐渐被暗影侵蚀,清辉月光变得妖异沉重。   李子穆顺着他目光望去,喃喃道:“月既望而尽蚀,今日这天象实属罕见。”   周望津也说:“谁说不是,妖氛弥天,千百年都不见一回。”   谢玄杀凝视天上被吞食殆尽的月亮,心头始终笼着一层浓雾般的不安。   皎皎,皎皎。   你一定不知道,思念你的时候,我会偷偷看一眼月亮。   可今日……   谢玄杀默然片刻,垂下眼眸——纵使知道自己布防周全,但看不见那皎柔月光,仿佛她的身影也被蒙上一层阴翳。   缓了缓心头的空茫,谢玄杀在脑中迅速回忆一遍京城的一切部署,杂乱心跳声终于安定些许。   没事的,很周全。   皎皎此刻可睡着了?   这调皮鬼,睡相不好,不知有没有蹬被子。   好在京城那边入了夏,已有暑热,就算蹬了被子,也不会着凉生病吧。   ……   京城已是天翻地覆。   地牢潮湿阴冷,水滴击穿石阶的单调声响“哒”“哒”轻响。   谢玄章蜷缩在角落,身上挂着褴褛囚衣,头发纠结污浊,脸色青灰,黑暗中大睁的眼睛雪亮着绝望和恨意。   只不过,那目光发直,没有任何活人气——他已是气绝多时。   一只不起眼的小黑虫从锁孔处爬进来,迅速穿梭过地上枯草缝隙,爬上谢玄章的衣衫。   谢玄章僵硬的身躯一动不动。他身上数不清的虫蚁来回爬动,多了一只,根本毫不起眼。   小黑爬上他肩膀,再至脖颈,最终爬进他耳中,只见他浑身黑气一闪。   霎时间,谢玄章毫无征兆地坐起来。   双眼僵硬呆直,周身缭绕起如烟似雾的黑色魔气。魔气闪了闪,便如烟散去,他的眼神也恢复正常。   霎那间,谢玄章起身向门口走,轻轻一推,门扉“吱呀”一声向两侧打开。   他循着隐约传来的哀乐声拾阶而上,穿过密道,轻松击晕几个惊愕的守卫,站在宽阔宫道上微微眯眼。   宫阙处处缟素,白幡飘扬,悲戚的哀乐正从寿宁宫正殿传来。   谢玄章提起一口气急速奔跑,殿外跪伏许多身着丧服的宫女太监,看到他,如同见了鬼魅,瞠目结舌呆愣在当场。   “砰!”   谢玄章撞开殿门,面色铁青,几步踏入灵堂。   哀乐戛然而止。皇帝、后妃、皇子公主、文武重臣,皆惊疑不定望过来,乍一看一个身穿囚衣的脏污人影,皆是心头一跳。   “护驾!护驾!”   只有皇帝一眼便认出谢玄章,暗恨自己一时心慈手软,没直接杀了这孽障:“大胆狂徒!竟敢惊扰太后灵驾,禁军何在?还不速速斩杀!”   人群最后方,乌皎跪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宽大的丧冠遮住她半张脸。   “父皇!”谢玄章扑通一声重重跪下,“父皇,您不认得儿臣了吗?儿臣是您亲封的太子啊!如今在外领兵,被您寄予厚望的那个‘太子’,他是妖魔鬼怪!他蒙蔽圣听,构陷儿臣,将儿臣囚于地牢,自己却以太子之名欺骗朝野上下,欲要倾覆我大雍江山!”   虽然他衣冠不整,蓬头垢面,但熟悉太子之人此刻也已经认出,这确实是太子殿下谢玄章。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太子殿下被人陷害,还关押了这么久?此刻的西境领兵之人,只是妄图取代的萧小之徒?   ——不对啊,太子出征那天,百官皆为见证,那就是太子殿下啊!   ——可眼前这个又是谁?他的容貌做不得假,此刻言辞恳切,满目含冤……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太子贤名早已深入人心,眼下见他如此凄惨,又听闻这般惊天之秘,谁人不惶恐?可再联想近日捷报频传,一时也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大殿上人人面露疑色,交头接耳。   “荒谬!荒谬!”皇帝怒喝,“不知所谓!来人——还不将这刺客拿下!!”   谢玄章却不躲不避,望向太后棺椁,悲切大喊道:“皇祖母!孙儿蒙受奇冤,今日冒死前来惊扰您安眠,实属走投无路!您在天有灵,若还庇佑孙儿,怜惜这谢氏江山——”   他重重叩首:“请您显灵告知满殿之人,谁才是江山正统!谁才是真正大雍真正的储君!若孙儿的话句句属实,便让这灵前烛火,尽数熄灭!”   话音甫落,那环绕棺椁、由高僧日夜诵经加持的百盏长明灯,瞬间齐齐颤抖,然后“噗”的一声,同时熄灭。   大殿上下光线骤暗,只剩殿角些许宫灯,将众人惊恐茫然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太后显灵……”   “太后显灵了!”   “真的是太子殿下!”   皇帝也惊得后退半步,脸色煞白。   荀珠玑见状,急忙越众而出:“陛下!此乃妖术!是灾星勾结阴邪……”   “国师慎言!”谢玄章打断他,再次高喊,“多谢皇祖母为大雍主持公道!孙儿受奸人构陷,无力自证清白,还请皇祖母垂怜,显灵于灵堂之上为孙儿辩驳!”   皇帝眉头紧锁,其他人亦屏住呼吸,无数双眼睛,都目不转睛盯着太后的棺椁。   下一刻,那巨大的棺椁竟毫无征兆地轻轻一动!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伴随棺椁震动传开,皇后及一众妃嫔吓得连连后退,紧接着,供奉在灵案中央的牌位上方显出隐约白光。   光芒流转,一个扭曲的“冤”字悬浮而起,如烟似雾,转瞬即逝。   与此同时,那熄灭的数百盏长明灯,竟又如同死灰复燃,阴风一过呼地齐齐重新燃起!   这一刻,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灵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终于回神,身体剧烈一晃,身旁内侍眼疾手快扶住,他看向谢玄章,手指颤抖不已:“你……你……”   刚说了两个字,他想起什么,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荀珠玑。   荀珠玑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半个字都讲不出来——眼前种种,早已颠覆了他的认知,他想喊冤,想求饶,可他甚至连狡辩都不知从何说起。   谢玄章再次重重叩首:“父皇!皇祖母已显圣,儿臣之冤,天地共鉴!请父皇为儿臣做主,为谢氏江山铲除妖孽!”   说完,转而指向面无人色的荀珠玑:“还有这妖道——他勾结妖邪,构陷储君,妄图蒙蔽圣听动荡江山,其心可诛!”   荀珠玑膝盖一软,跪下连连磕头:“陛下明鉴,老臣不敢!老臣只是顺应天象,定是那妖魔邪气太盛,老臣一时看走了眼……”   几次三番的神迹显现,还有何疑问?谁是正统龙脉,谁是妖邪画皮还用分辨么?皇帝怒火中烧,龙袖一挥:“来人!将荀珠玑给朕拖下去!拖下去!五马分尸!”   侍卫一拥而上,堵住荀珠玑嚎哭的嘴,麻利将人拖走。   皇帝快步走下台阶,迟疑了下,亲手扶起谢玄章:“……太子受苦了。快下去梳洗,万事有父皇。”   谢玄章借着皇帝的搀扶站起,抹去眼角泪痕:“儿臣不苦,儿臣只是怕那妖邪窃据儿臣之位,玷污东宫威名。此贼罪大恶极,心机城府深不可测,流于世间必危及国祚,定要尽早铲除才是!”   皇帝喃喃:“不错……”   “父皇,儿臣有一必杀之计。”   谢玄章缓缓冷道,目光一点一点转过来。   随着他目光所及,人群下意识自动避开一条道路,他的目光从中穿梭而过,直直落在最后方的乌皎身上。   ***   ……   天字狱最里一间,墙壁上昏黄欲灭的油灯亮光暗淡。一束光线渗进铁栏杆,映在一抹纤薄细弱的身影上。   乌皎被悬吊在刑架上。   她手腕被粗重铁链捆缚,铁链另一端分别系在刑架垂下的铁环上,柔软的细腕一片淤青,指尖无力垂弯。   散乱长发遮掩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一个苍白失血的下颌。垂落的眼睫下,一双眸子却淡漠冷静,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哗啦——哐当!”   忽然间,那扇沉重铁门被人从外大力推开,撞在湿冷的石壁上。   谢玄章步履沉缓,背手走了进来。   那日,谢玄章提出必杀之计时,小黑便从他耳中爬了出来,以谢玄章的小人之心,这一计定会落在自己头上,后面的事,就可以让谢玄章来办了。   姑母与谢曦拼命阻拦,却敌不过皇帝之命。他承诺绝不会要她性命,镇国大将军尚在镇守边关,他不会伤害他的女儿。   谢玄章也说只是为她驱魔净心,以她为饵,令谢玄杀束手就擒。为了她能乖乖配合,才需要将她带走。   乌皎安抚住姑母与谢曦,便跟着谢玄章走了。   到这一步,一切都在她计划之内,她自然知道自己面对的将会是什么:作为魔界有史以来最顶的大魔王,自然该能屈能伸,被区区纸片人打几下——还……还是忍不了一点。   谢玄章每来折磨她,她便用魔气定住他的思绪,再幻化一些刑伤。短短几日,将这满屋酷刑能造成的伤痕化了个遍。   谢玄章面色覆着一层寒霜,缓步上前,拽了拽捆缚乌皎的铁链,乌皎手臂随着他毫不怜惜的力道晃动两下。   “皎皎,你生得如此绝色,本宫见惯了美人,也没有比得上你的。其本宫实很疼惜你。镇国大将军之女,身份尊贵,仅次于公主罢了。搞成这幅样子,真是叫人心疼。”   乌皎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你没病吧,有病快点吃药行不行?”   谢玄章冷笑:“本宫也不想这么对待你,可你知道本宫过得是什么日子?本宫在地牢里受虫蚁啃噬,颜面扫地,被人践踏!!你呢?你明明是本宫的未婚妻,却善恶不分,有眼无珠,连日日接触的男人是一介贱奴都分不清!!”   他狠狠扯动铁链:“你叫本宫如何能咽下这口气?本宫问你,那日在照阳,他赶去救你,你们可做了什么?你是不是觉得,他这个‘太子殿下’从天而降,英明神武?”   乌皎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倏然没忍住哈哈哈笑出来。   她不能再控制他说的话,但是他自己发挥,真是比她让小黑在灵堂上说的更精彩。   外面都是人,这里发生的种种,一定都会传到谢玄杀的耳朵里。她定定神,口齿清楚:“你错了。我分得很清楚。”   谢玄章:“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们并非同一人,我早就知道,”乌皎仰起头,血色尽失的脸上,那片轻蔑灵动又漂亮,“要区分你们很难吗?一个是文武双全,算无遗策的有匪君子;另一个,是百无一用,平庸无能的草包废物。”   谢玄章神色一厉,立刻狠狠扬手向乌皎面上掴去。   乌皎自然不能让自己受这一打,指尖晃动,控制谢玄章的记忆,一面显出触目惊心的伤痕来。   重重的巴掌声传入外间走廊,守卫们噤若寒蝉:要一个姑娘家承受至此,心底难免恻隐,可太子殿下却毫无怜悯之意,像有不共戴天之仇。   魔气闪回,乌皎皱眉盯着离自己有些近的谢玄章,抬脚踹他膝盖,他踉跄着连退两步,茫然片刻才如梦初醒。   他捂着剧痛的膝盖,恶狠狠看着乌皎:“本宫看你还是苦头没吃够。”   乌皎说:“我真吃差不多了。”   老黄啊老黄,你快少写点这种二百五吧。   谢玄章冷笑:“若你识时务,本宫可以不再折磨你——待谢玄杀回京,本宫放你去见他,他对你情根深种,必不防你。只要你下手杀了他,带他的人头回来见本宫,本宫仍然可许你一个贵人之位。”   乌皎心中破口大骂这蠢货,生怕他真这么干:把谢玄杀的软肋还回去?他没病吧!这张王牌丢了,谢玄杀一锅端了他们不要紧,她可真死遁不成了:“你做梦吧,我宁可自己死了,也绝不会伤他毫分!”   谢玄章笑了。   视线掠过乌皎微微仰起的脆弱脖颈,扫过她勒出血痕的腕间,和身上裹缠的粗重铁链,最后定格在她苍白羸弱的脸上。   “好,好啊,有骨气。你非要如此痴心不改,本宫可以成全你。那本宫,就将这副模样的你给他看看。”   “且看他能不能为了你,放弃唾手可得的天下,还有他那条贱命。”   ……   夕阳下朔风如刀,大地一片焦土,残破的昭宋王旗斜插在污浊血泥中。   谢玄杀横槊立马,看着将士们清扫战场。距离那夜决战已过十天,这片土地上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火烧皮肉骨骸的焦臭。   断戟折矢被归拢成堆,将士们收拢兵器、搬运尸首,李子穆打马上前,手里拿着军司马刚刚上交的军册:“殿下,战场扫尾之事今日便可彻底结束,军司马已整理好战后节报,我军斩敌军三万七千余级,其中已辨识有昭宋镇西大将军慕容赫、车骑都尉冯显坤等将佐十一人。首级已按营垒分别归置。”   “缴获铁甲八千,弓弩三万,箭矢四十余万支,已由军需官逐一登记造册,分营堆放,稍后一起清点入库。”   谢玄杀颔首:“我们伤亡情形如何?”   李子穆露出一个笑:“虎贲营折损一成,龙骧营轻伤不过千,金羽卫几乎无伤亡。具体名录,各营军校正在核对,稍后呈报给殿下。”   谢玄杀道:“伤者务必全力救治。阵亡将士妥善收殓,抚恤之事待回京商议。”   “是。”   两人正说话,周望津从旁边趋步而来:“殿下,俘虏已安置完毕,王室成员与高阶官员单独囚于后营,就是……昭宋国君想求见您,谈一谈归降之事。”   谢玄杀手指握紧缰绳,真想说一句一切回去再说。   他不想理会什么国君,他无时无刻不想回京,回到皎皎身边,哪怕早一息也好——看着她,抱着她,这颗高悬近两月的心才能落到实处。   谢玄杀静了须臾:“归降的事可以谈,但叫他拿出诚意。交出昭宋所有舆图、户籍册、府库账册、以及传国玉玺。剩下的待班师回朝,再行定夺。”   周望津张大嘴巴:真狠啊,之前没发现,殿下还挺心黑手毒……从前他淡漠冷沉,布兵排阵、领兵作战都是轻淡疏离,总有种有置身事外的割裂感,现在却比曾经更鲜活了。   “是,末将会将殿下的话带到……那估摸着,这一时半会谈不下来,此事要回京慢慢商榷了。”   谢玄杀“嗯”了一声,低着头轻轻挑了下眉毛。   李子穆打趣道:“是啊,可别浪费时间了。殿下急着回京呢。”   谢玄杀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一拽缰绳,正要低头舔血的战马被扯得无辜站直。   就在肃杀的氛围稍稍缓和之际,一名校尉统领步履匆匆,极速奔跑穿过忙碌的军士,来到谢玄杀马前。   他打滑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尖锐:“殿下!京城来了人,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殿下!”   随着他话音落地,空气中猛地卷起一阵腥风。   谢玄杀心骤然一坠。   猛地失了方寸,对着校尉脱口道:“谁出事了——”   校尉不知内情:“末将不知……”   谢玄杀指节泛白,忽地调转马头,向主营方向疾驰而去。   **   谢玄杀一路疾行,刚接近中军大帐,他目光一锐。   帐外候立的人,正是他离京之前,亲自指派去护卫乌皎的暗卫之首凌海。   刹那间,一股寒气从足底直冲天灵。   左右数位副将、参军行礼,他都置若罔闻,猛地抢步上前:“京城出了何事——”   其实不必问这一句,谢玄杀的心也已沉入无底寒潭。   凌海面色悲切,直挺挺跪下:“殿下……属下万死,是……是姑娘出事了!”   他叩首哑声:“太后薨逝当日,寿宁宫中突然闯入一个疯子,此人虽蓬首跣足,衣冠狼藉,可容貌……容貌确与殿下您一模一样!他自称东宫正统,指殿下为李代桃僵之奸佞,朝野上下皆是受了殿下蒙蔽……而后……而后他不知用了何种妖异手段,竟引得皇太后显灵,在场宗亲勋贵皆被震慑,连陛下都——陛下竟信其妖言!还下令诛杀国师,朝堂……”   “这些不必再说,”谢玄杀根本听不下朝堂倾轧,心心念念只有乌皎的安危,“皎皎呢?她怎么样?”   凌海头垂得更低:“姑娘……姑娘被那个声称是太子的贼人带走了。”   谢玄杀脑中“嗡”一声。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散的干干净净。周遭所有的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轰鸣,伴着那句又毒又狠的一刀。   她被带走了。   被谢玄章带走了。   “是属下无能,属下们不敢违逆殿下,一直跟随在姑娘身边保护,可当日突发变故,禁军围了几重,我们冲不进去……最重要的是,那疯子以姑娘与您……与您狼狈为奸、构陷储君为名抓走姑娘,皇上也默许了。属下等权衡再三,若当时现身,强行营救,只怕反倒坐实了扣在姑娘头上的罪名……”   “属下束手无策,不敢耽误,只得速速报信于殿下。其余人仍在设法周旋营救,可如今过去十数日,不知姑娘现下如何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毒辣一箭,字字万箭穿心。   怎么会这样。   他算尽一切,哪怕再微小的危险可能,都生怕沾染到她半分——离京前夜,他分明亲自毒杀了谢玄章。   他竟没死?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他疏忽大意……十几日了,皎皎会经历什么……   “殿下!”   谢玄杀在众人惊叫中回神,低头一看,原来他绷得青白的指节用力过猛,不知何时生生攥碎玄铁锻造的坚硬刀柄,十几片边缘锋锐的精铁碎片迸溅,扎入他掌心。   殷红的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掌心血肉模糊,可见森然白骨。   “殿下!”李子穆急红了眼,“军医!军医何在?!速速拿药箱来!”   周望津更是急怒,口不择言:“陛下怎能如此糊涂?殿下是不是真正的太子,这两月频频传入京城的捷报,也不能令他分清吗?!除了殿下,天底下还有第二个人有这般才能吗?凭一介妖人的微末妖术,就这样轻而易举的陷殿下于如此境地!甚至不管不顾折辱忠臣之后,姑娘她可是个无辜的弱女子啊!”   这片战场上,他们出生入死,征战数年,这个人是不是真正的太子殿下、是不是他们朝夕相处敬佩追随的人,还用分辨吗?!   谢玄杀忽然呛咳一声。   他脸色难看得不对劲,众人忧虑望来,还不等说一个字,他忽地弯腰侧头,“噗”一声呕出一口暗红的血。   “殿下!!”在场之人无不魂飞魄散,“您要保重……”   谢玄杀抬手,阻止众人上前。   再抬眼时,眸底已是一片赤如罗刹的杀意。   “听着。”   所有人浑身一凛,屏息凝神。   他目光缓缓刮过一众将领:“传令三军,拔营启程,玄甲骑随我先行,所有辎重缓行,战兵全部轻装,日夜兼程发兵京师!”   ……   京都城外,黑云压城。   得胜归来的西境大军并未如常驻扎郊外,而是列阵于护城河前。玄甲如墨,兵戈如林,冲天的肃杀之气惊得城头雀鸟不敢落脚。   “报——!”禁军统领冲上大殿,声音发颤,“陛下!太子……不,那逆贼不知如何得知他身份败露的消息,麾下先锋已陈兵城外!”   皇帝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他疯了不成?!竟敢如此大胆、如此狂妄!这个祸害——”   当初怎么就没有早点杀了他!   他深深吸气,强自镇定:“还不速速去给朕清点清楚宫城中兵力……”   禁军统领面如死灰:“陛下,城中禁军、府兵合计不过一万,且……且多是久疏战阵。西境边军是百战之师,刚刚大捷,士气正盛,微臣……”   在皇帝发怒之前,一旁的谢玄章开口道:“父皇,此贼奸计败露,已然是动了真怒,若他挥师攻城,只怕我们难以匹敌。未免朝臣百姓再受其蒙蔽欺瞒,我们必须在他攻城之前了结他性命!”   皇帝怒道:“他兵锋之盛,就差踏平朕的皇宫了!要他的命,谈何容易!”   谢玄章道:“儿臣手上还有一张王牌。”   “你说乌皎?呵,不过一个女人……”   谢玄章微笑:“父皇有所不知。这孽障虽生为妖异,却偏偏动了真心,情根深种近乎疯魔。否则,为何他只列阵在外,却迟迟没有攻进来?如今能退他千军万马的,只有乌皎。”   ***   乌皎早就知道自己与谢玄杀最后一面是何等场景,所以,在谢玄章带走她时,暂且忍耐住魔王的骄傲,任由他施为。   城楼上狂风呼啸,吹动她单薄的衣衫,丝丝缕缕扬起她发尾。不过,乌皎却不觉得冷,只有计划到最后一步的小小期待。   她被谢玄章压在城墙边上,向下望去,千军万马之中,一眼便看见了阵前的谢玄杀。   他怎么……   昔日俊美昳丽、连自己都暗暗感叹过漂亮的画中仙,已憔悴得脱了形——那头曾经浓密如墨乌发,半数化为刺目的霜白。   他额前两鬓碎发飘摇,双颊凹陷,脸庞线条瘦削凌厉;右掌潦草裹缠着染血绷带,污泥与灰暗的血交错,已看不出原本的白色——不知这十几日他是如何赶路,才能生生将自己熬成这般形销骨立。   此刻,他也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直直回望她。   那一瞬,好像有一把无形的刀,缓缓切进了他身体里。   乌皎低头看了看。   确实,她此刻的模样比起他,也好不到哪去。   乌皎重新看向谢玄杀,苍白的嘴唇开合,无声唤他:阿止。   谢玄杀眼中倏然滚下泪。   身经百战,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软肋绝不可以暴露于敌前。他应该更轻描淡写,更漫不经心,更满不在乎……可那是皎皎啊。   她身上所有的伤,正一寸一寸在他身上复刻,他恨不得用他的一切换取她平安,看她一眼,他便已经死了一回。   谢玄杀迅速垂眸,眼眶中大颗泪砸落,旋即他抬眼,眸中只剩依稀水光,涌上的皆是沉冷戾气。   “条件任由你开,但你知道我的底线,若你想活命……”   “活命?”谢玄章哈哈大笑,“瞧瞧你这副鬼样子,这一路急行军,你都没有好好照过镜子吧?睁开眼睛看清楚!眼下究竟是谁把谁的命捏在手里?!”   他手中抵在乌皎颈边的匕首又迫近一分。   “本宫知你箭术极佳,百步穿杨。可这把刀,只怕还是要你的箭快一点——”他拖长语调,口气森然,“听懂的话,就让你身后大军退后十里!”   谢玄杀死死攥紧缰绳,指节捏得发白。   短暂死寂后,他缓缓抬手。   身后严阵以待的将士们面露不甘,却依旧令行禁止,如黑色潮水般缓缓后退。   “还有你,”谢玄章盯着他,“你也退远些。”   谢玄杀目锐如刀,翻覆的恨意几乎将他逼疯,可前方,抵在乌皎脖颈上的匕首死死压着,已然见了一丝血线。   他猛地一拉缰绳,驱动战马向后退了十余丈。   谢玄章满意:“说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告诉你的将士们,你是不是太子。你为身边的人、为整个大雍带来了多少灾厄。”   “哦……自己说有什么趣,还是你来说,”谢玄章低头,目光转向乌皎,“堂堂镇国大将军之女,与这贱奴私相授受——你最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当日在地牢里,不是声称自己早就一清二楚吗?”   他笃定乌皎再刚烈的性子,此刻身处百尺高楼,性命垂危,也不可能不害怕,还去护着谢玄杀。   乌皎冷冷看他一眼,转头凝望谢玄杀,声音虽轻,却在空中回旋,被风送到众人耳中:“他自然是真正的太子殿下,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聪慧果敢,沉稳坚毅。他为大雍立下赫赫战功,是臣民表率,是大雍的骄傲。”   谢玄章脸色扭曲,陡然暴怒,抓着乌皎的手改为钳住她肩膀,那里正有一处露骨鞭伤,他的手指狠狠按进伤口之中。   这伤本就是假的,是她用魔气制造的幻象,乌皎没什么感觉,可又不会装疼,只能深深低下头。   “你住手——住手——”谢玄杀察觉到他意图的一瞬便几近崩溃,即刻冲上前!   “退后!退后!”谢玄章晃着手中匕首,一声一声喝止。   “你别伤她!我说——”   乌皎用力摇头,扬声道:“公道自在人心,大家都看得清楚,太子殿下被此妖人威胁,说什么都不作数。”   “不作数么?好,好啊,”谢玄章对谢玄杀抬抬下巴,“那你就跪下。向本宫磕头认错。这总作的数吧?”   乌皎闻听这一句,眉头一皱,立刻挣扎盯着谢玄杀:“你不要——”   “闭嘴!”谢玄章狠狠揪住她头发,迫使她仰头。   谢玄杀瞳孔剧颤,厉声喝道:“别碰她!——”   “别……”他喃喃颤声,这世间的一切都不重要,骄傲,尊严,千军万马,众目睽睽,都不重要。他什么都不要。   只要她平安。   谢玄杀翻身下马。   “你不许跪——!”   乌皎也顾不上谢玄章了,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你记得的!我讨厌矮别人一头!你不许跪!”   谢玄杀心都碎了。   谢玄章面色一沉,猛地将乌皎压在城墙垛口,瞬间,她大半个身子探出城墙之外,摇摇欲坠,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裙和散乱青丝。   “不要、不要——”   谢玄杀心胆俱裂,再无法听从她“不许跪”的呼喊,双膝无任何犹豫,直直就要跪下去——   就在此刻吧。   乌皎心里很清楚,谢玄章根本不敢杀自己,也不想杀。此时此刻,谁都看得出来自己在谢玄杀心中的分量。别说让他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哪怕让他自残自伤,他也会毫不犹豫。   现在只不过是折辱,他还没用她威胁谢玄杀自行了断性命,绝不可能把她杀了。   她必须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乌皎回头,娇甜纯澈的姑娘,一笑间魔气横生。   “谢玄章,谢、谢、啦……”   话落,她猛然往前一倾,谢玄章猛然变色,只来得及握住她衣摆的一角绫罗,却已阻挡不住她的坠势。   她漆乌的长发在空中泼墨般上扬,素白衣裙盛开,凄绝如一只蹁跹的蝶。   “皎皎!!!”   谢玄杀瞳孔骤缩,在乌皎有下坠动势前便已上马狂奔,战马四蹄迅疾几乎脱离地面,他溃烂的右手死死攥着缰绳,骨节嶙峋发白。   她坠下的一刻,他喉咙里涌上铁锈般的腥气。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皎皎……皎皎……   谢玄杀倏然从马镫上站起,借力飞掠,双臂拼命前伸,徒劳地划过寸寸空气——   五步,三步,半步……   “砰!——”   青石地上血花四溅,滚烫猩红点点落在他侧脸。   【作者有话说】   皎皎死遁不会疼,因为我舍不得   谢谢宝贝们支持正版!多多砸评论这章随机抽66个宝发红包嗷 第20章 第一世完   乌皎在坠下城墙的那一瞬间, 迅速抽离自己的意识。   老黄说,确认死亡之前, 可以抽离意识,不用承受肉体凡胎的惨死之痛。   不过意识一旦抽离后,就再也回不去了,最多还能动一点余留魔气,但改变不了太多。所以这事只能在确保万无一失的时候干,也就是死亡降临的前一刻。   乌皎对此很有把握,魔魂飘在上方,抱着手臂看自己的身躯下落:真是一朵凄凄惨惨的小白花,她长得可真漂亮……   等等。   谢玄杀怎么跑这么快??   这段距离正常来说,救人根本就来不及, 乌皎正是清楚这一点,才肆无忌惮地抽离了意识。但此刻, 她看着谢玄杀纵马速度、前扑的姿态……完全超脱凡人极限——他怎么可能竟会来得及??   乌皎魔魂里残余的这点魔气, 本来打算留着催动身体说遗言的。但现在,她管不了那么多,在空中一挥手, 一道无形魔气闪过, 将自己的身躯重重击落在地。   衣袂擦过谢玄杀的手指,与他失之交臂。   呼……   好险。   这一刻,她的世界慢慢颤动,是要脱离的前兆。世间的一切渐渐黯淡,画面、声音, 都变得越来越透明,渐成一片白色的空茫。她能看见的,只剩那个方向源源不绝开始生出滋养她的黑色魔气。   乌皎咧嘴一笑, 魔魂慢慢降落,低头检查了下自己的魔气:咦?还够支撑身体说一句遗言,说什么呢?   现在她看不见也听不着,在哪个时间点说呢?   *   谢玄杀跪在地上,呆愣一瞬。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指尖分明碰到了她裙角,可是,他就是这般无能。   脸颊上被血溅到的地方一片灼痛,他茫然失神地摸了一下,看见满手刺目的鲜红——和她身下迅速洇开的颜色一样,浓烈,可怖,将他的灵魂从身躯中连根拔起。   “皎、皎皎……”谢玄杀膝行两步,双唇发抖,“皎皎,皎皎。”   仿佛怕惊扰到她,也像是稍微大声唤她,她会觉得痛一般,谢玄杀茫然伸手,手掌在她细薄身躯上方颤抖许久——没有任何他敢碰的地方。   她手臂和双腿格外绵软,太软了,弯曲的弧度不似真人能够做到的。   谢玄杀低低唤着“皎皎”,手掌覆在她丹田,想给她传些真气,让她好起来。但他只摸到她断骨处脆弱的皮肉,和她细瘦身躯下,碎烂的五脏六腑。   他不敢再动,跪伏在她身边,轻轻摸她额前细软的头发:“皎皎,对不起……对不起我来迟了,对不起……”   我知错了,你不要,不要这样惩罚我。   他小声地哀求她:“求你,我求你不要这样,不要流这么多血……我求求你了……”   她染血的睫羽轻轻抖动。   谢玄杀贴近她:“皎皎,皎皎——”   乌皎瞳孔涣散,并没看谢玄杀。许久后,她的声音极轻,好几个字都是气音:“阿止,你的手,为什么没有好好包扎……”   她说:“疼不疼啊……”   谢玄杀眼泪夺眶而出。   痛得声都变了调:“皎皎,我疼,我疼。你别丢下我,皎皎,求你别这样对我……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不要你爱我了……我求你别走……”   她双唇染血,浓艳得惊心动魄:“若有来生,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你……再不让……你受这么多……”   她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完全听不见,谢玄杀浑身发抖:“不要,皎皎,我不要了,我不要你保护我,我只想让你平平安安——我再也不敢这么贪心,再也不敢……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她再没说一个字。   她好安静。   怎么会这么安静。   恐惧如野草密密铺满血肉,谢玄杀小心翼翼凑近,他听不见她的声音,也听不见她的呼吸。   模糊的视线里,那双灵气俏皮的双眸已然紧闭,眼睫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半边脸颊上的血,已经微微凝固。   谢玄杀不敢推她,她全身上下,只有额头那一块光洁如玉,他只有伸手抚一下,再抚一下。   “皎皎……你别不说话,别不理我……我很怕,我害怕。”   “别这样对我皎皎,我受不住……求你别丢下我……你承诺过你不会有事,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答应我的……”   谢玄杀仰头,猩红的眼望向城楼。   她不应该出事的。   他已经派了一队精锐潜入城中,最多两柱香的时间,就可以从谢玄章手上救下她。   谢玄章不敢动她性命,他还想用她来威胁他。皎皎不会死,他一定能救回她——可是,她在谢玄章手中受苦,他怎能做到视若无睹?   他只是跪一下而已。   只要她少疼一下,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的。他不觉得是耻辱——这是在救皎皎,救皎皎,怎么会是耻辱?   谢玄杀低头,轻轻亲吻乌皎的头发:“都是我的错。皎皎,是我的错。”   是他没有再快一点。   是他没能阻绝她身边一切隐患。   是他没有认真郑重地与她说过,他有多爱她。   在她的平安面前,尊严和性命都轻若云烟;若她不在,那么尊严和性命也都失去了价值,没有留在世间的必要。   说来说去,还是是他贪欲滔滔。明知不该,却贪图她的爱,偏要一试。   谢玄杀低眸,望着了无声息许久的乌皎,她的脸色已呈现出几乎透明的白。他终于颤巍巍伸手,放在她鼻尖下,试探她的呼吸。   她没有呼吸了。   她走了。   谢玄杀手指轻弯,冰冷指节轻轻去蹭她脸颊,摩挲两下,伸手揽她肩膀,想要将她抱起来。   可是一动,他就发觉,他没有办法,完整地抱起她绵软破碎的身体。   ——你是天生的邪魔,只配遭人唾弃,怎敢妄想得到半分善意?   ——谁不知道,对怪物好会遭天谴,死无全尸。   死无全尸。   谢玄杀慢慢闭上眼睛,从前就领教过了,对他好的人,无一不是死无全尸的下场,而他的皎皎……   她身上,还残留着各种刑伤的痕迹。   她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所以,也承受了最多的痛苦。   “为什么……报应不该在我身上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该死的人是我啊……”谢玄杀缓缓呢喃,目光寒冽彻骨,渐渐抬起直看向天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最后一声凄绝如野兽嘶嚎,在场之人无不心中一凛。   谢玄杀双眼赤红如血,忽而垂下头,解开披风盖在乌皎身上,一点一点将她整个人细致裹好。   眼泪混着鲜血爬了满脸,每碰到她破碎的身躯一处,他便受不住痛,忍着哽咽背脊更弯。   裹好了人,将她搂在怀中抱稳,谢玄杀低头亲亲她的眉心:“皎皎,别怕,你等一等我。”   “别那么好奇贪玩,自己一个人向前去了。陌生的路,让我陪着你一起走。我知道你怕无聊,我不会让你等很久,好吗?”   *   半个时辰后,谢玄杀的玄麟军完全掌控了这座宫城。   御书房外,黑甲卫兵肃立如铁。   太监总管方德海面色惨白,见谢玄杀如见修罗鬼刹,扑身跪地,不断重重磕头:“殿下饶命!太子殿下……饶命!陛下和娘娘都在里面……”   谢玄杀满身血污,单手抱着被他包裹严实的姑娘,未看方德海一眼,抬手示意。   身后亲兵立刻散开,将御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方德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听着那重实的脚步声,头也不敢抬,更不敢猜测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说完谢玄杀推门而入。   “孽障——”   几乎是同时,一道愤怒的声音劈头而来。皇帝躲在紫檀御案后,脸色铁青;皇后在他身侧瑟瑟,目光同样怨毒含恨。   皇帝一指伸出:“你果然是个不忠不孝的东西,你这妖物怎会降生在皇族?你究竟还要祸害到什么时候?!”   他抓起御案上的镇纸狠狠砸去,谢玄杀侧身避开,“砰”的一声,玉石镇纸在门框上砸得粉碎,墨汁四溅。   “朕是皇帝!是你的主子!你竟敢带兵逼宫,你这是谋逆!是十恶不赦之大罪!你以为掌控了皇宫就能只手遮天?天下人会唾弃你!史书工笔会把你钉在篡位逼宫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朕没有在你出生之时将你处毙,已经给你天大的恩赐!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谢玄杀面无表情,默默紧了紧怀中的人,侧脸轻贴她发顶,像是安抚她一般。   他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处,让她在他怀中隔绝外界一切声音。   旋即,他平静问:“你觉得,我这一生,应如何报答你们?”   皇帝怒目圆睁,脑中闪回无数过往,竟一时被他问得噎住。却是皇后厉声道:“畜牲——陛下与本宫对你的大恩,你自当万死以报!”   “畜牲?”谢玄杀道,“只有畜牲才能生的出来畜牲。至于大恩……”   “你们一遍遍告诉我,我生来卑贱,是怪物、是孽种,合该做奴做狗,永世不得翻身。我从懂事起,学会得第一件事是忏悔自己的罪行;我这身骨头,尝遍了所有酷刑;我一半的时光,都是跪着活过来的。”   他低下头,双唇轻轻蹭了蹭乌皎的发顶:“世上唯一能令我原谅这些的人,此刻也不在了。”   说这些的时候,谢玄杀语气中已经没有任何恨意,看着皇帝皇后的眼神,无丝毫孩子对父母的怨,平静的像看着死人。   谢玄杀抬手,指尖慢慢搓掉脸上遮挡疤痕的细胶。   “既然要论大恩大德,我该拿真正的面目面对你们,才算得上尊敬。”   皇帝怒火稍歇,谢玄杀这些话令他的理智逐渐回笼——原来谢玄杀不是不恨,而是已经恨到连恨意,都变成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门外可都是谢玄杀的人。   皇帝深吸一口气,克制着声音软和许多:“过去之事就让它过去吧,朕……也并非对你不好,你看这十二万西境军,朕不也都交到了你手里?”   谢玄杀道:“因为西境铁骑只认我。因为你们别无选择。”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皇帝哑口无言,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隐忍片刻,咬牙:“母后向你保证,从今日以后,不会再那样伤害你,父皇和母后会将你不曾得到的父母之爱补偿给你……血脉亲情是割不断的,你——”   谢玄杀哈哈大笑。   皇后被他笑得心慌,强装的和善几乎维持不住:“你、你笑什么……你别再执迷不悟了,难道你就不怕我们把你的身世公之于众?若天下人知道你是双生之子,若西境军知道你真正身份,你这皇位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谢玄杀止住笑,微微偏头,眼里满是纯粹的疑惑:“母后?好吧。母后,你真的从未想过,我只是来杀你们的么?”   一瞬间,御书房内死寂。   帝后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谢玄杀那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幽暗漠然——他是真的会动手。   “不……不可能……”皇帝强自镇定,“你不会,你还要登基,你还想坐这把龙椅,弑父杀母的罪名你承受不住。”   谢玄杀笑了笑,不置可否,说:“我有两个要求。”   “你说——”皇帝与皇后几乎同时出声。   “一,把谢玄章交给我。二,将当年双生子之事昭告天下,告诉所有人我真正的身份,把我,还给我自己。”   皇帝二人呆呆望着谢玄杀。   “还有,”谢玄杀静了许久,道,“昭告天下官民,自此之后,凡境内再有双生子降生,无论长幼,无论先后,须一视同仁。废除一切针对双生子的歧视与迫害旧律,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   夜色如渊,寒雾浸骨。   死牢。   青砖石壁渗出阴冷的潮气,墙上一排排刑具森然陈列,混杂霉锈与腐臭的气息。   谢玄杀面无表情踏过积水的石缝,靴底沾着粘腻鲜血铺了一路,他满身凛冽,直至最里间的死牢,地面血洼映出他鬼刹般的身影。   牢中的谢玄章已看不出人形,他被缚的方式不同,是直接由几根生锈铁钩贯穿肩胛,吊挂在刑架上。他的十指尽数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零碎衣衫缝隙间,露出烙铁留下的焦痕,叠着层层鞭伤,整个人犹如一滩烂泥。   听到脚步声,他垂着的头颅艰难抬起:“嗬……嗬……杀了……我……求……”   谢玄杀缓缓俯身,目光与谢玄章平视:“我还是那个问题。”   “皎皎最后对你说了什么。”   谢玄章气如游丝:“我不知道……我没推她……她真是……是自己跳下去的……我不知道……不知道……”   他每说一个字,都伴着剧烈抽搐,痛苦地吸气:“不是我……杀……真……求你给我……痛快……”   谢玄杀沉默,摇曳的烛光在他漆黑瞳孔里晃动。   这沉默如刀一般凌迟,谢玄章不受控制地颤抖:“你想……听什么……你到底想……”   最一开始,他还不甘心地叫嚣,面对谢玄杀的问题,口口声声称乌皎厌恶极了他,死前说了许多对他的怨恨之语。   等吃了苦,受遍酷刑,谢玄章本就软的骨头压根承受不住,哀嚎求饶,改口为乌皎说的是各种爱慕之词,爱他爱到愿意为他去死。   谢玄杀仍是不信。   谢玄章从最开始渴望被救,到现在早已彻底绝望,唯一的念头就是能求一个解脱:“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谢玄杀开口,声音执拗到极度冷静:“我要听真话。”   真话?   谢玄章浑身哆嗦,血混着泪横流满脸,越是吸气,越是痛不欲生,终于彻底崩溃:“真话……哈……真话就是……她不喜欢你……她从没想过……和你……长相厮守……”   他不明白乌皎最后的笑容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曾经看起来柔弱可怜的姑娘,竟生出邪魔之相。   这是真话,既然他要听,他就告诉他:“她宁可……跳下去……粉身碎骨……也……不愿意……跟你……在一起……”   谢玄杀面无表情听完。   忽而骤然出手,扼住谢玄章的脖颈,手背青筋暴起,力道悍然。   到了此刻还死性不改!   那日发生在这里的事,他自虐一般,听人禀告一遍又一遍:她说她分的清,她说她喜欢的是他。谢玄章要求皎皎去刺杀他,可这个傻姑娘,她竟然倔强着不肯同意。   皎皎,我的皎皎。   平时机灵聪明的像个小皮猴子,怎么在我的事情上这么傻?   你答应他啊,就算不忍心伤害我,假装答应也好。来到我身边,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谢玄杀手指力道渐重,谢玄章双眼翻白,却露出解脱的喜色。   陡然间,谢玄杀放开手,慢慢垂下。目光森然平静:“没有将她受的苦千百倍还给你之前,我不该让你死得这么轻松。”   他说:“我不会再来问你。”   这个问题的答案于他虽重,却重不过去寻她。耽搁这几日,再耽搁不起了,再晚她肯定要没耐心,不等他,自己往前走了。   他也实在太思念她,不想再留。   谢玄杀手腕一抖,提在手中的布包松开,两颗人头滚落在地,沾满血污和尘土,“就让你的父母在这里好好陪着你,看着他们心爱的儿子,如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玄章大口喘息,不敢置信盯着地上两颗人头——他们双目圆睁,凝固着死前的惊恐。   “你竟……你竟……”   “我没有时间陪你在这里耗下去,但这世上,有的是人替我陪你耗。”   谢玄杀淡声道:“至于解脱……这解脱,我求了二十余年,至死求而不得。你有什么资格从我这里求得解脱?”   谢玄章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你连……生身父母……都杀……畜生不如……”   他喘一喘气,气若游丝:“是你……天生……孤煞!对你好的人都会……被你害死!她若……活着……看见你、也会……也会……”   说了这一长串,谢玄章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声音嘶哑,发不出任何一个字。   她若活着,看见他?   谢玄杀低头:他右手已经溃烂不堪,见骨的伤痕血肉模糊,手上包的却仍是那天的绷带,边缘磨损,已经脏得很了。   看了许久,他缓缓弯起一个笑容。   不必再多浪费时间了。   皎皎还在等他。   ……   乌皎一直跟在谢玄杀身边吸取魔气。   她已经脱离世界,目光所及,四周尽是空茫茫的白。只有前方从一个人形轮廓中,源源不绝散出的黑化魔气。   起初她还能看出囫囵人形,随着时间推迟,魔气愈发深浓,到最后黑烟滚滚,再也看不见中央的身影。   乌皎就在这个比结界还安静纯粹的空间里吸取魔气,谢玄杀走到哪,她的魔魂便跟着飘到哪——因为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五感封闭,她也不晓得谢玄杀在做什么事,但从他的行动范围判断,应该没有出过宫城。   乌皎从未多想,只认真地吸收魔气。   不知过了几个日夜更替,空茫的世界忽然刮起一阵强风。伴随一道熟悉气息,乌皎魔魂一动,向后看去。   大长老一袭墨色长袍,质地如流动的雾,发间蜿蜒着枯枝头饰,周身魔气缭绕。   乌皎开心一笑:“大师父!”   她向她身后看看,又抬头张望四周,没等来另一道熟悉气流:“四师父呢?”   大长老没什么好气:“小黄在给你建立下一个世界的结界。”   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皎皎,你和小黄定下这么大的事,怎么不与我商量?你们两人回回都是一拍脑袋,擅自决定——你的魔功已是魔界第一,你还要登哪门子顶?”   魔界四位长老教导抚养她长大,其中黄长老比较没皮没脸,松弛些没有关系,但大长老严肃古板,在她面前,还是要矜持点。   乌皎道:“还不够。”   “不够?小黄擅邪修,但你是魔族正统,一路稳扎稳打,何必如此求速?”   乌皎道:“我既做魔王,必要为同族谋划。我们魔界占地不利,灵力稀薄,大家修炼起来很是困难。若我变强,定为族人们打下神族抢走的那块神天宝地,要千千万万同族,再不必走邪修之路。”   说到这,她便意难平:“神族人占尽了好地方,但凭实力,我没什么可抱怨的。我要比他们更强,把我们的地,还有更多的宝地抢到自己手里。”   大长老沉默了会,问:“多强才够?”   “您说过,真正的强者,跺一跺脚,天地都要颤上三颤。”   “……所以呢?”   乌皎道:“我跺过,只颤了一颤。”   大长老:“…………”   虽然无语,但打眼看看四周以及前面那冲天魔气,还是骄傲更多:“好吧。皎皎,既然你已有一次功成,我便不再多言。小黄写的这些荒唐玩意,我实在看不懂,大抵帮不上你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乌皎:“您就放心吧。”   “碰上你们两个办事,谁能不疯啊?”大长老冷冷甩了句,将利害剖析给乌皎听,“你们俩那花花招数我听不懂,什么话本子,什么救赎美强惨的……我只是担心,凭你一人撑住虚空幻境,不大对劲,世界不会这么平衡,这幻境中怕是有别的力量。除去咱们魔族和人族,可能是妖族,鬼族或神族。”   “那怎么啦?”   “小黄说,你们的任务目标命数绝异,世世受折辱践踏,乃凄楚阴绝的孤煞命格。而虚空幻境又与凡尘无异,我只怕,万一被神族之人附着,他们的规矩,是会降世历劫的……”   乌皎哑然失笑:“这人是老黄虚构出的,除非现实中有人与他重名,他因缘巧合,误入结界……这可能性也太低了吧。你也说了,是万一,万中之一的概率,别担心。”   大长老瞪她:“万一真是如此,妖族和鬼族也就罢了,若是神族,你骗了他的感情,又摧折他心肝九次,以神族的道貌岸然不容玷污,很难说以后他会不会视你为死敌,杀之后快。”   乌皎毫不在意,勾着食指,一缕如丝的魔气在指尖缠啊绕啊:“我才不怕,我的目标本就是打败神族,难道还怕多他一个仇敌?”   大长老撇撇嘴,叹了口气,无奈的一指头戳在乌皎眉心上。   乌皎一笑,正想劝她未来之事,谁知事到临头是什么样?没得内耗了自己。刚要开口,忽然远处滚滚魔气一晃,竟减弱了些。   怎么回事?这么快就黑化结束了??   完了完了,自己还是太自信,他这丧妻之痛,比想象中的,要短很多啊……   ****   那日谢玄杀回去后,没有见到乌皎。   宫人瑟瑟发抖地回话,乌恒将军收到消息,星夜兼驰从边境赶回,直入宫中,带走了女儿尸身。   他是镇国大将军,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又是一个伤心欲绝,悲痛万分的父亲,宫中谁人敢阻拦?宜妃娘娘更是派人接应,让他顺利地带走了女儿。   谢玄杀失魂落魄站着,嘴唇发青,什么都没说。   门口,新任的太监总管颤巍巍试探:“殿下,六皇子吵着要见皇长兄,您……”   “不见。”   太监总管便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这些日子,谢玄杀种种所作所为,令人不解又恐惧——他以雷霆手段掌控朝堂,秘密处决了帝后,还将此前有争议的太子囚禁折磨,整个大雍,他已是只手遮天。可是,他却并不登基为帝,反而另立他最小的幼弟为新君。   别人不知,谢玄杀自己清楚,他做任何事,都不是为了给自己、给这天下一个交代。只是为了给皎皎一个交代罢了。   谢玄杀口中一阵阵腥甜的铁锈味:“乌将军出宫后,往哪个方向走了?”   宫人们面面相觑:“奴才不知……”   他们不知……他们不知。那就是没有回将军府。   谢玄杀转身直奔毓和宫。   ……   宜妃正站在殿门口,面色憔悴,空洞望着窗外一株凋零的玉兰。   谢玄杀大步走来,在宜妃惊诧的目光里,直挺挺跪下:“宜妃娘娘,求您告知我,乌将军将皎皎带去了何处。”   宜妃看着眼前形如枯槁的男人,侧头沉默片刻。   那日噩耗传来,她悲痛的站立不住,骤然昏厥,等醒来时,却得知皎皎的尸身被谢玄杀扣留。他不肯放手,也不许人去见。她做姑母的,连想为她净面换衣,让她体面一些入土为安都不能。   宜妃别过头不看他,沉声开口:“你还要做什么?皎皎已经去了。她为何卷入权力倾轧的漩涡、她是因谁而惨死——你还不清楚吗?”   谢玄杀默默受着。   半晌,他嘴唇翕动,深深低头:“娘娘,一切罪责在我,可我不想罪孽未赎,就与她断了缘分。请您让我见皎皎最后一面,我有分寸,乌将军是她的父亲,他历经丧女之痛,我绝不会伤害他。”   宜妃垂眸看他。   这个已经是只手遮天的男人,在她面前更深低下头颅,几乎触地,发丝颤抖,脊背也微微痉挛。   她叹息道:“你有本事,何不自己去查?”   谢玄杀低喃:“太慢,我怕会来不及。”   片刻,宜妃终究松了口:“本宫兄长膝下只这一个爱女,皎皎惨死,他悲痛欲绝,再受不起任何打击。本宫可以告诉你皎皎的去处,但你要以她的芳魂起誓,绝不可动用权势或武力,在兄长手中夺走皎皎。”   谢玄杀以头叩地,发出沉闷一响:“以我对她的情意,向您起誓。”   ***   京城一隅,细雨刚歇,古木参天的清寂古刹檐角滴水,在青石板上沥沥空灵回响。   乌恒抱着女儿遗骸,步步走入寺中。   方丈是位眉目慈和的老僧,已在院中静候多时。看见来人,他没有多言,深深一揖,引着乌恒走向后院一处清空的露台。   露台之上,已经垒好了干燥松木。   乌恒看了许久,沙哑道:“有劳大师。”   他站了许久,才将乌皎轻轻置于木坛之上,放下后,迟迟舍不得退步。直到方丈手持引磬,开始低声诵经,梵音如流,乌恒终于不忍地别过脸,缓慢向后退步。   退到后方空地上,他膝盖一弯,失神地跪在坛前。   火光“噼啪”一声燃起,火焰绵软温柔地舔舐着松木,渐渐将他的掌上明珠吞没。   热浪扭曲着空气,乌恒眼前渐渐模糊,忽然间,他眉头一拧,倏地转头看去——   谢玄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慢慢走上前来。   乌恒双眼陡厉,恨恨道:“你来做什么?滚出去。”   谢玄杀直直望向那团火光,跳跃的橘红映在他眼中,却照不亮瞳孔里的死寂。   他深深一礼,还未开口,乌恒再次厉喝:“不必在我面前做任何姿态,你让我恶心。若没有你,我的女儿不会无端卷入纷争。迁怒也好,恼恨也罢,看见你,我仍是有将你碎尸万段的冲动——”   像他这样孑然一身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一世英名,乌家门楣?皎皎都不在了,这些又有什么意思:“我不杀你,只是因为知道你并非杀害我女儿的凶手。可不代表我不恨你。”   又说:“若你觉得我这几句话,对即将登基的新皇大逆不道,大可将我削去脑袋,我实在没有力气与你虚以委蛇。”   “但是,若你要夺皎皎的骨灰……”   谢玄杀低声:“在下不敢。”   乌恒不再看他。   谢玄杀轻轻抬手,指尖轻弯:空气中传来阵阵热浪,这种温度,就和皎皎在他身边时,带给他的温度几乎等同。暖融融的,直直钻进心里。   他看向方丈,喃喃问:“大师,若我求得与她来世再聚,该怎么做?”   乌恒怒目:“你——”   方丈道了声阿弥陀佛,双手合十,目光悲悯:“施主何必如此执拗,太过执着,伤人伤己……”   谢玄杀只看着他,一直看着。   那目光里的凄绝痴狂,饶是方丈活了七十余年,也不曾见过。如此固执的灵魂,绝非三言两语能劝得住:“欲求来世再续前缘,至少要共葬一穴。如今乌姑娘香消玉陨,而施主正值壮时,命数还有很长。待几十年后,世事迁移,怕是很难求得了。”   “那来世,我会记得她吗?”   方丈叹气:“这就要看施主的执念了。”   谢玄杀道:“多谢大师。”   他语气骤然一松,听得乌恒皱眉:“你别做梦,你休想和皎皎共葬一处,我绝不同意我的女儿葬入皇陵,就算是以你的元后之名,我也不答应——”   “乌将军,”谢玄杀说,“在下理解您的厌恶,可实在走投无路。”   他声音转轻:“我这一生所求,只想与她在一起。”   乌恒惊疑看他:“……你什么意思?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谢玄杀敛目一拜:“晚辈行事张狂,不敢求您原谅,愿来生当牛做马,偿还对您的亏欠。”   话音落,他没有任何犹疑,一个纵身掠起,坠入正熊熊燃烧的大火。   火焰“轰”的一声升腾更高,谢玄杀双臂穿过烈焰,将他此生唯一所求拥进怀里。   火舌攀爬舔舐,不过三息,席卷吞没了他的身躯。   乌恒死死睁着双眼,冲上前几步,又被那灼人的热浪逼退。眼睁睁看着那双身影在火中凋零,自始至终,谢玄杀没有任何挣扎,甚至没有发出半分声音。   ——方才还被断言正值壮时、命数还有很长的人,转眼在火光中奉上自己的性命。   “疯子……疯子……”   疯子?   谢玄杀缓缓合上沉重的眼皮,唇角浅浅翘起。   不是疯子,他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去见皎皎的这条路,纵然刀山火海,灼骨削皮,只要下一世上天能将她还给他,又何足道哉。   【第一世完】   【作者有话说】   推我的新预收!依旧救赎死遁梗请大家点个收藏么么!   《死遁助力夫君修无情道》   厉鬼山沉妄,生于永安十九年,殁于永安四十三年。   发妻亡故同年,化厉鬼,纵横六界,祸乱四方;诸仙门天联手围剿十七次,终不得擒。   ——这是桃漫从小听到大的山沉妄生平。直到有一天,她遇见这个赫赫有名的厉鬼。   一个普通的月圆夜,他如神降临,降住即将吞吃她的恶妖。   然后长久地静静看她。   厉鬼乌发落肩,肌肤惨白,唇色赤红浓烈,生得一副绝色皮囊。   而那锋利清冷的眉眼中,渐渐地、渐渐地染上痛恨、痴意、情欲。   桃漫:……   ???   据说,山沉妄生前潜心修行无情道,乃仙门翘楚,前途无量。   直到相识他的妻子。   他道心不稳,自绝登顶仙途,后却又不知为何杀妻证道,斩妻于剑下。   而奇怪的是,他最终并未飞升金仙,反而化作祸乱六界的厉鬼。   -   作为一个凡人姑娘,桃漫对陌生厉鬼的阴森寒气和涌动情欲都很恐惧。   她忙翻出唯一一张护身符纸,强自镇定:“弄弄弄、弄死你!”   山沉妄扑上来。   他没有任何躲避,被她的符纸蹭破一道小血口。就在桃漫震惊于自己竟是几百年来唯一伤到山沉妄的人,忽被一双有力手臂紧紧搂住。   他抱了她。   亲了她。   虎口钳着她的腰,垂首咬上她肩头。   就在桃漫毛骨悚然之时,他缓缓松口抬头,隐忍的泪光聚集在眸中。   厉鬼流着泪,薄唇颤动,说恨她。   1,救赎死遁梗,xp虐男   2,sc1v1,he 第21章 第二世1   山谷深处, 林木蓊郁,天光如碎金斑驳。   天气很好, 但乌皎的心情一般。   手指上的悬丝魔气直直指向前方,她顺着指引行走,脸上挂着大义凛然、东山再起的坚定。   第一世,谢玄杀没几日就平息了黑化魔气,她有些惊讶,也有些失落——长这么大没见过那么纯那么浓那么适合她的魔气,她如鱼得水,真的还没够。   在她判断,谢玄杀至少得用一两个月,捋顺朝堂上一件件糟心事, 登基临朝彻底平稳后,在无数忙碌的国事和一众后妃中, 对她慢慢淡去感情。   可他没有。   他将她放下的时间也太快了吧。   但老黄说很正常, 毕竟再伤心,谁又会难过一辈子?人要往前看,时间都能抹平一切, 下次让他爱得再深些, 让他的黑化时长再长些就行了呗。   好吧。魔祖奶奶保佑,这回我一定要争气!   风穿过林隙,前方一片半人高的深草丛微微拂摆,只见几株植株倒伏,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   乌皎趋步上前, 指尖分开密密的草叶——   一个人昏死在那里。   他身量高大挺拔,衣衫浸透了血污泥泞,长发凌乱, 半遮着面容铺散在枯叶上。前胸背脊各插着两支断箭,身上还夹杂横七竖八的刀剑砍痕,呼吸微弱,胸口只剩细微起伏。   乌皎蹲下,拨开他覆面的发丝。   一张失血苍白、却难掩风华的熟悉容颜映入眼帘。   这一世的谢玄杀,是江湖上令人闻之色变、人人想除之后快的邪派魔头。不过,他成为魔头之前,依旧是个凄凄惨惨的小可怜。   他是昆山宗宗主之子,七岁那年,父亲偶然救下一重伤之人,此人乃是江湖中被称之为魔教的九幽门门主萧天流。武林正道得知此事,集众找上门,要他父亲将魔头就地正法,以正武林清名。   昆山宗一向不理世俗,少与江湖中来往,谢玄杀的父亲不认识萧天流,不想只听旁人三言两语,便如此草率地取人性命。可没等他调查清楚,已被冠上勾结魔教的帽子。最终,五派联盟以“肃清邪徒”之名,屠杀殆尽昆山宗一百一十七条人命。   这场惨剧中,只有谢玄杀活下来。   然而,并非正道之人心有怜悯,而是有人发现他身上的天赋,动了其他心思——   一是千机段氏,传承“血锻术”的铸剑门派。宗主段九渊信奉真正名剑需以血饲,穷尽一生都在追求天选剑胚——昆山宗这小孩根骨绝佳,血脉灵净刚纯,定可铸成绝世神剑响彻天下;   二是医道世家药神宫,宫主蔺中鹤正缺炼制还魂珠的药人,此药用孩童之血最佳,但苦于难有合适人选,说出去也不好听。而谢玄杀是罪人之子,正可做成完美药引。   极致利己的两人在互通目的之后,达成高度一致:他既是绝无仅有的剑胚,也是极品的药引,何不共享?   武林同道也没有异议:铸剑和炼药都是大事,既然这孩子有天赋,自该义不容辞;且此人满门负孽,能贡献自己的价值,也算是他的赎罪。   两人就此达成约定,谢玄杀一年归段九渊铸剑,一年归蔺中鹤炼药,互不打扰,互不争抢,共同的工具,有着共同的利益。   一直到谢玄杀十六岁那年,他的血为先后段九渊铸成三柄名动江湖的利剑,皆名动武林;蔺中鹤则炼制出五颗还魂丹,四颗用来拉拢其他赫赫有名的帮派,令药神宫一跃成为江湖顶峰,剩下的则作为药神宫的镇宫之宝——每一柄剑、每一颗丹,都建立在谢玄杀无数次濒死痛苦之上。   同样也是这一年,段九渊的第三把剑铸成之时,九幽门率众攻打抢夺。少年谢玄杀趁此混乱,反杀段九渊,捅了他一百一十七刀,将他斩成一滩肉泥。正是这如兽一般的残忍狠辣,得到九幽门门主——当年被他父亲救下的萧天流的赏识。他将他带回身边,细心栽培。   谢玄杀本就因体质才被段九渊与蔺中鹤看中,是难得的练武奇才,十年后,他功法大成,整个江湖难有敌手。他性狠,手毒,掀起数场腥风血雨,树敌无数,百家追杀,武林中悬赏他人头价格高居榜首。   但无人知晓,因他身体被炼过药,体质特殊,每逢月圆之夜会格外虚弱,难以聚起内力。而他孤高冷傲,从未因这弱点便躲起来,谋划,复仇,杀人,从没避讳过。   当然了,以老黄的变态,怎么会让人这么舒服,剧情转折在一场精心刺杀——又一月圆夜,谢玄杀虽洞察先机脱困,但代价是跌落悬崖,身受重伤。   原本书中写这谷底无人,谢玄杀几次死里逃生摆脱追杀,落下终身不治的伤残。但此刻,老黄随手添了两笔——这谷底,就是江湖中最神秘的门派,问草谷的隐居之所。   **   乌皎蹲了片刻,伸手扶起谢玄杀。他身体沉重,带着山野的凉意,无知无觉靠在她肩头。   谢玄杀啊谢玄杀。   真想问问你,你上辈子是不是遇到什么得道高僧,被度化了?不是为我伤心白了半头黑发吗?怎么那么快就忘了我?   说好的亡妻回忆录呢?说好的白月光地位不动摇呢?魔祖奶奶啊,理论真不如实践啊。   乌皎撇撇嘴,食指微弯,勾起谢玄杀的下巴。   怎么样才能让你多喜欢我一点?   ……   谢玄杀醒在一个雨夜。   窗外涕泗滂沱,沙沙声音砸成一片,屋檐下水滴成帘,愈发衬出室内宁静温暖。   一灯如豆,满屋昏暗模糊的火光,床榻旁放一暖炉,上面坐着药,“咕嘟咕嘟”的声音又轻又暖,清苦的味道盈满空气。   谢玄杀漫不经心地半阖眼,发了会呆。   昏死前,想过几种可能的境地:若在深谷山林中独自醒来,是上等;若近身有野兽或是仇家搜寻,是中等;此刻……   已落入他人手中,自然是最下等的境遇。   谢玄杀目光下瞥,看了会,忽然拧起眉。   他手足虽皆被绑缚,但用的却并非铁链,而是细软的布带,裹缠处又塞满棉花,只为固定他的身体,并无任何折磨羞辱的意味。   身上处处伤口都被妥帖包扎,他做了多年药人,熟识药性,纱布下敷的一应药物,都没有伤身之效。   谢玄杀瞳仁愈发漆沉。   这手段从未见过——暂留他的命,甚至还悉心治疗,不知要从他身上索取什么代价。   他手一动,碰到身侧的刚硬铁器,目光不由扫去。   床榻旁的空处,整整齐齐陈列各色武器:他那把江湖闻之色变的谈魂刀、藏在腰间的软剑、系于手腕上的钢弦,随身短笛中四十三根淬毒金针一根不少,断魂散化骨丹各色毒药都在,紧挨短笛放置。   谢玄杀目光寒沉幽冷,眉尖轻蹙。   下一刻,他头倏然一侧——   有人正向这边而来,内息深稳,武功不俗,走轻盈灵动的路子,与他精猛刚纯的路数恰成敌手。   谢玄杀鼻尖微动。   空气中送来几不可察的清甜浅香。   是个女子。   谢玄杀手肘一撑,缓缓坐起,试了试,布条的长度只够他摸到两根金针。   那也够了。藏在棉被下的苍白手腕一翻,指缝间淬毒针尖寒芒闪过。他目光沉冷,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一瞬,谢玄杀浑身肌肉紧绷,手指死死扣着蓄势待发的毒针,只要半分风吹草动,他便顷刻要了来人的命。   *   乌皎手中端着一餐盘,上面摆放几样清淡的吃食。推门的一刹,身体本能地警觉一动,一股寒意爬上背脊,她不动声色,只做浑然不觉。   慢慢行至屋中央,将托盘搁在桌子上。   那股寒意仍在,但乌皎也能察觉出对方并无轻举妄动之意:一方面,她悉心治伤的手法和遗留在他身边的兵器,可以暂时安抚这个仇满天下、不敢轻易取信于人的武林公敌;另一方面,她今日的打扮,是她深思熟虑且与黄长老共同敲定,对镜检查许久,确认是最柔软、最无害的——   一袭浅黄衣衫,轻软如棉云的材质,娇柔干净;发式简单半挽,上面点缀几处飘逸灵动的细长绒羽,其余披散在腰间。眼睛上蒙了一条三指宽的洁白布条,遮住视线,完全就是个毫无攻击力的盲眼姑娘。   “你醒了吧?怎么不说话?”乌皎唇角微微翘着,声线甜柔,“我叫乌皎,你叫什么名字?”   长久的沉默。   乌皎有心理准备,她本身不尴尬,但还是要做出尴尬的样子,摸摸脑袋,过了会重新展露笑颜:“我摸过你的脉,知道这个时辰你该醒了,这么久没吃东西,一定饿了。等下喝了药,我喂你吃饭。”   谢玄杀容色不改,手中毒针依然捏得紧牢。   目光缓缓滑动,最终落在对方眼覆布带的脸上。   静室的灯烛光亮映在她侧颊,肌肤洁白如玉,骨相灵秀绝伦,不必用双眸争辉,已是恍若天人。   行走江湖多年,美人见过无数,这样的脱尘绝色却是第一遭。他非贪恋美色之人,看见这张脸,却心底一空,直直向下坠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奋力的拍打,欲破冰而出。   直到乌皎一动,向他走来,谢玄杀念头尽收,重新攥紧手指,警惕地盯着她。   乌皎摸索到床头放置的空碗,拎起药罐,滚烫浓苦的药汁倾进碗中:“你不要怕,我救你回来,就会负责到底。我们问草谷行医救人,不会自己砸自己招牌。”   她笑眯眯地伸手,一手垫在谢玄杀后肩,要将他扶起。   谢玄杀眉宇间深毒幽冷,随着她靠近,他受布带束缚的少了些,抬手将金针抵在他们两个之间。   蒙着双眼的姑娘浑然不觉,依然寸寸弯腰来扶抱他,顷刻之间,她的身子便会被金针刺中,见血封喉——   在她身体挨上针尖的前一瞬,谢玄杀撤了手。   与此同时,乌皎的手自然地落在他后肩,微微使力:“慢一点,咦……”   她摸到绑着谢玄杀的布条,笑着解释:“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绑着你。你昏迷时候一直紧绷抗拒得很,一被碰就要攻击人,我怕你弄得自己伤势更重,只能出此下策了。”   一边说,她主动解开了他身上所有束缚。   谢玄杀沉默着动了下手腕,无声按住刀柄,目不转睛凝视乌皎。   被对方冷冽如刀、锋利的能断皮削骨的目光盯着,乌皎愈发不动声色。   ——他比上一世毒辣阴狠,上一世虽沉郁,却不像此刻外露,像被逼到角落的孤狼,呲着獠牙,随时准备撕烂对方的喉咙。   方才她对金针装作不觉,又解开他所有束缚,给足他随时能杀人自保的自由。但即便如此,他依旧不能完全放下戒备。   乌皎拿了个软垫靠在谢玄杀身后,端起药碗吹了吹:“你先将药喝了,我为你传渡真气,重塑经脉。”   他迟迟不接,乌皎透过布带看那审视的目光,语气愈发低柔:“你怎么啦?一直都不说话,我之前只顾你的内外之伤,倒没注意你的声带,我看看,是不是伤了喉咙……”   谢玄杀躲开她的手,哑声道:“没有。”   乌皎低低“哦”了一声,乖乖把手缩回去,端着药,茫然中透着软乎乎的温柔。   谢玄杀开口,刻意变了声调的低沉:“你可知我是谁?”   乌皎摇摇头。   “那你为何救我。”   乌皎说:“你受了很重的伤,放任不管你就活不成了。再说,师门教导我‘见伤必救’,这救命的事,其实也没有什么为什么……”   他探究地盯着她:“你的眼睛看不见?”   乌皎沉默了下,慢慢低头,单薄的肩背看着可怜:“嗯……”   谢玄杀不再说话。   乌皎等了一会,道:“喝药吧,你要是不方便,我喂你。”   谢玄杀说了句不必,接过药碗,置于鼻尖下一嗅。   分辨许久,才挨到唇边仰头饮尽。   乌皎等他喝完,伸手假作摸索接过空碗,旋即扶他坐正,荡起内力推至他背心,微微用力,一股轻柔灵动的内力涌进他心脉,游走在四肢百骸。   谢玄杀屏息凝神:只要她稍动手指,真气微微一偏,他就反荡内力,震碎她五脏六腑。但直到她收手,他只感觉呼吸窒塞感不再,身体轻松许多。   乌皎问:“感觉好些吗?”   谢玄杀侧头看她,幽深冷厉去了些许,变得颇为复杂。   “如果你觉得哪里不舒服,一定告诉我,我调整用药,”乌皎起身端起桌上托盘,搁到床边小几上,“你吃点东西吧,昏迷了近三日,肯定饿了。”   碗筷都已摆好,就在手边,谢玄杀看了眼,没有动。   他缓声道:“你不想知道我的身份么?”   乌皎笑道:“你要是想告诉我,就说吧;若你有难言之隐,我也不会强求。”   谢玄杀:“我不是好人。我生来性恶,就算你救我性命,我也不会感激你。”   乌皎双手抱在膝头,从谢玄杀的角度看,就是小小的一团:“那也没关系,你不用感激我什么,救人是行医者的义务,我并非图报才救你。等你好了,自行离去即可,不必回报什么。”   谢玄杀沉眸凝视乌皎,又道:“我虽不懂感恩,但不愿欠别人。你救了我,我可以帮你做事,不过——”   “我做不来好事,只会杀人。你救我一命,我双倍奉还,你有什么仇家直言便是,日后我自提着两颗人头,来与你两清。”   乌皎:“……”   她不是被吓到了,是被无语到了,摇头:“没有。”   趁此机会,正好表达自己的无害:“我从来都没出过谷,偶有上门求救治的外人,治好后便走了,没人与我结仇。”   谢玄杀顿了会,问:“那谷中其他人呢?他们也知道你救了我么。”   乌皎大大方方让他套话:“没人知道,师父离世后,谷中就只剩我与师姐两人,师姐有事要办,已经离开大半个月。”   谢玄杀长睫微垂,暗沉的冷意松懈些许。   片刻后,他道:“你无人可杀也罢,我可以为你做两件事。但你要答应,我可在此再停留两日。”   乌皎浅浅一笑。   她仰起头,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莹洁如玉的小脸面向他,满是认真:“两日怎么够?你安心,我不会赶你走,也不会强逼你留下。在这里,你一直是自由的,但我私心希望,你可以等身上的伤完全痊愈再离开。”   她说:“我会治好你的。你的每一处伤口,我都会治好。”   【作者有话说】   第二世gogogo!评论营养液依旧请大力吻我!抽66个幸运宝贝发红包!   然后今天零点更完,明天周二要上夹子,周二零点不更,更新时间是晚11点左右,再之后就恢复晚7!么么么!   ——   最后推一下同题材新预收!疯狂请求大家收藏求求求求求   《在恋爱脑面前死遁三次》   星眠随家人流浪到地球的时候,谈了个当地男朋友。   齐赫予,二十五岁,英俊挺拔,清冷沉静。任职于国家安全部门,少将军衔,工作证背面一角,有一个粉色的大脑。   她好奇这是什么。   他说:“综合素质考核最薄弱项会被记录,用以观测防范。”   星眠:“所以你这个是?”   齐赫予:“恋爱脑。”   答应他求婚那夜,家里考察结束,地球仅为0.73行星级文明,不适合他们,要继续寻找暂住地。   星眠晴天霹雳,弱弱问:“我的男朋友怎么办?”   父母:“分了。地球脆皮不适合你。”   星眠泪汪汪:“我可以保护他……免疫伤害……起死回生都可以的。”   父母:“不行。”   星眠不敢违逆,委委屈屈去提分手。   他不同意,态度坚决。   终于母亲耐心告罄,为她安排一场“车祸”然后揪着她耳朵提上飞船。   星眠最后的所闻所见,是男人紧紧抱着她惨烈欲绝的嘶嚎,最后吐血昏死。   *   超光速飞行一年,各星系找下来条件还不如地球,家人决定回头。   此时地球已过去七百年,文明比之从前高度发达。   星眠又遇见了一个齐赫予。   同样的姓名、容貌,但冷漠凌厉,二十五岁已经是地球异能联盟总局最年轻的指挥官。   巧的是工作证背面一角仍有粉色大脑。   像、像白月光哎QAQ   她鼓起勇气地追求他,看起来很不好追的人,两下就到手了。   答应他求婚那夜,她筋疲力尽昏睡,他双臂如铁箍,好像在她耳边哽咽说“别再离开”。   不久后好消息传来,母星危机已除,流浪人民可以回家了。   家族身负重建家园的重任,星眠这次没说什么,乖乖陪他过完情人节,用上次的方式死遁了。   超光速飞行两年回到母星,地球已过去千年,星眠想,她再也见不到齐赫予了。   直到一天,母星发现不明舰队,确认外星人登陆。   那个跋涉数千光年,孤绝而固执的身影踏上这片土地,站在她面前,目色里,是失而复得的包容疼惜:   “眠眠,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   很久之后星眠才知道,能进异能联盟总局,除了拥有各色异能,本领出众,还有一条基础条件。   每个人,都是永生者。   1.sc,he   2.救赎死遁梗,男主美强惨,一个活了千年的鳏夫   3.暂定三十万字左右   地表最强异能者x外星治愈系小天使 第22章 第二世2   夜浓如水, 一阵极轻的扑翅声划破静寂。   谢玄杀盘膝端坐,闻听声音, 眼皮微掀,手指向上抬了抬。   小巧黑影穿窗而入,翅羽一收,悄然落在谢玄杀手上。那是只通体玄黑的玄翎鸟,羽翼泛着幽微光泽,眼瞳里赤红一点。   谢玄杀垂眸,指节抚过玄翎颈侧冰凉的羽毛。   下一刻,他取出枕下一枚寸许长的细小竹筒,扣入玄翎腿上紧缚的银环之中,旋即手指微扬, 玄翎振翅,消失在无边夜色里。   ***   乌皎回到自己房间, 摘下眼上覆的布带。   在躺椅中窝了一会, 她爬起来,吹一声口哨。约莫半柱香,小黑慢条斯理地从外面爬进来, 停在她手边。   乌皎悄声打听:“我走之后, 谢玄杀都做什么了?”   小黑叹道:“坐着,闭目养神。抓紧时间休息。无聊的令人绝望。”   “就没了?”   他冷漠多疑,并不完全信任她,难道他会老老实实养伤,不做任何试探的动作?   小黑有点心虚:“后来来了一只鸟, 他往鸟腿上放了个东西——我声明,那东西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我也没机会看。本来想都探查清楚后再跟你说的……”   乌皎笑了笑。   狡兔三窟。   江湖上想杀他的人那么多,他备下几手防范,很正常:“你不用自责,肯定不是什么重要消息,不用管上面写了什么,这只是他试探安全与否的一种手段。”   “啥意思?”   乌皎说:“谢玄杀的防备之心比普通人高出百倍,这样的人,在一个他尚未确定绝对安全的地方,怎么可能传出什么重要消息。”   “试探罢了,试探这里到底有什么猫腻。”   若消息被拦截,根据上面引诱的线索做出什么动作,便会落进他的圈套;不闻不问,无事发生,反而令他真正放心。   乌皎不去管谢玄杀,问小黑:“哎你说,我这一回开局表现的怎么样?”   情情爱爱的事,一条虫子怎么会懂。但主子发问了,小黑也得回答:“……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你居然还能说出点东西,展开说说。”   小黑:“根据我的复盘,上一世得到的魔气比设想中少。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感情不够刻骨铭心,要么是死的还不够惨。”   乌皎虚心:“那我应该主要提升哪方面?”   小黑出主意:“要做就做好,双向提升。感情要更扎实,死法也得别出心裁。当然了,目前的短期目标还是培养感情。”   不错,思路清楚,从不摆烂,随她。   乌皎咬唇想了一会。   谢玄杀比上一世更加谨慎警惕不说,身份不同,他肩膀上背负的尊卑枷锁也消失不见,她的垂怜,不仅不显得可贵,反而令他怀疑。   还是暂时收起任何撩拨的心思,就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一名医者,以退为进。   乌皎抱着手叹气,闭上眼睛,脑袋一点一点:从头再来,东山再起。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只有她,钢铁一般的魔王,知道其中的含量有多重。   要是能保留记忆多好,谢玄杀不用从头攻略,直接就爱上她……   她甩甩脑袋。   醒醒吧,乌皎,做梦不利于头脑清醒。   ……   第二天一早,乌皎提着个药包去见谢玄杀。   他已经醒了,倚坐在床头发呆,听到动静,漆沉清冷的眸看过来。   乌皎缓步走上前,坐在他旁边:“你醒得好早,感觉如何?身上的伤还痛吗?”   一边说,她伸手探他额头温度。   谢玄杀偏头躲避。   乌皎装做不觉,仍慢慢向前伸手,谢玄杀不得不向后偏挪身子,手掌伸出,要去阻她手腕——然而,碰到她之前,他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转为迅速拾起枕边短笛,抵住她指尖。   “我高烧已退,你不必摸。”   乌皎手停在半空:“哦……”   她没说话,对着他笑,很是温柔包容。   谢玄杀怔忪一瞬,很快移开目光。   乌皎笑着说:“你不习惯的话,我不碰你,可你是我的病人,诊脉总该可以吧?”   想了想又道:“如果你觉得别扭,我用手帕垫着你的手。”   谢玄杀也说不清自己方才矫情什么,但他还不至于继续矫情。   “不用。”他摊开手,顿了片刻,冷硬道了句,“多谢。”   乌皎搭上他手腕,过了会,唇角翘起:“新伤愈合的很快,过几日就没事了,但陈年旧疾很严重。之前你昏迷,我不好拿主意,想着等你醒了,问一问你的想法,”她将药包放在床沿边上,仰头对着谢玄杀,“有两种治疗手段,我说给你听,你可以自己选一种。”   谢玄杀目光一扫,划过鼓鼓囊囊的药包,又慢慢上移,落在乌皎莹润如玉的脸上。   “你筋骨曾受过百药淬炼,气血自带驳杂药毒,已成药人体质。这种情况下,寻常药物于你效力大减,一旦受伤,很难彻底痊愈。”   “另外,你经脉之中还有股阴寒的血毒,与真气交织相生,像是……长年累月失血,却没及时补回来,反而用药液替代。”   谢玄杀眸光幽深冷暗,目不转睛盯着她。手搁在膝头慢慢无声敲击,随着乌皎说,动作愈发缓滞。   顶着这道酷烈目光的压力,乌皎继续不动声色:“你所修内功是刚猛之路,所以我判断,每逢月圆,太阴之气大盛时,你体内阴毒便会引发,阴阳相激,轻则经脉滞涩,重则内力尽失动弹不得。我说的可对?”   谢玄杀慢慢俯身靠近乌皎,温热气息几乎与她交互:“不错。”   他眼中的杀意一点一点沉淀下来。   崩溃了,三言两语他就起杀心……好在前面铺垫的多,他还有理智,没直接动手。乌皎说:“要彻底拔出至阴之毒,根除体内的庞杂药性,有两个方法,一快一慢。”   谢玄杀微怔,眉宇间的杀气都凝了下:“……可以根治?”   乌皎:“自然要根治,不然你往后不仅要反复遭罪,命数也不会长久,我一定要治好你。”   她离得近,说的话带着软软融融的温度。   谢玄杀沉默,须臾间直起身子,拉开与乌皎的距离:“我的身体,无论内力养护还是药石灌溉,都已无用。毒素与内力融为一体,强行拔除,便是自毁根基,功力尽废。”   他沉声:“我血仇未报,还做不得废人。”   乌皎失笑:“我怎会让你武功尽失?那不是砸了我问草谷的招牌。你听说过赤金烈阳草吗?”   谢玄杀目色冷寒,长眉深深拧起。   赤金烈阳草,是江湖中无人不知的神药。传闻三年发芽,五年生叶,开花又要十年。此灵草能肉白骨、活死人,不仅可重塑武者受损的经脉,且任何诡谲奇毒,都能被它完全消融。   这种医家至宝,武人圣药,当年他受困于药神宫炼药时,宫主蔺中鹤也动过种出赤金烈阳草的心思,将他折磨的几经濒死。而他体内阴毒极深,至阳属性的药草,无论如何都是失败,不得不放弃。   谢玄杀喉头滚动:“听说过又如何?”   乌皎笑了:“当然是用它医治你,寻常药物会损耗你的功力,只有赤金烈阳草才能既拔净残毒,又能护体。”   空气凝固一瞬。   谢玄杀慢慢反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乌皎点点头。   她点头的模样,又乖又温柔,好像真是菩萨派来渡他的神女,背后没有任何欺骗和目的。   谢玄杀沉默良久,忽然一笑。   “恕我直言,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招数。我实在不明白,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他说着话,手中匕首往前一递,刀柄“刷”地滑出刀鞘半寸,冰冷地抬起乌皎下巴:“赤金烈阳草又如何。我眼皮子就这么浅,这么容易上当?”   这肯定不算调情吧……他这语气阴阳怪气的,不正常。   乌皎迅速拍掉他的刀,细婉的长眉蹙起:“我没有骗你。我在与你好好说话,你要尊重我。”   她蒙着眼睛,攻击力几近于无,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奶凶的控诉之态,恼得软乎可爱。   谢玄杀怔了怔,手指一蜷。   片刻,他收了匕首侧头:“赤金烈阳草是何等宝物,为什么给我用。”   乌皎说:“因为你受伤了。”   “天下间每时每刻受伤之人数不胜数,难道都要用此等神药来救治?”   “若是寻常伤势,可用寻常药材痊愈,那自然用不到赤金烈阳草;可你的伤不同,根除病灶必须对症下药,赤金烈阳草是我的唯一选择。”   静默一瞬,他只摇头:“不可能。”   不可能。   他不信。   乌皎没与他分辩,低头解开放在床沿上的药包:“你伤痛在身,心里较寻常人脆弱些,我能理解。你不用想那么多,只要好好配合我,等着身体康复就成。”   药包打开,露出里面九叶交叠环绕,中间一朵赤红如焰、状如烈阳的花。   江湖中人人梦寐以求的灵药,就这样大大方方躺在他面前。   谢玄杀扫一眼,再抬头看乌皎,手慢慢伸出,她没有动。   他碰到赤金烈阳草,她依然没有反应。   他拾起这株草药,握在手中,她也还是乖乖坐在那里。   谢玄杀眉宇微凝,转而低头辨认:茎非圆实,呈九棱之状。叶片肥厚,色如血红,叶脉为羽,纹理清晰浑然天成。   确实是真的。   他漆冷的目光落在眼前姑娘脸上:就算要害他,无论凌.辱还是要他的命,用一株赤金烈阳草为代价,手笔实在太大——他谢玄杀的命,还远没有这么值钱。   那是为什么。   只是,单纯的……救他?   念头刚起,转瞬便被他否决。谢玄杀垂眸看手中的赤金烈阳草,如果这是一局很大,他暂时看不透的棋,而这株草是放出来吸引他咬钩的饵,他便反客为主,夺了此宝,瞧瞧他们的后招。   谢玄杀攥紧赤金烈阳草,反手挥出——对方武功不低,但却只格挡,不反击,趁她防守的空隙,他顺利找到机会迅疾向外奔掠。   乌皎:“……”   真难伺候!   算了算了,不生气,这人创伤后多疑,给点耐心,做大王的人心胸要宽广。   乌皎呼出一口气,牵牵嘴角,端起一副天然呆的神色,转身向外走。   *   山谷里极静。   谢玄杀跑出门外,第一反应便是这个:十里之外,都没有半分人的气息,更遑论杀气。   没有埋伏,没有圈套。他夺走了赤金烈阳草,但并未被一拥而上包围其中。甚至那个姑娘,都没第一时间追出来。就好像是——他要拿走赤金烈阳草,那便就可以这么轻松平常地拿走。   温柔清浅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没有追,慢悠悠走出来:“你跑什么?”   谢玄杀回头:“我夺了你的东西,你不动手?”   乌皎茫然道:“赤金烈阳草吗?本来就是给你用的。”   她丝毫不生气,还跟他说:“别往前跑了,你身上有伤又不认得路,万一昏倒了,我还得再扛回来一遍。”   谢玄杀僵静伫立在一尺之外,单薄衣衫被风荡起,他目光中彻骨的寒凉渐渐变淡,变得复杂暗沉。   乌皎走到他面前,揪住他袖口一角,见他没有抗拒,便扯了扯:“跟我回去,我们还没说完治疗方法。”   谢玄杀静默。   乌皎拽他衣角:“走吧?走啊……”   拢在衣袖中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提醒他,这一切的确不是梦。   他沉声:“为什么要对我好?你待我……有些太好了。”   乌皎迟疑一瞬。   这怎么说呢。   这个问题可谓上升层次,比“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给我用灵药”要难回答的多。   反正他不记得,乌皎随口瞎编:“师父说,凡事都有缘法,也许是上辈子,我答应了要保护你吧。”   【作者有话说】   超级谢谢宝子们支持正版~   明天起恢复晚上7点更新,每一世大概都是20章左右的体量(我的粗略估计),然后,阿止想起皎皎的时间可能是世界最开始、中间、后期,相信我会找到最酸爽的时间点。谢谢大家,给大家叼一支玫瑰 第23章 第二世3   乌皎所说的两个方法, 效力一样,时间长短不同, 身体所承受的痛楚也大相径庭。   一种徐徐图之,将赤金烈阳草炼成丹药,佐以固本培元的温厚药材,每七日服上一颗,只需两到三年便能尽除体内残毒。方法虽然慢了些,但温补护体,只有用药时能感到稍稍刺痛,尚可忍受。   另一种手段酷烈,要将赤金烈阳草碾成粉末,配合几十种药材组成药浴浸泡全身, 不过月余便能重塑经髓,体魄更胜从前。但速成的代价, 是要忍受万箭穿心, 五脏俱焚的惨痛。   前者时间长,后者机会大,乌皎都可以, 就看谢玄杀的意愿。   谢玄杀没有犹豫选了第二个。   乌皎面向谢玄杀, 低声提醒:“这个办法极度煎熬,你要做好准备。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会尽量减少你的痛楚。”   谢玄杀:“不必这么麻烦。我对疼痛无感。”   乌皎不认可:“怎么会呢?我刚救你回来的时候,你昏迷中一直小声喊疼。”   谢玄杀神色一僵。   片刻,他牙齿龃龉:“我没有。”   乌皎翘了翘唇角:“好吧,你没有。”   又说:“如果日后你忽然怕疼了, 说出来也没有关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会为你保守秘密。”   谢玄杀眉目铮然, 淡声道:“我没有怕的东西。”   乌皎若有所思“哦”了一声,对谢玄杀笑了笑,起身去准备药浴要用的东西;谢玄杀沉默片刻,跟在她身后看——她是不折不扣的高手,虽然眼睛不方便,但内息深厚感知超绝,动作慢了些,却完全不用人帮忙。   谢玄杀本意只是观察判断安危,看着看着,注意力不知觉偏离。   她慢吞吞的样子,很像一只呆呆的小乌龟。   凝神片刻,思绪忽地回拢,喉结上下滚动了下。他眉目淡然地移开视线,观察这里的环境。   问草谷谷底有一处温泉,旁边砌有一青玉池,辅用的药材已备齐铺满池底。   乌皎将温泉水引入,生火控温,玉池中的清水渐渐变成暗色。万事俱备,就剩前两天那朵被她用魔气催开的赤金烈阳草了。   乌皎回头,伸手。   谢玄杀异常沉默,跟在她身后,不上前也不说话。   乌皎问:“赤金烈阳草呢?”   谢玄杀:“在屋中。”   乌皎顿了顿:“……你跟过来,怎么不知道把药直接拿上?一点活都不干啊。”   谢玄杀:“……”   说来真是匪夷所思,那可是赤金烈阳草,江湖上人人挤破脑袋,兵戎相向都要争抢的至尊之宝。在这里,仿佛不值钱一样,被丢在屋中,谁也没拿。做出绞尽脑汁争抢的姿态,都会成了笑话。   沉默片刻,谢玄杀道:“你知不知道,赤金烈阳草是当今世上最难得的宝贝?”   乌皎:“知道,我就是医家出身,怎会不知它的价值?”   谢玄杀目光垂落在玉池上:“我喜欢把话说清楚。你我非亲非故,你将此物用在我身上,究竟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原本这句话他不必问,二十几年江湖沉浮,早就练出一双利眼,任何肮脏不堪的目的,都能被他一眼看穿。   只有这一回,他看不明白。   乌皎叉腰叹气:“你好啰嗦。疗伤救人,还要病人付出代价,话也说的太重了,最多付钱呗。”   她向前走几步,站在谢玄杀面前,微风轻拂她的发梢,荡送浅浅清香。   谢玄杀不着痕迹退了半步,只听她说:“你就是师父所说外面江湖中,那种很有原则的人吧?若你实在别扭,不知该怎么接受我对你的治疗,你就付我点诊费吧。”   乌皎比了个手势,两根食指交叉:“十两银子。”   谢玄杀:“……”   乌皎没忍住噗一声笑了:“我逗你玩的,我感觉你一直很紧张,这样绷着对恢复身体没有好处——不逗你了,十两太少了,我不能这么吃亏。五十两,怎么样?”   谢玄杀:“……”   乌皎笑得很大方:“没钱先欠着。”   谢玄杀面无表情地想:她皮什么?   见他一直不说话,乌皎也拿不准自己是不是招人烦了,反正师父们说她有些时候挺招人烦。她收敛了点,正儿八经说:“不跟你闹了,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不要总想着什么药材有多么名贵——再珍贵的药材,可有一条命珍贵?”   “赤金烈阳草怎么了,就算十八年一开花,可人这一生却有很多个十八年。用一个十八年换多个十八年,多划算。”   “而且你看,你需要,正好我有,那就该给你用,给病人用药又不是挑大白菜,这棵不喜欢再等等下一棵。我等一辈子,没挑到喜欢的病人,药都烂手里了,七老八十的时候拄着拐棍直后悔当年怎么没给你用。”   她离得有些近,清甜的浅香伴着微风柔柔拢着他。他手指弯了弯,又弯了弯。   谢玄杀望向乌皎,缓声道:“你知道昆山宗么?”   从小深居谷中,应该不知道才对。乌皎摇头。   谢玄杀淡淡道:“是啊……昆山宗消失的时候,你还未出生。当年,昆山宗宗主救了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待他百般优容,就如你对我一般。你可想知晓他最后的下场?”   乌皎咬了下唇。   他没有安全感到了极致——无休止地试探,直到拆穿出一个他“满意”的答案才能停止。   乌皎上前两步,距谢玄杀只有半步之遥,伸出手,顶着他注视下来的沉静目光,慢慢握住他手腕。   谢玄杀手一动,乌皎用了力道抓紧。   他皱眉,拧了手腕要挣脱,她不肯放,另一只小手也握上来,却是包住他的四指。   “虽然你说过,你没有怕的东西。可我还是想说……你不要怕。”   谢玄杀没再动。乌皎继续说下去:   “你身上有很多伤,心里也有很多伤,不敢相信别人。但是,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   “我不会骗你,也不会丢下你。”   ***   赤金烈阳草终于归位,乌皎摘下一叶一瓣碾碎,投入玉池之中。   她指指玉池,转头向谢玄杀:“将衣服脱掉,可以进来了。”   谢玄杀迟疑一瞬。   从七岁人生巨变之后,他早已没什么自尊或良善可言,男人和女人,在他眼中都一样,不过都是衣冠禽兽,可杀可剐。此刻,在一个失明的姑娘面前,他竟莫名其妙有了一丝廉耻之心。   但很快,他伸手摸向腰带,慢慢解开衣衫,沉入玉池深色水面下。   乌皎悄悄羡慕地看着:谢玄杀身体虽疤痕遍布,但覆在线条凌厉的肌肉上,绷紧了暗沉的力量感,看着就强悍无比。真可惜,不能和他酣畅淋漓地打一架。   正感慨着,忽听池中的人低低一声闷哼。   她赶紧抛开杂念,快步走到他旁边:“药效上来了?痛得很难忍受吗?”   谢玄杀面容惨白,血色尽褪,额间、鬓角,鼻梁上都沁着细密冷汗,汇聚成珠沿着侧脸滚落;下唇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可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是和方才没什么不同的平静:“不疼。无碍的。”   乌皎:“……”   私心里,她自然希望谢玄杀在她面前示弱,那就可趁此机会推进一下感情。可她此刻“失明”,只听他这淡漠无波的声音,想哄都没有支点,干巴巴道:“你……别忍着不说。我配的药,我能不知道么。”   她伸出手,试探着向他唇瓣方向摸索:“我闻到有血气了,你伤口已经愈合结痂,这药浴不会令伤口崩裂,怎么会有血气……”   “哗啦”一声,谢玄杀手掌抬出,湿漉漉攥住她手指。   “别碰。”   乌皎不赞同道:“你在流血。”   她轻轻动了下手腕,他反应过来,触电般松开手,滑落水面之下。   乌皎还要向前伸手,谢玄杀偏头,勉力控制着声音平静:“别在我身边。别碰我。我不习惯有人陪着。”   话音落下后,很久,都没再有声音。   谢玄杀才发觉自己说完话竟失了神。他耳尖微动,不必转头看,也知身边已空无一人了。   好安静。   药汤升腾着苦涩蒸汽,寸寸浸没他残破不堪的躯体,每寸肌肤都如被一根根纲针穿刺,血液化作滚烫岩浆沿着经脉逆行冲撞。   谢玄杀闭上眼,愈发安静。   水面下,他肌肉紧绷如铁,泛白指尖死死扣住玉池边缘,力道之悍,坚硬的青玉已现出几道细微裂痕,水波因他抑制不住的轻颤,漾开细碎声响——身处其中的他,却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他长睫湿透,阖着眼,下唇几乎被咬烂。   忽然,侧方有脚步声过来,谢玄杀身躯陡然紧绷,在做出反应之前,那轻盈步伐转瞬而至,下一刻,他嘴里被一只细软的小手不由分说塞进去一个物什。   圆润,滑溜,在口中不肯安分停留。似乎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吃过的一种东西。   依稀记着这个味道,叫做甜。   “我忘记给你拿糖了,明明刚才还想着的,”她声音在身侧响起,柔软的指尖没有离开,摸索着轻轻碰了碰他的唇,“别咬了。这药浴太痛,吃一颗糖,也许能稍稍减一些辛苦。”   谢玄杀抿紧双唇,口中甜腻的滋味从舌根下一直蔓延到胸腔。   静默许久,他说:“你怎么还不走。”   “我陪着你。”   “我不需要。”   乌皎不说话了,执拗地面对着他,摆明了不肯走的意思。   谢玄杀微阖双眼,极力抑制着全身的颤抖,他知道,在这样惨烈剧痛的情况下,任何形态的善意,都可能会给人错觉。觉得温暖,觉得可靠。   但不是的。他告诫自己,不要伸手去抓,你只是现在太疼了。   谢玄杀声音沉下去:“你离我远点。”   “我不。”   “不走,我就杀了你。”   他慢慢抬头,盯着她:“反正赤金烈阳草在我手中,我嚼碎了咽下去,能活几日是几日,只要杀光我的仇人,这条命我不在乎。”   也许是因为太痛,他太虚弱;也许这些话并非真心,他嗓音毫无气势,全是断续的、破碎的脆弱。   乌皎无声磨牙。   油盐不进的讨厌鬼。   她略有犹豫,有个大杀招一定好用,可是,原本想着这种一击致命的招数,应该用在刀刃上的。   算了算了,如今攻心不下,还谈什么日后。乌皎心一横,缓声道:“我在乎。”   “你承诺过要为我做两件事。这话还算不算数?”   谢玄杀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忽然提起这个,目色露出一丝浅淡的讥诮,薄唇微动:“算。”   乌皎道:“现在,我要你为我做第一件事。”   “说。”   乌皎声线软下来:“别再赶我走,让我陪着你。” 第24章 第二世4   那日一句, 总算把谢玄杀彻底稳住。   晚上,乌皎躺在床上盘算日后计划, 恰好此时乌骨钗亮了亮。   乌皎拔下乌骨钗,拿在手中晃了晃,一本正经地严肃声调:“黄长老。”   黄长老顿时警惕:“又藏什么坏水呢,为什么这么正经?”   乌皎没装住,嘿嘿一笑撒娇:“老黄,你心疼心疼我,后面的世界能不能把你这个万年男配写心软点?攻略他真的太难了。”   害,就这事啊。黄长老说:“你这傻蛋真是不懂,心软有什么好处,心软对谁都好, 不经千锤百炼的感情都是泡沫,风一吹就碎了。”   乌皎回忆:“是吗?我看第一个世界也挺泡沫, 一想京城贵女如云, 说不定没几天就出现一个姑娘,比我温柔比我懂事比我漂亮……”呸,漂亮这条这不可能, “反正合了他的眼缘, 两个人快乐地做了皇帝皇后,可能每逢我的忌日,还一起去拜拜。”   黄长老安慰:“皎皎,你得知足,你想想他的身份, 新皇登基呢。第一个世界吸收到的魔气虽不持久,但格外精纯,比驳杂的魔气强太多。”话锋一转, 又说,“你呀,你就是经验不足又自信,每次我一问,你都得意的要上天,总吹嘘这男人有多么喜欢你——你谦虚点。”   乌皎不爽地翻了个身,蔫蔫地承认:“我知道了,这次我会虚心的。”   “你的悟性我不担心,你就是不了解男人,”黄长老语重心长,“从上一世的经验可知,男人表现出十分,咱且只当三分看就是。”   哦……   原来症结在这里。   乌皎深深吸收了下刚学到的知识,自觉对于男女情爱这件事,又有一层新感悟:这一次,不能那么突然的离开了。   得缓。对,慢一点,让他细品,把三分品成五分。   乌皎沉吟片刻,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按照原本剧情发展,谢玄杀跳下悬崖,伤重难行,又被前来寻他踪迹的三个门派围堵,受尽折磨。但现在他被我救下,藏在谷中,这块剧情是不是被改变了?”   黄长老一笑:“这三个门派好不容易让谢玄杀栽了跟头,此刻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空手而归他们岂会甘心?必定会在谷中百般搜寻,你准备好应付吧。”   ……   谢玄杀第一夜放飞的玄翎,在七日后夜里,重新飞回他的手中。   玄翎拍打着翅膀盘旋两圈,停留在谢玄杀微举的手上。   他垂眸看。   黑眼锐利,精神抖擞,按照时辰算,它这一来一回及其顺利。谢玄杀解下玄翎腿上绑着的木筒,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凝眸许久,转身递在灯烛上燃尽。   什么都没发生。   他布下的迷阵,乌皎连看都没看,更别说上钩。她没有帮手,没有幕后之人,这里真是一个世外桃源。   谢玄杀坐到桌边,昏黄的烛光跳跃,他垂下睫羽,漆沉的眼一动不动,那抹火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   谢玄杀盯着火焰中心看了许久,缓缓伸手,指尖一点一点碰到跃动火苗——   “该喝药啦……”   门外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清凌凌的含笑声音,却不知她在跟谁说话:“……别闹,别闹,我这里有病人,病人脾气凶巴巴的,碰洒了药,小心他揍你。”   谢玄杀的手瞬间摸上腰间短匕,拧眉看去。   乌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来,月色下,她满身柔软的光。然而,谢玄杀目光落在她身后,眸心骤然一沉。   那是一头成年的白狼。   白狼体型健硕,毛色顺亮,嘴里衔着乌皎裙摆一角,亲昵又懒散,亦步亦趋贴着她撒娇。随她踏入房间,白狼幽绿的狼眸一动,精准锁定在谢玄杀身上。   它身躯微微沉下,前爪蓄力,喉咙里发出低沉、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咽。   谢玄杀双眸眯起。   他认得这种狼,性烈,孤傲,嗜爱撕咬,对人类气息敏感排斥。可此刻,这头野兽寸步不离地跟在乌皎身侧,警觉仍在,却是一种护卫的姿态。   乌皎上前一步,用腿挡着白狼,转头对谢玄杀笑:“不用管它,它不会伤害你。估计是今天还没喂饱,撒娇打滚都要跟着我……好啦,好啦,你看,我在医治病人……”   那狼像是听懂了,不再低呜,虽然目光依旧警惕,却一点点敛了凛冽杀意,伏低身体,安静地趴在门内。   乌皎端着药碗走到谢玄杀面前,递给他:“今天药浴你很辛苦,喝了药之后,好好睡一觉。”   谢玄杀接过药碗,目光越过苦药热气,落在那头白狼身上:“它认你为主?”   “是啊,阿圆是我的小跟班,”乌皎伸手,自然地揉了揉白狼凑过来的头顶。上一个世界结束后回魔界,她的弑神兽阿圆狠狠跟她撒了几回大娇,她也觉得舍不得,想着反正第二世是个江湖世界,没有宫廷约束,便拿了它一根毛发,幻成与它相近的模样来陪着自己:“我第一次见它时,它刚打完架,腿断了,惨兮兮地趴在角落。我将它治好后,它就一直跟着我。”   随着乌皎说,谢玄杀默默望着这一人一狼。   白狼很享受乌皎的抚摸,甚至舒服地眯起绿眸,用自己的头顶够着蹭她手心。   怎样心性的人,才会得到野兽的亲近和信任。   信任。   在这个肮脏不堪的江湖里,比绝世武功更稀有的东西。   谢玄杀转回视线,目色沉寂寒冽。他端起药碗,抵在唇边仰头,异常沉默地将苦涩药汁一饮而尽。   ……   按黄长老的说法,柔弱小白花不可以喜欢虫子,更不能养野兽,她反复叮嘱不同意她带。   她一个也没听,全偷偷带来了。   这事肯定瞒不住,乌皎也没想瞒谢玄杀,她不舍得一直拘着阿圆,那天小心尝试着带出来一次,嘿嘿,好像没太影响到她柔弱无害的形象。   不太顺利的还是药浴。   这原本是暧昧温情的好机会,可他这人,每次药浴都生扛,一声不吭,绝不示弱,安静到让乌皎准备的一肚子温言软语毫无用武之地。   这日傍晚,谢玄杀踏出药气蒸腾的玉池,身上水珠未干,他随意披上中衣。   乌皎在后面双手托腮,透过覆眼的布料看。   潮湿的衣衫贴在他线条结实的躯干上,宽肩窄腰,肌理分明,雪衣铺散着乌发,凌厉又漂亮。   但乌皎心里苦哈哈的,看见美色也疲劳了:谢玄杀忍耐力逐步提高,越来越平静,现在的药浴,甚至已经不会令他皱起眉头。这……   她忽地扭头。   谢玄杀更快,外衫还未穿,眸光一寒,瞬间拿起放在池边的谈魂刀。   乌皎一下跳起,按住他手腕。   耳边是山谷远处隐隐传来的搜寻声,眼前则是一头被惊醒的凶兽,戾气冲天。她紧紧抓着他:“你别动,把刀放下。”   谢玄杀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让开。”   乌皎不让:“你不准出去。”   “你都听见了,问草谷进了外人,人数有三十上下——他们是来杀我的。”   乌皎没说话,向外侧头细听。   谢玄杀:“不用分辨,我仇满天下,他们必是在找我。”   乌皎无奈,牢牢攥着他的手:“你就在此处别动,这些人我打发走就是。”   说完她便要转身,谢玄杀却一把握住她手腕:“你护着他们。”   乌皎:“……”   “为什么不许我出去?你怕他们死在我手上,你要保护他们。”   乌皎气笑了:“你经脉刚续,受了赤金烈阳草的药性,内力不及从前的十中之一,现在出去,送死的人是你知不知道?”   谢玄杀道:“就算内力全无,我也杀得了。”   这个犟驴!   乌皎眸光一凝,出手如电,猝不及防点在他胸前大穴上。   谢玄杀身体猛地僵硬,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错愕——自己被她制衡了?他浑身带毒,没有内力也能兵不血刃杀敌的人,竟会在握着刀、面对面站立的情境之下失了警惕,被人点穴。   他身体对她的信任,比脑子和嘴来的诚实。   谢玄杀脸色十分难看。   “你别生气,乖乖在这里等着,外面的事我来处理。”乌皎搀扶住谢玄杀僵硬的身体,将他藏入草丛掩映的山坳里,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听话。   谢玄杀的本事,她信。   可她这些人要是被他杀干净了,她还玩什么?   安置好谢玄杀,乌皎向前走,站在入谷不远处——这个距离,谢玄杀仍可清楚听见外面的声音。   天色暗下,山谷入口处火把通明,人影幢幢。来人分作三拨,为首的是青云派掌门赵西海,身后跟着十余名精锐弟子。他手上拿着一把剑,剑柄上刻“天疆”二字。   这把剑,便是用谢玄杀的血铸成的第一把神剑。   另外两拨则是依附于青云派的凌霄宗和白山派,掌门人一左一右站在赵西海身侧。   “这位姑娘,”凌霄宗掌门率先开口,他见乌皎蒙着双眼,独身一人,心中先存了三分失望,“敢问谷中可有其他主事之人?你可曾见过一个身受重伤、带刀的年轻男子?”   乌皎道:“问草谷中只我一人,不曾见过。”   问草谷?   来人面面相觑。   问草谷在江湖中神秘非凡,连传闻都寥寥,不过,零星的传说里,问草谷医术绝世,几到成神地步,远超当世最大医家药神宫。   赵西海神色带了些恭敬:“原来姑娘是问草谷的神医,真是失敬。在下青云派赵西海,适才门下鲁莽,姑娘勿怪。”   乌皎道:“赵掌门客气了。”   在对方开口前,她平淡道:“诸位前辈,问草谷一向清静,不喜外人打扰,这里没有你们要找之人。请回吧。”   赵西海道:“姑娘的话我们自然信任,可我们要找的是大奸大恶之徒,保不准他偷偷潜入此谷藏身,姑娘却浑然不觉。若我们就此离去,岂不陷姑娘于危险之境?如若不介意,可否让我等进谷搜寻一番?如此也可保谷中平安。”   乌皎透过布条看赵西海。   此人干瘪瘦小,一脸精明,留着两撇小胡子,像一只老鼠,说的话也是滑不溜手,令人不好招架——老黄就是这么写武林正道的,她可真行。   乌皎道:“多谢前辈们好意,不用。”   赵西海仍和善道:“若姑娘愿意行个方便,让我们搜上一搜又如何?”   他语气尚温和,凌霄宗掌门却有些按耐不住,粗声道:“姑娘莫怪,并非我等不识礼数,实在是此贼不诛,整个江湖寝食难安!我们不过图个心安,姑娘不肯让路的话,我等只好得罪了!”   他一挥手,便要带人硬闯。   乌皎身形未动,待他走至近前,衣袖轻轻一拂,看似柔弱无骨飘渺欲仙,可那伴着浅香的罡风刮过,凌霄宗掌门如山般的身躯一晃,被掀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三五圈。   他身侧的弟子踉跄着倒退数步,脸色皆是骇然。   一直旁观的赵西海微怔,拱手道:“姑娘好俊俏的功夫。在下这兄弟失礼,在下替他向姑娘赔个不是。”   这年轻姑娘武功轻盈灵动,暗含的机锋不容小觑。他不想招惹,微微抬手示意后方稍安勿躁,温和道:“姑娘说没有,那自然是没有,确实是我们急躁,太想除掉祸害,请姑娘谅解。”   他话锋一转:“只是,也劳烦姑娘替我们留心,我等追捕之人恶贯满盈,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鲜血,他的罪行罄竹难书,若不早日诛杀,定后患无穷。”   一直没开口的白山派掌门连连点头:“不错!姑娘有所不知,此人乃勾结魔教的昆山宗遗孽,当今的九幽门少主谢玄杀。当年清算昆山宗时,因他年纪尚幼,大家心软饶他一命,让他被千机段氏和药神宫共同抚养教导,却没想到,竟养出一个忘恩负义丧尽天良的畜生!非但不念不杀之恩,竟还弑戮恩师,将段大师绝唱之宝剑拱手送给萧天流,转而投身魔教!”   凌霄宗掌门随即附和:“此贼同时叛出药神宫,接连做下四桩灭门惨案,屠戮近百无辜生命。这魔头满手血腥,活该千刀万剐。姑娘既是问草谷神医,自然品行高洁,若知其踪迹,万望告知,我等是为武林除害,亦是行善积德。”   乌皎一时无语。   扭曲事实,强加罪名,这是正道?她都快吐了。   因为被他们一人一句言语攻击恶心到,乌皎站在原地平复了好一会,按捺住抽他们大嘴巴的冲动。   躲在后面山坳中的谢玄杀面色铁青,慢慢闭上眼睛——那些人说完后,她很久都没再开口。   他牙关咬的很紧,再睁开眼时,已是满目寒光彻骨。他握紧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胸膛起伏,翻涌的内息在体内不顾一切冲撞封住的穴道。   然后,他听见她说:“江湖之事我不懂,亦不愿卷入。问草谷内没有你们口中的魔头,诸位请回。”   后面,谢玄杀满身戾气一僵。   赵西海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精光闪烁,深深看乌皎一眼:“既然如此,我等也不多叨扰姑娘。”他转身,“我们走。”   他下了令,一群人如潮退去。   直至远的看不见人影,乌皎才掉头回到山坳处。   谢玄杀眼底的猩红血丝犹在,额前发丝垂散,整个人颇为狼狈。看见她,他如刀沉冷的目光微动,慢慢垂下。   他唇角有一线血丝,是强行冲破穴道内力反噬所致。   乌皎装作不知,解他穴道时才皱眉:“你为何强冲穴道?怎么能这样不顾自己身体。”   她伸手想扶他坐下,却被他一把反握:“方才,为何不将我交出去?”   乌皎抬头向他:“他们是来杀你的,我怎么可能把你交出去。”   “他们已经告诉你,我是个背恩弃义的小人,丧尽天良,满手血腥,我死是为江湖除害。”   乌皎沉默了下。   好一会,她慢慢说:“那人说,千机段氏和药神宫,是恩养你的地方?”   谢玄杀气息陡然一静。   然后笑道:“是啊。”   乌皎摇头:“别骗我了。你筋骨受百药淬炼,那是常人难以承受之苦,是手段残忍的酷刑,但凡对你有半点怜惜,也不会做出这种事;经脉之中的阴寒剧毒,更是以血气铸剑之象。这两个地方,从来没有善待过你。”   “我不知道那些人所说的全部真假,但此事他们撒了谎——段家和药神宫对你从无恩义,还将你身体摧残至此,我怎能将你交给颠倒黑白的人?”   谢玄杀薄唇微动,轻启半晌,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个亮出獠牙和利爪的野兽,蓄势待发要毁灭一切之时,得到的,却不是习以为常的攻击,而是对方耐心又温柔地抚慰。   他怔怔收回爪子,却不知收回爪子后,又该如何。   乌皎再去扶他:“你先坐下,强冲穴道是不是很疼……你说你急什么,我承诺过你,会把那些人打发走。”   谢玄杀怔忪,终于顺着她力道,由她摆布。   乌皎慢慢伸手,碰到他唇角,将那一抹鲜红轻柔抹去。   谢玄杀眼睫颤了颤,这次没躲,抬眼望向她——她面颊软乎乎的,皎洁白净,比他半生经历的任何人与事都柔暖。   看着她许久,血脉中沉寂多年的家风忽然刮起,拍打在他心脏上。   ——父母教导他,做人须得正直刚正,知恩图报。人与人之间,原本是没有交集,一个人对你好,你也要报以同样的好。   狂风不息,只打的他心脏生疼,漏去一拍。   【作者有话说】   今天字数超多!评论互动营养液大力吻上我好吗疯狂眨眼眨眼眨眼   【小剧场奉上】   乌皎将阿圆领出来一回,见谢玄杀啥没反应,就放心大胆让它出来玩了。   谢玄杀对此视若无睹,不过阿圆不太待见他。   这很正常,乌皎太了解阿圆,护食,粘她,不乐意分享,在魔界根本没朋友(当然它也不需要),唯一能相处下来的就是小黑。   四大长老占用她时间它都吼,更别说谢玄杀一个陌生人。   它又没情商,习惯明确表达讨厌,装都不装。   但这个乌皎就得管管了:目前跟谢玄杀关系泛泛,他不会让着我们,你老冲人家呲嘴獠牙,别惹得他不悦再给杀了。   乌皎就教育它:“阿圆,你要自重身份,你是山谷之王,不要欺负一只松鼠。”   谢玄杀耳力过人,即便隔着两间屋子也听见了。   松鼠?   第二日,他在外面养神时正好看见一只,目光微动,沉静盯着观察半天。   毛茸茸的身子,滚圆的脑袋,蓬松的大尾巴,滴溜溜的眼睛……这是他?   他面无表情。   寒着脸回去。   闭上眼睛吐息。   默默打坐。   一个时辰后,睁开眼睛。   他看起来像这种东西?   乌皎没管谢玄杀听不听见,反正听见他也不会在乎。   她是不知道谢玄杀面沉如水的平静下,心中的波澜。   她就是觉得自己的比喻相当贴切。   就是松鼠嘛,囤了一堆装备随身携带:小刀啊,软剑啊、钢弦金针……还有一堆毒毒的瓶瓶罐罐…… 第25章 第二世5   月色凄冷, 山林间浓雾弥漫。   谢玄杀躺在床榻上,双眼径直盯着房梁, 许久也不眨动一下。他神思清明,半点睡意也无。   与他间隔几丈的竹屋中传来乌皎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听了许久,谢玄杀起身。   外头雾气很重,谢玄杀在门口站了会,向乌皎房间走去。立于门外踌躇一瞬,轻轻推门进屋。   乌皎睡得正香,蒙眼的布带也摘下来,露出莹润皎洁的一张小脸,安然闭目, 睡颜娇憨稚婉。   谢玄杀视线落下,许久都没动。   这么多天, 第一次看见她摘下布带, 容颜比想象中的还要好看,干净温柔,漂亮的像山谷里的精灵。许是对她放下防备的缘故, 越看, 心中便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心头愈发地软下去。   看着看着,谢玄杀蹙眉:这姑娘武功不是很高吗?怎么警惕性这么差?深夜熟睡,榻旁有人,这样都没醒过来。   是没觉得有危险, 还是因为……信任他?   谢玄杀沉默注视她,衣袖轻轻一挥,一道无色无味的粉尘扬过, 顷刻间融入黑暗。   “安心睡吧,”他低声道,“外面那些扰人清静的杂碎,我去处理。我也……”   我也不愿在你面前杀人。   后面的话,谢玄杀没说出口,即便知道乌皎中了他的安宁散不会醒来,也不会听见;可这样的话,别说吐出口,连在心里想想都觉得别扭矫情。   谢玄杀转身出门。   他已熟识山谷地形,这里虽然层峦叠嶂,深谷幽曲,但其实只有这一小片可住人的竹屋,只要留心,想找到这里并不难。   江湖沉浮多年,他太了解这些人,白日里,他听见乌皎是如何“打发”他们,就知道,他们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谢玄杀身形几个起落,消失在浓雾夜色之中。与此同时,乌皎慢慢睁开眼睛,眸中一片清明冷彻。   仇人已经找上门来,谢玄杀岂会放弃这个机会?他深夜外出杀人,她不意外。   只是怎么还给她药倒了呢?太见外了,这就很尴尬。   她到底跟,还是不跟啊?   ***   距离谷口不远处的山坳里,一群人围坐在篝火边,火光摇曳,映得人群面色明灭阴沉。正是白日那些人去而复返,在此地休憩。   “……那小丫头的态度蹊跷古怪,若真心中没鬼,让我们进去看看又有何妨?谷中这么大,她怎么就能信誓旦旦保证谢玄杀不在里面?”   “没错,我们在谷中找了几天几夜,连草皮都快翻过来了,那谢玄杀体内残有阴毒,受了那么多伤从悬崖上掉下来,若不是被野兽啃食光了,那必是被人救走了!”   “野兽啃得再干净,也总得剩几块骨头给我们吧?都找遍了,只剩这古怪的问草谷……”   “赵掌门,我们绝不能就这么算了!那魔头已被练成绝佳药人,身上每一滴血都是宝!若捉到他,还可得到魔教绝顶武学,只要破了他的功法,铲除魔教便指日可待!”   赵西海沉吟:“大家莫急,你们今天也瞧见了,问草谷神秘莫测,那小丫头年纪轻轻,武功却是出众难敌。谷中若还有其他高手,我们岂不是要吃亏?等天亮,咱们再多调些人手,再去好好商量一次。如果问草谷不肯配合,我们可适当出手教训。如果……”   他双眼微眯:“他们当真包庇魔头,一并铲除了便是,也算是为民除害。”   谢玄杀隐匿在浓雾深处,听来听去,忍不住一笑。   “什么人?!”   “谁在那!”   谢玄杀步步踏出浓雾,月光下,他如刀孤峭挺拔:“不必等天亮了。”   “谢玄杀——你果然在此!”   篝火旁的众人骇然变色,顷刻间纷纷起身抽出兵刃,默契十足地变换阵型,将谢玄杀团团围住。   赵西海冷道:“没想到你竟敢现身,好!今日便将你这恶贼捉拿了去,召开武林大会,一同讨伐!”   谢玄杀视线略略一扫,语气淡漠:“赵掌门为何不多带点人?哦……我忘了,带上这两派废物跟班,你便可以独享功劳。”   “可就为这个,连性命也不顾了么?”   赵西海嗤笑:“谢玄杀你别太狂妄!今日就算我等不能活捉你,提了你的人头,那也是功德无量!”   说罢他抽剑挥出:“死在这把天疆之下,算得上你最好的归宿。”   谢玄杀森冷道:“你真无耻。”   赵西海嘿然一笑:“为武林除害,也能被称为无耻?”   “别的门派暂且不提,赵掌门,你铲除多少异己,自以为巧妙地算在我头上,是觉得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所以心安理得到都不记得了吗?”   赵西海脸色一变,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杀人如麻,却不敢承认,如今还妄图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大家莫要被魔头的花言巧语骗了——谢玄杀,你死到临头,若还有点骨气,就别不知廉耻地喊冤枉。”   谢玄杀哈哈大笑。   道:“我当然不冤枉。”   他目利如刃,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赵西海脸上:“我杀人如麻是事实,自然算不得冤枉。不仅如此,日后我也不会收手,直到我父母族人身上这笔冤屈的血账,清算干净为止。”   凌霄宗掌门狠狠碎了一口:“你父亲勾结魔头,算哪门子冤屈?!倒是你,若非当初千机段氏与药神宫联合求情,你岂能苟活至今?你不知感恩,反倒认魔头萧天流为师,背叛段大师和蔺宫主,更是杀了对你有抚养之恩的段大师!如今竟有脸说清算你父母之仇?”   谢玄杀笑道:“金掌门误会我了。药神宫与千机段氏对我的恩德,我永生铭记于心,绝不敢忘。不过是他们的恩义不比寻常,我报恩的方式也不寻常罢了。”   赵西海厉声打断:“魔头之子巧言令色!我们不必跟他废话,趁他伤势未愈拿下,还江湖一个太平!”   话音一落,周围早已布好阵法的弟子们举刀前冲。谢玄杀没有立刻动作,静静站着,直到最近一柄刀尖快要刺入他的身躯,才足尖一点,如鬼魅般荡开。   他内力未复,手段却依旧狠辣,身躯一旋,淡紫色的毒粉盛开四散。   顿时,凄厉的惨叫接连响起,那些弟子身上泛起白烟,不过顷刻间便消弭身躯,在山林里化作一捧尘土。   好厉害的化骨粉!   赵西海心下一凛,让他更为忌惮的,却不是谢玄杀随身携带的剧毒,而是他身形不见半分凝滞——虽未以罡气正面迎敌,内力不显,可他这伤势的恢复也远超人想象。势如破竹横扫,那两派弟子连掌门连几招都没扛住。   他心头又慌又怒:“好,很好!问草谷自诩不问尘俗,孤高冷傲,原来早与你这魔头勾结!我说你怎敢孤注一掷往悬崖下跳,原来早有准备,知道有人接应自己!”   谢玄杀眉目一戾。   他双掌翻出,毫不费力接连击碎两位弟子的天灵盖,抢身至赵西海面前:“你说什么——”   赵西海一把抽出天疆,怒吼着扑上来,名震江湖的神剑带起狂风,谢玄杀腰肢一矮,闪身避过,长袖翻出,指尖精准点在剑尖力道最薄弱之处,将其荡开。   赵西海受这一震,还未稳住身形,谢玄杀反手一掌,快得只见寒光,赵西海狼狈举剑格挡,却见谢玄杀丝毫不惧手掌与剑刃相接,雷霆一掌拍在剑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击退数步。   赵西海吐出一口鲜血,不敢置信地望着谢玄杀:“你……你……骨肉凡胎怎可能……”   他手中的天疆神剑,虽不是段九渊最得意之作,但也威名响彻天下,钢如龙骨无坚不摧,岂能是凡人之躯抵抗的?   电光石火间,他脑中精光一闪:除非,是赤金烈阳草!   他陡然睁大双眼,满目怨毒:“你得到了赤金烈阳草——原来问草谷早早便给魔教卖命!武林至宝,赤金烈阳草竟是为你所育……白日里那妖女,她便是你的——”   谢玄杀手掌一甩。   一道冷光闪过,短匕精准洞穿了赵西海的咽喉,他剩下的话再没说出口的机会。   赵西海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看向谢玄杀阴冷的双眼,一口口鲜血涌出。他已没有力气说话,仅剩的力气颤抖不停,摸向腰间,拉扯腰上一根细绳狠狠一拽!   谢玄杀瞳孔一缩,掠身而上——   “砰!”   信号弹被他握在手中,闷声炸得他手掌血肉模糊。   然后,这里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夜风拂过,山坳内尸横遍地。   谢玄杀慢慢走过这些尸首,手指轻扬,化骨粉落下,不到半柱香时间,这方寸之地只剩泥泞与月光。   还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剑,斜斜插在地上。   谢玄杀走上前,鲜血淋漓的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出剑,举在眼前注视半晌。   这把剑喝了他三年的血,是他用命换来的第一把剑。此刻,他的血顺流而下淋入剑身,慢慢融进,长剑如得滋养更显光亮。   谢玄杀摸入衣襟,拿出一个白玉瓷瓶,旋开盖子倾斜瓶身,里头淡蓝色的液体缓缓倾注在剑身上。顷刻间,“嘶嘶”声音响起,这锋利铮亮的宝剑覆上一层斑驳锈迹,坑洼洼洼,凹凸不平,只怕割草也不能了。   谢玄杀扔下废剑,闭目平息许久。   片刻后,他回头望了一眼问草谷的方向。   这些人原本也该死,可赵西海——他原想着要好好折磨一番,让他生不如死再断气。   可夜长梦多,怕会暴露乌皎。   当年,父亲救下萧天流,那狗贼邪肆乖张,无所谓为自己的恩人惹来滔天大祸,冷眼旁观他全家满门被屠。此时此刻,身份对调,被救的魔头成了自己……   恩怨分明,不将麻烦带给她,他还是昆山门少主;若如萧天流一般处事,他便真的成了另一个魔头。   谢玄杀静默许久,直到掌心越来越清晰的剧痛蔓延,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受伤了。   他的手……   谢玄杀心头涌起别样的浓烈情绪,催动着他很想将这只手,拿给她看一看。   【作者有话说】   小九的营养液突破三千了,为了庆祝这一农业盛事,我决定今晚加更一章。   估计十点 第26章 第二世6   ……   乌皎悄悄从密林中出来, 她用了魔气来屏息,故而无人发现。   她快步上前, 四下探寻:时间不多,必须赶在谢玄杀之前回去装睡,但是这里,似乎已经没什么可利用的了。   按照书中剧情,谢玄杀重伤难行,在谷底被赵西海等人先行捉到,他们放出信号弹,叫来更多同盟,一同分享这胜利果实。   只不过后来谢玄杀用计逃脱,他们没能杀得成他。   乌皎低头找了三遍。   没了, 全没了。什么痕迹都没剩下。   谢玄杀做事,也太干净了。   乌皎抿紧唇, 双手叉腰, 盯着这一地的泥:如果勾结魔教这顶帽子不扣在她的脑袋上,那么等谢玄杀身体痊愈,他还没对自己产生太深的感情的话, 她就没有借口挽留他, 也没有理由跟在他身边。   好吧,如果上天关上了门,那么就把这门再打开。   乌皎屈指抵在唇边,轻轻吹了声哨,不多时, 一只灰扑扑的鸽子飞来,落在她半举的手腕上。   她弹了下乌骨钗。   小黑麻利地爬下来:“少主,什么吩咐?”   乌皎说:“赵西海死前没能传出消息, 你去替我走一趟。”   她削下一块薄薄树皮,用枯枝沾了点地上的血,写下几个字,卷起树皮麻利地绑在信鸽腿上。   小黑懂了,展翅飞起落在鸽子脑袋上,只见鸽子黑豆眼闪过一道墨色,开口道:“少主放心,我一定会把这盆污水顺利扣你头上的。”   ……   这天夜里,山谷中下起雨。   雨丝绵绵,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乌皎睡得不好,早早就被吵醒了。   睁开眼睛望着外面,天空阴气沉沉,就像是家里那片灵气稀薄的贫瘠土地,拼尽全力,也只能榨出一点点可怜的魔气。   等她成为天下第一,第一件事,就是去抢地,抢神族灵力充盈的宝地。   暗暗咬了会牙,乌皎浑身干劲地坐起。   摸上枕边放着的布带,她心中一动,转头瞅了瞅:门外有人。   谢玄杀居然会主动来找她?   乌皎迅速收拾好自己,推门出去。   细细湿风里,谢玄杀静立雨中。他没有打伞,温润的雨水落在身上化作潮湿的雾,而他已经浑身湿透,衣角滴落大颗大颗的水珠——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除此之外,他右手更是伤的严重,血痕深深,被雨水泡的胀烂发白。   乌皎心里疑惑不解,快步向他走。   谢玄杀眉目静暗,望见阴雨中唯一亮色,坚定径直向自己走来,怔忪着动了下僵直的身体,忽而视线一沉——她身上轻柔的绫罗沾了雨雾,变得湿软服帖。   “别出来。”   乌皎没听,还走得更快了些。   谢玄杀大步上前,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快要碰到她之前,手指犹豫着一停。但很快,他低头拉起她的手,牵着她回屋。   乌皎有点诧异:“怎么了?你不是有事找我吗?”   谢玄杀不回答。   他宽大手掌里满是雨水,弄的她手上也湿淋淋,她在他掌心勾了勾手指,两只小手一起合抱住他的手:“雨也不大,怎么淋成这样?你在外面站了多久……你笨啊我没睡醒就把我叫醒呗,怎么这么死心眼?”   谢玄杀手掌僵硬,那处肌肤上湿漉漉的温度太陌生,也太柔软。   她却已经开始扑扑他肩膀上的水:“你这样会生病——哎?”   谢玄杀将她拉进屋中,反手关门。   屋中顿时静暗。   乌皎问:“怎么了?好神秘。难道要偷摸给我塞钱?”   谢玄杀眉目一滞,盯她半晌,显露出淡淡的笑意——是软乎乎的,但藏不住一股皮皮的劲。   顿了顿,他声音沉冷:“你怎么睡觉毫无警惕,有人在屋外也不知晓。”   乌皎哑然:“……你神神秘秘的,还锁门,就是为了教育我?”   谢玄杀:“我没锁门。”   “哦。”   话题就这么被她带偏了,谢玄杀重新道:“身处江湖,警惕性怎能如此差,若是有人进来伤了你呢?”   乌皎说:“什么人?人,不就是你么,你的气息我早熟悉了。”   “是我就不防备了?”   乌皎脱口道:“你又不会伤我。”   谢玄杀神色一凝,眉目间的冷硬软下许多,低声道:“你怎知我不会伤你,初见我便说过,我不是好人。”   乌皎笑眯眯仰头:“哦?那你动手吧。”   “……”谢玄杀静默须臾,最终道了句:“去换衣衫。”   “为什么?”她摸了摸自己,“这是什么古怪的要求,难道我穿这身衣服你不方便动手么?”   谢玄杀:“你淋了雨,会伤风。我出去等你。”   说完他便要走。   “哎——”乌皎一把拉住他,“你也去换,你身上都湿透了。”   “我没关系。”   “等等……”她还是拉着他不放,谢玄杀本想抽出,垂眸扫过他们相勾的手,她手指纤细白净,绕在他骨节粗粝的手掌上,心跳一空。   他下意识抬眸望她,正撞见她对他温柔地笑:“你不坏,被我发现了哦。”   谢玄杀怔怔,忽然道:“乌皎。”   “嗯?”   “我受伤了。”   说着他伸出手,她看不见,他没有将手举在她眼前,只用手心轻轻触碰她指尖,让她摸到他手心破碎的伤痕。   乌皎皱眉,双手捧起他手掌:“你这人本事大得很,伤成这样为什么不早说?跟我过来。”   她握着他手腕向里走,力道不容置疑,手势却轻柔。谢玄杀不曾反抗,沉默顺着她。   乌皎按着谢玄杀坐下,取出药箱,将他的手摊开在桌子上,用一方洁净棉布小心吸去他伤口上的湿冷雨水。   这个过程很安静,谢玄杀一直看她,偶尔垂眼扫一下自己的手。   他的手掌皮肉掀开,边缘被雨水浸泡后显得惨白,微微翻卷,深处则是暗红色,虽不再流血,但创面湿泞,看着可怖。   但其实他并不觉得很痛,或者需要怎样处理——这种伤对他来说,是稍微上点心,都显得可笑的程度。   然而昨夜,他看着手上的伤,就只想一件事:他这只手,应该给她看一看。   一定要给她看一看。   这念头几乎成了执念,灵魂深处有道声音让他觉得,他的这只手,就是比哪里都委屈,都金贵。甚至夜半就来到她屋外,看着那紧闭的门扉,冲动未消,又添一层朦胧不明的怜惜。   罢了,便等上一等。   一等便是一夜。   谢玄杀凝视乌皎,看着她轻柔擦净他的手,拔开盛着药液的瓷瓶塞子,将药缓缓倾倒在干净的棉布上,擦拭他手之前,转头向他。   谢玄杀立刻懂了,声音不受控制的温和:“无碍的,药浴的痛楚我都挨过,这不算什么。”   乌皎应了一声,还是提醒道:“你忍一忍。”   “嗯。”   她从他伤口外围一圈圈向内擦拭,清理完外围,换了块更小的棉布,蘸饱了药,极轻地探入深处清理创面。   擦拭完后,将药粉细细洒在他手心,再缠上干净细软的纱布。   谢玄杀始终静默,目光灼灼。   乌皎感觉自己身体快被他烧出一个窟窿,托着他手腕低声嘱咐:“伤口万不可再沾水,也别用力,明日此时我再给你换药。”   谢玄杀低低“嗯”了一声。   乌皎又问:“你在雨里等我这么久,是什么要紧事?”   谢玄杀抿唇不语,手指蜷缩了下,从她手心慢慢缩回来。   乌皎凑近:“啊?是什么?”   “你坐好。”   不说算了,看来也不急,乌皎指指他的手:“那说说别的,手怎么伤成这样?伤口深浅不一,走向凌乱,不像刀剑划伤。”   谢玄杀沉默的时间很长,但最终还是开口:“昨天夜里,我将那些人杀了。”   顿了顿,他问:“你可怕我?”   话落乌皎便摇头。   她身上有股毛茸茸的柔软,即便挡着眼睛,也让人感到,她流露出来的宽容与怜惜。   “我不怕你,也不会随意评价你。在我看来,人做什么事都是有原因的,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全部的恩怨,只窥见一角,便直接指摘你的不是……这太武断,太傲慢了。”   谢玄杀喉结滚动了下。   只听她又说:“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随意屠杀和你从无恩怨的无辜之人?”   谢玄杀目光沉澈,低声道:“若我说没有,你会信吗?”   “会。”   “为什么。”   乌皎笑了,轻轻握住他手腕:“这有什么为什么,我既然问了,就是因为我信你啊,问了又不信,那不是显得我很怪。”   谢玄杀垂眸,视线落在她细白的手上,圈着他筋骨刚硬的手腕,温柔的一抹。   江湖沉浮多年,他恶名昭著,想杀他的人数不胜数,可是真正近他的身,面对他,又吓得两股战战——无他,只因他身上浓烈的杀气,比江湖上任何一个人都来的厚重。   她却敢碰他杀人的手。   片刻,谢玄杀低声道:“我与那些人有血海深仇。为首的赵西海,是杀我父母的凶手之一,他与段九渊交好,是他,将我父母尸身投入铸剑炉,为了那把天疆,他亲手放干了我身上的血,三次。”   他感觉到腕上一紧。   “他的两个附属帮派和手下门徒,每一个人,都服用过以我药血炼成的丹药,贪得无厌,永不知足。他们于我,不是大仇,是血仇。”   透过厚重的布带,乌皎看见他平静无波的声音背后,双唇在抖,指尖也在发颤。   她伸出另一只手,包住他指尖:“谢玄杀……我听他们这样叫你,这是你的名字吗?”   “嗯。”   “谢玄杀,你别怕,你受的苦都结束了。如果外面那些人都欺负你,你就不要出去,留在我这里。问草谷很安全,有丛林密道,也有师父留下的机关,外人闯不进来。就算闯进来了,我也会保护你,我不会让你再被人这样欺负。”   谢玄杀没有说话。   忽然,他唇角一弯,连带着眼睛也弯了弯。   这是这一世乌皎第一次见他笑,笑容很浅,如冬日里透出云层的暖阳,能听见凿开他心门厚厚冰层,底下涓涓细流的声音。   乌皎问:“好不好?你留下,不要走了。”   谢玄杀不置可否,轻声道:“我说这些不是因为惧怕苦难,而是我觉得,应当向你承诺。”   “你还记得我提过的昆山宗么?”   乌皎点点头。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连绵阴雨:“昆山宗在江湖中虽不是登峰造极的大派,但也有百年清名,受人敬仰。直到有一天,昆山宗的门主救下一个人。”   “那人是江湖中人人喊打的魔教教主,他冷血无情,毫无人性,本是个该死之人。但昆山宗宗主远离尘世太久,什么都不懂,在他看来,那是一条性命,就不该被轻易抹杀。所以面对围攻上来的武林各派,他没有将人交出去,而是捍卫了那人的尊严与性命。”   谢玄杀的话就停在这。   他安静了许久,看着窗外细雨,一直都没有再开口。   乌皎安静片刻,轻轻伸出手,落在谢玄杀发顶上安抚地揉了下。   谢玄杀睫羽一颤,回头看她。   他的眼睛在雨雾中,清润而漆黑:“……后来,昆山宗宗主被冠以勾结魔教之名,被联盟的十三个门派掌门,一人捅了一剑。他救了一个无耻的魔头,最后因魔头而死。”   乌皎心念一动,这一刻,她好像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门,听见那里面,他这一生不可磨灭的惨痛。   正想着,忽听他问:“怕不怕?”   乌皎下意识问道:“我怕什么?”   他说:“你和当年的昆山宗宗主一样,也救了一个百家不容,江湖共伐的魔头。”   乌皎立刻道:“我不怕。也不会后悔。”又低声说,“你和你说的那个人不一样,你不是魔头。”   谢玄杀眉目寸寸温软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江湖事你不知晓,但我仍要告诉你,”他缓声,嗓音在雨幕中显得低柔,“这样的悲剧,发生一次就够了。我不是萧天流,你也不是我父亲。我绝不会让你和他一个结局。”   【作者有话说】   加餐做完了,大家别饿着 第27章 第二世7   自从那日之后, 乌皎发觉谢玄杀有了些变化。   他在药浴时仍是强自忍耐,绝不发出任何声响, 但是痛到浑身发抖,神志涣散时,会转头看上一眼,确认她在,那满目的痛楚似乎就减轻了些。   可是与他说话,他又沉默。   规矩也多,不准她与他说话,不准她面对着他,离得太近也不行。乌皎哭笑不得,说自己看不见, 他也不肯。   然后他便是那样,痛到受不了的时候, 会转头看看, 确认她还在不在。   ——简直和她养的弑神兽性格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就是,阿圆对她放下防备、重视她之后,会死皮赖脸撒泼打滚地蹭她舔她, 寸步不离跟着她。当然, 她不指望他能蹭她舔她,可他这么禁欲,进度很难往下推动啊。   这个苦恼,在又一次黄长老来联系时,乌皎跟她分享:“老黄, 谢玄杀这一世好冷静自持,虽说我也可以主动,但想来想去, 以我们这一世的身份,目前我没有特别充分的理由喜欢他。”   喜欢一个人,总要因为他的优点、或是对她好、或是哪里招人喜欢吧。   比如上一世,就很有支点。   这一世的优点……隐忍、坚毅、狠辣、果断?这些点好像不太会引起少女春心萌动;   对她好……隐隐约约?也没有很好,还是挺凶巴巴的。   招人喜欢?这最不可能。他性子冷硬的像块石头,又是锯嘴葫芦,还不爱笑。   你说万一告了白,他反问一句你为什么喜欢我……这双目失明,连一句因为你长得好看都说不出来。   黄长老煞有其事:“以我读万卷书的经验来说,他现在对你算不上动情,但在心里,你终究与旁人不同。”   “与旁人不同,算喜欢吗?”   黄长老沉吟了会:“毕竟每个世界不一样,咱要从他这一世的经历入手,你想啊,谢玄杀幼年遭遇巨变,家门被灭,此后一路经历的皆是恶意,甚至全是不掺任何虚伪善意、完全赤.裸.裸.的恶意。”   “这说明了什么?这是不是说明——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去爱人。就算他心里还残余善良正直,那也是幼年受父母教导而遗留的些许影响。但这些,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去表达爱。”   乌皎若有所思点头:“很有道理。那咋办?”   黄长老一拍大腿:“这有什么难办的,你教他就是了,他不会,那你就是他的先生。”   乌皎还不至于被吹捧两句就昏了头脑:“你真是我亲师父,你眼里我魅术无边是吧?我自己连怎么爱男人还没参透呢,我哪有那个本事教男人怎么爱我。”   也是,还是要客观看待自家孩子。   黄长老沉思:“听你的意思,再过大半个月赤金烈阳草就用完了,等他彻底痊愈,你们还没有感情进展,他不就走了吗?”   这个不担心,没有感情,还有责任嘛。   那日“赵西海”消息传出,现在她是问草谷叛徒,勾结魔教的小妖女。按照谢玄杀那日表态,应当不会丢下她不管。   “这样吧,老黄,”乌皎思索了会,拿出一个办法,“据我观察,谢玄杀和阿圆很像,他们都是……你先不要发出嘲笑的声音,我认真的,虽然我撩拨男人的本事一般,但我哄阿圆很有一套……要不然,我把我的经验放到谢玄杀身上试试?”   黄长老憋笑没憋住:“噗——那就试试。”   乌皎疑惑道:“你笑什么这么开心。老黄我问你,你是不是跟一个叫谢玄杀的人有仇?怎么你写的每个话本子都用这个名,而且毫无逻辑地往死里虐。这里面,什么正道正派的,被你写的邪得没边。”   黄长老立刻清两下嗓子,严肃道:“没有的事。我就是懒得起名,这个用着顺手。好了,那你就去试一试,老话说狗男人狗男人,这男人和狗应该也差不多……”   乌皎愤愤纠正:“阿圆不是狗!”   ……   有了方向,乌皎立刻开始执行。   从这一天起,她每日准备两份肉干,一份还是给阿圆;另一份,在谢玄杀又一次喝完药后,直接塞进他嘴里。   谢玄杀腮帮子鼓了一下,牙齿磕到口中的东西:“这是什么?”   乌皎:“给你吃肉干。”   谢玄杀看看她,再看一眼门口烦躁扒拉爪子,喉咙里一阵阵呼噜呼噜不乐意闷吼的白狼,慢慢嚼了。   乌皎甚是满意,又塞给他一条:“再吃一块,越嚼越香。”   谢玄杀抿了下嘴巴,什么都没说,从善如流嚼了吃了。   乌皎又一次伸手:“再……”   “不要了。”谢玄杀后撤,侧过头,“我不喜欢吃。”   乌皎很懂,立刻换了一种递到他面前,哄道:“那吃果脯。”   谢玄杀转头看她,目光清冷幽暗。   乌皎往上举了举:“吃一块,尝尝嘛。”   谢玄杀刚要开口说话,阿圆更快地扒拉地面,终于不再忍耐,呼噜呼噜叫着冲上前来,咣当一下挤到他们二人中间,活生生把谢玄杀挤得往旁边挪了一挪。   它跳起来,龇牙咧嘴“嗷呜”一口吞了果脯。   乌皎很无语:“哎?你不是不喜欢吃么……果然还是抢的香是不是……”   她笑着揉两把阿圆毛茸茸的头,它没什么尊严,又是蹭又是舔,尾巴兴奋地甩来甩去,时不时不经意地打在谢玄杀身上。   谢玄杀看它两眼,没计较它的尾巴,移开视线。   却不知身后那白狼怎么闹她了,她笑出声,清脆娇憨,笑声里面完全是没沾过半分血污的纯粹。   他又偷偷望回去。   白狼转着圈撒娇,湿漉漉的舌头舔着她手心,她抱着它大脑袋笑着揉来揉去,把衣衫口袋中的所有吃的都拿出来给它了。   ——没有底线的姑娘。不是哄他用的么?人家一撒娇,就都送出去了。   谢玄杀别开眼。   须臾,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   再过三日,又是药浴之时。   乌皎像往常一样准备好一切,谢玄杀也无声脱下衣服,进入玉池,然后沉默隐忍那逐渐剧烈的刺痛。   前两回她都没说话,这一回,试探着再开口:“谢玄杀?谢玄杀?”   他依旧不答。   乌皎已经习惯:“你真是不爱说话,你看这问草谷闷都闷死了,好不容易盼来一个人,却是你这样惜字如金的……”   她回过身。   “别转过来——”他低喝。   乌皎偏要转过来。   当年在魔界,阿圆受伤,泡在血池中吸收魔气,痛的瑟瑟发抖,见人就咬。也是她不管不顾,拼出自己一双手臂不要,抱它在怀中细细安抚,才渐渐让它安静下来。   之前不熟,想如抱着阿圆一样抱着谢玄杀太离谱了,现在,乌皎可管不了那么多——   谢玄杀靠在池壁,仰着头,喉结滚动,拧紧唇将一切声音尽数压抑;往下看,露在水面上的肌肉寸寸绷紧如铁,筋脉虬结凸起,在皮肤下不受控制地搏动。   他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颈侧,脸色惨白如纸,仍旧执拗着:“你别过来……别过来。”   乌皎忽然意识到:谢玄杀不是不愿意搭理自己,而是他没有任何多余一分的力气,一边抵抗剧烈痛楚,一边与她说话——只要他开口,他就会将全部脆弱暴露在她面前。   乌皎立刻冲上去,先抓起谢玄杀的深深掐进掌心的指尖,他惊觉一缩,猛地抽手沉入水中,水花四溅,乌皎身上立刻多了几处暗色水渍。   谢玄杀侧过头:“你……别碰……”   乌皎着急:“你躲什么?你怕什么?我是没办法分担你的痛苦,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她轻轻覆上他汗湿的头顶。   一下又一下,顺着他的发,缓慢而轻柔地安抚。   谢玄杀陡然一颤,身体僵硬如铁,汗水沿着脸颊滚落,紧咬的牙关微微战栗:“不、不用……”   他嘴上说着抗拒的话,可手指却背弃他的意志,轻轻弯曲,勾上她的。   乌皎手上动作更温柔,每顺一下,都翻回来揉揉他的发顶,口中反复哄道:“好啦,好啦。没事了,很快就不疼了……我陪你,我不走。”   哄着哄着,她又叹气:“好拧巴,明明就不讨厌我陪着,怎么抵触成那个样子?”   谢玄杀没回答。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   ——她怎么会懂,曾经暗无天日的苦海都是他一人颠沛跋涉,如果出现一方落脚的小岛,予他温暖,准他歇息;那么之后,他又该撑起怎样的坚毅,离开小岛,继续独自潜入冰冷无边的苦海,继续那条无边孤独的路?   他不知道。   他也坚持不住了。   谢玄杀湿漉而滚烫的手掌用力回握,紧紧抓牢乌皎细柔的小手,所有水珠都失去湿滑的作用,在紧紧相贴的手掌间,变得愈发滞涩粘合。   然后,他抬起头看她。   他眉眼全是被洗刷后的狼藉,睫羽上颤动着水珠,苍白的唇轻轻开合,叫她:“乌皎。”   乌皎一怔,旋即露出笑容:“我在。”   谢玄杀没有其他力气,薄唇颤抖着,遍遍低喃:“乌皎,乌皎……”   乌皎明白,此刻他剧痛入骨,顾不上与她说话,便一下一下摸他头发:“嗯,我在,我在的……”   谢玄杀闭上眼睛,五指强硬插.入她指缝,牢牢扣紧,再也没放开。   ***   这几日下来,成果暂且不谈,阿圆的情绪先逼到了极点。   首先是它的食物少了……其实没有,只是它这么觉得,因为它被迫和一个男人分享曾经的独食,如果没有这个男人那些都是它的;然后就是主人的时间被大大占用,那个男人隔三差五去水里呆着,啥也不干,还要黏糊地抓主人的手。   阿圆烦躁得很,阿圆气疯了。终于,在一天晚上又看到乌皎给谢玄杀准备的和它一模一样的那份肉干后,爆发了。   它嗷呜嗷呜叫着冲过来,先夺走乌皎手中的肉干,两下子咽了,转头奔着谢玄杀亮出獠牙——这个该死的、可恶的、卑劣的和它抢夺宠爱和肉干的心机男人!   他分明不喜欢吃!   为什么还要给?   都是他的错!咬他!!   谢玄杀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虽然平时拿它当空气,轻微的冒犯也不计较,可它已经冲他呲牙了,流露出明显杀意,他又怎会一笑了之?   阿圆冲过去,他干脆利落抽出匕首——   乌皎忙道:“你别伤它!”   谢玄杀的动作因她一顿,匕首刀尖在空中画了个弧,竟真的收了回来。可阿圆岂会管那些,血盆大口张着,一口咬住谢玄杀小臂,咬死了不松口,死命地拽。   乌皎跳起来,连连拍它的嘴筒子:“又发疯!又发疯!又发疯!!松口!”   阿圆不情不愿地松了口,挂着满牙鲜血淋漓,转头埋首在乌皎怀中蹭来蹭去,嗷呜嗷呜不停,那快哭了的委屈劲,好像被咬的人是它。   若是平时乌皎也就陪它胡闹了,可现在,也得稍微讲讲道理:谢玄杀手臂不知道什么情形,它一个罪魁祸首,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对吗?乌皎想上去看谢玄杀的伤:“你……”   “嗷呜——”阿圆不肯,又扑又跳,围着乌皎团团转,前爪抬起,就是不许她靠近谢玄杀。   谢玄杀一直冷眼看着,终于,不耐烦地一把揪住阿圆脑顶那撮毛,将它拽提起来。   乌皎手臂前伸:“你别——”   “我不动它。”   谢玄杀一手揪着它,任凭它怎么乱抓乱挠,他始终从容冷静,手臂一扬,将阿圆一整个丢出屋外,在草地上滚了三滚。   不等阿圆反应,谢玄杀咣当一声关上门,落了锁。   乌皎咽了咽口水:这阿圆……净给她捣乱,谢玄杀记仇啊,估计要生气了吧……   他一言不发朝她走来,乌皎僵在原地,试图扬起好说好商量的笑容:“谢玄杀……”   谢玄杀将受伤的手臂伸出:“它咬我。”   乌皎心虚:“我知道,我知道……”   谢玄杀:“你摸。咬得很深。” 第28章 第二世8   这是朝她要说法呢?   乌皎头大的很, 小心摸了摸,其实她也看得见:这伤口都见骨了。   “我给你敷药包扎, 你别生气,我之后会好好管束它……”   谢玄杀:“我没生气。”   乌皎松口气:“那就好,你坐下,我给你处理伤口。”   谢玄杀平静从容地坐下,阿圆在门外又抓又吼,木门被撞的咣当咣当响,估计门板上全是爪印子。   乌皎暂且顾不上门外的祖宗,门里这祖宗还冷着个脸。她将药粉和纱布摆在旁边,小心温柔卷起谢玄杀衣袖:“阿圆平时很听话的……虽然是只狼,但从不会攻击人, 很乖很温顺……今晚不知道怎么了,可能它胃口又大了, 没吃饱, 以后我多给它一点吃的。”   谢玄杀勾了勾唇角,没说话。   他真沉得住气,心思埋得好深, 脸上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乌皎默默给谢玄杀处理伤口, 包上纱布之前,心念一动,向前倾身,轻轻对着谢玄杀的伤口吹气。   眼角余光看见,谢玄杀弯曲的手指更蜷缩起来。   乌皎问:“很疼吧, 这样会好些吗?”   “……嗯。”   乌皎取来纱布裹上他手臂:“对不起,让你受了伤——”   “你说什么?”   乌皎顿了顿,说:“对不起, 我养的阿圆弄伤了你,是我的错。你在我这里,我应该照顾好你,不该让你再受伤的。”   谢玄杀静了许久,道:“我这半辈子,受过许多伤,多到自己也数不清。你是第一个对我道歉的人。”   乌皎微微愣住,正想说什么,却见他向自己脸颊伸手,手指捻动,摘下她头上刚刚被阿圆扑落的一根毛絮。   “你也是唯一一个,不必向我道歉的人。”   这世上没有任何生命,能从他的杀意下逃脱。从他地狱归来,踏入江湖那一天起,敢伤他的无一不要付出代价,刚刚那只白狼,是他第一次手下留情。   谢玄杀望着乌皎。   手臂被伤成这样,却不想施以任何报复,甚至心底那涌动流转的滋味,是……   谢玄杀问:“还有糖么?”   乌皎有点惊讶,笑着问:“你今天主动要糖吃啊?”   谢玄杀:“没有算了。”   乌皎赶紧点头:“有啊,有。等着,我拿给你。”   谢玄杀望着她背影,眉目静静,视线紧随着到了目不转睛的程度。不知看了多久,忽然回过神来,无措地眨眨眼睛,抿了唇,耳朵尖尖慢慢晕开一点薄红。   ……   谢玄杀第五次药浴,过了最初的适应阶段,乌皎告诉他要加用剂量。   “药浴的时间更长,灼痛感也会更强烈,最重要的是,之后的半个月是拨出毒根的关键阶段,身体会异常虚弱,内力暂失。”   “不过不用担心,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绝不会有什么危险。”   乌皎想着,若之前听到内力消失,谢玄杀不仅不同意,还会起疑;但现在他们已经挺熟悉了,他应该会答应。   只要平安度过毫无内力的日子,他就会毫无保留地信任她了。   但谢玄杀听完,沉默了片刻。   乌皎歪了歪头:“怎么啦?在想什么?”   他沉吟:“内力消失,会多久?”   “不会持续太久,三五日之后就会慢慢恢复。”   谢玄杀颔首,不再说话,又沉浸在思绪中。   乌皎觉出点意味来,没想到相处至此,他还是起疑了:“你……不信我?你怕不能再恢复内力,还是觉得我会趁你虚弱无力的时候伤害你?”   谢玄杀立刻道:“不是。”   乌皎侧身,过了会,闷声道:“你就是。你一听到功力暂失就不肯了。你就是不放心。”   说完她就转身进屋了,留给谢玄杀一个带着点脾气的紧闭门扉。   门外,谢玄杀盯着这扇门,又好笑又无奈。   这傻姑娘究竟明不明白,一个刀尖上讨命的人来说,把脆弱的身体完全交付给另一个人,那代表了什么?   他毫无抵抗之力时,身边允许一个人存在,这个人于他,该是何等意义。   他心乱如麻,还没理清楚。   倒惹了她不高兴。   谢玄杀叹一口气,靠在门边仰头,天边夕阳如火,绵延不绝。   ……   晚点时候,谢玄杀敲响乌皎的房门。   等了一会,门打开,乌皎露出一个小脑袋。   她眼睛上蒙着白布,头发软软地垂下来,有几缕在颊侧飘来飘去,一股子软绒绒的可爱:“干嘛?”   谢玄杀心也软了下。   他想,他在这个世上没接触过什么柔软,最多,也就是天边的云,清溪的水,或是满月光芒,那是他碰过最柔软的东西,但没有一样独属于他。   而那些都不及她。   乌皎又问一遍:“什么事啊,不说我去睡觉了。”   谢玄杀低声:“到药浴之时了。”   哦。乌皎指指外面:“你自己去吧,上次你帮我收拾过药材,我知道药浴要用什么你都清楚了。你去吧。”   谢玄杀看着她,漆清的眼眸露出点点淡笑:“要加大剂量,这我可不会。”   乌皎扁嘴,语调欠欠的:“这样啊……那怎么办,还是别加了。虽然说我会,但你又不信我,我可不敢乱动。到时候内力消失了再回不来,我可赔不起。”   谢玄杀低声失笑:“我没有不信你。”   乌皎:“你有,你犹豫了。”   说完她身子往回缩,便要回屋关门,谢玄杀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她手腕。顿了顿,寸寸向下滑动,慢慢拢住她的小手,握在掌心。   地平线上最后一丝微光快要消失,浅浅一道橙色辉映暗蓝色的天,他站在那一线暖光里,声音低沉生磁:   “当时我没有想清楚,现在,我想清楚了。”   他说:“我把自己交给你。”   ……   乌皎对此事的结果很开心。   她理解的,自然是最浅显的一层表面意思:他把自己交给她,意思就是,愿意听她的加大药剂,相信她的治疗方法,信她这个人,就算暂时失去内力也信。   魔祖奶奶保佑,他终于彻底信任她了!   乌皎又高兴了,闷了大半天终于能放开,一边准备药材,一边和谢玄杀说话:“真的你这样就对了,不要担心那么多,我知道你在意的东西,怎么会让你失去呢?至于危险,就更不用怕,别说没有危险,就算有,我功夫这么高强,还不把你保护的好好吗?”   “说起来,你看我的武功,在江湖上能排什么程度?”   “嘿嘿,我自己觉得我还行……虽然我没出过谷,但我师父说我很厉害,单挑一个上层门派都不成问题。”   所谓的“师父”就是黄长老,她有能告诉乌皎的,也有她不确定的。乌皎好奇地问谢玄杀:“你说,我们两个的武功谁厉害?等你好了,我们比一比行不?”   谢玄杀一直在一旁听她喋喋不休,唇边一抹很淡的笑意。他没回答,看她忙忙碌碌,伸手包揽下所有的活:“你坐下,告诉我每味药材取用多少,我自己来。”   乌皎笑吟吟:“那我这大夫做的也太潇洒了吧?”   又说:“你还没说咱们谁厉害?你走江湖时间长,肯定有数。”   谢玄杀问:“想打一架?”   乌皎立刻点头,像兴奋的小仓鼠。   谢玄杀沉吟,打量乌皎。   从前他绝不会关注一个人是不是眼睛不方便,是不是娇小单薄,是不是柔软可爱。活人在他眼中只有两个区别,可杀,与不必杀。   看了会他挪开眼,继续手里的活:“我应当赢不过你。”   乌皎心下一阵狂跳:原来老黄给她的配置这么强!真是疼她啊。   想着她又笑道:“这样的话你就更不用怕了,我保护你,不就更万无一失了嘛。”   谢玄杀凝视她的笑脸,漆黑的眼瞳安静温和。   半晌,他低声道:“我依稀记得,幼时父母教过,若自己比他人强大,心中想的,该是如何用这份强大,保护他人——强者懂得温柔,只有弱者才擅长残忍。”   乌皎微微启唇,还没出声,只见他浅笑:“没想到多年之后,在你面前,又听到同样的论调。”   乌皎说:“嗯……那你还认可吗?”   谢玄杀静默很久,道:“我认。”   天色渐暗,他的轮廓模糊去了锋利,变作清冷的温润,声音也随之低柔平静。乌皎对他笑了笑,伸手去试水温,感觉差不多了,催促他进去。   谢玄杀层层褪下衣衫,沉入玉池,却主动伸出手来,犹豫了下,声音有点颤,不熟练的唤她:“……皎皎,你抓着我。”   咦,变主动了?乌皎被天降惊喜砸的晕晕乎乎,赶紧抓住他的大手。   她的晕乎落在谢玄杀眼里,却完全成了懵懂。他眸光静柔,反握住乌皎的手,将她细白柔软的手指拢在掌心,甚至慢慢地来回摩挲。   水温渐高,雾白色的蒸汽氤氲在两人之间,谢玄杀握着乌皎手的力道变重,他绷紧手指,抓紧的同时尽量不用这力道箍痛她。   “真是好疼。”忽然,他低低道。   那声音和呓语无异,乌皎没听清:“什么?”   谢玄杀靠在玉池边,湿漉漉的发几缕垂在她身畔:“我疼。”   这药效这么明显?   是加重了用药剂量,可也不是乱加,这才刚开始,还不到平日里最难捱的时候,谢玄杀就受不住了?   乌皎另一只手也抱上来,摸摸他微湿的长发,一点一点抚下:“你再忍一忍,忍一忍,我会一直在这陪着你,你与我说说话。”   他似乎轻笑了下,将头靠在她手背。   接下来的时间,谢玄杀再也没喊过痛。他枕着她的手,握着的力道都从重变轻,不变的是,他始终没有放开。   ……   这次药浴结束,谢玄杀虚弱的几乎站不起身。   这药效霸道,挥发极快,内息空空荡荡如干涸的枯井——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以往即便是月圆之夜,也不曾无力至此。但他没觉得不安,丝毫没有。   谢玄杀悄悄转头,垂眸注视扶着自己向前走的乌皎。   她身量不及他,只能架着他的手臂,扶揽他的后背。这样一来,她身躯便不得不微微贴着他。   这半边的臂膀几乎化掉,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他开口,薄唇张了半晌,轻声道:“皎皎。”   乌皎一下子抬头。   谢玄杀浅浅一笑,她因蒙着眼睛,更显出一种呆萌的可爱。怜惜的暖流过后,又沥出几分惭愧:“这么唤你,是否唐突?你会不会恼我。”   乌皎:“不会啊。”   谢玄杀慢慢抬手,从背后一点一点试探着,将自己悬空的手臂轻轻放在她腰窝。   也许是太轻了,她没感觉出变化;又或者她没觉得他是故意的,依然努力扶稳他的身子,什么也没说。   推门进屋,躺倒在床,乌皎取来棉被盖在谢玄杀身上,往他颈窝处掖了掖。谢玄杀目光跟随着,手从被子下面伸出,只来得及握住她一片袖角。   “皎皎。”   乌皎蹲下来:“嗯?怎么啦?”   屋中没有点灯烛,柔白的月光映在她脸上,她美的像前世而来的一个梦。   谢玄杀没有什么事,只是想唤她。皎皎这两个字唤来,齿颊生软,如同吃了一颗糖,丝丝泛着甜味。   她的名字仿佛天生契合他的口齿,他本就该这样唤她,愈发熟稔:“皎皎,你知道我说把自己交给你,是什么意思么。”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乌皎说:“知道,就是信我,放心我给你疗伤。”   谢玄杀笑了笑,眼眸浅浅温柔。   当然不止如此。   不是羞于开口,而是不知如何表达。他是血海里蹚过的人,他说话,不够软。   想说,我把我交给你,就是连同这颗心,这条命,全部都交予你手中。这颗心任凭你是捧是摔,这条命随便你是杀是留。   我是你一个人的了。   【作者有话说】   小狗认主!   宝宝们别忘了用评论互动营养液大力爱我!叼玫瑰叼玫瑰 第29章 第二世9   ***   乌皎回到房间, 美美躺在床上,那兴奋劲上了头, 她在床上狠狠滚了两滚。   头发滚散了,乌骨钗也滚掉了,她双手支在脑后,望着房梁,快乐畅想这个世界的各种结局。   乐得太深入,想了一会儿,才发现房梁一亮一亮。   乌皎翻身捞起地上的乌骨钗:“黄黄。”   “你给我放尊重点,不许随便给我起外号,我是你的四师父……算了,我也不说你了, ”黄长老严肃语气中,带着一丝心虚, “那个, 皎皎,我……要向你承认我的一个失误。”   “什么呀?”   “你知不知道谢玄杀在你这没那么老实,他和外界有过联系?”   乌皎:“知道啊。”   这算什么事, 她多谨慎的人, 一切尽在掌握:“第一次和外面联系是假,为了试探这里的虚实,我没理会;等他确认这里安全后,又放了一只信鸽,我让小□□我盯着呢, 就是打探我的身份,深挖我的底细。我干净着呢,怕什么。”   黄长老语气非常虚弱:“你还是怕一下吧, 坏就坏在他打探你的身份,深挖你的底细。”   乌皎一下子坐直:“这怎么说?”   黄长老支支吾吾:“我没想到他查这么细……我压根就没想,你又是救他命,又是给他赤金烈阳草——那可是赤金烈阳草啊!对这么他好,他还能去查你的身份……”   乌皎心说,那有什么不能的。攻下谢玄杀的心防,征程简直艰苦而漫长。直到今天,他才算是彻底放下防备。   “当时给你捏造身份的时候,为了方便,我就直接在这个世界中生成了一个。”   乌皎没觉出问题:“问草谷的神医,这不是很好吗?”   “可问题是,我没有设定那么细致,你是一个从不曾踏足江湖的隐居姑娘,也就是说,这个江湖上没有人见过你,你的来路生平是查不到的。你就像是个……凭空出现的人。”   乌皎微微皱眉。   查不到来路无妨,没有人认识也没关系,这不是不能编。她是师父捡回去的襁褓婴儿,在这深谷中长大,师父去世后,谷中就没有——   乌皎想起来:“老黄,话本子里提到问草谷谷主常年云游四方,也就是我那位师姐,她也不能证明我的身份吗?”   黄长老叹气:“原本可以。但由于外力介入,剧情受到影响波及到她,这个唯一能证明你身份的人,已经在昨夜死了。”   “而且非常不巧的,她是在追查一件旧事的途中,被药神宫盯上,死于药神宫的暗算。”   乌皎问:“什么旧事?”   黄长老说:“这不重要了,话本子变成世界,有些剧情会自动修正,我也不清楚。反正这个人证已死,还好巧不巧死在药神宫手里。”   听见药神宫,乌皎确实心头一沉:老黄铺垫这么多,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不好”这么简单,很可能非常的麻烦。   乌皎道:“老黄,直说吧,这对我到底有多大的影响?”   黄长老沉吟:“谢玄杀最初并不信任你,所以放出那道命令详查你的身份底细。他手下怕他怕的要死,查不到就一直查,一直查——这就很麻烦,在这个幻化的世界中,偏偏揪住你这个外来者如此刨根问底,纠察来路,会影响这个世界的平衡,轻则剧情混乱,重则世界坍塌损毁,那么你之前做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乌皎绝不愿前功尽弃:“我已经撬开了谢玄杀的心门,我甚至觉得他有一点点喜欢我。”   这回没骄傲,没吹嘘,真的感觉有一点。   黄长老点头:“皎皎,我和你一样也舍不得目前的成果。为防止世界坍塌,我已经做出补救。”   “怎么补救的。”   “赋予你一个新的身份。”   “说来听听。”   黄长老搓着手笑:“提前声明……这个身份,是此时此刻唯一最合理的,为了能让你在这个世界存在。放心,我已经尽力的隐藏,如果不是深挖,细挖,狠挖,是挖不到你这层身份的。皎皎,我对你,亦师亦母亦姐亦友,我不可能害你……”   这么多铺垫,甚至老黄都开始攀亲,乌皎已经有绝对的心理准备:“所以你赶紧说是啥?”   黄长老:“……”   乌皎:“……嗯?”   黄长老:“……就是…………药神宫的人……”   乌皎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又不敢吼的太大声:“老黄!我谢谢你!!”   “你别激动……你看,你武功这么高,又熟知药理,以问草谷的神医自称,还突兀出现,这些都是框死的设定,我没有办法再赋予你一个新的门派了么……不是问草谷,就只能是药神宫。你想一想,这一切是不是还挺……合乎情理的……”   乌皎:“没觉得。”   黄长老:“好吧。我也不觉得。但是,要保身份,就保不住这个世界;想保世界,就必须立一个新的身份。成大事者,路走的都不容易。”   乌皎按着突突直跳太阳穴:“这药神宫,可是谢玄杀最厌恨的地方。”   “是的。”   “他在药神宫流干了无数次血,他发过誓,要杀尽药神宫上下,不留一个活口。”   “没错。”   “而我,竟然是药神宫派来的细作???”   “嗯,对……”黄长老咽了咽口水,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安慰道,“皎皎,我给你铺了一条退路,虽然你是药神宫宫主亲自培养出来的人,但我特意找补了一下——你是被他抓去的孤女,他在培养你时对你百般虐待,让你吃尽了苦头,而你内心深处也从不认可他的所作所为,甚至尝试过将包括谢玄杀在内的药人全部放走,只是失败了。所以!这一次你表面上是执行任务,但实际上,是想摆脱药神宫控制,重获自由!”   她还挺激情:“在重获自由的途中!你恰巧遇到了一生真爱!”   乌皎:“……”   闹半天,我还是谢玄杀最大的死对头亲手培养出来的,好好好。   乌皎感叹:“论迹不论心啊老黄,想放走药人,但失败了;想得到自由,但还是乖乖潜伏在谢玄杀身边——事都干了,我的内心世界,他真有耐心去了解吗?”   黄长老信誓旦旦:“皎皎,你信我,以我多年的读书经验,这个设定以后一定能帮得上你。”   乌皎扁扁嘴,在天翻地覆后冷静下来,开始算手中的牌,发现也没有烂到家:   没错,就算我真正的身份是药神宫的人,可细作该干的事,我一件也没干啊。   谢玄杀昏死在山谷中,我可以轻松杀了他,我没有杀;   谢玄杀身体百般沉疴,明明可以不治,甚至下毒,或是趁他虚弱绑了交给药神宫。我也没有这么做;   甚至今晚他内功尽失虚弱至此,就算一个没有武功,稍微强壮些的成年男子,都可以将他轻易打倒。而我只是让他好好休息,没有伤害他半分;   日后,就算他发现了这层该死的身份,自己对他也只有恩,没有负,绝不至于无话可辩。   “皎皎?你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乌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又乐观起来:“哎,事情没那么糟。但有一个点得圆上。”   “什么?”   “既然我没有伤害他的心思,也没做过伤害他的事,那为什么一直和他在一起?既然不是听药神宫的安排,我又是为了什么?”   若有摊牌那一日,就算没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以他的性格,也必定难以接受。如果他问起,为何无缘无故对他好,又该如何作答?   黄长老已经陷进去了:“是啊,这该怎么圆……”   乌皎积极道:“他若问我,我就说我对他一见钟情。”   对,一见钟情,再不济就往上辈子上扯,说我就是喜欢你,说我感觉你好熟悉好熟悉,这辈子见到你第一眼,就想与你再续前缘。   他管天管地,还管得了人家一见钟情么。   ……   既然产生了新的变化,计划也得跟上。   为了应对日后可能到来的危机,这“一见钟情”的人设,现在也该渐渐显露端倪,立起来了。   第二天晚上,乌皎守在谢玄杀床前不走。   天色深暗,屋中没有点灯,因为乌皎眼睛“看不见”,她很少点灯,每次都是谢玄杀自己点,但最近几天,他也很少点灯了。   乌皎抱来床褥,铺在地上,又在自己房间拿了枕头和棉被,爽快地往地上一丢。   最初谢玄杀见她将床褥扔在地上,还不解其意,直到看见她拿来枕头被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做什么?”   乌皎绕着地铺将边边角角铺齐:“陪着你啊,我想了,昨天我真是太大意了,你用药后身体虚弱,若是有什么需要人照顾的地方,我却睡得死沉死沉,多误事啊。”   谢玄杀望着她忙忙碌碌,像一团轻软的小棉花,从东到西,在他心尖上蹭来蹭去:“你别忙了,我是暂时没有力气,但不是不能自理。”   乌皎摆手:“别客气。”   谢玄杀无奈,起身想帮她收拾起来搬回去:“你别在这睡,地上湿凉,姑娘家怎么能这么不讲究。”   乌皎不觉得:“我身体好得很。”   谢玄杀说:“我也不差。”   她蹲在地上,他也挨着她蹲在地上,一大一小两个团子,不像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教少主和隐居一域的细作,像两个小朋友。   乌皎说:“那你晚上渴了,想喝水,怎么办?”   谢玄杀说:“倒水的力气我还有。”   “你要是有个头疼脑热,不舒服……”   “那就睡觉。”   “万一你想去——”   谢玄杀伸手捂住乌皎的嘴:“别说了。我是没有内力,不是失去所有力气。”   乌皎抓住他的手腕,拿下他的手:“可我想陪着你啊。”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想看见他,想陪着他?何况她还是一见钟情呢,说真的这表现的都晚了点。   谢玄杀睫羽低垂,看自己的手被她抓在掌心,心尖一软:“我真的没事,你回去好好休息。”   乌皎丢开他的手,爬上地铺躺倒:“我不。”   谢玄杀:“你这像话么?”   乌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在背后的声音低而缓:“皎皎,初见时我就与你说过,我不是好人,更非正人君子,我的理智也就只有这么一点,你确定你要留下来?”   乌皎一怔,慢慢转过身。转过来还不够,她撑着地,一点一点蹭坐起来。   谢玄杀在她眉心一敲:“怕了?”   乌皎:“谁怕了。”   他目色清暗,却也温和:“我虽然不是好人,但就算是坏人,也会有舍不得的时候吧。”   说完他双臂前伸,勾住乌皎的肩膀和腿弯,将她打横抱起,转身放在床榻上:“不想走就别走了,我也欢喜你留下,不愿让你走。”   这什么意思?进展好快。   不愧是江湖世界,完全不管男女大防啊,看对眼了,就用最真实的直接表达。   乌皎没经历过,又来的这么突然,不知道手该放哪,犹豫了下,攥住谢玄杀的衣襟。   忽听头顶落下一道声音:“你想什么呢?”   乌皎迟疑道:“我……和你想的……一样?”   他低低笑出声,胸腔伴随着轻微震动,磁性又好听。   好像哪里不对,乌皎对着他胸口捶一拳:“笑话我?”   她捶在自己身上,心也结结实实的被撞了一下,四肢百骸荡开爱意——他的皎皎,真是好可爱。   谢玄杀不动声色地深深呼吸,将她放下拉过被子盖好,没有一并上床的意思。   乌皎明白了,坐起来:“我睡这你睡那?你身体还没恢复,不能着凉。”   谢玄杀扶住她肩膀:“我不冷。”   乌皎说:“不冷你就是石人。起来,我们换。”   “不换。”谢玄杀沉沉看着她,“皎皎,看着你躺在我几步之遥的冷地上,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   黑暗里,她的声音都能听出甜味:“可是你身体还很虚弱啊。”   谢玄杀随口道:“这不算什么,曾经我在段氏和药神宫,身上的血几乎流尽,躺在连一丝干草都没有寒石上,也好端端活到现在。此刻这情形,比那时好了千百倍。”   他本意是想告诉她,他命硬,骨头也硬,这点苦头不算什么。谁知话音未落,面颊上覆上一只小手,轻轻地抚。   谢玄杀一怔。   只听她说:“你别难过,再也不会了。有我在,你再也不会睡在地上。”   他心尖滚烫,灼意一路烧到眼眶,弯起唇角轻道:“我的意思是,我没关系。”   乌皎执拗道:“不行,谢玄杀,不行。”   谢玄杀忽然发觉,她浑身上下哪里都柔软可爱,唯有从她口中念出自己的名字,是那么冷硬,不由心念一动:   “皎皎,你能给我取个名字么?”   “取名字?”   “我的名字,是父亲从一云游道人那听取的,他说我天生便该是此名。可我一直觉得,这几个字凶光太盛,看别人的名字,都是很好很好的寓意。”   他的,像注定一生都充满血腥。   乌皎笑了,取名字这事简单,之前取过不用重新想,就还是叫纸,不不,止。   乌皎拉过他手掌,在他手心中写下横平竖直的笔画,问:“这个字你喜欢吗?”   “止,”他轻轻念,“为什么?”   乌皎想了想:“止杀,止战,以后全部的苦难都终止了,我以后叫你阿止,好不好?”   谢玄杀脑中嗡鸣声不断。   阿止,这个名字落在身上那一刻,似乎灵魂中始终缺失的那一部分也得到了圆满。那不仅仅是这辈子的空荡,像从前世穿梭而来的风,温柔裹住他。   他头脑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尘封的记忆被铲起一角。   “皎皎,我喜欢这个名字,”他顿了顿,“……非常喜欢。”   他的满意乌皎不意外,笑吟吟地问:“除了名字,还有什么想要的?”   谢玄杀道:“还想要你。”   乌皎茫然一瞬。   按照她的想法,她本该攻略一阵子,用各种各样的言行花式表达出“我喜欢你”“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然而,才刚刚开始,却反被人告了白?   乌皎都磕巴了:“你说……你的意思是……”   谢玄杀垂了下眼睫,抿住唇,心里有些恼悔。是夜色太宁静美好,还是她太温柔可爱,他竟没有稳得住,脱口将内心铺陈到她面前:“你不要害怕,我退回去。”   说完他就要起身。   乌皎立刻抓住他的手,一只手不够,她两只手一同握住他的手掌:“你退去哪?”   又说:“我才不怕,你忘了我刚刚说过,不会再让你睡在冷冰冰的地上。你,你过来——”   谢玄杀被乌皎扯着,不得不重新坐下,坐的比之前还近,被她拉的前倾身子,几乎与她呼吸交缠。   乌皎小声道:“你想要我?”   谢玄杀静默不语。   下一刻,浅香拂来,一个湿湿软软的吻落在他唇角:“现在,我是你的了。”   【作者有话说】   安心声明:阿止是痴情小狗,不是狗男人,没有虐恋,阿止不舍得,我也不舍得 第30章 第二世10   谢玄杀呆住, 抬手摸了摸被她亲吻过的地方,那一块比身上任何一处更加滚烫。   他抬眸看去。   她还冲着他笑, 玉白的肌肤晕开粉嫩,显得那双唇极为嫣红,上弯的弧度又柔又暖。   谢玄杀低低呢喃:“你方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乌皎清脆道:“阿止,我是你的。”而后还皮皮地问,“说一遍就可以了吗?我还可以再亲一下的。”   谢玄杀忽地握住乌皎肩膀。   他伸手的动作急迫,但没有继续做什么,见她不躲不避,不抗拒也不厌恶,才慢慢将她拢进双臂中, 向自己胸膛搂紧。   她的身躯,和自己怀抱的空荡严丝合缝的契合。   谢玄杀眉眼黑沉, 低头看她:“你怎么会……怎么会, 接受我?”   他没说完,因为回应他的,是她的手轻柔环住他的腰。   谢玄杀怔然:“皎皎,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我跳下悬崖, 粉身碎骨,老天爷看我这辈子悲苦可怜,投胎之前,给了我一点甜头。”   乌皎从他怀中仰头,掐谢玄杀脸颊:“一般这种时候, 掐一下就好了。觉得疼,你就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谢玄杀:“可是不疼。”   啊?乌皎只能加重力道:“这回呢?”   “不疼。”   乌皎换了一边手,掐拧两下, 谢玄杀还是说感觉不到疼。   “皎皎,你对我下手太怜惜了,如果要我疼的话,”谢玄杀将自己衣领扯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块已经微微愈合,但还未长出新肉的劈砍伤:“这里还没完全好,你掐这吧。”   乌皎将他衣领提起来,没好气地抚平:“我是为了让你清醒,不是单纯的折磨你!”   谢玄杀笑着看她,低头埋首在她肩窝。   片刻,他缓声问:“皎皎,为什么亲我?”   乌皎说:“我喜欢你。”   谢玄杀单手揽着她细软的腰肢,另一只手轻轻碰她覆眼的布带:“你连我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为什么喜欢我?我相貌丑陋,惹人厌憎,名声又那么差,你怎么能喜欢我?”   “捡到你那一刻,没来由的觉得你和其他病人不一样,越是帮你医治伤口,越是很想好好照顾你。”乌皎从他怀中抬头:“阿止,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谢玄杀轻轻摇头。   如果他阴暗肮脏的人生中,见过比月色还纯粹干净的姑娘,他绝不会忘记。   乌皎低低“哦”了一声,两手捧起谢玄杀脸颊,手指在他眉骨,鼻梁,唇角,下巴处一一摸过:“你不丑,很好看。”   又说:“名声这两个字,我本来就不认。名声都是别人给的,不是自己的东西,代表不了自己。”   比如,魔族就是这样,外界都觉得魔族修炼方式杂乱,没有统一术学,不成大道,神、妖、鬼都评价他们不入流。   乌皎从不觉得,她看自己和自家族人,可优秀可美好了。   乌皎说:“好啦,说了半天,我已经是你的了。那你呢?你也是我的吗?你喜不喜欢我?”   我喜不喜欢你?   谢玄杀胸口涌起千层浪,每个浪尖都恨不能第一时间脱口示爱,反而堵塞的喉头哽住,难以发声。   怎么说?他怕他说不好。   谢玄杀捧起乌皎脸颊,温和的吻落在她唇上。   不敢太用力,他舍不得;不敢太深入,怕她没准备好没有退路。他毕生最克制、最轻柔的力道,全给了她,轻轻地连续啄吻,在唇瓣上略作停留,汲取一点温度便不忍索求更多。   他声音很低很低:“皎皎,没遇见你之前,我觉得日子生不如死,真是好没意思。”   乌皎好奇:“那现在呢?”   谢玄杀弯唇,心底潮湿温软。   “现在我心里,竟然也有了‘原谅’二字。”   乌皎不由弯了眉眼,而他低头亲亲她的眼睛,呢喃道:   “皎皎,我永远是你的。生生世世,绝不负你。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   ……   那日乌皎以赵西海的口吻传出消息,称问草谷中一妖女,不仅勾结魔教,甚至是谢玄杀的心腹。此人功力深不可测,还为他肝脑涂地,极得他信任。   消息传出去不过短短月余,便发挥了它的效用。然而,随着乌皎新一层身份转变,这效用起了些微妙变化。   这日,乌皎见谢玄杀所用的一位药材不太够了,收拾东西打算出门去采药。谢玄杀帮她安置了药篓和用具,说:“我跟你一起去。”   乌皎没同意:“你身体还需要静养,我自己去。”   “谷中道路难行,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乌皎笑了:“之前我也是一个人,这里我比你熟悉多了。”   谢玄杀没得商量:“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可是……”   他问:“皎皎,你是想让我背药篓,还是背你?”   乌皎:“…………药篓。”   *   山谷东侧边缘有一处狭长渊峭,两侧岩壁高达数十丈,高处几乎在空中合拢,只留下一线天光;日光从顶端缝隙渗透,经过茂密的枝蔓,在谷底投下斑驳曲折的光斑。   刚进峡谷不久,却听闻前方有隐约的呼救呻.吟声。   乌皎刚要向那声音来源去,下一瞬,手腕被谢玄杀拉住:“我们换条路走。”   “哎,等下,”乌皎反抓住他,“是个姑娘的声音,去看看。”   谢玄杀皱了皱眉,最终没有反驳,沉默跟着她向前走。他不再坠在乌皎身后,牢牢牵她的手,无声地换作他在前面,半个肩膀微微挡住她。   走了不久,看见前方一条泥泞小路上,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少女跌坐在地,她的大腿被一根断裂树枝扎穿,鲜血狂涌,听见这边的动静,她抬起头,一张苍白小脸泫然欲泣。   她哽咽呼救:“求求你们……救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伤了腿……”   乌皎正打算上前,谢玄杀抬手虚拦住她。   “你来这做什么。”   少女忍痛回答:“采药。”   他身形未动,目如古井幽深冷静:“采什么药。”   “我听说此地有治肺病的松针草,我想采回去给我娘治病……”   “听谁说。”   “村、村里的老人们都说。”   “什么村?名字,地点。说具体。”   少女带着哭腔回答:“就是……就是西山坳里,靠近黑松渡的兰杏村。”   “嗯,黑松渡边上那个村子。”谢玄杀点点头,随意道,“村口是不是有棵三人都合抱不过来的老槐树?树下还有个废弃的黑石雕像。”   少女细声细气:“是有棵老槐树,很大……但,没有黑石雕像……”   乌皎知道谢玄杀绝不轻易信人,他盘问至此,她也悄悄观察着,对方似乎确是一个普通人。   乌皎心中没什么负担,管她是什么人,救便救了,若是普通人也就罢了;真不怀好意,想暗算她,难道她还能反应不过来吗?   她正想向她走去,却被谢玄杀牵住手:“走了。”   乌皎一怔:“你刚才问了许多,不是没什么问题么?”   “所以我没杀她。”   闻言少女身子一缩,望着神色冷峻的谢玄杀,止不住打颤,牙关咯咯作响。   乌皎晃晃谢玄杀的手,他不动,她又轻轻捏揉两下,虽然他仍没松手,但手上的力气软了些,她便挣脱出来,向那少女走去。   谢玄杀紧紧跟上。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我懂医术。”乌皎蹲在少女身前,“我给你止血。”   说着她从药篓中摸索翻找能用的药物,却听耳边铮鸣一声。   谢玄杀拇指顶开挂在腰间的刀,寒光无声闪过,越拉越长。   乌皎转头:“阿止你做什——”   “你救人,我不拦着你。”   他静静抽出刀,抵在少女脖颈上:“她离你太近了,我不放心。”   乌皎一时失语:“这样我怎么救,而且对伤者也没有好处,阿止,你把刀放下,我不会有危险的。”   谢玄杀不再开口,也没放下刀。   他尊重她救人的意愿,但他对陌生人的警惕,绝不会放下丝毫。   这少女浑身发抖,望着两人语无伦次地哭:“别杀我……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死……”   乌皎劝不动谢玄杀,先安抚这个少女:“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死,他也不是想伤害你……唉,你闭上眼睛,别理会他。我为你上药止血,等我处理完伤口,我们立刻就走。”   她极轻地摸了摸贯穿她腿上的断枝,想了想,决定好如何取出,双手扯住她碍事的衣裙便要撕开——   “别!不要,这如何使得……”少女颤巍巍摇头,看了一眼谢玄杀后,便害怕得立刻低头,那男人的目光始终直勾勾盯自己,她羞愤欲死,“姐姐别动我衣衫……若是被男人瞧见了身子,我还有什么脸面……”   乌皎急:“性命重要还是脸面重要?”   少女不回答,按着衣衫一味的哭,怎么都不肯让乌皎撕扯。   “这、你……哎!”乌皎仰头对谢玄杀道,“你转过头去。”   谢玄杀神色冷沉,他早就不耐,只是顾着乌皎才一直没做声。此刻见她蹲在地上,轻柔娇小的一团,要求他转过头去,他不动,她就一直仰着头对他。   过了片刻,他实在忍不住答应她。   他对少女道:“举高手,别动。你是真的村女也好,是哪个门派的杀手也罢,记住,刀剑,毒药,暗器,都不会比我的刀更快。”   少女流着泪举起双手,咬唇不敢哭出声音。   谢玄杀刀身抵在少女咽喉不动,终于挪开视线。   乌皎扯住少女的裙摆向两边一扯,她鲜血淋漓的伤处暴露出来,连带着腿部肌肤,全部呈现在她眼前。   乌皎头皮一麻。   少女腿上的穿刺伤不假,但在伤口旁边,有数排墨刻的小字——那是药神宫给她的传信。或者说,命令。   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传递给她,甚至寸许之外,还站着只是将头扭转过去的谢玄杀。   他们真是胆大狂妄。   负责传递消息的少女身体仍然发抖,甚至口中依旧小声呜咽,但她引导着乌皎手触在自己腿上,去摸那些凹凸不平的字,眼神淡漠冷静。   乌皎一言不发,手脚麻利地为她敷药止血,简单包扎后,脱下自己外层纱衣,叠了两叠,盖在少女腿上。   “好了,把这个吃了,伤口会恢复得很快。”   闻言,谢玄杀转过头。   少女没敢直接拿乌皎递来的药,还举着手颤声问:“我可以动了吗?”   乌皎:“放下手吧,没事了。”   “谢谢姐姐。”少女接过药,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喊声,“好像是我哥哥,是我哥哥的声音——”   乌皎早在听见声音之前,就察觉有人向这边来,听足音是个男子,脚步沉滞,不懂武功。她能听出来的,谢玄杀必定早就有数。   还不等她说话,谢玄杀收了刀,拉她起身,转身便走。   那少女又在后边喊了句谢谢姐姐,看上去像是太恐惧谢玄杀,不敢多说旁的。   乌皎被谢玄杀牵着走,没看路,也没说话,自然也没意识到谢玄杀的沉默。她心中反复思量着那个少女传递的消息,那些字在眼前萦绕,搅得她心烦意乱。   “皎皎。”   忽然谢玄杀出声,乌皎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回到谷中竹屋。   “你讨厌我了吧,”他嗓音平静低柔,“我做事是不是很令人讨厌。”   乌皎立刻道:“我没有。”   不知是这三个字太苍白,还是这一路她冷落谢玄杀的时间太久,他思绪不知偏到了何处:“我心里清楚,我与你不是同路人。在我眼中,人只分两种,杀与不杀。”   乌皎在他身侧悄悄垂眼:虽然谢玄杀说着这样的话,可他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她的,别说不会主动放开,那力道,似乎生怕她要挣脱出去。   她回勾手指:“阿止,我真的没有讨厌你。”   他静了静,轻声执拗道:“你有。”   乌皎另一只手探过去,覆在他手背包裹住,他手臂轻轻一僵。她说:“不许误会我,我知道你没想伤人,只是曾经受过太多伤害才会变得如此。你那样做,是警惕谨慎,为了保护我的安全,我都懂,怎么会讨厌你?”   “你最终也没有拦着我救人,你尊重我了。是不是?”   谢玄杀静默片刻,嗓音干涩:“那为什么一直不理我?”   乌皎失笑:“我在想用药的事情……而且你不讲道理,你也没有理我。”   谢玄杀看她一眼。   那是因为你坦荡善良,值得世间一切喜欢,你自然不会惶恐。谢玄杀低声道:“我不是不理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为自己辩解。”   “你什么都不用说,不用任何辩解,我本身就明白你的心意,而且从来没怪过你,”乌皎干脆站到他身前,抱住他的腰,“这回说开了,不许自己偷偷难过了哦。”   她仰起脸摸摸他头,“我可不想救了一个人,却反过来伤害了你。”   谢玄杀眼眶发酸,终于沉默拥紧乌皎。   他问:“真的……还喜欢我么?”   乌皎点头:“喜欢。还更喜欢了呢。”   谢玄杀微微笑了,黑沉的眸中流转着光。   “还有啊,我要教给你一个事情。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比如我走神了,没有和你说话,你不许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越想越偏,什么我不喜欢你了,你就这样……”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戳谢玄杀的眉心:“你就说‘皎皎,理理我,我感觉被你冷落了’,这样我就知道啦。”   他的笑意深深沉入眼底,爱意太沉,沉的酸涩,险些坠下泪来。   谢玄杀抚了抚乌皎面颊,然后扣住她后脑,将她揽进怀中,声音低而轻:“皎皎,我收回我曾经的话,我有害怕的事情。”   越爱,就越害怕。   皎皎,你不可失去。失去你和从未拥有过你,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世界。   谢玄杀低头,亲亲乌皎的头发:“答应我,一直平平安安在我身边。答应我,皎皎。”   乌皎唇角弯弯,在他怀抱里点头:“我答应你。” 第31章 第二世11   那日, 药神宫传来命令,要求乌皎用药控制住谢玄杀, 药神宫将联合百家共同讨伐,这一次,必要抓活的。   蔺中鹤只给她三天时间,用什么毒,她自己斟酌着办。三日后,他们会从四面围攻上来,届时暂不暴露她的身份,先将两人一并抓回药神宫。   乌皎猜测,大概蔺中鹤觉得谢玄杀动情是个很有趣的事,不想直接挑明, 还要用她做点文章,看谢玄杀自取其辱。等折磨够了, 再找个最佳时机将她身份抖出, 到时谢玄杀脸上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他们精彩了,她可就玩脱了。   乌皎琢磨来琢磨去,打算就死在这个时间点——   首先, 她绝不会对谢玄杀下毒, 除了不想,另一个原因就是——药神宫那群二百五,真以为谢玄杀对她动了情,他就从一头机警敏锐的野兽退化成绵羊,完全发觉不了?   不可能, 再小心也不可能。   其次,她的身份能不暴露还是尽量别暴露,老黄说过, 死掉的白月光威力最大,任凭药神宫如何说她,在一个已死之人面前,都是构陷,是泼在身上的污水——凭她之前的所作所为,最后为他而死,谢玄杀不会信他们。   打定主意,蔺中鹤给的这三日时间,乌皎什么也没干,心无旁骛地和谢玄杀黏在一起。   ***   第三日傍晚,残阳如血。   谢玄杀最后一次药浴在昨日已经结束,赤金烈阳草的全部药性都融进他身体,他的内力不仅恢复如常,且比往昔更加精纯霸道。   乌皎很高兴,闹着要与他比武。   谢玄杀不比:“我认输。”   乌皎一直磨他:“你怎么可以直接认输?多没意思,比武有助于武功的进步,咱们友谊第一比试第二,行不?”   谢玄杀失笑,大手揽住她纤巧的腰,落下来的目光灼热沉澈:“谁跟你是友谊?”   乌皎改口:“爱情第一比试第二。”   谢玄杀:“既然爱情是第一,那咱们两人还比什么高下,我愿意认输。”   “那不一样,”乌皎重复他的话,“你愿意认输……好像默认你比我厉害,我打不过你似的。让我堂堂正正的赢不行吗?”   谢玄杀低笑道:“不是的,皎皎,我真的打不过你。要我用刀尖对着你,或是蓄起内力向你挥掌么?我实在做不到。”   乌皎又无奈又好笑,连连戳他:“比武!不是互殴。”   谢玄杀微微启唇,刚要说什么,忽而一顿,向旁侧望去。   晚风穿过竹叶,掠起几阵簌簌声响,溪水潺潺,偶尔几声归巢的鸟啼。   谷里宁静得很。   乌皎扯扯他:“阿止?怎么了,有什么异样吗?”   什么都没有。然而,这么多年刀光血影里活下来的感知本能,让他后背一线莫名寒凉:“皎皎,谷中可有向外界的密道?”   乌皎心下疑惑,偏偏在这一日,药神宫集结其他门派发动总攻的一日,谢玄杀突然有此一问。难道他的警觉性,真到了比野兽还敏锐的地步:“没有专门修建的密道,但是谷中地势复杂难行,又有毒气屏障,是天然的机关。怎么了?你担心有仇家找过来?我什么都没听到。”   “我也没听到什么,可觉得不安。”   谢玄杀将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带:“我们先往峡谷方向走。”   他手势轻柔,但姿态强硬,身上散出的警惕意味已经逐渐浓厚,是察觉出什么真东西了。   乌皎不由好奇,谢玄杀的内功精纯,可她的路子更细腻,修炼到这个程度,听声辨危是基本功。而且还远没到那些门派攻伐的时辰,他怎么感觉出来的:“阿止,你很紧张,是不是察觉出哪里不对?”   是不对,但谢玄杀也没有实质的证据。   那是一种感觉:日升月沉,风动树揺,一切都是自然的山林草木,但其间蕴含虚无缥缈的锋利。   若一定要形容,那就是杀意。   谢玄杀握住乌皎的手:“先走。之后我再细细解释与你听。”   乌皎乖乖点头,不再发问,跟着他走。反正就算现在走,也早已处于药神宫的包围圈,必会正面迎敌,只要死得成就是了。   山谷地势低洼,路多是沿着山壁开凿的狭窄坡道,或是密林中的曲折小径。他们刚踏上那条最隐蔽的坡道没多远,头顶上方的山崖边缘,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连续不断的滚动声。   起初遥远,转瞬变为声声清晰巨响。   “砰——”   “砰——”   谢玄杀脸色一沉,猛地将乌皎护在身后,抬头望去,目光又冷又狠。   数百个漆黑木桶从两侧山崖滚落砸下,错乱的撞击声在山谷里回荡。木桶并不结实,没滚几下便四分五裂,里面黏稠的液体泼溅出来。   是火油!   谢玄杀牵着乌皎迅速后撤,视线中,几点轻飘飘的火星从崖顶飘落。   “轰——”   烈焰腾空而起,眨眼之间蔓延了半个山谷,浓烟滚滚,气浪扑面,夹杂着树木被焚烧的噼啪声,整个问草谷瞬间变成一个巨大的熔炉。   谢玄杀第一时间抱紧乌皎,因为她看不见,几乎将她揉进身体中:“皎皎不怕,是贼人点的火,我带你出去。不怕,我不会放开你。”   乌皎点头:“我知道。”   他不再说话,搂紧乌皎,带着她极速掠去,热风卷着呼啸的火,前路已被封死,只剩他们来时的林路可走。   谢玄杀没有犹豫,带着乌皎折返退回。   退回林间数百步,只听前方脚步声杂沓,人影幢幢,一个个从树丛后现身。为首的男子身形高大,手持一柄玄铁长剑,剑身精薄,火光中凛凛生威。   他便是药神宫少宫主蔺文康,蔺中鹤之子。此次讨伐,乃是探囊取物万无一失,蔺中鹤为了让独子崭露头角,便由他统领,自己并未出面。蔺文康手中那把剑,就是段九渊用谢玄杀的血铸成的第二把名剑,藏渊。   他跨前一步,满脸正义:“谢玄杀——你已经无路可走了,乖乖束手就擒,不要负隅顽抗。”   谢玄杀护着乌皎,侧头向他:“这句话自我行走江湖以来,不知听过多少遍。”   蔺文康道:“不管你听了多少遍,这都是你听的最后一遍。”   他眯了眯眼睛,目光一动,落在谢玄杀怀中的乌皎身上:“将这妖女一并活捉!”   话音一落,无数来自不同门派的高手一同涌上,端着杀招,向乌皎与谢玄杀袭来!   谢玄杀拔刀迎敌,最开始他护着乌皎,并不将她放开,乌皎挣扎他也不松手臂。   “我会武功的!你忘了吗?我可以帮你,你不用一个人!”她在他耳边吼道。   谢玄杀死不放手,乌皎怕乱动影响他出招,只能急着叫他:“阿止!”   谢玄杀不肯放手。   这些人,本就是他招来的。   他的皎皎眼睛不方便。   谢玄杀身形如魅,剑光每一次闪动必带起一线血雨。他出招没受任何影响,但护着她的手臂因为无法防守,必不可免被划伤几道。   “阿止,我们一起……我们一起。”   乌皎在谢玄杀耳边低声:“你保护我,我也保护你,我们两人联手,胜算才更大。我能保护你的,好不好?”   被她这样柔声哄着,谢玄杀终于放下偏执,挥出一刀后,低声说了句:“别离开我三步之外。”   乌皎重重点头,从他怀抱翻身出来,双袖挥出,内力激荡如流云飘过,想要冲上前的人都被尽数震退。   他们二人的功法一狠辣一绵柔,互相背靠,互为犄角,没落丝毫下风。   乌皎清楚,若只有谢玄杀独自一人,他会发挥的更加刁钻悍猛,这些人不会在他身上讨到便宜。此时此刻,他的招式始终带一分凝滞迟钝,是因为时刻为她分着一份心神。   这样下去可不行。谢玄杀看的这么紧,哪有死的机会?   乌皎一边出招,一边留意周遭动静,耐心等待时机。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细微、却又尖锐冷啸的声音穿透喊杀声,破空而来——   “咻——”   好快的暗器!   从后方燃烧的木丛深处而来,冲着谢玄杀而去,角度刁钻毒辣,正值谢玄杀刚刚格开正面一人的猛劈、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又去承接另一人的杀招之时。   他从容镇定,看起来没注意这道冷毒的暗器。   乌皎和谢玄杀相处已久,清楚他功夫诡谲百变,又心细如发,就算这暗器再毒他也必能应对。现在不动声色,只是因为还没到理会的时候。   可这么好的机会,于她而言,不会再有第二次。   乌皎毫不犹豫,身形一晃,内力瞬间灌注全身,朝着谢玄杀与那冷箭来向之间的空隙撞了过去!   与此同时,她正要抽离自己的意识——   “铿!”   一道刀光劈下来的爆响炸开,那本该精准命中她心口的暗器,在没入肌肤那一瞬被打偏,只在她后肩划开两寸长一道,洒出一线血花。   是谢玄杀。   他怎么能有这么快的反应??   糟糕,来不及了——只受了一点擦伤。   对方是真想活捉谢玄杀,竟然没在暗器上涂见血封喉的毒药,伤口有股冰冷黏腻的感觉,有毒,但并不立刻致死,死遁的理由太不充分。   乌皎暗道可惜,立刻稳住意识——这意识将抽未抽,她头脑不由得晕乎了下,身形一晃。   接着就被揽进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   脸颊触及的胸膛坚硬似铁,浓烈的杀意翻涌,旋涡中心的她却被疼惜包裹。   谢玄杀出刀愈发精准狠辣,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接连炸响,他左手抱着乌皎,已经能感觉到掌心下温热粘稠的濡湿触感。   这一瞬间,谢玄杀已无心恋战。   杀光这些人,不过是时间问题,可现在,皎皎在流血。   他出刀愈狠,渐转为纯粹的暴虐,活生生从一处攻击薄弱之处打开一条口子,目色幽暗,势如猛虎,转眼便杀到蔺文康面前。   蔺文康诧异于他这如同幽冥鬼魅的速度,大惊之下举剑格挡。藏渊剑与谈魂刀相撞的一刻,发出爆裂的清脆声响,虽然谈魂刀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凶器,但并非出自名家之手,刀身一震,荡开几寸。   蔺文康面上一喜,趁着长剑得势,挥手再攻,谢玄杀微微倾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躲开剑尖,反手劈砍,却没有挡他剑势,而是一刀削在蔺文康手腕上。   谈魂刀再不及藏渊剑锋利,可断人肉骨,还是在转瞬之间。   “啊!!——”蔺文康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在这个空档,他的剑势被阻断,谢玄杀迅速转回身体,刀光一横。   刹那间,蔺文康尸首分离,他踩着他还尚未倒地的肩膀借力跃起,踏着前方数道尸骨纵身掠去。   “文康!!”一声惨呼自后方树丛响起,蔺中鹤嚎叫着扑出来,他相距数丈之远,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枭首毙命却来不及出手相救,而近前的那些江湖人士,被谢玄杀强大的刀气震开,连连后退,再无人能挡他退路。   他带着怀抱中的姑娘,几个起落消失在月色下。   ……   火光冲天的问草谷中,只剩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惊魂未定、羞愤交加的武林联盟。   沉默流转片刻,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蔺宫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崂山派掌门率先发难,“你不是信誓旦旦承诺,谢玄杀已无力御敌,我们此行必定功成圆满……可我崂山派伤亡惨重,连我的大弟子都丧命在他刀下,那谢玄杀……分明是功夫更加精进了!”   有人附和:“是啊!刚才他那样哪里像武功全失?!分明是内力大涨,何止是胜于从前——他那手成名的断魂招,功力之深近乎妖魔!”   这事有目共睹,但众人的质疑远不止于此,崆峒派掌门扬声道:“蔺宫主,你不是说药神宫用计降住了谢玄杀?有内应在,可确保万无一失吗?!”   “今日那女子怎会以命相护?”   “是啊……”   “不错!宫主该给个说法才是!”   蔺中鹤站在众人之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眶一阵一阵的涌着热意,袖中双手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在他旁边,蔺文康的尸首已经被门中人收敛完毕,可他心头的惨痛久久不能平息,面对此起彼伏的质问,他心中也有一道越来越恨的声音。   还能因为什么?他培养的死士竟会反水,彻底地背叛了他!   她非但没有下毒,反而将谢玄杀的身体调理的这样好,甚至在关键时刻,用自己的身体为谢玄杀挡下暗器!!   蔺文康慢慢抬眼,深吸一口气:“诸位稍安勿躁。”   “今日之失,是我药神宫情报有误,更是我御下无方,竟养出一个吃里扒外、助纣为虐叛徒。诸位伤亡惨重,在下更是因此失去了独生子。”   他声音不高,但人群中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我药神宫本欲为江湖除害,岂料手下之人竟被魔头蛊惑,致使我等计划功亏一篑,累及众多武林同道伤亡……此乃我蔺中鹤之过,药神宫,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在场之人都沉默不言,毕竟药神宫势力庞大,实力处于江湖顶峰,蔺中鹤不仅将话说得漂亮,他自己的独苗也没了,再互相埋怨也没有意义。   有人问:“蔺宫主,现在该怎么办?”   蔺中鹤道:“此事在下定给大家一个交代。活捉不成谢玄杀,就拿下他的项上人头给诸位赔罪。但在此之前,在下会将药神宫的叛徒抓回,将她缚于天下英雄面前,让她为自己今日的抉择,付出惨重的代价。”   ……   乌皎很清楚,经此一战,她算是和药神宫彻底割席。但她没死成,药神宫绝不会让她好过。   ——为了报复她的背叛,就算不死在他们手里,也得让她死在得知真相的谢玄杀手里。   她这身份一定保不住了。   乌皎很头疼:在计划中,现在自己已经在美美地吸收魔气练功了,眼下这局面,别说再想个什么样的死法能让谢玄杀伤心痛苦,她觉着自己很快就得被他追杀。   “皎皎,皎皎。”   思绪正转,忽然谢玄杀来抚她的面颊,声音低柔:“皎皎,还是很难受吗?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到了。”   这些话他已经说了许多遍:“我看过了,伤口不深,没事的,没事。暗器上的毒,可以解……”   他反反复复的说,几乎都说给自己听。乌皎无奈,不由得再次重复:“阿止,我自己就是医者,我心里有数,你不要担心。”   “嗯。”   “这是慢性毒,现在没什么感觉,我不觉得难受。”   “好。”   “我的本事你还不知道么?我可以给自己解毒。”   谢玄杀只剩下点头,脸色比她还苍白。   乌皎伏在谢玄杀怀中,感受他手臂上的细小颤抖,琢磨着人还是得乐观点:他对她的感情不假,就算因为得知了她的身份恨怒,也不会一点旧情都不念,应该能得点魔气、不至于空手而归吧……   出了问草谷近百里,谢玄杀带着乌皎进了一处森严宅院,拐过几处长廊,最终没入一条隐蔽密道,前行一刻钟后,来到一个恢弘庞大的地宫。   里面的人见了谢玄杀,纷纷恭敬行礼,称他为“少主”,对于他怀中的陌生姑娘,连看一眼都不敢。   “属下不知少主亲临,有失远迎,少主恕罪。”内堂一中年男子匆忙出来迎接,弓腰行礼,“观德堂许之桓见过少主。”   谢玄杀抱着乌皎,步履不停:“通知鬼医速至观德堂。”   许之桓一愣:“是!”   “路上我隐藏了行迹,但时间仓促许有不周,你去打点一番,别让人知晓我落脚在此。”   “少主放心。”   “准备齐全日用之物。”   许之桓忍不住偷偷看一眼谢玄杀怀抱的人:“是……”   谢玄杀收了收手臂,目色寒冽:“你活够了?”   许之桓立刻老实,眼观鼻鼻观心:“属下知错,属下这就去准备。”   谢玄杀没再理会他,抱着乌皎进入房间,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低声道:“皎皎,这是九幽门的一处分坛,很安全,我们先在此养伤。”   乌皎点头:“嗯,听你的。”   谢玄杀半跪在榻前,握着乌皎的手摸她腕脉。他不是深修医道的人,只能探出她脉象虚浮,却不知其理。   乌皎看他眉拧得紧:“阿止,你看出什么了?”   谢玄杀喉结滚动,忽然起身坐在床边,揽乌皎在怀:“皎皎,你告诉我,你身体怎么样?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皎皎:   念:支棱起来我的皎宝,咱等阿止恢复记忆再成功,好嘛!   话说记忆也快了,我应该准备加更了,评论互动营养液摩多摩多 第32章 第二世12   乌皎摇头:“我没事……”   谢玄杀几乎是央求她:“你说的详细些, 让我求个明白。”   乌皎笑了,安抚说:“别太担心了, 这毒不是奔着要命去的,不会死。虽然解毒有些麻烦,可我能应付。”   这话谢玄杀信:暗器打的是他,他们不舍得他这么容易死了,所以没涂一击致命的毒;可另一方面,他们的慢性毒药,是为了让他生不如死,不知藏着怎样折磨人的手段。   庆幸与痛恨两种情绪撕扯着他,这颗心早已碎成无数片。   他声线暗哑:“皎皎,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乌皎说:“你当时全神贯注对敌, 没有察觉到暗器,我不挡, 就打中你心口了。”   “我不是没察觉, ”谢玄杀的心碎成两段,一面疼惜怜爱,一面厌恨自己, “我计算了距离, 自知时间充裕,我……是我太轻狂,害你受苦。”   顿了顿,他低声:“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傻事。”   乌皎道:“保护自己喜欢的人也算傻事么?”   谢玄杀一怔,半晌, 轻抚她头发,声音也更低:“舍命去做,便算是。”   “哦……”她低着头, “可是那个时候想不了那么多,做不到视若无睹,不想失去你。”   谢玄杀眼眶发酸,轻轻靠在她细瘦的肩窝处,没有使重量,只是依偎着她。   这一生,用命保护他的除了父母,就只有她。   当年,若不是他弱小无能,父母本有机会逃生,却为了护他最终死在那些人手里。今时今日,同样的情景再度在他身上上演,他曾经承诺过,不会让她和父母一样。可还是不够谨慎,让她受了伤。   她身上的血和那年血色重合,谢玄杀心底一阵阵刺痛,拥着乌皎,低低亲吻她头发。   就在乌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忽听他嗓音低沉:“皎皎。”   “嗯?”   “问草谷被烧,你恨我么。”   乌皎仰起头:“我为什么要恨你?又不是你烧的。”   “可那些人是因为我来的。我没有处理好赵西海,让他走漏风声,连累你,害你没有了家。”   乌皎摇头:“阿止,冤有头债有主,谁烧毁了我的家,我就去找谁算账。从一开始我救你,照顾你,都是我自愿的,无论承担什么后果我都不后悔。你别胡思乱想地自责,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很久后,他轻道:“皎皎,你为什么这么好?”   乌皎无奈叹气,点点他鼻梁,“是你遇见的坏人太多了。”   想了想,又乐观地笑起来:“阿止,你别想太多,花草木植生命力是最顽强的,再过上几年,它们就又恢复原状了,到时我们再回去住,好吗?”   “好。”   乌皎见他情绪仍低落,大概还在愧疚,便笑着逗他:“我现在没有地方可去了,只能盼你收留我。你可不能有一天腻了我,不要我,把我赶出门去。”   谢玄杀拧眉:“胡说什么。你怎么会无处可去?”   乌皎弯了眉眼笑。   正说着话,叩门声响起,得到谢玄杀准许后,许之桓走进来。他身边跟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低阶弟子的打扮,看着谢玄杀,紧张的身体有点抖。   许之桓拱手:“少主,这是堂中略知医理的小童,属下带来先给您随行的朋友处理外伤。”   谢玄杀看一眼那少年,道:“许之桓,你真是越来越会办事了。”   许之桓头皮一麻,立刻跪下:“属下不敢!少主,观德堂并无女子,这弟子年纪还小,属下……”   “东西放下,人出去。”   许之桓不敢多说,给弟子使了个眼色,他立刻放下纱布和药物,两人无声无息退下。   乌皎刚才听了两句,就趴倒在床上准备好了,抱着枕头垫在下巴上,等着人处理伤口。没想到下一句,谢玄杀把人都赶走了。   她一拉谢玄杀手指:“哎?你怎么把他赶出去了?”她倒是无所谓谁,“那你给我处理吧。”   谢玄杀微怔,耳尖慢慢红了。他没说话,默默去拿东西。   乌皎爬起来:“阿止……”   他轻轻握住她肩膀:“好了,老实一会,你趴好。”   “哦。”乌皎乖乖趴好,柔顺的长发被置于一侧,露出单薄细弱的肩背,身上轻软的杏色衣衫半松,如同盖着一块上好暖玉。   谢玄杀喉头滚动了下,沉默着覆上她肩膀,拉下那片衣衫,一道寸长的血痕映入眼帘,顿时,他什么绮思都没了。   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清理伤口,他做事没这么轻柔过,很不习惯,手指为了控制力道,一直抖啊抖的,换的她轻轻一躲。   “疼了?”他立刻停下。   乌皎笑:“不是,痒。”   她自己笑了两下,又说:“其实我感觉伤口没多深,再不管它,明天都收口了,你随意擦两下就行。”   谢玄杀自然没听,指腹放得更轻,极缓极柔地将药膏在她伤处匀开。   本来这种小伤口就是又麻又痒,感觉不到多疼,甚至想狠狠抓两下。谢玄杀这么弄,乌皎真是痒到捶床:“好了好了,就这样吧,我感觉有小虫子在我身上爬。”   她扭动身子躲他的手,谢玄杀不得不分出一只手,下意识按在她塌陷的腰窝:“别动。”   他掌心温度烫的惊人。   乌皎侧着头,布带下眼角余光偷偷的看:谢玄杀脸颊至耳侧,白净如冷玉的肌肤,尽数染上绯红。   瞄了一会儿,乌皎把头转过去。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闭着眼睛装睡。不过,这两日实在很累,装着装着,就真睡着了。   谢玄杀无声将她衣衫拉好,取过棉被细致地给她盖上,坐在床边守着。   没一会,轻轻叩门声重又响起,许之桓足音克制,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少主,门外有只白狼,不知是哪个林子里的野兽,徘徊很久都驱赶不去,脾性凶,闹得动静很大。属下怕招人注目,先将它放进来了,原不打扰您……可又怕其中有什么隐秘,坏了您的事情,故而来问问您的意思。”   谢玄杀道:“好生供养,别出差池,晚点我去看它。”   “是。”   “鬼医回消息了吗?”   “陈百草正日夜兼程向这里赶来,明日午后便至。”   谢玄杀紧拧的眉头松了些许:“我带回这个姑娘的事情,观德堂上下不许对外透露半分。”   许之桓连连点头,忙不迭道:“属下有数,请少主放心,观德堂绝不敢窥探少主私隐。”   ……   乌皎这一觉睡得不踏实,接连做了两个梦。   第一个梦是在一个昏暗的小黑屋中,侧墙上方投下来一束光,勉强照亮屋中唯一的床榻。   她趴在床上,旁边是神色冷峻的谢玄杀,他长着阿圆的尾巴,头顶一对阿圆的耳朵,目光冰冷,手指尖锋利如刀。   她觉得好玩:“谢玄杀,你怎么变样了?”   他眸色深幽,冷冷一笑。   什么态度?乌皎刚要发脾气,下一刻他眼中恨意沉沉扑上来,一口咬住她脖颈,尖尖的牙齿辗转啃噬:“你怎能这般对我。”   她不服:“我怎么了?”   “你是药神宫的人,带着目的接近我,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她急忙喊冤:“你仔细想想,我没有伤害过你啊!”   他咬着她的脖子不松口:“你骗走了我的心。你比他们更该死。”   我死,我肯定死。   只求我死了你还能稍微难受一下,别拍手称快就行。   她挣扎两下,挣脱不出这狼口,干脆摆烂:“行行行,你咬死我算了,我不玩了……不,你会不会咬?你弄得我脖子上都是口水。”   谢玄杀就真的狠狠咬她一口。   她也上了驴脾气,狠狠揪住他耳朵往起拉。   抬头时,只见他眸中有水光:“你骗了我,你必须一直骗下去……”   第二个梦是老黄。   她哭天抢地,慌慌张张大呼完蛋,扯着她便向外跑:“谢玄杀要追杀我,怎么办?我打不过他,我完蛋了,咱们一起出去躲躲吧!”   她劝她别急:“谢玄杀不是你写的话本子中男配吗?一个纸片人,怎么可能追上你?安心了,安心了……”   老黄一点安不了心,拉着她连滚带爬:“他发现了!他全发现了……跑吧!他来找咱们报仇了……”   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   乌皎手盖在眼睛上,好半天感觉不对劲,转头一看,微散的发髻里,斜插着的乌骨钗一亮一亮。   屋中没人,乌皎放心地和黄长老小声诉苦:“老黄,我没走成。”   “是啊,我还等着接应你呢,怎么回事?”   “谢玄杀在最后一刻拦下了那个暗器,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能做到那么快。我只受了轻微擦伤,没办法抽离意识,”乌皎简单说了说情况,“那暗器上涂了毒,慢性的,死不了但折磨人。我暂时用魔气压制住了,没叫它发作。”   黄长老觉得不妥:“谢玄杀一定会请人给你医治,你用魔气压制,脉象正常,他不就起疑了吗?”   乌皎:“这个时候了,还装什么。不压制住,毒发我多难受啊。再说,他多的是渠道得知我是个细作,一个健康的细作和一个中毒的细作,有区别吗?不都是细作。”   黄长老若有所思:“好吧。那这毒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毒……肠穿肚烂,必死无疑,早晚会死在这上面。我先压在手里,等待时机吧。”   留一手也好,有此毒药在身,至少再有死遁的大好机会时,不会再被谢玄杀生生打断。黄长老沉吟:“听你这么说,事情闹成这样没办法收场了。你叛出药神宫,就算谢玄杀不查,药神宫也会挑拨离间,一方面惩罚叛徒,一方面诛谢玄杀的心,你这身份瞒不久了。”   乌皎还挺乐观:“我都想好了。”   “他知道真相后,若是恨极了我,要杀我,那正好,我就堂堂正正酣畅淋漓地与他干一场,把握住这个一决高下的机会——就算这个世界吸不到魔气,我一偿夙愿也算没白来,值了。”   “如果他不要我的性命,那就更妙了,这也就能确定,他对我比上一世真心。我挑一个最好时机,能赚多少魔气算多少。”   【作者有话说】   写完了早点发。   然后,营养液破四千了!为庆祝这一农业喜事,今晚加更,预计九点到十点之间先奉上小剧场解馋   【小剧场】   晚上,谢玄杀等乌皎熟睡后去看阿圆。   他到的时候,阿圆也快把它呆的这间屋子的门拆烂了。   看见谢玄杀进来,它喉咙里一阵咕噜咕噜的低吼,烦躁地扒拉地面,幽绿的眼睛阴沉沉盯着谢玄杀。   谢玄杀扫了一眼:窗下有一堆投喂进来的食物,牛肉,猪蹄,烧鸡,羊腿。但它一个都没动过。   这匹狡诈的狼多会撒娇,谢玄杀早有了解,他见识过人心险恶,狼心也一样歹毒……怕自己被它冤枉,冲乌皎诬告,谢玄杀捡起羊腿喂给它。   阿圆毫不领情,嗷呜嗷呜地扒拉谢玄杀,大尾巴甩来甩去,它不吃,它不喝,它就挠谢玄杀。   我主人呢!   我主人呢!   谢玄杀面色阴沉下来,“咣当”一声扔了羊腿,目光幽冽盯着它,片刻丢下一句:“跟我过来。”   *   靠进房间,阿圆立刻察觉乌皎的气息,闷着头冲上去正要撒娇,忽然神色一凛。   它闻到血腥气。   阿圆弹射上前,低头嗅嗅,很快,它血红的狼眸抬起,冲谢玄杀呲牙低吼。   谢玄杀神色一变,但乌皎已经被它吼醒了。   乌皎睡眼惺忪,没睁眼,很习惯地往里蹭蹭,拍拍床上空地:“上来上来,不要打架。”   阿圆委屈地上床了。   谢玄杀:“……”   它蜷缩成一团,靠着乌皎,可是它太大只了,缩不进乌皎怀里,像个她身边鼓鼓的毛毯。   谢玄杀:“……”   乌皎迷迷糊糊地哄:“小黑不跟你计较,但你真惹毛了它,小心它砍你……”   阿圆:“呜——呜呜呜……”   谢玄杀握住它的嘴筒子,一把拎起;另一只手制住它乱扑的爪子,干脆利落丢出去了。   关门折返。   谢玄杀低头看看自己:松鼠就算了……小黑?什么时候又多了个这名字。   一抬头,乌皎还迷怔着,抱着棉被拍拍床铺:“上来啊,怎么又下去了。”   谢玄杀低眸看她拍动的细白小手。   他一言不发地上去了。   环住她纤柔的腰,另一手抚上她的背,往自己怀里扣紧。   这样才对。 第33章 第二世13   第二日, 鬼医陈百草到的时候,身边还跟着魔教三护法沈玉韬。   谢玄杀等了半日, 早就心急如焚,直接扯住行礼到一半的陈百草:“不用行这些虚礼,先诊病。”   他一面说一面先行,带路向乌皎所在的房间走。   身后,沈玉韬迟疑道:“少主……”   谢玄杀恍若未闻。   沈玉韬微提音量:“少主——属下有要事向您禀报,此前您命属下查问草谷弟子之事……有眉目了,此人的确来路可疑。”   谢玄杀脚步微微一顿,忽然侧头,眸光锋冽幽深。   沈玉韬也是江湖上名声响亮的人物,提起来人人噤若寒蝉, 不敢轻易招惹。却见谢玄杀视线转来,膝盖下意识一软, 扑跪在地:“少主息怒, 属下……”   他嘴唇嗫嚅,却不知该怎么承认错误——他根本不知道谢玄杀忽然动怒,所为何事。   “属下知错!属下……回禀稍迟, 实在是这问草谷弟子身份隐藏之深, 难以挖掘,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便听少主在观德堂的消息,想着当面回禀,更稳妥些。”   谢玄杀盯着沈玉韬, 目光幽凉彻骨。微微启唇,话却是冲着陈百草去的:“你先去诊脉。”   陈百草也发怵:“是。”   “你懂规矩,见她要如见本座一般恭敬。若有半点怠慢, 你知道下场。”   “……是。”   “若她睡着,别吵醒了她。”   陈百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虽不知里面的人究竟是谁,与少主有怎样牵扯,但见谢玄杀难得啰嗦,便知此人何等份量。   郑重其事应了是,陈百草脚底抹油,远离是非之地。   谢玄杀缓缓迈步,右手虎口已然卡在腰间悬挂的刀柄上,一点一点抽刀出鞘。   他每挪动一寸,就如同乌云罩顶,压的沈玉韬喘不过气,略略弯腰,手掌撑在地上:“属下知错……属下……”   刀尖轻柔架在沈玉韬脖后,谢玄杀声线彻骨冰凉:“让本座听听,是何方神圣,收买得了九幽门的三护法。”   沈玉韬大惊失色:“少主明鉴,属下冤枉!属下对九幽门忠心耿耿,不敢生出任何叛离之心!”   谢玄杀刀背下压,一道浅浅血线陷进皮肉:“是么,那你怎敢在本座面前胡言乱语。”   “属下不敢!属下指天发誓,一字一句皆为属实,绝不敢匡骗少主半分!少主让属下查的人,属下不敢耽搁,只是因为那该死的药神宫,他们杀了问草谷谷主叶碧彤后,又派出细作潜伏在问草谷中,这事做的实在隐秘!属下费尽周折,找出详实线索才敢呈于少主!”   沈玉韬顾不得长刀悬颈,慌慌张张从衣襟中掏出一件物事:“少主请过目,药神宫培养的死士中,有一组名为红袖,里面皆是由蔺中鹤那老贼精心挑选的貌美少女,除了培养门中绝学药毒之术和傍身武功,还传授以媚术。这些少女都是……”   刀光一闪,如巨石坠下——   没有人敢违逆谢玄杀,更没有人妄想从他的刀下逃脱性命。电光石火箭,沈玉韬不知哪来的勇气,双手抢出,空手接下谢玄杀的刀身:“属下这条命死不足惜!只盼少主对此事求实查证,若属下有半句虚言,自当奉上人头!”   谢玄杀:“我不必求实查证。假的。”   说罢他面无表情,扬刀再砍。   沈玉韬见他动势,自知无力招架,在惊恐不甘中猛然合上眼眸。   “少主,三护法没有说谎——”   陈百草的声音陡然响起,他脸色灰白地从后方走来,望了望谢玄杀,也缓缓跪下:“少主,您要属下所诊治的这姑娘、这姑娘不就是……”   他看了眼沈玉韬,硬着头皮低声说道:“少主难道不知?外面早就闹翻了天,药神宫追讨的叛徒画像贴满天下,她就是三护法所查之人,就是……屋里那个姑娘。”   谢玄杀淡淡道:“药神宫?他们说是就是么。”   他信念坚定,不为所动,却也知晓三护法和鬼医一同叛变的可能性太小——要多大的手笔,才能同时撬动这两个人物?   “药神宫杀了问草谷谷主。既然叶碧彤已死,她的身份,自然由人捏圆捏扁。”   陈百草抿了抿唇,低声说:“这位姑娘……她并没有中毒。”   谢玄杀微微一怔。   “属下不知她做了何事,令少主如此深信不疑,但至少在这一点上,她欺骗了少主。少主,您是江湖险恶中刀尖里滚过来的人,自然知晓,没有到图穷匕首见的地步,那只是因为……对方真正的目的,还没有达到。”   ……   乌皎靠坐在床榻上,垂眸盯着自己无名指,那道悬丝魔气渐渐指向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方向,心中感到一阵松快。   这样也好,该来的总会来。   他的属下已至,现在,他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半个时辰之前,他们还是耳鬓厮磨的亲密,这转眼间,可能就要大打出手。唉,也不知道该拿出什么表情面对谢玄杀,含羞待怯肯定不行了,杀气腾腾也挺离谱。   想不出一个对战表情。乌皎只好垂着眼眸,捞起放在一边的覆眼布带,默默系好。   脚步声渐近,门被人缓缓推开。   乌皎迟疑了下,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应战:他的性格,会不会一言不发突然发难?还是冰冷地提出你死我活?   犹豫的空档,床沿边床褥微微塌陷,谢玄杀在她身旁落座。   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像两捧冰雪,落在她身上。   “皎皎,”他仍是这样唤,“你好些了么?”   乌皎怔了怔,拿不准他什么意思,便轻轻点点头。   “方才进来给你诊脉的大夫,是我的属下。他对你,可有哪里不恭敬?”   乌皎摇头:“没有,他很守礼。”   谢玄杀嗯了一声,抬起手,粗粝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脸颊,拇指温柔摩挲,抚过她眼下布条的边缘:“抱歉,皎皎,方才我应当一起进来,应当陪着你。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奇怪的话?有没有威胁你?”   乌皎茫然间,听见他声音更低柔:“你什么都不必怕,有什么事,只告诉我就好。相信我,我可以解决一切事情。”   乌皎默了默:“没有。他什么都没有说,只给我诊了脉。”   她很确定,自己的身份绝对已经暴露,谢玄杀的手下不可能这么废物。   可为什么谢玄杀这么奇怪?他既不愤怒,也没质问自己什么,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可他本身性格,从来不是一个温柔宽容的人——就算真是温柔宽容,也很难接受背叛吧。   谢玄杀盯着乌皎许久,慢慢挪开视线。   “皎皎,”他问,“你喜欢我么?”   乌皎略一犹豫。   这个节骨眼上,还可以说喜欢吗:“我……”   谢玄杀倏地抬眸:“你迟疑了?”   他一把抓过她手腕,牢牢攥在掌心:“皎皎,方才陈百草告诉我,你没有中毒。”   虽然他不精于医毒一道,但毕竟做过多年药人,比旁人多懂三分。此前看她脉象只觉虚浮柔弱,看不出中毒之理,还道是自己学艺太浅,而此毒幽深歹恶。   谢玄杀沉沉道:“我不听他的,我只信你。你告诉我,你有没有中毒;告诉我,你是谁。”   不重要,旁人都不重要。   只要皎皎告诉他,她被人陷害了,她是问草谷的传人,不是药神宫的暗属。就算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证明她的话,他也深信不疑。   乌皎被他紧攥的手指微微回弯,慢慢握紧。   他都直接问了。   这个时候撒谎就没意思了,身份之事还不如堂堂正正;那她要承认中毒吗……不,承认就是示弱,那她既不是一个忠于旧主的人,也算不上有骨气。他会看不起她,等她死了,就更不会有任何痛苦了:“是,我没有中毒。”   她平静承认:“我确实并非出身问草谷,我是药神宫的人。”   听见“药神宫”三个字,谢玄杀下意识加重手指力道。然而刚使一点力气,忽然反应过来,微微松开禁锢,放缓了手上的力道。   他慢慢重复:“你是药神宫的人。”   “是。”   “出身红袖?”   乌皎有些茫然,这问的太细节了,老黄也没说那么清楚。红袖是个什么玩意,她还真不知道。   谢玄杀变得极其沉默。   她没有中毒,她平平安安。这句话落在心头,并没有让心情更沉重,反而格外松快。   他觉得安慰,他觉得欢喜,他……他松开她的手,手掌陡然失去抓握,空空荡荡垂落下来。   谢玄杀起身,眼底暗沉如渊:“红袖虽隐秘,但那一身本事,我也听到过些许。二十年前,江南第一剑东云笙为一女子散尽祖传基业,将家传的流云剑谱拱手相赠。半月后对战宿敌,处处掣肘,落得功力尽废的结局,死前方见那女子执剑立于仇敌身侧,但他未有半句怨怼。”   “崆峒派程鹤年更痴,为红颜知己求天山雪莲,孤身闯禁地,落得寒毒入体。那女子骗他自废武功疗伤,转头便盗走崆峒镇派心法。”   “我在药渊中做药人的时候,曾听说过只言片语,红袖之人,用千年寒冰淬过,教出来的姑娘,连心都是冷的。”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软乎乎、轻柔如棉云的身上。   乌皎微微仰头,遮住双眼的绝色脸庞,仍是温柔天真的模样,看得谢玄杀心头阵阵惨痛:“据我所知,被红袖的人接触过,只有一个下场——被骗了心,骗尽武功,骗空家业,骗没了性命,还是痴心不改,无法自拔。他们甘愿沉沦在心爱女子的温柔乡,奉上尊严,将自己变作一个笑话,也不后悔。”   乌皎怔怔听着:谢玄杀,不像是要杀她。   “阿止……”   谢玄杀阻绝她的话头:“皎皎,如今这毒计,是落到我身上了么。”   她看起来依然温婉无害,单薄稚弱的身躯在他手掌下,似乎只要稍稍使些力气,就能彻底捏碎——但谢玄杀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松了一下,无力的垂荡在身侧。   乌皎微微蹙眉,如今的情况不在她设想中的任何一种:谢玄杀既没有拔刀相向,也没有愤怒质问,他的情绪一直很稳定,很平静。她一下子就没了出口:“不是这样,阿止,你知道的,我……我真的从没有伤害过你。”   谢玄杀微笑:“是。”   曾经他以为,他的命不比赤金烈阳草更贵,但也许,命是贱的,可他的心很难得:“你成功之后,接下来会要我做什么?我终究还是必不可免成为药神宫的傀儡,是么?”   不等乌皎回答,谢玄杀便道:“我不会任人摆布,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乌皎定定道:“我从未想过操纵你,更没有要羞辱你,践踏你的尊严。我绝不会逼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不会去伤害你的性命。”   谢玄杀缓声道:“那你为什么留我在身边。”   “我喜欢你,从靠近你那一刻,就喜欢你。”乌皎低低道,“就算我看不到你的长相,你的气息也让我熟悉,我很想保护你,照顾你,就好像……我前世答应过你一样。”   他笑了笑。   薄暮余晖落他脸上,那样的宁静与孤独:“都到这种时候了,皎皎,你就不必再说此话。无论你是否理解我,我都要确定地告诉你,我这一生,都在摆脱药神宫的囚牢——你是否喜欢我,是否欺骗我,都不重要了。你的任务失败了。”   他转过身看她:“我不会为你所用。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得不到。”   乌皎说:“如果我只想要你的心呢?”   谢玄杀薄唇动了动:“出去。”   乌皎静了很久:“你要赶我走?”   谢玄杀不置可否,只是道:“出去。”   他这样子,光用话说怕是听不进去什么了,还是去干点实际的吧。乌皎什么都没说,默默转身出门。   谢玄杀一直侧对着她,听见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终是忍不住回头望着她背影,控制不住地跟上几步。   下一刻,硬生生逼着自己站在原地,只感到一阵裂身之痛,仿佛整个人被活活劈成两半,身体中的一部分追随她而去,而他的躯壳生生扛着,站在这里,无声鲜血淋漓。   谢玄杀缓缓闭上眼睛,一点一点放轻呼吸。   他自己知道,意志力只剩薄如蝉翼的脆弱一片。再听她说一个字,只怕他无法再咬紧牙关,再对她说“你什么都得不到”——他的心剖开来看,从来都愿意为她奉上一切。浑身上下唯一硬的这张嘴,真的快扛不住了。   他深深理解那些人,那些心甘情愿为红袖姑娘奉上性命与尊严的人。   他知道,他也会的。   可是还是想抗争一下,把话说的硬气些。她回去复命时,他们便知道不必指望,也许就不会为难她。   如果把心肝敞露给她看,蔺中鹤就明白如何拿捏他的软肋,只要用皎皎来威胁他,他想,他会跪在他脚边的。   谢玄杀静静默了很久,缓慢地一片片收拾好自己的心绪,觉得还是有必要交代一下。   他走出门,叫来许之桓:“从此刻起,乌皎姑娘在观德堂内任意行动不必限制,但不许她独自外出。若她想出去,立刻禀报我,我与她同去。”   他没杀她,甚至没伤她一星半点。若这消息传到外面,不用费心做任何演饰和伪装,蔺中鹤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动了真心。   许之桓瞠目结舌:“乌姑娘已经离开了。”   谢玄杀怔忪:“你说什么?”   许之桓惶恐道:“少主,没有您的命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她、她骗了您,却能在您手中完好无损地走出去……她要走,整个九幽门,都不会有人敢动她半分啊。”   谢玄杀脑中嗡嗡作响。   是啊,这么浅显的道理。   亏他自诩敏锐,竟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这样笃定而毫不留恋地离开,是否也是因为心知肚明?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失败,她的成功显而易见。   如一条和他无关的清溪,潺潺留过他身边,只剩下他这干涸嶙峋的顽石。   这样也好。   她完美地完成了任务,至少回去后,蔺中鹤不会计较之前她救护他的事,她不会受任何苦吧。   谢玄杀面上平静如水,没有一丝表情,但胸口和脑中,却似有一把刀来回翻搅,将他整个人从内到外尽数碾碎,甚至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才能勉强忍住一阵又一阵的痉挛。   浑浑噩噩想起她对他说:   阿止,你的手,疼不疼?   若有来世,我一定好好保护你。   她……   谢玄杀漆乌的长眉寸寸皱起。   ——她说过这样的话么? 第34章 第二世14   乌皎赶了两天路, 终于在第三日傍晚,到了药神宫所在的宸岭。   这一路她隐匿行迹, 走得很谨慎,每走过城镇或是较大帮派所处的地界,总会听见些许对“乌皎”的讨伐之声。   叛徒总是令人不齿,而且比对下来,“乌皎”比谢玄杀好杀,所以现在的江湖公愤几乎都在冲着她来。   人多力量大,偶尔她也会被认出来,展开几场搏斗,但还应付的来,久而久之, 跑路的技能越来越强悍了。   乌皎对此毫不在意,她的目标十分明确, 她要去药神宫, 要证明自己对谢玄杀的心意——她最后一死,必须死得有价值,死得有分量, 她的死亡, 得尽最大可能牵动谢玄杀的心绪。   如果仅仅只是毒发,谢玄杀可能都不会看她一眼吧。   所以这算盘就打到药神宫头上——   谢玄杀的血曾经铸成三把名剑,一把在赵西海手中,剑的主人已丧命在他刀下,而那把剑也已经折损;还有一把在九幽门门主萧天流手里, 这人身份微妙,又与谢玄杀纠葛着关系,若要对付, 也不能将他排在首位。   那么就只剩第三把,谢玄杀最恨的、药神宫所持的藏渊剑。   这三把剑,每一把都喝尽他的血,都代表了他的性命和尊严,是他这个人的一部分。她要将这些剑全夺回来,还给谢玄杀,就像是把他身上缺失那一部分拼凑完整。   她要告诉他,她懂他,理解他,真的喜欢他。她的靠近,从来不是听命于药神宫。   ……   夜风穿过山林,树叶簌簌生响,漆黑天幕上流云暗淡,药神宫的飞檐轮廓淹没在墨黑之中。   乌皎贴在冰冷的宫墙阴影里,借着檐下柱石掩护,几个起落,无声无息滑入内苑。   虽然她的身份是药神宫中培养出的死士,但这是老黄强加上去的,所以她并不熟悉药神宫地形,只先谨慎观察,听声辩位,躲着明哨暗哨,绕着药神宫外围试探虚实。   走了几圈,心里有数了。   粗略来算,药神宫共有三层防守,仅最外面一层,便能察觉出十余名高手的气息。若是走到核心,那药神宫宫主和他座下的十八护法,想必更难对付。   乌皎犹豫,眼下面前有两条路:   第一,用魔气干翻一切。这药神宫没有她放不倒的人,也没有夺不走的宝物。   第二,不动用丝毫魔气,仅凭身上这身功夫,硬刚一把。   思来想去,乌皎心一横:想她堂堂魔王,魔界第一高手,只能在话本子中将爱情当事业干,憋得要死;好不容易能酣畅淋漓杀一场,就算受点伤流点血也舒坦。   再说,要是如探囊取物一般夺了宫主手中宝剑,以谢玄杀多疑的性子,见她毫发无损只怕不仅不感动,还保不准怀疑她又是领了药神宫什么命令,要去害他。   想明白了,那就硬干。   **   乌皎落在青石板上,身形一折,绕向侧面一片看似无人打理、藤蔓丛生的废弃园圃。阴暗夜色下,弯弯曲曲的藤蔓枯枝交错缠绕,如扭曲而不甘的冤魂。   夜风一吹,静如坟地。这里无人守卫,远处一个巨大的青石矗立上面,书着暗红的两个字。   渊牢。   乌皎迅速无声地靠近。   要硬干,也不能正面强攻。她武功是不低,可是集药神宫所有高手之力,要拿下她,胜算还是对方更大。   这渊牢是有去无回的死地,本门弟子不敢靠近,外来者更不可能有胆量闯入。里面关押着蔺中鹤精心饲养的药人,最重要的是,此地可直接通往蔺中鹤寝居。   乌皎前行数十步,在盘根错节的巨大古树后停下,眼前是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洞里深不见底,阴湿的寒气里一股腐朽药味。   乌皎身形一矮,沿着陡峭的石阶潜行。   石阶尽头是相对平坦的甬道,空气更加湿冷沉闷,深处隐约传来锁链拖曳的细碎声响,以及压抑的痛苦低吟。   乌皎用内力闭气,将自己的气息化为一道若有似无的风,绕过第三个弯道时,听见前方隐约传来人声。   她立刻隐入一处岩石凹陷的阴影里,定了定神,悄悄探头向前望去。   通道前方是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一个身形消瘦、衣衫染血的女子被铁链锁在石壁上,她头颅无力垂着,头发散乱,看不见面容。   女子对面,蔺中鹤正背对乌皎,手持一个白玉小碗,握着匕首,打量那女子道道血痕的手腕,思索着从何处下刀。   而他身侧的石桌上,赫然放着一把银鞘长剑。剑鞘古朴,上面刻有山峦起伏的暗纹,正是她此行的目标——藏渊剑。   “叶谷主这是何苦?自锁经脉,今日的血又废了,岂不是白白吃了这么多苦,”忽然蔺中鹤开口说话,语调微微拉长,叹了口气,放下刀,“你我本是医道同源,更该互相扶持。我醉心医术,性子痴了些,我们一起研制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良方,岂不是一桩美谈?”   叶谷主?   乌皎收回视线,打量那被囚的女子。   叶碧彤动了动,抬起头,散乱发丝间露出一双灼亮的眼睛:“蔺中鹤……你以人入药,悖逆天和,必遭天谴……”   蔺中鹤摇头笑道:“叶谷主,你竟还信天谴?只要拥有绝对的力量,便是这天下的天。你信不信,你这身血练成神药之日,外面武林诸人会争个头破血流,谁又在乎这好东西是什么炼成的?谁又在乎叶谷主你这身血呢?”   “他们宁愿向我屈尊,奉上家财珠宝,或是秘籍绝学——没有一个人会为了给你讨一个公道,而站在我的对面。”   叶碧彤眯起眼睛,看了蔺中鹤很久:“是么?若我毁了自己这身血,叫他们千金换来的不是神丹妙药,而是穿肠之毒,蔺宫主的天道还握得稳吗?”   蔺中鹤冷冷一笑,俯身凑到叶碧彤耳边:“你敢。”   他声音很轻很轻:“怎么,不想知道你妹妹的下落了?”   刹那间,叶碧彤冷冷的面色一僵,目光沉下刻骨的冷毒,她攥紧拳,手腕上还没愈合的几道伤口崩裂,鲜血顺着衣袖砸落在地。   蔺中鹤微笑道:“你会配合就好。放心,待你血枯之时,我会用你的骨头,炼一炉好药。给你妹妹也分一杯羹……”   “什么人——”他话没说完,猛地起身回头,一眼看见通道尽头的乌皎。   乌皎大大方方站在原地,身形纤巧柔弱,眼睛蒙着白布,但那从容不迫的气质,却为这份娇弱平添了一丝诡谲。   她说:“我会。”   蔺中鹤眯眼:“原来是你这叛徒。你会什么——”   “我会为了给叶谷主讨一个公道,而站在你的对面。”   蔺中鹤冷冷笑了:“我从前竟没发现你这么有趣,我更没想到,你有胆子回来。”   乌皎微笑:“我来这里,并不用什么胆识。”   蔺中鹤忽然若有所思。   而他身边,叶碧彤呆呆望着乌皎,已经完全傻眼。   须臾,蔺中鹤上下打量她:“你没死在谢玄杀手里……他也没有折磨你?”   电光石火间,有一线亮光在乌皎脑中闪过,却似卡在了什么地方,她迟钝地没有抓住。   管他的呢,乌皎身形陡然一动,如蛰伏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暴起!   蔺中鹤反应亦是极快,反手一掌拍向乌皎手腕,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另一只手则迅如闪电般抓向桌上的藏渊剑。   乌皎手腕一翻,化抓为掌,隔开蔺中鹤与藏渊剑的距离,同时左手硬接蔺中鹤一击。   “嘭!”   双掌交击,气劲四溢,一股阴寒霸道的内力沿着手臂经脉侵蚀而来,乌皎借力向后飘退,而蔺中鹤也因这一掌阻隔,没能第一时间拿到藏渊剑。   两人掌风激荡,宝剑被掀翻掉落在地。   蔺中鹤不再去管剑,身形晃至乌皎面前,掌风指影交错,带着腥风直取乌皎面门,乌皎错身旋避,“嗤啦”一声,她肩头衣衫破裂,留下四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这正是那日暗器留下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又再次划伤,乌皎立刻荡开数尺,对蔺中鹤露出一个天真邪气的笑容。   蔺中鹤是用毒高手,刚才那一爪抓下,已觉不对,看见乌皎神色顿时暗道不好,迅速垂眸:他的指尖带着点点幽蓝荧光——是出自他们药神宫最霸道的慢性毒药,温柔慢。   他神色陡变,乌皎的掌风却已至面前,蔺中鹤心绪焦躁,已来不及防守,以身硬接下她这一掌,同时手掌聚力抢出!   乌皎心念电转,到底没舍得放过这千载良机,在他掌力及体的瞬间,微微一侧,将全身残余内力汇聚于指尖,点向蔺中鹤因全力出掌而露出的腰侧死穴。   “噗!”   蔺中鹤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没想到乌皎如此悍不畏死,要穴被点,他半个身子瞬间一麻,温柔慢的毒性被穴道催发,以不可思议地速度扩张全身。   而乌皎亦是承受一掌,向后摔出数步,滚脏了干净的杏色衣衫,唇角淌下一丝血线,她满不在乎用手抹了。   一个漂亮旋身,染血的手一把抓住藏渊剑的剑鞘,悍然抽出!   这剑身暗沉,仿佛承载着山岳之重,乌皎不及细看,内力倾灌反手一剑,藏渊剑如一道黑色闪电,直刺其蔺中鹤咽喉!   “嗤——”   蔺中鹤毒发已深,根本来不及闪躲,脸上的惊怒凝固,鲜血从创口和口中汩汩涌出,身体晃了晃,重重倒地。   乌皎抹了把脸,慢慢走向蔺中鹤的尸体,握住那深入他咽喉的剑柄,拔出剑,转身向那位囚的叶谷主举起,“锵锵”两声,束缚着叶碧彤的铁链应声而断。   叶碧彤虚弱滑倒在地,看着乌皎:“你……你……”   “什么都不用说,我带你离开。”乌皎救了人,还是个漂亮的姑娘,心中成就感满满,忍住得意,一脸大侠般严肃。   她扶住她,迅速撕下衣角,将她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包扎好,“不过先说好,我这个人可是很现实的,我救你出去,你得帮我一个忙。”   叶碧彤却不回答,双唇颤抖,看着乌皎,眼眶中渐渐蓄满泪水,大颗大颗砸下来。   乌皎对她的反应不奇怪,毕竟被囚禁在这里,受了这么多伤,一朝得救,肯定很激动:“你别害怕,也不要有压力,我要你帮的忙很简单,你看见我刚刚亲手杀蔺中鹤了没,你就帮我作个证——”   “小妹……”   乌皎:“……啊?”   叶碧彤哽咽:“小妹,你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她抬起伤痕累累的手,轻轻落在乌皎面颊上,抚摸好久,才小心翼翼将她抱在怀中:“小妹,你不记得我也正常,可是姐姐绝不会忘记你……你被歹人抢走的时候才五岁,我好不容易才辗转得知你是落在药神宫手中,前来寻找,却被囚禁于此。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乌皎心底一紧,耳边忽然响起老黄的话。   “而且非常不巧的,她是在追查一件旧事的途中,被药神宫盯上,死于药神宫的暗算……”   “话本子变成世界,有些剧情会自动修正……”   乌皎茫然地想,这剧情,似乎融合成了一个很合理的解释。   ——问草谷谷主出门是为寻找失散多年的小妹;来到药神宫失手被囚,而外面的人都以为她死了;自己本设定为问草谷传人,但却因为设定草率,不得不改为药神宫秘密培养的死士,但其实,她幼时被药神宫拐走,其实真的是问草谷失散多年的传人。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乌皎拉住叶碧彤的手:“我们先离开这里。”   叶碧彤忍住眼泪点头:“好,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你中了温柔慢,方才又故意让蔺中鹤抓伤你肩膀,将温柔慢传给了他……你的毒也会被催发。这毒厉害,不可再耽搁。”   ……   两日前。   归墟山,九幽门总坛。   总坛设在归墟山脚下,由一座庞大的地下墓穴改制。在这里,终年都是阴冷潮湿的秽气和腐土的味道。   谢玄杀面无表情向前走。   两侧墙壁每隔十步嵌着一盏幽幽燃烧的灯盏,昏暗火光将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成苍白嶙峋的影子。   过大门,踏上万骸桥,阴风自渊底呼啸而上,谢玄杀垂散在腰间的长发扬起,脚步愈发滞涩凝重。   过桥后便来到判事殿,殿宇高广,顶部垂下无数粗如儿臂的黑色锁链,大部分空悬,有几条则吊挂着白骨。   殿中门徒看见谢玄杀,立刻深深俯首。   大护法站在最前方,冲着谢玄杀疾行数步,跪伏下来:“参见少主。”   他双手抬起,奉上一只瓷白的药瓶:“听闻少主急召鬼医,怕是您身体有恙,属下早早备下神药,望少主不弃。”   谢玄杀垂眸:“有心了。”   “属下惶恐。”   “你自己留着吧,本座不需要,”谢玄杀语气淡淡,“门主怎么样了。”   大护法头不敢抬:“回少主……一切照旧。”   谢玄杀点点头,径直穿过判事殿,走向最深处的巨大石门,略一靠近,石门便无声无息滑开,露出后面寂静狭长的廊道。   半盏茶后,谢玄杀进入石室。   石室中央放着一张石床,一个枯槁的身影被数条锁链禁锢,牢牢拴在石床上。他身边,一柄样式古朴漆黑长剑正正插在那人心口上,剑柄上书“问天”二字——那是段九渊的绝唱。   那人胸口仍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听到脚步声,他艰难转头,浑浊的眼珠转动两下,聚焦在谢玄杀身上。   下一瞬,他枯瘦的身躯开始颤抖。   谢玄杀缓缓走到石床边,像对着一个很亲近的人一般,自然而随意地在一旁落座。   他先观察了下这柄贯穿萧天流心脏的长剑:“好险,若我再晚回来两日,便来不及为师父您接续心脉。您大概就死在这里了。”   萧天流苍白枯瘦的脸上满是绝望。   “师父,您的运气真好。就在前几日,我还想着,在这个世上,我已经有比折磨你更重要的事。你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便是任由你解脱了,也没什么。”   萧天流嘴唇微张,虚弱地断续说话:“让……我……死……”   “所幸上天垂怜,不忍心您正值壮年就丧了命。此刻我无牵无挂,不知自己还有什么事可做、还有哪里可去,只能灰溜溜地回到这里。”   谢玄杀一面缓缓说,一面握住剑柄,另一手点击萧天流身上各处大穴,而后内力聚于掌心,缓缓一推,为他续护心脉。   萧天流喉咙里赫赫声不止,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痛苦的浑身乱颤。   做完这一切后,谢玄杀撤回手,垂着头安静许久,道:“师父,你对我虽有血海深仇,但也毕竟传道于我,为你尽孝,是理所应当之事,不如我给你讲个笑话听。”   “前些日子,我喜欢上一个姑娘。”   大概这件事真的不寻常,萧天流的呻吟声都静了一瞬,而后转化为喉咙里呼噜杂乱的声音:“你……这种人……也配……”   谢玄杀低柔道:“我很喜欢她,可她却是药神宫折磨我的新花样。现在,我身心沦陷,早晚会变成蔺中鹤的走狗。”   萧天流喉咙里叽了咕噜,听上去像是粗嘎难听的笑声。   谢玄杀眉目惘然:“那也无所谓。我真的非常,非常思念她。”   萧天流口中丝丝吸气:“你……活……该……”   谢玄杀笑了:“难得师父这么高兴。等我烂在泥里之后,你的九幽门也就保不住了,你傲视群雄一辈子,最后也不过是如此下场。”   萧天流张大了嘴。   似乎才反应过来,他急切的发抖,越急越痛:“你……你……是门主……那、那女人……抓……关起……”   谢玄杀:“我不稀罕。九幽门和药神宫,毁掉一个也值了。”   但其实,他已经对萧天流没什么感觉,刻骨的恨意和从前折磨萧天流时的痛快一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寂冷到沉重的空洞。   突然间,一阵紧急的脚步声传来,大护法进门,看都没看萧天流,对谢玄杀恭敬道:“少主,三护法说有急事回禀。”   谢玄杀安静了片刻,大步向外走去。   沈玉韬就在主殿等,还不等开口,谢玄杀劈头就问:“有她的消息了?”   沈玉韬目光颇有余悸,沉默行了礼:“是……少主,您放在药神宫的探子将昔年那件事查清楚了。”   他从衣袖中拿出一卷小小的竹筒,颤巍巍递给谢玄杀:“当年那个想放走全部药人,却没有成功的黑衣人……确实是药神宫内部的人,只是线索太少了,查了这么多年才查出些眉目,那还是因为……”   他顿了顿,“这个人前段时间被指派任务,刚刚被蔺中鹤弄瞎了眼睛,才被咱们的人注意到。”   谢玄杀呼吸一静。   一瞬间,他目光变得寒凉彻骨,迅速打开手中的纸筒,看了许久后,眼珠上已布满血丝。   “回信上说,乌皎姑娘本身就不是门中的亲传弟子,是小时候被蔺中鹤抓回药神宫的,培养过程中几番反抗,吃的苦也最多。他们这次的任务原本不该派她出来,但因为她是问草谷谷主叶碧彤失散多年的亲妹妹,且她已找到线索前往药神宫,蔺中鹤为了不让姐妹相见,才将她放出来……”   沈玉韬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谢玄杀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她在哪。”   “乌皎姑娘出门后一路向南,看方向,是回了药神宫。”   谢玄杀瞬间拧眉。   药神宫已广发通缉令,江湖上人人皆知,这个时候她一意孤行回去,如果并不是因为对蔺中鹤的忠诚,那是为了什么?   沈玉韬从没见过谢玄杀这个样子,心中一骇:“还有,乌皎姑娘一路隐匿行迹,遭遇过几场围杀,其中也有药神宫的人,并没有对她法外开恩的意思。看上去,她不像是回药神宫请功,药神宫认定她已背叛。她要做什么,属下想不出。”   他只是觉得,如果仅仅为了拿捏谢玄杀这个人,药神宫便舍得拿出赤金烈阳草,确实很有魄力;但如今看来,这不大对劲。   赤金烈阳草,很有可能是乌皎姑娘自己私心拿出来的。   连他都想得到这一点,少主怎么可能想不到?   沈玉韬顿了顿,没敢抬头看谢玄杀此刻的脸色,只说下去:“红袖培养人的手段格外严厉,吃的苦受的伤不计其数,咱们的人回信说,乌皎姑娘曾经策划过几次逃跑,但没有成功,这一回宁愿双目失明,也要接下任务,未必是为了完成,可能只是想得到自由……但是,后来她和少主始终在一起,没有离开,属下们就探查不出更深的原因了。”   谢玄杀长眉越拧越深,垂落在袖中的手指也慢慢捏紧。   原因,他应当最清楚——   我喜欢你,从靠近你那一刻,就喜欢你。   好似一根钢针穿透大脑,白光闪过,将里面陈年的情感全都翻搅起来,浓烈的让他眼前发黑。   许多画面转瞬交错。   “小马啊小马,你看见我喜欢的君子了么?你踏一踏雪,你就和我一样喜欢他。”   “你分明也喜欢我,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为什么不肯与我在一起?”   “我会一直喜欢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永远都只喜欢你。”   “叫……阿止,好么?”   “若有来生,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你……再不让……你受这么多……”   谢玄杀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身体地撑住墙壁,脑中根根弦绷得极紧,刀尖来回划动,生出血淋淋的头疼欲裂,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顶撞着,一根根弦应声而断,下一个瞬间破土而出——   一切都静止了。   谢玄杀抬起血红的眸,像一只被逼到了尽头的、绝望的兽。   皎皎,皎皎。   他视若珍宝的皎皎。   苍天厚待,真的给他重来的机会,可他都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好多字啊,快说我是不是个优质人类,本来写到一半感觉字数差不多可以发了,一想不行,没到恢复记忆,大家一怒之下会将我拍打至全身吸收,遂咬牙,写到这里。   快夸我!快夸我! 第35章 第二世15   谢玄杀奔出门外, 天空阴云沉沉,绵软的雨丝细细打下。   他心头如被数道钢丝铁网紧紧勒住, 每一次呼吸都犹如凌迟。   谢玄杀已分不清浑身上下到底何处在痛,冰寒冷风精准插.在骨缝间,呼吸间周身都是刮骨摧心般的剧痛。过往二十几年的痛苦全部化作轻烟,真正的生不如死,从此刻才刚刚开始。   他是畜牲么?   他怎么能这样对待皎皎?   她看不见,坚定而无助地对他说“我只想得到你的心”时,他却回答她,你什么都得不到。   她不是因为任务留在他身边,只是因为他。那么,她是否已经被他伤透了心?没有看清他的色厉内荏, 在她眼里,他就是一副冷硬心肠, 不再爱她?   “我现在没有地方可去了, 只能盼你收留我,你可不能有一天腻了我,不要我, 把我赶出门去。”   而他让她“出去”。   在皎皎心中, 是不是认定他的意思是将她抛弃、不允许她再留下,所以才不得不茫然的彻底离开?   谢玄杀忍着舌根下的血腥味向前走,脚下的青石半路忽然都长出了獠牙,从他足底撕咬而上,让他每一步都走的鲜血淋漓。   ——就算我看不到你的长相, 可是你的气息也让我熟悉。   ——我很想保护你,照顾你,就好像我前世答应过你一样。   ——我只想留在你身边。我对你, 是一见钟情。   她不记得自己,可是心没有忘了他。   可他呢?   他没保护好的珍宝,惨死在自己眼前,轮回转世后,他愚蠢无知,竟狠心将她推入凶险重重的江湖。   谢玄杀牙关打战,一股腥甜顺着喉管涌上口腔,他死死咬住下唇,咬进唇齿间的尽是苦涩的泪。   他不顾一切发足急奔,跌跌撞撞攀上马背,扬鞭纵马,疾驰进茫茫大雨中。   ……   药神宫的禁地好进不好出,进入密道是单向门,往回走却要下一番功夫。   乌皎在最近的一道门旁思索半天,心中大概有了数:这四周机关毒药遍布,普通人碰一下都要命,她虽然有魔气护体,但也不能太离谱的免疫一切,到时候都没法解释。   她回头道:“叶谷主,这条密道只可进不可出,我们想出去,只能通过蔺中鹤的房间。”   叶碧彤身受重伤,在乌皎给她服药传功后,已然能勉强站立:“你下来时,看见这条路上挂的牌子了吗?药神宫叫它做黄泉路,走下来,便算与死人无异。”   懂了,黄泉路不回头,那就往前走。   乌皎冲她笑:“那咱们前去地狱门,撕了生死簿,再回人间去。”   叶碧彤冷不丁见她笑脸,也忍不住微微一笑:“我家小妹,竟是如此乐观豁达的性子。”   乌皎被老黄东倒西歪的剧情生生逼出十分谨慎,希望她再好好辨认一下:“叶谷主,你确定我是你妹妹吗?你才见我一面,没有什么信物或证据,还是出去后查证一番吧,万一要是认错,对你真正的小妹很不公平。”   她也不想再撒谎。   而且身份一再反转,万一又漏,在谢玄杀那可就真毫无信誉可言了。   叶碧彤叹气,走上前摸摸乌皎的面颊,她此刻没有蒙住眼睛,娇稚温婉的容貌清晰看见。   叶碧彤看着她面容,失神片刻,道:“不用查,你的容貌,和阿娘完全一样。”   她微微笑起来,指了指自己左侧耳垂上的一颗殷红的朱砂痣:“你看姐姐这里,和你耳下的朱砂痣位置一样,是娘亲为我们留下的姐妹蛊,若对方受伤,这里便会显出刺痛感。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盯着你的耳朵看,直到你被蔺中鹤抓伤,我的耳朵也随之痛了一下。”   她顿了下,哽咽道:“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活在刺痛里。”   乌皎默默低头,没有说话。   她脸色苍白带着谨慎,叫人看了不忍心。叶碧彤轻轻问道:“小妹,你真是我小妹,你不肯认我,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乌皎想了想,低声说:“叶谷主,我不是不肯认,我是不敢糊里糊涂地与你相认。我在药神宫很多年,你也落入药神宫手里过,万一,里面有蔺中鹤的阴谋呢?我就是担心……别弄错了。”   “一个是怕你认错,空欢喜不说还不能和真正的妹妹相聚;另一个原因,是我有一个喜欢的人,在他眼中我已经是一个骗子,若我认错了家人,这个人还是你……他一定又觉得这是我的骗术,就更不会喜欢我了。”   乌皎诚恳道:“我不能被他讨厌,真的,这对我……挺重要的。”   叶碧彤听得深深凝眉:“小妹,你何苦为了这样不值得的男人委屈自己?如果真的错了,也是你我的事,与什么男人何干?他凭什么讨厌你?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因为此事讨厌你,那也是他有眼无珠,你便让他滚远些。”   乌皎没法再解释,只能咬定:“可我就是很喜欢他,我离不开他,我还想让他也喜欢我。”   叶碧彤天塌了。   思念了半辈子的小妹,一定没有被好好疼爱过,才会轻而易举被男人骗走;而且听起来,那人没有好好珍惜她。   叶碧彤心如刀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哄。一时间,心中对这个薄情的男人恨得咬牙切齿,只恨不得一味药给他送上西天。   乌皎低着头,觉得将态度表达清楚就行,她也不想看叶碧彤太失望:“好了叶谷主,这些事我们出去再说。”   “我想过了,回头路走不得,但若从蔺中鹤的房间中走出,又必定会遭到药神宫高手的围攻。不如我们等一等,蔺中鹤死了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等外面乱起来,我们再找机会出去。”   乌皎思忖片刻:“蔺中鹤死在这,药神宫发现后必定倾尽全力追查凶手,高手至少先去了一半;这里藏着药人,无论他们怀疑是药人干的,还是为了线索,都会把他们提出去审问。我们换上囚衣静待时机,这样子出去比直接闯出去要稳妥得多,突袭方便,逃脱的几率也更大。”   这当然是最好的主意,但叶碧彤犹豫:“那只怕要在这里耽搁两日,你身上的毒……”   乌皎摆摆手:“我没关系,这毒被我压制得很好。叶谷主,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也是唯一办法了。”   叶碧彤心中万分不忍,却也知道乌皎说得对。   “对了,叶谷主,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乌皎诚恳道,“日后你若见到我喜欢的那个人,千万别告诉他我中了毒。”   叶碧彤不解:“这是为何?”   不等乌皎回答,又握住她的手:“情爱之事我不懂,但就算再痴情,你身体状况怎能不叫他知晓?”   乌皎想了想。   反正她在对方是个恋爱脑,继续实话实说,也很合理:“我不想他对我的情感掺杂其他的东西,尤其是同情。”   *   这地下通道四通八达,犹如迷宫,被囚禁的药人三三两两单独隔绝,如同被密封的药罐,按照药性分门别类的摆放。   乌皎和叶碧彤找到两个刚刚咽气两日的药人,互相为彼此做了伪装:叶碧彤重伤在身,装扮几下即可,她为乌皎刺了几处穴道,让她脸色唇色都完全惨白,一副被重药折磨到凄惨的模样。   乌皎藏好蔺中鹤的剑,开始思考食物和水的问题。   药神宫的人短则一日长则三日,必定反应过来,这段时间必须想办法保存体力,否则到时突袭也没力气……   忽然乌皎抬头,侧耳细听:“叶谷主,你听见了吗,外面似乎有动静。”   他们来得这么快?   乌皎站起身,握住冰冷的铁栏杆向外瞄,虽然这座地道仍静悄悄的,但看地面细微震动,外边似乎已是天翻地覆。   怎么蔺中鹤失踪,外头还打起来了?   好一会,忽然“咣当”一声震动。   乌皎心中一凛,连忙回身拍拍叶碧彤:“有人下地道了,我们别轻举妄动,按说好的来,等到好时机再出手。”   她说完冲叶碧彤抬抬眉毛,示意她去那边,然后自己迅速返回角落,身子一歪,闭上眼睛装死,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叶碧彤哭笑不得,千钧一发之际,她心中想的是自己这妹妹虽然恋爱脑,却也很是机灵可爱。   没忍住走过去,掐了掐她脸颊上的软肉,得到她轻拍她的手,嘀咕一句“别闹”,这才抿着笑走到另一边角落,学着她的样子闭眼屏息。   乌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耳朵却没闲着,兔子一样支棱着,分辨这奇怪的变故:   来人的步伐凌乱,伴着一股强烈的血气,这是杀了很多人才会沾染的血气。   但诡异的是,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不像是药神宫发现蔺中鹤进入密道后失踪的倾巢而动。   可他的确一个个牢笼驻足,分明就是在找人。   很快的,乌皎察觉到来人距离自己所处的牢笼越来越近,终于在栅栏外停下脚步,一道浓烈到令她分辨不出情绪的目光落下来。   乌皎闭紧眼睛,愈发无声无息。   *   谢玄杀停在牢房外。   牢笼深处,蜷缩在阴影里的纤弱身影,像一把锋利的刀,缓缓贯穿他的心脏。   单薄的囚衣空空荡荡裹着她身子,长发凌乱铺散在地面,几缕碎发贴在她如雪的脸颊上,唇上半分血色也没有。   谢玄杀双唇颤抖,心头急剧惨痛,指尖触上生锈铁栏边的铁锁,那冰冷的触觉让他的心更沉,手抖到握着锁链哗啦哗啦的响。   掰断锁头,推开铁门,一步一步走近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谢玄杀慢慢跪在乌皎身旁,目光寸寸在她身上过了一遍,最终又落回她苍白如纸的面颊,颤抖的指节小心翼翼探向她鼻息。   乌皎心头煎熬:这人靠近她做什么?   不会这么倒霉吧,自己哪里伪装的不完美?还是蔺中鹤的死亡现场收拾的不干净,就这么快,被人精准揪出来是她杀的了?   “皎皎……”伴随对方冰凉的指尖贴近她鼻下,一声压抑到破碎的声音低低传来。   谢玄杀?   乌皎借着阴影遮挡,迅速睁开一侧眼睛的一点点缝隙:无名指上的悬丝魔气已经崩成一条直线,指向她身侧。   乌皎漏出一丝呼吸。   刹那间,谢玄杀喉咙中泄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哽咽,他重获呼吸,陡然反应过来脱下自己外袍,对待易碎珍宝般将她小心翼翼裹紧:“皎皎,皎皎对不起,我来迟了,对不起……”   他揽起她,拥进怀里。   双臂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破碎的吻,细细绵绵落在她脸颊。   乌皎心头疑惑,犹豫着自己该不该睁眼睛。   老黄说小别胜新婚,真是诚不我欺:这分开了几日,谢玄杀怎么褪去一身冷硬,忽然这么爱她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字数平凡,不奢求夸奖,已趴下,请大家揉捏肚皮 第36章 第二世16   谢玄杀将乌皎从地上抱起, 更深地揽入怀中,轻轻地一下下亲她头发:“皎皎, 没事了,我来了。你不会受苦,我和你再也不会分开。”   他肝肠寸断,痛彻心扉,磅礴的爱意近乎滚烫。   乌皎虽不知道谢玄杀为何忽然变了态度,半垂的眼皮微动,打算“醒来”先出去再说。   下一刻,一道掌风刮至,伴随一句怒喝:“你要对我小妹做什么!”   在叶碧彤起身发难的同一时间,谢玄杀单手抱着乌皎迅速闪避, 另一手正准备还击——他还手容易,杀了对方也不难, 但听闻这女子对皎皎的亲近维护之意, 叫她“小妹”,却不敢直接下手杀人。   他已经伤害了皎皎,若再行差踏错一步, 后果他承受不起。   叶碧彤一击未中, 冷眼盯着谢玄杀。   他眼瞳寒意幽深,抱着乌皎的手势却温柔,视若珍宝地揉在怀中,疼惜之情毫不掩饰。她辨认他容貌,狐疑道:“你是谢玄杀?九幽门的少主。”   谢玄杀漠然回视。   “你与我小妹……你难道就是那个不知好歹的负心男人?”   乌皎要睁不睁的眼睛犹豫了下。   听上去, 这位姐姐打算为我打抱不平……   有的话别人来说效果更好,她先老老实实闭上眼睛,支着耳朵听。   叶碧彤声音更冷:“我小妹心心念念的, 却不相信她、还将她赶出门去的那个男人,就是你么?”   这两句话接连捅进心窝,不可谓不鲜血淋漓。谢玄杀低眸看了眼乌皎,手臂更加收紧,像是她会消失不见。   片刻,他看向叶碧彤:“叶谷主,你说皎皎是你小妹,那她为何会在药神宫长大?”   从他们分离后,他将沈玉韬查到的消息自虐般的看了无数遍,早就熟记了问草谷谷主的模样。   叶碧彤冷笑:“不愧是魔教少主,识人断物的本事不小。我和皎皎的事不必向你解释,你只需清楚,我这痴情的傻妹妹被你伤透了心,忍着百般煎熬,为你来偷藏渊剑、杀蔺中鹤——”   她说到气怒处,禁不住咬牙切齿:“而你这薄情寡义的小人,害得她连亲姐姐都不敢认,就因为怕你再误会她是个骗子。”   谢玄杀心神俱震,颤声道:“皎皎闯药神宫,就是为拿藏渊剑?”   “少装模作样,你狠心与皎皎断了情分,她一心想着为你做些什么,哄你回心转意。你将她逼上绝路,要她为你夺来此剑才肯重新接纳她,是不是!”   谢玄杀慢慢低下头。   昏暗的火光阴影里,他脸上清亮的流动印痕微微反光,从下巴滴落,消失在乌皎浓密的发间。   他的心真的已经碎了。   谢玄杀无声地抱紧乌皎,但她的身躯太细瘦单薄,无论如何收紧手臂,还是觉得胸膛里空空荡荡,像被掏空了腑脏一般的撕裂剧痛。   他低低呢喃:“皎皎,你怎么这么傻……平日那么机灵,怎么在这种事上这么傻……”   默了须臾,低声问:“她穿着囚服,是被蔺中鹤捉住关在这里么?她是不是受了欺负,他们……也在她身上试药了?”最后一句,声线已是杀气满溢。   “没有。”叶碧彤本不想回答,看着谢玄杀模样,怕他坏事,才实情告知,“皎皎为了你,拼死杀了蔺中鹤,囚衣是我们自行换上的,为了自保。”   谢玄杀心头大恸:“皎皎怎么杀得了蔺中鹤?”   叶碧彤:“自然是同归于尽,以命相博的打法。”   仅凭武功皎皎不是敌手,她唯一的胜算就是毒。若不是以身为饵,她的毒应当还能压制一阵子,可如今为了毒杀蔺中鹤,只怕皎皎自己也大受反噬。   谢玄杀低头,视线落在乌皎被抓伤的肩膀,四道血痕犹在,触目惊心的可怖。   他珍视的、爱了两辈子的姑娘。   重来一次,本该何等地将她捧在掌心疼宠,怎么会,把她害到这步田地?   叶碧彤看谢玄杀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愈发觉得这人虚伪至极,伸手欲抢:“你现在一副深情的模样,做给谁看?你不配抱着我小妹,把她还给我!”   谢玄杀单手揽着乌皎,另一手伸出格挡:“叶谷主,我不管你是皎皎的什么人,凭你对她的维护之情,我不会伤你。”   “可你,也不要来与我抢她。”   叶碧彤一动,谢玄杀微微用了点力气将她震开。   他颊上湿痕,目色却已冷沉下来,望着叶碧彤,像一只即将要被夺去宝贝、护食的野狼。   “我要带皎皎走,若你要跟着,九幽门可以奉你为上宾。你想陪在皎皎身边,我不会拦着;但想带走她,绝无可能,我不会再让她离开我身边半步。”   叶碧彤知晓自己武力不及,此刻对峙并不理智,忍了又忍,压下心头恼恨:“这和抢不抢没有关系,你把皎皎给我。我受伤无法强攻,但护着她绝无问题,你在前方突围,也不会分神分心,如此安排更合理。”   谢玄杀:“交给你,我才是分神分心。”   叶碧彤顿了顿,忍不住讥讽:“你若是没做亏心事,何必怕皎皎在谁手中?若你待她好,就是我抢也抢不走。”   谢玄杀没再与她多说,探手入怀,抛去一个瓷瓶。叶碧彤单手接住,只听他道:“你做药人时间不长,服下此药恢复内力,你自己可突围出去,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   这话简直就是委婉地请她滚,叶碧彤眉目冰冷,还不等反唇相讥,谢玄杀语气沉沉:   “皎皎并非在你手上,就算被你抢走,我还没这么无能。”他说,“是我信不过你。谁保护她,我都信不过。”   谢玄杀说完后,再不看叶碧彤一眼,抱稳乌皎转身便走。   芸芸众生,他皆不畏惧,没有人有能力从他怀中抢走心爱之人。   可他怕神佛,妖邪,阎罗鬼刹,黑白无常。   上一世无力回天的饮恨滋味,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世,他不会相信任何人,他要牢牢守着她,他们再也不会分离。   ***   乌皎窝在谢玄杀怀里,只听耳边猎猎风声,他行动敏捷矫健,带着个人,不见半分滞涩凝钝。   赤金烈阳草果然是神药,谢玄杀这样的绝顶高手服用后,如虎添翼,独闯药神宫也能全身而退。   早知道她也来上一株,多美啊。   乌皎见谢玄杀势头锋锐,歇了要帮忙的心思,乐得清净地闭着眼睛当大爷,直到很久后,轻飘飘的身体接触到一个柔软的床榻。   到安全的地方了?   乌皎心想,此刻是不是应该来个绝美睁眼、互诉情肠——可是该说什么呢?谢玄杀忽然转变,导火索是什么?前几日还不愿多看她一眼,现在到底怎么了。   “皎皎,”冷不丁的,谢玄杀唤她,握着她的手单膝跪在床边,声音低低,“你在与我生气,是不是?”   乌皎想了想,刚要开口说话,忽然头顶投下一片阴影,他微微颤抖的大手悬于上空,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眉心,“皎皎,理理我。”   乌皎心念一动,慢慢睁开眼睛:“我没有生气。”   她嗓音清软,听起来真的很好脾气。谢玄杀心头钝痛:“那为什么一直一直不愿与我说话。”   乌皎略一尴尬,很皮实地一咕噜爬起来:“你什么时候发觉我醒着?”   “打出去的时候,你在我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哦……大意了。   不过,真不是故意不理他,是不知道他怎么了,进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乌皎抱着自己双膝,无神的眼睛低垂,她头发略微蓬乱,脸颊肌肤上蹭了几处灰,谢玄杀默默看着,眼中一片暗流涌动的痛悔。   她刚要仰头与他说话,谢玄杀先一步起身揽住她:“皎皎,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除了肩膀上的伤,还有哪里?”   乌皎道:“你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疑惑懵懂,却是捅了谢玄杀一刀。   他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进而轻轻发抖,旋即用力搂紧:“不要这么问,皎皎,我本来就应该对你好。”   他低声重复:“我喜欢你,我本来就该对你好啊。”   乌皎疑惑:“可是……”   谢玄杀说:“那日我并非赶你离开观德堂,我只是……”只是让她离开那个房间,让他的难堪能流淌出来,他从没想过让她离开他身边。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都是我的错。”   都是他的错?   从谢玄杀的立场出发,站在讲理的角度,她没觉得他错了。   乌皎实话实说:“阿止,我没有觉得你做错了事。你肯定会生气,任何人都会觉得生气的。我的身份,不是故意欺瞒你,但确实没办法坦诚相告。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一旦暴露,你就不会原谅我了。”   “可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我明白,嘴上说的真心太苍白,我就想为你做些什么,证明我对你的心意。我和你一样不喜欢药神宫,他们那样欺负你,我就更加厌恶。”   她语气很诚恳,笑了笑,温柔又天真:“真的,做这些我没委屈,也不生气,我知道,蔺中鹤手中那把剑是用你的命铸成,你痛恨极了。所以我想杀了他,再将那把剑夺回交给你,你应该就可以相信了。”   谢玄杀喉头涌上腥甜,好一会,他哑声道:“我真恨不得杀了自己。”   乌皎蹙眉:“……怎么啦?为什么这么说。”   谢玄杀目光静静,低下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皎皎,为什么那日你说只想得到我的心,我没有相信你呢。我已经拥有了这世上最可爱的姑娘,这世间最温柔的爱,为什么还是要怀疑呢。   他的皎皎,如此赤诚,将他的阴暗都撬动开一角。他也想如她一般,尝试去极致的坦诚。   谢玄杀温柔拢着乌皎的手,将她手心贴在自己侧脸上,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低头道:“皎皎,那日我所说的一切都不是出自真心,因为我的傲慢和怯懦,以为自己将要匍匐在蔺中鹤脚下,所以我对你说了谎。”   他抬眼,眼底漆黑深沉,涌动着爱意:“因为我甘愿被你摆布,甘愿做任何你要求的事。你得到了我的心,我再不可能收回去。”   乌皎迷迷怔怔的听到他好大一段真心,简直像天降馅饼,将她砸的晕晕乎乎:“所以,我们和好了吗?”   谢玄杀被“和好”二字刺痛,低低道:“我们和好。我们再也不吵架了。”   乌皎开心地弯起眉眼。   过了会,又小声问:“那你也相信我的心意了吗?从最开始见到你,我是真心想照顾你。”   谢玄杀心头一软:“傻皎皎……”   我怎么不信。我之前,是不敢信罢了。   一见钟情,这四个字无时不刻不在提醒他谢玄杀,是多么有眼无珠,多么愚不可及:转世重逢,他心爱的姑娘先懵懵懂懂捧上一颗真心,他还恍然不觉,糟践她的心意。   乌皎见谢玄杀什么都信,干脆多说一点:“我从来没有和药神宫站在一起,没有把自己当做药神宫的人,我不喜欢他们。阿止,以后别再因为我的出处,而对我心有芥蒂,好吗?”   谢玄杀垂头,一个很轻很轻,完全安抚意味的吻落在她唇瓣上,他用唇细细抚过她的唇舌,将所有的怜惜全部渡给她。   “皎皎,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他缓缓松开她的唇,又在她脸颊亲了亲,然后唇就温柔地贴在上面摩挲,久久不肯离去:“我定杀了他们。”   乌皎哑然:“……这不是重点,你不再误会我就好。”   谢玄杀看她很久,抚了抚她头发道:“初见时我讲话没有轻重,待你那样恶劣,你怨不怨我?”   乌皎笑:“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我根本没什么印象。你是我喜欢的人,我心里记着的,都是你的好。”   谢玄杀再不说话,将乌皎紧紧抱在怀里。   他胸膛的肌理走向,骨骼凹凸,天生就是为她量身定制,他们每一寸肌肤都严丝合缝,他这个人,这条命,缺失的那一部分终于补齐。   心底怜惜如浪潮,一波波漫得心头湿润。   他贴在她耳边,要求亦是恳求:“皎皎,别再离开我,这一次我们永远,永远都不要分开了。”   乌皎自然没听懂他的深意:“好,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谢玄杀见她脸上重新展露笑意,身体也不再紧张,情绪已被他彻底安抚,便不由分说将她身体放平——他一直记挂着她的伤,说了这会话,心中不安已到顶峰:“皎皎,让我看看你伤得如何,蔺中鹤以药修内功,若是受了内伤,可令人无所察觉。”   他一边说,一边去解乌皎的衣衫,乌皎还没说什么,门口忽然一声喝止:“你住手!”   叶碧彤皱眉大步上前,从药神宫出来,她便一直跟着谢玄杀,甚至到了九幽门分坛,也没有人前来拦她,一直被她跟到房间门口。   方才两人在屋中互诉衷肠,一开始念着小妹的缘故,她忍着没进去打断,听了片刻,心中也大概了然他二人之间的误会。   叶碧彤一颗心刚放下些许,忽然见谢玄杀开始解小妹的衣服,顿时呆不住了。   “我的妹妹我来照顾,你身为男子,尚未与她成婚,如此行径不觉有失风度吗?”   谢玄杀目光沉冷,看了叶碧彤一眼。   活了两辈子,早已将皎皎视作妻子。关心则乱下,他忘了,也忘了还有叶碧彤这个人。   转眼再看乌皎,她乖乖躺在那里,衣襟被拉开些许,不动也不制止,一副都可以的表情,软乎乎的娇憨可爱,他的心就也软了。   罢了,皎皎不记得前世,不知他们两辈子的情深,还是以她的感受为重。   谢玄杀退开半步,给叶碧彤让出地方:“你动作轻些。”   叶碧彤淡淡道:“不必你来操心。”   乌皎插嘴:“你们不要吵架。”   谢玄杀转头看她,语气天然就懂得软下来:“我们没有吵。”   叶碧彤只“嗯”了一声,还是对谢玄杀毫无好感,眼见着妹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不放,又很烦:“我要诊脉,你这样我怎么诊?”   谢玄杀不语,动作轻缓地托起她手腕递出去,手掌还半圈着。   叶碧彤不再搭理他,一搭上脉,她便皱了眉:皎皎身中温柔慢之毒,又以此为突破口毒杀蔺中鹤,此刻,这毒在她体内竟如石沉大海,探寻不到。   ——这是毒素已深,再难拔除之象。   谢玄杀一见叶碧彤表情,一颗心陡然煎熬:“怎么了?哪里不妥?”   叶碧彤沉默一瞬。   她先前承诺过皎皎,会替她保密,不想让她不开心:“小妹身体很不好,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外伤也要上药包扎,你去取上好的金创药来,我为她处理伤口。”   谢玄杀转头便要吩咐。   叶碧彤道:“你自己去。我小妹因为怕你不喜,到现在连亲姐姐都不敢认。我要劝一劝她,我们姐妹说话,请不要在旁边听。”   谢玄杀没理会,直到乌皎牵一牵他衣袖:“阿止,你先出去。”   谢玄杀略略沉默,摸摸乌皎的头发:“皎皎,你不必顾虑,你喜欢她是你姐姐她便是,我必定恭敬对待;若不喜欢,无论她是不是,都不必勉强。一切有我在。”   说完后,捏一下乌皎软乎乎的脸颊,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等他走后,叶碧彤按捺不住:“皎皎……”   乌皎一把握住她的手:“姐姐。”   叶碧彤微微一怔,一颗心被喜忧来回撕扯,颤声道:“你叫我什么?”   “姐姐,”乌皎拉着她,合在自己双手之中,“我知道你真心实意待我,我也知道,我的身体已经药石无医,不剩几日光景。我还是同样的请求——请你不要告诉他,我不想他一直难过。最后的时光,让他能多开心一天是一天。”   【作者有话说】   晕晕乎乎……快死遁了感觉来了一批新宝子对肥胖的第二世开炫了?嘿嘿嘿,摩多摩多留下评论和营养液嘿嘿嘿 第37章 第二世17   谢玄杀取来金创药和纱布后, 便不肯再离开,最多是背过身去, 避见叶碧彤给乌皎处理伤口。   叶碧彤知晓乌皎所中之毒深入骨髓,无力回天,又刚刚接受她那样的请求,心如刀绞,看谢玄杀一眼也不愿,温柔细致地给乌皎处理了外伤。   “皎皎,”她裹着纱布,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哽咽,“蔺中鹤修炼的虎狮掌威力巨大,你被他抓伤, 不可当做寻常的小伤口看,被他掌风震荡, 伤口内部愈合得慢, 且要好好静养。”   乌皎乖乖嗯了一声。   她手慢腾腾挪出来,握住叶碧彤手腕,柔声道:“姐姐, 你别太担心我。”   要是表现的太难过, 就算不说,怕谢玄杀也会察觉端倪。   叶碧彤如何不心疼,找了十几年的妹妹,一朝相见却很快便要阴阳永隔:“都是姐姐不好,让你沦落到那种地方受尽苦楚, 没有好好教导过你,你才会傻乎乎地为了哄一个男人,去对战那种绝顶高手。”   谢玄杀背身站着, 喉结滚动了下,默默受了这些别有深意的指责。   乌皎低着头:“哦……”   “若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不必——”   乌皎小小地扯了下叶碧彤衣袖:“姐姐,你别说了,阿止听着会难过。”   叶碧彤:“……”   她无奈又心疼,瞪她一眼,刚要开口说话,谢玄杀已转身上前。   “喂你——”   谢玄杀拉起乌皎衣领,避开她伤处扶她坐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都处理好了吧,你出去。”   他压不住心中情动,只想抱她。   叶碧彤默了默,眼见着乌皎靠在谢玄杀怀里,唇角弯着,很是开心的模样,终究低头去收拾东西。   片刻后,她说:“谢玄杀,我并不了解你,我只知道你的名声极差。放眼整个江湖,没有任何人认为你是一个好人,我根本不想看见我的妹妹沾染你。”   谢玄杀寒沉冷厉的目光望来,她顶着这目光,淡淡说道:“我不知道你究竟能拿出几份真心,可是你,万万不要糟蹋了皎皎的心意。我很难理解她为什么认定了你,但她真的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会对你这样好的人。”   “从现在开始,若你再叫她有半分伤心,即便我现在武功不及你,可我余下的生命,必定为仇恨而活,追杀你,直至我们之间有一个人死去。”   谢玄杀眸中的幽冷渐渐沉下,变为了一种平静与严肃,他放开乌皎,将她轻轻靠在床边,安抚地摸了下她头发,旋即起身,正色端肃地望着叶碧彤。   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对皎皎,视若珍宝。生生世世,永不辜负。”   叶碧彤没再说话,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   夜色深浓。   乌皎熟睡后很久,谢玄杀悄无声息退出房中。   分坛外仍是灯火通明,谢玄杀叫来最近的管事:“叶谷主被安置在何处?”   “回少主,叶谷主歇在镜阁,不过,方才她从殿中退出后,一直没有回房,还在外面厅中候着,说是与您有话要讲。”   谢玄杀点点头,走了出去。   叶碧彤一人独坐厅中,手边桌几上放着一杯冷却的残茶。她一动不动,背影空寂冷然,侧脸的神色不大好看。   谢玄杀在她对面落座。   一时片刻,两人相对而坐,既没开口说话,也没有同对方对视。   好一会,叶碧彤端起手边的冷茶,慢慢喝了一口:“谢门主怎么出来了?”   谢玄杀道:“皎皎睡着了,但我想,你应当还没睡着。”   叶碧彤看他一眼。   “她的身体到底有什么不妥?你方才的脸色很难看。”   叶碧彤不动声色转开目光:“谢门主想多了,医者诊脉,脸色一向如此。而且她是我亲妹妹,为了你将自己弄伤,我脸色难看,有多半是冲着你去的。”   谢玄杀眉眼漆冷:“叶谷主,我对你没有敌意。皎皎唤你一声姐姐,我更会礼敬你。但请你,也别将我当做傻子。”   “若我连你是对我的厌恶,还是对皎皎的焦灼都分辨不出,那今日坐在这里的,早就是一具枯骨了。”   叶碧彤是修医道之人,心如止水,但这两日情绪起伏,对妹妹的心疼始终没有淡去。如今又听这话,心中尖锐难免又起:“是吗?既然谢门主有这等眼力,为何连皎皎对你的真情实意都看不出?她说喜欢你,对你一见钟情,她甚至叛离了药神宫你都还不信她!不信也就罢了,还狠心将无处可去的她赶走,逼得她不得不想办法让你信她,若非如此——”   若非如此,她不去对战蔺中鹤,就不会催发温柔慢之毒,她分明有很大的把握可以保住她的性命。   谢玄杀顾不得阵阵心如刀割,抢声道:“若非如此,怎么样?她到底怎么了?”   “若非如此,她怎么会被蔺中鹤的虎狮掌重伤。”叶碧彤低声,抿了抿唇,“你二人宿敌多年,应当不会不了解,被其掌风伤到,伤口愈合有多缓慢。”   谢玄杀静默很久。   终于,他说:“叶谷主不必用诛心之计来绕圈子。纵然在下心头再痛再悔,也还是要知道,你诊脉结果如何。”   叶碧彤反问:“谢门主究竟在怀疑什么?”   “皎皎的武功以轻盈灵动见长,江湖上她少有对手。但她是药神宫培养出来的人,岂会不被克制?蔺中鹤的武功路数刚猛沉钝,正是轻盈一派的克星。皎皎与他对战……”谢玄杀顿了顿,这始终是他心头难以放下的担忧,“她怎么能杀得了蔺中鹤?”   叶碧彤语气竖起尖刺:“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她又骗了你,是吗?”   “当然不是。”   谢玄杀目光沉迫逼人:“要杀蔺中鹤,不吃苦头是不可能的,且以皎皎的武功,硬拼根本杀不成他。现下皎皎除去外伤,内里安然无恙——我并非医家圣手,探不出真实情况,怎能放心得下?”   叶碧彤心念一动,险些脱口而出。   可眼前小妹拜托的神色重又浮现:告诉他又怎么样呢?但凡有灵药,哪怕在刀山火海,他们两人必能为心中共同牵挂的姑娘取来。可现在,皎皎的毒无法可解,他知道后只有平添惨痛,皎皎也会为他的不开心难过,多承受一层苦楚——要让这两个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都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分离之中吗?   她摇头道:“是偷袭。你说的对,若只凭蛮力,皎皎确实不能成功,能杀蔺中鹤,也是她的造化。”   叶碧彤斟酌着,说的也都是实话:“皎皎机灵,面对比自己强的对手,打架会动脑子。除了肩膀的伤,蔺中鹤没伤到她别的,谢门主……不必再担忧此事。”   谢玄杀神色并未松懈,眉心紧拧,对叶碧彤的话不置可否。   须臾,他问:“皎皎的眼睛有可能恢复么?”   叶碧彤:“我出手,可以。”   “怎么做,”谢玄杀眸中有了点光彩,“需要我做什么?”   “眼睛不比其他,断了骨尚能接上,但眼睛毁了便不可恢复,只能换一双好的。”   妹妹的眼睛看不见,寿数也快到尽头,这辈子从没过什么好日子,她做姐姐的,怎么想怎么心疼。只盼为她付出什么,让她最后的时光能快快乐乐:“这件事谢门主不必管,我会把我的眼睛换给皎皎。”   谢玄杀道:“用我的。”   叶碧彤一愣,抬眼看他。   看了两眼,知道他是认真的。叶碧彤淡声道:“谢门主将眼睛给皎皎,自己又打算换谁的眼睛呢?我只救妹妹,可未必会帮你作恶。”   谢玄杀微怔。旋即暗想,他这名声,真是差得很。   紧接着,又想起皎皎拉着他手指,笑容温暖柔软:“你不坏,被我发现了哦……”   他低眸浅笑,没跟叶碧彤解释什么,只说:“别让皎皎知道我的决定,但请叶谷主好好准备,让皎皎重见光明。”   ……   这几日,江湖上发生的大事不少,可江湖的动静却十分安宁。   最大的两件事,其一是药神宫覆灭。   那日蔺中鹤身死,药神宫群龙无首,在这个节骨眼上谢玄杀杀进药神宫,几乎将药神宫半数血洗。这是他用过赤金烈阳草后首次展露武功,实力比之从前更加可怕。这一战后,本该叫嚣着声讨围剿的武林各派,都不约而同匿了声息。   而药神宫则更安静,宫主父子尽皆折损,一流高手死伤大半,剩下的人群龙无首,内部斗争尚未解决,根本无人想,也没有能力复仇。   其二是九幽门门主萧天流死了。   他死得突然,据说是闭关修炼时走火入魔,经脉倒冲而死。谢玄杀用一口薄棺葬了他,然后对这件事一个字也没提。萧天流用的那把问天剑,他和后来找回来的藏渊剑一起熔了,那些年他枉流的血,就算是轻轻揭过。   乌皎对此还有点疑惑,谢玄杀看上去不像是这么心宽似海的人,但是他对仇人和这两把剑,如同是掸了掸灰尘一样放下了,平静淡漠,也没有不甘心。   她也问过他,有没有委屈,他不说什么,听了便微笑,然后抱着她温柔地亲一亲。   这日子难得清静。   乌皎好动,养了两日伤便躺不住,趁谢玄杀不在,偷偷起来和阿圆玩。这段日子不见,它瘦了些,走路的时候支起骨头显得嶙峋,毛发也不顺滑。   乌皎心疼地给它喂吃的,它就像是多长时间没吃过饭一样,吭哧吭哧大嚼特嚼。   吃着吃着,它发出不高兴的咕噜声,冲外面呲牙。   乌皎回头一看,果然谢玄杀正走过来。   他目色清寒,没理会嗷呜不停的阿圆,一言不发走到近前,勾着乌皎的肩背和腿弯,将她打横抱起。   乌皎推他:“我还喂阿圆吃东西呢。”   谢玄杀:“我来喂。”   阿圆喉咙里的咕噜声更重,绕着谢玄杀磨牙。   乌皎瞅瞅一人一狼:“你看它不想你喂……而且你喂不好,我家阿圆都瘦了。”   谢玄杀叹气:“伤口还没愈合,皮什么?先养好了再胡闹。”又说,“我有好好照顾它,它自己不肯吃。”   乌皎拍了谢玄杀一下:“阿圆吃东西是要哄着的!”   谢玄杀微微挑眉,低头看一眼扒拉他衣角的白狼。   哄它?   显然阿圆也接收到谢玄杀的冷淡和不耐,爪子快速扒地,不满地弄出土尘飞扬,谁要这个心机男人哄,谁稀罕?它早就懂了,他不是来争宠的,他竟是想独占!可恶!   谢玄杀收回目光,看向乌皎:“好吧。我会好好照顾阿圆,和它和平相处,如果它性子太强硬凶狠,被它咬两口出出气也没什么。”   乌皎疑惑:“真的吗?”   谢玄杀温和地笑:“真的啊。你疼它,我怎么会跟它计较?”   阿圆转过头来,喉咙里一阵一阵意味不明的低沉呼噜声。   谢玄杀微笑,腾出一只手拍拍它:“阿圆只是和我不熟,日后慢慢就好了。皎皎在养病,你以后别闹她。”   阿圆大脑袋一偏,烦躁地蹭了蹭爪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咬住乌皎的裙摆,动作幅度小了很多。   乌皎笑眯眯摸它:“乖乖听话,阿止是我的未婚夫,会跟我一样疼你。”   她转头向着谢玄杀的方向:“是不是?”   谢玄杀贴贴她脸颊,亲密无间:“自然是。”   蜷缩在地上的白狼天塌了。   它默默抬头看了谢玄杀一眼,呆呆地晃晃脑袋,换了个方向趴下去,目光凝重幽怨,连嘴都懒得张。   这个虚伪的男人。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麻了。   ……   又养了五日,乌皎身上的伤终于痊愈,她暗暗检查了下中毒情况:目前用内力尚可压制,但最多一个月,她必死无疑。   乌皎不想无声无息死床上,想给谢玄杀留再深一点的印象,便跑去跟他商量:“阿止,我们两个去找点事做吧。”   谢玄杀答应,问她想做什么。   乌皎想了想:“做大侠?劫富济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谢玄杀摸摸鼻子:“你觉得我还能做大侠?”   乌皎严肃:“可以。”   谢玄杀失笑:“好,那我们去。”   说干就干,乌皎当晚就拉着谢玄杀走了,叶碧彤得知两人要出门,还来劝阻,被乌皎拉到一旁叽叽咕咕说了半天,终于不情不愿点头。   他们一路向南,隐匿行迹低调行事,还真做了几件助人为乐的好事,荣获大侠称号。   比如,有一天他们在一家馆子落座吃饭,刚点了菜,旁边两桌发生了口角,从谩骂升级到动手,又亮家伙又砸桌椅,店老板擦着汗挨个鞠躬,求他们不要砸东西。   两边人都很嚣张,根本不听。   这头,谢玄杀面无表情,也是充耳不闻。   乌皎等了一会,见谢玄杀还没反应,在底下踢踢他脚尖,又戳一戳他腕骨,清了好几下嗓子。   得到他疑惑地关心:“怎么了皎皎?”   乌皎:“……那边两拨人是有名的门派吗?要是招惹,会不会让你很麻烦?”   谢玄杀才看一眼:“不认得,三教九流。”就算有名,他也不可能放在眼里。   乌皎就放心了,推推他:“快去做大侠。”   谢玄杀顿了顿,听话去了。   虽然这辈子没做过侠义之事,但上辈子曾处庙堂,对很多事情的程度把握很有分寸,一刀震慑,冷淡地请他们都滚出去,保住了店老板的桌椅板凳。   他感激涕零,免了饭钱,还为大侠赠上一盘牛肉。   再比如,一日他们路过一个村庄,拐角处冲出来一人哀嚎:“偷鸡贼!抓偷鸡贼啊!”   他前面一男子搂着个鸡跑得飞快,鸡在他怀中挣扎扑叫,鸡毛飞的到处都是。   前后左右都没有人,乌皎又推推:“快去抓偷鸡贼啊!”   谢玄杀静默一瞬,乖乖去了。   他还没出手,只那气场就让偷鸡贼胆寒,鸡也不要了,扬手一扔脚底抹油跑了;谢玄杀一手扼住鸡脖子拎起,打算还给鸡主人,那只在小毛贼手里活力四射的鸡,歪着脑袋,耷拉着两条腿,呈现出一股淡淡的死感。   乌皎走近了发现,不,不是死感,这鸡走了有一会了。   ……行侠仗义的最后,反倒把人家鸡给掐死了,这该怎么办?   好在鸡主人没有计较,也可能是害怕吧,他感激地表示多谢二位大侠,这鸡就送给他们了。   谢玄杀从头到尾没说话,乌皎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腰胯小兜兜里摸出一块银子给鸡主人。   谢玄杀看的心软软一撞。   然后把鸡烤给乌皎吃了。   反正一路走下来,乌皎心里很高兴:等自己死遁,谢玄杀还要在这个世界生活,但愿有这些经历,能让他感受到人生并不全是苦痛。   而这些日子他也确实开心,浅淡而真实,是处于幸福中的人才会有的松快。   这一日行至湾凌江,谢玄杀望着对面山崖默默良久,乌皎感觉他有心事:“阿止,江的对面是什么?”   “是一座山。”   “你想要去那座山吗?”   谢玄杀柔声道:“不了,我们走吧。”   乌皎心念一动,伸手勾住他手指,低声问:“那是昆山吗?”   谢玄杀微微一笑,摸摸她的头发。其实他看着故土,心中已经没有多少波澜,两世为人,幼年的记忆随着大仇得报在心中渐渐暗淡,前世的痛不欲生更牵扯他的心扉。   “是。是曾经昆山宗立派之处。”   乌皎拉着他手:“你想不想去?我陪你上去看看吧。伯父伯母在天之灵看见你现在很好,能稍感安慰。”   谢玄杀不觉莞尔,抱了抱她,轻轻点头。   ***   曾经的山门已经荒芜,风卷枯草,掠过满目的碎瓦颓梁,当年的朱红大门早已腐朽,断墙处爬满了青苔。   谢玄杀是灭门后第一次回到这里,见这满地凄凉,安静片刻,直到指尖被掌心的小手反握,他转头看她,心头一烫。   “没事,走吧。”   两人行至一处半塌院落,院角立着一座斑驳的青石祠堂,门扉早已不知所踪,檐角的木雕断了大半,唯有门楣上“昆山宗祠”四个篆字轮廓依旧清晰。   谢玄杀驻足门前,望着祠堂内蛛网密布、灰尘覆面的牌位,目光幽深静暗,过了会,他正要转身。   乌皎立刻握紧他的手:“怎么了?”   谢玄杀静了静:“这里是宗祠,走吧。”   乌皎低声:“哦……那怎么不进去?”   谢玄杀:“算了。”   乌皎没动,两只手一起握住他:“阿止,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很好。你的师门家人会理解你的——你总说自己不是好人,可其实就是,你在最阴暗的地方长大,却并没有成为一个像那些人一样丧尽天良的人。”   她上前一步,抱住他腰,歪头贴在他胸膛上:“我喜欢你,你的家人都会喜欢你。”   谢玄杀心跳如鼓,眼底灼烫的情愫暗涌,慢慢揽住她细柔的腰。   乌皎仰头笑:“就是不知道,你的家人喜不喜欢我?”   谢玄杀低声道:“你令人无法抗拒。”   他终究走进去,清扫了牌位上的积尘,一一摆放端正后,敛衣下拜。   额头触地的瞬间,心底默默祈祷:谢氏英灵在上,这是我心爱的姑娘,请你们保佑她,生生世世平安喜乐。   ……   从祠堂出去后,谢玄杀没再带乌皎向里面走,打算下山。   乌皎问他:“我们不去前面了吗?”   “嗯,再往前走,就是凌云宗的地界,”谢玄杀温声解释,“凌云宗原来是昆山宗一偏远旁支,宗门覆灭后,他们便占据了这里立派。”   乌皎点点头。   谢玄杀看见她神色颇为怜惜,不由心软:“随他们去,不必放在心上。”   “嗯嗯。”乌皎应了一声,和他并肩下山。刚走出一小段,两人的脚步同时慢下来。   “笃笃笃——”   三枚铁镖破空而来,乌皎和谢玄杀默契十足地向旁侧掠开,暗器尽数打在树干中,镖尾兀自震颤。   一击不中,丛林深处的人便要撤。   谢玄杀眉目森寒,已然动怒,先迅速检查了下乌皎安然无恙,一个起掠绕至那些人身前,掌风震荡,林中十几人齐齐向内摔滚。   实力悬殊,这些凌云宗的弟子自知不敌,只得争个体面:“谢玄杀,你这叛徒竟敢回来!你认贼作父,欺师灭祖,若你还有人性良知就该早早自刎谢罪!”   谢玄杀一字不发,一把抽出长刀。   乌皎叫住他:“阿止——”   谢玄杀顿了顿,望向她:“我没想杀人,”他转回目光,寒凉彻骨,“我只是想砍了他们发暗器的手。”   顿时这些弟子面露惊恐,众人之中,一个中年男人不怕死的叫嚷道:“你、你有什么资格!当年魔教害死宗门上下,你却投身于萧天流门下,拜他为师,如今还做了魔教教主,今日是想如当年的萧天流一般,再屠这片土地吗!”   谢玄杀嗓音愈发低柔冷静:“有何不可?凌云宗既然主动招惹,就要做好失败后最坏的打算。”   这下人群彻底没了声息。   乌皎微微皱眉,走上前拉过谢玄杀冰凉的手。   ——她清楚,他并不想杀人,也不喜欢杀人。他遭逢巨变的时候年纪尚幼,面对指责、刁难,其实他是不知道怎么办的,只能凶狠残忍。可伤痕,并不会因为对方的死伤而消失;而污水,也只会被偏见和误会更深的烙印在身上。   还是教会他保护自己吧,这样以后每每他维护自己时,能想起她,说不定就又能来点魔气。   她将谢玄杀的刀归于鞘中,走上前,停在那中年男人身前,结结实实打了他一个大嘴巴。   那男人猝不及防捂住脸:“你——!”   “闭嘴,”乌皎道,“听我说。”   【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把手里的活放放,听皎皎说,她还能再活一章,要珍惜啊   另外,这两天我太优秀了,不仅字数多还有小剧场!   【小剧场】   行侠仗义并不是天天有。   刚开始,啥事没有,乌皎等了好几天,终于在这一日开始动歪脑筋。   中午他们在一家面馆吃面,面上来,乌皎也不吃,托腮仰头,一脸沉思:“要不雇个人吧,强抢民女。”   她指指自己,“就抢我,然后你就出手。”   谢玄杀眉眼冷肃,并不赞成。看她一脸幻想,张了张口,半天,又不舍得说什么,默默挖一勺辣椒扔她碗里。   乌皎:“不行,强抢民女这个不好,我会丢人,雇来的人以后也没法混了。要不抢我的钱?”   谢玄杀又挖一勺辣椒扔她碗里。   乌皎:“也不好,这种败坏名声的戏,给一百两也不会有人干的。我想想……找个人落水,你去救?”   谢玄杀再挖一勺辣椒扔她碗里。   乌皎:“还是算了。还得花钱请人。干脆我自己上,我落水,你救。”   谢玄杀仍然挖一勺辣椒扔她碗里。   乌皎:“那要是没人看见怎么办?不就白折腾了……不行,得落个人多的地方的水……那万一我先被别人救上来了呢?”   谢玄杀:“吃饭吧。”   “哦。”乌皎低头,“……”   她只能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拿起筷子,挑起面条,面条从辣椒山中拔地而起。   吃了一口,呜呜含泪道:“他们家的辣椒,好辣哦。”   谢玄杀又心软了,看她那碗红彤彤的面:“我们换吧,我这碗没有。”   乌皎:“不用,不用,我喜欢……” 第38章 第二世18   她一袭浅色衣衫, 软软糯糯的模样,但沉下声音说话时, 在场之人不知为何纷纷闭了嘴。   “首先,我们只是路过此地,并无打扰任何人,你们不分青红皂白率先出手,以暗器伤人,在江湖上,无论今日有何下场都是你们咎由自取,没有任何可委屈的。”   乌皎沉下声音:“换句话说,就是杀了你们,也是你们技不如人自找的。”   那中年男子动动嘴唇:“我、我们只是为武林除害!魔头败类, 人人得而诛之——”   “那我倒是要问问你,什么人算得上你口中的魔头败类, 他可是天生的魔头败类?”   男人一顿:“你什么意思?”   乌皎说:“你既然是昆山宗的旁支, 听声音年岁也不小了,应当清楚谢玄杀是昆山宗的少主吧?当年他家门遭变之前,难道他就是一个恶名昭著、杀人如麻的恶童?”   那当然不是。男人沉默下来, 身边的十几名少年弟子也低着头。   “当年他不过是几岁的稚童, 没有父母护持,被人掳去,被所谓的名门正派践踏折磨,那时你们在哪里?在做什么?你们占了昆山的土地,吃了他的绝户, 心中却连半点情分都不念,纵然是怕江湖势大,你们惹不起, 难道连同门祠堂都不能修缮一番?哪怕是为昆山宗立碑安葬,留一点香火情呢?你们的所作所为,又怎么称得上正人君子?既然如此道貌岸然,那有什么脸面指责他没有人性良知?难道你们有?”   “再说,他真的欺师灭祖,认贼作父了吗?就算真的如此,也是他没得选择,难道想活下去也有错?更何况他没有。”   中年男子早已老脸涨红,但还是忍不住反驳道:“他如何没有,他现在不正是九幽门的门主?他犯下的累累恶行罄竹难书,还冤枉了他不成?”   乌皎嫣然一笑:“累累恶行?罄竹难书?还真是苦难没落到自己头上,就是不知道疼。作为昆山宗的旁支,你们也有共同的师祖,师门被灭,你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思报仇雪恨,那也罢了。他身为人子,孤身一人为父母家门报仇,却要被你们指摘恶行累累;而为了报仇不得不忍辱负重,又要被骂欺师灭祖认贼作父。不如你来说说,到底该如何做是好?”   那男人果然哑口。   嗫嚅半天说道:“就算是报仇,也不该如此残忍血腥……”   乌皎冷笑:“那应该怎么样?应该团结友善,冲着仇人规规矩矩行礼,说一句‘请让我报仇’?”   那男人和他身边的弟子彻底没了声音,一句也反驳不出来。   乌皎深吸一口气,缓声道:“方才你说,他是人人得而诛之,这话说错了。你们没有这个资格,这世上任何人,都没有这个资格。为什么他会从一个单纯懵懂的孩子,变为今日这个样子,到底是他先释放了恶意,还是被人凌辱践踏后的反抗,你们心里应该最清楚。”   “人人得而诛之……”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冷道,“这究竟是因为正义,为江湖除害,还是因为心中的傲慢而共同的欺凌,你们心里也很清楚。”   男子几乎不敢抬眼,很久后,用力抿着唇看了一眼谢玄杀。谁知他却没有看向他们这边,他的目光,一直长久而安静的落在那姑娘身上。   男人咽了咽口水:“你今日说这些——”   “我今日说这些,自然不是与你讲道理的,因为我不指望你们这群王八蛋讲道理。”乌皎说,“限你们三天滚出昆山宗,一应事物恢复原样,再昭告天下,你们此番作为是为昆山宗洗雪耻辱,迎接少主回归——你们这几条命先压在我们手里,办好了,就允许你们赎回去,办不好就自己掂量。”   男人顿时大惊失色:“胡、胡说!这如何使得?!我们……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但若是按你所说,什么迎接少主回归——江湖上会怎么看我们?”   乌皎笑眯眯道:“自然会觉得你们与魔教勾结咯……唉,你们堂堂正正,出淤泥而不染,肯定不会与我们狼狈为奸。不过,其他人就未必信了,他们眼里,可能会觉得你们欺师灭祖,犯下的恶行罄竹难书,若你们还有人性良知,就该早早自刎谢罪。如果你们不肯的话,那可能人家就要喊着‘为武林除害,魔头败类,人人得而诛之’啦……”   众人彻底白了面色,面面相觑,都是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直到乌皎不耐烦地提醒:“三天时间。还不抓紧?”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灰头土脸爬起来,灰溜溜地离开了。   乌皎这才发觉,谢玄杀一直没出声,也没动。   一直安静看着自己。   乌皎向他走去,他迎了几步,然后张开双臂,无声而重重地将她抱在怀中。   乌皎被撞到了鼻子,手臂被箍着揉不到,只能毛茸茸地在他怀里蹭蹭,拍拍他腰侧:“你学会了吗?以后不要拔刀,他们还会欺负你。要这样狠狠治他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谢玄杀没说话,只是加重手臂的力气。   乌皎以为他是被那些人影响了:“好啦,不难过。他们都是王八蛋,他们说的话,不可以往心里去哦。”   谢玄杀道:“我没往心里去。”   唯一能进入心底的,只有你说的话。   他低头看她。   阳光落在她侧颊,白嫩柔软的肌肤一层浅浅暖色,身上棉云般的绫罗柔柔裹着身子,就像是光里走出来的小菩萨。   谢玄杀瞳色暗沉,再也忍不住心中情动,俯身完全笼罩住她,鼻尖先一步蹭过她鼻梁,压抑很久的吻落下来。   他唇瓣的温度比她滚烫,包裹住她时,将她略显冰凉的气息染上温热,缓慢辗转,细致描摹。   乌皎身躯微僵,像个呆呆的小木头人,嘴唇也不动。谢玄杀又是怜惜又是好笑,大手托着她的后颈,拇指在她肌肤上温柔摩挲,微微张开唇,含住她下唇极轻地吮吸。   唇齿间每一次缠绵辗转,都轻柔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很久后,他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甚至学着仰起头,笨拙地回应,不大温柔,像个初出茅庐的小野兽,横冲直撞地咬他。   他含笑,也轻轻咬了她一下。她发出一个极轻的鼻音,他终于自控不住,用力加深这个吻。   直到她呼吸渐重,有点跟不上了,小手抵住他胸膛推了推,谢玄杀终于不舍地放开。他用额头抵着她,情动的呼吸与她交织在一起,低低唤她:“皎皎。”   他轻声笑:“怎么啦,不会呼吸?”   乌皎:“怎么可能。还不都是你把我鼻子撞酸了。”   谢玄杀揉揉她鼻尖:“哦,对不起。”   乌皎很大度:“没事……等我好了再来。”   她是魔王。她竟然被吻得喘不上气?她不能接受。   谢玄杀含笑揽紧她细软的腰,低低道:“皎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有一瞬间的茫然,我以为,是因为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才会愣住。”   乌皎有点美滋滋:“怎么忽然夸我漂亮?”   谢玄杀低笑出声,看看她:“嗯,是很漂亮……我是想告诉你,我那时,一定是爱着你。”   是从前世到今生,一直爱着你。   谢玄杀拥住乌皎,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温存而亲昵。抱着皎皎的感觉,很满足,很温暖,很……   他忽然一静。   下意识紧了紧手臂,将她更往怀里带:“皎皎,你怎么在发抖?”   乌皎茫然了下:“我没有啊。”   谢玄杀眉目严峻,捉起她的手攥在掌心感受:“……你在发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乌皎并没有不舒服,但她知道,这是毒发的前兆,只得说:“我有点冷,可能是伤风了。”   下一刻,一件带着谢玄杀体温的宽大外衫从她身后罩上,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谢玄杀眉目间的柔和尚在,但添了几分沉冷:“我们下山,距这里不远处有一处分坛,在那里先歇息,我传信叫鬼医来。”   顿了顿,说:“让叶碧彤也来。”   乌皎拉他手:“不用,不用这么折腾,就是伤风,我自己抓两幅药就成。”   谢玄杀不敢像她这么轻巧。   他失去过一次,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算再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他揽过她,温柔也强势:“先下山,不折腾。只要他们看过了没事,我们再继续走,哪里我都陪你去,好吗?”   ……   谢玄杀带着乌皎在最近的分坛落脚,按她自己开的方子抓了药。   乌皎身体不再发抖,但自己摸了脉,知道毒素已经按耐不住。   她知道快没时间了,等煎药的功夫,揪着谢玄杀陪她聊天。   “阿止,我要问你一个俗气的问题,”乌皎说,“如果很俗,你会不会不耐烦?”   谢玄杀看看她,屈起手指敲了下她鼻尖,说是敲,其实和轻轻碰一下也差不多:“不会。”   乌皎赶紧问:“就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很快就忘了我、喜欢上别的姑娘吗?”   谢玄杀沉默,沉默的气息很静。   乌皎心里打鼓:怎么?问到痛点了?   终于,他叹了口气,捏起乌皎腮边软肉:“皎皎,怎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乌皎指控:“你避而不答。”   谢玄杀又好气又好笑,垂眸看她,目色寒冽幽深。忽然,他低头吻她,吻得有点凶狠,力道很重。   这猝不及防,乌皎又没准备好,被吻了好一会,脑子清醒地伸手推他:“不对……你还没回答……你是不是心虚……”   谢玄杀放开她,面无表情:“你会好好的在我身边,没有你说的那一天。永远也没有别的姑娘,你当我谢玄杀是什么,给颗糖就是甜的?”   夜风清凉,他低沉醇厚的嗓音震动,像一口陈年烈酒。   “哦……”   她不太放心,还是叮嘱了句:“你说的,说好了。”   谢玄杀捧住她脸颊,拇指在她眼下的肌肤轻轻摩挲:“皎皎,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心里不安?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日后有可能变心。还是说,江湖上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你耳中了?”   他想了想,自己先摇头:“可我从未和任何一个女人纠葛过,我从不曾亲近女人。”   乌皎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不允许你喜欢别的姑娘,我只是说……”   谢玄杀忽然捞过她,目光幽冽,齿尖在她唇上磨了磨:“不许说了。”   不说就不说吧,等离开的时候再说吧,现在他也不重视,一提就亲,唉。   *   鬼医离着近,慌慌张张赶来的时候,谢玄杀去外间给乌皎拿药,刚好错过。他搭了乌皎的脉,原本就大气不敢出的神色更加铁青。   颤抖着收回手,呆了呆,扑通跪下:“求姑娘给条活路!”   乌皎明白他对谢玄杀恐惧,他不敢将这诊脉的结果回禀给他。上一次她隐瞒了脉象,并不是他的失误,但若谢玄杀因此迁怒,对他不公平。   想了想,她说:“我自己的情况,我已经有数。你之前没有诊出来,现下也一样的口径吧。你放心,他不会迁怒你。”   陈百草叩头:“谢姑娘。”   乌皎说:“站起来说话。我要问点别的事,你知不知道我姐姐和谢玄杀在谋划什么?他们这段日子,一直有联系。”   陈百草一脸疑问:“没、没做什么啊。”   乌皎:“鬼医,你演技一般。”   陈百草脸一垮:“姑娘,你别问我了,我知道的真不多……哎!他知道,门主的事都是他帮着打下手的。”   他找到了替死鬼,一指经过的沈玉韬。   沈玉韬直觉便是没好事,但乌皎已经招手让他过去——这段时日,怕是傻子都知道,他们门主心尖尖上住着谁,想讨好门主,应该先伺候好哪一位。   沈玉韬一脸死了爹的表情走上来,拱手:“姑娘。”   乌皎道:“鬼医刚才把我姐姐和谢玄杀最近正商量的事跟我讲了,我怕他骗我,想听你再说一遍,做个求证。”   她转过身,对陈百草摇摇手:“你别说话,在这听着。”   陈百草的老脸更苦了。   沈玉韬一看这情况,也不敢不老实,实话实说:“门主和叶谷主准备治好您的眼睛。”   乌皎皱眉:“胡闹,这是治不好的,他们费这个力气干嘛。”   沈玉韬:“是治不好,只能换——”   他话没说完,一个飞来的小石子正正打在他嘴巴上,顿时嘴唇高肿。   谢玄杀寒着脸从外面进来:“滚。”   沈玉韬心里门清,姑娘面前,门主不杀人。这会不杀,过后也就揭过了。   他赶紧行个礼退下去了。   鬼医目睹了一切,对着谢玄杀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什么都没说。   谢玄杀道:“皎皎身体怎么样?”   “门主,姑娘体弱,脉象虚寒,应、应当是伤风……但也有些奇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老朽医术粗浅,不如叶谷主精湛,这……”   “你也滚。”   鬼医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地低头退出去,就剩下乌皎和谢玄杀两人。   谢玄杀走上来,看着乌皎喝了药,心绪仍然不宁。挨着她坐下,握住她手:“等下让叶谷主为你把脉,就算如你所说是普通风寒,也要她看过之后我才能放心。”   乌皎靠在他胸膛,没立刻回答。片刻,她低声道:“阿止,你和姐姐别烦心了。我的眼睛不用治。”   谢玄杀:“要治。”   “我懂医术,姐姐更精于此道。她一定告诉过你,医治眼睛无法用药。”   谢玄杀道:“我知晓。我会为你寻一双眼睛。”   乌皎怔了怔,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把你的眼睛给我?”   谢玄杀不想让乌皎知道,所以一直没说,可是她如此机灵,瞬间便猜了出来,他也没有办法否认,只得点了点头。   乌皎斩钉截铁:“这不行,我不要。”   谢玄杀低声:“皎皎,你别任性。不然我要怎么办?看着你在黑暗中过一辈子?”   乌皎怔怔:“那你呢?你就在黑暗中过一辈子了。”   谢玄杀说:“我有你。没有黑暗。”   乌皎沉默,头皮隐隐发麻。   所以,如果她不设防备,也许会被他们两人制住,等到第二日睁眼,眼眶中被换了眼睛,而此后谢玄杀就再也不见天日。   她很快会离开这个世界,可是谢玄杀,他还要在这个世上活很久很久,怎么能没有眼睛?   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忽然身体不可抑制的发抖,这一回连自己都感觉到了。   谢玄杀一呆,忽地眉眼惊痛,一把抱紧乌皎:“皎皎——”   “阿止,”乌皎软软地抓谢玄杀的手腕,“我不要你的眼睛,我不要。”   谢玄杀哪还顾得上与她争辩这个,他就算再不懂医术,江湖沉浮多年,也知道乌皎的情况绝不对劲:“皎皎,你到底怎么了?不是伤风对不对——”   乌皎也急,她真怕谢玄杀因为不知道她快死了,真把眼睛换给她:“你答应我,你不许换!要不然我……”   她没能说完,忽地头向一侧偏去,一个呛咳呕出一大口鲜血。   谢玄杀几乎傻掉,愣愣看一眼地上的血色,才陡然明白发生了什么,骇得嗓音都变了调:“皎皎!”   乌皎软软攀着他的手臂,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滑。   谢玄杀一把搂住她:“皎皎你不要吓我,你怎么了——”   温柔慢失去压制,发作起来当真厉害。乌皎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出来,意识一轻昏死在谢玄杀怀中。 第39章 第二世19   乌皎思绪沉沉, 纷乱如麻。   一些破碎不清的声响隔着模糊水幕,断断续续渗入世界。   仿佛是很小很小的时候, 她抓着一把辣椒脆脆,一边往嘴里丢,一边琢磨魔功的玄妙之处,忽然被大长老从背后一把抱起,夹在腰侧便向外冲。   她嚷嚷道:“大师父,我们去哪里?”   大长老的语调很冷淡:“打不过就只能逃,给人家让地方。”   她知道了,是神族来占领他们的灵土。   她攥紧小拳头,大声喊道:“总有一天,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大长老皱眉, 不咸不淡在她嘴上拍一下:“小点声,逃命呢。被神族听到了, 抓你去炼丹。”   她不甘心地撇了撇嘴, 闭上眼睛,感觉到周围晃晃荡荡,在逃命途中不断颠沛, 冷不丁地听到有人叫她名字。   皎皎, 皎皎……   那不是大长老的声音,他的嗓音,沙哑得像被粗糙砂石反复磨砺,满是挥之不去的苦味。含着颤抖哽咽,每唤过一个字, 那声音就更破碎一分。   她的手被人紧紧攥着,那是一只很大、骨骼坚硬的手。冰冷得吓人,细微痉挛着, 握得那样用力,甚至有些疼痛。   乌皎缓缓睁开眼睛。   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温柔慢发作那一刻,五脏六腑都随之一揪,她立刻抽离了自己的意识。此刻,还有最后一点魔气支撑,能呼吸多久、说几个字遗言,就看魔气能用到什么时候了。   “皎皎……”谢玄杀形容憔悴,额前发丝垂散,她睁眼时,正看见他眼中倏然点了两簇光亮,“皎皎——”   他的大手一下一下抚着她头发,转头道:“叶谷主,皎皎醒了!你来看!”   谢玄杀转回头,喉结滚了滚,抱起乌皎护在臂弯里,抚一抚她脸颊:“皎皎,没事了……没事的,醒了就好。”   视野一会清晰,一会模糊。乌皎时不时能看清谢玄杀——他脸色白的像透明冷玉,眼中布满血丝,双唇惨白,半分血色也没有。   乌皎动了动唇,嗓音轻的和呼吸一样的声量:“阿止……”   谢玄杀手颤了颤。   下一刻,他勉强撑起一个笑容,把她揽起揉进怀中,贴贴她的发顶,柔声道:“我在,我在,皎皎不怕。”   他嘴上说着“不怕”二字,反反复复地念,可他安慰的笑很僵硬,整个人已经因为恐惧而抑制不住的发抖。   叶碧彤从后面走上来,面色无悲无喜,她伸出手,从谢玄杀手掌心里抢出乌皎的手腕,食指和中指一并搭上去。   谢玄杀无意识地呼吸静止,随着叶碧彤沉默诊脉,那时间越来越长,他的手臂越收越紧,仿佛无形中,有什么东西会与他抢怀抱中的姑娘。   他仰头望向叶碧彤,等待她嘴里落下的那一句判词。   片刻后,叶碧彤收回颤抖的手指,静了又静,什么也没说。   谢玄杀追问:“怎么样——说啊!”   叶碧彤侧头,声音很低:“谢门主,你与我小妹说说话吧。”   “什么意思?”谢玄杀双眼顿时见了血色,“什么叫做‘说说话’?”   叶碧彤道:“就是你想的意思。就是你明知道,却又不敢承认的意思。”   她看得出来,谢玄杀是真的痛不欲生,这种事做不得假,也没有必要装。但她心中仍然意难平——即便早已知道今日的结局,可看着才相认没几日的妹妹,最终走到这一步,而他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的承受痛苦,她到底忍不住:“她不忍心让你难过,因为她的毒已经无法可解,所以尽可能的让你越晚知道越好。这段日子,你过的可开心?”   谢玄杀定定道:“什么时候。中毒是什么时候的事?”   叶碧彤看他:“我不知道。我从药神宫第一次见到皎皎,她已经中毒。我不知道是和你在一起时,还是与你分别之后。但温柔慢之毒,出自药神宫,皎皎会中这个毒,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一定是因为你。”   “姐姐……”忽然世界一静,乌皎的声音又轻又软,“你别这么说。”   她说:“怎么能说一定是因为阿止……我不也出自药神宫神吗?我中毒,是我自己的原因。”   谢玄杀缓缓转过头,寒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嗓音愈发摄人的平静:“什么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瞒着我。”   叶碧彤心中一揪,就算知道谢玄杀是因为太过痛苦而近乎疯魔,可是他这样望着自己妹妹,这样质问她,她也难以接受:“你要她怎么告诉你?从前不告诉你,是因为你们二人决裂,告诉你又怎么样呢?你们和好后,出手医治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心疼你,不愿让你太早痛苦。谢玄杀,不必问皎皎为什么,你该想一想你曾经是如何待她的!”   这些话早埋在心中生根撕扯,叶碧彤从来都没有原谅过谢玄杀:“我的皎皎这样好,有什么误会,你们好好说开就是了,为什么要赶她走?她为了哄你回心转意,傻傻地去杀蔺中鹤——她怎么杀得了蔺中鹤?还不是拼死用自己的身体接他一击,诱他碰到她肩上未愈之毒,才侥幸杀了那奸贼,可她也因为此举催了毒发!”   谢玄杀大脑嗡然一声。   她说,肩上。   这一瞬,忽然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只剩世界轰然坍塌的声音,每一块砖石都砸在他身上,一下一下,他已化作一滩血水。   只听乌皎重又低声道:“姐姐,这件事和阿止没有关系,那是我自愿的。用这件事责备他,对他不公平,别让他背上这么重的因果。别因为我,你们两个都不开心。”   叶碧彤扭过头,泪水潸然而下。   谢玄杀慢慢俯身,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就像滚烫的热油泼在他身上:“皎皎,是那枚暗器,暗器上涂了毒。是么?”   乌皎苍白的唇动了动,他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寒凛可怖,喉咙里卡着一个“是”字,仿佛说出来,就会让他彻底失控。   “阿止,这件事……”   那一夜晚的暗器打在她身上,到此刻,终于周旋过来,深深洞穿他的心脏。谢玄杀眼前渐渐模糊:“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   “温柔慢无解,我怕你难过。后来……”   她停了停。   她说后来。谢玄杀只觉万箭攒心,几乎瞬间明白,“后来”是指什么。   后来,他得知她的身份,被眼前的事实蒙蔽了双眼,他自以为一片苦心,妄想保住自己尊严的同时,又保得她不被药神宫惩罚。却不成想,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唯一的结果,是彻底伤了皎皎的心。   谢玄杀低低道:“如果我知道,如果我当时知道……皎皎,哪怕你对我没有真心,我都不会在乎……”   一切以她的平安为重,他怎么会放她离开,让她绝望委屈地去杀蔺中鹤。   乌皎摸摸他的脸:“阿止,不重要了,不要自责。”   谢玄杀喉咙里泄出一丝哽咽,紧紧抱住乌皎,内心恐惧的空洞越来越大,不知道如何留下心爱之人。   她是为保护他,才挡下那枚暗器。   她是为哄他开心,才去杀比她强大的蔺中鹤。   为了保护他而死。   为了哄他开心而死。   谢玄杀每一次呼吸,都有刀片在喉咙中滚过:“皎皎,我错了,我知错了,你不要这样惩罚我……你告诉我,你不会死,对不对?”   他抱紧她身躯,低头看她,声音轻而破碎:“我求你,你不会死,不会的,是不是?”   然而,怀中的姑娘只勾着他手指,什么都没说。   谢玄杀瞳仁颤了颤,转头望着叶碧彤,语气低微:“叶谷主,你一定有办法,你救救她,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救她——”   谢玄杀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乌皎轻轻拉了拉他袖口。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乌皎脸上,双唇颤抖,忍了许久的泪一颗一颗滑下来,打湿了乌皎的鬓角。   乌皎轻声道:“阿止,你不要哭,也别生我气。我们和好以后,我很欢喜,觉得剩下的时光本来就不多,将这件事告诉你,你肯定每一天都忧心难过,再也不会开心……你看,我们两个相伴同游,每一天不都很欢喜吗?”   是啊,是欢喜。   可是那怎么够?   他等了两世,失而复得,他只想和她长相厮守。   上辈子那么多遗憾,他爱到极致,愧到极致,这一世本该要一一补给她,即便相守到白头,都犹嫌不足。   谢玄杀嘴唇抖动,无措地亲亲乌皎的头发,紧紧搂着,抬眼看叶碧彤:“怎么救?怎么救……叶谷主,求你告诉我,怎么救。是不是那个办法违背了道义,你觉得不齿?让我来,我去做。什么罪孽我都能背。你能把我的眼睛换给她,是不是也可以将我的命换给她?”   叶碧彤闭了闭眼睛,如果真的有办法,何至于他来讲这些话?   真的没有时间了。   她惨然一笑,转身向外走:“你与皎皎好好告别吧。她这么喜欢你,最后的话,一定想和你说。”   谢玄杀目光空洞地望着她背影。   直到门扉轻轻关上,他很慢很慢低头,像捧着易碎的琉璃玉人,把乌皎小心地揽在怀里,柔声道:“怎么办……叶碧彤没有办法……皎皎,你是世间最好的医者,你比叶碧彤医术更高,你有办法的,我求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最开始他手势轻柔,而后慢慢加重力气,埋首在乌皎长发间,身躯颤抖,呼吸也变得粗重。   乌皎肩膀衣料一片濡湿,想抬手想去抱抱谢玄杀,却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了。只能勾住他手指,一弯一弯这样哄他:“阿止,你不要哭,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谢玄杀轻道:“你说。”   “你别怪姐姐和鬼医,是我将毒压制住,鬼医探不出来,这是我的决定,与他无关。至于姐姐,她受我所托,没有告诉你这件事,都是为了成全我。”   谢玄杀心都碎了:“好,我不怪别人。”   乌皎笑起来,拇指尖点点他泛白的骨节:“阿止好乖。”   谢玄杀反握住她的手,怎么拢都是一片冰凉。   乌皎继续道:“我知道你会善待姐姐,也会照顾我的阿圆。这些我都不担心,我想跟你说……你也要好好对待自己。”   谢玄杀闭上眼睛。   皎皎,你觉得我还能好好待自己么?   你见过我是怎样对待仇人的。   可是谢玄杀不敢说,怎么忍心在心爱之人弥留之际,还不给她安心。谢玄杀咽下舌根下的血腥,柔声说:“好。”   乌皎手上渐渐没了力气,甚至勾不住谢玄杀的手指,慢慢往下滑。谢玄杀见状不对,一把攥住。   “阿止,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答应过……为我做两件事……”乌皎唇角弯起,“第一次机会我已经用掉了,还有一次……”   谢玄杀双唇抖动:“皎皎,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还要这样的求我?   乌皎小声说:“不要太快地忘掉我……怎么也记得一年吧。”   谢玄杀怔忪。   惨痛如刀,缓缓切进他的身体。   乌皎没听见谢玄杀的回应,想了想,重新说:“要是太贪心的话,半年……三个月吧,你记得我三个月就好。三个月以后再忘了我,去喜欢别人,我绝对不生气,替你开心……”   世界已经被建立,她的意识离开了,但这里的一切还会继续。三个月就很满足了,他也得走出阴霾,继续向前走,好好的过完一生。   这一世谢玄杀不是皇帝,没有很多优秀的世族贵女围绕在侧,不着急立皇后纳妃子,应该可以怀念她三个月吧?   乌皎走神这一会,发觉谢玄杀还没有回应。   “阿止,你怎么不理我?”   谢玄杀惨淡笑了笑,把乌皎身子搂紧,低头亲亲她眉心,开口说话,双唇也没有离去:“皎皎,我的一生都是你的。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你。”   乌皎有点小失落。不用,真不用,永远这个词太虚幻了,对她来说,还不如三个月来的保质保量,安心可靠。   但她的魔气已所剩无几:“阿止……下一世,我早些……去找……”   谢玄杀心如刀绞,泪流满面地听,却在她渐弱的声线里,只听闻一片安静。   不,不是安静,是连细微呼吸都没有的死寂。   她没有呼吸了。   谢玄杀轻轻动了下唇:“皎皎。皎皎?”   她乖巧安宁地在他怀里,却不知藏的什么鬼灵精主意,装听不见的不理他。   谢玄杀颤抖着伸出手,指尖不可控制地战栗着,轻轻点点她眉心,泪流满面:“皎皎,理理我。”   她仍不说话。   谢玄杀再度开口,声线破碎几不成句:“皎皎,理理我啊。”   她教他的,只要这样做,她就不会放任他一个人难过。可她再也没有回应他。   谢玄杀缓缓放下手,忽然紧紧抱着乌皎,大手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发,滚落的眼泪顺着脸颊汇聚到唇边,咸苦伴着血腥,流下来打湿她的长发。   他又回到上一世,残阳如血中,那个生不如死的那个傍晚。   谢玄杀握住乌皎的手,她的手比方才更冷了。他反复轻揉,又抵在唇边呵气,如此反复多次后,也没再为她添任何一丝温度。   他凄绝仰头,闭上眼睛的一瞬,四行眼泪齐下,从下巴流过喉结:“皎皎……”   皎皎,我珍爱的皎皎。   你怎么可以,在我的怀里死去。   【作者有话说】   各位青天大宝子们我先趴这了,我强烈的想加更,但是这周加班+开会+领导天天早7开始狂call实在压扁了我,这两天先日更着,周末补五千营养液的加更好嘛?好的好的呜呜呜好的   然后,由于没加更上以及皎皎又一次获得满满魔气的双喜临门(划掉)一喜一悲的事件,这章抽66个宝子发红包,请大家大力抒发 第40章 第二世完   世界又变成一片空茫。   什么都消失了, 只剩一个人形轮廓的浓雾魔气,滚滚四散。   乌皎跟着走, 魔气到哪,她就跟到哪。   谢玄杀的行动范围不大,甚至大部分时间,他都不曾动过。   乌皎不知疲倦地修炼充盈,这魔气浓郁精纯,在魔界,从来没见过纯度这么高的魔气,而且每一丝都完美的契合她的身体——吸收一丝,怕比苦修一年都有用。   乌皎激动坏了,半点不舍得浪费, 发狠了忘情了的吸收。这里完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她也说不清过了多久, 几天, 十几天,甚至更长都有可能,但修炼一周天是月亮的一次圆缺, 她知道, 还没有一个月。   谢玄杀的魔气慢慢淡了。   从淡化,到消散,然后就干干净净,什么都没了。   乌皎傻眼。   怎么还是……这么早。   **   魔气没有了,乌皎满心期待地乖乖坐在原地等了很久——可能有什么事耽搁了, 没顾得上想她,这也正常,人家还不办点自己的事吗?说不准是昆山宗修好了, 让他回去瞧瞧,这可是大事。等闲下来,没准想起来昆山宗能还回手里她功劳还挺大的,说不定又怀念一下子。   过了一阵子,乌皎又想:是不是有什么讨厌的武林正道又去找麻烦了?他焦头烂额的,得给他时间处理。   又过了一阵子,乌皎……乌皎实在想不到理由了。   没了,真没了,彻底没了。   永远??三个月都不给她!!   乌皎垂头丧气地回了魔界。   ——两次死遁,谢玄杀的魔气都没过太久便消了干净,搁谁都沮丧。在魔界,她样样拔尖,可是在攻略小可怜这件事上,却做得中规中矩,成绩平平。   乌皎斜倚在自己宽大的圣座上,无精打采地望着穹顶,像中了暑气的蔫哒哒的小狗。   黄长老从外面走进来,身边跟着狂奔的阿圆。阿圆看见乌皎,原地弹射扑上去,呜呜咽咽的狂舔。   乌皎本来很低落,到底被它舔笑了,又觉得不对劲:“阿圆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小世界里多玩一会,直到寿命结束吗?”   阿圆不理她,咬着她裙角,缩成一个超级大团。   黄长老走上来:“以前就知道阿圆黏你,哪知道黏成这样。如果不是真实发生我都不敢相信,你不在了,它也不活了。”   怎么能这样啊,乌皎顿时心疼了,想把这个大球抱起来,奈何它跟她闹脾气,坠着力道不让她抱。而它死沉死沉,真的是抱不动,乌皎便从王座上滑下来,挨着气鼓鼓的大团坐着,一个劲的顺毛。   黄长老看乌皎,就知道她还对自己失望,推推她哄:“干嘛不开心?你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这已经很不错了,咱们做魔的要懂得知足。皎皎,你吸收的魔气,抵咱们整个魔界加起来三个月的用量,而且纯度极高,不就是时间短了点,可得到的魔气可比我想象的还多。”   乌皎听见三个月就浑身不得劲:“不是……他说永远也不会忘了我的……我就说三个月就可以了嘛!非要说永远。”   黄长老拍拍她,安慰道:“所以,你懂吧,这就是男人。男人的话听听就是了,别太放在心上。”   乌皎:“可是他这次表现的真的……还挺爱的啊……”   黄长老一指头戳她脑门:“你就是太自信!我真恨不得跟你去看看,有多爱?你这么信男人以后再被男人骗了!男人没了老婆很快就会找下一个的!”   乌皎老实了:“哦……”   黄长老摆摆手:“行啦,至少他怀念你的这段时间是真心的,你看,你接收到的魔气又契合又精纯,这次没了,下次再战呗,不是还有七次机会呢。”   那倒是。   乌皎瘫了一会,又坐起来:“老黄,陌长老闭关出来了没有?我三师父魅魔出身,我想请她给我补一补课。”   黄长老哼哼两声,怀疑的小眼神上下打量乌皎:“她还闭关呢,这段日子肯定不会出来。你不用往她身上打主意,人家那一套你不行,小陌是媚眼如丝、媚骨天成,你的话……”   乌皎怒了:“我怎么了?我哪块骨头不媚?”   黄长老敲敲打打乌皎胳膊腿,最后评价道:“邦邦硬,算了吧。”   乌皎瞪了黄长老一眼,也没跟她计较。反正三师父还没出关,等以后她出来了,再偷偷去请教。   此时此刻,还是先指望爱看会写、话本子经验丰富的四师父吧:“老黄,那你再点拨点拨我,下个世界我还应该注意些什么?我觉得质量方面不用再提升了,但是时间的长度上——怎样才能让他多思念我一段时间?”   黄长老淡淡笑道:“放心吧,我都给你复盘好了。这两次他放下你放下的太快,归根结底,可能还是太顺。”   乌皎来兴趣了:“怎么说?”   “根据我读书多年的经验,谢玄杀每次对你产生感情都是从无到有,一张白纸,这太平淡了。如果最开始他不是一张白纸呢?他对你天然地有着别样的感情,要先抹去那些痕迹,扭转他的成见,这样建立感情的过程,是不是有双倍成效?”   乌皎单手托着下巴,手指在脸颊一点一点。   听着有道理,应该比从无到有更加深刻吧。   她确认了下:“如果一开始不是白纸的话,他对我就是……恨?”   黄长老点头:“不错。如果能让仇人爱上你,由恨转爱的情感,比单纯的爱要浓烈很多,肯定不会轻易的放下。”   试试又能怎么地。   乌皎拍板:“就这么定了。”   ……   谢玄杀又一次踏上万骸桥。   万骸桥以天然深沟为底,桥面连接着两处峭壁,据说百年前,这里还是深不见底的虚无,而九幽门历任门主皆是嗜血残忍,夺了无数性命,懒得处理的,便随意扔下这里。   久而久之,万骸桥下不再是黝黑深渊,隐约可见惨白骨骸,和点点幽绿磷火。   此刻,谢玄杀驻足在桥中,垂眸定定地看。   当年被萧天流从段九渊处带回时,他在心中压着深深的恨,觉得这桥真像人间黄泉路,走过这里,仿佛就是告诉自己,作为人的悲欢与自己再无关系,此后他就是生活在阳间的幽魂恶鬼。   可后来,他手里牵着皎皎,和她一起也走上过几回。那时他不再是荡在人间的游魂,和她在一起,万骸桥和远方长安城中的七夕鹊桥没什么两样。   谢玄杀目光慢慢转动,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身侧。   看着看着,他眼睛一点一点显出带着血意的暗红。   很久后,谢玄杀面无表情走进大殿,守在大殿两侧的门徒纷纷跪地行礼,他目不斜视,径直向前走。   大殿中央站着一个人,背影孤寂消沉,听见动静,她转过身来。   叶碧彤对上谢玄杀那一刻,目光怔忪:还不过一个月的光景,他整个人瘦脱了相,昔年意气风发,在江湖中翻云覆雨的武林魁首,如今,苍白消瘦的人不人鬼不鬼。   见他目不斜视,视线根本没落在自己身上,叶碧彤深深拧眉:“谢玄杀,你从我这拿走了清影散,你是在——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神色淡漠地经过,恍若未闻。   清影散罕见,只用做保存尸身不腐,叶碧彤提高音量:“谢玄杀!我妹妹到底被你藏在何处?”   谢玄杀本没理会,听见“妹妹”二字,眉目一沉。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旁边站着的大护法身上:“我早就下了令,九幽门闭门谢客,她怎会在此。”   大护法声音发虚:“门主,叶谷主毕竟是贵客,属下们岂敢怠慢。”   谢玄杀道:“她算哪门子贵客,让她滚。”   叶碧彤沉下声音:“谢玄杀,你应该清楚,我不是来胡搅蛮缠的,我只想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妹妹入土为安?”   谢玄杀静默很久,道:“皎皎怕黑。她在黑暗中那么久,她不会喜欢的。”   叶碧彤忍了又忍,低喝道:“你别发疯了行吗?皎皎已经很可怜了,你到底要做什么?要么你就好好厚葬了她,为她立碑设灵,要么你就让我带她走!”   谢玄杀闭了闭眼睛,旋即睁眼,目光终于沉沉落在叶碧彤身上。   “叶碧彤。”他一字一顿,缓声道,“我没有杀你,不是因为我不想。我答应了皎皎不会动你,可你,也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的底线。”   “皎皎是我的。我们永远、永远都不会分开。”谢玄杀道,“别再让我看见你。”   叶碧彤深深吸一口气,扭过头,狠狠吐出去。   谢玄杀转身盯着大护法:“以后别再放叶谷主进来。我有承诺在先,不会杀她。但是你们若犯我底线……”他缓缓勾唇,阴鸷冷漠,“你们可以试试。”   大护法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顾不得什么礼数,瞬间起身拦在叶碧彤前面,而谢玄杀已经径直向前走去。   大护法低声道:“叶谷主,您请回吧。你看我们门主这个样子,他怎么可能将乌皎姑娘的……给您呢?”   “他到底要做什么?”   “门主心思沉,没人猜的透他在想什么。”   大护法重重叹气,又说:“叶谷主是乌姑娘的姐姐,门主不会对您怎样。可是门主恨您,在下斗胆说一句,他心中的恨意,绝不比当年对老门主的少。”   叶碧彤沉默片刻:“我以为,他会更恨自己。”   大护法一怔,不置可否,只说:“请您大发慈悲,以后不要再来了。门主一诺千金,答应乌皎姑娘的事情不会反悔,可是您不死,总会有人死的。”   谢玄杀方才话中的威胁,叶碧彤也听得懂。心中怨恨和悲悯翻涌,最终低声:“我明白。”   默了默,又说:“我不会再来九幽门。但是等到皎皎落葬,还请大护法能够知会我一声,她葬在何处。”   大护法迟疑再三,终是点了点头。   离开之前,叶碧彤沉吟片刻,转身叫住大护法:“等等。”   “我看谢玄杀不太对。我与他没什么交情,也并非关心,只是因为皎皎的缘故,不想让她魂魄不宁,”叶碧彤斟酌着,缓声说,“谢玄杀,会不会殉了我妹妹而去?”   大护法一愣,摇头道:“叶谷主,您多虑了。”   “门主坚毅冷硬,九死一生活到今日,吃的苦受的罪非常人能想象,以他的刚强,不会做出自戕之事的。”   ……   谢玄杀走近后山入口,门口值守的弟子见了他,身体忍不住发抖,双膝一弯,跪在地上:“门主恕罪,今天、今天还是……属下们照料的真的很细心!什么办法都想了,绝不敢有半分怠慢!但是……但是……”   谢玄杀静静望着他,心中已然明白。他什么也没有说,沉默走进去。   这里是九幽门私属的山林,和问草谷的旷远不可比,这里很小,他只走了几十步,便看见地上奄奄一息的白狼。   它已然无法站立,毛色枯槁,如同一只破旧的布袋瘫在地上,虚弱无力的垂着脑袋。它身边放着无数食物,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十分新鲜。   可白狼不看,不吃,根根肋骨将皮毛顶起,腹部深陷,几乎贴住了脊骨。它静静瘫在地上,目光苍白安静。   谢玄杀在阿圆身边慢慢跪下,伸出一只手抚摸它的脑袋。   刚刚碰到,虚弱无力的白狼忽然呲了牙,一口咬在谢玄杀手臂上,它绝食多日,濒临死亡,和当日咬他的力气无法可比,只稍稍咬破了肌肤。   谢玄杀低声:“阿圆,我懂得你。你咬吧,若我这身血肉能让你不再绝食,我求之不得。”   阿圆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幽绿的狼眸微微流转,却是慢慢松了口。   它眼眸中的厌恶极深极沉,偏过大脑袋,闭上眼不看他。   “阿圆……”谢玄杀向它伸手。   “呜——”阿圆没什么力气,狠狠的冲他呲牙,眸光含恨,重重喘息着,盯了他半天,才慢慢的一点点趴在地上。   它闭上眼睛,片刻,一道湿痕慢慢渗了出来,身体抽搐了几下,四肢慢慢变得僵硬。   谢玄杀的手顿在空中,犹豫了很久,没敢落下去。   如何不理解它呢?它和皎皎无忧无虑在一起,偏偏遇见他,他抢走了皎皎,又没有保护好她,让它再没见过主人。如果换做自己,也会恨之入骨。   如今,它不愿留恋人世,早一步去见皎皎了。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谢玄杀声音又低又轻,随着夜风飘落四方。   这是皎皎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丝牵挂,如今牵挂断了,他也可以不再履行责任,不再压抑思念,去见她了。   **   落月湖。   月光如练,在湖面荡漾万千波光,薄淡的夜雾虚浮在水面上。   谢玄杀一身洁净无尘的白衣,温柔抱着乌皎,步履缓慢行至湖边,在寂静的水沿慢慢跪坐。   幽暗水面模糊倒映一团白雾般的身影,是他们身躯相贴依偎的样子,谢玄杀静静看着,心念一动,低头吻了吻乌皎。   他从未穿过白衫,因为太过干净,染上血便很难洗掉,看起来会很脏很脏。他已经脏的洗不干净骨头,没必要再将这事实摆在人前。   可现在不一样,和皎皎在一起,他应该收拾的干净些,才配去见她。   谢玄杀揽着乌皎,低头看她安然甜睡的容颜,心头一时冰冷一时滚烫。   “皎皎,我这几日将九幽门中的事务都料理干净了,”谢玄杀开口,脸颊贴在乌皎额角,亲昵又低落,“你不喜欢杀戮,不喜欢我杀人,我知道,我以后都不会了。”   “我给九幽门上下立了规矩,叫他们互相牵制,以后没有人能随意作乱,大约可以太平几十年……再多的江湖事,我真的无力再去担待。”   月色清冷氤氲,偶有一点露水滴落,湖面荡开一圈细小浅淡的涟漪。   许久后,他沙哑的声音再度传来:“皎皎,我答应过你,会善待你姐姐。可你知道的,我上辈子,这辈子,也只被你一个人善待过。其实善待这两个字,我做来很是生疏。”   “我将我的功法都留给她,只能保证,她这一生无人能欺。”   “至于我自己……”谢玄杀将乌皎抱紧,大手从她的长发抚至冰冷的身躯,“我做不到,我不知道怎么善待仇人。”   对自己的恨意,已经到了无法排解的滔天怒浪。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认出她?   为什么在她说只想要他的心时没有相信?   为什么苦求来这一世,却没有好好珍惜?   谢玄杀低下头,捏捏乌皎的脸颊:“三个月……皎皎,狠心的姑娘,你对我的要求还真是高,怎么会觉得,我竟然可以撑过三个月。”   “等见到我,不要生我的气。允许自己早一点去见你,那就是我对自己,很好很好了。”   终于,他将自己沉重的长刀别在腰间,抱起她,慢慢向前走去。   “皎皎,阿圆不肯吃我喂的东西,怎么讨好都没有用,它已经先我一步去找你了,我很怕,它到你面前,会颠倒黑白说我不给它肉吃。”   “我真的没有故意欺负它,等下,你要为我做主……”   湖水渐渐打湿他的鞋面,没过他的腿,漫过他的腰际,下一刻,谢玄杀抱着乌皎安静地沉入湖心。   他睁大双眼看着她,她的衣袂和长发一同散开,身躯轻盈在他臂弯。   他们二人一起沉没在清澈的湖水中,水流从四面八方席卷,漫进他的口鼻,吞噬他的意识。谢玄杀没有半分挣扎,只是收紧手臂,越来越紧,唇角温柔弯起,慢慢闭上眼睛。   不觉得冰冷或是窒息,只有无尽的欢喜、期待和满足。   共葬一穴,可求来生。   来生,他再也不让她受苦,他一定要和她长相厮守。   【第二世完】   【作者有话说】   直直的老黄,培养出直直的皎皎。   为阿止点蜡。 第41章 第三世1   意识回笼的瞬间, 乌皎蹬开身上的锦被,揉着脑袋坐起来。   头晕晕沉沉, 胸口有一丝窒闷,呼吸不大通畅,从肩膀到指尖都没什么力气。乌皎攥了攥拳头,立刻意识到这副身体的先天配置不好,俗称弱不禁风。   屋里燃着浅浅清甜的沉水香气味,她披衣下地,四下看了一圈。   一张精致的雕花拔步床,杏色的软烟罗帐柔柔垂下,紫檀木的梳妆台,上面散落着几样首饰。根据她两世做凡人的经验来看, 价钱应当不便宜。   简单来说,比第二世有钱, 但没有第一世奢华。   正巧走到妆台的铜镜边上, 乌皎猫腰往那一瞅,一张清甜温婉的娇美脸庞显现其中,微微发黄的镜面为她镀了一层柔和暖光, 看着更加娇稚可爱。   ——她的年纪按人界的算法, 约莫十五六岁,比之前都要小一些。   “皎皎,怎么穿的这么单薄便出来了?”   一道低沉声音从门口传来,乌皎回过头,一个身影逆着光, 身形宽阔,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也逆着光, 面容半遮半掩在那中年男子身后,看得不甚清晰。只看身形轮廓很是高大挺拔,紧绷着一股积沉的力量感。   乌晋走进门,端方的脸上带着和蔼笑意,宽下披风拢在乌皎身上:“你这丫头要多穿一些,身体本就虚弱,着了凉,一不小心又会生病了。”   说话时,那个少年也跨进门槛,但并未再向里走,只静静站在那里,幽冷清寒的目光投过来。   ——十八岁的谢玄杀,眉目还未长成坚毅冷硬的样子,清澈精致,漂亮的雌雄莫辨。   看见乌皎打量的目光,乌晋笑了笑,随手指了下身后的少年:“你还没见过他,自然不认识。他是父王刚收的义子,文韬武略很是出众,能独当一面,此次视察蜀东郡水患,父王要半个月才能回来,府上的事务便让他学着打理些。”   乌皎的心跳沉沉加快起来,定定望着他。   谢玄杀漆黑的瞳仁与她对视,电光石火间,她确信自己抓住了一丝快的几乎看不清的厌恶。   ……   第三个话本子的背景,是一个已走到末路的腐烂王朝。皇帝软弱无能,大权旁落,朝堂上下都被摄政王乌晋控制在手中。他为人残暴,摧害忠良,为了能够彻底只手遮天,不惜以国境防线不保为代价,将辅国大将军谢忱迫害到家破人亡。   原本谢大将军可以重铸北境防线,但他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权力的倾轧中,被乌晋构陷了莫须有的罪名,最终落得满门抄斩。   只可惜他为人太过正直忠诚,在狱中的最后一刻,还在血书罗列乌晋的条条大罪,妄图上达天听,令皇帝明辨忠奸。然而,他的血书并没有递到皇帝的案头,而是落在乌晋手里,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他留下了谢忱的独子谢玄杀,免于死罪,将他圈禁在自己府中。   乌晋用了很多手段想让谢玄杀低头,令他父亲在天之灵不得安息,但没想到,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如此倔强坚毅,脊梁刚硬不屈,五年监禁,受尽酷刑折磨也没弯下过一次骨头。   乌晋知道打不断他的孤傲,便喂他吃下一副“忘尘散”。   此药入喉,会将所有记忆忘得干干净净。从此谢玄杀彻底忘记血海深仇,落入乌晋的精心圈套,将仇人视作恩重如山的义父。   他骨子里还留有谢氏家风,为报答乌晋的养育之恩,心甘情愿被培养成一把锋利的暗刀,为义父肝脑涂地。从十八岁站在乌晋身边,之后七年,他的双手早已沾满为谢家平反昭雪者的鲜血。与谢忱曾经的弟子,男主谭云深是不死不休不共戴天的仇敌。   在摄政王府,他从一个孩子成长为少年,无数折磨令他容颜大改,看不出昔日的温润模样,但仍有极少数人认出了他,他们恨过,骂过,但最终一一死在他刀下。   一直到谢玄杀作孽无数,将昔日谢家门徒屠杀殆尽后,乌晋喂他服下忘尘散的解药,让他骤然忆起所有。   那一刻,谢玄杀无异于被野兽撕碎,他在极致的痛苦、悔恨与自我厌弃心神俱裂,自甘死在谭云深剑下。在他死后,身上的污名也始终烙印入骨,在所有人眼中,他是一个为了苟且偷生、匍匐在敌人脚下背祖忘宗的畜牲。   ……   乌皎失神一瞬,脑中念头已转过无数:刚刚乌晋称他为“义子”,可她明明看见他眼中几不可察的、冷厉的恨意。   如果他们以父子相称的话,那谢玄杀不是已经喝下忘尘散,不记得血海深仇了吗?   “皎皎,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冷不丁的,乌晋温和的嗓音响起。   乌皎看他一眼。   老黄说,要让她和谢玄杀之间有别样的情感羁绊,所以在为她塑造身份时,直接设定成了这个大奸臣的掌上明珠,他们两个便有了天然的对立面。   此时此刻,这个阴狠歹毒的奸佞面上尽是疼爱,乌皎默了默,摇头:“我没事。”   又转头望向谢玄杀:“你是爹爹收的义子,那我应当唤一声阿兄。”   谢玄杀原本垂眸盯着地面,闻言抬眼,清冷晦暗的目光落在她面上。   他开口,嗓音平静低柔:“尊卑有别,这样不合适。郡主直呼在下姓名即可。”   谢玄杀说话的时候,表情和语气都拿捏的极有分寸,纵然是曾经与他亲密无间的自己,也再看不出来任何不妥。然而,她见过谢玄杀恨旁人的样子,锋利的,强烈的,平静的,深缓的,统统都归于不动声色。她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她确信,尽管不知原因,但谢玄杀绝没有中忘尘散之毒,他不露声色潜伏在乌晋身边,对他入骨之恨。   乌晋看看女儿,又扫了眼谢玄杀,语气和缓:“不必这么拘谨,从义父救下你,认你为子的那一天,你便与我的亲生儿子无异。和皎皎兄妹相称,是情理之中。”   谢玄杀静了静,道:“是。”   “皎皎,父王要走了。”乌晋笑道,“你在府中好好照顾自己,不可贪玩任性。”   乌皎点点头,目送乌晋离开,再看谢玄杀时,他只略一颔首,便沉静冷淡地转身离去。   ……   既然确定谢玄杀没有受到忘尘散的影响,乌皎倒不着急探究原因,无论他得到什么造化,都是一件好事。   她不喜欢看见别人被愚弄,尤其是一个强大、骄傲的人,被一个小人耍的团团转。相识两世,就算谢玄杀没能摆脱忘尘散,她来这里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帮他解毒。   如今,这一步可以略过。   来这里已经近半个月,除了第一日与谢玄杀打过照面,到如今连一面都没见过。乌皎也主动在院中搜寻,可悬丝魔气总是指向很远的地方,或者就是谢玄杀自己的院落。   然而,每每他都早出晚归,或者整日闭门,她没有什么必要的见面理由,硬凑上去,只是更徒增他的厌烦。   乌皎窝在椅子里,捧着小黑陪她梳理:“剧情出了这么大的偏差,咱们之前的那些计划都用不上了。”   小黑丧丧的:“谁说不是,原本你可以一边和他做兄妹,一边帮他发掘真相,在这个恐怖的骗局中,你是唯一带给他清醒的人……等他醒过来,你们的感情也很深了。唉,黄长老说,爱恨交织的饭最好吃了……”   乌皎很乐观:“现在不缺恨啊,就是差点爱。”   小黑哼哼两声:“黄长老也不出现,没个人指点迷津,咱们连个突破口都没有。”   一人一虫静了会。   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乌皎低头扒着手指:“……谢玄杀没在自己院子里,看这个方向,应该是乌晋的书房。”   小黑问:“会不会是去偷东西了?”   不太像,除非拿到能一举扳倒乌晋的证据,还需要有强大的操盘手去推进,撬得动皇帝的心。目前,谢玄杀应该不具备这些,不会轻举妄动。   想了想,乌皎忽然直起身子:“按照乌晋的说法,谢玄杀是他刚认的义子,也就是说,他还没来得及替他办事。”   “是啊。”   “可是他要折磨谢玄杀,要让他亲手杀了曾经的那些叔伯兄弟。但既然谢玄杀清醒,就不会任乌晋摆布,他不会听他的话乖乖杀人……那他的下场会怎样?”   小黑:“……我的妈呀。”   ***   夜色如墨。   书房光线静暗,房梁极高极深,一排巨大的紫檀木书架竖立,东面高窗透进几缕稀薄的、被窗格切割得破碎的月光。   乌皎脚尖轻点,贴着墙根无声疾走,目光寸寸探巡,指尖拂过书架隔板、蜷刻暗纹的桌面,以及轻轻地敲脚下的地砖。   桌案靠墙的一侧被桌帏掩盖,乌皎蹲下伸手探入,摸了半天,正要撤手,忽然觉得指尖下的凹凸不对:案腿与雕花牙板接合的阴影里,有一小块木质纹理与周围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   她屏住呼吸,抵住那一点向内一按。   “咔。”   一声轻响后,身侧响起沉重缓慢的摩擦声,与墙壁融为一体的书架从中缝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黑魆魆的、向下延伸的入口。   低头一看,手上的悬丝魔气直指这个方向,乌皎闪身进入密室。   密道很深,墙壁上每隔很远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没走多久,听见前方隐约有声。   乌皎隐入一处凸出的石壁阴影里,偷偷探头望去。   前方石室墙壁上挂满森寒的刑具,表面湿润,凝聚着欲落未落的血;一旁的地面上放着几个冰桶,桶里水面上浮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碎冰,其中有两桶空倒在地。   谢玄杀被缚在刑架上,浑身湿透,吸满了水的布料沉重紧实,贴合在清瘦结实的躯体上,他低垂着头,湿透的乌发凌乱贴在额角、颈侧,水珠不断沿着下颌滴落。   他的十指套在一副泛着冷光的夹棍中,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对面,掌心里握着一截绳子,轻轻一扯,少年的骨节便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细响,但他咬紧下唇,一丝声响也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王爷养着你,倒不如养一条机灵的狗,”那男人语气森然,“第一次出刀,就让人从你眼皮子底下跑了,真是枉费王爷对你的细心栽培!”   谢玄杀额角迸出冷汗,隐忍着一言不发。   男人音量渐提:“那是王爷要的人头!知不知道这次失手,会给王爷带来多少麻烦?王爷对你恩重如山,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你家破人亡,他念在昔日与你那烂赌鬼父亲的交情上,冒着风险偷偷救下你,可你竟无能到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谢玄杀眼皮微动,长睫更深地垂下去,遮住眼中所有暗沉。   绳索猛地收紧一分,他手指绷直,已经呈现出浓重的紫红色,上面散着点点血斑。   乌皎心头一紧,脚步一动正要出去——   “孙大人,可否请义父……再给我一次机会。”   孙延正稍稍松了松夹棍的力道:“你说什么?”   谢玄杀忍着剧痛,吞咽了下,尽可能让唇齿间的发生清楚:“我绝不会再失手。必取其首级,呈于义父面前。请孙大人……高抬贵手。”   孙延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两声:“好,好啊。王爷知道你如此忠心,必定欣慰。你要记住你说的话,拼出一身鲜血回报他,莫要令王爷失望。你对王爷,只能肝脑涂地。”   他一面说,一面解开绳索。   “日后行事再不可失手,否则,我绝不会这样轻轻松松的放过你。”   谢玄杀双手脱力垂下,鲜血淋漓的指尖仍在颤抖。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如粗砂打磨:“是。”   孙延正随手扔了绳索,踢开一旁的空桶,不再看谢玄杀,大摇大摆转身离去。   乌皎迅速回身躲好。   等到前面脚步声走远,再不会被发现动静后,乌皎正要走出,倏地后背一寒。   一道目光如冷箭般,刺向她藏身的阴影角落。   “出来。”   话音刚落,谢玄杀身形已至,手掌如铁,毫不容情钳着乌皎肩膀,将她从阴影中抓出来。   乌皎一下子撞入他那双漆黑冷沉的双眸,最开始对视的那一个瞬间,如刀般寸寸刮过她脸庞。   天时地利人和,他动了杀心。   她是被他用最深沉的包容疼惜过的,骤然见此,说实话……还有点不习惯。   【作者有话说】   竟然没有点蜡表情包,就用这个好了 第42章 第三世2   下一刻, 谢玄杀放开乌皎。   他脸上挂起谦卑温和的神色,垂首行礼:“卑职不知郡主到此, 多有得罪,请郡主责罚。”   乌皎看了眼谢玄杀,他湿漉漉的长发末梢仍在滚落水珠,姿态收敛,杀意也无影无踪。   压下心中异样,她伸手去握他手腕,试图亲近:“阿兄,你不必多礼。”   谢玄杀手腕一沉,不动声色避开她的触碰:“多谢郡主,卑职身上脏污, 莫弄脏了郡主的手。”   乌皎看着谢玄杀手上的伤,正要开口, 他抬眼望来, 目色寒冽幽深:“不过,郡主怎会在此。”   乌皎头皮一麻,心念电转, 想想方才那男人仗势欺人的嘴脸, 一口锅顺溜又爽快地扣在他头上:“我来爹爹书房找一本书,没想到书架竟然开着,里面另有天地……我一时好奇,就进来了。”   她长相乖嫩,年纪尚稚, 温婉的像早春枝头一抹嫩芽,只要想,轻轻皱眉就会显得无辜又无害:“我不该好奇, 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谢玄杀望着她,心头莫名一动。   很快他垂眸,顿了顿,声线依旧平淡:“郡主怎会做错事,此地阴冷,请郡主莫要久留。”   话落颔首行礼,一副不欲与她多说的样子,要告辞离去。   乌皎叫住他:“阿兄等等——”   谢玄杀侧目,光影下,他墨染般的长眉微微蹙起。   “刚刚那个人欺负你,将你伤成这样,我会去告诉爹爹,为你做主。”   谢玄杀:“多谢郡主关心,不必。”   乌皎看着他血淋淋的手:“……先不说这些,你手伤得很重,我带你去包扎。”   “皮肉伤,郡主不必费心。”他后退一步,分寸把握的恰到好处,半点余地也不留,“卑职告退。”   **   出来后,乌皎低头看肩膀。   大红色的斗篷上,谢玄杀留下的指印不算明显,血迹干涸,几乎和暗纹融为一体。   刚刚好险。   说书架开着好奇进入,只是打消他的一半疑虑;关键是前一句——她是来书房找书的,这么晚了,必定有仆从陪同或知晓。   否则……   他将她从暗处揪出来时,只是一闪而过模糊杀意;可方才温和的眉眼下,就是隐藏极深的、动手前对敌人的麻痹——方才那个机会,若是合适,谢玄杀应当是真的会杀了她,再不着痕迹地处理完美。   杀她,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仅仅是因为……泄恨?   乌皎回了自己院子,沐浴过后,披散着长发躺在床上发呆,手里慢慢转动乌骨钗,正要理一理这一世的乱线,钗头很及时地亮了。   乌皎支起耳朵听了听,外面守夜的人都睡熟了。   她往里靠了靠,捂着嘴悄悄和黄长老说话:“老黄,我这情况有变,和咱们想的很不一样。”   黄长老懵:“怎么啦?”   “这个节点,是谢玄杀被迫服下忘尘散之后。他应该是对乌晋忠心耿耿,一腔赤诚……刚刚我们在书房密道相遇,以他的性子,至少会将我从密道中带出,确认我安全再离去吧?”   书房密道?这俩人现在怎么会去书房密道?前期不应该是温馨美好的伪兄妹本吗?黄长老道:“……是倒是,不过——”   乌皎:“不过今日他动了杀心,要不是条件不利,他就按捺不住了。”   “…………怎会如此?”   乌皎趴在床上,指尖来回蹭着乌骨钗:“书里的乌晋没有儿女,我出现后,或多或少会影响剧情?这一回应当是影响到了谢玄杀本身。要么,他没有中毒;要么,因为什么原因,他的忘尘散已经解了。”   黄长老挠挠头:“这……确定吗?”   “怎么不确定?我第一次见面叫他‘阿兄’的时候,你是没看见他的样子,没把他恶心坏了。还有,他第一次出任务就失手,怎么可能?你还记不记得话本子里他被乌晋派出去,杀的第一个人是谁?”   这能不记得吗。   邱庆,辅国大将军谢忱真正的莫逆之交,为了谢家再三谏言,无力回天之后,他默默召集门徒,试图抵抗只手遮天的摄政王,为谢家昭雪。   而乌晋根本没打算跟他在朝堂上对上,给谢玄杀灌下忘尘散后,直接派他去夺邱庆的性命。谢玄杀领命,将昔日待自己如亲子的叔父斩于刀下,割其首级,带回王府。最后想起一切时,谭云深与他清算笔笔血债,第一笔便是邱庆这条命。   乌皎说:“方才我观察过,谢玄杀的功夫没水分,若说他失手,连邱庆一个体弱多病之人的皮都没擦破,也太不可能了。他是故意放他走。”   这么多事情印证,那是没错了。黄长老都觉得压力大了:“那现在他对你,不就成了纯恨?”   乌皎叹气:“嗯……”和之前不同,之前救他,保护他,他只是无感;现在,连接近都会徒增他的反感。   因为她趴着,声音被压住显得闷闷的,被清软的嗓音说来,竟听着像委屈。   黄长老心一沉:“皎皎你……不是在难受吧?”   这话从何说起?乌皎直起身子:“我不难受啊。”   她拍拍胸脯:“这一世的身体是弱了点,但我一来,我觉得我保养的还行,晚上他们拿来的饭菜,我都没够吃。”   黄长老哦一声:“我刚刚还以为,谢玄杀要杀你,你心里难过。”   乌皎疑惑,老黄写话本子写傻了吧,有人要杀我,我难过个啥,我只会愤怒并干他。当然了,现在这个情况不一样,她现在就是愁:“我是替我的计划难过。”   黄长老嗯了两声,转移话题:“现在谢玄杀头脑清楚,蓄谋报复,这种血仇,定是要以血还血……但是皎皎,你不要被他影响了,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原本你就打算给他服下忘尘散的解药,你做得很好,不要被他影响自己的节奏。”   乌皎想了想:“可是他没中毒,我给他解药也没有用。”   “你个直女,”黄长老无语,“你管有没有用,这是你真正的人格和心性,你要让他知道。”   乌皎没想过这一点,趴在床上琢磨了一会。   黄长老笑道:“你悟性高,肯定能想明白。他已经不用喝解药,那更好啊,这样一来重要的就不是喝下去,而是你给解药的用意;看见解药,他就会明白你不忍他被蒙在鼓里的心。就算你仍是仇人之女,可也不是那么该死吧?——先打消他的杀心,否则对他再好,也只适得其反。”   断开联系,乌皎摩挲着乌骨钗,想了片刻。   打消他的杀心,这没错;可是要搞清楚,谢玄杀为何对她的杀心如此重?   他是个恩怨分明的心性,仅仅“迁怒”二字对他而言,是不是有些太单薄了?   ……   夜沉如墨,万籁俱寂。   一道黑影自偏院中掠出,身形轻捷点过连绵屋瓦,似孤雁踏檐,无声落入深巷。   街巷早已戒严,四下空寂,只角落阴影中静静立着一人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谢玄杀无声上前,角落中的暗影一动,两人同时向巷子最深处掠去,闪入一个堆着废弃柴薪的角落,暗色浓的月光都照不进来。   甫一站定,柳青锋鼻尖一皱:“公子,你受伤了?我们先去后巷的屋中——”   谢玄杀拦住他:“我无碍。”   柳青锋喉头发紧:“可是……”   “就是一点擦伤,没伤到筋骨,不必让人知道,你回去后别多话。”   见他还要再劝,谢玄杀抬了抬手:“邱伯伯情形如何?”   柳青锋低声道:“邱大人身体无恙,只是乌晋那狗贼欺人太甚,逼得皇上将他削爵罢官,若非皇上还念点君臣情分,只怕免不了牢狱之灾。”   谢玄杀静默片刻,说:“活着就好。”   “你转告他,好好保重身体,我会尽快想办法早日送他出城。等回到阜城,乌晋的手便伸不过去了,他放心在家安养,你们细心护卫着,出不了乱子。”   柳青锋胸膛起伏了下,声音里压着悲愤:“是,公子……可是您怎么办?我们好歹性命无虞,可您在那龙潭虎穴之地周旋于奸贼左右,忍辱负重,身受煎熬,我等只恨不能代之……”   谢玄杀道:“我的处境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糟。”   “公子——”   谢玄杀看他,目光带着极淡的笑意。   再糟又能糟到哪里去?还会比他杀尽父亲的副将统领、杀光了那些为他们谢家奔走平反的正义之士,更绝望的处境吗?   被所谓“义父”救回去的那夜,他做了一个梦,想起他痛不欲生的前尘。前世,他在仇人府中的暗牢里受尽折磨,百般不屈;可最终,竟被喂下歹毒的忘尘散沦落为奸贼走狗,铸成毕生大错,饮恨而终。   梦醒后,他惊出一身冷汗:自己竟回到了少年时,乖顺听从“义父”的话,正策划着第一场丧心病狂的谋杀。   谢玄杀不想将这种光怪陆离的事说出口,只略讲了讲忘尘散:“我骗过乌晋,他没有察觉,只当自己成功用药控制了我。现在他认我是自己人,对我并不防备。你们在明,我在暗,可以以此配合扳倒他。”   柳青风微微一怔,旋即恨道:“竟是如此……这狗贼好毒的心!”   谢玄杀道:“这件事你知道即可,回去别多说。尤其是谭云深,他性子急,我怕他按耐不住。”   “是。公子,接下来怎么做,您可有决断?”   谢玄杀沉吟。   送邱大人离开是眼下最紧要之事,乌晋丧心病狂,他在京城多一日便多一分危险。可是他看得紧,要想成事,需要扰乱他的耳目。   前世乌晋无儿无女,了无牵挂,这一世却多了个掌上明珠。今日,他确实一闪而过念头:若是她死了,摄政王府必定乱作一团。趁着乱子,他就可以妥当安排邱大人离开。   杀人的条件虽差了些,但他前世杀人的手腕已是登峰造极,只要想做,就可以处理的天衣无缝,令乌晋无从查起。   可是,下不去手。   ——是因为看出她天真单纯、乖巧懂事?还是父母曾教导的宽仁礼仪深入骨髓,不忍将无辜之人拖下水。   谢玄杀不动声色抬手,按在胸膛上。他觉得都不是。   想她死的那一瞬间,心尖处仿佛被蝎子尾针蛰了一下。   “公子?”   谢玄杀回神,缓声道:“我已有计划,你们配合便是。”   ……   乌皎的疑惑在两日后得到了答案。   那晚她将自己闯入密道的事赖给姓孙的粗心大意没关好门,反正无从查起,谢玄杀也不可能去问;但为了消除他所有疑心,乌皎这两日都装老实人去书房看书。   人界的书别的不说,兵法倒是很有趣,乌皎看得贪晚,出来时已是夜幕深深。   她打着呵欠走出门,一瞬间,眼角余光瞥见院墙之上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乌皎高深莫测微微一笑,双手握紧,气息一沉——完蛋,忘了自己现在这世没武功。   她迅速瞄了眼外围的侍卫,粗略估算,凭借刚才那人一闪而过显露出的功夫,这几个侍卫不够他打的。   念头刚转过,伴随一道破风之声,黑衣人自屋顶掠下,长剑泛着幽光抢出,直直冲着乌皎心口!   千钧一发,乌皎知道对方这样的速度,自己指望不上那几个侍卫,随手抄起手边一花盆,没有武功还有点蛮劲,能硬干两下为自己争取点时间也行。   乌皎屏住呼吸,瞅着时机扬起手来——   “嗤——”   红色刀尖从肩胛后穿出。   乌皎眼前一花,举着花盆,怔楞望着陡然掠至眼前挺拔背影:是谢玄杀。   他竟会用身体为她挡剑?   转瞬间那刺客抽剑再劈,谢玄杀一推乌皎,身形微侧,避开刺客凌厉一剑,那人转手直劈他的后背,他反应极快,旋身荡出,刀尖一划擦过刺客的手腕。   与此同时,王府的侍卫纷纷赶至,数十名侍卫手持长刀迅速围拢,刺客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用力砸在地上,“嘭”的一声,白色烟雾瞬间弥漫。   一个眨眼,他已经飞掠过屋顶没了踪迹。   “当啷”一声响,谢玄杀手中的刀落地,他身形一晃半跪在地。   乌皎立刻扑上前扶住他身体,一手勾着他臂膀,一手扶他后肩,感觉到一片温热的黏腻:“阿兄,阿兄你怎么样了?这剑上有毒……”她回头喝道,“传大夫来!”   谢玄杀低头,目光扫过乌皎扶抱自己的小手,眼眸幽静而清冷。   而她紧紧抱着他,明澈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叫他:“阿兄……”   谢玄杀几不可察地一怔,下意识蜷缩手指,移开目光。   下一瞬,他思绪一轻,昏死在乌皎怀中。   ……   水,无边无际的水漫进口鼻。   他却不觉恐惧窒息,四周空茫,他怀里却有唯一的浮木,只要抓紧,再抓紧,就能获得永恒的安全。   谢玄杀手越握越紧,越握越紧。   一旁大夫擦擦汗,没了主意:“郡主,公子一直不肯放手,这要怎么医治?”   乌皎沉默了下,她也挣脱不开谢玄杀的力道,他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从昏迷后握住她的手,到现在也没放开。   她起身让开地方,胳膊不得已别扭着:“就这样诊吧,先解毒,这个着急。”   “是。”   大夫迅速放下药箱,指尖搭上谢玄杀手腕,过了会,眉头舒展:“公子所中之毒只是寻常,用药及时,不会有问题的。”   乌皎眉心微蹙:寻常?   一个念头刚起,忽然谢玄杀力道加重,指节泛白,攥着乌皎的手移至心口处,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胸膛,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那颗怦然的心脏跳动。   他将她的手按在心口,又安静下来。   “……”乌皎转头解释:“阿兄伤病在身,有些脆弱。日后谁都不准多嘴。”   大夫点点头,深以为然,一心做自己份内的事。行针用药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眼见着谢玄杀脉象平息,可还没有松开乌皎。   乌皎不觉得有什么,谢玄杀病中迷糊,可是帮了她大忙,正好可以不用离开:“你们都下去,我守着阿兄就好。他今日为救我性命才会如此,不在这照顾他,我也难以放心。”   郡主发话,自然无人异议。人都退下后,屋中只剩他们两人,乌皎挣不开手,索性趴在床边盯着谢玄杀看。   他唇色浅淡,难得的安静乖巧,手背筋骨凸起,骨节发白,浑身上下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控制她。   那日事后她曾送药给他,看来他没用,手指依然青黑乌紫,伤口只不过将将愈合,有几处还崩裂了。   乌皎叹了口气,回头看托盘上的药物,忽然手腕一紧,她目光一转。   谢玄杀长睫动了动,睁开眼睛。   “阿兄,你现在哪里不舒服?大夫就在外面院子里候着,要不要我叫他进来?”   他眼珠微动,视线落在她脸颊,平静而浅淡。   “阿兄——”   “郡主。”他说,“你怎么在这。”   乌皎低声说:“你为了保护我而受伤,我当然要照顾你,看到你没事才能安心。而且,”她轻轻动了下手腕,“你一直抓着我,我也动不了。”   谢玄杀的手触电般一颤,才发觉自己仍用着力道,陡然松开她手,却见她手背手腕尽是乌青指印——没说谎,确实被他禁锢着,动弹不得。   “……抱歉。”半晌,他低声。   乌皎立刻道:“阿兄,你别这么说,若不是你,我此刻还不知什么样子。你……你不该这么奋不顾身的用命护我。”今日一切,以及他的深意,她已经心中有数。但还是想听听他自己的说辞。   谢玄杀垂下目光,脑中浮现方才那一刻。   一切都是精心安排,动线,走位,招式。按照之前的部署,在那千钧一发的一刻,他应该用刀尖挑开刺客的长剑,毫发无损的退敌,一样可以达到想要的效果。   可那一瞬间,竟没有经过思考便挡在她面前,就像是一种本能。   也许,在那一瞬间,他本能地觉得这样演戏更逼真吧。   谢玄杀道:“义父待我恩重如山,保护他的女儿,自然是我的责任。”   乌皎微微一笑:“可我想照顾你,便与爹爹无关了,你待我这样好,我也要加倍的待你好才是。”   她回身取了药酒和纱布,捧起谢玄杀的手,要为他手指上的刑伤上药。   谢玄杀缩手:“这样不妥。”   乌皎仰头看他:“阿兄,就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方才本来要让大夫给你包扎手指,但你一直拉着我,没办法包扎,现在你醒了,我不能让你一直拖着不管。”   谢玄杀怔忪,低眸看她。   灯烛下,她目光湿漉漉的清亮极了,也许是生得乖甜柔软的缘故,这个角度看人,满是信赖和孺慕。   谢玄杀收回视线,过了会摊开手,静静道:“有劳郡主。”   ……   乌皎看得很明白,当晚的刺客并非凭空出现,而是谢玄杀安排的。不过,目的并不是为了杀死自己。   第二日摄政王回府听闻此事,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全城戒严,细细搜捕,谢玄杀顺势主动请缨,他本就因忘尘散而极得信任,又有舍命救护郡主一事,乌晋不假思索便将权柄授予了他。   满城戒严,贼喊捉贼。谢玄杀在这样的条件下浑水摸鱼,把邱大人悄悄送出城,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所以,谢玄杀当日对她动过杀心,只是想制造动乱令乌晋失了方寸,并不是因为纯恨。而且,在“她死亡”和“她有危险”这两个相同效果的行动中,还是选择了后者。   想明白了这一点,乌皎非常开心。   ——这么看,不用担心他会杀她了。   ——可是,他的目的虽已达到,这件事也得善后。就算过程做的干干净净,那结果呢?那个假扮刺客的是自己人,他大张旗鼓全城抓人,最终也是要给乌晋一个答复,交一个“刺客”出来啊。   ——不知道他怎么计划的,要不要她帮忙?   ***   第二日傍晚,谢玄杀向侍从打听了乌晋所在,转身冲着乌皎院落而来。   那日过后乌皎就病了,虽然她本身对刺杀什么的完全不放在心上,可这副身体跟不上她强大的心脏,又熬了夜,第二日起来便有些咳嗽。   乌晋已回京城,日日来亲自喂她喝药。   作为一个从小被长老们摔打着长大的姑娘,她从没被这么娇惯过,浑身不习惯。劝过两回,可乌晋不听,乌皎只能接受他陪着,坚决不让他喂,回回都自己一口闷下。   此刻她刚喝了药,乌晋正想和女儿说说话,房门被叩响,一个嬷嬷进来低声禀报:“王爷,公子过来了,在外面等着。说那日意图伤害郡主的刺客找到了。”   乌晋眼眸一沉,转头对乌皎温声说:“父王出去一下,你好好休息。”   乌皎好奇的不行:“父王,我也想去看。”   “宵小之徒没什么好看的,你体弱,眼下又生着病,还是卧床静养吧,听话。”   乌皎没多言,点点头。   等他出门后,她一脸淡然坐起来,披衣下床。   魔王要干的事,纸片爹也是管不住的。   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本想打扮:毕竟要见谢玄杀,得漂漂亮亮的。   但看着看着,乌皎松了手披散着长发,第一次看自己虚弱苍白的模样,忍不住多瞅两眼,欣赏了一会后很是开心:这样也行。   嘿嘿,魔祖奶奶最疼的就是她了吧,赏了一张这么美丽的脸,生着病没办法艳光四射,怎么还是这么漂亮?   *   院外,谢玄杀将手里提着的人往地上一掼,那人的膝盖磕在青砖上,“咚”地一声闷响。   乌晋脸色阴沉沉的:“抬起头来。”   那人软塌塌地伏在地上,手脚都使不上力气,显然是被人卸了关节。谢玄杀面无表情,弯腰抓起他头发,将他往上狠狠一提,他的面容展露在乌晋眼下。   乌晋眉毛一皱:“……孙延正?怎么是你?把他的嘴松开。”   谢玄杀照办。   孙延正瑟瑟发抖,被拿掉口中布团立刻叠声喊冤:“王爷、王爷救命啊!属下冤枉!属下什么都不知道,谢大人不由分说抓了属下,还将属下虐待至此……属下万万不敢行刺郡主,求王爷明鉴,求王爷做主啊——”   乌晋的目光在孙延正脸上停了片刻,一片阴深的寒意。   看到这张脸的确震惊,但心头犹疑,却并非能立刻相信。孙延正是他亲手提拔的人,跟了自己五年,早已是心腹。他不仅是摄政王府的私属,更是京畿巡检指挥使,官至五品,这么多年可谓是为他立下汗马功劳。   这样一个人想背叛,也得另投一颗更繁茂的大树才是。可放眼京城,不会有比他更好的去处了。   乌晋目光越过孙延正,落在谢玄杀身上。   “玄杀,”他声音不咸不淡,“孙延正是那晚的刺客,你确认?”   “确认。”谢玄杀道。   “孙延正跟了本王五年。他这个人,本王了解至深,实在不相信他会背叛本王。你说他是刺客,可有证据?”   孙延正连连点头:“王爷明察,属下真的冤枉!属下背叛王爷有何好处?更不可能去伤害郡主……”   “孩儿有证据。”   谢玄杀声线浅淡,从袖中取出一叠东西:“义父,若非这次追查刺客,孩儿深挖详查可疑之人,尚不知孙大人的底细原来这么精彩。他潜伏在义父身边多年,实则真正的身份,竟是当年卖国求荣的反贼、谢逆的同党。”   【作者有话说】   我看见上章评论区有宝子跟我通了脑电波!想点赞……怕剧透……嘿嘿嘿,确实有“前世”   五千营养液加更已补!夸我夸我夸我!夸我是八爪鱼,是码字机! 第43章 第三世3   乌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 倏地从谢玄杀手中抢过那叠纸,翻来翻去, 捏着信纸的指节渐渐泛出青白色,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不!不——”孙延正呆了一呆,完全没有想到谢玄杀会说出这样的话,大声嘶吼着辩解,“我不是……王爷!属下真的不是!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忠心耿耿,鞍前马后!属下若当真是那反贼的旧部,怎么可能在您身边这么多年而不露破绽!”   谢玄杀微笑道:“不错,孙大人,你的格局的确叫人叹为观止。你在义父身边潜伏多年, 我不知你在谋划什么,但谢氏逆党为了所谓的平反昭雪, 根本不畏牺牲。这么多年来你所做的, 不过是距离你真正的目的更近一步,那些你手中的亡魂,应当都是你的同伴, 也是推你前进的助力吧。”   乌晋慢慢捏紧拳头, 看向孙延正的目光也从犹疑转为十足的森冷。   谢玄杀上前一步:“义父,此人隐藏极深,若非此次他冒险行刺,根本查不出来。义父待他如心腹般百般信任,他却不知暗中打着什么主意对义父不利。这种人, 万万不可心慈手软。”   “不,王爷……”孙延正向前爬一步,哆哆嗦嗦向乌晋伸手, 谢玄杀面无表情踩住他手指,用力一碾。   乌皎甚至听见指骨“咯咯”断折的声音。   当日在密室,孙延正对他上了拶刑,他隐忍不发,今日终于在乌晋面前光明正大的报复。   他心中的恨意与坚毅实在深不可测。   孙延正的连连惨叫中,谢玄杀缓声道:“义父,还有一件事。此次动乱,孙大人利用京畿巡检指挥使职务之便,接管了京城的布防。孩儿已再探查不到邱庆的踪迹,可以断定,此人已被送走。”   乌晋眉头狠狠一跳,双目几乎喷出火来,直指地上的孙延正:“是你——”   “冤枉……冤枉……”   谢玄杀平静道:“他制造动乱,保下邱庆,又妄图挟持郡主逼义父就范。来之前,孩儿已经将他的住所一把火烧掉,他准备的那些想要对义父不利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了。”   孙延正大喊道:“什么东西?没有东西……没有啊……”   乌晋一把抽出腰间长剑,举手挥下,千钧一发之际,在距离孙延正脖颈一寸前,堪堪停住:   他承认,这么多年想为谢家平反的人,确实是不计代价,不畏牺牲;可是这个孙延正,他凶狠,贪婪,如果心中藏着那么深的理想,当真能伪装到如此完美?   这五年,他无数次践踏谢玄杀,若真是旧主之子,他能做到这种地步?   乌晋的剑尖悬在孙延正面前,沉沉的目光,又一次落到谢玄杀身上。   **   乌皎藏在后面暗暗看到此刻,又是赞许又是感慨。   这谢玄杀可真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手段之娴熟,狠辣,老道,可谓算无遗策,城府之深能将乌晋这样的老狐狸玩弄于股掌之间。   眼下只消瓦解乌晋最后一丝疑虑,此事就能完美闭环:只要乌晋能相信,孙延正是谢玄杀父亲的旧部,那么谢玄杀亲手揪出此人,拔了这枚最深的暗桩,以乌晋心里的痛快,绝对不会再细细追查下去了。   她相信谢玄杀会有办法,但是……   不能啥事都让他自己干了啊。   乌皎推开门,缓步走出来。   乌晋回头一怔,微微收了下长剑:“皎皎,你出来做什么?这里不是姑娘家该看的,没得受了惊吓。”   “我躺不住,出来看看,”乌皎上前来,目光落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孙延正,“有父王和阿兄在,我还怕什么危险。”   随着她上前,目光也落在孙延正脸上。谢玄杀淡漠的神色未变,但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下。   乌晋忽而挑眉:“皎皎,正好你在,你来辨认一下,这是不是那天行刺你的刺客?”   谢玄杀手指无声攥紧,又松开。   凝滞不过刹那,他剑尖一挑,抵在孙延正下巴上让他仰头。   乌皎默默望去。   谢玄杀喉结滚动了下,面上沉静平淡,眼珠微转,不动声色地看向乌皎。   那日的刺客虽然蒙面,但仅仅凭借眉眼处也能有个大概印象。乌皎不知道谢玄杀此刻想了什么应对办法,但他心里,肯定不指望她。   乌皎装模作样看了许久,然后点头:“是他。”   一瞬间,谢玄杀眼珠不动,目光幽深难辨。   地上的孙延正一下子停止了抽噎,整个人像被瞬间抽去骨头,瘫软委顿在地,脸色灰败如纸:“不、不是……”   乌晋再不可能听他辩解,完全阴沉下面色:“好,你很好。这么多年,我竟没发现你这贱奴的真正心思!我不会在女儿面前杀人——玄杀,将他拖下去,好好处置。”   ……   当晚,乌皎彻底病倒了。   这一世的身体之弱,简直令人咋舌,也许在外面站的久了,也许是多用了心思,这一病,竟然直接病得起不来床。   她没用魔气护身,索性就光明正大的睡觉。当然了,她知道今天这件事在乌晋心中已经结束,可她和谢玄杀两人应当心知肚明:还有一层疑虑未解。他一定会找她,而她也需要适当的柔弱为自己多添两分无害。   ***   深夜,无星无月。   谢玄杀悄无声息落在庭院外的青石阶上,指尖轻轻推开虚掩的窗棂,身影一闪入室,足尖点地,半分声响也未发出。   室内萦绕着淡淡的梨白香,角落一盏铜灯昏黄朦胧,他像一道影子,慢慢行至乌皎床边。   帐幔如云垂落,谢玄杀伸出手,触到微凉的绡纱,略一停顿,旋即缓慢掀开一道缝隙。   浅淡的灯影下,少女云鬟松散,青丝如瀑,衬得一张小脸莹白皎洁。她毫无防备的沉沉睡着,陷在好似绵云包裹的床褥之中,柔柔一抹身子,看上去比水还柔软。   谢玄杀眼神幽深,手指慢慢捏紧。   ——之前设想过的一切,用利器施压,或力量强制,恐吓,试探……在这一瞬通通消弭,面对这样巨大的隐患,他竟又一次不争气的心软。   他怔然着,竟不能当机立断选择当下该用的手段。   *   乌皎憋着一口魔气。   白日里她说了谎,在谢玄杀看来,此刻她就是一个极具不确定的变量。他既然已经来了,为什么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长久而复杂,闭着眼睛都能感觉灼意逼人。   乌皎干脆迷迷瞪瞪地翻了个身,刚好扯动床帐,勾角的银铃发出一声脆响,她羽睫颤了颤,随即睁开。   谢玄杀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变故,身体一僵,极不自然地后退一步。   哪知乌皎瞧见他在床边,虽吓了一跳,但很快便笑了,眸中残留迷蒙的柔软,对他完全信任:“阿兄,你怎么这么晚还来看我?”   谢玄杀沉冷气息一滞,凝望着她,没回答。   乌皎撑着身体坐起来,仰头冲他笑:“阿兄有事想跟我说,是不是?”   谢玄杀喉结微滚:“是。”   兹事体大,他从未准备与她温情脉脉,可站在她清澈的目光和软语里,那些手腕如同生了锈使不出来,竟天真地就这么面对面说话:“有些事,想向你问个清楚。”   乌皎点点头。   谢玄杀抬眸,那双漆黑冷沉的眼睛直直望向她,须臾,他问:“为什么帮我。”   乌皎眨眨眼:“阿兄,其实那个刺客是你安排的吧,是你的……朋友?”   谢玄杀呼吸一顿。   他的目光又沉两分,但好在尚未浮现杀意。乌皎只做看不懂,还对着他温软的笑:“看来我猜对了,当时那个人刺伤了你,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懊恼又愧疚。”   谢玄杀静了静,慢声道:“原来你这么早就看穿我了。”   乌皎说:“是……可是你不要误会,我没想将这些告诉爹爹,我知道你本心不是要伤害我,你不会让我伤到的。你只是为了除掉孙延正那个坏人。”   说到这,她来了些劲头,起身跪坐在床上:“阿兄,你有所不知,在你到父王身边之前,我已经多次和父王提过,孙延正这个人心术不正,鱼肉百姓,我不仅听到过多回,我还亲眼见到过。这样的人,怎么能辅佐父王?”   谢玄杀眼眸中的冷意微凝,默默抿了下唇。   “可是父王不听我的劝,这些年与孙延正越走越近,还帮他免了不少罪责,否则他这样的人早就该依律处置。”她停了停,明亮的眼睛微微弯起,“阿兄,但你比我强大,我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你设下这个局,就是为父王除掉了一颗毒瘤。我清楚你对父王的忠心,绝不会对他说什么的。”   谢玄杀沉默片刻:“原来你猜到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除掉孙延正。”   乌皎顺势而下:“当然,我看出来了……但阿兄你放心,我不会再对父王提起此事,我知道他不喜欢。而且若是他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定会责备你,我也不想看到你因此受罚。”   谢玄杀:“可遇刺以后,你什么都不知晓,为何会对义父不发一言?”   乌皎一笑:“可能是我与阿兄的默契吧,阿兄生得好看,我见到的第一眼,就很信任。”   “以后,这就是咱们两个人的小秘密,好吗?”   谢玄杀袖中的手缓缓握紧,片刻又松开。   心中思绪千回百转:重生一回,与她父亲血海深仇,这样大的把柄捏在她手上,不杀了她,也该用些手段令自己安心。   然而,此刻只听她说了几句好听的话,竟就忍不住想要相信。   谢玄杀眼睫一垂,不,他怎能如此天真。   他复又抬眼,手腕一动还不及抬起,与此同时门外廊下传来清晰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乌晋的声音:“有劳先生夤夜前来,本王实在是等不到明日了,小女这次病势汹汹,请您务必为她仔细诊看一番……”   “王爷这是说哪里的话,草民惶恐。”   声音已至门外,推门在即!   谢玄杀身形骤然顿住,气息瞬敛,眼神锐利如鹰,快速扫过室内可藏匿之处。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乌皎的心跳都在扑通扑通加快。   这门一打开,这辈子就玩完了,谢玄杀是义兄,不是嫡兄,很大概率她的纸片爹会丧失任何猫捉老鼠的兴趣,直接弄死谢玄杀。   乌皎飞快握住谢玄杀的手,压低声音急道:“不能让父王知晓你在,他定会生气。”   她拉紧他手,拍拍身旁锦褥示意他躲入:“我帮你。” 第44章 第三世4   谢玄杀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映着微弱的光,干净的黑白分明。   脚步声已到门边, 不容他再权衡,刹那迟滞后,他身形一矮,掀开锦被。   乌皎旋即收起帐帘。   几乎是同时,“吱呀”一声门被乌晋推开,他引着大夫进屋,停在纱帐五步之外:“皎皎,你好些了吗?父王请了一位大夫给你看诊。”   乌皎的声音迷怔又虚弱:“父王……我用过晚饭后很是疲乏,想早些睡下,明日再看好不好?我没力气起身了。”   乌晋甫一听, 急得忘了分寸走上前:“皎皎,你很难受吗?让父王看看……”   乌皎手一紧, 揪住帐帘:“父王, 你别过来。”   “哦、哦……你看,父王是糊涂了,”女儿已经及笄, 不像小时候了, 乌晋连连后退,但心中还是担忧,“皎皎,你不必起身,让大夫上前悬丝把脉……”   乌皎道:“我不想, 我累了。明天再看,好吗?”   乌晋哑然,他了解自己女儿, 外表稚弱,内心主意极大,她若不肯自己也不能逼迫,只得按捺住心中忧虑,“好……你好好歇息,明早父王再让大夫过来。陈大夫,请回吧。”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门被轻轻掩上。   又待了片刻,外面再无动静。乌皎转过头,伸出手指戳戳旁边鼓起的棉被包:“阿兄,好了。”   棉被包……没动。   乌皎又戳了戳:“阿兄?”   已经安全了,他还用得着她提醒?   乌皎再戳:“……”   碰到他那一刻,谢玄杀终于有反应,掀被而出,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背对乌皎,颊边和耳垂一片绯红,在暗光中看不真切,可滚烫的温度做不得假。   他想,他一定是疯魔了。   被温软馥郁的气息彻底包围那一刻,耳边就像隔了一层模糊遥远的水膜,连思绪都蒙上一层暗影,断成一截一截。   世界只剩她暖融融的体温和清甜安宁的香气,丝丝缕缕,温柔包裹着他。胸口似乎破开了洞,那股暖香刺进去,比最锋利的刀还沉重,说不清那个瞬间心里的滋味是何名状,他只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谢玄杀深深平复心绪,目光锋锐而冰冷:若不是心知肚明这房间中并无异状,他几乎要怀疑自己中了催情之药。   乌皎探头问道:“你怎么了?”   谢玄杀转头看她。   乌皎看见他沉静清冷的目光,多少是有点挫败:虽说刚刚挺亲密,但也没被自己撩到……可恶,躺在一张床上,竟然没被撩到,她这骨头确实不咋媚。   乌皎掀开棉被,踩着鞋下床。   谢玄杀目光一动,看她单薄衣衫荡在身上,脱口了句:“回去。”   “嗯?”   “别下来,外面冷。”   “哦……”乌皎点一下头,挪回去了,对他笑,“阿兄,我们现在算是有两个小秘密了。”   谢玄杀看着她,确实,如果她想要他死,方才他难以抵抗。   那些锋利的心思都卷了刃,他低声道:“是。我也不会说出去。”   顿了顿,又说:“你帮我一次,我会记住。”   乌皎摆手:“不用,我们不用算这么清楚。”   谢玄杀移开目光。   你我之间,还是算清楚些为好。   他静了片刻,下一瞬如鬼魅般掠至窗边,身影一闪,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   受这一世身份限制,乌皎只能尽可能抓住机会刷好感度,但最有力量的好感,还是老黄说的“将解药给谢玄杀”。   不过,还没想好这事怎么办,小黑给她带回来一个炸裂的消息。   这个世界的男主谭云深,不知道脑子哪跟筋抽搐,竟想活捉乌晋。他行动失败,下场可想而知,反而被拿住羁押回府。   乌皎震惊到不解:“他为啥会干出这样的蠢事?”   小黑说:“其实也还好啦,这种事,一般成了就叫胆大心细,没成就是匹夫之勇。这两天你不是病得要死,太医来了几波都束手无策,乌晋着急,亲自前往乡野寻找神医。那个地方要是谋划得当,也不是毫无成事的可能。”   成事又怎么样?活捉乌晋,就能解决一切吗?那谢玄杀忍辱负重在这王府谋算又算什么?   乌皎非常头大:谭云深怎样她无所谓,可他毕竟是这个世界中的男主,若是这么早就死了,后续的剧情会被影响的非常离谱。   真麻烦,她还得救他。   乌皎恶狠狠吐出口气,闭眼仰头:“大笨蛋可真能给我找活干……可是,谢玄杀也不会袖手旁观啊?”   她睁开眼睛:“对,谢玄杀不会放弃谭云深的,这个人笨点轴点,但是对谢家是真心的,冲着这份情谊,谢玄杀一定不会让他死。”   小黑啧啧两声:“他要救人,也不容易。”   “这个摄政王做好事不擅长,做起坏事来,真是一套又一套。他没把谭云深关押在守卫重重的暗牢,就堂而皇之地放在自己书房,还大敞着门,你说他阴不阴?堵了谭云深的嘴,把他往椅子上一绑——颇有些任君拿取的意味。”   “这怎么救?简直就是骑在摄政王脖子上拉屎。”小黑不咸不淡地啃了口瓜皮。   乌皎说:“你不做类比,我也能听得懂。”   一切周密的计划,在最坦然的手段前都无计可施,这一招还真把人拿住了。她琢磨一会:“你说,乌晋会怎么对待谭云深?”   她眼珠转了转,嫣然一笑:“我有个一石二鸟的主意。”   ……   当晚,乌晋回府直奔书房。   他关了门,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乌皎早就等候多时,得知这个消息,勉强从床上爬起来——她的身体这两日不见任何起色,石头一样坠在床上,虽然可以心安理得的睡觉,但还是很影响干活。   不得已,稍稍氤氲起一点魔气,虽然手脚力道还是绵软,但至少能下床走路。   走出门外,她院子里伺候的翟嬷嬷看见她脸上一喜:“郡主能起身了?”   她忙不迭过来扶:“郡主病刚好了一点,别着急走动,还是回去躺着。老奴这就去禀报王爷。”   乌皎摆手:“不必,父王在书房吗?我自己去见他。”   翟嬷嬷哪里放心,郡主的身子纸糊一样,虚弱得很,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她们如何能担待得起?   她软声道:“郡主,您还是……”   乌皎温温柔柔看她一眼。   她长发未梳,碎发在两侧微微遮挡住脸,露出的肌肤白如细瓷,乌黑的发,雪白的肤,柔稚温婉的姑娘,在黑夜中显出摄人的魔意。   翟嬷嬷心中一寒,定在原地。   等反应过来时,乌皎已经走远了。   ***   谢玄杀来到密道入口的书架后。   原本柳青锋他们要细细筹谋如何营救,他没同意。兵贵神速,过了这一个晚上,不定生出多少变故。乌晋的手段他们不知晓,他却清楚得很——即便冒着极大的风险、身份暴露的可能,也不得不先出手占得先机。   他身形完全融入黑暗,气息收敛至无,隔着细小的缝隙向外看。   谭云深被绑在椅子上,气息微弱歪着头,身躯瘫软。在他对面,乌晋手握长鞭,鞭梢上还染着血。   他又挥出一鞭,直直打向谭云深面颊,打裂他嘴角的同时也抽掉了他口中布团。谭云深狠狠咳嗽两声,气息低弱,说话的力气都很小:   “你这奸贼……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也落得个满门尸首异处的下场……”   “谢将军在天之灵,会一直看着你的下场,你不可能一直得意……”   谢玄杀听得皱眉,恨不能把那布团捡起来再堵上他的嘴。   果然,乌晋一笑,一节一节收起长鞭,随手抛至一边:“本王很佩服谭公子,看见自己的恩师因冤获罪,不惜搭上自己的大好前途,蜉蝣撼树也要站在本王对面,为恩师一家平反昭雪……这股心气,本王很是欣赏。”   谭云深瞪大眼睛:“你承认了——你承认是你构陷他……”   乌晋走上前,手搭在谭云深肩膀上:“本王没否认过。你知道谢大人是冤枉的,我也知道。朝堂上下许多人,都心知肚明。可是他们没有站出来,是他们看不穿吗?不懂事吗?不是的。他们是很聪明。知道事情不是这样做的。”   谭云深死死盯着他:“什么意思?”   乌晋探手入怀,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往掌心倒了一粒。   书架缝隙后,谢玄杀瞳孔一缩。   “这叫忘尘散。吃下去,你会得到极致的快乐,”乌晋笑道,“你还这么年轻,日日背负着沉重的仇恨有什么趣?试试这个,从此你会轻松许多。”   乌晋将这粒药丸捏在指尖,另一只手卡住谭云深脸颊,将他嘴巴捏开:“吃下忘尘散,你就会成为我最忠心的一条狗。谭公子一身武功,不为我所用可惜了——到时候,我让你去杀谁,你就会乖乖提着对方人头回来,跪在我脚边请功。”   “无论是你的老师,或是你的兄弟,还有那些和你们共进退,为谢氏平反的同盟,你都会杀个干净。”   谭云深双目赤红,挣扎不停,像案板上一尾忍受刮鳞的鱼,椅子被他晃荡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谢玄杀手中扣住一枚毒针。   服用忘尘散之后,人会昏迷五到八日,再醒来便会如前世的他一样,成为乌晋最忠诚的部属。届时,便是想营救,谭云深也断断不会配合;更棘手的是,他熟知外面一切人员安排,是会比他更锋利的一把刀。   谢玄杀捏紧毒针,不动声色试着角度,蓄势待发。   “到时候,大家会说‘看啊,嫉恶如仇的谭公子,在摄政王府被打屈了骨头,乖乖做了一条狗。他为了活命,对曾经的同门刀剑相向,毫不留情,他这个人,也不过如此’……”   谭云深大声喝道:“你这狗贼!你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   乌晋笑:“那怎么成?我不仅不杀你,日后还会给你解开忘尘散之毒,”他拿出一个瓶子晃了晃,“看见了吗,只需服一粒,你就会记起一切。但是,不是现在——”   “咣当!”   乌晋阴着脸回头看去:“我不是说……”   乌皎站在门口逆光的影中,一身白衣,身影伶仃单薄。莹白的小脸憔悴茫然,大眼睛里沁着一层水光,不敢置信地望着乌晋。   书架后,谢玄杀长眉微动,瞬间收了毒针,视线在这对父女身上转了一个来回。   *   乌皎本意是想用魔气简单粗暴解决这事:屋里就两个人,乌晋尝过忘尘散的甜头,绝不会用第二种方法对付谭云深;那正好,她从他手里把这毒物和解药都搞来。   可刚一进门,感觉无名指一紧,都不用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瞬间收起魔气,颤声道:“父王,你怎么会用这么狠毒的手段去对付别人?”   乌晋喜慌夹杂:“皎皎你、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没有派人来知会父王?你身体不好,怎么到这来了?你……”   他不知被女儿听去多少,面色难看:“皎皎,不是父王狠毒。是这个人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乌皎道:“他死有余辜,那他的老师,他的兄弟,他的亲朋好友都死有余辜吗?为什么要让他亲手去杀这些无辜的人?父王,朝堂上的事我不插手,可是您将解药给他吧……”   乌晋沉默不语。   一边是年纪尚稚的女儿,一边是敌方阵营的核心人物谭云深,有他在自己身边,不知能省多少心:“父王这么做,有父王的深意。你现在年纪太小,不该知道这些事。父王带你回去。”   乌皎执拗地躲开乌晋的手:“父王,若这个人罪不容诛,便以律法处置便是,你这样做,不是维护正义,是在泄私愤。如果我也被迫服下这样的药,去伤害我在意的人,最后又给我清醒——犯下什么样的罪,也不该受到这种折磨!”   乌晋低喝:“你怎能去跟他比?他不过贱命一条,可你不同!”   乌皎摇头,一步步后退。   谢玄杀沉默盯着她。   她湿漉漉的眼睛,像无措的小鹿,被雨淋湿一般的脆弱。下一刻,她竟是经受不住这种刺激,双眼一闭,软软地往地上倒。   乌晋忙不迭去扶,弯腰那一瞬,乌皎袖袍恰好划过他身侧,刹那间,他匆忙收起的瓷瓶掉落——   谢玄杀身躯紧绷,抬手欲出金针。   她宽大的袖口刚好遮盖在那瓷瓶上面。   他捏了下手指,只得放下。   而乌晋也匆匆拾起瓷瓶揣在怀中,抱着乌皎离开了。   ***   夜深人静,忙乱的大夫们终于撤离,乌晋也心事重重叹气离开,屋中重新回归平静很久之后……乌皎忽然露出一抹笑,睁开眼睛,一咕噜爬起来。   小黑也爬来凑热闹。   一人一虫,对着床头一盏如豆的灯光细细瞧:“少主,这就是那害人不浅的玩意的解药?”   “嗯呐。”   一人一虫同时喜滋滋。   小黑喜了一会:“不对啊少主,你怎么就拿一颗?”   乌皎说:“不就是给谭云深用?”   “黄长老不是叮嘱过,就算谢玄杀用不到,也要给他拿一个吗?”   乌皎清清嗓子,一脸深沉:“老黄不是那个意思。”   她絮絮讲理:“用你的虫脑好好想想,正常人能拿俩么?我给谢玄杀俩,说一个给谭云深另一个你自己留着?我怎么解释自己从哪知道他中毒呢?”   小黑反驳:“你不会先备着、备用?黄长老说了……”   “哎呀,啥都是黄长老说,能不能有点自己的思考。”   小黑顿了顿,问:“你说实话,是不是在谢玄杀和乌晋两双眼皮下,那一瞬间,你手笨就只抠出来一个?”   乌皎:“哈,哈哈。怎么会呢。”   她迅速收好这颗药丸,拉过被子,躺下,闭上眼睛一气呵成:“哎我这凡躯喘不上气,病得厉害,不行了我得睡觉了。好,我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皎皎真可爱(   然后!祝各位大可爱节日快乐,请猛猛留下评论,抽66个大可爱发红包 第45章 第三世5   夜色如墨, 乌云蔽月。   巷子两侧高墙湿滑斑驳,墙头探出半截野草, 在夜风里急急摇摆。   谢玄杀走进阴影中,他身穿黑色披风,头戴兜帽,低头走路时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形状优美的薄唇和瘦削的下巴。   柳青峰在角落等候多时,行礼道:“公子,邱大人已经安全过了辰澜渡,按您的吩咐,暂不回朔州。邱大人的安危,公子不必再忧心了。”   谢玄杀嗯了一声。   柳青锋:“只是, 邱大人离开后,朝堂上再无人能抗衡乌晋。咱们的人, 或官阶太低, 或无出头路,曾经谢将军的旧部都被整编外放,现在能成事的, 还有一些死士……”   “不可。”   谢玄杀抬手:“时机不成熟, 可以耐心等待;力量不够,可以慢慢积蓄。莫说杀死乌晋难如登天,就算杀了他,谢家门楣上的污水也擦不干净。”   柳青锋低下头,他何尝不知这是下策。   谢玄杀沉声道:“乌晋现在对外警惕, 唯独对我放下防备之心,我来牵制他。朝堂无人,便自己爬上去。你们听我安排, 若没吩咐,就别轻举妄动。”   “是,公子。”   柳青锋顿了顿,“还有……云深现在情形如何了?”   谢玄杀先是沉默。片刻后,他说:“你们要心里有数。我一定竭力相救,但若不得已,我也不会优柔寡断。”   柳青锋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谢玄杀道:“谭云深被乌晋喂了忘尘散,已经开始秘密训练。”   “如果能救他出来,在我拿到解药之前,你们必须将他严密关押,绝不可看的往日情分上有半分手软。若我无计可施,以云深对我们的了解,我断断不会留着他。”   柳青锋紧紧咬牙,咬到极致,牙齿间生出龃龉的声响。   好半天,他骤然牙关一松,无力道:“我明白,公子。云深也会明白的。我们没有拦住他冒进,是我们的失职。”   谢玄杀说:“事情还没到最糟那一步,不必提前泄气。”   “是。”   “对了公子,”柳青锋探手入怀,奉上一个两指宽、半掌长的扁油纸包,“石叔说,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谢玄杀抬起手,指尖在触及那油纸包时,有瞬息凝滞:“这是什么?”   “石叔观察已久,乌晋唯一的软肋便是他的女儿,她体弱难支,很好掌控。石叔想让您想办法将这药下给她,日后捏着这张底牌,对付乌晋能多份筹码。”   谢玄杀拢指收手:“不行。”   柳青锋低声:“这不是毙命的毒药,最多让人头脑迟钝些,只是为了掌控乌晋……”   谢玄杀:“不行。”   “……因为她是姑娘家,您不忍心?”   “不是。与她的身份无关。”   谢玄杀否决,耳边回荡她对乌晋的质问,那道声音和自己的重合在一起:“无论为了仇恨还是正义,我们不该去牵扯一个无辜之人。”   柳青锋张了张嘴,看看手中的油纸包,又抬眼看谢玄杀:“公子!你若如此仁厚良善,我们如何能撼动乌晋这座大山?他心狠手辣,毫无底线,做事全凭喜恶,如果我们事事衡量,步步思量,我们还有和胜算可言?”   谢玄杀望着他:“我们不能为了对付乌晋,而沦落为变成像他一样的人。”   柳青锋沉默下来。静静呆了半晌,才开口:“她是奸臣之女,并非一般的无辜之人。”   “青锋,你不是这样的人,不必硬着头皮说这些话,”谢玄杀说,“一个人不能自己选择出身,她是奸臣之女,不是奸臣本身,而且……”   他垂下眼,仿佛又看见谭云深被喂下忘尘散时,她含泪的身影和掷地有声的抗争。   “仇是仇,恩是恩,乌皎对云深有求情之恩。这份恩义他要记得,我也会替他记着。”谢玄杀顿了顿,语气不容抗拒,“别再将主意打在她身上。”   ……   乌皎等了两日,终于等到这晚乌晋应酬不归,府上早早就安静下来。   酉时三刻,守夜的人依次陷入沉眠,乌皎拿好忘尘散的解药,悄悄推开窗户一角,轻手轻脚爬出来。   她虽然没有武功,但躲避明哨暗哨的本事还在,一路避开值守的人,沿着回廊外墙根朝府邸西侧方向而去,走得极轻,像只怕惊动了人的小猫。   西边是王府培养暗卫的地方,训练出的都是肝脑涂地的死士,现在,谭云深也在那里。   与此同时,谢玄杀平躺在床榻上,单臂枕在脑后,缓缓睁开眼睛。   整个王府的风吹草动都清晰呈现在他心中:每一处守卫的人清醒或打瞌睡,有多少呼吸,全部在他心里汇聚。这期间,一格格不入的脚步声,正在王府中穿梭。   谢玄杀坐起身,侧耳细听。   没有内力,也不懂轻功,步伐轻盈缓滞,甚至不是个健硕之人。   谢玄杀垂眼,眼珠微微一转,忽然皱眉,不动声色起身出门,隐入廊下的黑暗顺着方向跟了上去。   他几个起落,先那脚步落于王府西侧的竹林,先是向西面那片黑暗看了一眼,幽沉的目光如同深渊,静了很久,才缓缓转头。   没过多久,他就守到了她。   像只警惕的小仓鼠,鬼鬼祟祟的模样,东瞅瞅,西瞅瞅,冷不丁一下看见了他。   谢玄杀冲她拱手,略略弯腰:“郡主。”   只见她抿了下唇,慢慢朝他走来。每近一步,容颜就更清晰一些,脚步声细软,在耳膜留下轻擦的声音。   她脸色是一种近乎脆弱的莹润,柔白的像质地上好的清透暖玉,乌黑的瞳仁湿漉漉的干净。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拨开薄云,清清泠泠洒了她一身,风一吹,几缕碎发拂在腮边。   谢玄杀呆怔了须臾,猛地回过神来——他竟在贪看她的容颜?   “这么晚了,郡主为何孤身一人来到此处?”他很快调整好心绪,开口时语气平淡,静得像一泓死水。   乌皎没回答,反问道:“阿兄不也是一个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巡防守禁。”   这理由没法反驳。乌皎点点头:“那阿兄去忙吧,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谢玄杀:“郡主独自在此,我怎能放心,夜已至深,我送郡主回去吧。”   乌皎拒绝:“不用,在自己家里我还能丢了不成?等下就回去了。”   谢玄杀望着她不语。   他的目光太深太静,探寻的意味极浓,能将所有隐藏的东西照亮到纤毫毕现。   乌皎心中一咯噔。   他看穿了?他知道自己手里有解药?   不应该,那日她做的迅疾而不动声色,连距离她最近的乌晋都没察觉,谢玄杀不可能看见。再说。他若是知道自己手里有解药,这几日不可能无动于衷,是偷是抢,他都会有所动作的。   然而,凭借和这个人两世的相处,她还是觉得谢玄杀已经知晓了。   乌皎低头,心念快速转动:解药本来就是交给谭云深的,自己给他还是由谢玄杀转交,都没有区别。   但让一个不信任自己的人,信任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去防备他。   这样想着,乌皎稍稍抬眼瞅谢玄杀,往后退了两步。   谢玄杀倒是得寸进尺,直接走上前来。   “阿兄,你不是还有差事要忙吗?”乌皎又退了一下,对他笑道,“你不用担心我的安全,我这两天身体恢复的很好,就想出来走一走,要不然,我自己先走……”   他的跨步大,长腿一迈就消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乌皎微微躲着他,脚步慢腾腾挪了挪:“阿兄……”   “郡主,”谢玄杀目光静的如一泓深水,“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需要人帮忙。我是王爷的人,自然也是郡主的人。郡主要什么做事,开口吩咐我即可。”   乌皎立刻道:“没有。”   “郡主是不信任我么?我们之间不是还有两个小秘密,再多一个秘密又何妨。”   乌皎说:“两个就够了,我觉得也……不用太多。”   谢玄杀终于道:“郡主既然叫我一声阿兄,那做兄长的,有件事想求你帮忙,不知你肯不肯?”   他直切主题了。   乌皎点头:“自然肯。”   谢玄杀缓声:“近日义父丢了样东西,命我秘密去查。这东西对他至关重要,绝不容有失……原本并不好找,但此物带着极特殊的气味,若被人带在身上,被我嗅到,找起来倒也很容易。”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忘尘散的气味。服下第一颗时,他拼命挣扎嘶吼,浑浑噩噩地感受到一种叫做背叛的东西深深植入自己的骨血;直到记起所有前尘,这个味道都还深深刻进灵魂。   他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倒有鬼精的一面。那日竟然会装晕,不动声色留在手里一颗,甚至没让乌晋发现。   无论她想做什么,这一颗药他志在必得。   “拿出来。”   乌皎仰头望他。   谢玄杀没来由的心一颤。   乌皎低声道:“阿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义父命令如山,我必须完成。无论郡主是怎样得到这东西,它都不适合姑娘家留在手中,请郡主体谅,将东西交给我。”   乌皎咬住下唇,一直望着谢玄杀。这个角度,她清凌凌的眼底愈发澄澈,一点杂质都不掺。   谢玄杀挪开眼:“郡主拿着这东西,并没什么用,你……”   “我有用。”   谢玄杀一顿,看向她。   “阿兄,我明白你对父王的忠诚,我理解你,要完成他的命令……我想问,如果你没有做到,他会惩罚你吗?”   “什么意思。”   乌皎看着他,忽然伸手揪住他袖口,目光中流露出些许乞求:“阿兄,如果你不为难的话,这一次帮帮我好吗?就当作今晚没有看见我,也不知道我拿了父王的东西,我知道你是好人,我愿意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讲给你听,你会理解我的。”   谢玄杀微微拧眉。   乌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儿?   她是郡主,他不过摄政王的义子。唤一声阿兄是她抬举,他对于她不过是个下属。可她却对他说“不为难的话,帮帮她的好吗”。   “我真的不是因为贪玩偷父王的东西,他丢的是一种毒的解药,我想将它拿去给那位中毒的公子。”   谢玄杀:“……你说什么?”   乌皎说:“阿兄,你有听说过谢忱将军吗?这两日,我悄悄打听过了,他是因通敌获罪,满门都在五年前被斩了首,大家都说他是千古奸佞,罪有应得。可是那日,我听爹爹亲口承认谢将军是被冤枉的,他知道,朝堂中很多人都知道。”   谢玄杀沉默下来。   人真正沉默是很微妙的,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状态,连身边的空气,都跟着凝固,冰封。   乌皎低头:“前几日,我感觉身体好了一些,想去找爹爹说说话,正好撞见他抓了一位公子。刚才那些话,正是他亲口对他说的,谢将军满门三百一十七人含冤而死,那位公子只是想为他平反——”   谢玄杀道:“这些与你有何干系。”   他语气有些重,但却不是因厌恶或反感而重。   乌皎直直看他:“有关系。这件事父王做错了,不能让他一错再错。父王用药物控制了那位公子,中毒后,人就会丧失记忆,父王打算操控他去杀他的师生亲友,等全部杀完后再喂他解药让他清醒。我做不到知道这些事后无动于衷,任由它发生。因为父王这样做,是不对的。”   说完后,她慢慢捏紧手指,然后抬起头,声音提高了些,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他这样做,是不对的。阿兄,我请你不要阻拦我。”   【作者有话说】   评论互动营养液继续摩多摩多 第46章 第三世6   谢玄杀心跳一声一声渐进加快。   垂落在身侧的手轻轻晃了下, 手指蜷起,在掌心无意识摩擦后, 慢慢握成拳。   “所以呢,你想怎么做。”   乌皎说:“把这颗药交给那个人,他吃下后会想起一切,就可以自行找机会离开。”   “他与义父有仇,你放他离开,不怕他回来报复?”   乌皎顿了顿,抬头看他:“也怕。”   她双手交握,细软的手指搅在一起:“可这至少是堂堂正正——堂堂正正面对恩怨,了结恩怨。如果他没有解药,就会去杀世上他最在乎的那些人, 这对一个人来说太残忍了,而且那些人都是无辜的。这样扭曲的手段, 只会制造无穷无尽的新的仇恨。”   谢玄杀望着她:“这是谁教你的?”   乌皎说:“公道自在人心。”   谢玄杀没有再说话。视线未动, 冷沉肃杀的眼眉点点柔和下来。   上天待他,还不算坏到底,给他重来一次机会, 还伴生着这样一个明亮、柔软的姑娘, 让他重新去猜想,这世间也许并不是完全的阴暗歹毒。   他看着乌皎,半晌,叹了口气。   “把东西给我。”   乌皎睁圆了眼睛:“你还是要拿走?”   不等谢玄杀回应,她退了两步, 像护食的小兽一样牢牢盯着他,盯了一会,又软下来, 重新好言好语与他商量:“阿兄,你当不知道这件事好不好?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为难,但我不会让你受伤,等我把东西交给那个人之后,我就去向父王坦白一切。你放心,你帮过我,一切责任在我,我绝对不会在父王面前多说半个字。”   谢玄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交给我,我来处理。”   乌皎怀疑地瞅瞅他:“你应该是先和父王站在一边,其次才会轮到我吧?我把东西给你,你真会给那个公子么?”   谢玄杀:“我会。”   乌皎还是不动,迟疑了会:“你给还是我给,有什么区别?如果你想帮我的话,就当做没看见我不行吗?”   谢玄杀看着她:“你真能找到那个人吗?王府西侧竹林,暗卫培养之处,具体什么位置?哪一门?哪一队?你可知道要怎么到他面前,你又怎么避人耳目把东西交给他,他可会信任你?善后之事怎么安排?这些你都想好了么。”   乌皎:“……”   “你身为郡主,到那个地方,走不过第一道门就会被王爷知晓。等他过来,三言两语就能拆穿一切,你达不到你的目的。”   “所以,将东西交给我,我来办。”   乌皎看看他,最后一次确认:“你从我这拿走这颗药,真的不会转头交给父王吗?”   谢玄杀道:“不会。”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盯着鞋尖沉思良久。   终于,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层层叠叠的包裹,将那颗朱红色的药丸握在掌心,没有立刻递来:“阿兄,那我相信你。”   “嗯。”谢玄杀低低应道。   乌皎伸出手来,谢玄杀也抬手,掌心朝上。她温热的小手在他手掌上方轻轻抚过,那粒圆润的药丸落在他掌心,还带着她的体温。   谢玄杀缓缓合拢手指。   再看乌皎,她脸上的彷徨犹豫已经不见,瞳孔里倒映完全的信赖,她一定是个很有决断的姑娘,一旦做出什么决定,就不会再瞻前顾后。   乌皎叫他:“阿兄。”   谢玄杀回神,低眸看她。   她对着他扬起笑脸,又温柔又真诚:“谢谢你帮我,那,这是我们两人的第三个小秘密了?”   深浓的夜色中,他似乎浅浅笑了一下。   ……   谢玄杀所说的那些,乌皎不是办不到,可若是在他面前承认,那一点一点垒起来的信任,大概就会转化为忌惮了。   她愿意帮助谭云深,但周密的策划安排,如果可以不用自己动脑子,倒也乐得交给别人,反正谢玄杀的本事不用她操半点心。   把谭云深安全救出,再到周全善后,这一切都要精密安排,谢玄杀一定很忙,他们怕是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趁这个空档,乌皎干脆利用自己的病弱人设没日没夜的补眠。   这日午后,乌皎正靠在窗边小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外面洒扫仆从的嘴里飘来一句:“是吗?那可真惨……”   啥玩意惨?   乌皎闭着眼睛,支愣耳朵听。   “王爷发了好大的火……”   “王爷一向严厉,咱们谁不是小心伺候着?更何况是这样的事,王爷怎能不生气?”   “是啊,可真惨,我听人说,全身上下被打的一块好皮都没有。有人胆子大的还去看了一眼,我根本都不敢看……”   “以前也没见过王爷有什么交往过密的朋友,不过既然把他带回府中,那肯定和他父亲有些情分在,这下起手来,怎么比对奴才还没有轻重啊?”   “所以说啊,再怎么疼爱也只是个义子,不是亲生的儿子……”   乌皎睁开眼。   她翻身下地,噔噔噔往外走。   “谁知道呢,大概正是因为义子,王爷的管教才更加严厉……郡主。”   乌皎抱着手:“你们在聊什么事?”   两人连忙放下手中家活计,恭恭敬敬行礼:“小人惊扰了郡主休息,请郡主饶恕。”   乌皎道:“好我饶恕了。你们讨论的事,讲给我听听。”   两人对望一眼,其中一个人小心上前,硬着头皮道:“是谢公子,他昨个杀了一个人,好像是王爷从外面带回来要秘密培养的死侍,也不知那人怎么得罪了谢公子,他没有禀报,便擅作主张把人杀了,王爷知道后发了好大的脾气。”   乌皎皱眉:“那人叫什么名字?”   “似乎……姓谭,名字不知道。”   乌皎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谢玄杀做戏,做得可真全啊。   前两天小黑说,谢玄杀确实拿了东西交给乌晋,也不知他怎么伪装的,反正乌晋没看出来,这举动还哄得乌晋心花怒放,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说不知道,只是义父要求追回的东西,他舍命也要拿到。   乌晋更是愉悦,但乌皎这边非常不忿:谢玄杀这一出,还是没完全信任她。   他还是要确保,这不是他们父女配合着演的一场戏。   好,这也算了。   为了让谭云深全身而退,他做得够绝,祸水全引他自己身上,只是……   乌皎忽然想到一件事,两步走下台阶,绕着两人走了一圈,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们,只把他们盯得口水直咽,瑟缩发抖。   “我问你们。”   “是……”   “谁让你们在我睡觉的时候,在外边嚼这种舌根?”   “回郡主的话,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就是多嘴,该打……”   乌皎摆手:“这些话就别说了,我就听实话。若你们乖乖说实话,我可以给你们比那个人多双倍的好处,如果不说,那就像你们自己承认的,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她说话声淡淡的,平静的叫人心里发毛。其中一个人没撑住,颤颤巍巍道:“是……是管事的邹欣大人提了一句。”   乌皎眉头微挑。   邹欣是后来才到王府上的,不像前几年乌晋身边的老人,知道谢玄杀的真正身份。邹欣知道的少,所以对谢玄杀很是巴结。   如果是邹欣的话……   “自己去账房领赏,就说是我说的。”乌皎丢下一句便向外走。   **   乌皎心里大概猜得到谢玄杀的用意。   可是,作为一个孺慕信赖他、天真、单纯的小姑娘,她还不得不配合他,做出一个不谙世事小姑娘该有的表现。   好啊,那就来吧。   到谢玄杀房门外的时候,这里静悄悄的,没有侍奉的人,一草一木都在冬日里沉默。   屋中偶尔响起水声,听不真切。   乌皎等了一会,忽然门从里向外推开,谢玄杀一身浅青色长衫,手中端着木盆,木盆中晃漾着红色的血水。   他应当知道外边有人,原本没打算理会。一开门,见到是乌皎的脸,视线多停留了一刻。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他挪开目光,打算从她身边绕过。   乌皎道:“阿兄。”   谢玄杀原本目不斜视,她陡然出声,他就像被钉子钉住了双脚,垂眸站在原地。   乌皎望着他:“阿兄,我听见人说你挨了父王的打。而且,是因为那位姓谭的公子。”   谢玄杀淡淡嗯了一声。   他不看乌皎,单手端着木盆往旁侧倾倒,“哗啦”一声,泛着淡淡腥味的血水泼在砖地上,砖缝里枯黄的草木染了红。   谢玄杀转身回屋。   乌皎追上两步,拦在他身前:“阿兄——你真的杀了谭公子吗?为什么?”   谢玄杀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语调平静,毫无起伏:“因为他不服管教,对我出言不逊。正常来说,我确实有权利处置他,我只是没想到,他的命对义父来说那么重要。杀了他,义父竟会那么生气。”   他说话滴水不漏,仿佛将赠药的一切全部遗忘,每一句都绕开那日的事,只说他自己。   乌皎便直说:“你有将那颗药交给谭公子吗?”   谢玄杀问:“什么药?”   果然,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么。   一个善良正直,嫉恶如仇的姑娘,看到这两面三刀的人恶意装傻,一定反感厌恶,再也不想与他靠近,以后见了他也要绕路走,永远不与他产生半点交集。   乌皎目不转睛盯着谢玄杀,就当自己傻到底,听不懂:“就是那日我给你的药,你说我没有能力将它交给谭公子,你说你会帮我,你承诺过。”   谢玄杀一开始还直直与她对视,但没过多久便败下阵来,移开目光。落向刚刚血水泼过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乌皎执拗:“不可能,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谢玄杀静默良久,道:“这个人已经死了,说这些还有意义么。”   乌皎说:“有。”   她一直望着他,他不说话,她就不动,像是要用眼神把他盯穿,倔强的逼他给一个答案。   谢玄杀胸膛起伏了下,无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乌皎,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刻意的恶劣:“我没有给他吃。我为什么要给他?”   乌皎轻声道:“可你答应过不骗我的……”   谢玄杀喉结微滚。   静了静,他说:“我也说过,那是义父丢失的东西。我不会背叛他。”   “可是他做错了!阿兄,我视你为嫡亲兄长一样,虽说子不言父过,可大是大非面前,我们不能让父王如此不择手段。难道我对你说的那些,你没有听进心里?难道谢将军满门枉死的人,就都不重要吗?”   谢玄杀长眉轻动了下。   他迅速转过头,不想让她看见他的眼睛。   旋即,他勾唇笑了一下,只有笑的动作,眼底却毫无笑意。目光落下来,遮住看不清的情绪:“若你觉得很失望,那就恨我吧。我和你想象中的样子不一样。我不是好人,也不值得你信任。”   乌皎咬了咬牙,默默叹气。   最难的就是这里了。   他把戏台搭好,亲手送给她传言,她无法无动于衷,只能硬头皮做出合理的反应——那后面怎么办?   按常理来讲,她被他狠狠欺骗了,这一生都再不会理他。   然后缘分断了,魔气没了。   乌皎瞪着谢玄杀,谢玄杀这回也忍住了,没转走视线。   看着看着,他锋利冷锐的视线禁不住和软,心肠也冷硬不下去:她凶巴巴的,气场丝毫不输,倔得要命,眼睛又亮得惊人——却让他心软了。   皎皎,他在心里这样叫她。   皎皎。我替全族三百一十七人,谢谢你。 第47章 第三世7   谢玄杀怔怔望着她。   可是覆巢之下, 岂有完卵,他终究要愧对。   血仇必报, 摄政王府总有一天会轰然倒塌。她总归是要恨他、总归是要明白、他真的是一张披着人皮的恶鬼。既然早晚要恨他,不如早一点,免得这中间蹉跎多年,无端生了纠缠。   乌皎看得懂谢玄杀此刻的沉默,他达到了目的——他打定主意不再与自己说话,就像他坚信,她已看透他奸诈歹毒的本质,两人之间已划下一道鸿沟,以后就形同陌路,再也不必接触。   耗在这里没用, 回去慢慢想对策吧。   乌皎垂眼,忽然转头就走。   离开几步距离后, 又想起什么, 停下脚步回头。   谢玄杀依然站在原地,目光深远而模糊。   她什么也没说,将手中包裹朝他扔去。   谢玄杀一把抓住, 布包包得很严实, 接住的那一瞬间,听到瓷器互相碰撞的轻响。不用打开,就已经闻到里面清苦的药味。   再抬头,她已经转身,纤细的背影一步一步远离他, 再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这是他亲手达成的、最好的结局。   然而,身体却寸寸冷下去,她越来越远, 有什么东西也从自己身上撕扯剥离,心脏鼓动催着他,令他脱口而出:“皎皎等等——”   乌皎意外地回头。   谢玄杀也怔忪着,望着她撞来的目光,千言万语涌上喉头,连自己都分辨不清要说哪一句。最终,嘴唇动了动:“皎皎,我对不住你。”   乌皎沉默片刻,说:“我是有点难过,但也许在你的立场上,你是对的,因为你要效忠我父王。”   谢玄杀望着她,目光很轻,很静。   “阿兄,其实,就算你骗了我,我对你还是讨厌不起来,”乌皎低声道,“每个人都有权利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是不是?我选择了我的,你选择了你的,我们只是选择不同,总不能因为你没有跟我做同样的选择,我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指摘你,我不会这么霸道。”   谢玄杀心尖一颤,旋即怦然不绝。   乌皎看向他,摇了摇头:“我不会恨你的,阿兄,我为什么要恨你呢?你明明都是为了我父王,他有这样一个支持他的人。你对我父王忠肝义胆,我应该谢谢你,为他感到高兴才是。”   谢玄杀扭过头去。   夜空灰蒙蒙的,天边泛着浅浅的粉色,傍晚的时候还星月晴朗,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像是要下雪。   “皎皎,”他说,“你让我觉得无地自容。”   ……   乌皎往床上一摔,闭着眼睛三下五除二拆了头上钗环,被子一拽,往头上一蒙。   小黑从一堆首饰间爬出来:“少主,你很闹心吗?”   乌皎:“我还行。”   小黑闭嘴老实了会,没多久又开始叽叽喳喳:“谢玄杀真是人间清醒,其实他也明白你和乌晋不一样,所以他不敢,也不想和你有过多接触,早早撕破了脸,让你讨厌他,这样对彼此都好,反正你们两家之仇解不开,何必惺惺相惜生出情感呢。”   小虫子,越来越会分析了。   乌皎声音蒙在棉被里:“所以你看,他不留余地,我得留啊。我讨厌他的时候都对他充满了理解,真是……身上的魔气都被净化了。”   小黑认同:“嗯,确实,你正的发邪。”   乌皎安安静静地蒙着。   “那接下来怎么办,咱们还要主动靠近吗?”   乌皎睁开眼睛,一把掀了被子坐起,提溜小黑的一条小刀腿:“还让我主动?还让我主动?傻子都不干。再恋爱脑,也应该不想理他了吧?”   小黑提议:“你可以想办法证明他的话是假的。反正谭云深活着,这就是能证明他人品的最好证据。”   “……证明谭云深活着?那我可算是把谢玄杀往死里整了,”乌皎摆摆手,“算了你别动脑了,休息会吧。”   她丢开小黑,重新躺在床上,望着房梁,眼珠转来转去。   何必主动靠近呢?谁说谢玄杀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是什么爱情高手,好歹也有两个世界的经验,如果不在意,何必划清界限,既然成功划清了界限,又为什么叫她皎皎呢?   乌皎闭上眼睛,慢慢抿唇一笑,拉过被子,翻个身睡了。   ***   年关将至,乌晋愈发忙碌,正如书中所写,他进一步架空了皇帝的权力,御史台接连罢黜了三位上书“请陛下亲政”的老臣;戍卫京畿的三营兵符,在收归整编中落到了摄政王手中。   但与此同时,由乌晋举荐,谢玄杀也在朝堂上崭露头角。   他利用乌晋的信任,踩着他不动声色向上爬,收拢势力,丰满自己的羽翼。   但乌晋对此浑然不觉,甚至还在变本加厉地作死。   这一日,乌皎在府中看见几人拉着一个破旧的板车,往乌晋的书房走。那板车残破,上面歪歪扭扭铺了一层草皮,完全不像是拉进王府,呈于摄政王眼前的样子。但几人脸上洋溢着邀功的喜色,直奔乌晋书房,怎么看上怎么怪异。   乌皎盯了会,走上前去拦下他们:“这是什么?”   几人脸上喜色未褪:“见过郡主,这是王爷苦苦寻了好久的人,可下找到了。小人们不敢耽搁,要立刻拿给王爷看呢。”   人?   乌皎目光一动,看见那半遮半掩草皮间,露出一截泥泞而森然的腿骨。   她头皮一麻。   在书中,谢玄杀被乌晋训练洗脑,作孽无数,他不仅杀尽父亲的旧部和为谢家平反的正义之士,还有一件最泯灭人性的,就是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自己母亲的尸骨挫骨扬灰。   一朝清醒,灭顶的惨痛便要了他半条命。   这件事在书中有提及,却没有详细指明是哪一年,哪一日,但如今看这模样,谁人的骸骨能被乌晋如此重视?   乌皎道:“先……”   “皎皎。”   书房的门开了,乌晋负手缓步走出,身后跟着谢玄杀。   他和往日的打扮不一样了,身上衣衫墨色极沉,布料里织进了银线,偶然泛起隐晦的暗光。腰封束得比往常紧,勾勒出紧窄的线条,上面悬了一块玉佩。   立于乌晋身侧,活脱脱一副年轻有为新贵权臣的模样,平静清冷,目光触及到下面板车,略微一顿,旋即不着痕迹地淡淡移开。   乌皎抿唇:“父王,阿兄。”   乌晋走上前,笑容温和:“找父王有什么事吗?”   “没有,”乌皎摇头,“我只是看他们拉的东西有些好奇,上来问问这是什么。”   乌晋随意瞥了眼,立刻的,他目光一沉,看向那几个人:“这就是——?”   几人齐齐点头,眉开眼笑:“王爷追查五年,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到底把这副遗骸捡回来了。”   “嗯,”乌晋点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愉悦的笑,转身吩咐谢玄杀,“玄杀,替义父办件事,将这副尸骨挫骨扬灰,丢去喂狗。”   谢玄杀沉静道:“是。”   乌皎暗暗捏紧手指:糟糕,谢玄杀虽摆脱忘尘散的影响,可他只认得哪些人是自己不能杀的,却万万不会想到,这副平平无奇的尸骨,正是他的母亲。   就算以他的心性,表面答应,背地里不会真那么丧尽天良地行事,可也只是略尽绵力安葬,等日后他得知这是母亲,自己身为人子却没有以礼厚葬,必定还是痛苦万分。   乌皎上前一步拦住谢玄杀,目光看向乌晋:“父王,死者为大,既然是已故之人的残骸,便叫她入土为安吧。”   谢玄杀心跳一空,低眸看她,目光凝了一瞬。   乌晋皱了皱眉:“皎皎,你不明白。”顿了下,他看着谢玄杀,语气严厉了两分,“还愣着做什么?办你的事。”   “是。”   乌皎紧紧揪住谢玄杀袖口:“不许去——”   既然他不晓得内情,那就让他知道这是谁,她径直望着乌晋,“父王,此人尸骨已寒,再大的仇怨也该过去,你为何要指派阿兄做这样丧心病狂的事?她究竟与您有何仇怨,逝世多年,到如今都不肯给她一个安息?”   乌晋看他良久,慢慢叹了口气。   “皎皎,官场上的事你不懂得,从前父王也不想让你懂得,但既然今天你问了,父王也不得不实情告知——这副骸骨,就是当年谢忱的夫人。当年谢氏一族获罪,他将这个女人连夜送出,逃跑途中车驾跌落悬崖,直至今日才找到。”   乌皎手中还攥着谢玄杀袖口,可并没有感觉他有任何波动。   他低垂着眼,一脸淡漠,事不关己。   “当年谢忱与我是不死不休的政敌,为了尊严,为了性命,我们不得不斗。我若败了,那么满门抄斩的人就会是你我。皎皎,谢忱通敌卖国,有这下场并不冤枉,父王命硬,且立于大道,没能被他的宵小手段杀死已是不易。对于他谢氏一族,父王不得不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乌皎艰难地从他这番论调中回过神来。   轻笑了声,目色也渗出冷意:“赶尽杀绝?她已经死了,父王的赶尽杀绝,就是连一副尸骸都容不下吗?”   乌晋亦是严厉:“若我败了,乌氏满门也不会有任何一人,能得到一副棺木!”   他扭过头,重重叹了口气,对谢玄杀道:“玄杀,你与皎皎年龄相近,你说的话她应当能听进去几分。你来告诉她,义父的做法是不是天经地义。”   谢玄杀静默一瞬。   重来一遍,一切尚有挽回余地。可他站在这里,心中滔天的恨意还是难以平息——他的母亲,雍容华贵,温和善良,在荒野中曝尸五年,如今被一方破败的草席卷着,他心头惨痛,恨不得当时拧断乌晋的脖子。   是天经地义?他如何说得出来一个“是”字?   不可能说的。如果忍辱负重,就是要当着母亲的面认可仇人的暴行,他宁愿在此刻和他同归于尽。   蓄力的那一瞬,耳边落下一道清润坚定的嗓音:“不是。”   乌晋怒道:“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乌皎坦然迎着他目光,如果换做是她,这上面躺着她的亲友,她的师父,她早就冲上去把他撕个粉碎,“不是天经地义,是你倒行逆施……”   乌晋高高扬起手掌。   电光石火间,谢玄杀一把钳住他的手腕,那巴掌没有落下来,被他紧紧桎梏在虎口中。   “义父,”他声音很沉,“请不要动手。”   手腕上那股力道几乎捏碎了骨头,乌晋痛得变了脸色,不等说话,那力道骤然一松。   谢玄杀将乌皎挡在身后,恭敬颔首:“义父的吩咐,孩儿照办便是。皎皎还年幼,不必和她计较。”   乌晋颜色仍不好看:“为了一群罪有应得之人,忤逆自己的父亲,这便是我教出来的女儿……城西鸣山的红叶正当好,那边也清静,你送她去静静心吧。”   谢玄杀深深看他一眼,拱手道:“是。”   ……   谢玄杀敛了尸骨,送出去之前,拦下了乌皎。   乌皎知道他会把事办得妥当,但现在她只能表现出“不知”,望着他问道:“阿兄打算怎么做?”   谢玄杀不答,低声道:“皎皎,你如此行事,对自己毫无益处,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乌皎只好转身走。   谢玄杀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视线落在乌皎面颊上,始终不曾移开:“你想要的公平正义,迟早会有到来的一日,只不过不是现在,可能要等很久。等到那个时候,你已经长大了……”   说到这,他就停下了。听上去是一句未竟之语,可谢玄杀没有再往下说。   乌皎问:“我长大了,然后呢?”   谢玄杀微笑道:“会懂更多的道理,心中也有了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就不会再为别人家的事难过了。”   乌皎摇头:“不会,我不会这样。谢将军保家卫国,我从小便听着他的功绩长大,我也是被他保护过的百姓之一。父王亲口承认,他没有卖国求荣,他是含冤而死。他的污名没有洗雪,我就会一直为他难过。”   轻寒的风吹过,冰天雪地的冬夜,这风却不像寻常那般刺骨,钻进胸膛,竟有一般春水般的温柔。   他的声音极轻,情绪被风默契的包裹着,伪装成了冷静和浅淡:“我不想你难过。”   我不想让你难过,皎皎。   她今日难过,来日他复仇,又带给她另一种难过。兜来转去,他如何对得起她。   维护他谢氏一族尊严的姑娘,他要怎么做,才能对得起她?   【作者有话说】   皎皎:多给点魔气就对得起我了 第48章 第三世8   一日后傍晚, 一辆青帷小车悄无声息离开摄政王府,向城外鸣山驶去。出发时天色还算晴朗, 走了没多久,天际渐渐暗沉下去。   马车中,乌皎抱着一个暖炉,手指绕来绕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暖炉上的穗子。   谢玄杀依从乌晋的命令亲自护送,但一路上,他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外面飞沙走石的声音渐渐强烈,轿帘被风扑的猎猎作响,乌皎伸手掀开一角,方才还铅灰的云已成泼墨浓黑, 沉甸甸压在山脊线上。   没过多久,雨便砸落下来, 不过片刻便连成一片滂沱雨幕。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须臾, 被谢玄杀叫停。   谢玄杀策马驻在马车旁,扬声向前吩咐:“去前面探一下路。”   侍卫领命,打马前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下一刻, 似有感受转眸,正撞上乌皎的目光。   刹那间,他下意识仔细端详她的双眼——明亮清透依旧,没哭过。   谢玄杀转回头。   乌皎开口:“雨下的这么大,今夜我们是不是到不了鸣山寺?”   谢玄杀道:“你不必担心。”   乌皎手肘拄在车窗上, 掌心托着下巴:“我不担心这个,你这样听父王的话,他让你保护好我, 你肯定不会把我在半路丢下。”   她语气幽怨,把轿帘一扔,赌气十足的模样:“反正就算今晚不到,明日也到了,鸣山寺很好,把我远远的打发走了,你们清静,我也清静。”   谢玄杀眉尖轻蹙,片刻后叹气,什么都没说。   这会功夫,探路的侍卫回来了。   “郡主,公子,前面的路走不了了。山石滚落,把官道堵了大半,滑下来的泥浆还没停,今晚定过不去。”   此乃山间官道,两侧皆是密林陡坡,大雨中更是危险,现在所处的位置又正是京城与鸣山之间,前路难行,退回也不合理。   谢玄杀目光扫向雨幕:“先找一处地方避雨,再做打算。”   说完看向乌皎:“暂时落脚,条件必定差一些。”   乌皎掀开帘子一角,露出一只滴溜溜的眼睛:“你怕我娇气?”   谢玄杀:“没有,与你知会。”   乌皎朝谢玄杀皮笑肉不笑,旋即凶巴巴瞪了他一眼,要从他身上剜下块肉似的。   她捶了一下轿帘,那单薄的帘子晃来荡去。   谢玄杀垂眸,弯了弯唇。   *   前面有一座荒废的山庙,墙体残破不堪,但主体尚存,能遮风挡雨。   谢玄杀带着侍卫们清理出一块干净干燥的角落,捡了些未受潮的枯枝,点燃火折子,生起一小堆融融的火。   湿冷的空气被火光驱散些许,乌皎走下马车,站在一旁盯着谢玄杀忙活。   他全身被雨淋得湿透,几缕湿发贴在侧脸,腰身也被潮湿的布料勾勒的紧窄。   乌皎看了一会,手在自己身上比了比:还是自己腰更细,比他细。   谢玄杀收拾的间隙中朝这边看了一眼,乌皎双手叉腰,一脸木然瞅着他;他什么也没表示,转头安排好警戒与轮值,让侍卫们去隔壁偏殿休息,然后又向外走。   乌皎问:“你干什么去?”   谢玄杀说:“你饿了。”   恰巧这时,乌皎肚子发出一声比较明显的咕噜。   乌皎面无表情:这什么肚子,不争气,这会叫什么?   谢玄杀眉眼依旧包容平和,带了些浅淡笑意,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拿了吃的,放在乌皎手边。   乌皎瞅瞅,抿唇捡起干粮:小作精一样的闹了半天,也确实累了,她也不能一直“反感”谢玄杀。正好,此刻庙外无止息的暴雨,在噼啪作响的火堆旁,他放下食物这个显得温情的举止,算是很好的台阶。   她现在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很容易心软的,对吧。   乌皎拿起吃的,一步一挪走到谢玄杀身边,蹲下来。   他默不作声,她便叫他:“阿兄。”   谢玄杀看她。   乌皎捧着饼,回望谢玄杀,叫了人之后就不说话了。   谢玄杀问:“怎么唤我阿兄了?”   乌皎道:“不唤你阿兄那唤你什么?”   谢玄杀沉默不语。反正从那日过后,她没再叫过他阿兄。   他拨弄了一下火堆,添进一根细柴。   乌皎继续道:“阿兄,现在就咱们两个人,你跟我说会话……你有没有执行父王的命令?你是怎么安置谢夫人尸骨的?其实我觉得,那日你口头答应,但并没有打算按父王说的去做,对不对?我们是有好多小秘密的人,不介意再多一个吧?”   谢玄杀转头看她:“我是什么人,你不是已经了解了么。”   他还是避而不谈。   乌皎默默咬两口饼,慢慢嚼了,吞咽下去。闷了一会,又说:   “阿兄,你是怎样被我父王带回来的?之前从未听他提起过打算收一个义子,你也来得也很突然。我曾经问过父王,他只说一时起意。真的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谢玄杀目光停留在跳跃的火苗上:“你先吃东西,路上舟车劳顿,天气又不好,你身体弱,再不吃东西会扛不住。”   乌皎低头吃了一口,把饼捏在手中,低声道:“父王把我保护得很好,我眼里见的耳里听的,都是好事,这世上似乎没有人承受苦难一样。”   谢玄杀添柴的手顿了顿。   “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从前就听见过,父王独揽大权,只手遮天,他会不择手段的铲除异己……其实这些都是真的吧,他并非贤臣,反而欺凌皇权,我得到的优容和尊敬,并不是因为父亲执政有功,是因为人们对他的畏惧。”   火堆啪地爆出一个火星,谢玄杀目色寒冽幽深,用粗木枝拨弄了一下火堆。   乌皎抱着膝盖,目光投向庙外漆黑的雨夜:“那日我不小心走进父王书房中的密室,看见了阿兄你。在我心里,父王收留旧友之子,他也一定会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好友的孩子。可是你在挨他属下的打,若他真心疼爱你,孙延正绝不敢这么做,他有恃无恐,是因为父王待你并没有那么好。”   “你杀了谭公子,父王也重重责罚了你,原来在他心中,对一个年轻公子的报复更重要。”   谢玄杀淡淡开口:“义父对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这四个字,他说得缓慢,听起来余韵悠长。不知内情的人,就算靠近了侧耳细听,也听不见里边流淌的、刻骨的恨。   “受义父的几下摔打,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义父对我的栽培,”他说,“义父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这些话是那么平静。   在雨夜中,却有另类的毛骨悚然之感。   乌皎问:“那我呢,这段时间我一直对你很坏,躲着你,见到你也不与你说话,今天还处处和你作对,你也记在心里?”   谢玄杀看她:“是。”   他侧脸一半在阴影中晦暗不清,一边被火光映得明亮:“你如此待我,是因为谭公子。这件事上你对待我的坏,我会永远记在心里。”   乌皎哑然片刻:“那你要怎样跟我算账?”   “还没想好。”   乌皎发现,谢玄杀这人很擅长说真话。他能够把真话在一个情境中,自然地表达出来,那是一种完美的滴水不漏,因为字字真心。然而,等时过境迁后,又能呈现出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   他没有想好怎样跟她算账,也就是说,他没有想好如何在恩与仇之间权衡。   乌皎低声道:“我也没想好。父王并不是个贤良忠臣,他如此做人,我该怎么办?”   谢玄杀问:“你有何为难?”   乌皎道:“我是父王的女儿。若他有罪,我自然要与他同赎。”   谢玄杀怔了怔,看着她,目色严肃起来:“你并非是谁的女儿,你是你自己。自己只需要对自己犯的错赎罪,其他的,与自己无关。”   乌皎一怔,细细打量谢玄杀。   三辈子了,倒是才看出来,谢玄杀的思想,竟是和神族极其相像的,极致的爱恨分明。   魔族遇事帮亲不帮理,如果四位师父或者朋友们犯下大错,她定要同担,甚至甘愿替他们抗下来,只要能解决,只要各方满意,而她在乎的人也平安就好;反过来,如果谁伤害了她的人,那么别说对方不可原谅,对方的亲朋好友,和他有关的一切,她通通讨厌,绝不沾染。   神族不同,神族的情感像是精尺画就,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为了公平正义,为了道,他们下得手杀父杀母杀妻杀子。可是,在他们心里,对待仇人或有罪之人的至亲好友,情感上仍可以保持纯粹的干净分明。   此时此刻,他就是这样,将爱恨完全分开。   乌皎看着他:“阿兄,我也想和你说一句话。”   “你说。”   她学他的样子,说大大方方的真话:“我知道你对父王忠诚,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被他影响。你可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无论你是不是杀了谭公子,无论你如何对待谢夫人,无论是什么。只要你认为是对的,是你心之所向,就算有一天,你不再同父王站在一起,我也会理解你,支持你的。”   火焰被风扑的飘忽,偶尔一颗火星蹦出来,落在地上,成了眨眼就不见的灰。   谢玄杀被火光映照的眼眸漆黑雪亮,他转过头,目光寸寸落下。   乌皎问:“怎么了阿兄?”   谢玄杀微微启唇。   乌皎觉得,谢玄杀最开始是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说:“时候不早了,休息吧,皎皎。”   *   乌皎睡着以后,谢玄杀又添了些柴火,静静坐在火堆旁,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默默。   不知什么时候,在发呆中睡着了,梦里血光漫天。   天地连成一片的红,刑台上无数颗人头接连落地,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一批尸体被拖下去,换一批活人被拖上来,刀光闪着寒影映出血色。   他被压在人群中,脖颈上拴着铁链,两条手臂被人死死钳住。嘴里堵着布团,嘶吼的声音发不出,从清晨到黄昏,每一刀都砍在他的心上。   三百一十七刀,他永远记着,这三百一十七刀性命的重量。   心脏被仇恨拧得生疼,忽然狂风大作,眼前所有景象化成风沙,黄沙漫过时他回过头。   光影处站着一个姑娘。   一股强烈的暖意包裹住他,鼻尖下的血腥味没了,身体四周的寒意也被尽数驱散,他感觉不到仇恨,只觉膝盖发软,慢慢跪在地上,很想哭。   那姑娘的身形很熟悉,身上光芒太盛,晃得她面容模糊,她应该是在笑,声音又甜又软。   她说,我喜欢的是你。   她说,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谢玄杀忽然觉得委屈,那委屈比刀还重,比半生苦难还烈,比这辈子上辈子所有筋疲力尽加在一起,还多几倍不止。   他向她求救,声音很低很低:“别再走了,抱抱我……”   “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   谢玄杀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眼底余悸仍在,耳里听见他尚未回神时,衔在唇中反复念叨的名字,是皎皎。   是皎皎。   谢玄杀垂下眼睫,片刻,用力捏了下鼻梁。   外面不知何时收了雨势,温润如雾,庙里一股湿冷的潮意,火也小了许多。   谢玄杀随意添了把柴,然后看向乌皎所在的角落。   她把自己团成了个团,睡得不太安稳,这蹭一下,那动一下,脖子向一旁歪着,第二天若是不难受,都算她有运气。   谢玄杀走上前,用披风将乌皎裹住,帮她摆正脑袋。   做完后没立刻走,叹口气蹲下,静静看着她。   他声音轻的像呼吸:“皎皎,其实,我早就想好了。”   “对乌晋,血债血偿问心无愧;对你,却是恩将仇报无地自容。对不起,仇人我必须杀。杀了之后,我也变成了你的仇人。”   谢玄杀手掌落在乌皎发顶,轻轻抚了下:“阿兄会帮你。你可以很轻易的,手刃你的仇人。”   乌皎眉头轻轻动了下,嘟囔着什么,又要缩成一个团。   谢玄杀怕她睡落枕,托了一把她的头,却不想她乱动这一下,自己手掌刚好扶在她脸上。   细腻柔滑的触感,让他触电般缩了手。   她睡得很不安稳,缩着身子,似乎也陷在一个不安的梦境中,喃喃细语,眉目间流露怜惜。   谢玄杀喉头吞咽了下,抿住唇,慢慢凑近去听。   “阿兄……为什么你总是显得很难过?如果不开心,就别强迫自己了……”   她低声喃喃:“我好想照顾你。”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家人们!周五了!周五证明什么?我又可以哐哐奋斗了!啊?心肝们?啊?给我一个加更的机会! 第49章 第三世9   鸣山寺坐落在半山腰, 古木参天,云雾缭绕——这地方, 如果不能用来静修,实在是适合睡觉。   乌皎对山感慨,恨不得在这先睡上十年,但现实情况并不允许:乌晋只是让她出来静心修养,并不是不要她了,派的护卫之多,几乎调用了王府的一半府兵。这么多双眼睛下,正常人实在没办法常眠不醒。   谢玄杀对这些人做了妥善安排,让他们既能保护她,又尽量少出现在她眼前, 让她自在清净。   部署完毕后,他没多停留片刻, 只让她自己保重, 便不回头地走了。   乌皎一点没在意,先背着手乐呵呵去寺庙中的正殿逛一圈:打眼看过殿中供奉的各路神佛,她越来越笑不出来, 不死心每个犄角旮旯都找过一遍, 确实没看到哪里供奉他们魔族。一个都没有!   魔族的先祖,一个伟大的魔女,怎么连金身都没有!   这就很尴尬,跪拜魔祖奶奶她很乐意,所以高兴的来了, 可这竟然没有。   身为一个出类拔萃的魔族后代,到别人家的香火台前尽孝,这对吗?   乌皎哼着小曲去, 阴着脸回,刚一回来就见乌骨钗一亮一亮。   她拔下钗子,正好提出质疑:“老黄,你来的正好——为什么庙里供奉的金像没有咱们魔族?现实中没有就算了,怎么写在话本子里,还把风头都给了神佛之族呢?”   黄长老哈哈一笑:“咱们魔又喜欢吃,又喜欢睡,大都懒得修炼想躺平,好不容易一群懒蛋中出了你这么个另类,勤快,上进……但你真的是另类——我问你,人家凡界的人向你许愿,求这个求那个的,让你每天忙得团团转,顾不上自己的事,帮来帮去,永远也帮不完,你帮吗?”   乌皎嘴硬:“我帮啊。”   “我提醒你啊,人家神族每个神之间是有分工的,有管姻缘的,有管事业的,有管生子的,有管发财的……咱们魔族可没那些人手,你要管,你就全都得管——前几百年,人们乐意求姻缘,你得起早贪黑搭红线,手指头磨秃噜皮了也搭不完;这阵子好像风向变了,开始求财了,这新领域,你还得从头探索。”   乌皎说:“我不帮了。”   爱供奉不供奉吧,不重要。   黄长老:“你果然真实。好了,我来问问你进展如何?”   乌皎简单说了说。   黄长老若有所思:“这么看他挺喜欢你,你在他心中怎么也是小妹的程度。不过,显然他不会为了你放弃复仇。”   乌皎淡淡道:“别担心,我在王府中也一直在学习知识——看了不少话本子。”   “乌晋必输。等他成了阶下囚,离斩首还有一段日子,我作为他的女儿,肯定要救自己爹。到时我去找谢玄杀,跟他恨海情天。我看好多话本子都这么写,叫什么……先婚后爱。”   黄长老:“你少看野书。”   她深吸一口气,纠正道:“先婚后爱是甜宠,你说的是虐身虐心,这俩不是一个类型。”   乌皎严肃的表情一垮,闷闷道:“哦。”   ……   鸣山寺是皇家国寺,平日也会有高门世家的女眷前来进香祷祝,自乌皎在此落脚后,寺中为避嫌忌,接待的香客少了,后院更是不准人贸然踏入后院,更别说留宿。   这日,乌皎从外面溜达一圈回来,发现地上有个不太寻常的脚印。   她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瞅了一会。   和侍卫们沉稳扎实的脚印不同,这人留下的是轻功借力的脚印,功夫还不错,避人耳目混进来没有引起丝毫惊动。但不算顶尖,若是顶尖,得像第二世的谢玄杀那样,来去一番,绝不会留下任何被人发现的痕迹。   乌皎不动声色地回屋,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说累了,要休息,叫外面的人别进来打扰。   等吹熄灯烛,她耐着性子等了两刻钟。待外面彻底没什么动静了,她悄悄掀开被子,没提灯,从后面翻窗溜出去了。   实在是太好奇,那脚印通向后院,冲着鸣山寺主持的方向,她留心着动静,那人一直没出来——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竟然还有秘密?   不对劲,直觉这事还是和自己有关。   乌皎屏住声息走到主持的院子,这里没有守卫,她快速穿过回廊,耳朵里飘进来争执的声音。   一方是老和尚,另一方竟也熟悉。   “不可!这样不妥,公子反复叮嘱过不可胡来,我决不能答应你,事情一旦败露,会陷公子于绝境!”   “怎么会?你看过林苗易容过的样子,她的手艺和本事咱们都了解,容貌举止都能做到十足十像,绝不会被人发现。此刻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便无声无息的换了乌皎,这样的大好机会,日后再也不会有第二次!就算……就算日后真的露馅,我们有王牌在手,那狗贼投鼠忌器,不会对公子怎样的!”   “小谭,你太天真冲动了,公子调我过来守在此处,就是为了看着你,不让你乱来。”   “公子太谨慎,这大好时机一旦错过——”   “闭嘴!还轮不到你质疑公子的决定。你回去吧,把你的心思一同收回去。别再来了。”   乌皎挑挑眉,她听明白了,一时间兴味阑珊。   还以为是什么有趣的秘密,原来是谭云深往她身上打歪主意。早知是他来,她便不来了。   没意思。   恰好此事争论收歇,听脚步声,谭云深没能说服老和尚,正要不欢而散离去。乌皎闷闷不乐转身,打算避开。   电光石火间,她脚步一顿。   不对啊,撞破谭云深活着,于自己而言,是撕下谢玄杀“伪善”“欺骗”这些假面具的好机会,怎么能白白放过?   乌皎立刻改了主意,快步溜回到院门口,算着时间猛地回身,装作刚刚进来的模样。   ***   谭云深悻然推门,一下子和正进院子的乌皎打个照面。   房间内盛亮的灯光瞬间流出,照亮乌皎脸庞的同时,也映着谭云深僵硬阴沉的神色。   住持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挡在谭云深面前。但其实他心里清楚,来不及了,谭云深没蒙面,他的模样都被乌皎清清楚楚瞧了去。   谭云深杀意已现,手腕一动,然而飞刀还没掷出,被住持死死扣住:“你做什么!”   一声厉喝之后,住持长袖一挥,空中划过一道泛着淡淡香气的迷雾。   乌皎迟疑了下,还是打算静观其变,配合地闭上眼,干脆利落往地上一躺装晕。   住持转身狠狠推了谭云深一把:“你疯了!你要杀她?一刀割喉?有没有想过公子要承担什么后果!”   谭云深咬牙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她刚刚看清了我的脸!知道我没死,知道公子骗了那狗贼,只需回去对乌晋一说,公子一样没活路!”   住持顿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谭云深道:“方叔,事已至此,不如你答应了我的提议,让林苗来换了她。咱们把狗贼的女儿捏在手里,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也能多一分筹码。否则,我就只能杀了她,再慢慢筹谋如何对乌晋交代。”   “不行,林苗不行,那丫头有再好的易容术,到底年轻,你以为乌晋是什么傻子么?他把持朝政多年,什么没见过,会分不清自己的女儿?到时究竟是你把他的软肋捏在手里,还是他多了一份咱们的筹码?公子怎么办?他就完全就被动了!你这主意公子早就否决过,我不可能松口。”   谭云深指着乌皎:“那就只有杀了她。”   “更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方叔,我们总要做点什么吧?”谭云深道,“难道我不是为了公子?我们不能让乌皎再见到那狗贼,不然公子更危险——”   “你总是这么急!”   方叔吼了他一句,斥道:“你这性子吃的亏还少吗?当初刺杀乌晋不成,反被扣住,好在公子拿到了解药给你!咱们都知道你的脾气,这才让你隐蔽在暗处,如若不然,你本应该改头换面,留在摄政王府帮衬着公子,让公子少费些心神!”   这件事谭云深无从辩驳,他自己清楚,他没有谢玄杀的养气功夫,不可能像他一样压着恨,恭恭敬敬唤那人一声义父。   方叔冷声道:“你冷静下来想一想,乌皎不能死在这,她死了,还是被人杀死的,这里所有人都要承受乌晋丧心病狂的报复。不仅如此,女儿死的这么不明不白,他怎么可能不追查?以他的性子,在追查的过程中不知道还会多死多少人。”   谭云深不欲再说,目光垂落下来,又暗又沉。方叔见他神色,知他激进的性子又上了头,扬手拦在他身前:“先别冲动,反正这姑娘也昏迷了,我们还有时间。给公子去一封信,请他速来定夺。”   ……   早在乌皎被送来鸣山寺之前,谢玄杀便做好了部署,将方叔安插进来。无论出于公事还是私心,她的安危都不容出错。   收到方叔密信,谢玄杀立刻隐匿行迹,直奔鸣山。   他没有走上山的正路,从西面一条杂草丛生,无人知晓的偏僻小路上山。迂回辄至后院主持的房间,一进院,便看见乌皎倒在地上。   细婉可怜的一道身影,孤零零躺在地上,像被摧折了的花枝,看一眼都不忍心。   谢玄杀目色阴郁,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手指搭上乌皎颈脉。   指腹上传来微弱的跳动触感。   谢玄杀松下口气,手指弯了弯,旋即探进她肩膀下将她捞起,拉到自己怀里时,才发觉这姑娘身子冷的比想象中还厉害。   谢玄杀拧着眉,打横抱起乌皎。   方叔和谭云深站在廊下,想开口一直没找到机会,见谢玄杀沙抱着乌皎向他们走来,正想说话。   谢玄杀道:“进屋说。”   他率先一步进去,将乌皎放在榻上,取来棉被为她细致盖好。   谭云深在后面看着,抿着唇,一直不发一言。直到谢玄杀做完一切转过身来,他终于忍不住:“公子有必要如此细心照顾她吗?难道你忘了将军一家是被何人所害?”   谢玄杀道:“我记得。是乌晋。”   “那——”   谢玄杀一手指着乌皎,问:“她是谁?”   谭云深明白谢玄杀的意思,咬了下牙,不情不愿道:“乌皎……但是,她是那狗贼的亲生女儿!他们是一路人,她父亲草菅人命,她跟着享乐享福,都死不足惜!”   谢玄杀:“他们不是一路人。”   谭云深还要说话,方叔见状拦下,道:“公子,小谭还年轻,难免心气高,您别生他的气。他虽然有主意,但到底还是听您的话,没动乌皎,只等着您来处置。”   谢玄杀看他一眼,目光又缓缓刮过谭云深:“心气高没什么,可我与你们交代过,谭云深能有今日堂堂正正做人,不必成为乌晋的糊涂走狗,是乌皎高义,垂手相帮。否则,你今日剑指的就会是我,是方叔,是所有同甘共苦的兄弟同盟。这份恩情,我命令过你牢牢刻在骨子里。”   “还有,什么叫做‘没动’,怎样才算是‘动了她’?寒冬腊月,将人放在外间地上,我再来晚些,不死也要冻伤。”   谢玄杀的话很重,不仅语气重,他的目光更是冷沉至极。   他说的这些话,谭云深都反驳不了,可心里如何都不甘心:“可她是乌晋的女儿……”   谢玄杀盯着他:“她是乌晋的女儿。怎么了?”   他向谭云深走了两步,距离缩短的同时,迫人气势也一并压倒下来:“她就该死是么?她就必须得沦为政斗和复仇的牺牲品,因为她父亲怙恶不悛,就可以无视她无辜的事实、将她往漩涡里推?那她和幼年的我有何区别?我们和乌晋又有何区别?”   谭云深沉默。   正因为谢玄杀句句在理,他反驳不出来,才更要狡辩,口不择言:“那是公子你喜欢她——”   一旁的方叔眼珠子快掉出来:公子的心思,他作为过来人隐隐清楚,可公子他自己都未察觉。那就让他糊涂着,先往下走,这窗户纸他没注意到,旁人也别上杆子去捅破。谭云深这一下点醒了他,可怎么收场?   但想拦也拦不及了,谭云深心中怨气正盛,什么都一股脑往出说:“公子交代事情,向来是交代一句,可偏偏乌皎的事您反复交代过三遍!不仅如此,你还把方叔调过来,到底是为了监视她,还是护着她?我让林苗易容装扮成她的样子,打算利用此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将人调换,把她这张王牌扣在咱们手里,有什么错?您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到底是觉得这计划真的不好,还是因为您于心不忍,您心疼她?!”   原本只是心有不满,越说却越顺溜,谭云深自己都没想到有这么多细节:“以前公子好不容易回来见我们一次,总是轻松开怀,可很长一段时间来您发呆次数多了,心事也重了,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呆着会露出笑意,转眼又变得惆怅——公子难道还要辩驳吗?您自己的心意,还要我再说的更清楚些吗?!”   方叔暗暗拧大腿,恨不得把谭云深的嘴撕了。够了,够了,你说的真是够清楚了。   果然,谢玄杀静静听完这一大段话,神色淡漠,目光却变得深了。   半晌,他缓声道:“原来我是喜欢她。”   方叔闭上眼睛,长叹了口气,背过身去。   “这有什么可辩驳的。”谢玄杀兽一样漆黑的瞳仁慢慢亮起来,像火种驱散了愚昧,剩下纯粹的清醒。他的语气也很平静。   “对。我就是喜欢她。”   【作者有话说】   方叔: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嘿嘿,祝所有高考的大可爱们金榜题名!为了同乐同喜,本章抽66个宝发红包 第50章 第三世10   谭云深睁大眼睛。   他万万没想到, 自己说了一番话后,谢玄杀不仅没有丝毫惭愧, 没有反思悔悟,反而大大方方认下来。   他哑然半晌,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只有一句话能说,可这句话,都说了四遍了:“可她是乌晋的女儿啊……她是乌晋的女儿!”   谢玄杀道:“我管她是谁的女儿。”   谭云深快疯了,他没想到自己一连串反问,换来了这样的结局:“公子——她有什么好?”   “她有什么好?”谢玄杀慢慢重复这个问题,表情也变得幽深冷静。他应该是在思索,脑中遍历和她的种种后,微微一笑, “她的好,我又何必与你细数。”   她这样可爱的姑娘, 这么柔软, 这么正直。   他喜欢她,不稀奇,也不是罪过。   谭云深急道:“公子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如果她只是一个清白人家的普通姑娘, 我怎会在此苦口婆心的劝你?她就是仙女,也断不了与乌晋的血缘!乌晋是个彻头彻尾的奸贼,你怎么能一面恨着她的父亲,一面去喜欢这个人的女儿?”   谢玄杀转头,看向床榻上静静合眼昏睡的乌皎。   用不着多么专注地感受, 在他面向她时,连说话的嗓音都比刚才温柔太多:“乌皎不是乌晋的附属品,乌皎就是乌皎。”   谭云深彻底无话, 他盯着谢玄杀,舔了舔嘴唇,然后唇齿间泄出一声笑。   说是笑,也不算笑,更像是一种不敢置信、绝不认可的声音。   方叔知道事已至此,已经无力回天。年轻人最怕开窍,而开窍,偏偏是一瞬间的事:“公子,方叔一把年纪,看事情,比你们年轻人懂得多些。乌姑娘是个好姑娘。可是公子,你能喜欢她吗?你们能在一起吗?在一起后,有好结果吗?”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他说的话,就比谭云深更一针见血。   围绕着喜欢不喜欢,没有任何意义,这世上没什么不可喜欢的。喜欢之后的落点,才是最重要的现实。   “公子,你们没有缘分。就算乌皎姑娘是无辜的,她温婉,善良,与你般配,你们两个人都没有问题——可她的父亲确确实实与你有血海深仇,这是跨不过去的,你不会收手,因为你要对得起你的家族。”   谢玄杀默了默,说:“我不会收手,也不会放手。”   方叔叹道:“公子不能什么都想要。就算公子想要,乌皎姑娘也未必会给。要知道,杀了仇人之后,再和仇人的女儿和美恩爱,是绝无可能之事。”   这一回,谢玄杀终于长久地沉默下来。   其实道理谁都懂,只是人在刚刚确认自己心意的时候,总是少不了那份偏执——情窦初开,就要立刻直面两人没有结果的事实,没那么容易接受,总要硬气上几句。   很久后,谢玄杀低声:“方叔,你不必说了。我心里有数。我会自己看着办。”   方叔点点头,转头看向谭云深。   谭云深僵站着不吱声,直到谢玄杀先开了口。   他虽然对谭云深说话,可视线一直落在乌皎脸上,目光安静深邃:“她护过你的尊严,你不能伤她性命。若再执迷,我定不轻饶。”   半晌,谭云深道:“是……可是公子,她看见了我的脸,知道我并没有死,那你怎么办?”   谢玄杀说:“你服下的那颗忘尘散解药,本就是她费尽心思藏起来,想偷偷交给你的,没想让任何人知道。这药,是我从她手里骗去的。”   “那……”   “你跟着我,我告诉你怎么做。”谢玄杀道,“这之后,把你所有心思都收起来,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   乌皎本意只想借谭云深这个大活人,戳穿谢玄杀为自己打造得所谓丑恶嘴脸,没想到竟有意外之喜——谭云深竟活活逼得谢玄杀承认喜欢她。   他们几个的对话,听差不多就心里有数了,到后来,她体温渐高,意识越来越沉,估计在砖地上躺了太久,这副身体扛不住。   乌皎没用魔气抵抗,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在魔界,她体质太好极少生病,偶尔不舒服或者负伤,严厉的长老们也绝不会嘘寒问暖,就告诉她两个字,坚强,熬鹰一样培养她。   而她也争气,熬着熬着,身体铁打一样。   乌皎真是第一次体会病到神思模糊,不清不楚地喃喃保证着:“我马上就起来,半柱香。”   发顶落下一只大手,轻抚她的头发,滑下来摸摸她脸颊。   咦?哪个长老这么温柔?   乌皎闭着眼嘟囔:“不躺了不躺了,这就起来。”   耳边落下一道嗓音,低柔且熟悉:“不用起来,安心睡吧。”   真的吗……   这么好。   乌皎怀着这个念头,开心地陷入黑沉,昏睡不醒。   谢玄杀目色阴沉凝重。   他仔细地给乌皎掖了掖被角,用手背试了下她额头温度,依旧滚烫;眉头拧得更紧了些,垂下眼眸,轻轻握住乌皎落在被子外面的小手,合拢在掌心。   从前未多关注,他以为乌晋是真心疼爱女儿。   如今看来,他最爱的还是他自己,他的父权,他的威严,都不可挑衅。即便是这样令人心疼的姑娘,他也不会心软。   甚至皎皎在睡梦中,连安心养病都不能。他以前没看出来,乌晋待她,竟有如此严厉?   **   等乌皎再醒来,清晨稀薄的日光透进窗棂,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是谢玄杀低柔的目光。   他眼底隐隐有些发红,发丝比平常齐整的样子稍显凌乱,脸色也些微憔悴,但样貌还是世间无双的好看。   乌皎反应了下,唤他:“……阿兄?”   “嗯。皎皎,还难受么?”   “还行。”   说着话,乌皎察觉到房间内还有一个人,转头一看:几步开外,谭云深低垂着头,沉默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很疲惫——他们两个是不是一夜没睡?   乌皎刚想开口,只听谢玄杀问她:“皎皎,你昨夜昏倒的事,阿兄来给你主持公道。”   乌皎微微张大嘴巴看着他:昏倒这事在她心里,也就这么含糊过去了,谢玄杀不问不说,她也不会追究。她完全没想到谢玄杀会这么郑重其事。   一瞬间心头有点羞耻,还有点新奇,她从来没有这种体验:长老们要求严格,但心都很粗,没有一个称得上体贴二字。有什么事一般都是自己解决,从不回家找人撑腰,这还是第一次体验被人宠的感觉。   这么郑重好别扭,乌皎眨眨眼睛:“其实……”   谢玄杀看一眼谭云深。   谭云深立刻低头拱手,深深弯下腰:“郡主,在下谭云深。请您恕罪,谢公子将真相都告知在下了,原来此前在王府落难,是郡主垂手相助才得以逃脱,在此先谢过郡主。”   乌皎尴尬摆手:“不用不用。”   “在下知道,自己蒙郡主和公子相救,此后应当做个鬼影,再不现身于人前。只是……今日格外烦闷,便上鸣山寺来找故交叙话,却不想竟然撞见了郡主,在下不知郡主孤身在此清修,还以为王爷也在此处,情急之下,只想迷晕了郡主好得以脱身……请郡主……原谅。”   这些话,应当是谢玄杀教的吧。   复述的磕磕绊绊,说穿了,还是因为心里不情愿。   乌皎也不想和他多说,他们两个这身份,加上谭云深并不服气,说什么都很尴尬,便转头对谢玄杀道:“阿兄,别为难他,让他走吧。”   谢玄杀什么都没说,转头给谭云深一个眼神。   谭云深得了这准许,用力抿了下唇,一言不发地扭头出门。   他走之后,乌皎的目光便全然落在谢玄杀脸上,微微歪着头,一直盯着谢玄杀瞧。   谢玄杀问:“怎么这样看着我?”   “阿兄,你为什么会突然来看我?”   “不放心你,便来瞧瞧。”   嗯,这是实话。而且是他一向惯用说话方式的实话。   谢玄杀垂下目光,为她掖了掖被子:“以后入了夜别在外面乱跑,你身体不好,着凉了怎么办?万一遇见歹人,我也赶不及保护你。”   乌皎天真地笑:“鸣山寺上怎么会有歹人,你说的是方才那位谭公子吗?他也算不得坏人,是我父亲伤害过他,他对我心有成见,也能理解。不过,他没伤害我,只是想逃跑而已。”   顿了顿,又说:“而且阿兄你也来的很及时。”   谢玄杀垂下眼眸,轻轻弯了弯唇,没有与她继续这个话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的话,要跟阿兄讲。”   乌皎摆手:“我很皮实的,好着呢。”   谢玄杀失笑,屈起手指在她鼻尖上敲了一下。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心底暗道惭愧,认清自己的心意也罢,怎么做起事来这么轻浮唐突。谢玄杀抿了唇,半晌问道:“皎皎,那人是义父的仇人,又对你出了手。我放走他,你怨不怨我?”   乌皎哪里是什么老实人,听了这话,不由想逗一逗他:“你真是明知故问……好吧,我怨你,你打算怎么办?”   谢玄杀:“我任凭你处置。”   “真的?”   “嗯。”   她是在与他开玩笑,他的神色却很郑重。   乌皎瞅着他半天,乐了:“好啦,不要这么紧绷,我有什么可怨你的,我开心才是呢。你没有骗我,答应我的事情,你都做到了。”   谢玄杀望着她,眉眼比方才还温软两分。   “阿兄,你是因为不想把我牵扯进这件事,所以连对我都没说实话,宁可让我误会你?以后不许这么傻,为这件事你还受了父王的打,我都没有好好看着你,伤的怎么样了?还疼吗?”   谢玄杀低声道:“好了,不疼。”   乌皎说:“让我瞅瞅。”   谢玄杀顿了顿,略一犹豫,还真卷起袖口给她瞧:“我体质很好,皮肉伤几天就好,也不留印子。”   乌皎凑过去一瞧。   这人生的好看,真什么地方都好看。他这双手筋骨有力,肌理分明,露出的一截手臂上清晰可见淡色的青筋血管。   真是没留印子。   乌皎夸了句:“阿兄啊……你可真白。”   谢玄杀一怔,耳根连带着脸颊瞬间浮起一抹薄红,倏地把袖口放下。看她一眼,目色中带着严厉的意味,可是脸颊更红了。   至于么,这么害羞。   乌皎又说:“阿兄……”   她对他仰着脸,日光下,柔白的小脸镀了一层暖,双眸映了水般湿漉漉的亮。   谢玄杀喉结滚了滚,抢先一步道:“你……你再休息会,我去给你拿吃的。”   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乌皎眉目一弯,荡开浅浅的笑意。   谢玄杀啊谢玄杀,又被我发现了哦。 第51章 第三世11   乌皎以为, 谢玄杀确认自己心意,她的日子这就算是好起来了。   没想到这一日之后, 谢玄杀就再没出现过她面前。她觉得他们解开了误会,时常给他写信,可每一封信寄出去,也如石沉大海,从来没有回音。   乌皎百思不得其解,晚上偷偷蒙在被窝里跟黄长老倾诉。   黄长老安慰她:“这不是很正常吗?这才对啊。你指望他怎么样,一边策划扳倒你父亲,一边又和你卿卿我我耳鬓厮磨,那他还算是个人吗?搁你,你能干出这种事?”   乌皎:“唔……”   “如果是这样, 他就没有把你的感受放在心上,证明他并不尊重你。一个男人——别管他身上背负着什么血海深仇, 报仇, 没毛病,但是一边报仇,一边占有人家女儿——这人品就很有问题了, 有没有想过让这家人的女儿日后怎么活?把一个姑娘放到亲情和爱情之间煎熬, 这是真心喜欢吗?这是只有畜牲才能干出来的自私事。”   乌皎一琢磨,确实有道理。但是有一点说不通:“那,他也确实承认了喜欢我啊。”   黄长老:“喜欢是一码事,在一起是另一码事。喜欢一个人是没有办法控制的;但是不伤害一个人,这有办法控制。”   “在他的立场上, 既然不能放弃为谢家报仇,那就注定会伤害你。既然伤害必须存在,不得控制, 那么他唯一能控制的,就是不给你带来双重伤害。”   “……又学到了新知识。”   黄长老感慨:“你想想,能做到这一步,证明他是真喜欢你。我看是比前两辈子加起来还要真。皎皎,你也别管那么多了,其实在不在一起重要吗?和男人花前月下、听他几句甜言蜜语,都不如这个真心实在。咱们的目标也并不是看到你们两个人喜结连理……只要他喜欢你就够了,不耽误大业。”   一语惊醒梦中人,乌皎听得直直坐起来:是啊,也不是非要在一起才算成。   想了半天,她喃喃道:“我得让这感情再扎实扎实。”   “怎么扎实?”   乌皎嘿嘿笑了笑,清清嗓子:“看了这么多话本子,我个人的见解啊——想让一个暗恋我男人更喜欢我,就是让他知道,我也喜欢他。”   黄长老喜道:“我家小皎挺有悟性。”   乌皎说:“前几天我听外边说,谢玄杀的官阶升了两级,这一算,他遇刺的剧情也快到了。”   书中乌晋一直提拔谢玄杀,一步步走到朝堂中心——当然并非真为他好,而是将他磨成一把趁手的刀,方便为自己做事,而他便可以在许多脏污中慢慢洗白,隐退幕后。   谢玄杀聪慧机敏,天赋极高,摄政王义子的身份和乌晋的扶持更是令他如虎添翼,仿佛他就是为官场而生,借着东风便能冲上九天,锋芒毕露,最终连乌晋都坐不住了。   他疑神疑鬼,生怕谢玄杀冒头太快是有什么问题,万一脱离自己的掌控,反咬自己一口;更怕是谢玄杀忘尘散的毒不稳,已经想起了一切。   棋子可以锋利好用,但不能掀翻棋盘。乌晋在这样的疑心下,便精心安排了一场刺杀:刺的是自己,但意在谢玄杀。   好在结果令他满意,危急关头,谢玄杀挺身为他挡下致命一击,试出他忠心的同时,也废了他右手腕脉。毕竟他已走上官场,很多事情不用亲自出手,只在暗中操纵朝堂即可,那一身武功也没有太大用处了。   黄长老说:“不过现在他已经不受忘尘散控制,不知道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会的。”   不能说多了解谢玄杀,但他是个明白人。根基还没稳到无惧任何风暴,自己这一身,斩去树冠断去枝,都不算什么。   ……   夜已至深,京郊别院仍灯火通明。   “按住这……”   “再过来两个人!”   “热水不够了……”   管事紧急加派了人手,院中还是惶急忙乱,小厮们端着铜盆来回,清水进去,出来便是浓深腥气的红。三五个大夫围在屋中,一个年长些的大夫颤巍巍向乌晋禀报:   “王爷,谢大人伤势过重,还没止住血……”   乌晋淡声道:“一群废物,这么久了,怎地还止不住血?”   “谢大人重伤在前胸,那三支棱刺箭簇入肉近两寸,且带倒钩,拔出时……不得不遭两遍罪,此乃流血不止、难以愈合的主因。”   顿了顿又说:“万幸没伤到重要脏器,眼下只要止住血,性命当是无虞。”   乌晋点头:“倒是有几分运气。去吧,这是本王的义子,不可有半分闪失。”   老大夫连连点头,忙不迭折返进屋。他走后,乌晋转身向外远离了几步,门口的血腥气熏得他头疼。   管家跟在乌晋身边,压低声音说话:“王爷,小人方才进去看了一眼,确实伤势凶险,做不得假。若是治疗不当,直接丢了命也有可能。”   乌晋道:“丢了命,这戏还怎么唱下去?用最好的药,我这孩儿死不得。”   “是。等下小人就吩咐下去,派几个稳妥的人过来,将他送回王府。”   管家的话很妥当,也是顺着乌晋在说。京郊的条件哪里比得上王府?药物和人手都全,王爷发过话,底下人照顾起来也尽心。   但乌晋打了个呵欠:“本王就没想让他挪,才在京郊动手的。回什么王府,没得生了晦气。”   “……是,小人明白了。”   乌晋慢条斯理道:“他不死就是了,哪就那么娇贵。命硬的人,随便用些药往地上一扔,风一吹就能活。”   他回头看一眼人声嘈杂的房间,心下止不住冷笑:到底是多虑了,他势头太猛,说到底还是他乌晋的面子。想想方才千钧一发,他毫不犹豫扑救挡箭的模样,真是他们谢家教出来的忠孝两全的君子。   乌晋长长舒了口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   谢玄杀撑着一线清明,眼睛闭得紧,但没让自己真的昏死过去。   这三支冷箭,上辈子也受过一遍,这一回早有准备,他在心中预演过数遍,用身体的哪里承接、什么角度、力道、最终会受多重的伤,谢玄杀心里都有数。这一遭不付出代价不行,但也不能付的太大,再伤手臂腕脉。   他留神着外面的动静,听见乌晋离开的声音,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垂着头,慢慢地呼吸。   子夜过半,血总算是止住了。   几个大夫终于安心,写方子,抓药,煎药,一流水地忙活下去。   谢玄杀这会已经清醒,靠在床头静静发呆,也不管屋中如何忙乱,直到一道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谢大人,药煎好了,您……”   谢玄杀道:“拿来吧。”   视线里递来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谢玄杀沉默伸手,端过药碗静静饮尽。   大夫道:“谢大人,您伤势不轻,不好随意挪动,一来二去折腾的伤势加重就不好了,王爷的意思是让您在此处静养。”   “嗯。”   “再说外面天气冷,若是回了王府,免不得要受些寒气,路上再颠簸,对您的身体并无裨益。”   谢玄杀抬眸看他一眼。   也许是这个大夫都觉得乌晋的做法冷漠了些,口口声声说父子情谊,但做出来的事却没有他口里的话漂亮。这是刚刚用命护他周全的人,却被如此对待,外人看了都在替他心寒。   他忍不住絮叨周全,想多解释两句,不为摄政王,只为宽慰这个年轻人的心。   但谢玄杀半点也不在意,放下碗:“你们都出去吧,这里不用留人。外面也不用值守,我想一个人清静。”   大夫和几个小厮面面相觑:“这……”   “都出去。”   片刻后,房门被最后一个人轻轻合上,屋中安静的近乎死寂。   剧痛令人清醒,谢玄杀毫无睡意,便默默地捋一捋近日手头的事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下起雪,他觉得有些冷,但也没办法自己添衣加被。分不清自己最后是痛昏还是睡着,再清醒时,雪已经停了。   床榻边上坐着个人,她微微俯着身,清润的大眼睛里完全映着他。   “皎皎。”谢玄杀嘶哑着嗓子低低唤她。   他竟做梦了,是个美梦。   乌皎柔声问:“阿兄,你很疼吧,我带了止疼的药,你张嘴,我喂你吃。”   谢玄杀便微微启唇。   一颗略苦的药丸滑入口中,他抿一下唇,只回味方才她手指挨上,一触即分的柔软。   “阿兄,一会药效上来就不那么疼了,你还冷不冷?你刚才一直在发抖。”她说着,往上拽了拽被子,又拿一个厚棉被窝成拱桥状扣在他上半身,“我给你的腿盖了两层被子,要是还冷你跟我说。你上身伤着,我怕压到了,这样盖着挡挡风,你小心点,别乱动。”   谢玄杀微笑:“知道了。”   乌皎又靠近了些,一双手臂撑在床沿,埋首进去。好半天,她抬起头,乌润的眼眸里一层泫然的水色。   谢玄杀心一揪:“这是怎么了。”不是美梦么,怎么还要他见她哭?   她说:“我不喜欢你受苦。”   谢玄杀低笑,勉强抬手,很轻地擦拭乌皎眼角的湿润,拇指没离开,停留在她脸颊上多摩挲了几下。   和想象中的一样柔软可爱。   “那你多陪我一会。”他说。   乌皎怔了怔,有些疑惑地瞅谢玄杀。   她这样子真讨人喜欢。谢玄杀微微笑了,声音轻的像叹息:“皎皎,我真是……”   什么?   乌皎又凑近些去听,很费劲地听清他双唇颤动,讲出来的低低字句。   “我真是……很对不起你……”   乌皎沉默,他这副样子,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伸手一下一下抚他的头发,哄小孩一样:“阿兄乖。”   谢玄杀大脑昏沉,身上疼得厉害,更是没了清醒的认知,伸手去捉乌皎的手,牵住了直接一拽。   反正是梦,论迹不论心,在梦里做什么都不是罪过。   *   乌皎被谢玄杀拽上床的时候,还有点懵。   虽说,只要她不想,反抗一个重伤卧床的人一点难度也没有,但世上没有机会喂到嘴里还不嚼的道理。   乌皎轻飘飘地顺着谢玄杀力道挨在他身边。他身上有伤,但是手臂没伤,铁箍一般圈着她的腰,大手灼热滚烫,紧扣着她肌肤,那一处的温度逐渐升高。   横在腰上,有点硌,乌皎动了一下,下一刻就被揽得更紧。   乌皎立刻控诉看过去——暧昧可以搞,但前提是我得舒服啊。   这一眼,她才有点看出来,谢玄杀目色又轻,又深,模糊的温柔着——他现在很可能并不清明。   乌皎心说,大老远跑来一趟,人家还以为自己做梦呢。算了,提个醒吧:“阿兄……”   谢玄杀一低头,吻住乌皎。   他们的鼻尖碰在一起,他很自然地错开,找到一个契合的角度,然后闭上了眼,含住她的唇缓慢地吮吻。动作看似不轻不重,不咸不淡,但只有乌皎清楚,他绝没有看上去这么浅尝辄止,若有似无,他的唇舌,辗转里满溢志在必得,缠绵中全是不容置疑。   乌皎张嘴说:“……”   一个字音都没发出,他得寸进尺,毫不犹豫地进攻,收复城池一般将她占为己有,唇舌更加深入,重重吻她,将所有抑制的痴情,连日的压力,心中的委屈,全部交付给梦境中的幻想,力道越发粗重。   吻着吻着,他渐渐安静下来,没了动静。乌皎疑惑地瞅去,观察半晌,想着他应该是又痛的昏了过去。   身体还被他死死禁锢着,她只能一根一根去扒拉他手指,想脱困出来,把他放平,让他俩躺的舒服些。   可刚动了两下,他有所察觉,迷迷糊糊又醒过来。刚扒拉掉的几根手指重新合在她腰上,他身体向前一倾,又贴上她的唇,迷迷怔怔地吻她。   乌皎无语了。   老黄说的果然没错,男人,呵,心里想的全是这点事。   他都这样了,还是这点事!   【作者有话说】   黄长老:要不是这样,就不止这点事了(…?) 第52章 第三世12   天刚蒙蒙亮, 谢玄杀就醒了。   还未睁眼,便察觉到身边有人。   但这道气息太熟悉, 深入骨髓般的安心,仿佛和他融为一体,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他。完全不必因为身旁有人,而觉惊慌不安,反而是可以闭着眼睛,无所顾忌地继续沉眠。   谢玄杀确实是这么干的,他刚醒来便陷入剧痛,实在懒得睁眼。   动了下手臂,发现自己这一晚上左手一直使着力气,这会发麻的僵硬——像守财奴守着财宝, 死死搂着,仿佛松点力道, 宝贝就被人偷走了。   这念头一闪过, 刚觉有些好笑,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谢玄杀猛地睁眼,侧头一看, 呼吸瞬间变重。   他一下子抽出手来, 力道之大,连胸前的伤也顾不得了。   抽离了手臂向一旁躲去,但旁边就是墙,后背抵上墙那一刻,他算是无处可逃。这么大动作, 身上裹缠的纱布立刻渗出暗红色鲜血,乌皎也被他弄醒。   睁眼就见谢玄杀胸前纱布染红,还在不断向外晕染:“你干嘛乱动!”   还有, 他那是什么动作?什么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把他给霸王硬上弓了。   谢玄杀嘴唇发颤:“你怎么在这?”   乌皎睁圆眼睛:“我昨天半夜就来了啊,你还和我说话……我喂你吃药,给你盖被,你都知道的呀,你……还让我多陪你一会。”   不用再说,谢玄杀也全记起来了。   他的美梦。   一瞬间,脑子里塞了数个问题几乎把神经扯断,每一个问题都急切的想要出口。然而,目光停留在她嫣红唇瓣上,那双唇似乎还肿着,比往日更饱满欲滴:“你……”   顿了下,终于问出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乌皎忍了忍笑。   然后一脸懵懂,乖乖地问:“阿兄,你问的是昨天晚上你亲我这件事,还是抱着我上床不放手的事?”   谢玄杀额角青筋暴起,语气很沉:“都是。”   乌皎“哦”了一声,低下头:“你力气大,我推不开。”   “推不开,你可以按我的伤口,照这上面打一拳,用不了多大力气,我定会昏迷。”   乌皎立刻瞪大眼睛:“那我怎么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我——”谢玄杀咬了下唇,“我欺负你,你就这样受着?你就是杀了我也使得,怎么能让自己被人随意冒犯?”   乌皎说:“你干嘛一大早上就训斥我,又是打又是杀的,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谢玄杀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对他说,她舍不得。   他也舍不得。   舍不得到不敢让她知道他喜欢她。可现在一切全毁了,谢玄杀只觉对于乌晋的恨更加深一个层次——他这个当父亲的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教导好女儿怎么保护自己?他那些毒手和獠牙,怎么就没有分给皎皎些,让她有点脾气,别那么心软对谁都好。   谢玄杀转头看,乌皎已经默默下床去了,她不看他,一言不发地取来纱布和金创药。   站在床边,对着他语气硬邦邦道:“你伤口崩裂了,我给你重新包扎。”   谢玄杀低声:“我自己来。”   乌皎道:“你自己怎么来?你要是不用我,我就出去叫人。”   说着她真往出走,谢玄杀立刻拉她手腕:“回来。”乌晋怎样的怒火他都受得起,可她走出去,她的清誉怎么办?   乌皎背对谢玄杀,小小翘了一下唇角,然后切换回刚才的表情转过身:“又用我啦?闭上嘴,手臂张开。”   谢玄杀没办法,从善如流配合她换了药。这时间漫长,等结束后,他心里原本就不是气的气也全消了。   “皎皎,你别委屈,我方才……语气不好。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可以让人这样轻易欺负了去,能不能凶一点?”   他的皎皎实在是太好哄的姑娘,这样三言两语,就重新弯起唇角,还坐在他身边很亲昵的距离:“没有,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我有脾气。是因为是你,我才没有反抗。如果对待别人,谁让我稍稍不舒服了,我当然会凶了,我有很多办法不让人近我的身。”   谢玄杀轻声道:“是我也不行。是我,你就认了?你怎么能将就自己。”   乌皎说:“我没将就。”   “……你说什么?”   乌皎重复:“我没将就。阿兄,我喜欢你,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谢玄杀呆怔半晌。   沉默的时间太长,恍惚间好似已经过去了一个春秋。他听见自己机械的声音:“你喜欢我什么?”   乌皎笑了:“我不知道,但我真的很凶的。如果是我不喜欢的人,哪怕对方很强,而我只剩一丝力气,也肯定又咬又踹又砸,绝对不让他占半分便宜。我也是昨晚才明白自己的心意,你抱我,亲我,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不要压到你的伤口,让你疼了。”   谢玄杀静了很久很久。   乌皎等了一会,问:“阿兄,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谢玄杀仍是不语,这一回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用什么脸面说喜欢。   却也不舍得骗她说不喜欢。   再开口时,他没回答,声音比方才更哑:“是谁告诉你我出事了。”   乌皎摇头:“没人告诉我。”   她也没执着方才的问题,或者说,像是心里有答案,对他一笑,眉眼间尽是天真温柔:“我午睡时做了个梦,梦见你受伤流了很多血,醒来怎么都觉得百般不安,实在放心不下,就派了人出去打听。”   “侍卫回来禀报说,父王遇刺,你为他挡箭救了他。他没有事,但你伤得很重,我吓坏了,立刻便下山来看你。”   谢玄杀心脏阵阵发悸:皎皎梦见了他出事,因为一个梦,就跑下山来找他?   “到京郊别院的时候,在这里没什么人,还以为出事了。一问管事才知道,你伤情稳定,还把人都打发走了。当时我也顾不上细问,赶紧跑进来见你,”说到这,乌皎还好奇,“阿兄,你怎么把人都赶走了?就算你伤势稳定,自己一个人也不方便,谁来照顾你啊?唉,算了,我肯定是要留下的。”   谢玄杀耳中听着她絮絮叨叨,心里却是盘算着:还好这里人少,但也要多花些心思掩下此事,皎皎在他房间待过一夜,这种事传出去,对她伤害太大。   再看乌皎,心虽然软,但嘴上必须得硬:“你不能留在这,等下我派妥当的人送你回去。”   乌皎摇头:“我不。”   “听话。”   “我想陪着你。”   谢玄杀目光一静,又不做声。   “阿兄,你别赶我走,让我陪着你吧。你伤的这么重,我不看着真的不放心……昨天晚上,你冷的都发抖了,我要是没来,你多难过啊。”   谢玄杀垂眸听完,静了片刻,说的还是那一句:“不行。”   他深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像无数细小刀片,搅进肺腑里,从里向外割成片片碎片:昨夜之前,他还可以守着自己理智,将感情深深压在心底,这一生都不露给她看;昨夜过后,他吻了她,抱了她,在一张床上睡过一夜,这时候再说“我们不能在一起”,他还算是个人么。   可是该怎样做,谢玄杀也没有想好。   安静片刻,他道:“皎皎,你别担心我,我会把自己照顾好。你留在这里,我会分心。义父知道了也不会高兴。你我不是嫡亲兄妹,若是传出闲话,无论我们二人日后结果如何,你都会吃亏。”   她应该是听进去了,没再反驳。   谢玄杀笑容略苦,声音低低:“剩下的事,让阿兄想一想,好吗?”   ……   乌皎离开谢玄杀养伤的京郊别院,也没再回鸣山寺,直接进京回了摄政王府。   乌晋高兴之余还有些诧异,女儿招呼都没打一个,不声不响回了家:不知道是在外面吃了苦,还是什么原因,性子打磨的如何,是否还存着之前的那些心思。   其实他也不怕什么,官场上那么多风浪都吹不倒他,从虎狼环伺中杀出来,自己娇娇柔柔的女儿能使出来的手段,在他眼里连最微末的伎俩都算不上。可他也不想女儿跟他离心,让她知道自己是如何在朝堂上立足的,觉得自己德不配位,从此畏惧他,厌恶他。   仅剩的亲人,何至于此?   乌晋亲自去厨房吩咐了几个菜,晚上陪着乌皎一块用。席间颇有些谨慎地观察乌皎脸色,直到乌皎看他好几眼,还给他加了块排骨,他才清清嗓子开口问:   “皎皎,父王让你离家住了一阵子,你怨不怨父王?”   乌皎说:“不怨啊。”   “其实父王并非是赶你出去,只是怕你年纪小又单纯,被有心之人利用……”   乌皎放下碗:“父王,我心里都明白,我没怪您。不就是在鸣山寺住几个月,我不觉得委屈,您又不是不准我回家,这王府,我不是想回就能回吗?”   乌晋连连点头,笑道:“对!对,是这个理……你多吃些菜,皎皎,父王看你都瘦了,在外面,怎么也不比在家里……”   乌皎见乌晋这样的态度,心里也有了底。垂下眼珠转了转,开始慢慢的引导:“父王,其实我也想明白了,有的事刚知道时钻牛角尖,眼里揉不得沙子,等淡了一阵子,发现那些事情也没那么重要。”   乌晋长长舒了口气:“你能想通再好不过。不错,别人家的事,和咱们有何关系?”   “嗯,”乌皎点头,继续道,“就像阿兄说的,许多事要慢慢来,也许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不可能一蹴而就,我总不能一直为此伤心,让你们都跟着担心。”   乌晋还当乌皎被哄住,自然也不会戳破,还点头说:“就是如此,皎皎真是懂事了。”   乌皎说:“啊……对,说起阿兄,我听人说他没在府上,是因为在京郊养伤。”   “嗯。”   “京郊别院偏僻,东西都不全,而且没在咱们眼皮底下,不知道那边照顾的上不上心,”乌皎随口道,“还是把阿兄接回王府养上吧,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父王您也说了,外面肯定比不得府上,还是在家里养得好,也养得快些。”   乌皎放下筷子,对着乌晋嫣然一笑:“我知道这事一定是阿兄任性,但是,我吩咐接他回来,阿兄怎么也会卖我个面子,乖乖听话吧?”   实话讲,乌晋心里并不情愿。   和姓谢的斗了小半辈子,好不容易斗倒了他,积攒的怨气都留给他儿子身上慢慢磋磨——可是,养伤这种小事,也没那么不可商量。   情理之中的提议,顺水推舟也可以,只是心里有点怪:“皎皎,你对你义兄是不是……有些过于爱护了?”   乌皎语气随意:“不会啊,因为父王看中阿兄,有意栽培,我自然也要把他当亲兄长。”   乌晋皱皱眉,没再多想:“是,皎皎真乖。那便把他接回来,你的话,他定是乐意听的。”   乌皎笑:“我想也是,等下我就派马车去接他。”   ……   京郊。   谢玄杀躺不住,下地慢慢地走,尽量不牵动身体,只用腿迈步,维持上半身的平衡。   他体质是真好,也不知天生如此,还是在乌晋暗牢中被囚禁三年,扛过一轮又一轮虐待修炼出来的。这么严重的伤放别人身上,可能要躺十天半个月,但他真没觉得有什么,血止住了,小心些不让伤口崩裂,不用非得像个废人似的在床上躺着。   他扶着桌案,尽可能慢的走。   第一圈时,脑中翻覆的,还是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又走过两三圈,脑海里剩的,不知什么时候全变成了乌皎。   ——对她和盘托出?不行的,那这世上的为难之人就又多了一个。如果她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求他不要杀自己爹爹,他能作何回应?   ——隐瞒一切?也舍不得,他怎么能忍受,心爱的姑娘被人蒙在鼓里、和杀了自己父亲的人结为夫妻。这种欺骗,动一动念头都心疼。   那还有什么路可走,难道真的让她承受喜欢的人杀了自己父亲这种真相,再将刀递到她手里,让她来审判爱人?   他都这般煎熬了,他的皎皎,怎么受得了啊。   “嘘……手脚轻些,谢大人在养伤,可能已经歇下了。”   “大人就是歇下了,咱们这差事也得干呐,郡主都发话了……”   “行了,我去看看……”   随着谈话中止,门外的人两步上台阶,屈指在门扉上敲了敲:“大人?您醒着吗?”   谢玄杀道:“进。”   门一开,外边那人吓了一跳:“大人怎么这就下地了?这才一天,您身上的伤离大好还差的远呢。”   “无碍的,我有数。你们怎么回来了。”   那小厮喜笑颜开:“郡主派小的们接您回府。”   ……   乌皎一直等到夜深,整个王府都睡下了,才偷偷溜出去。   乌晋对谢玄杀不上心,不可能留人给他守夜,她只避开自己院子里的人,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像只夜猫一样,灵活迅速地窜入他院内。   屋内没点灯烛,乌皎直接推门进去。   没想到,一进门就被他逮个正着,攥着手腕拉进房中,然后反手关上门。   乌皎本意想复刻那日朦胧的氛围感,深夜探望,倍显温情——哪知他在这守株待兔,这样……就显得有点尴尬了。   乌皎说:“阿兄……你现在身体怎么能站着?快,回去躺下。”   谢玄杀没动:“我身体很好。”   乌皎上手拉他,被他反手握住。   “皎皎,一次就算了,你不可以再这样随便进男人的房间。”   乌皎说:“我又没进别人的房间,我就进你的房间了。除了你,谁求我去,我还不去呢。”   谢玄杀:“真能顶嘴。”   乌皎双手合十:“你不要再唠叨了,这些都不重要,我就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好吧,我知道养伤不会养那么快,我就是想……看看你。”   谢玄杀目光微动,眼睫垂下。   乌皎:“阿兄,你身上还疼不疼?”   好久,谢玄杀才开口:“皎皎,之前你不是答应过,给我些时间,让我考虑清楚么?”   乌皎仰头看他:“我没有不让你考虑,在哪里考虑不都成吗,京郊别院缺这缺那的,你一个人在那,我多不放心。你慢慢考虑,我不催你。”   “你有你的节奏,我也有我的心思,”她说,“我就想对你好。”   月光下,谢玄杀的目色晦暗清冷。   乌皎不一样,她迎着月光,皎洁柔和的清辉都落在她脸上,伴着她眼里的认真,如同一块稀有的宝石。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羡慕她——站在光里,想爱就爱,爱了,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对他好。   他也多想如此自由。   【作者有话说】   为庆祝高考结束这一欢庆大事以及营养液破六千的农业盛事,你们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请大声回答 第53章 第三世13   谢玄杀怔忪片刻, 低低问:“你对我这么好……”他嗓音变得低沉,犹豫, 不知是问她还是在问自己,“……我怎么办?”   乌皎笑:“那你就高兴呗,还怎么办。”   她欠欠地上手,两根手指将他唇角往上一提:“就乐。”   她的态度也影响了谢玄杀,觉得没有那么喘不过气了,甚至也有了笑模样:“乐完之后呢?”   乌皎揣着手想了一会,乐完了还能怎么呢?   就比如她吧:要是问她,这辈子的追求,那就是当天地第一碾压神族,给同族建造更美好的家园;如果被追问, 那完成了之后呢?完成之后,就是高兴、嘚瑟, 美得走路能换八个姿势。   所以她说:“这就是咱们一生的追求。”   谢玄杀失笑。笑过后又觉得, 她说的可真好。   他牵起她的手:“你过来。”   谢玄杀不由分说拉她到桌边,让她坐在椅凳上,而他则坐在了她对面。   桌上灯烛的火苗晃了一下, 谢玄杀执起剪刀拨弄, 他不是剪灯芯,是用剪刀直接压上那小火苗,然后”噗“一声闷响蜡烛熄灭了。   乌皎站起来:“我去点灯。”   “皎皎。”   乌皎顿住,听见黑暗中他说:“你坐下。”   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而这些话在黑暗中, 有天然的保护色。   乌皎慢慢坐下,和他面对面。刚刚黑下来的世界伸手不见五指,只能看见一点点眼眸反出的细碎柔光。   谢玄杀道:“皎皎,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觉得你娇弱经不得风浪,后来发现,你只有身子弱了点,内里其实是个很皮实的姑娘。”   说到后来,他尾音里是有笑意的。乌皎听着没什么意外:她已经习惯了,谢玄杀会每一世都能从她小白花外表下发现她是个芦荟,或者仙人掌的本质。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听了不要着急伤心难过,但也别不上心,要认真想一想回答我。”   乌皎道:“你说吧。”   谢玄杀道:“你说你喜欢我,你的喜欢,会因为我吻过你、抱过你,而有‘不得不’的意味么?”   乌皎答得很快:“不会。”   完了又补充一句:“本来就是因为我喜欢阿兄,你才会有吻我抱我的机会。”   谢玄杀道:“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打算为此负责,我们之前的种种荒唐,日后我们就都忘了,各自嫁娶。你会如何?”   虽然是假设,虽然是他口中说的。但是话音落地,仿佛就看见他们穿上大红喜服,却各自成双,最先感受到锥心之痛的人,是他。   乌皎想了想,还是那句话,只要谢玄杀心里有她,不影响结局有魔气能收,他跟谁在一起,她不在乎。   但是这个做法不讲究,从为人的角度还是会反对:“我心里装着你呢,我肯定不能嫁给别人,这对人家公子不公平。阿兄你也是,你还喜欢我的话,再去娶别的姑娘,那不是耽误人家了么。”   谢玄杀轻轻道:“倘若我不喜欢你呢?”   “不喜欢我啊……”乌皎顿了顿,问,“阿兄,你是担心我将咱们两个的事告诉父王吗?你不喜欢我,但你抱了我,吻了我,那后果是很糟糕。”   谢玄杀低头,弯唇笑了笑。   不是,他最不担心的,就是她将此事告诉乌晋。这对他是最好的结果。   若真是如此,他固然会承受乌晋的滔天怒火,可能会跌入万劫不复的炼狱,甚至不会有太长的寿数、保不住一个完整的身体。但他不会死,乌晋在他身上还有谋划,目的未达,他不会放弃。   但至少,乌皎可以从此脱身。   她从他这受了委屈,也让他得到惩罚,从此不会再把心放在他身上。她会嫁给别人,开开心心过完一生。而他,成功的话,他就将她从家门覆灭的乱流中摘出来,护她平安;失败了,他也就是一具无足轻重的枯骨,比她衣衫上掸落的灰尘还轻。   只要她不在意他,他就可以所向披靡。   然而,乌皎说:“我不告诉父王,这是咱们两个之间的事。你对我做什么事,都是我允许的,不是你强迫。因为这事告状,太不讲理了。”   顿了顿,又说:“你不喜欢我,最多以后我不让你亲我抱我了呗,为这事还能成仇啊?不能。那咱们就算了。”   说完她起身,叹了口气转身走。   谢玄杀也起身,从她背后抱住她。   乌皎说:“谢玄杀,你这样就不对了,我都说了不让你抱——放手,你受伤了我给你机会,快点,我要肘击了。”   谢玄杀道:“我喜欢你。”   不等乌皎说话,他抱她更紧,轻轻重复:“我喜欢你。皎皎,你能不能等一等我?”   “等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道:“可能要等很久,但你始终是自由的。如果不想等了,或是喜欢上别人,阿兄都祝福你。”   ……   乌皎觉得,真不能把谢玄杀逼得太紧。   她没有再刻意出现在谢玄杀面前,而谢玄杀也重新忙碌起来。他体质是真好,又因为刻意找过角度的缘故,平常人要养上两三个月的伤,他休养不到一月,便重返朝堂。   经此刺杀一事,乌晋对谢玄杀的信任更加稳固。他放心的卸下大部分担子交给谢玄杀——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成果他依然在享受,但他不再是亲自执刀的那个人。   这两人交锋之外,乌皎倒是发现了谢玄杀聪慧狡猾之处。   在乌晋的权力交接下,他起势很快,已经并非寻常的崭露头角,但他有绝对不碰的东西:构陷忠良,屠戮百姓,这是他的底线。   他的手段周旋于打压乌晋的其他政敌,那些人也都不是什么好鸟……以及收拾乌晋手底下过于贪婪,不太好管教的官员;更多的,是执行一些“对乌晋有利,但对国对民也无害甚至有益”的变革。   脱离忘尘散的控制后,谢玄杀从原书中不折不扣的走狗,变为了蒙蔽摄政王的双眼、悄无声息为朝堂格局重新洗牌的执棋人。在多数清流忠臣眼中,谢玄杀是摄政王门下最锋锐的鹰犬,是亟待铲除的奸党,他和书中一样承受了无数的谩骂与痛恨;但也有目光老辣的老狐狸,看出谢玄杀与乌晋微妙的抗衡感,默契地隐蔽暗处添砖加瓦,让通天的坦途更加顺畅。   乌皎和黄长老联系时,也提到了这一点:“乌晋就是太相信忘尘散了,但凡他清醒一点,抛开忘尘散看一看,谢玄杀渐渐往着能与他分庭抗礼的那个方向走——他还以为谢玄杀只是他手中拿捏的一个工具。”   “照你这么说,离乌晋大厦倾塌的日子不算远了?”   乌皎慢慢道:“我看不远了。”   留心就能发现,谢玄杀不想双手变脏,可是在这条向上的路上,没有台阶,不得不踩着什么才能站得高,有的时候,有无可避免会碰伤无辜者。   又一轮冬夏过后,文渊阁大学士霍穆渊在家中吞金自尽。   人们都说,他被谢玄杀用尽手段逼迫,而他不肯屈服,宁愿以死明志——但只有少数人知道,不是的。霍穆渊一直被胁迫着为乌晋做事,只是这一回,他没做干净,被谢玄杀截了证据摊到他面前。   霍穆渊以为被谢玄杀拿住错处,必死无疑,怕拖累家人,在见谢玄杀之前便自己了结性命。   这是一年多来,死在谢玄杀手中的第一条、并非奸恶之人的性命——其他许多人,他都想尽办法保住了,只有这位大人,死得太刚烈决绝,又毫无预兆猝不及防,他没保得下来。   ……   暗巷。   地室中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煤油灯,房间角落放了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个白衣姑娘。双手反绑,但麻绳里被细心垫了软棉花,她口中堵着一团布,但也没有试图喊叫,就安静睁着眼,剜向门内站着的人。   林苗搓了搓手臂,转头问柳青锋:“公子今晚什么时候过来?”   柳青锋说:“公子哪有准,三天前他就说过来,但还是被事情耽搁了。说今晚过来,就等着吧,别说准确时辰,能不能到还两说呢。”   “公子忙的见不到人,我都怀疑他有没有睡觉休息……这两个月,云深也忙,我就见过他两面。不过说起来,我给他做的人.皮.面.具真是天衣无缝,我自己看都找不到破绽呢,他现在被公子安插在朝堂中,和乌晋没少打照面,也从来没被认出来。”   柳青锋淡淡笑道:“你的手艺没得挑,除了云深,老师的旧部也都在暗暗围拢。陪乌晋演戏的人多了去,他自己像温水里的青蛙,等时机成熟就能上路了。”   林苗眼睛转了转,往柳青锋身边靠靠,压低声音打听:“说起他上路,那他女儿怎么办?你有没有再问过公子现在心里怎么想的?”   柳青锋瞅她:“公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问了他就会说么?再说这事谁敢问,要是换我身上,恨不得把这颗心挖出去算了。”   林苗冷笑:“当男人当到你这份上也是够了,一点担当都没有。”   柳青锋正想反反驳,还没张嘴,便听见外面向这来的脚步声。   显然林苗也听见了,两人一同端肃了脸色,气氛比之刚才冷凝许多。   转动机关的声音响起,石门缓慢滑动,谢玄杀走进来。   他穿了一身墨黑的披风,露出略显苍白的一张脸,头发束的整齐,鬓角已夹杂着几根银丝。   林苗和柳青锋一起行礼,谢玄杀略略点头,目光直直落在角落那人身上:“绑着她做什么?还堵了她的嘴。”   柳青锋上前一步解释:“公子,霍姑娘自从被咱们救下后,情绪一直激动……她也是聪明,见这里没有她认识的人,就知道咱们不是父亲的门生或好友,所以始终咒骂不止。我们担心出什么乱子,只能先得罪了。”   “放开她。”   “是。”   霍心柔自从看见谢玄杀后,便已经坐不住,大力晃动椅子,目色渐渐变红。柳青锋才解了一半绳子,她便迫不及待挣脱开手,一把扯掉嘴中布团:“奸贼——我要杀了你!”   她一边喊着,陡然暴起冲向谢玄杀,林苗和柳青锋要去拦,但谢玄杀微微抬手。   这霍姑娘本就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根本没学过功夫,突然的一下唬人,但再看就知道,她绝不可能是公子的对手,林苗和柳青锋放下心,服从命令没有上前。   霍心柔冲上前,反手拔下头上簪子,对着谢玄杀狠狠刺下!   谢玄杀立在原地没躲,神色淡漠冷硬,任由她刺中自己身体。   那簪尖很钝,若非有内力之人或角度巧妙,实在很难要人性命。尤其霍心柔力气柔弱,簪子只刺进去浅浅一段,就推不进前了。   林苗和柳青锋互相看了一眼,可谢玄杀不发话,他们也只能低头沉默。   谢玄杀两指捏住霍心柔手腕,向后一弯,她便动弹不得了:“我给你机会了,你自己没把握住。”   霍心柔死死盯着谢玄杀,鬓发湿黏在泪痕斑驳的脸颊上,眼中恨意雪亮惊人:“我呸!狗贼!有本事你杀了我!你毁我霍家,杀我至亲,我定化为厉鬼,搅得你日夜不得安宁!”   谢玄杀道:“若世间恩怨都能以化为厉鬼做个了结,那是再好不过了。”   霍心柔冷笑:“你不必讽刺我,你以为我怕死吗?我爹爹已经被你逼死了,我是他的女儿,自有他的风骨,我根本不怕你!”   谢玄杀松开手,霍心柔向后踉跄两步。   他抽出扎进自己身体一小半的银簪:“我没讽刺你,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没有厉鬼。你明明有活着报仇的机会,可你的准备实在太差了。”   谢玄杀说完,手指轻轻一弹,那银簪摔在地上,“铮”的一声响。   霍心柔愣愣瞪着谢玄杀,他说的这几句话,简直比羞辱她痛骂她甚至打她,还要令她难受万分。   她胸口剧烈起伏半天,忽地一下崩溃,跪伏在地大哭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爹爹?他对你有提拔之恩,你怎么能恩将仇报!我、我……”   “我喜欢过你啊……我真是瞎了眼,我竟然喜欢过你……我瞎了眼才会喜欢上你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   谢玄杀安静听着。   霍心柔透过模糊的泪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凛冽漠然、心硬如石的男人:她永远记得那个午后,他来家中和父亲商议朝政,父亲更衣的功夫,她鼓起毕生的羞怯与勇气走上前去,涨红着脸,怯生生递给他一方手帕。   他没有接,没有半分动容。看都没看她,冷淡疏离地说:“在下身心已另属他人,忠贞不渝,请姑娘自重。”   那个姑娘会是谁呢?是怎样的温婉美好?被他捧在心尖上疼着,许了一生的忠贞。   霍心柔不停地想,如果,那个姑娘的父亲也挡了他的路,他也会残忍的抹杀?也会倾覆她的家门,斩了她的前路,毁尽她的余生?   霍心柔撑着地面,一点点抬起头:“谢玄杀,你根本就没有心……你没有心!是,我愚蠢无能,我杀不了你,但是我诅咒你!我诅咒你像我一样,在意的人、最爱的人惨死在自己眼前!死的比我爹爹更惨烈百倍!!”   “我诅咒你终有一日会和我一样,亲身尝一遍我今日的痛!余生受噬心之痛,永世不得安宁!”   谢玄杀脸色变了。   凄厉的诅咒落定时,似乎哪里涌进阴风,冷冷扑在他的心头。   而霍心柔还没说完:“你一定会因为你的残忍歹毒遭报应的……一定会!我愿用这条命来诅咒你!”   说完,她猛地向一旁墙壁撞去!   谢玄杀喝道:“柳青锋!”   他脸上尚且没有表情,柳青锋却早已头皮发麻,在谢玄杀开口的同时便抢身拦下,扭着霍心柔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柳青锋低声问:“公子,怎么处理?”   谢玄杀道:“你安排吧,外面太乱,她这样子若是出去怕活不成。先留在这,等日后太平了再说。”   柳青锋点点头,拉住霍心柔低声说了句得罪了,将她向外拽。林苗收回目光,看了看谢玄杀身上的血洞:“公子,你这伤……”   谢玄杀摆摆手。   他看起来淡淡的,似乎没什么事,但林苗知道他和进门时不一样了。在霍心柔喊出那些话之前,他还是锋锐的,但在那之后,他整个人就慢慢碎了下来。   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冷硬沉稳,但那恶毒诅咒如同寒凛的浓雾,一直一直笼罩在他身上。   也许是透过她,他看到了另外一个姑娘。   林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两年公子变了,变了太多,他从一个满门被屠的倔强少年,成长为一座巍峨冷硬的高山。然而,劈开山石,那里面还有一道潺潺的泉水,带有温度。   “她说的会成真么?”忽然谢玄杀问。   林苗一怔,看着谢玄杀眉宇间的沉郁,飞快说:“鬼神之事,哪做的数?”   谢玄杀没有再说。   他垂在身侧的指节捏紧,泛出青白之色,心头那股细密寒凉的惶恐,如潮水般层层翻涌,愈发沉郁。   林苗觑着他晦涩紧绷的脸色,又说:“公子,如果几句怨怼妄言能成真,您也不必如履薄冰多年,谢家满门的冤屈早就压死了乌晋。”   谢玄杀垂下眼睫。   半晌,他道:“等谭云深从曲左巡查回来,传信让他来见我。乌晋之事我已有决断,该是了结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我真日万了!多么优秀啊!我该被怎样的夸赞啊!   以及宝子们:下章恢复记忆!我知道大家久等了!其实俺也一样!明天早点发,中午发 第54章 第三世14   半个月后, 谭云深暗夜来访。   谢玄杀早在几个月前便已搬离摄政王府,另置别院居住。府上家丁不多, 但都与易容后的谭云深有个脸熟,他入仕后化名云檀,与谢玄杀的来往不算少。   管家将谭云深引至书房,便退下了。   谢玄杀在桌案后,手上拿着本书册,听见动静,抬头示意他:“坐吧。”   谭云深甫一落座,便迫不及待问道:“公子,我听他们说你已有了对付乌晋的计划,就等我回来细细商议——这真是太好了!对付这老贼, 只怕要花上好一番心思,不过, 只要能彻底扳倒他, 就算草蛇灰线谋个三五年也是值当的。”   谢玄杀:“用不了那么久。”   “什么?”   谢玄杀将刚刚那本书册推到他面前:“这是我整理的乌晋党羽中必须除去的人,人不多,等到乌晋一死, 这些跳梁小丑只需逐个击破, 肃清朝局污浊大概只用一到两年,便差不多了。”   谭云深没看书册:“等等,公子,您说什么?乌晋一死……什么意思?”   谢玄杀道:“就是让他死,就是这个意思。我从励志报仇雪恨那一天起, 就想要他的命。”   “不,不……要他的命是理所应当,可也要看怎么拿这条命, ”谭云深道,“总不能直接让他死了,那也太便宜他了!这些年他干的脏事还少吗?你阖家皆丧于他手,岂能容他仅仅一死了之、在史册上留下个含糊不清的结局?必要将他的所有罪行公之于众,让他受律法明正典刑,身败名裂、遗臭万年!唯有如此,方能告慰老师的在天之灵。”   谢玄杀道:“若是如此,掀起的滔天巨浪,会溺毙许多无辜之人。”   谭云深不解地望着谢玄杀。   “乌晋经营数十载,昔日朝堂由他只手遮天,然而,并非人人皆是心甘情愿的魑魅魍魉。”他顿了顿,声音在黑夜中显得更静,“有多少人,最初怀揣理想,盼望实现一腔抱负,却最终在权势碾压之下,或为保全自身,或为护卫家族,被迫低头,违心行事。他们是帮凶,却未必皆是元凶。”   “若将乌晋的无数罪行一桩桩一件件追溯到底,厘清源头,那么被卷入这场风暴的,将远不止他和他的核心党羽,半个朝堂的官员恐皆难脱干系。依照律法,重罪者当诛,其亲族家眷亦难免连坐流放之刑。届时,京城只怕要血流成河。”   谭云深立刻道:“那又如何?自作孽不可活,无论他们是畏于强权,还是贪图利禄,既然选择屈从,选择助纣为虐,就有担当得起后果!至于他们的家眷……”   他声音稍缓,胸腔中仍是一股意难平:“父债子偿,夫罪妻孥,向来如此。”   谢玄杀平静道:“那样的血流成河,洗不净我谢家的冤屈,只会徒增新的罪孽。”   谭云深急了:“公子!难道就因为顾忌这些,我们就要眼睁睁看着乌晋那老贼如此轻松?我们隐忍蛰伏苦心经营,耗费多少心血,才将你推至如今能与他对抗的位置!为的不就是将他连根拔起?若不能彻底清算,如何能告慰亡灵、永绝后患?”   其实谢玄杀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   他愿意跟谭云深说这么多,分析这么深入,仅仅是因为在他那个已经有些久远的前世,谭云深替他做了谢家儿子该做的事,他欠他的。   谢玄杀沉默片刻,缓道:“我走到今日,所求的,从来不是一场快意的大开杀戒。”   “我只想乌晋这棵根枝腐朽的巨树倒塌时,它所支撑的天不会随之崩溃,朝堂政令不至陷入瘫痪,天下百姓不会因权力迭代而再受动荡之苦。若我父亲还活着,我想他会支持我的。”   他提到了他父亲,谭云深也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他喃喃道:“这样还算是报仇吗?”   谢玄杀说:“我想报仇。可是报仇的意义,是为了让千千万万的百姓不必像我一样,在报仇的泥潭中挣扎。”   “如今乌晋的权力已经倾斜在我手中,我已有了撼动他生死的能力,他必死无疑,不必再牵连更多的人进来、株连那些本不该株连的人。”   谭云深忽然站起来。   他转身向外走了两步,又一下顿住,猛地回头,声音压低,可情绪却压抑不住,甚至直呼他的本名:“不是的,谢止!真的仅仅只是这个原因吗?是因为你爱上了乌皎!”   他咬牙:“你不忍心自己心爱的人丧命,你不敢株连任何一个人,因为一旦株连这两个字开始,你的乌皎,首当其冲!她绝对逃不过!”   谢玄杀也冷了眉眼:“谭云深,这话你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就算连坐再多乌家的门徒,这个罪名也安不到皎皎头上,我没有资格,你也没有。律法在上,皎皎本来就无罪。”   谢玄杀定定望着他:“我连那些为乌晋办过事的、手上沾染过脏污的人,都能念及他们不得已的难处放过,给一次机会重新做人。我就更不可能让一个完全无辜之人,背上什么罪名付出性命的代价。”   谭云深道:“当乌晋的女儿,被株连而死,这就是她的命!”   谢玄杀笑了笑,说:“如果她的命数不好,我就为她改命。”   “公子!——”   “我不想再说了。”   谢玄杀望着他:“我已经决定好,你配合,我会省点心;你不愿意我不强求。出去。”   谭云深紧咬牙关,一动不动站了片刻,身侧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泄气道:“我听你的。说吧,怎么做?”   ……   早春寒冰化尽,枯桠枝头发出零星几个嫩芽。   小黑从外面爬回来,给乌皎带来一个重要的消息。   “谢玄杀要动手了?”乌皎怔了一会,歪头寻思,“不对啊,就算他现在站得够高,可是和乌晋对上,最多也就是五五开。没有十足把握就干,不像他啊。”   隐忍蛰伏这么多年,眼见着天要亮了,前路稳稳的,非得等不及趁这功夫摸黑走路,不是他的风格吧?   小黑说:“所以这个动手,也不是当面锣对面鼓的动手,出手是奔着要命去的。只要命的话,那谢玄杀还是有相当把握的。”   这倒是。乌皎想了想:“只要命的话,再早一点都可以下手了。”   小黑:“那就是他刚刚想清楚呗。”   停了一下,它说:“少主你想,谢玄杀最开始,也许是想将乌晋连根拔起、将他所有罪名罗列清算的,但是走到这一步之前,得先经过‘图穷匕首见’……他们且要明争暗斗一阵子,到时候,他就是个明敌了,最后乌晋要是败了死了,那三岁小孩都知道出自谁的手。”   “你看看,等他和乌晋斗在明面上,你夹在中间,是不是得伤心欲绝?等乌晋被斗死,你是不是得生不如死?还可能会被牵连下大狱……就算谢玄杀保下你,你们也不能在一起了,还会因此痛苦一生。他一定不想看见这样的结局。”   乌皎半天没说话。   小黑左等右等等不到反馈,急了:“你倒是吱声啊,我分析的这么精彩,你也不说给点掌声。”   乌皎说:“你连图穷匕首见这种词都能说出来,我这不是被精彩到定住了么,是,太精彩了,要不下个世界你去攻略谢玄杀吧,我想了,只要我能有魔气吸收,谁上都一样……”   “……我是条虫子,我求你正经点。”   乌皎嘿嘿一笑,不闹了,坐直了些,认真考虑小黑说的话:“你分析的有点道理,但应该只是一方面,而且是很小的一方面。”   谢玄杀不可能仅仅因为一己私情就这么便宜了乌晋,只看他做的那些事,底色里宽仁,悲悯,他心中对于这个王朝的未来,存在一份清明的理想。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乌晋一死,他能迅速接手乱局,重振朝纲,这是还天下太平安乐最快的方法。   乌皎忽然明白谢玄杀说要她等他,是在等什么。   “他的计划你打听到了么?”   小黑说:“具体怎么做不清楚,只知道时间定了。下月初一,在乌晋五十大寿的寿宴上。”   ****   二月初一,乌晋在府上设宴,广邀宾客。   礼单流水般淌进王府账房,紫檀大案上,洒金笺叠起半尺高,都是谢玄杀亲手录的,他虽不在王府居住,但许多琐碎事还是他在操心。   前面已经开宴,按说他这身份应当要在场,但谢玄杀派人跟乌晋告罪,说礼单太多还未整理完。乌晋自然乐得不见谢玄杀,挥挥手让他自便。   谢玄杀在后头账房里躲清静,垂眸执笔仔细核对一样样物品,一面留神着外面的动静,时不时揉一揉太阳穴——不知是因为今日有大事发生,还是最近太过疲累,他从前阵子开始便犯上头疼的毛病。   人声嘈杂,传到这里仿佛镀了一层水膜,反而更衬出这里的静来。谢玄杀临窗坐着,不紧不慢地运笔,冷不丁笔尖一顿。   他抬头:“进来。”   门框“吱呀”一声被推开一点小缝,然后慢吞吞打开来,乌皎探出个小脑袋。   谢玄杀满目的冷一怔,旋即变成了不受控制的和缓。   “皎皎,你怎么到这来了?”   乌皎进来:“我在宴会上没看见你,打听了下,他们说你在这核对礼单。”   她走近了,往谢玄杀身边的椅子上一坐,大红斗篷兜帽边一圈白绒绒的风毛,看着像个喜庆的小团子。   即使在重重心事重压下,看见她也忍不住微笑:“你跑来这里,前头的客人不管了?你也是王府的主人啊。”   乌皎说:“我哪有那么笨,就老老实实说实话?我肯定找个借口溜出来。”   “溜出来做什么?”   “唔……看看你。我都好久没看见你了。”   谢玄杀慢慢道:“那是因为你爱犯懒,我每次来看你的时候,你都在睡觉。”   乌皎:“胡说呢吧,你来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谢玄杀低笑不语。   不是胡说,是真的。只是站在她院外远处,静静感受一会。不能上前,也不敢上前——离得远他心不静,离得近他心又会乱。   乌皎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仔细打量他,说:“阿兄,你瘦了很多。”   她叹了口气,像个长辈一样拍怕谢玄杀的肩膀:“你说你,都及冠的人了,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把自己照顾瘦了呢?”   谢玄杀道:“皮猴子,没大没小。”   乌皎笑吟吟往后一靠,心说你祖奶奶我比你不知大了几千岁,这叫慈爱。   想到这,她就愈发没正经了:“唉,这样吧,以后你就叫我一声阿姐,我来照顾你……嗯,你有小字么?”   谢玄杀定定望着她,半晌,轻声说:“有。”   他靠近些,用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道:“现在的名字是义父取得,我以前,单名一个‘止’字。”   此话一出,大脑仿佛被一根钢针穿过,剧痛白光大闪,翻转许多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谢玄杀有定力,骤然吃痛,面上一点也不显。   乌皎仰头,忽然一笑,脆生生唤他:“阿止。”   谢玄杀手按住太阳穴。   乌皎眨眨眼睛:“你怎么了?不舒服?”   谢玄杀放下手,轻笑:“没有,被你闹得头疼。”   乌皎扁扁嘴:“我有这么烦人么?”   谢玄杀笑意加深,险些就要伸手揽住她——却在抬手的瞬间生生抑住。今日不合适,今日碰她,他就实在太卑劣了。   谢玄杀沉默下来。   乌皎歪头瞅瞅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来:“关键时刻还是得靠烦人的我关心你,给你……你一直忙着,肯定没吃东西,先垫一下肚子。”   谢玄杀凝眸,握住纸包,迟迟没有打开:“皎皎……”   “砰!!!”   巨大的声响如平地惊雷,乌皎一下子站起来:“外面出什么事了……阿兄,我去看看。”   她甩下一句,不等谢玄杀回复就跑了。   谢玄杀手指轻轻搓了一下,慢慢起身,低头一看,手里还抓着乌皎刚刚塞给他的点心。   他喉结滚动了下,将纸包收进怀中,旋即大步跨出房门。   ……   乌晋这场寿宴,直到几年后,依然有人提起唏嘘。   这位权倾朝野,驰骋官场数年屹立不倒的摄政王,死在自己寿诞当日,因穹顶年久失修,冬日里受过潮气,未仔细检查,在寿宴开场古乐大震时受不住力,数十片砖瓦向内轰然崩塌。   无数琉璃碎片及断裂木梁朝主座倾泻而下,乌晋甚至来不及站起,就被沉重的梁木直接砸中头颅、肩膀,连紫檀案几被砸得粉碎。   轰然腾起的烟尘中,他血肉模糊的大半个身子被埋在碎瓦断木下,几乎砸成了半滩肉泥。这位风云人物没能多留下一个字,顷刻间便停止了呼吸。   乌皎过去的时候,迅速观察了一下:几眼扫过去,没看出有何不妥,完全就是一场意外。谢玄杀选择在众目睽睽下动手,便是做好了万全准备,而且乌晋一死,他作为他一直管理这座王府的义子,又有全部的后事处理权,完全不必担心会有什么牵扯不清的麻烦。   乌皎最开始打算过,等乌晋死的时候,用魔气刺激眼睛掉一掉眼泪,毕竟乌晋做人很烂,但她是个乖女儿——只是,这里人实在太多了,她堂堂魔王,当这么多人的面垂泪,像话吗?   伤心欲绝,也不一定非得嚎啕大哭。   乌皎瞄了一眼地面,两眼一闭,放软了膝盖干脆利落的往地上一倒。   然而,她却没有倒在冰冷坚硬的地上,而是跌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真奇怪,谢玄杀从哪冒出来的。他离自己那么远,怎么能做到接住她?   乌皎念头一晃而过,闭上眼睛彻底昏睡过去。   *   谢玄杀出门时,眼底只对乌皎存在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漠然沉冷。   他仰头看了看天。   走到这一步,仇人血债血偿。数年隐忍的滔天恨意翻涌而起,压过了所有多余心绪。   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片刻,谢玄杀向那混乱来源走去。   他所有布置都完成的堪称完美,走出房门,走向那声势浩大的寿宴中心,每一个环节的每一个人都与他交换过眼神,然后如潮水般悄无声息褪去。而所有证据,也在瓦片砸落那一刻,随着乌晋的性命一同消失。   然而走得越近,与大仇得报的快感共同升起的,是莫名不安的恐惧。这恐惧膨胀的速度太快,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浑身各处的颤栗,是因为痛快还是骇然。   谢玄杀麻木地向前走,一直到视野里出现熟悉的身影。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向她奔去,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注定。他太害怕,而这害怕弥漫在四肢百骸时,唯有一种解药可救——就是将皎皎紧紧抱在怀里,确认她在。   近了,更近了。   他的皎皎看上去稚弱单薄,谢玄杀心脏被撕成两半,一边翻卷着血仇得报的痛快,一边暗流涌动着心疼:他永远都亏欠于她。   下一刻,谢玄杀瞳孔紧缩,身形动如残影,稳稳将她无力下坠的身子揽入怀中。   “皎皎!”   怀中的姑娘纤细无力,通体冰凉,软软瘫在他怀里,毫无知觉闭着眼睛。   而谢玄杀的脸色比她更惨白如纸。   抱住乌皎那一刹那,仿佛一个浪头打来,所有思绪被完全淹没,沉入水底。而潮水退去后,也带走了身体所有的温度。   “不要太快地忘掉我……怎么也记得一年吧。”   “要是太贪心的话,半年……三个月吧,你记得我三个月就好。三个月以后,你再忘了我,喜欢上别人,我也替你开心……”   那是他熟悉的、视若珍宝的记忆。   滚烫的刻骨铭心,在这一瞬间顺着血液蔓延四肢百骸,冲垮了他多年堆砌的深切恨意。   谢玄杀浑身僵凝,灵魂被尽数抽空。   他呆呆地低头,看乌皎。   他爱了三辈子的姑娘,发丝微乱贴在颊边,眉心紧蹙,在他怀中细微不停的颤抖——他究竟是多残忍,将他的皎皎,害成这个样子。   谢玄杀拥着乌皎的手臂微颤,指尖随着她,也控制不住地轻抖。怔怔捞起她,越来越紧地搂在怀中,喉结上下滚动数次,一阵一阵的窒息淹没他。   “阿止,下一世,我早些……去找……”   谢玄杀垂眸,眼眶泛红。   是啊,他的皎皎早早找来了。对他这样的好,这样的好。   可他呢?   谢玄杀愈发地抱紧乌皎。   抱紧还不够,越抱越觉得空,越留不住她,用力,再用力。恨不得将她楔进身体,塞满每一道骨缝。   可他亲手杀了她的父亲。   让她家破人亡。   【作者有话说】   提前7个小时更新大家晚上好好休息,我也玩去了嘿嘿嘿嘿嘿嘿 第55章 第三世15   夜沉如水。   太医收回搭在乌皎腕间的手, 躬身禀报:“谢大人,郡主此乃骤然大悲, 心脉受创,致气血逆行冲激神明,一时不堪支撑才昏厥不醒。”   “此凶险在于郁结之气不散,下官先开一剂镇惊清热的药,让郡主好生静养即可。”   谢玄杀握着乌皎冰凉的小手,无意识揉搓她的指尖。他双唇颤抖,声音很低:“不要紧的,是吧。她会醒的,是不是?”   太医立刻道:“请大人放宽心,郡主只是暂时昏厥, 并不伤及性命,太医院必竭尽全力医治。”   谢玄杀闭眼, 咽下一口一口含着血腥味的悔恨与酸涩。   太医开了安神静养的方子, 低声叮嘱下人立刻去煎药。   夜色渐深,门外身着素服的王府管事悄步而入,是平日里跟着谢玄杀的那个, 并非乌晋的亲随。他垂首低问:“公子, 按照您的吩咐,第一时间扣下了府里那几个办事不利的奴才。您吩咐过的,害的王爷惨死那些人全抓了,无一遗漏。那张管事一直在喊冤,还攀扯到您身上, 小人赏了他几个巴掌,堵了他的嘴,您看……”   谢玄杀没看他, 分不清是正深思恍惚,还是在思索别的事,只吐出两字:“杖毙。”   “是……”管事顿了顿,“宾客都散了,王爷的后事……”   他话未说完,谢玄杀一道目光压来。   并不十分凌厉,却沉得让他瞬时噤声。   “按仪程办。不必再来回话了。出去。”谢玄杀声音没什么起伏,视线转回去,再未离开过乌皎那张苍白的小脸。   管事喏喏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谢玄杀一点一点弯下身子,慢慢在乌皎榻边屈膝跪下,静静地望着她。   他的皎皎,这一世身体底子不好,脆弱多病,想一想都不忍心,自己怎么忍心将她折磨到这般。   谢玄杀身形微俯,握住她的手,将她指尖抵在自己脸颊上。   太医们不敢多看,只低头忙自己的。   “她何时能醒?”谢玄杀轻声道。   太医沉吟片刻,道:“郡主心神遭受巨创,何时苏醒,下官实难断言。大人不妨稍稍安心,先让郡主安稳睡上一觉。”   谢玄杀沉默,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太医取出针囊,手法稳而迅疾地依次落针,施针结束复又诊脉,絮絮说了几好些安养事项,谢玄杀全部应下,又追问两句。   等这一切结束,太医们躬身退出,掩上了房门。偌大的内室,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玄杀拢住乌皎的手,额头轻轻贴在她手背上:“皎皎,皎皎。”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上天似乎格外钟爱捉弄他,看上去,他是上天的宠儿,一次又一次被天道眷顾,给他全部的记忆。然而,这记忆来的又太晚,晚到足以让他尝尽痛悔和心碎的滋味。   这一世仿佛上天知道错了一般,他惨痛的世界里没有皎皎,所以给他重头改写的机会,并且将皎皎还给了他。可他愚蠢又迟钝,直到这一刻才记起所有。   他刚刚从湖水中醒来,就又落到新的地狱。   谢玄杀一下一下轻抚着乌皎的额头,每摸过几下,手指便要向下去探一下她的鼻息:他真的很怕,很怕。上一世皎皎也是这样,毫无生气的躺在床榻上,在他臂弯里没了声息。这个画面是他最大的噩梦,不断确认她还活着,他才能没有那被水封鼻的窒息感。   “皎皎,都是我不好。”   他贴着她手背趴在床边,长发散乱在白衫上,脆弱的像碎掉的玉:“明明你早早来找我了,明明我们这样早就遇见了,我却什么都记不起来……每一次都是你守护我,每一次我都伤了你……”   这一世就像一个错位的笑话,将他活生生劈砍成两半:   初见时,他恶狠狠将她从角落揪出,手上没轻没重;   不择手段,从她手中骗走忘尘散的解药;   他失信于她,还反倒被她体谅着难处去理解;   她为了谢家,为了他的母亲得以安葬,被送去鸣山寺居住,他竟狠心的将她丢在那里不闻不问;   她险些丧命在谭云深手里,醒来面对他,也毫不记仇,还叫他阿兄。   还有他伤重意识模糊时,对她唐突轻薄,她不但没恨他,还说喜欢他……   她又一次喜欢上了他。   谢玄杀小心翼翼抱起乌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额头抵在她发顶,闭着眼喃喃:“我有什么好,我每一次都对你这么坏,为什么要喜欢我?如果不喜欢我,你醒来之后,就可以少一些痛苦。皎皎,我真的……很后悔……”   谢玄杀拂开沾在乌皎颊边的一缕碎发,她乌黑的长发散在他臂弯,衬得肌肤没有血色的瓷白。   拇指覆在她面颊上摩挲片刻,谢玄杀后知后觉发现怀里压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晚间乌皎给他的纸包露出一个角,因为方才他抱她太用力,纸包有些破损,里面的点心掉出些碎渣。   谢玄杀咬唇,但眼泪还是掉下来。   “皎皎,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他早早的想起来,这辈子,就算做了小人,做了逆子,他也不会杀乌晋。他会带她走,走到天涯海角,远离这一切乱成一团的是非。偿还恩情要讲个顺序,这是他爱了三辈子的姑娘,为了护他死了两次,他必要以她为先,就算被人戳烂了脊梁骨,他也绝不悔改。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他已经杀了她父亲。   原本的打算,乌晋死后,他将朝局收拾平稳,便找到皎皎向她坦诚一切,他们两家的恩怨,他杀人的事实。到时候将刀递在她手上,想怎么对待他,都随她。   但这已经足够残忍。更何况,此时此刻他根本无法忍受,他的皎皎再承受任何一丁点伤害——他让她失去父亲,毁了她的家,已经给她一重伤害,再亲口告诉她,是她喜欢的人设计杀了自己父亲,这第二重伤害,他能狠下心砸在她身上吗?   谢玄杀低头,亲了亲乌皎的头发。   不行。   放弃那些君子的品格,收敛所有的坦荡,瞒着她,瞒的死死的。他这一生都会对她赎罪,只要她不难过,只要她平安,只要她这辈子每一天都开开心心的。   他可以当个无耻之徒。   ……   翌日,晨光破晓。   乌皎睁开眼睛。   昨夜本来是装晕,但这副身体太虚弱,太医诊脉时,她就真的昏睡过去了。   也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药,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现下脑袋隐隐作痛,胸口也有些堵塞。乌皎深深呼吸两口,转头一看。   谢玄杀趴在她床边,呼吸浅浅,睡得很不安稳——不像是睡着,似乎就是累极了才脱力沉眠。   她目光转动,疑惑地皱起眉:谢玄杀下巴上冒出潦草的青色胡茬,黑发中夹杂的银丝分外明显。   这才一夜过去,他受了什么刺激?   是乌晋的死?那不可能……听过高兴过头疯魔的,没听过高兴到憔悴的。那是因为自己“晕倒”了?可她作为女儿,父亲遭遇横祸,悲痛过度晕倒很正常,他再着急,也不至于会有如此深浓的憔悴啊。   乌皎感觉怪,又说不上来,从被子中伸出手,轻轻摸了下谢玄杀的头发。   谢玄杀一下子就醒了。   他直起身体,陡然醒转后瞳仁里的茫然瞬间被狂喜取代:“皎皎……”   他手臂一圈,直接把她从床铺上抱起来,搂进怀里。   “皎皎,你醒了就好、醒过来就好……阿兄在,你什么都不必怕了……”   乌皎顿了一下,就着埋首在他怀里的姿势,声音闷在他胸膛上,更显得沙哑虚弱,破碎无力:“我父王怎么样了?”   谢玄杀静了静,低声道:“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乌皎沉默了。   她没有什么悲伤,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客观的说,乌晋恶行累累,手上沾了无数无辜人的鲜血,他确实该死;再者因为魔族本身就很少有悲伤的情绪,一切让他们不舒服的事情直接干就完了,乌皎没掉过眼泪,也没见过其他同族掉眼泪。   她只能用魔气刺激着眼睛,然后泪水源源不断从眼睛里流出,汹涌的像开了闸的水,没有间歇,能一直流。   除此之外,也做不了更多了:看话本子里主角悲痛时候的大喊大哭,她实在学不来,就安安静静地流眼泪,不说话。   这哭法却让谢玄杀心都碎了。   他手足无措地抱紧乌皎,被她眼泪烫伤的同时,良知也在磋磨他的心脏:“皎皎,皎皎你有什么就说出来,别这样……你心里难过,与阿兄说说话好不好?”   乌皎一点声音也没发出,一动不动任由谢玄杀抱着,眼泪一颗一颗,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谢玄杀拥着她,感受她细弱身躯的微微颤抖,胸口那块濡湿的痕迹,正渐渐向外晕染扩散。   他收紧手臂,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背脊。仰头看向房梁,心口那处塌陷了一个空洞,冷风灌进去,他四肢都是冰凉的。   “皎皎,不要哭。阿兄在,没事了,没事了……”   “不难过了……我会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等所有事情处理完,阿兄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以后就再也不会难过了……”   乌皎趴在谢玄杀怀里,一边流着眼泪,一面听着他说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出神的想着死遁的几百种方法。   忽然,她感觉肩头衣料湿了。   这念头刚闪过,“啪嗒”两滴水滴又落在那处,滚烫的触感瞬间扩大。乌皎抬起头,流泪不止的眼睛望向谢玄杀。   他哭了。   他是真哭。   他憔悴眼底下那一层浓郁的疼惜,就算再迟钝的人都能看得懂——那是一个人心疼另一个人,心疼到流泪。   乌皎呆怔,只有眼泪在不停地往下流。   谢玄杀捧起乌皎面颊,手势分外轻柔,两根拇指一起擦拭,抹去她脸上泪痕:“皎皎,只要你好好的,我不能再失去你了,真的不能……我只要你平平安安,有什么伤心难过,与我说出来……”   他重新抱紧她,低低重复:“我只要你好好的。”   乌皎轻轻蹙眉。   谢玄杀在怕什么?   他应当不至于在自己面前展露脆弱,可他的害怕,已经没有任何心神去掩饰,完全呈现于她眼前,而且带着巨大痛苦的恐惧——有什么事,能让他怕成这样?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点:怕她知道乌晋死亡的真相。   那……她应该表现出知道,还是不知道?   ……   乌皎既已醒来,身体慢慢调养就行,外头还有成山的事等着谢玄杀处理,他叮嘱了无数遍,才一步三回头离开乌皎的房间。   乌皎看他脸色,觉得他应该是想把自己揽在怀里带走的,然而她展现出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允许,他只能留下全部亲信值守在门外,给自己一个安心。   好在屋里还算清净,乌皎拉过被子盖住头,摸着下巴考虑死遁的事,在这纠结之际,老黄找来了。   乌皎赶紧把情况与她说了。   黄长老隐隐激动:“你呀,学了一堆理论,实践起来还是不够游刃有余,你考虑这个问题有什么必要?现在要紧的,是抓住这个男人已经为你倾倒的心,再抓牢一点,让他觉得你简直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这光,最后得迸发出强烈的光芒,哇哇的亮——你懂吗?”   乌皎:“似懂非懂,说明白点。”   “这第三世,你不是一直走红颜知己路线吗?男人,就喜欢懂他的女人——那咱就知己到底呀。”   嗯,对,死磕知己。   “咱俩之前分析过,谢玄杀在报仇这件事上行为的转变,证明了他对你是真心的……反正肯定比前两世要更真一点。那是为什么?那是因为你们思想一致,理想相同,你懂他,懂谢家。我们就利用这一点,最后发挥一下余热。”   黄长老提醒道:“你还记不记得,如果乌晋没死,原书中这个阶段该是什么剧情了?”   在学习和背记这一点上,乌皎绝对没得挑:“边境敌国突袭,城池失守,守城的将军被杀,其余副将弃城逃跑,对方开出条件,要求送黄金万两和一位公主去和亲。”   “乌晋立刻着手去办此事,因为后宫世家盘根错节,他联合朝臣讨论挑选哪位公主。谢玄杀看不下去,第一次顶撞乌晋,向他进言……”   黄长老插话道:“后面的就不用说了,乌晋死了,剧情已经完全被改变。说到这,你还没有激发什么灵感吗?”   这能有什么灵感呢?战败,和亲……   乌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让我争取拿下征战统帅之位,夺回失守的城池,这样谢玄杀就能和我产生深刻的共鸣!”   黄长老:“……”   对,一定是这样,这不是随便一个红颜知己可以做到的,她做到了,将在谢玄杀心中不可磨灭:“因为我懂他,我保卫了家国,和他的父辈做了同样的事情!”   黄长老:“…………”   乌皎还没说完:“最后,我重铸了边境防线,却因体力不支倒在了沙场上,这一倒,就再没站起来!——老黄,给我六个月时间,我血都沸腾了。”   “你冷静冷静。”   黄长老无语很久,才继续说:“这个方法吧,倒也是挺共鸣的。可是跑题了啊,而且人设崩塌了,这是救赎本……算了,这个事比较复杂,我直接给你设计个结局吧。”   她慢条斯理地说了一遍。   乌皎听得渐渐挑起眉毛,睁圆眼睛。   她说:“老黄,你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变态。”   【作者有话说】   快来猜老黄的变态!八爪鱼要看看脑电波互通没有!我觉得肯定有 第56章 第三世16   乌晋的头七还没过, 谭云深便在朝堂上提出重审当年谢家一案。   他是朝堂新锐,又依附于谢玄杀手下做事——时至今日, 乌晋倒了,谢玄杀仍然稳稳屹立,大家也琢磨出点从前没细想的隐晦来。只不过,如今朝中的头等大事是边境连失七城,争论的焦点还是在这仗打是不打,派谁去打,和亲应是不应,派谁去和。   谭云深提出的旧案重审,皇帝答应了,只是底下的人办起事来, 却没有想象中那般义愤填膺的冲劲。   边关不稳,内忧外患, 旧案重查的进度推进的缓慢。   不到一日光景, 谢玄杀才抽出空来处理此事,他按下了刑部和大理寺,要他们延后查办。还不等他先去找谭云深, 谭云深便先登了门。   是夜, 暴雨滂沱。   谢玄杀坐在桌案后,案上摊着数卷边关急报,纸页边角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   他眉目低垂,覆着一层沉冷寒霜:边关境不稳则朝局不稳,他不想给皎皎一个风雨飘摇的乱世生活, 但要是彻底解决……   “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书房的门冷不丁被推开,谭云深冒着雨冲进来, 伞一收甩给门边的侍卫,见了谢玄杀,连礼都没有行:“我刚刚提出旧案重审,陛下也答允了,你为什么直接叫停?”   冷风灌入,吹得案上灯火剧烈摇曳,他质问的声音愈发尖锐:“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日,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现在前路一片坦荡,为什么不——”   谢玄杀原本一直垂着眼眸,忽然一抬眼皮,冷厉冰锐的目光让谭云深瞬间禁了声。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低了很多:“公子,并非我对你不敬,我只是为老师抱屈……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现在在朝堂上,连我都能说得上话,你更是权力在握,这是翻案的大好时机!越早尘埃落定……老师才能越早瞑目。”   谢玄杀平静道:“你也说了,已经等了这么多年,遍布荆棘的日子都等过来了,既然前路坦荡,走的慢一些又何妨?”   谭云深摇头:“可我不明白——”   谢玄杀道:“我没有功夫与你解释,出去。”   他的耐心在谭云深这里早就耗尽了,之所以一直忍耐,全是因为所谓的前世。然而,此时此刻,谢玄杀已经不单单是谢家的谢玄杀,他是三辈子的谢玄杀,从这个层面上讲,他唯一重要的人,重要的事,就是乌皎。   他不在乎谭云深怎么看他,无所谓任何一个人如何想他,这一点都不重要。他之所以还在做手头上的事,也只是想将这些全都平稳解决,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他和皎皎就能去过平安平静的日子。   谭云深仍固执:“边关告急和重查旧案有什么冲突,公子要等到什么时候?”   谢玄杀便只道:“滚。”   谭云深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被匆匆赶到的柳青锋揽着肩膀拽了出去。   谢玄杀连头都没抬一下,视线凝在那些边关急报上,手指捏紧,渐渐泛出青白之色。   *   柳青锋拽出谭云深,到了远处没人的地方,恨铁不成钢的数落他:“你呀!你呀!怎么总是那么急性子?急也就算了,做事还不和公子商量,明明就是你给公子添了麻烦,怎么好意思跑去质问公子?”   谭云深皱眉:“添麻烦是什么意思?”   柳青锋道:“北境三城接连失守,蛮族铁骑压境,边关将士死伤惨重,粮草军备尽数短缺——这些你不是不知道啊!现在国难当头,外患未平,朝廷应当上下一心对抗外辱。我大雍此刻经不起内忧外患,摄政王刚死,局势正乱着,你又要抽出力量重查旧事,牵扯朝堂半数势力,这根本就不是个好时机!”   “可是……”   “况且,”柳青锋抢先一步说,“云深,老师一家当年蒙冤而死,当真没人清楚个中真相吗?不是的,朝堂上有半数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既然如此,再等上一等,公道都在人心,岂会因为时光消磨?”   “眼下局势实在太不乐观,朝堂看似安稳,实则已千疮百孔。外有蛮族虎视眈眈,内有朋党之争奸臣当道,云深,咱们大雍,是实打实的内忧外患啊。”   谭云深低头望着阶前积水,眉宇间的郁结依旧未散。   柳青峰叹气,拍拍谭云深肩膀:“你应当相信公子,翻一桩被蒙蔽的真相的旧案不难,可我们要翻的,是一件多数人心知肚明的冤案,绝非是一腔热血就能完成的事。再者,若山河破碎,苍生流离,百姓连生存都是问题,又有谁在乎一桩旧案的恩怨?再耐心些吧。”   谭云深好半天没说话。   片刻后,他抹了把脸,颇有些疲惫:“我承认我是着急了,可是公子他……我实在是看不懂他。他将乌晋的女儿如此严密的保护起来,生怕外面的风波落到她身上半分,他到底怎么想的?乌晋作恶多端,他死了,就算不株连,他的女儿本也该人人踩上一脚。可现在呢?公子挡去了所有朝野非议,半点风雨都舍不得让她沾染。”   柳青锋悠悠道:“你是公子的父母吗?还是他的老师,或是对他有再造之恩?”   这讽刺意味就太强了,谭云深瞠目结舌地盯着他。   柳青峰问:“公子有自己的主意,有他控制不住喜欢的人,那是他的事情。就算这世上有人要为此不满,那也是谢家的牌位,自有他这个谢氏子孙去承担。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天管地,还要管公子喜欢的姑娘?”   再说了,一个姑娘而已,从没做过恶,还帮助过他们,何必如此针锋相对?   谭云深无可辩驳,只低声道:“这种恩怨纠葛的婚姻,本就是少沾染为妙。我又不是为了自己,我也是为了公子着想。乌晋杀了老师一家,公子又为报仇杀了乌晋。如果他和乌晋的女儿结为夫妇,以后这些事摊开来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何必徒惹这些烦恼?”   柳青峰说:“那就瞒着。你看不出来吗?公子是真喜欢,太喜欢了,是不是仇人之女他不在乎,要扭曲本性做个小人,瞒人家一辈子。”   谭云深摇头,说了句:“世仇刻骨,不共戴天。他会后悔的。”   ……   这几日乌皎都待在府中,乌晋的丧礼不需要她打点,除了守灵,就是配合朝廷时不时的查证。   这天大理寺来了人,说要取走一份存在乌晋这里的旧档,乌皎便引着人去书房找,他们翻他们的,乌皎也象征性地帮着翻了几下。   那些记档数量不少,很快就被找出来了。   乌皎在旁看着,两人合力抬出来一个木箱,她垂在袖中的手轻轻一动,其中一个年轻官员的脚底打了滑,箱子向一侧歪去,最上面摞的好几本册子掉在地上。   两人连忙停下来捡,乌皎也上前帮忙。   “不敢劳郡主玉手,我们自己来便是。”   乌皎说没事,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本册子,有的册子大敞四开,白纸黑字显露无遗,她一一拾起来合上。   终于有一本,乌皎捧起来,注视边角泛黄陈旧卷宗上面的字,微微一顿。   那两人瞧见乌皎手中的东西,忙上前道:“郡主,交给在下即可。”   乌皎递去册子,什么也没说。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两人没放在心上,费了好一番功夫将这些记档搬回去。到了大理寺刚开始整理,便听人进来说暂时不必办了,还是谢大人亲自吩咐的。   归档归了一半,是留还是还回去?两人都还年轻,拿不定主意,去问主簿,主簿也茫然着,正好谢玄杀还没走,便询问了下。   谢玄杀听得拧眉:“哪来的旧档?”   主簿道:“下官接到旨意后,便查了当年记载,这谢家一案当时由摄政王亲自查办……”   霎时,谢玄杀的脸色极其难看。   主簿不知出什么事了,硬着头皮继续道:“许多记档就留在王府,没有放过来……所以……”   “所以这是你们从王府中取走的。”   “呃,是……”   谢玄杀目色一凛,伸手翻了翻。   最上面好些册子沾了泥土痕迹,还有几处破损折角,谢玄杀翻来,眸光骤然一沉。   他翻页的速度慢下来,只觉凛冽寒气席卷全身,沉静的眉眼渐渐覆上一层冰霜。   谢玄杀捏住其中一本,指尖紧绷:“这些是怎么找到的,谁领你们去的书房?”   那两人何曾见过这阵仗,谢玄杀的表情阴鸷仿佛要吃人,他们膝盖不禁发抖,躬身勉强回话:“大人……下官都是提前递过拜帖的,但管家去操办供品不在府上,王爷的书房是重地,下官不敢随意踏入,便在前厅等。郡主、郡主听闻了,便过来说她带下官们过去……“   谢玄杀闭了闭眼睛。   脑中一道道白光闪过,整个人如坠冰窟,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是皎皎。   是皎皎带他们去的。   再睁开时,眼珠爬上几道红血丝。   “大人……”   谢玄杀道:“东西留这。”   “是。”   他声音沉冷几分:“日后不可再登门打扰郡主,有任何事,先与我知会。”   ……   谢玄杀一路疾驰回到王府,将马丢给门房,径直往里走。   院子里极其安静,高悬的白幡贴着风轻轻晃荡,他迅疾的脚步穿过回廊,到乌皎院门前慢慢放轻。   谢玄杀深呼吸,双手交握在一起紧紧捏了一下,松开后,指尖的惨白一点一点回红。   他轻轻扣门:“皎皎?”   过了会,门开了。乌皎站在门里,她穿着一身素衣,玉白的肤色几乎和衣衫一个颜色。   乌皎望着谢玄杀,轻轻唤了句:“阿兄。”   谢玄杀心一抖,莫名的浑身汗毛倒竖。   他生于忧患,对于危险有着近乎野兽的敏锐直觉:乌皎看上去很好,也一如往常地唤他阿兄。可是在那一瞬间,他就是有一种屠刀悬颈的寒意。   谢玄杀声音柔了好几个度,几乎像是恳求:“皎皎,你今日……好不好?阿兄不在,有没有好好吃饭?”   乌皎沉默了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谢玄杀后背都沁出一层冷汗。他上前两步,将乌皎圈在怀里,这样能令自己安心些。还好,她没有拒绝,没有挣脱,还好。   他微微收紧手臂,力道轻柔克制。她的身体一直都发寒生冷,怎么都暖不过来,谢玄杀心底绞痛,抬头揉了揉乌皎的发顶,下颌轻轻抵住,低头亲了亲:“皎皎,怎么脸色这么差?身体哪里不舒服么?”   乌皎没有出声,在他怀中摇头,脑袋在他心口毛茸茸地蹭着,让那颗心脏又酸又软。   可是毛骨悚然的恐惧并没有消失,谢玄杀声线放低,更小心翼翼:“皎皎,是出了什么事?你与阿兄说,好么?”   乌皎在谢玄杀的手臂中,慢慢抬手,握在谢玄杀手腕上:“阿兄,今日家里来了大理寺的人,说要取走一些旧档。”   “嗯。”谢玄杀低低应一声,抱着乌皎的手微僵,指尖骤然收紧。   “他们拿的时候,没拿稳,好些册子掉出来,我去帮他们捡。”   谢玄杀心跳加速,强烈的害怕让他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   乌皎的手终于抵在他胸膛,缓缓推开他的怀抱。   她说:“那是谢家的旧案,上面记载了谢氏一族所有人的名字。我看见,谢老将军的独生子,叫谢止。我看见了他的画像,旁人也许认不出,可是我对他太熟悉。”   心悬的石头轰然坠地,砸得他粉身碎骨。   乌皎抬眼,望着谢玄杀的眼睛:“你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们家的冤屈,你一直潜伏在父王身边,是在伺机复仇吗?你不可能对他忠诚,你只是为了讨还当年谢家满门的血债,对不对?我父王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作者有话说】   评论营养液摩多摩多 第57章 第三世17   谢玄杀如同被扼住咽喉, 一个字也说不出。   但凡少爱乌皎一点点,也许可以不动声色地说谎, 说,那不是他,他只是刚好与那个人同名,或者说姓氏是后改的,他本家甚至不姓谢。   他可以用最出神入化的手段,解决一切,皎皎什么都不会看出来。   但是,不行。   千万个借口和理由,谢玄杀一个都说不出:他不想欺负皎皎,让她被蒙蔽, 一点点都舍不得。   可是不骗,就要重重地伤她。   屋内死寂得可怕, 窗外夜雨潇潇, 隔着窗纸漫进凉意。   谢玄杀紧抿着唇,在乌皎面前深深低头。分明他身量高挑,即便低头也还是能笼罩住乌皎, 但他整个人, 却有一种跪伏下来的破碎感,低微而怯懦。   受冤枉的人是不会沉默的,更不会像他这样,狼狈隐忍,疲惫煎熬。   乌皎低声道:“所以是真的了, 父王的死不是意外,是你动的手。”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紧滞干涩的发不出半个字。   谢玄杀慢慢抬眼,他的眼睛很红,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毫无反抗能力,唯一的求生手段只剩乞求。   他轻轻动唇:“我,我当时……”   乌皎直视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谢玄杀长睫低垂:“是我做的。”   乌皎回想着老黄教的步骤,向后退了一步。   谢玄杀望着她动作,沉澈的眼眸瞬间一暗,身子下意识向前,刚一动就停了下。   他忍住心酸,用最缓的动作轻轻一步上前:“皎皎,皎皎你别怕我,我……”   乌皎说:“谢玄杀,你蛰伏这么多年,隐忍筹谋,步步为营,心里的恨意一定很深,对不对?你这么恨我父王,那为什么要招惹我?你说喜欢我,也是对他报复的一环吗?”   “不是!不是——”   谢玄杀脱口否认,一颗心顿时煎熬难捱:不怪皎皎会这么误会,这件事看起来确实令人难以相信。可是他也是真的委屈,他对皎皎的心意,怎么可能是报复的一环?   更何况,她又怎么能算是仇人之女?他爱了她三辈子,她只是他视若珍宝的皎皎。   谢玄杀不想乌皎误会,心底仓惶,下意识抬腿往前跨了一大步;而她被他这骤然的动作惊得下意识一退,背脊几乎抵住冰冷的窗沿,整个人微微蜷缩。   谢玄杀陡然一定。   皎皎躲他。   心头惨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惶急被彻骨的冷意浇灭,烛火晃动,光影落在他清瘦苍白的脸上,将轮廓勾勒的更加嶙峋。   他喉结滚动,缓缓跪下来。   玄色官服铺散在地上,衬得他身形孤绝萧瑟,他膝行上前,背脊有些弯曲,小心翼翼伸手,试探拉住乌皎的裙角:“不是的,不是报复。皎皎,不要怕我。你父王的事情……我对不起你。但是从今以后,我绝不会再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他仰头,定定望着乌皎,目光清暗晦涩:“皎皎,我对你是真心的,没有任何报复和算计。你觉得我如何不堪都好,可是你很好很好……绝不是一个被当做复仇筹码的人,别这么想,辱没了自己。”   乌皎呆呆望着谢玄杀。   她没想到,大概老黄也不会想到,谢玄杀会跪在她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这一下子,忘了后面要说的话,乌皎第一反应是扶他:“你起来。”   谢玄杀这会倒是执拗劲来了:“皎皎,别怕我,别再往后退。我不知道怎样能让你觉得安全……我真的不会伤害你。”   乌皎拖着谢玄杀手肘:“那你先起来,你这样,我不舒服。”   这话管用,谢玄杀立刻乖顺地起身。   乌皎慢慢缩回手,想了一会:“你有你的正义,你的立场。为自己家人报仇,清算冤屈,并没有什么错。可是我,我好像也不能无动于衷,我父王害了人,可他也是我父王。他被人设计杀死,我……”   乌皎皱眉,谢玄杀看在眼里,那细婉的眉皱在了他心间,如同绞索令他喘不过气:“皎皎,你想做什么,你与我说,不要为难。”   乌皎喃喃道:“我是不是应该杀了你,为我父王报仇?”   谢玄杀弯腰,微微歪头与乌皎平视,轻声哄道:“你不用考虑那些,‘该不该’,‘要不要’都不用想。你只告诉我你想怎么做,我来办,好不好?”   乌皎问:“就算是要你的命?”   谢玄杀说:“就算是要我的命。”   乌皎扭过头:“我没杀过人,不知道怎么做。更何况是你,我不知道如何下手。”   谢玄杀柔声道:“我来做。”   顿了顿,他低低说:“想要我的命,我可以自己奉上;下不去手,只需你吩咐一声,我都听你的。”   从早有预感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最坏的结果终究还是捅了上来。皎皎知道了,他们隔着世仇,隔着至亲性命。   这一世他们没可能恩爱厮守了。   既然没可能,他活不活就不重要了。皎皎开心最重要。   谢玄杀静了静,又轻声说了句:“皎皎,你想要我怎样都可以,但前提是,我要确认你后半生平安,会生活的很好很好。”   乌皎低头不语。   实际上她是茫然了,这一回有老黄出手亲自点拨结局,但在老黄的设定中,还要费一番周折,不动声色的引着谢玄杀走到“命都给你”这一步。   谁知道这么快,他就自己提了。   乌皎抬头看了谢玄杀一眼。   谢玄杀受了这道目光,却也只能将碎成很多片的心默默拼好,低声解释:“皎皎,我说的是真的,绝不是拖延或者借口。我真的,真的没有其他筹谋。”   那可是命,谁会这么傻?   但无论怎样,试试就知道了。乌皎看着他苍白卑微的模样,沉默片刻,从怀中拿出一颗药丸:“你把这个吃了,我就信你。”   她细白的掌心摊开,露出一枚通体乌黑、色泽暗沉的药丸。   这也是老黄教的,谢玄杀这一辈子被忘尘散愚弄,这是他永远的噩梦。这样的药丸拿出来,对他的刺激非比寻常。若是他肯吃,那他的爱就真的不是哄骗她。   谢玄杀抬手,食指和拇指轻动,从乌皎手上拾起这枚药丸。   指尖微蜷,眼底压抑极深的挣扎与凝重。   此刻,朝堂动荡、边关未平,他已经尽力为她遮蔽暗处的杀机与仇敌,但是还觉得不够万无一失;如果他死了,还有谁可以托付护她周全、替她挡去所有风雨祸患?   他不在乎这是什么,但他必须考虑一旦自己不在,心爱之人的后路铺得稳不稳。只要给皎皎安排好一切后,他这条命,本就是她的掌中之物,任由她生杀予夺。   谢玄杀道:“皎皎,你给我两个月的时间。”   乌皎:“我要你现在就吃下去。”   谢玄杀没动。   沉默的时间不长,乌皎眸底涌上显而易见的失望,伸手一把抢回:“不吃就还给我,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我做什么事都与你无关。”   说着她便往自己口中放。   谢玄杀瞬间白了脸色,一把攥住乌皎手腕,也顾不上控制力道:“你这是做什么——”   乌皎感觉骨头都要碎了:记忆里好像从前也有同样的经历,但是她没法还手,这会不一样,理由太充足了,新仇旧恨一起报。   乌皎拧不过他,干脆低头咬谢玄杀手腕,疼死了!干嘛啊这么大力气。   谢玄杀只是松了力道,却没松手。   乌皎可没让着,她这手腕少说得淤青三五天,这一口是奔着让谢玄杀挂彩去的——他腕上一圈深深牙印,带着点点血痕。   谢玄杀由着她咬,从她手中抠出药丸:“皎皎,你对我怎样都成,但你不能伤自己。”   乌皎说:“那你就把它吃了。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嘴上说的那么在意我。”   “你放心,这不是毒药,不会要你的命。我只是想看看,你对我说的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冠冕堂皇。谢玄杀,你杀了我父王,空口无凭就要我信你,可总要给我一个盲目相信的理由吧。”   乌皎握住谢玄杀手腕,重新将药递给他面前:“你可以选择不吃,因为我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与你抗衡。但若你真的想让我安心,你就让我知道,你所谓的爱落到实处是什么样子。你敢吃我给的东西,我就相信你,否则,你就不要来管我。”   谢玄杀什么都没说。   片刻,他抬手,没有半分犹豫将药丸送入口中,喉结滚动,吞咽下去。   药丸入口发苦,顺着喉咙滑下,转瞬化开清涩凉意,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眼前渐渐变得模糊,谢玄杀眼皮沉重,渐渐到最后一线清明也被黑暗吞没。   失去意识之前,他心中反复翻滚的,就剩一个纯粹的念头。   他只是,对这辈子,有些遗憾。   ……   乌皎先派人送出去一封信,然后将谢玄杀撑起来,艰难的挪到自己床边,放倒在床上。   他的手无意识地垂着,放倒那一刻,正好滑脱在她手臂上,然后就这么自然而地握住。   乌皎抽了一下,没抽动。   他昏睡的不安稳,眉宇间难掩疲倦,像抓着一根浮木一样,嘴唇动了动,声音太低,乌皎没听清他说什么。   她用了点力气,一把抽出自己的手。   本来想直接走掉的,刚走到门口,脚步一停,又折返回来。   乌皎拆解下自己头上一根发带,一圈一圈缠绕在谢玄杀的手腕上,发带细细的,飘逸轻薄若蝉翼,绕了许多圈,也没遮住他手腕上深深的牙印。   乌皎歪着头,嘴里还哼了两句曲,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是她前些日子偶然学到的,这里代表着夫妻恩爱的同心结。   **   谭云深来的很快,收到乌皎的信他便立刻赶来,到的时候,乌皎已经备好茶在前厅等他。   他一上来,劈头盖脸便问:“公子如何了?你把他怎么了?”   乌皎说:“他很好,只是太累了,让他安安稳稳的睡一会吧。”   这话是真的,没有半点讽刺意味。但谭云深疑心重,一听之下,更觉得后背发凉,不由分说便扭头要走。   “喂——”乌皎叫住他,“你看看这个。”   她抛去一个小盒子:“这是我父王留给我保命的东西,里面的天蚕蛊虫和蛊丹是一对,人只要服下蛊丹,便会呼吸闭停,呈现出死亡之态,但不会对身体有任何损伤。父王曾经告诉我,如果日后遇到灭顶之灾,便服下蛊丹,将这蛊虫交给一个完全信任的可靠之人,等日后确认安全,此人便可捏碎蛊虫,服下蛊丹的人就会醒来。”   随着她说,谭云深打开小木盒,里边有一颗正在沉眠的蛊虫,旁边位置有一个空凹槽。他看了一会,抬头望向乌皎:“你是要告诉我,你给公子服下了蛊丹吗?”   “是。”   谭云深合上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乌皎低头想了片刻,脸上浮现茫然为难:“我父王当年所做之事,我大致知道了些;他的死不是意外,阿兄也承认了。可是所有事件始末,我还是想听人完完整整的说一遍。”   她摇头:“阿兄绝不肯说的,我了解他,他只会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可我想听真话。”   “谭公子,我想来想去,也只能找你问。阿兄在外面的朋友我都不认得,只知你一个,当年他为了救你甘愿在父王眼皮底下冒险,你在他心中的分量应当很重,大抵知道不少内情。而且,我帮助过你,我相信你应当不会对我说谎。”   谭云深打量乌皎一眼,心头放松之余,还有一丝好笑:实在没想到,乌晋的女儿善良到冒着傻气,公子百般护着,生怕磕碰到一点,她倒是不知死活硬往死路上撞。   即然如此,他也没必要跟她客气:“你找我,那还真是找对人了。我当然不会对你说谎,我会将当年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你。”   “谢家满门惨死,都是你父亲一手促成的,他伪造证据,诬陷忠良,心狠手辣到连老幼妇孺都不放过,光是死在那场惨案中的襁褓婴儿,就足足有十一个!”   “谢家满门死的冤,但你的父亲死的一点都不冤。他结党营私,构陷异己,专权擅政,欺君罔上——他的条条大罪,就算数上一天一夜都数不完,他本就应该受到律法审判,将他的罪名昭告天下,该怎该得到什么下场就得到什么下场。可你知道为什么他死的那么轻飘飘、都没有赎罪就这么解脱了吗?”   谭云深冷笑了一下,他本就心性太硬,看事不透,因着仇恨乌晋,对他的女儿也厌恶至极:“都是因为你。因为一旦他定罪,条条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到时候你也会被牵连,就算不死,也要沦落到流放或是变卖为奴的下场。所以公子没舍得,为了保你的命,他宁可让乌晋这么轻松的死了。”   乌皎原本不咸不淡地听着,为了到这一世的结局,谭云深这一步必须要走。但听到这段话,她没忍住反驳:“他并非仅仅为了我,他是想给一些罪不至死的人机会,不愿见到京城血流成河。若你将他局限于此,未免把他看的太低了。”   谭云深冷哼了一声:“你倒是了解他了,那你知不知道,他能活下来,并不是因为你父亲仁慈放他一马——他为了折磨老师的在天英灵,留下他唯一的血脉,慢慢折辱。你可知道公子曾在王府的暗牢中呆过五年?每日要承受怎样的虐待?不止如此,他也曾吃下过一颗忘尘散,你的好父亲,想把他变作一把听话的刀,剑指昔日自己父亲的旧部。还好他自己有造化,并没有中毒,否则,只怕他要被你的丧心病狂的父亲玩弄到生不如死。”   “现在他只是拿了你父亲一条本就该死的命而已,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你不该恨他,因为他不欠你,反而是你,你享受的荣华富贵,你所有优渥的生活,都是乌晋给你的,而那些东西,都是谢家的血累出来的,”谭云深目光很冷,看着乌皎,就像看着一个脏东西,“你的吃穿用度上沾了无数冤魂,可叹公子执迷不悟,竟然觉得你无辜。”   他以为说到这里,乌皎定会哭出来,就算不是羞惭而哭,也会被吓哭。却没想到,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神色并没有很大起伏。   半晌,她说:“和我猜想的差不多,他自己承受了很多,也一直在护着我。”   谭云深没接话。   乌皎道:“谭公子,请你替我转告他,我很喜欢他,特别特别喜欢。但我不想再被他护着,只想由我来了结这些恩怨。”   “什么意思?”   “边境沦陷,朝廷正是焦灼之时,我知道,你们已经开始着手筹备送长公主去和亲,”乌皎向前走两步,烛光映亮她的侧脸,柔白皎洁,清明纯粹的没有任何杂念,“北境是重要的边防,当年是谢老将军亲守。如果他没有死在权力的倾轧里,活到现在,那些小国也不敢举兵来犯。这错误,是我父亲铸成的,如今却要边境的百姓失去安稳,要其他姑娘赔付一生来承受代价,我不愿意。明日我会上书陛下,让我去和亲。”   谭云深终于正眼看了乌皎一眼,嘴唇动了半晌:“此话当真?”   乌皎点头:“等我送嫁出关后,你便捏碎蛊虫,告诉阿兄,我从没想要他的命,我不知道他曾经承受那么多苦,我好对不起他……和亲能换边关三年的太平,这三年,就算是我替谢家军打下的吧。”   【作者有话说】   谭云深肯定会死的   我的皎宝也快了   那阿止就也快了   那新世界也快了   ……看见我张大的嘴了吗?往这里面灌点营养液 第58章 第三世18   谭云深从摄政王府出来, 刚拐过两个巷子,后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苗追到他身侧, 一边走一边道:“这样绝对不行!”   她是谭云深带在身边以防不测的,方才躲在暗处,将他和谢玄杀的所有对话都听了去。   谭云深反问道:“有何不可?”   “公子说了,他绝不允许朝廷答应和亲,你们私下搞的动作公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为了给你们留脸面,没有说破罢了。他说过不同意,他会亲上战场,绝不会允许用一个女子去承受和平的代价!”   谭云深停下,转头看林苗, 语气冰冷:“那又怎么样,你听见了, 公子现在昏迷不醒, 唯一能让他醒来的东西——”   他举起木盒,晃了晃:“在我手里。我想让他什么时候醒,他才能什么时候醒。”   林苗伸手抢了一把, 谭云深反应极快, 瞬间举高木盒,她气得跺脚:“谭云深你还有没有脑子!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当务之急?你觉得公子现在会愿意躺在床上昏睡不醒吗?!”   “这有什么,这是最皆大欢喜的结局!去和亲的不是长公主,对,长公主确实无辜, 她就不应该承受这个代价。去当这个牺牲品的,是乌晋狗贼的女儿!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是最合适不过!就像她说的不是吗?她去和亲是在给谢家军赎罪!这个错误是她父亲种下的,是她的父亲构陷忠良, 残害无数边关将士,现在朝廷需要一位女子换边境太平,这个果,就应该由乌晋的女儿背起来!”   谭云深仰头:“如果老师还活着,我们的国土,又怎会被人践踏到如此程度。”   林苗怒道:“首先!这话只是一个假设,老师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你不能因为这个如果,去让乌皎赎什么罪;第二,这不是和亲人选的问题,是公子不答应,无论是谁去都不可以,是这件事不该用和亲来收场。你们这些臭男人根本就不会懂,什么和亲,以为是舒舒服服的做王妃吗?狗屁!这是在杀人!”   谭云深疲惫的捏了捏鼻梁:“阿苗,国之大事,哪一件不是在杀人?只要签订了契约,我们就有三年的时间休养生息;若是不从,届时狼烟四起,死的人岂不是更多?就算公子亲征,他就一定能赢吗?明明有最稳妥的路,为什么放着不走,反而要铤而走险?”   林苗满心寒凉,死死攥紧衣袖。   冷静了下,她最后试图讲道理:“公子从未计较旧怨,他有多喜欢乌皎姑娘你不是不知道,乌姑娘是个好人,她选这条路,是因为承受了不该她承受的愧疚、不想让公子为难。她也是很喜欢很喜欢公子,才会做出这种决定。现在还有机会挽回,别让公子恨你。”   谭云深道:“她不去和亲又能如何?他们中间隔着世仇,隔着血淋淋的百余条人命,他们自己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们根本没有缘分在一起。”   林苗气不打一处来。   没有缘分,也可以各自安好不是吗?再说人家两个的事,你掺和个什么劲儿?   她不想和谭云深吵了,直接出手去抢小木盒。   谭云深比她武功更高,反应更快,不知什么时候他早已做好准备,指缝间藏了一枚小针,在林苗出手的同时,猛然扎在她颈侧。   林苗身子一僵,眼中的光亮渐渐沉下去,挣扎的力道变弱,头颅一歪,身子软软下坠。   谭云深扶住倒下的林苗,面色依旧冷寂,沉默着将小木盒收进怀中。   站在原地静了片刻,缓缓走远。   ……   两日后,朝堂圣旨正式下达,乌皎被册封为永宁公主,不日出塞,献与那位年逾五十的草原可汗。   往日围绕在摄政王府的亲友同僚尽数避之不及,人选已定,人人唯恐沾染有关和亲之事,更无人愿意为一个远赴他乡的弃女多费口舌。   这场和亲办得潦草,寒酸得近乎难堪。   黄金万两,锦缎千匹,玉器珍宝十二箱,尽数是送往北漠的贡品。箱笼堆砌如山,没有半分一毫属于乌皎的嫁妆,甚至时间太仓促,来不及赶制大婚礼服,宫中随意裁制了粗料锦袍应付过去。   当然,更大原因是乌晋此前的名声太差,他也确实做了太多恶。他一死,他的女儿自然不会被人善待,宫人怠慢、朝臣漠视、市井百姓唾骂,颇有人人都来践踏一脚的意味。   半月后,天色灰蒙,沉云压顶。   送亲队伍冷清萧瑟——寥寥数十人,车马陈旧,仪仗残缺。细如牛毛的秋雨里,乌皎一身红衣,坐在小轿中缓缓远离京城。   乌皎没想过会有人送她,但出乎意料的,竟还真有一个人来。   官道向前十里的长亭上伫立一个人,他远远瞧见了车队,上前拦下,礼貌询问能否与公主交谈两句。   这人看着面生,乌皎不认识,但她实在挺好奇,下了马车,跟他走到长亭。   柳青锋对她行了个礼:“永宁公主,在下名为柳青锋,是谢大人的部下。”   哦,柳青锋。   乌皎有点印象,在书中,他着墨不多,主要作用是联络消息。   “多谢柳公子前来相送,”乌皎看着他,“你特意送我一程,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柳青锋低声道:“我听闻和亲人选已定,却并非长公主殿下,而是您,心下始终难安。想要做些什么求得转圜,但终究力不能及,实在抱歉。”   乌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笑了笑:“你道歉做什么?这不是你的错,不必与我说抱歉。再说这是我自愿的事情,也算不得什么委屈。”   柳青锋皱眉,神色大有不忍:“其实,姑娘你又何必如此自苦,原本这件事落不到你头上的……公子也不知为何突发急病,昏迷数日,到现在都没有醒。他若知道,必不允许此事发生……”   果然,谭云深正如她料想的,并没有将谢玄杀苏醒的办法告诉任何人。   他不说就好,这是帮了她大忙。   乌皎摇头道:“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我与阿兄今生至此,已经没可能长相厮守了。既然注定分离,又何必再拆散另一对有情人?我……我知道他是真心待我的,我也想真心待他,可是我们的真心不能再光明正大的付出,就让我为他做最后一件事吧。”   柳青锋听得恍惚:原以为只有公子一个人用情至深,却没想到乌皎姑娘亦是如此。两个人彼此真心,不能在一起已是世间大错,却还要看着好好的姑娘走向那般结局……   他不是公子,已有锥心之感;如公子知道,该如何挨得住?   柳青锋看了一眼车队,微微低下头,轻声道:“姑娘,我虽无能救你脱困,可公子一定有办法。请你千万要答应在下,无论将来是何煎熬困顿,万万不可轻易放弃性命。只要公子苏醒,他必定排除万难救你脱离苦海,你一定要等他。”   乌皎点点头。   柳青锋望着她单薄的身躯,张了张嘴,还想嘱咐点什么,但时候已经耽误不得了。   乌皎说:“柳公子,你的好意我记下了。也烦请你好好照顾他。”   说完,她便往回走。   “乌姑娘——”柳青锋忍不住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见乌皎回头,他咬了下唇,又用力嘱咐一遍:“你答应我,一定要等公子。”   乌皎微微一笑:“好,我等他。”   ……   车马一路向北,历时两月横穿山河,中原风物尽数褪去,只剩塞外苍茫。   北风呼啸,草色在风中翻涌如浊浪,天地辽阔得令人心生惶恐。日光被云层遮蔽,脚下青草苍劲粗硬,处处透着蛮荒冷冽。   前方是由数百顶灰白色毡帐组成的部落,一队铁骑静静伫立,他们如同草原深处的饿狼,目光灼灼,肆无忌惮的目光牢牢锁在和亲马车上。   乌皎踏下轿辇,甫一出来,整片草原为之一亮,仿佛昏暗贫瘠的土地上,开出一朵清丽绝尘的花。   她目光向四周转了一圈。   同时,那些狼一样的眼神齐齐落在她脸上。   这些外境的男人们头发披散,以骨簪束起部分,脸颊上有被寒风吹出的两团深红。眼神直白,像打量一件远道而来的战利品。   为首的是个青年,名为巴音赉,高大魁梧,身披狐皮大氅,眼神锐利,放肆地扫过她的眉眼身姿,比周遭一群人更加轻蔑。他开口,音调有些生硬的蛮劲:“大雍的公主,果然生得美丽动人,草原上最娇艳的花朵,也不及你万分之一。”   话语直白刻薄,满是奚落与轻视,乌皎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比他们的目光更轻淡。   巴音赉冷笑,笑声短促而刺耳:“大雍公主,但愿过了今晚,你还能这样端庄冷静。”   “不知道你们国家的皇帝和将军有没有告诉你和谈的真正内容,你来这里,可不是做王妃的。哈哈……可汗今年五有十三,他有七个妻子。他要你,不是因为你年轻貌美——草原上不缺年轻女人。他要的,是践踏大雍最尊贵的女子,让你的父皇臣民知道,你们送来的不是和平,是贡品。”   乌皎看了他一眼,声线稳稳压过呼啸风声:“我今晚住哪?”   她的语气丝毫不像一个贡品,倒像是下来巡视的朝廷命官,漫不经心地询问自己的下榻之处,看看合不合心意。   那毫不在意的睥睨眼神,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像一个王。   巴音赉表情玩味,甚至更仔细的打量了一下乌皎,她身形纤细,单薄稚弱,瞧着确确实实是没练过武的样子,也不知哪来的自信。大概是养在深闺,太天真了,对自己的处境没有丝毫认知。   现在不哭泣求饶不要紧,这样不是更好玩吗?等到她彻底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那场景一定很有趣:“希望你往后日日,都能保有此刻的冷静傲气。跟我走,我来带你看看……你的宫殿。”   乌皎从容伸手:“带路吧。”   *   营地侧方,绕过几堆垒得高高的草料垛和几辆闲置的木制车,眼前是一片由粗木桩和皮绳简单围起来的露天场地。   背风处搭着几排低矮棚子,棚顶覆盖厚厚的、颜色发黑的干草毡布。这马厩中马匹很多,有的被拴在棚外木桩上,其余的则散放在围栏里。   这就是对方阴阳怪气的“宫殿”了。   巴音赉走到围栏边,笑道:“怎么样?大雍的公主,这住处还满意吗?”   乌皎正觉无聊,来到这倒是眼睛亮了亮。   马厩里,数匹战马悠闲伫立,筋骨匀称矫健,毛发乌黑油亮,每一匹都膘肥体壮。   她抱着手臂:“你们这马养的倒是不错。”   巴音赉目色一沉,胸腔中发出一声极冷的哼笑。   “公主尽管嘴硬,很快你就会知道,你会在这里有个难忘的夜晚。”他丢下这一句后,便径直离开了。   他也没派人来看守,就把乌皎一个人丢在这,看来是很自信她根本跑不出这片草原。   乌皎压根也没想跑,她若是想走,这么多膘肥体壮的宝马,随便骑上哪个就跑了。   她走进围栏,边上的几匹骏马立刻围上来,微微垂首,任由她指尖轻拂过鬃毛——也不知道是什么体质,在魔界她就很招魔兽的喜欢,到了这里也一样,动物总是喜欢靠近她。乌皎拍了拍一匹离她最近的马,大马兴奋地低下头,喷出热气拂过她的手,硕大温润的黑眼睛静静看了她一眼。   小黑终于爬出来说话:“少主,你又在招蜂引蝶了,阿圆要是知道肯定要乱吠。”   乌皎批评它:“什么话?你就是这么说自己主子和朋友,没礼貌。”   “我都憋了一路了,才说一句话你就训我,那重要的情报你还听不听了?”   “不听,憋死你。”   小黑果然被噎了个正着,本想威胁,谁知道最后急的还是自己。忍了一会,到底还是很没尊严的说出来了:“看、看在你这么好奇的份上,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你跟那个男的说话的时候,我感觉到我的分身傀儡死了。”   乌皎:“谭云深捏碎蛊虫了?”   “是的。所以现在,谢玄杀已经醒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完结,养肥宝快回来 第59章 第三世19   乌皎摸了摸下巴:谢玄杀这就醒了, 她才刚来呢。   算一算时日,大概是因为自己已到敌国的主城察布拖, 而朝廷那边的盟约事宜全部尘埃落定。事情都了结了,谭云深觉得,没必要让谢玄杀一直昏睡,便将他唤醒了。   小黑追问:“少主,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你们俩相距这么远,不能说话不能见面,黄长老给你支了什么招?”   乌皎靠在围栏上:“老黄给我支的招,我都用完了,最后一招就是她告诉我,只要谢玄杀一醒来, 我就可以立即抽离意识。”   “啊?这算什么。”   乌皎:“然后就能吸收到魔气啦!”   “啊??这就能有魔气?啥原理啊。”   乌皎说:“老黄肯定有老黄的道理,时间仓促她也没解释太多, 反正她说, 只有这个办法可以让魔气释放的时间最长。”   “那还等什么,我的分身傀儡已经死一炷香了,咱赶紧走吧。”   它个小虫子急什么, 乌皎舔了舔嘴唇:前两回她一次死的很壮烈, 有强烈的视觉冲击;一次又死在他怀里,让他亲眼看着,摸得到渐渐凉下去的温度。这回老黄教的——就只是大老远来这,死这,就没了。   乌皎相信老黄的判断, 但是她担心等谢玄杀来,时间太长,肯定见不到她的尸体了——没有冲击力, 他可能就那么回去了。   得留点什么,代表她。万一以后,他还能拿起来睹物思人什么的。   留什么呢?   乌皎蹲下来,想了一会,摸摸头上,摸摸身上,终于感慨这朝廷也太抠了:就算是奸臣之女,不也是替他们办了个事吗?给点首饰能怎么地?   她现在什么也没有,乌皎失落地蹲了一会,忽然眼珠转了转。   她咬破自己的指尖,手指悬在围栏上良久,慢慢写下几个字。   写完后,打量了一会。   乌皎满意的点点头,正打算离开,忽然肩膀被什么东西拱了拱。   转头一看,身后围过来几匹马,打头的那一匹咬了咬她的衣服,温润的眼睛泛着灵性,向上扭头,示意她上马。   乌皎心里软软的,摸摸马头:“谢谢小马,但不用啦。”   她靠在马颈上贴了贴,然后低头转过身,闭眼抽离自己的意识。   一瞬间,天地的颜色为之一淡,整个世界渐渐变为透明的黑白。所有的景色和生命都消失了,乌皎能感受到的,只有千里之外那个人流淌出的痛苦。   ——虽然远隔千里,但魔魂腾空那一刻,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和为她滋生的、浓烈而纯净至极的魔气。   ……   京城。   秋风卷起满院枯败的落叶,打着旋划过地面,发出细碎萧瑟的声响。   谢玄杀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眼底先是一片初醒的茫然,随着视线慢慢聚焦,落在窗外簌簌飘落的枯黄落叶上,心口骤然一沉。   他一个翻身坐起。   旁边立刻有人扶住他:“公子,您慢些,这药效刚过劲,您要当心身子,我去叫大夫来看一下。”   谢玄杀一把扣住柳青锋肩膀:“我昏睡了多久?皎皎在哪?”   下一个瞬间,他看见自己手腕上系的发带,那代表着同心结。   谢玄杀怔怔摸了摸,感觉一切都是光怪陆离:这是皎皎的发带……皎皎恨他,却为何留下代表夫妻结发的信物给他?   他没等柳青锋回答,直接下了地,衣服都顾不上披便向外走。   这是他自己的府邸,可他昏迷的时候,分明在皎皎身边,在摄政王府,现在他在这,那皎皎在哪?   那天他吃了皎皎给的药,当时还是盛夏严暑,可如今满目秋霜,木叶凋零,风卷寒峭——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谢玄杀茫然站在廊下,秋风将他整个人吹透一层津津寒意。   他陡然回头,正对上急急忙忙追出来的柳青锋:“我昏迷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事,你长话短说——不,你先告诉我,皎皎还好不好?”   柳青锋张了张嘴,下意识垂头,眼底藏着躲闪与愧疚,没能第一时间回答什么。   他的反应令谢玄杀眼前阵阵发黑,心脏仿佛被绞碎凌迟,语气陡然沉厉:“她怎么了?”   理智上漫生的恐慌几乎将他逼疯:“她怎么了?说啊!”   柳青锋低声,字字艰涩:“公子昏迷,边境的事不遂您愿,乌皎姑娘……她去和亲了。”   谢玄杀呆呆望着他,唇色瞬间惨白。   那几个字如同魔咒,一举摧毁了他的大脑,令他的思考都断成一截一截。明明是极短的几个字,却似乎每个音节都格外长,密密杂杂的敲在他耳膜上,整个世界只剩下轰隆隆的声音,和模糊不清的“她去和亲了”。   和亲。   那是他的皎皎啊。   谢玄杀一把扯住柳青锋:“为什么是她——为什么!知不知道她对我来说是什么!”   他的皎皎,怎么能承受这种苦楚。   这一世她身体那么弱,他用绸缎和珍珠娇养着都犹嫌不足;他已经失去了两次,这一次就算肝脑涂地,也要让她平平安安……她怎么能,独自一人颠沛流离,被送往一个地狱。   谢玄杀双唇颤抖:“和亲为什么会落到皎皎头上……是因为,她是乌晋的女儿,墙倒众人推,所有人都逼着她去,是么?”   谢玄杀喃喃,旋即低头,呆呆望向自己的双手——如果不是这双手摧毁了乌晋,此时此刻,她还是大权独揽的摄政王之女,没有人会欺负她,没有人敢把她逼上那条绝路。   在他昏迷不醒的日子里,皎皎经历过什么?此时此刻,她又在经历什么?   “不!不是,”柳青锋摇头,“并不是朝堂上下故意践踏乌皎姑娘,是——是她自己提出,要代替长公主去和亲。”   谢玄杀眉眼惊痛:“为什么……”   柳青锋低声:“真的是乌皎姑娘自己提的。属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太迟,和亲人选已定,一切都无可挽回。当时公子卧病,我们怎么都见不到您……云深说,这件事由他全权负责,那个时候他才告诉属下,乌皎姑娘给您吃了一颗假死药,那是乌晋留给她保命用的,唤醒您的蛊虫,被她交给了云深。”   说到这,柳青锋顿了一下,抬头看谢玄杀,眼中有不忍:“因为您并不清楚那是什么药,哪怕是穿肠剧毒,也不问不辩地吃下了,乌姑娘觉得,您已经还了她父亲这条命,所以……您不欠她的了。可是她父亲还欠谢家,她想为你做点什么。”   “朝堂内忧外患,举国疲敝,您正是两难之际。姑娘想替您了结一桩朝堂隐患,替她父亲偿还亏欠,替大雍暂缓边关兵戈,让您不必太过心力交瘁。”   谢玄杀如坠炼狱。   柳青锋的每一句解释,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他的心肝。   这傻姑娘,他何时需要她来为他付出什么?   他从不需要她替自己分忧,更不需要她以身去赎什么莫须有的罪,早知是如此,他宁可让皎皎误会他到底,让她觉得,他是个满口假话虚情假意的小人,也决不会吃下这颗药。   谢玄杀浑身发抖,溺水的窒息感重又封上口鼻,他想动,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脑海嗡鸣声中,夹杂进一两句柳青锋的话。   “我不知道云深与乌皎姑娘说了什么,她竟是觉得惭愧,觉得若不是自己父亲,老将军不会死,这场战乱就不会发生,所以才会做出这么傻的决定,用自己换得边境三年平安,算是还了谢家……”   惨痛的刀刃,寸寸切进他的心脏。   谢玄杀忽然呛咳了一声,脸色极其难看,哑声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柳青锋:“一个多月前。”   谢玄杀微微启唇,一股滚烫的腥血直冲咽喉。   “噗——”   一口心头血骤然喷出,青石地砖上点点猩红。   “公子!”柳青锋一把扶住谢玄杀,他知道谢玄杀吐血,是急怒急恨,可看他如此惨烈痴痛,实在于心不忍,“公子,我扶您去……”   谢玄杀一把拦住他手腕,骨节青白,青筋道道暴突。   他脸上早已是一片驳杂的泪痕。   虽然没有倒下,甚至没有痛哭崩溃,但柳青锋依然能感觉到,他从里到外的碎了。   柳青锋低声说:“公子,您要保重身体,乌姑娘出城时属下去送过一程,告诉她无论如何也要等您去接她回家!您只有珍重自身,才能把乌姑娘带回来!您若自毁身子,便再也没有人护住她了!”   谢玄杀缓缓抬眼,他眼珠上覆着一层血膜,像野兽可怖。   他点头,口中轻轻念:“对,我去接她……接她回我身边……”   ***   谢玄杀用了三日,以铁腕镇压朝中曾主张和亲的派系,不顾反对扣下兵符,亲点精锐陈兵北境。   皇帝依旧软弱无能,他曾经被乌晋压得抬不起头,如今换了谢玄杀,这人连面上功夫都不做,完全嚣张跋扈,横扫满朝文武——朝堂大小事务,兵马战事,尽凭谢玄杀决断。   这出兵之举虽为雪耻,可做法也太不顾一切,到了不计任何后果的地步,就算是支持谢玄杀的朝臣,也不由得劝说几句,谭云深更是无法理解,当庭阻拦。   说来说去,不过是前程,声名,性命。   这些东西比脚底的尘土还低,谢玄杀一个人都没理会,只深深看了谭云深一眼。   那一眼无半分戾气,清冷淡漠,却似寒刃凌空,裹挟尸山血海的凛冽冰冷。   只那一眼,也不知为何,谭云深噤了声,后背一阵久久不绝的凉意。   昼夜不眠五日,谢玄杀筹备粮草,整备军械,调遣将领——分明是个从没上过战场的人,做起这些事竟格外得心应手,有股不合逻辑的熟练老辣。   他亲自率兵出发,昼夜兼程北上。   虽然已是最快的速度,谢玄杀仍然觉得五内俱焚,每过去一时一刻,想到皎皎不在自己身边,不知正经受着何等苦楚,都如同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磋磨。   大军疾驰奔袭,到达边境时,是个沁着浓浓秋意的傍晚。   他们杀得快,攻势猛烈,如雷霆奔袭,星火燎原,短短七日,北漠防线尽数崩塌,要塞接连失守,兵马溃不成军,无半分还手之力。   因为北漠对大雍的实力有所轻视,认为他们没有统帅三军的将才,故而怠慢轻敌,一朝大败竟倾覆了整个国家,整个朝廷人心惶惶,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兵临王庭城下那一日,北漠可汗带着一众王公贵族仓皇开城跪降,他们的前锋将军亲自送上请和书。   谢玄杀等这一刻已经太久。   他不知道这场疾风之战在其他人眼中是何等神勇,只觉这几日好慢好慢,漫长的死了一遍又一遍。   他翻身下马,拨开前面的两个士兵,一把揪住前锋将军巴音赉的衣领:“想停战就拿出诚意来。”   他才说一句话,巴音赉便忙不迭点头,他们着实被谢玄杀打怕了,从怀中掏出一份清单册子:“将军放心!可汗为表停战诚意,愿尽数归还大雍失地,奉还所有劫掠来的金银粮草,退还所取的进贡;更奉上最肥美的牛羊各三千,骏马五百,以及独有的雪域明珠……”   谢玄杀目如冷电,猛地攥紧手指,几乎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我要的不是这些。”   “是、是……自此以后,我们愿与大雍歃血为盟,岁岁称臣永不犯边,永为藩属,绝不——”   谢玄杀喝道:“少废话,乌皎在哪?!”   巴音赉缩着脖子:“乌、乌皎是谁?啊……”他的神色竟然骤变,忽然意识到,他们不仅送上了贡品,还送上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巴音赉脸色惨白,身躯僵硬发抖,“您、您说的是永宁公主?”   永宁公主。谢玄杀心脏如同被重拳击中,痛的几乎想佝偻住身子。其实,他活了三世,打过这么多场仗,心中很清楚,他的急切很有可能授人以柄,让他们发觉自己手中还捏有一张王牌,从而狠狠拿捏他的软肋。但他实在忍不住了。   然而,他已经将他的软肋双手奉上,对方却并没有精明的迅速捏住,反而更惊恐畏惧。   为什么?   他在怕什么?   谢玄杀喉结滚动:“她在哪,带我去见她。见到她,一切都好说。”   巴音赉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怎么可能听不出谢玄杀语气中威胁的意味,甚至此刻人为刀俎,只怕交不出对方要的人,这尊杀神雷霆之怒,那可怕的后果他们承受不起。   “将、将军……”巴音赉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冷汗已经浸透了他厚重的皮袍。   终于,他身躯晃了晃,双膝一软,“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喉咙滚动数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将军息怒……永宁公主,永宁公主她……她已不在人世了……”   【作者有话说】   惯例庆祝皎皎第三关圆满成功,狂吸魔气,抽66个红包!   我的皎皎,我的宝贝啊!就算在马厩也是遇见可爱小马来的!我的皎皎值得所有美好的东西   给皎皎叼一支玫瑰   给大家也叼一支   玫瑰扎嘴,要营养液润润 第60章 第三世完   谢玄杀身躯微微一晃。   他的嘴唇从惨白, 变成泛着奇异乌紫的颜色。   一时间,场上没人说话, 只剩巴音赉压抑不住的轻轻吸气,因为战栗,他牙关咬不紧而发出轻微磕碰声。   谢玄杀眼睫很缓慢的眨动一下,一言不发走上前,弯下腰,亲手扶起巴音赉。   他托着他的手掌,将他手中拿的清单册子递还回去,按在他胸口,还抚平了他衣襟褶皱:“你可以和我谈条件的。”   巴音赉:“……什、什么?”   谢玄杀温声道:“你可以和我谈条件,不必这样。什么条件都可以, 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他手上又使了些力气,将那份清单册子更用力的按回对方怀里, 示意他不需要这些。刚才他口中说出的那些珍贵的宝物, 他们一样都不必要付出。   他温和的样子,甚至向对方传达出一个信息:你甚至可以反过来和我提条件。   巴音赉嘴唇颤抖,如果不是谢玄杀手掌桎梏着他, 他几乎又要软下膝盖:打过这么多场仗, 输赢都是一目了然的事,到这一步,谁看不出来是赢家通吃。可是大雍这个将军,宁愿示弱,宁愿将他的一击即中的弱点展露在人前, 面临被被胁迫、低头、屈辱的下场,他也不在乎了。   他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的敌人,你们反败为胜的秘诀是什么。   而此时此刻, 巴音赉只会比方才更加恐惧:“将军……好啊,我们好好谈一谈,谈一谈……永宁公主……”   谢玄杀直接说清楚:“是,你们把她还给我,条件任由你们开。”   “她、她来这第一天就莫名其妙死了,不是我们杀的!她的……我们烧掉了……烧掉了之后没有、没有好好收敛,但是我们可以、可以尽力去找!就是、就是可能不太好找您不要着急……我们会尽力去找,尽力去找的……”   谢玄杀不说话。   半晌,只听他慢慢开口:“你们烧死了皎皎……”   巴音赉大惊:“不不!不是,不是烧死的!是、是……是她已经死了,我们一向处理尸体都是这——”   “嚓!——”   血溅了谢玄杀半张脸。   巴音赉的头掉在地上,他站立的身躯随之慢慢失去支撑,“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这变故来的太快,在场之人大都没反应过来,看见巴音赉的脑袋滚了两圈,才有人想起来说话:“将军,他们已经溃败求和,这一项是不斩来使的,我们……”   “不斩来使?”   谢玄杀慢慢反问了句,旋即短促笑了声。   他的嗓音沉重,阴寒,浓稠到捞一把,满手都是绝望:“我的皎皎死了三次了……三次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退了一步。   谢玄杀喃喃道:“杀……所有战俘,一个不留。”   ***   屠杀之前,谢玄杀将所有战俘分别关押到不同的地方,敲打着拎出几个,审问一圈,最后得到的都是相同的信息:   马厩。   可汗之子拉赞战战兢兢领着谢玄杀过去。   到了这里,谢玄杀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身后的副将看他一眼,纷纷不忍转过头去。   拉赞心里害怕,最重要是怕谢玄杀误会,跪在地上指天指地的发誓:“将军明鉴!永宁公主她死在这了……收、收尸的人说大概是冻死的,她来的时候就病怏怏的……反正、反正我们可没有人碰她,真的!我们没碰她一根头发!白天把人放到这,晚上来看的时候她就死了……”   后面站着的几个副将听不下去,有个人站出来:“我们公主为两国和平而来,你们却把人关在马厩这样羞辱!”   拉赞:“对、对不起……请原谅……”   有人粗声道:“原谅个屁!公主只是个弱女子,你们这样为难她,还算得人吗!”   拉赞知道他们不信,这话说出来没人信,尤其是大雍的将军什么都不要,唯独将这个公主看的如此重,自己说这一切,就更像是为了脱罪的可笑的谎言。但是,真的不是他们杀的啊!   他哭道:“真的冤枉啊!真的没有……将军,求求你,我绝不是为了活命,随口胡诌……”   几个副将目光冷冷地射向拉赞。   反而是谢玄杀,他没有看拉赞,脸上也没有很多表情。   片刻他开口,声音极哑:“我明白了。”   “我知道,你们没善待我的皎皎……是我之前的手段,让你们害怕了。”他语气中伴着小心翼翼的期冀,“你们想错了,我什么不在乎,我只要她活着。她一定还活着,还活着,对吧?她是不是受伤了,生病了?所以你们怕我动怒?我以谢氏先祖起誓,只要你们把她还给我,我绝不会再杀一人。”   谢玄杀弯下腰,甚至也跪坐下来,直视着拉赞的眼睛,轻声商量:“我都明白,她一定没有死。没有死。你们真的不必这样,我向你保证,只要把皎皎还给我,我会感激你们的……把她还给我吧,好不好?别再藏着她了。”   拉赞呆呆望着他。   他觉得这个男人疯了。   他也很想把永宁公主还给他,他轻声细语,如痴如癫,但他看得懂他眼中的真诚和和期盼,他知道这个男人说的都是真的。若是能还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真的就可以不用死了。   可是,他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谢将军,你……你先听我说。我们真的没有伤害永宁公主…我没有说谎……”   谢玄杀:“好,我相信,我知道。”   “但我请求你,现在就将她还给我,不要再耽搁时间。如果她受伤生病,我必须立刻照顾她,她需要我,我更需要她。”   因为觉得有希望,他眼眸都亮了几分:“你什么都不用怕,只要告诉我皎皎在哪,把她还给我,我不会再杀人了,一个都不杀,我只要她,我要带她回家。”   拉赞无比绝望。   他沉默很久,终于还是哆嗦着嘴唇,指了指一旁:“她真的,就死在这里。”   谢玄杀低低道:“真的死了?”   “……是。”   谢玄杀沉默下来,片刻,他说:“把他带下去,皎皎不喜欢想看见杀人。带下去,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后面几人立刻上前扭住拉赞,将他拖走,他还在挣扎,辩解说着那些翻来覆去的话,他们直接堵了他的嘴,将人带走了。   谢玄杀撑着地,缓缓站起,一步一步走向马厩。   马厩内部极宽阔,粗实的圆木立柱撑起高阔的棚顶,下面是一排排坚实的原木隔栏,栏杆的表面被磨得微微发亮,透下的几束光柱里,无数微尘无声浮沉。   仿佛是冥冥中自有牵引。谢玄杀刚走进来,便目光一定,旋即朝着那处木质栏杆走去。   走上前,看清楚那些血字。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突兀的哽咽,忽地直挺挺跪倒,颤抖的手抚上那处栏杆,带血的小字,凌乱而潦草。   阿兄,阿兄,阿兄……   每一笔都是阿兄。   血迹早就干透了,在灰黑的木头上留下暗红的痕迹,摸着,只剩下木头本身微微的割手感。   谢玄杀指尖在上面来回摩挲,他不知道皎皎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正经历着什么。   可他知道她害怕,她期望他出现。   风吹起脸上一片湿凉,他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皎皎,对不起……阿兄来晚了……”   为什么这么傻,我何需你来为我做什么事呢?你只要平安快乐就好。如果真的想为我付出什么,那就对我笑一笑;如果不为难的话,再爱我一点点。   这一世就再无所求了。   谢玄杀肩背慢慢塌下来,额头抵上那血字,凄凉破碎的呜咽从他喉间泄出。   ……   乌皎完全没想到这一次的魔气如此充足,持续的时长完全超过她的想象。   正好这里清净无人打扰,她就在这里修炼了一个周天,结束后,魔气竟然还源源不断地涌进来,甚至愈发浓烈,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加精纯厚重。   乌皎正喜出望外之时,身后飘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怎样啊,你师父我是不是有几分能耐?”   乌皎跳起来,给她胳膊上来一拳:“老黄!你何止是有几分能耐啊!你这把握男人的水平,比正统的魅魔根本不差什么啊。”   黄长老揉揉胳膊,连怼乌皎好几下:“你什么手劲、什么手劲、什么手劲啊!我这一把老骨头了,你没轻没重再给我打散架了。”   乌皎笑嘻嘻给她揉:“我错啦老黄,你这是什么原理啊,之前怎么没教我?”   黄长老微笑:“你这不就学到了么,记着,男人都是很享受咱们女人的付出的。不过这种手段,用一次就得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付出什么付出,不学也罢。”   “哦……”   黄长老摆手:“再说这里面的弯弯道道你学也学不来,我看你一点也不想复盘,就在这吸魔气。”   那当然了,这是正事啊。乌皎招呼她:“黄,这里魔气很多,你也来一起修炼会啊。”   黄长老露出一个明显嫌弃的表情,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不用,我体质不适合情伤痛苦滋生的魔气,苦,难吃。”   这么挑。   有的吃不错了。   乌皎怕浪费了,没再和黄长老多说,紧忙地将魔气吸收到自己身体里。但是这一回,没能再运转一个周天,那魔气渐渐淡了。   乌皎有些惆怅:“又没了……唉,没了也挺好。”   这次她已经够满足了,总是盼着人家难受干啥。他走出来了,面对新生活了,也是件很好的事。   黄长老却不这么认为:“果然,这就是男人。甜宠文都是骗人的,看看就得了,现实中的男的就是无论爱的怎么死去活来,时间一淡,总会能放下。哼……尤其是他们——”   “他们?谁们?”   “……就,就他们男人呗。反正男人移情别恋是天性。”   管他什么天性呢,乌皎已经很满足了:“这一回他记着我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差不多就得了,爱移谁移谁去呗,总得让人家回归自己的生活,不能成天就想着一个死人过日子。”   况且,他们俩还有世仇,对吧。   ……   谢玄杀灭国北漠这件事,所有人都没预料到,朝堂上下大喜之后,便是深深的忧惧,他们都怕谢玄杀是下一个乌晋,甚至更甚乌晋。   可谢玄杀屠杀所有俘虏之后,却一直没有回朝,只派人传了个话。   他要谭云深前去北漠见他。   这要求怪是怪了点,但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甚至比皇帝和众臣想象中的兵权在握不可一世要好的太多。   谭云深也奇怪。奇怪之余,还有一些隐隐的恐惧。   这恐惧驱使着他抗了命,说不上原因,他就是不想去。   但回去后,却被人一闷棍砸在脑袋上,失去意识。再醒来时,他已经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随行的人中有林苗。   林苗说:“你拦着我,把我放倒,反倒让你自己铸下大错,这次我也把你放倒了,算我还你一次。公子要见你,你就去见,该怎么和乌皎姑娘赔罪就怎么赔罪。”   谭云深大喊:“我有什么罪?”   林苗懒得理他,再没与他说过一句话。   因为谢玄杀没有提别的要求,只强调了一个字就是快,所以这队车马星夜兼驰,一个月内便到达北漠。   想象中,这里应当是塞外肥沃的草原,但举目望去,一片片草地都被人翻起了草皮,仿佛有人在这里寸寸寻找过什么。   看这满目疮痍,林苗心中隐隐不安。   找到谢玄杀的时候,她吓了一大跳。   他就住在马厩里——或者那称不上是住,因为住,总还是有一些生活的必需品,但这里什么都没有,他像是关在马厩里的囚犯。   人已经瘦脱了相,像一个空荡的、挂着衣服的骷髅架子。脸颊深深的凹陷,显得眼睛格外大,但毫无神采,偶尔转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林苗才知道,原来他们还是严重低估了公子对乌皎姑娘的情意。   “公子,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林苗走进去,“属下知道您伤心难过,可就算看在乌皎姑娘的份上,她还需要您照顾啊……”   谢玄杀道:“人带来了么。”   林苗沉默一瞬,提“乌皎”也不能令他阴暗的眼睛泛起亮光。   她低头一看,看见谢玄杀随意垂落的手,十指磨得血肉模糊,遍布污泥,指甲已经磨光了,有的甚至隐隐露出白骨。   林苗想起进入草原后,看见无边无际的原野,那寸寸被翻过来的草皮,忽然浑身一激灵,明白了什么。   公子都已经这样,她把这件事想乐观了。如果乌皎姑娘已经……谭云深要付出的代价,绝不仅仅是磕几个头就能简单了事的。   很久,她才轻声说:“带来了,就在后面。”   “提过来。”   后面谭云深早就看出情况不对,他站得远,听不清谢玄杀和林苗说什么,可是此情此景,就算是动物,也有嗅到危险的直觉,他转身便跑。   可哪里跑得掉,刚一动作就被一左一右的人架住。   “放开我!放开我!公子——”   来之前,谢玄杀在信中交代过,早已给他喂了药,此刻他空有武功,也半点都施展不出来,只能无力的被人拖到谢玄杀面前。   “公子!公子……你要干什么?你是在怪我吗?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好!”   “我没有做错……对,我没有做错!老师只有你这么一个独生子,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上战场,万一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老师怎么能安息……这件事不是圆满的解决了吗?大雍已经换来了三年的和平……”   “你们、你们两个是世仇啊,你们本就不该在一起的,而且和亲也不是我逼她的,不是我提出来的!是她自愿来的!”   谢玄杀终于动了动唇。   他说:“按着他,让他磕头。”   左右两个人立刻听令,迅速按住谭云深,另一人抓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往地上一撞。   谢玄杀没说话,两个人便抓着谭云深的头,一下一下子的往地上磕。   谢玄杀看也没看:“皎皎面前,我不想上手段。若你还不会说话,我带你换个地方。”   谭云深也不是傻子,这个时候不敢嘴硬了:“公子,我错了,我知错了,我不该对乌皎姑娘说那些话,我不该诛她的心,是我心肠狭窄迁怒无辜之人……”   谢玄杀道:“对皎皎说。”   就这么说吗?这腌臜的地方,她人在哪呢?但谭云深也顾不得了,只能连声道:“乌姑娘,对不起,对不起,我那些话都是混说的,上一代的恩怨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本就不该让你去承受这些东西,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什么赎罪的那些话都是我混账,你根本就没有罪,就算老师活着,这场战役也不一定是什么样子,不该算到你头上……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谢玄杀笑笑,说:“原来你是会说人话的。”   谭云深颤声求道:“公子,我已经道歉了,我已经知错了,求你放过我吧,我也都是为了谢家,求你放过我……”   谢玄杀:“你说,从皎皎受尽委屈,踏上和亲这条路那刻开始,心里会不会也跟你说过同样的话?可是没有人放过她,她死在这里了。我又何必上赶着当好人?”   他慢慢转眼看他:“谭云深,一切我都可以原谅,唯独这一点,不行——我的皎皎死了,能让我原谅一切的人不在了。”   被他看着,就像被恶鬼盯着,杀戮的意味不言而喻。   谭云深面无人色,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不停地摇头。   谢玄杀站起身,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已经太久了,身体锈蚀一般,很迟缓的才站起来。   他居高临下望着谭云深,却也并不复从前的挺拔:“我最后悔的,就是把皎皎给我的解药,给你服下。你不配。我应该直接杀了你,我当时就应该杀了你。”   他抽出左边那人腰间的刀,寒光瞬亮。   “嗤——”   一声闷响,红透的刀尖谭云深心口穿出,他惊恐的神色定格在脸上。   谢玄杀下手干净利落,默默拔出刀后,却像是脱力一般,手指一松,长刀沉闷的掉落在地上。   “把他带下去吧。”他说。   谭云深被拖走,林苗终于上前说了一句:“公子,他已经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您——”   谢玄杀道:“我知道他死的太便宜了,但我真的太累,我没有心力去折磨他,也不想浪费时间了。”   “公子!”   “下去。”   林苗咬了下唇,终究还是没再多说,缓缓退下。   后面的随行官员这会才上来,看见林苗使的眼色,也没太明白,拱手询问谢玄杀:“谢大人,这北漠还余下那些老幼妇孺,该如何处置?”   “还有兵力调配,兵权规制,需要您早日拟个折子出来。不知您心中是何想法?”   “快到年关了,吏部擢拔人才之事尚未有定论……”   谢玄杀闭着眼睛,靠在木栏杆上,用一个答案代替了所有回答。   他说:“随便吧。”   *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好一会,风才完全静止,四周安静的如同坟墓。   谢玄杀慢慢躺倒。   不知道去哪里找皎皎,他们说,没有人去拾她的骨灰,风吹几回,她就彻底不见了。   其实这也很好,他的皎皎自由自在了。   可他无处可去,只能守着这根木栏杆——她曾经在这里想他,想了那么多遍阿兄。   幻想着有一天,她玩累了,冷不丁想起来,愿意回到这里看看。看看她念叨那么多遍的阿兄,有没有来找她。他就在这里等,一直等,等她来带他走。   谢玄杀目光发直,从棚顶的缝隙中,能看见丝丝缕缕湛蓝的天。他慢慢抵着那根木杆,低下头,轻吻那片血字,然后从腰挂的鞘中抽出匕首。   皎皎,是不是我爱的不够深,所以上天惩罚我,让我一遍又一遍的得而复失?   下一世……   下一世,他一定先去爱她。   匕首刺入喉咙,缓缓向旁侧压下,割开整个喉管。   枕下一片温热,如潮水般包裹住他,他恍惚地想,真暖和,其实可以乐观一点,这么温暖的触觉,大概皎皎就在附近,因为只有她在,才会这么暖。   所以应该不用等很久的,其实皎皎就在这里等他。   谢玄杀艰难地转动眼珠,在他能找寻的最大范围内看了一圈,却没看见朝思暮想的身影。   谢玄杀唇角翘起,眼睛里蓄满潋滟的水色。   算啦,这个小调皮鬼,应该是藏起来了,想着捉弄他呢。她也不想想,他都不觉得冷了,还猜不到,她就在附近么。   【第三世完】   【作者有话说】   做完饭早点给大家端上来   我发现营养液快破7了,加更一章!今晚炒熟第四世第一章,估计要晚一点,大家晚上来 第61章 第四世1   “砰!”   还没睁开眼睛, 乌皎率先感受到的是冰冷坚硬的地面,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隐隐疼痛。   耳边砸下一句又一句怒骂:   “你这逆女!我怎能养出你这种不知感恩的东西?!”   “如今你翅膀硬了, 倒爬到老子头上做主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把你送出去,是抬举你!”   “今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还轮不到你在这挑三拣四!”   乌皎睫羽颤了颤,睁开眼睛。   她半边脸颊贴在冰凉冷硬的地上,动了动手,掌心下面一片黏腻的血腥。   谁他大爷的敢打我?!   你完了。   下一瞬,伴着呼啸风声的棍棒抡下,乌皎目光一锐,拍地而起, 反手捏住木棍一端,往后大力一甩。   这副身体力气不见得多大, 但带着她的怒火, 加之那执棍之人猝不及防,脚下踉跄不稳连退数步,“吧唧”一下摔坐在地。   乌皎吸了口凉气, 拧眉查看自己身上各处:在魔界称王称霸这么久, 和厉害的神族鬼族都交过手,受伤次数不少,但还没受过这么纯纯的皮肉伤。   什么仇什么怨啊,凭什么开局就把她打成这样?   乌皎阴沉沉看向坐在地上的男人,那男人明显还愣着, 被她这么一瞪才反应过来:“不孝女!你竟然敢还手,我可是你父亲!”   啊……   父亲啊。   这个世界,据黄长老称, 是她喝多了之后写的。乌皎深以为然,具体原因如下:   话本子的背景十分混乱,王朝末路,朝堂腐朽溃烂,帝王耽于享乐,朝中宦官专权,外戚干政,严苛赋税层层盘剥,从朝堂至州县翻了倍的压在百姓身上。但凡百姓稍有抵触,便以抗税重罪论处,轻则抄家,重则斩首。   民无生路,不得不铤而走险,天下各州暴乱四起,各地流民、饥民集结,自创武装,有造化的人物可自成军阀割据一方。   谢玄杀便是这乱世之中崛起的、最锋锐的利刃。   他是一户贫寒百姓家的养子,灾年降临后,州县官吏依旧横征暴敛,家中父母和长姐都已早逝,只剩他和男主,也就是他的外甥相依为命。因不堪严苛的赋税,也因男主即将饿死,谢玄杀率领几个年轻人砸了衙门,抢夺官府贪污的米粮。   这是斩首死罪,不反抗下场就是引颈受戮。谢玄杀被逼至绝境,索性反了。   起初不过是一群求生的流民乱军,振臂一呼数人响应,百姓们早就因为绝望的日子生出横也是死竖也是死的心思,纷纷跟随谢玄杀。   谢玄杀心性狠绝,杀伐果断,但却体恤底层百姓,从不轻纵麾下士卒劫掠平民,与各路烧杀抢掠的叛军截然不同。他数年征战从无败绩,一路攻城略地,横扫各路割据势力。   短短几年,他已是当世声势最盛、兵力最强的枭雄。朝野上下畏之如虎,恨其为“逆首反贼”,几番镇压全都大败。天下百姓却多数感念,盼他能一统天下,私下尊称为“谢郎主”。   然而,谢玄杀势如破竹一路杀进京师,眼看着就要建朝称帝,却因对前朝公主一见钟情,而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   整个过程非常烂俗。你虐完我,我虐你,皇位他不要了,甩手给外甥男主。男主登基后渐渐收归兵权,不仅和前朝公主纠缠不清,还对他这个舅舅百般猜忌,谢玄杀两头受虐,最终死于一场精心算计的谋杀。   乌皎看完,不是没有感慨过:“你是不是写崩了?谢玄杀如果是那么容易一见钟情的人,我之前还费那么大力气干嘛?”   黄长老:“这话从何说起?”   还用解释吗?乌皎说:“他那个脑子中要是长了一见钟情那根筋,就我这条件,啊?我还用百般筹谋?他不得被我迷的不要不要的?”   黄长老连连干笑,然后说:“你说得倒也是哦……害,写话本子嘛,梦到哪句写哪句。”   乌皎懒得跟她讨论,美滋滋直奔主题:“所以,我这次的身份是那个和他恨海情天的前朝公主?”   “那不是。”   黄长老解释了一大堆,什么话本子中的重要角色不敢擅动,怕结界撑不住,整个世界都会崩坏,剧情变得太离谱……所以得捏一个新人物或者从边角料人物下手。   乌皎请她说重点。   黄长老问:“你还记不记得谢玄杀成为十三州郎主的时候,攻打随州那个情节?当时的随州刺史为了活命献上自己的女儿,求他们能因此手下留情。”   记得啊,就刚开始的时候,把女儿当作物件一般交易,看的人贼生气。   黄长老说:“你就是那个女儿。”   ……   这个女儿,可是很惨的。   谢玄杀治军严明,虽然起初这是一支由流民暴匪组成的军队,但在谢玄杀的率领下,竟也建成精兵强将,悍勇无比。他教令极严,眼里更容不得一粒沙子,对于老弱妇孺,明令禁止属下淫掠、伤害。   然而一方枭雄,做的更是颠覆天地的大事,心肠比他的手腕更硬。   所以当他面对一个毫无气节的软骨头刺史献上来的礼物,意义就不仅仅是个“女人”了。更像是一个军事化的符号,谢玄杀不仅不会放在眼里,更不会动半分怜香惜玉的心思,只得手段残忍,枭其首级祭旗后,率叛军踏破了城门。   换言之,正常剧情下这个女儿,开局就死了。   乌皎回忆完这段,对上父亲怒目而视的双眼,回想他刚刚谩骂的那些话,心中明白:所以这个节骨眼,是他为保自己官位性命、保全乌家满门富贵,打定主意开城投降,要将自己作为礼物送给叛军——而自己不愿意。   乌德此刻已回过神来,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提着棍子就要再打:“孽女!你不过牺牲一己之身,入他营帐侍奉左右,如此能换全家平安、家族荣华!你既不识大体,今天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   乌皎:“我去。”   乌德一怔:“什么?”   “我愿意去。不过,”乌皎嫣然一笑,“父亲,你真的这么有信心,把我送出去就能高枕无忧吗?如果对方不为所动,先杀了我,下一步还不是要杀了您?”   乌德冷哼:“那也可不见得,那谢玄杀不过出身于破落户,哪见过什么好东西?你的美貌随了你娘,别说放眼整个绥中,便是天下间也是少见的绝色。他不为所动?我可不信。”   他这个女儿,随她娘,是个天仙临世的美人胚子。   要不然,当年他也不会把那女人从青楼里赎身出来,放在身边做了个妾。   乌皎挑了下眉毛:“好吧,我生的美确实有可能令人一眼沦陷,不过——”   她话锋一转:“若我真是如此争气,今日父亲对我的种种,难道就不怕我记仇,来日吹的枕头风打碎了你做未来皇帝岳丈的春秋大梦,反倒让你成了阶下之囚?”   乌德惊疑不定:“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可能这么做!”   乌皎微微一笑,纤细的身形一股铮铮的气场;乌德神色错愕,被她三言两语弄得茫然,都有点举棋不定了。   还没等再说什么,外面传来管家的声音:“大人,轿辇已经备好,姑娘可准备好了?该走了。”   乌皎向外看了一眼,转回头道了句:“父亲大人,记好今日这番逼迫,记好你为了自保荣华,亲手将我推入虎口的模样……你就在这慢慢琢磨吧。”   乌德没见过乌皎这样,紧绷的面色微微发白,胸中怒火被莫名压制,一时间竟不敢再随意呵斥。   乌皎没再看他,转身就走。   现在她的武力顶不上,肯定不能硬干,先用话刺激刺激他,让他终日惶恐也能解解气。   坐在马车里那一刻,乌皎才想起来懊恼:刚才应该要一些金创药的,还有吃的。她眼前阵阵发黑,这个身体肯定好长时间没好好吃东西了。   还攻略呢,别到时候饿晕了,一睁开眼睛,自己已经被绑到阵前,然后谢玄杀大手一挥,她的脑袋就分家了。   若真落到这个结局,那她……   打死也不会对老黄说出来的。   ***   谢玄杀站在主营帐中,默默看着悬挂的堪舆图。   韩孟书从外面进来:“主帅,两个营的兵丁已经全部点清,只等您的吩咐。”   “这随州刺史软弱不堪,兵力不足且毫无斗志,比之前那几场硬仗要好打许多。”   谢玄杀转过身:“随州本来就如探囊取物,我从不担心。只是想着拿下随州之后,该继续南下,还是向东绕行,吃下甘州再说。”   韩孟书笑笑:“这个只怕属下就帮不上你了,不过你若是需要,我将卓轩找来。这小子最近进步飞快,能为你这个舅舅分忧了。”   谢玄杀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又面向看舆图,想了一会,抬手轻轻揉着太阳穴。   “主帅又头疼了?”   谢玄杀道:“不碍事。”   韩孟书叹气,他们主帅体质极强,血战七天七夜还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只是时不时要犯头疼这个毛病;一发作起来疼痛难忍,虽然他从未说过什么,但他这样的铁血男儿都能白了面色,想来定是非常人可忍。   谢玄杀按住太阳穴,沉默忍耐。   脑中仿佛有一把刀,进一下出一下的来回划拉着。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他起义造反的真正目的。   并非为了什么天下大义,推翻暴政,问鼎帝位,他只是想找一个人。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   不知姓名,不知男女,不知长相,不知身份。但他心中很清楚,这个人对自己无比重要。虽然还没有出现,但他坚信,只要那个人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就可以立刻认出。   谢玄杀沉默片刻,放下手,脸色如常,根本看不出来他承受着什么苦痛:“今晚拿下随州,明日……”   “主帅!”   外面跑进来一个年轻的小兵,抱拳道:“禀主帅,随州刺史送了自己的女儿过来,说是请主帅收留侍奉左右。他还说,看在结缘的份上,高抬贵手,对他们网开一面。”   想来是人人都觉得传这个话丢人,推来推去,推到了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身上。而这小孩,还真把自己听到的原话一一复述了出来。   韩孟书瞠目结舌,摇摇头:“这随州刺史,真是枉做一回人。主帅,你瞧这事该如何是好?”   谢玄杀慢慢坐下来,半晌,蓦然笑了:“他是想试试我的手腕吗?打了这么久,我以为到随州这里,他应当有足够的时间对我了解。他若卷着细软携家眷潜逃,我倒也不会追着他,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韩孟书苦笑着摇头:“这老贼,真是会给主帅出难题。”   谢玄杀道:“这算什么难题。”   一个女人,收下当然不妥,乱了军纪法度,以后如何镇压人心;可退回去,又显得他心肠软弱,他这是起义叛乱,还不至于如此含情脉脉。   谢玄杀道:“既是随州刺史亲自绑来的,那就挂到阵前枭首祭旗。为今晚一战,添些士气。”   【作者有话说】   画重点:只要那个人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就可以立刻认出。   另外,卷标有点点剧透了,啊,没事的没事的   评论互动和营养液继续大力的砸向我啊 第62章 第四世2   乌皎坐在马车中, 凝神思索着要如何见上谢玄杀一面。   若是按话本子中的剧情安排,等着马车到了地方, 她就会被谢玄杀的手下拖下马车吊于阵前,然后,能见到谢玄杀的,恐怕就只剩这颗头了。   轻风打着轿帘,乌皎用手微微拨起,小黑迅速顺着缝隙爬进来,落在她手心:   “少主,我打听到了,谢玄杀听说你被送过来,轻描淡写地就说要斩了你, 给大家添添士气。”   乌皎抱着手臂冷笑。   小黑给她出主意:“不行咱求饶吧,你大点声喊, 就说你愿意给谢玄杀为奴为婢……”   乌皎:“我不愿意。”   “哎呀你听我说完……你先忍辱负重一下, 至少让他见上你一面。以我对以往情势的分析,你稍微使点小手段,怎么着也能哄着他不杀你。”   这叫什么话?这次和以往能一样吗?以前都是他们两人私下见面, 说点什么, 做点什么都方便。这是两军阵前,身份又如此悬殊。   她能说什么?说什么还不都是死得更快。   小黑还在絮叨:“你暂时放下脸面,你求他放你一条生路,然后为了报答,顺势留在他身边。你看, 只要在一起久了,他总会爱上你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为王就应该懂得忍辱负重。”   乌皎反驳:“首先,我放不下脸面,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那……”   “其次,那不是在一起久了,他才爱上我,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明白么?”   多的话乌皎懒得说,忍辱负重没问题,那也得看看现实情况吧。就眼下这情形,谢玄杀是根基扎实的叛军首领,本就瞧不上她那个软弱无能的爹,对于自己这条小命更不会有丝毫怜惜。   乱说话的下场,别脑袋还没分家呢,舌头也丢了。   乌皎说:“你趴好吧,别乱出主意了,烦。让我自己想。”   小黑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重新趴在乌骨钗头,刚缩成一团,又抬起来:“我还听见了一个事,谢玄杀似乎深有隐疾,总是头疼,看上去还挺严重。”   乌皎摸了摸下巴。   忽然,马车一顿,下一刻车帘被人掀开,面前两个粗壮的汉子看都没看,直接揪着乌皎手上的绳子将她拉出来。   乌皎迅速环视四周:果然,谢玄杀根本不在。对于随州刺史所表的忠心,他连见一面都懒得。   一旁,韩孟书吩咐道:“你们去吧,就按主帅命令的,这眼瞅着天就要黑了,别误了咱们攻城的时辰。”   拽绳那汉子应了个是,扯动麻绳的前一刻,乌皎开口:“等等。”   不仅两人拧着眉看她,旁边一圈兵士们也都纷纷侧目。   “我想和谢郎主做个交易。”   韩孟书在前面等着,听了这句话,两个士兵松开手,看向他。   他也抬头看乌皎,笑了笑:“我知道姑娘心有不甘,也很佩服你死到临头还能冷静自若,这一点,比你那个窝囊的父亲要强许多。但是,处置姑娘乃是军令,恕在下不得违逆。”   他常年随军征战,见惯了投机取巧之辈,只当她是编造借口苟活。   乌皎道:“我并非要求阁下违逆军令,谢郎主处置我,说到底,不过是为了鼓舞士气,可随州对于谢郎主而言本就如探囊取物,士气高涨,无需鼓舞也能一举拿下。我这条命对于此战,并没有太多助益。”   “但是,谢郎主攻下随州之后,再要南下,必经淮江,阁下起义行军多年,自然懂得这是块难啃的骨头,我手中有一良策,可献与谢郎主;再者,我拨通医道,也可为谢郎主医治隐疾。”   几个士兵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露出些许犹豫。   ——他们出身乡野草莽,有的人书都没读过,毫无军事天赋,行军作战全靠谢玄杀一人安排,众人有心分忧,却实在无能为力;乌皎这么说,大家都忍不住盯着她瞧。   韩孟书也没想到,这个姑娘坦荡直白,丝毫没矫揉乞怜,会说出这么有条理的话。   他眼中略有动摇,道:“姑娘这话确实……不过,听上去依旧是为活命而言,主帅已经下令,请恕在下无法再拖延时间。”   乌皎笑道:“想保命是自然的,谁愿意就这样甘心赴死呢?但我的话也并非只是拖延时间的借口。阁下不妨传个话回去,也浪费不了什么时间。成则谢郎主得助,也不是坏事;若谢郎主丝毫不为所动,执意要杀我,那我便认了。”   见对方不再说话,乌皎又补充道:“我不求其他,只求能与谢郎主交谈一番;若他不信我,或者觉得我对他并无用处,无需他动手,我即刻自行了断。”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不报于主帅知道,已然不妥当。   韩孟书抱拳道:“好,那就请姑娘稍等。”   ……   谢玄杀清点了一遍兵器,回到主营帐时,几个等待着他的将士正站在外面闲聊。   眼下即将到来的一战并无压力,人人脸上挂着笑,氛围轻松,应该是说着什么喜事。   谢玄杀微笑上前:“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这几个人都是最早跟着他的,当年饥荒旱灾之时,和他一起砸了衙门,一路拼杀至此,都是熟识的老人,见到他也甚是亲近,面带喜色与他分享:   “主帅,我刚刚收到信,家里小妹平安生产,我已经当舅舅了。”   谢玄杀笑容深了些:“有这样的好事,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小闺女!还没有取名字,说是等我回去亲自取呢。先只取了个小字,叫娇娇。”   原本心神沉静的谢玄杀,听见“娇娇”二字忽然脸色一白。   一瞬间,好像有竖道钢针同时刺进他脑海,眼前白光乍现,剧烈的头痛顺着太阳穴蔓延至四肢百骸,尖锐而绵长。   皎皎?   细密的酸涩浮上心头,他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这两个字似乎带着劫数,记忆翻涌之间,全是血腥之气。   几个人立刻看出不对:“主帅,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谢玄杀摆手:“没有,只是走神了。”   他们不放心:“是不是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谢玄杀嗯了一声,不欲多说。   好些模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那是一些他从未经历过的事情,可又足够的刻骨铭心:他隐隐记起自己蜷缩在马厩中,浑浑噩噩,最后饮恨自尽。   谢玄杀念头转了几转,暂且搁置。心头只坠着一个刻骨的名字。   皎皎。   直觉告诉他,这一定是他想寻找之人的名字,一听到这两个字,他身上就仿佛过电般的滚烫,夹杂着抑制不住战栗的寒意。   “主帅。”   谢玄杀回头,韩孟书走上前,神色微有尴尬:“主帅,按照您的命令,我们正要处决随州刺史之女,但她声称有计策献于主帅,还精通医道,可医治主帅的头疾。”   谢玄杀皱眉:“这样的话你们也信,还回来报于我听?”   韩孟书低头道:“属下自知不该,只是我等一向粗笨,于战局上几乎无人能为主帅分忧,只能看着您夙夜操劳,若是真有本事,主帅听一听,也无妨吧?”   “还有,这么多年,各色大夫也请了无数,可是对于您的隐疾竟无一人能够根治。她既提出,哪怕试一试也是好的,万一……”   谢玄杀打断:“我的身体无碍。你们不用费心了。我且问你,若人人都以献计为由,令我束手,此后是不是让天下人人道我谢玄杀可被私情美色裹挟?”   韩孟书一下子羞红脸:“属下不敢。”   “乌德乃朝廷命官,怯战投降、献女乞活;乌家父女谄媚苟且,这样的人无论说什么都不必理会。”   韩孟书犹豫了下:“只是……”   “只是你耳根子软,怜香惜玉?”   韩孟书吭哧了半天,终于小声道:“算不得怜香惜玉,主帅您误会了,这一次的情况和之前不同,那姑娘确实无辜……她是被那个老东西绑过来的。浑身上下被打的一块好皮肉都没有,看上去也是个有气节的姑娘,定是拼死做了一番反抗,确实在抗争不得被亲爹给送来。这样看,她也是个可怜人……”   谢玄杀沉默,回了营帐中缓缓落座,指尖轻叩椅座扶手,力道沉稳,每一次轻响都落下无形的压迫感。   征战数年,步步浴血,在这乱世中争夺,几乎没有任何情况可以令他心软。杀伐靠的是果断冷硬,铁面无私,若是心中时时惦记温情和软弱,他和外面的这些人,早就是一具白骨了。   烛火宁静,光影落在谢玄杀冷沉的面容上,明暗交错,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但他半晌也没有说话。   韩孟书跟谢玄杀这样久,自然知道他是什么品格。见他长久沉默,舔了舔嘴唇,小心试探道:“主帅,您是否要打算见一见这姑娘?”   谢玄杀:“不见。”   韩孟书:“是,那……”   谢玄杀又说:“你将悄悄她放了吧。随州她是回不去了,我们这里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给她一些银钱,能不能活下去,看她自己的造化。”   *   当晚大军开拔,直取随州。   随州守军本就军心涣散、战力孱弱,面对谢玄杀身经百战、势如破竹的精锐铁骑,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攻城几乎兵不血刃,不到一个时辰便拿下随州城。随军将士早有经验,迅速控守城门、安定街巷,有条不紊接管全城防务。   谢玄杀下过令勿杀百姓,只羁押镇守随州的兵将和官员,不过有随州刺史这个软骨头,这里倒也不剩什么兵将。   最大的官员,就是因为搬不走豪宅而留在这里的随州刺史。   乌德被押跪在地,肥胖的身子瘫软如泥,满脸涕泪纵横,朝谢玄杀连连叩头:“谢郎主饶命!饶命啊!只要您愿意留小人一条狗命,小人愿意当牛做马供你驱使……若是王爷不爱美人,小人府中藏有黄金万两、珍玉无数,还有良田千亩尽数献给王爷!小人愿终生为奴侍奉王爷左右,求您手下留情!”   谢玄杀一身戎装,手掌松松搭在刀柄上,本在翻看府上的卷宗。冷不丁听了这一大段哭嚎,手指一松,合上卷宗。   他满目冷沉肃杀,缓步走到乌德面前。   抽出刀,架在他脖子上:“我打北边来,侥幸拿下几座城池,不敢说有什么名声,但乌大人应当听过一两句我的底线。”   “狗官必杀。大人将背脊挺直些,对自己这条命也算有个交代。”   乌德两股战战:“冤、冤枉……”   谢玄杀抬手指了指身侧堆叠如山的卷宗:“大人府上的记录我已一一看过,这些年你贪赃枉法,克扣赈粮,草菅人命,说你一句狗官,只怕连狗都觉得委屈。”   乌德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唇齿哆嗦,已经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谢玄杀也不想再与他说,长刀扬起正要挥下时,后堂忽然冲出一妇人。   妇人容貌清丽,甫一出来,整个府内都为之一亮。只不过她形容狼狈,手腕处残留着清晰的红痕,显然是刚被松绑脱困。   她双眼含泪,在乱糟糟的人群中仓皇寻找:“我女儿呢!我女儿在哪——”   谢玄杀眸光微凝。   但转瞬想通:他治军极严,麾下将士入城只擒罪臣,从不妄自拘押妇孺,眼前女子身上的捆绑痕迹绝非他麾下士卒所为。   不是他的人,便是乌德这狗官自己绑了家眷。   谢玄杀对乌德的家事不感兴趣,正待转头,那妇人已四下看了一圈,没有发现自己的女儿,浑身剧烈颤抖,目光投向谢玄杀,雪亮而含恨:“我的皎皎呢?这个畜牲还是把她绑去送给你了是不是!你把我女儿怎么了?你没有杀她对不对?她还活着,是不是?!”   皎皎。   谢玄杀浑身一僵。   皎皎这两个字出来后,天地间所有声音似乎都隔了一层,只能听见从心底迸发的轰然巨响。   他慢慢放下刀。   脸上血色飞速褪去,彷佛被惊雷劈中,周身杀伐气场瞬间溃散。   在场之人也似乎都感觉到了一股不寻常:虽然谢玄杀什么都没说,但他整个人变得非常奇怪,一时间,场面安静的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玄杀身上。   谢玄杀漆黑的眼珠缓慢动了一下,缓缓看向妇人:“你说你女儿,叫皎皎?”   他转头看了眼乌德。   心中一处地方轰然塌陷,他低低道:“……乌皎?”   这两个字从口中念出来那一刻,一把无形的刀也捅进了心脏最深处。   谢玄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先邪恶的断在这里,没想到这个情节这么长 第63章 第四世3   谢玄杀怔怔站在原地, 脑中嗡鸣作响,周身像是罩上了一层无边无际的寒雾, 冰冷的寒意从足底漫至脊梁。   陈淳熙没看出谢玄杀不对劲,还在不断厉声发问:“她不在这,她在哪?!你把我的皎皎怎么了……你是不是杀了她?”   声声泣诉回荡,而落在此刻的谢玄杀耳中,他脑中嗡鸣作响,听到的全是隔着一层水膜的杂声。   无数记忆洪流般涌入脑海,它们流向心间,化作尖刀游走,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的凌迟。他素来沉稳,即便心中滔天巨浪, 面上褪了血色,但还是毫无表情。   可陈淳熙不知道, 只见谢玄杀一脸冷漠, 心中更是凉了大半:   “谢郎主起于微末,短短几年横扫大片国土,只因从不屠杀残害百姓, 天下人都认你是乱世唯一枭雄, 连我也不免对你存了几分希冀!可你为何偏偏为难我女儿?她也只是个无辜的百姓啊——”陈淳熙狠狠一指乌德,“是这个狗贼逼我女儿……逼着她出城献降!如今又惨死在你这流寇手中!”   谢玄杀唇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陈淳熙狠狠盯着谢玄杀,刚冲出来时,她目光还坚毅不屈,只见谢玄杀一直沉默不语, 明白心爱的女儿已是凶多吉少,仿佛被抽去灵魂,眼中划过一抹决绝。   陡然间目光一沉, 便向一旁柱子冲去。   谢玄杀喝道:“拦住她!”   附近的几个士兵手脚极快,立刻扭住陈淳熙。   陈淳熙求死不成,没哭没喊,呆呆睁着眼睛软倒在地,空洞望着夜幕一言不发了。   谢玄杀嘴唇颤了几颤,闭了闭眼睛。   其实陈淳熙的话他没有太听完整,或者已经先烙进了他心底,要留着日后一点一点渗出痛意来。就连下令也是下意识的反应,他只知这是皎皎的母亲,不可有失。   此时此刻,他仍然被无形的浪卷上,浮沉间浑身骨骼无一不痛。   皎皎。   他一直记得灵魂深处,此时此刻才想起的人,是皎皎。   “若有来生,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你……再不让……你受这么多……”   “要是太贪心的话,半年……三个月吧,你记得我三个月就好。三个月以后再忘了我,去喜欢别人,我绝对不生气,替你开心……”   异国的木桩上,凌乱血书“阿兄”“阿兄”……   过往飞速的划过脑海,谢玄杀眉心拧得极紧,垂在身侧的手攥拳至骨节泛白:苦苦寻找半生的人,原来就是险些被他下令杀掉、随即又弃于乱世洪流中的姑娘。   谢玄杀再也忍不住,两步奔至乌德面前,拧着他的衣领单手将他提离地面。   乌德本就吓得瑟瑟发抖,陡然双脚腾空,脖颈被衣襟勒得窒息,更是魂飞魄散:刚才谢玄杀虽然没打算留情,可到底还算正常;但在陈淳熙怒骂后,他忽然就变成了这一副眼神狰狞、仿若癫狂的吃人模样。   谢玄杀双目赤红,盯着乌德,耳边响起韩孟书当时的回禀:   “那姑娘确实无辜……她是被那个老东西绑过来的。浑身上下被打的一块好皮肉都没有,看上去也是个有气节的姑娘,定是拼死做了一番反抗,确实在抗争不得被亲爹给送来。这样看,她也是个可怜人……”   她伤痕累累,都是被这个畜生严刑逼迫,他已经又迟了一步没保护好她,而苍天将她送到自己面前,可恨他当时他漠然置之,未曾去看一眼!   谢玄杀森然道:“你竟敢打她。”   乌德六神无主,已然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小人打了谁……是……可是小女伺候有不周到之处?坏了谢郎主的兴致……”   谢玄杀一把将人掷出,乌德撞在柱上后,紫涨了脸呕出一大口血,还不等缓过来,又被大步上前的谢玄杀掐住脖颈提起:   “你为何要送她出来?为何送她出来!”   他治军数年,铁律严明,不欺老弱妇孺;只要乌德什么都不做,他杀进随州拿下刺史府邸,是可以顺利见到平平安安的皎皎。   只要见到皎皎,他必然想起一切。如此便可以将她牢牢护在身边,此生永不分离。   而这畜生,将她逼迫出城、送来营中,因为这场荒唐的献女求和,他未曾看她一眼,未曾问她一句,亲手把他爱了几辈子的珍宝赶走,任由她带着伤,孤身一人流落在步步凶险的乱世之中。   谢玄杀眼睫垂下,无声咬紧牙。   然而纵使心头剧痛难忍,他抬眼盯着乌德看了半晌,慢慢放开手。   乌德如同烂泥重重摔落在地,大口大口喘息,浑身瘫软颤抖。   其他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韩孟书自人群中走出快步上前,低声问道:“主帅,可是有何变故?此贼杀是不杀?”   谢玄杀面色阴狠寒沉。   若论私心,他恨不得将乌德碎尸万段,活了几辈子,早就没有什么真正的肝肠,他身心魂魄只系于皎皎一人。   可是皎皎不一样,她没经过几世纠葛,每一世都有父母家人,亲朋好友。吃过上辈子的亏,纵使乌德死不足惜,只因他是她的生身父亲,他也不敢妄动,他不想再留下这种无可挽回的遗憾。   谢玄杀低声道:“关押起来,先留着命。”   “是。”   “今日放走那个姑娘……”谢玄杀目光一锐,手捏在韩孟书肩膀上,自己都没察觉手劲有多大,“务必找回来,所有人都出去找。”   ……   深夜,篝火烧的正旺。   乌皎面前支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里面翻滚着浓稠的米粥,她一手握着勺子,一手托腮,时不时拨弄搅和一下,以免粘了底。   老马在后面探头看:“哎,莫旺,我不是说了今晚煮些肉粥,怎么还这么素?大伙行军打仗这么久,早都累趴了,况且前头说,主帅从拿下随州城开始,不知是病了还是怎么,一直精神不济,已经快三天水米未进了。”   乌皎抬头:“咱们都在这安营扎寨三天了,我这不想着省省钱嘛。”   “这钱不用你省,再说口粮上能省下什么?况且咱们也就算了,主帅的身子得顾上啊,这么着,今晚弟兄们就这样了,你再另起炉灶,做些荤腥的。”   乌皎眨眨眼睛,哦了一声。   她就不明白了,这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随州,对于一个叛军首领而言,不是天大的喜事吗?怎么反倒还精神不济了呢?在这盘桓数日,这么多张嘴要吃饭,除了浪费钱,还有什么意义呢?   可怜她当日前脚走,后脚便乔装改扮一番混入火头军,还想着在接下来的行军作战中能有什么机会露露脸,得到谢玄杀的赏识,从伙头兵转为亲兵,然后顺理成章的留在他身边,为他出谋划策,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再表明自己的女儿身……哎呀呀,兄弟变老婆,多刺激的剧情。   结果呢,她混进来了,他却跟个乌龟似的按兵不动。   乌皎想了一会,悄悄凑到老马身边。   起义军中只有火头兵无需过主帅的目,她是老马这个灶头招进来的,目前已经跟他混的比较熟:“老马,你说咱们还得在这里待多久啊?”   老马正摘菜,头也不抬:“我怎么知道。”   乌皎挪到他另一边:“你在军中时间这么长,肯定见识过很多,以前就没有这种情况吗?”   “哎呀,我就负责做饭,管他们什么时候动呢?主帅用兵如神,自有他的安排。他安排什么都是对的,就算在这里待上一年半载,也没有人会说一个不字。再说了,就算就想歇一歇,那又怎么了?大伙打了这么久,也该缓一缓了。”   乌皎说:“可我看大家也没有安生歇着呀,这两日忙忙乱乱的,人们都跑来跑去干什么呢?寻宝呢?”   老马把摘好的菜放到一边,又拿了一捆继续忙活:“谁知道呢?咱们这边就负责做饭,得到消息很少,不过我倒是听人说过两句,好像是主帅丢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在找呢。”   “什么东西呀?”   “那咱们怎么能知道,左不过是什么重要的物件?可能是遗物之类的吧。”   魔族奶奶啊,他可真是一问三不知,一点也指望不上。   乌皎闷闷不乐地低头琢磨,现在身边整日里来来往往的太多人,连独处的机会都没有,她也不敢放小黑,只能指望老马,但他又没啥好奇心就知道做饭。   话本子中也没提过谢玄杀还有这样重要的东西,能致使他什么都不做了,在此流连不前。   唉,她要是知道是什么,能帮他找到,往他面前这么一献,多美啊。   老马瞅瞅乌皎,语重心长提点道:“你呀,就别像个猴一样窜来窜去想东想西的了,咱们只把饭做好,其他的事都不是咱们份内的事。”   乌皎笑吟吟的:“我这不也是挂心主帅吗?他丢了什么东西,谁知道落在哪了?万一我看见了,帮他找到不也是为他分忧吗?”   老马斜睨她:“拉倒吧,你那是为主帅分忧吗?你是自己想挣个功劳吧。”   “嘿嘿。”   “行了,别抖机灵了。我这忙不开,你快去重新给主帅煮一碗肉粥,要丰富些,别清汤寡水的倒人胃口。”   怎么,他现在精神不振食欲不济,大鱼大肉的就能吃得下了?   乌皎撇撇嘴,跑到存放食材那块叉腰看了会,看着看着,又笑了:“老马,你放心吧,我的手艺可是一绝,我保证,整个伙头军煮的东西,主帅可能吃不下,但是出自我手的主帅一定会喜欢。”   认识这么久了,他的口味,她太知道了。   **   那日军令顷刻传遍全军,虽然大家不知道为什么,但以主帅的权威,一定有他的道理。   连续几个日夜,随州全境灯火通明,人马四散,但凡有人迹的角落,皆被反复搜查、层层摸排。   不到三日,谢玄杀不眠不休,不食不歇,已经整整瘦了一圈。   其他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从他嘴中问不出什么——别说问不出,连人都快见不到了,他日日出去寻找,合眼休憩的时间,堪堪不足半个时辰。   因为他是见过乌德之后才变得不对劲,好几个人还拷问乌德数次,也什么都没问出来。   这夜,月影幽暗,寒露浓重。   军营主帐灯火长明,灯油将尽,光影昏黄摇曳。火头军的灶头老马提着食盒,忧心忡忡地走来,得到的答复仍然是是——主帅外出未归,先搁这吧。   这句话三天内都听了无数遍了。   老马说:“主帅好久没正儿八经吃饭了,这是专门给他做的,等他回来,一定要让他用一些。”   韩孟书点头:“我会尽力劝他的。”   老马叹气,放下食盒无奈离去。   韩孟书又等了两个时辰,终于听见前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谢玄杀满身疲惫焦灼,眼底的猩红血丝愈发浓重。   他失魂落魄,眉眼黯淡,像个夜归的鬼魂。憔悴到脸颊微微凹陷,显得眼睛格外大,但目光空荡荡的令人心惊。   这一看就是没有什么结果,韩孟书也不敢问,迎上去低声道:“主帅,我知道你在外边一定没吃东西,这已经三日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扛不住的,好歹吃些吧。”   谢玄杀问:“其他人都没有消息?”   “是……还没找到。”   谢玄杀点了点头,步伐沉重回到营帐中。   他默然伫立,无家可归一般的茫然,周身寂静,只剩夜风穿帐的萧瑟声响。   韩孟书再次低声:“主帅,随州已经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乌姑娘一定不在城中了。她一个弱女子,还受着伤,脚力应当不快,四周搜寻了没有……属下想……”   “你想什么。”   韩孟书硬着头皮说:“那日这姑娘遍体鳞伤,若是医治不及时,万一……属下的意思,要不要在各处义庄——”   “闭嘴。”   谢玄杀寸寸转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种话,再别让我听见。”   韩孟书明白踩到了他底线,连忙告罪:“是。”   谢玄杀不再看他。   这几日他疯了一样的找,却一无所获,因着前几世的关系,他掌握最精密的追踪术,可是这一世运道不好,恰逢乱世,随州又刚刚经历一场恶战,多少踪迹都被掩盖,线索寥寥,竟是遍寻无果。   韩孟书急得心头火燎,一抬眼看见桌上放的托盘:“主帅,这还是晚间的时候送来的,我拿去热一热,你用一点吧。”   谢玄杀心思不在,没注意韩孟书说什么,目光随意瞥过,却在扫向那托盘后,一点一点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皎皎:那是什么宝贝好难猜啊 第64章 第四世4   那一刻, 天地为之一静。   谢玄杀怔怔看着那一处。   托盘上一碗白粥,米粒软糯绵密, 煮至开花,里面夹杂着切得细碎的各种蘑菇。   谢玄杀慢慢走上前,端起这碗早已冷却凝固的粥,指尖抑制不住发抖。   第二世的时候,他被整个江湖追杀,坠落山崖,是皎皎救起了他,日日悉心照顾他。   他不重口腹之欲,从来不挑吃什么,但是在一起久了, 还是让皎皎察觉出,他偏爱各种蘑菇。   韩孟书见谢玄杀这样子, 还以为他终于有点进食的兴致:“主帅, 这粥已经冷了,属下拿下去热一热。”   谢玄杀道了句不用,拾起勺子舀了一口。   喉结滚动了下, 谢玄杀放下碗:“这是谁做的?”   韩孟书一愣:“灶头老马端来的……怎么了?我这就叫他过来。”   谢玄杀说:“我亲自去。”   ……   老马是被火把的光晃醒的。   他眯着眼睛穿上外衫, 出来一眼就看见行色匆匆过来的人,顿时傻眼,赶紧把衣衫整理好小跑上前:“见过主帅。”   谢玄杀大步走来,不等站定劈头便问:“今晚的餐食是谁做的?”   老马大惊:“莫不是有什么问题?弟兄们吃了身体不舒服?”   谢玄杀:“不是,给我的那碗粥, 谁做的。”   老马更惊恐:“难不成有毒??”   韩孟书忍不住皱眉:“主帅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得了,一顿瞎猜到现在也没答话,赶紧说, 做粥的人是谁。”   老马抹一把汗,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撂了:“是莫旺,我新招的伙头兵,我看这小子人很机灵,手脚也麻利,就就就把他收进来了。这几天的饭菜他都帮着张罗过,一直也没出什么问题……”   越说越没底,难不成根上有问题?老马心慌慌:“现在、现在这乱世,底细也没处查去……是不是有啥不对?难不成是什么卧底?”   韩孟书看一眼谢玄杀,然后拍拍老马,一脸笑意让他放松:“哪有什么卧底啊?别瞎想了,朝廷真有这本事,怎么连个像样的军队都拿不出。主帅就是问问,又不是什么坏事。”   不是坏事,那……   老马瞅谢玄杀。   谢玄杀自老马开口第一句就沉默着,等他说完,眉眼沉静冷冽,气息静的风都穿得透。   韩孟书也不知道个中缘由,就给老马使了个眼神让他别多问,等谢玄杀发话就好。   片刻,谢玄杀低声道:“做粥的是个男子,叫莫旺。”   “对对。”   谢玄杀长睫垂下。   浑身的血液慢慢凉下来,激动的、鼓胀的心绪一点点变得酸涩。他静了很久,道:“我要见见他。”   老马忙不迭点头:“成,小的这就叫他来。”   看这样子,确实不是出坏事情,反而是个天大的喜事——哎呦喂,谁能想到这小子还真有一手,做的什么神仙粥这么好吃,能让主帅亲自过来一见?   估计能领不少赏钱吧。   没准自己也能沾沾光。   老马喜滋滋琢磨着,跟着乐了一路,到了那顶营帐喊了两嗓子,没人应。   奇怪了,他一脸疑惑一掀帐帘,迅速扫一圈。   莫旺呢?   ……   乌皎一路小跑到树林深处,确认四下没人,才松开捂着乌骨钗的手:“老黄?”   黄长老问:“怎么这么久?”   “我现在处境不是很方便……”乌皎把这几日的情况简单说了说,“这一个营帐里好些人呢,可不是之前的独居条件了,咱俩现在不能想啥时候唠啥时候唠了。”   黄长老:“哦……你都混进去啦?行啊我的皎有两下子。嗯,这样也可以,我还想着若是你能躲过砍头,就找个机会让他英雄救美啥的呢。”   经历了上一世充足的魔气吸收,乌皎现在对黄长老的建议奉为圭臬:“那也不是不行,我过后找机会。”   “不用太着急,谢玄杀现在是叛军头子,眼睛未必会放在一个小白花身上。你这样很不错,先女扮男装在他身边积累点存在感,让他从注意你到欣赏你,等有感情了,再考虑恢复女儿身给他一个措手不及。”   乌皎:“嗯嗯。”   黄长老还想再交代两句,乌皎忽然道:“不说了有人来了。”   不等黄长老反应,乌皎戴好乌骨钗,目光一瞥,手指上的悬丝魔气直直指向来人的方向。   ??   谢玄杀怎么会出现在这?   ……   一柱香之前。   老马掀开帐帘没看见人,美滋滋的小心脏一沉,小碎步跑回来,惴惴不安地把事回禀了。   “平常、平常他都老老实实地……天一黑就嚷嚷着困,睡到昏天黑地第二天最后一个起,没大晚上出去过的……”   韩孟书问:“多老实啊?那怎么偏偏主帅想要见他的时候,他就刚好不在?”   唉,谁说不是啊,他还偏偏煮了碗粥,把主帅招来了,结果这小子又不知道死哪去了。老马面如死灰:“可能是去拉屎了吧。”   韩孟书撇撇嘴,看一眼谢玄杀。   谢玄杀倒是没什么表情,略微抬手:“带路。”   老马张大嘴巴:“主帅,您要亲自过去啊?”   谢玄杀“嗯”一声。   他历经的苦楚,与外人讲不透。关于皎皎的一切事情,要很小心,很谨慎,反复确认都不为过。哪怕是已知希望渺茫,他也要亲眼确认过、见到这个莫旺才能死心。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已经三次,他真的半点都经不起了。   谢玄杀大步踏出营帐,向伙头军驻扎的方向走去。夜色浓稠如墨,寒霜满地,军营西侧一片寂静,几座军帐孤零零立在夜色里。   谢玄杀抬手掀开帐帘,在众人疑惑又惶恐的目光中走进营帐,站在老马指的那个空位边上,目光略略一扫。   视线落在半旧的素色枕头上。   他弯腰,拾起硬邦邦枕头上一根纤细柔软的长发。   发丝乌黑顺滑,被他手指勾着,软软的缱绻在他手掌间,泛着极淡的微光,在昏黄烛火下清晰分明。   谢玄杀目光凝在那根发丝上,目色幽暗,指尖摩挲片刻,忽地转身向外。   顾不上韩孟书的询问和老马疑惑的目光,他细细观察四周足迹,辨认半晌,骤然向一个方向奔去。   韩孟书和老马面面相觑,一脸迷惑的快步跟上。   密林深处,树影交错重叠,晚风穿过枝桠,满是山野的清寂空旷。地上堆积着枯黄落叶,踩上去簌簌轻响。   谢玄杀的步伐愈发迅速坚定,韩孟书和老马则一头雾水地挨在一起,抱着胳膊向四处看,脑中不约而同思绪乱飞。   韩孟书想:这是什么地方?那刺史之女不就是个寻常的柔弱女子?这种人迹罕至的荒野,她怎么可能在这里啊……   老马则是怀疑:主帅不会是杀伐过重,被什么缠上了吧?要不要给请个驱魔的,给他瞧一瞧……   谢玄杀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径直向一个方向逼近:“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缓而轻,不是命令的口吻。   但前方树坑下并无动静。   谢玄杀便再迈步。   “喂喂喂——你,你别过来了!”   韩孟书看见,谢玄杀身躯晃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肉眼可见的剧烈哆嗦起来。   他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难不成这里这么安静,实际上是有伏兵?他们可只有三个人!还有一个是掌勺的老马,那可是什么用都没有!   他两个大步跳到谢玄杀身边,一把抽刀就想护着谢玄杀逃:“主——”   刚抽出三寸就被谢玄杀反手按回去了。   于此同时,黑黢黢的树坑下面声音又传来:“几位军爷止步,我……我是山野间修炼得道的小妖,但只修出半人之形……现在不可见人,否则修为会散尽的。请各位军爷高抬贵手,就此离去,我定保佑军爷南下一路畅通无阻,百战不殆。”   韩孟书瞪大了眼睛:这么多年,谁不是或多或少信点鬼神之说,他们这支起义军应该确实有真龙护佑。此时此刻,夜黑风高,密林幽暗,放眼望去并无村庄,一个独身女子在此,听着语气冷静中带着狡黠,确实妖里妖气的,不像什么迷路惊慌的寻常女子。   而且看都没看见他们,脱口就称他们军爷——还是个得道的大仙啊!   韩孟书已经信了,希望谢玄杀也信:“主帅,咱们走吧,不要扰了仙子清修。”这样的事还是当没看见的好。   他知道谢玄杀一向不怎么信,所以也是试探着说,小心抬头看着他脸色。   却不曾想,不知什么时候,谢玄杀眼圈红了,唇角却浅浅弯着。   认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他如此笑容,发自内心的欢喜,甚至带着浓重的孩子气,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来。   *   乌皎实在是被逼的没办法了。   谢玄杀没事闲的,大晚上来这树林子里就已经令人够崩溃了,他还正朝着自己走,这要是被他逮到——保不准被认作逃兵!   若是被误认为逃兵还好呢,万一认作什么奸细就全完了,她上哪说理去?开局就扣了十足的印象分,还想留在人家身边出谋划策呢,板上钉钉被扫地出门,甚至有可能直接将她处决。   眼瞅着谢玄杀越走越近,乌皎实在是被逼到绝境,为了不暴露身份、为了哄他走,只能继续胡诌一通:“此夜是我修炼的关键之时,不可被人打扰,一旦破戒,怕是您等凡人之躯会遭反噬。军爷身上有血腥杀伐之气,若是愿意抬手放过,小妖此后必保军爷平安戎马,青云直上。”   虽说扯是扯了点,但这夜黑风高,鬼气森森的,自己又亮出这等故作神秘的少女音色,明着求饶和暗着威胁都用了,怎么说也能让人稍微忌惮一二吧?   片刻后,只听谢玄杀说:“走吧。”   乌皎松了口气。   紧攥在一起的手指松开,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打算确认谢玄杀走的够远再出去,然而下一刻,身侧风向忽然凌乱。   一个身影掠降而下,同时,她手指上的悬丝魔气崩到了极致。   !?   不是都说了会反噬吗?不是都说了见到人会修为散尽吗!怎么能这么坏!!   乌皎掉头就跑。   但谢玄杀岂会让她如愿,长腿一迈,两三步便逼近身她后,手掌骤然伸出捉住她手腕,力道沉稳霸道,轻松把急速逃窜的姑娘拽回来。   乌皎这一世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女,长期营养不良,根本对抗不了常年征战、身手卓绝的谢玄杀。   她身形一晃,被迫转身,后背重重抵在坚硬的树干上——不过,碰到树干的前一刻,谢玄杀另一只手先行垫上去,实则是把人按在了自己手掌心。   谢玄杀长眉压低,不错眼地凝视乌皎。   坑下角度问题,树冠距离高,反而没有遮挡,她的容貌在月光下映照的一清二楚。   【作者有话说】   阿止:是个男的,莫旺。   阿止:那也看看。   阿止:!发现老婆,按住老婆。 第65章 第四世5   谢玄杀攥着乌皎手腕, 不敢用力太过。   他垂眸凝视近在咫尺的姑娘,心跳又密又重, 几乎要从胸膛中跳出来——恨不得就在这一刻紧紧抱住她,将她揉进自己怀里,从此再不分离,抵消他三世的失妻之痛,离别之恨。   他更想让她抱抱他,抚慰他这颗惶恐惊惧的心,亲口告诉自己,她再也不会弃自己而去;她会陪着他,永远陪着他。   谢玄杀喉结滚了又滚,视线一低, 落在乌皎唇上。他真的很想重重吻她。   林间夜风微凉,穿枝拂叶, 细碎月光穿过层层树影, 洒下斑驳明暗的清辉。   谢玄杀望着他月色中的珍宝,几乎就要俯下身去。   下一瞬,对上她那双紧张到极致、清亮纯净的眼眸, 心脏渐渐软成一汪水, 水面上最先浮起的,是心疼不忍:   ——皎皎干干净净,毫无过往记忆,难道要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就去轻薄她?   ——他拥有他们曾经的一切, 可是这样,就能要求一张白纸的她也做出同样的回应,毫不顾及她的感受?   ——他们确实应当相爱, 那也是该在皎皎自愿的前提下,而不是他理所应当的将她据为己有。   此时此刻的境况,贸然宣泄深情,倾诉衷肠,怕她会惶恐不安,畏惧于他。   谢玄杀静暗的目光落在乌皎脸上。   不,不该吓到皎皎。   他们相爱的开始,绝不能有任何的勉强。这一世他被命运眷顾,可以将她如珠如宝呵护在掌心,陪着她,等她慢慢喜欢自己。   他心底落下决断,慢慢放开手。   乌皎察觉出谢玄杀的松动,但看他的表情,却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他的压迫感沉凝如山,似有强烈的情绪被他压抑,她只能感觉到一点点翻涌的气浪。   不过,乌皎心道,也不用猜,谢玄杀见她是起义军的打扮,却大晚上一个人躲在这里,刚刚还装作狐仙……那必然是动了怒。   趁着谢玄杀没说话、没让她滚、没把事情做绝之前,乌皎赶紧拱手行礼:“主帅,请您听我解释!”   谢玄杀低眸看她。   她紧张望着自己,眼眸澄澈透亮,睫羽微微轻颤。   很神奇的,却是抚慰了他焦躁痛苦的心。   他的皎皎,真是好可爱。   他道:“解释来听听。”   乌皎还端着礼,低下头:“请主帅不要误会,我不是逃兵,更不是别有用心——军营不收女子,我若以女儿身进入,肯定看都不被看一眼就被驱离。只能女扮男装,才能来到您麾下。”   她抿唇,语气窘迫恳切:“姑娘家嘛,夜间多有不便……故而走的远了些,不想主帅今夜突击探查,怕您发现了要赶我走,一时情急才扯了个谎想先混过去……我错了,请您原谅。”   谢玄杀垂眸望着她懊恼的模样,心头一阵一阵发软,点点头:“嗯。”   咦?挺好说话,没训斥哎。   因为乌皎一直低头,谢玄杀始终目不转睛注视她;若她抬头看看,就知道他此刻的神色是多么低柔温和。   乌皎正想着再怎么解释两句,让谢玄杀不计较这件事,冷不丁听他说了句:“你叫莫旺?”   方才都已经露出原本音色,装不下去了,乌皎蔫蔫的:“我叫乌皎。”   “但是我——”她看了谢玄杀一眼,目露请求,“我……确实是随州刺史之女,但可不可以先不要厌恶我,听我解释两句?”   谢玄杀心头钝痛。   只恨眼下的身份,让他没有理由能够抱她入怀安抚,低声道:“你说。”   “我想留在主帅身边效力,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女扮男装混进来……绝对没有对主帅不敬的心思!我只是想留下来。”   谢玄杀一面心疼一面心软,还有些好笑:“所以就装狐仙?”   乌皎:“啊……这个……”   如果能成功的把谢玄杀骗走,那她根本就不会把这事放心上,还会觉得很得意;但被人抓了个正着,真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谢玄杀问:“为何想留在营中?”   来了。   这是个关键问题。   她没有人情关系,不是和谢玄杀同乡出来的,那软骨头爹更是是贪赃枉法的狗官,兵败被俘的罪臣;且又送城又送女,谢玄杀必是万分瞧不起。当这个人的女儿,很容易被人轻视鄙夷。   但既然还有落子的机会,能不能留下,就看她这答案是不是可以打动谢玄杀了。   老黄说过,对付男人就要对症下药。   乌皎抬起头,认真望着谢玄杀。   夜风拂动她鬓边碎发,少女身姿纤细单薄,目光却清亮通透,十足真诚:“主帅,我生逢乱世,自小尝见朝堂腐朽不堪,官吏贪墨敛财,天下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朝廷已经溃烂入骨,摇摇欲坠,急需一位真正大义之人整顿山河。”   “天下间关于谢郎主的事迹无数,自您举旗以来,攻城略地未犯百姓分毫,不杀,不抢,军法凛然严明,我早已仰慕您的风骨与抱负,盼您能青云直上,早日平定天下。”   谢玄杀静静听着,滚烫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克制。   忍了又忍,他缓声道:“所以,你不觉得我是反贼叛党。”   “当然不觉得!”   只说了这一句还不够,乌皎补充道:“世道艰难,权贵尸位素餐,暴政不断,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这个王朝注定已走上末路,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低了些:“……但我更希望是你。那日主帅兵临城下,父亲要以我为礼奉上,我不接受并非厌恶,只是不想以如此不堪的方式出现在你面前。我愿为谢郎主出力,却不想为姬为妾。若主帅瞧得上,我可出谋划策;若瞧不上,生火烧饭也使得。”   谢玄杀用了很大的定力,才没去伸手抱她。   平复了下,他说:“我军中不拘出身,你自称对战事有见解,又精通医术,我可以给你留下的机会。”   乌皎雀跃:“真的!”   谢玄杀背着月光,在暗影里浅浅弯唇:“嗯。”   然后微微抬手,语气自然温和:“我久病成医,虽非术业专攻,但也颇懂门道,你先来探一探我的脉。若是真有本事,我自会分晓。”   乌皎丝毫不慌,抬手搭在他手腕。   温热细腻的柔柔一点触碰到他肌肤,霎那间,谢玄杀指尖微微一蜷。   他垂下眼睫,遮住那层滚烫的水色。   乌皎专心凝神摸脉,眼睛往下一撇:出来这么久,看过人界这么多事,也算是接地气了,人界中有种说法叫“有眼力见”,人家主帅这么凌空悬着手,那手臂能不酸?   乌皎赶紧伸出另一只手,托住谢玄杀手腕,将他的大手捧在掌心,卸了他的力道,完全被自己托举着。   看看,多贴心,多会来事儿啊。   这一边,谢玄杀也是猝不及防。   原本手腕上落了两点暖意,他已经是半边身子又麻又软,一阵热意冲击眼眶:他真真切切感受到皎皎活着,活在他身边。   然后下一刻,她整个小手都包着他,他这条手臂,登时僵硬的毫无知觉,仿佛已经不是他的了。   乌皎诊了半天,心里有点小失望——他根本没病啊,还想大显身手呢,这也没处施展啊。   她抬头一笑:“主帅脉象沉稳,筋骨强健,甚至比常人更结实。所谓头疼隐疾,更像是心病。”   “……战时精神绷紧,长此以往对身体无益。我回去后给您开一副静心安神的药,您试一试效果?”   重点是“回去开”。   乌皎屏息等待,眼巴巴看着谢玄杀:只能厚着脸皮求机会了,反正她就是要留下。   说话间她已经放开他的手,谢玄杀手指在空中弯了弯,默默垂下。   他低缓道:“好,那我试试。”   又说:“等下你跟我回去,谈谈接下来的作战思路,我对于此事更感兴趣些。”   乌皎笑了,用力点好几下头。   太好了,好顺利……谢玄杀这么容易被打动吗?看来他是很缺人才。   谢玄杀沉澈,铺垫这么久,再提起这个应该不会很突兀了,他看着她袖口抬动时手臂上的淤痕:“身上的伤还没处理过吧。”   乌皎拽了拽袖子,很皮实地冲他一笑:“处理过,薅了些草药敷过。”   谢玄杀长眉更拧:“跟我回营帐,我拿金创药给你。”   “哦……”   谢玄杀逼着自己垂下目光,忍住呵护她的冲动,沉默转过身。   走出两步,见身后没有动静,他回过头:“跟上。”   乌皎应了一声,板板正正跟在他身后。   悄悄瞅瞅谢玄杀,又不动声色的收回:老黄喝多了之后写出的话本子,确实有她的权威在,谢玄杀还真跟前几世都不一样——亏她之前还质疑一见钟情不符合谢玄杀的性格,是她草率了。他变了,他就是很风流多情。   不过……也是,他以后还得跟公主一见钟情呢。   *   谢玄杀领着乌皎回主营帐。   吩咐人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然后自己动手架起屏风。   看见屏风,乌皎才明白过来:“你,要我,在你这……洗澡啊?”   谢玄杀看她:“在别处不方便。”   乌皎抓了抓后脑勺,快速看他一眼:老黄提醒过,这一世谢玄杀是平民出身,又一路杀至枭雄的地位,不像之前那样受过严格礼仪,这种草莽男人,对男女之事不会太在意,让她到时候别见怪。   难道这就来了?   乌皎不太想,她还没准备好,而且他们两个的这种开始,感觉自己人格被贬低了:“今晚必须吗?”   又低声表明心意:“我,我不想。”   谢玄杀定了一下,慢慢转头看她。   乌皎:“你……生气啦?”   谢玄杀哭笑不得,又心疼极了:乌德那个畜牲,把他的皎皎教成这样。   好在看着乌皎怕他不悦却也表达自己的意愿,无奈之余更欣慰,可惜连揉揉她头发都做不到,只能板起脸:“想什么呢。你身上这么多伤,先沐浴休整,好好敷药养着。”   乌皎:“啊……”   谢玄杀又说:“你说过不愿为姬为妾,我不会这么对待你。”   傻皎皎。   你只会是我心爱的妻子。   只是这事,他须得慢慢地告诉她了。谢玄杀转过头,不咸不淡道:“药我放这了,你沐浴过后,就自己涂药吧。”   乌皎:“嗯嗯。”   她冲谢玄杀道了句谢,谢玄杀淡淡应了声,也没看她,就自顾自出去了。   乌皎走入屏风后,这里氤氲着热气,温度比外面要暖和,她没着急脱衣入浴,先拿起谢玄杀放下的金疮药,拔开瓶塞闻了闻。   长睫垂下半晌,向外面看了一眼。   这药的配置很难得,以谢玄杀此刻的身份,应当是他能拿到最好的药。就这样毫不藏私地给了她?在他还没有确认她对他是否有价值之前?   之前自己刚被送来时,他连见都不见,挥手就能下令杀了;此刻倒是如此周全周到,这之间……   明白了,因为他有一见钟情的特质。一见钟情,说到底不就是被容貌吸引?   乌皎低头瞅瞅水面。   看了一会,感慨地摸摸自己的脸:啊,真是好漂亮,一见钟情真好,什么时候谢玄杀刚认识她的时候对她这么好过?   乌皎沉进水里,身上将愈合未愈合的伤口被热水一击,浮现出又痛又麻的别样爽感。适应了一会后,她靠在浴桶边仰头向上,默默盘算起来。   好,也不好。这一世的谢玄杀这么怜香惜玉,就算他被自己勾住,动了心,也必定风流多情,不可能从一而终。   那么她的死对于他,可能只会激起片刻的伤感。毕竟他真正的官配是公主。   如果受剧情的影响,他不受控制地爱上公主,她在他心中的地位一降再降,到时候,很可能片刻的伤感也没了,就只剩下如释重负……   乌皎打了个寒战。   不行,她得早点死。   在谢玄杀见到公主之前,最好就赶紧死了吧。   *   帐外,夜风寂寂,整个军营安静无声。   谢玄杀听着里面细微的水声,微微抬眸,望向漫天沉沉夜色,终于慢慢捂住胸口,脱力般一点一点半跪下来。   到了此刻,他才敢将自己重逢皎皎之后,那因为后怕而生的怯懦、因为狂喜而生的战栗,肆无忌惮地流露出来。   他活了三次,三次都遗憾而终。   好在这一世终于苍天垂怜,给他如此宝贵的机会,让他早早遇见皎皎,也没让他做糊涂人。   谢玄杀忍着心底一阵又一阵的悸动,闭着眼睛默默盘算。   这一世开局太差,生逢乱世,狼烟四起,王朝倾覆就是这两年的事。而他率兵起义,这不是一件想不做就能半途而废的事,尤其他已打下半壁江山,到如今早已没有退路。   如果更早一点,在他还没有成为叛党之前重逢皎皎,他一定不走上这条路——三世为人,他不仅仅是谢玄杀。   他是被所有人厌弃的灾星皇子,是江湖中人人喊打的武林败类,是她该千刀万剐的义兄。   已经亏欠了皎皎三世,再不想将任何一丝危险和为难带给她,如果可能,他宁愿带她在这乱世中偏安一隅,相守一生,以他的能力,足以自保及呵护好她。   可眼下……   眼下他不得不打下去,打下江山,打进皇城,挣出一片清平山河,才能给皎皎真正的一世安稳。   更何况,这也是皎皎的理想。   谢玄杀睁开眼睛,漆沉双眼中,光芒雪亮而锐利。   从前不管不顾,但凭一腔豪气所向披靡,将生死置之度外;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皎皎,要珍惜自己这条命。   他要护着她,与她白头到老。这一世,他定要弥补所有前世的缺憾。 第66章 第四世6   乌皎拾掇得很快。   谢玄杀已经给她备好了换洗的干净衣物, 是一套新的兵士服,虽然是比量着军营中个头最小的士兵身量拿的, 但她穿上还是宽大,只能扎紧了袖口和裤腿,看着终于像些样子了。   乌皎将头发全部束起,然后掀开帐帘,探出一个脑袋。   没想到谢玄杀还站在外边,就像给她站岗的亲兵一样。   乌皎问:“主帅,你怎么还没去休息?”   问完了才琢磨:自己占据了他的主营帐,可能他不想去其他的营帐里,和别人挤在一起。   她赶紧扬着笑脸退出来:“是我耽搁的时间久了,你……”   话还没说完, 就被谢玄杀推回去了。   他低声道:“你头发未干,别出来吹风了, 就在里边歇着吧。”   又问:“药都涂好了?”   乌皎应了一声。   她重新先开账帘:“我在这里面歇着, 这样不是不合规矩?”   谢玄杀浅笑:“这有什么规矩,我是起义造反,本来就是打破规矩的。你一个姑娘家, 不方便, 适当照顾一下。”   那你也过于照顾了吧……乌皎狐疑地瞅他,小心道:“主帅,你说过会给我一次机会的,我什么时候能谈谈对于战局的看法?”   好想表现,好想获得赏识。   谢玄杀望着她, 心下一阵好笑:她的心思,都快在一张白纸的脸上生动的呼之欲出了。   今天折腾了半夜,再过两个时辰天都亮了, 他实在是心疼她,想让她早点休息。   可被她眼巴巴看着,这颗心也软。   最终,他点头,唇边漫上浅浅笑意:“现在谈谈。”   **   营帐内一切齐备,乌皎摊开长案上的羊皮舆图,上面山河关隘、敌军营寨皆以朱笔标注,此刻他们所处的随州之南,便是淮江。   淮江横亘在伏牛山与老龙湾之间,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水急山陡,鹰嘴渡一线,朝廷的兵将再无能,也会守得铁桶一般。   乌皎点点鹰嘴渡的标记:“这里。”   谢玄杀眉目柔和:“嗯。”   “他们看起来占据优势,但也并非高枕无忧。”乌皎指尖移开,停在河道一个弯曲处,“我从小生活在这里,知道老龙湾河道急转,水流在此变得平缓,泥沙沉积,河床比鹰嘴渡浅薄,对岸有一片芦苇滩,易于隐蔽。”   “关键是这条隐涧,平日没什么特别,可一旦逢急雨,水势会在极短时间内陡涨,令老龙湾下游水位流速激增。”   谢玄杀道:“即便此处水浅,对岸哨塔也不至于无能至此,大军一动,不察觉是不可能的。”   乌皎说:“干嘛那么实诚,咱狡猾点不就行了。”   谢玄杀长眉微微挑了挑。   乌皎心一空。   不妙,这该死的嘴为什么这么快,说话一点都不妥帖,会不会讨他不喜?   她木着脸弱弱找补:“我的意思是兵不厌诈。”   谢玄杀失笑:“我知道。”   “那……”   “你继续分析。”   乌皎低头,指向鹰嘴渡对岸:“可以派一队先锋,假做正面强攻鹰嘴渡的姿态,务必将敌军的目光和主力牢牢钉死。”   “再选一千擅渡、能攀援的精锐,趁夜色偷偷潜入淮江,上岸后行至隐涧附近山林潜伏。”   谢玄杀接道:“你想等一场足够大的雨。”   乌皎眼睛睁圆了些,目不转睛看着谢玄杀。   要说老黄写话本子的时候,对这个纸片人下手虐得毫不留情,但是赋予他的智慧和敏锐也是独一份的,可能连男主都比不上——只不过她看话本子时,并没有觉得谢玄杀有如此锋锐的魅力,沉到小世界之后才发现,人啊,还是得处。   出身贫寒,却有破釜沉舟反抗暴政的勇气,带领一支军队横扫半壁江山至如今,名号天下皆知,民心所向已势不可挡。他的天分,可想而知。   乌皎都觉着,似乎比之前几世还要高些。   谢玄杀被乌皎这么纯粹看着,抿了下唇,微微侧过脸。   灯火幽暗,却没映照到他微红的耳根。   到底还是忍不住卖弄了——心爱的姑娘就在眼前,讨论的,又是他最擅长的东西。   他这样惯于藏锋的人,也忍不住张扬一回,刻意彰显自己。   只是没想到她的惊诧和欣赏如此纯粹澄澈,被直直看着,叫他险些露了心迹。   “是……”乌皎慢慢点头,笑了,“我是这样想。此处多雨,等一场暴雨不是什么难事,待雨势最急、山洪将发未发之时,主力军便沿涧而下,突袭敌军侧翼,制造大乱。同时剩下的精锐提前隐蔽于老龙湾对岸的芦苇荡里,只要察觉河水异常上涨,便是山洪将至。到那时,暴涨的湍流会成为阻隔对方主力回援的天然屏障。”   谢玄杀静静听完,点点地图:   “渡河后不必强攻鹰嘴渡,沿河岸建立防线,敌军前有佯攻牵制,侧后遭袭,水路又被暂隔,必然军心动摇,阵脚自乱。”   乌皎展颜一笑,大力点头。   谢玄杀叹道:“好计谋。”   乌皎听他夸自己,忍不住笑了,立刻问:“那,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了吗?”   谢玄杀不置可否,侧头看她。   日后一定要告诉皎皎,并非她费尽心思才能留下,从一开始,就是他怀着不可言说的情愫,千方百计也要留她在身边。   但现在,他只能坦言第一层原因:“你这般机灵聪敏,是当世至宝。愿抬举我而非效力朝廷,是我荣幸之至。”   “不过……”   “不过什么??”   谢玄杀微笑:“我要不了这么多亲兵,你不必亲随我上战场,只留在军中,做我的军师,我们暂时以兄妹相称,好吗?”   皎皎毕竟是个女孩子,还有自己的志向,他更要注重保护她这一方面,不能让她被人轻视了去;小妹的身份是为了不叫人随意猜想,军师的职权,更可以让她立稳脚跟。   乌皎觉得简直是太好了。   这么快,都可以兄妹相称了,她试着:“谢大哥?”   谢玄杀:“叫阿兄。”   乌皎当即挺直腰杆:“阿兄!”   谢玄杀眼眉一弯,低低应了一声,声线极轻,甚至有些微颤。   灯影摇曳,不知道是不是烛光晃得,他眼珠亮的像是有水光潋滟,分明是一副从内心处欣慰喜悦的模样,可脸色却比方才苍白。   乌皎疑惑,正要细看。   谢玄杀却已转过身去:“不早了,你休息吧。”   ……   得益于谢玄杀的手腕,乌皎迅速在军中确立了地位。   他做得不多,但恰恰卡在关节处:对于乌皎的身份,对外只说是梦中示警,赐下一太极星伴身左右,完美解释了为何他不顾一切地竭力寻找,同时消除乌皎身份上的那一层偏见。   大家本就对上天运道之说有敬畏之心,加之乌皎对于接下来淮江之战的安排,敬畏之心从七分变成了十足十。   其实,乌皎的安排是比对着书中剧情,做了一些小小的改动。   书中起义军打下随州确实如探囊取物,但接下来的淮江之战,可谓困难重重。因为地理环境受制,虽然险胜,但也伤亡颇重。尤其是谢玄杀,为了救他那外甥男主,被山林间一落石砸断双腿,从此落下残疾,出入不得不靠轮椅。   虽然后来用了义肢支撑,后面的战役也打得十分艰难,最后拿下皇城,却伤痛入骨,又因亲人和爱人的算计心力交瘁。   乌皎仔细研究了这场战役,发现起义军并非兵力不足,他们的力量实则远强于朝廷之兵。败就败在淮江的这个地方,易守难攻,地理上占了优势。   只要有懂门道的人深入分析,撬动几个关键节点,扭转对于地势了解匮乏的劣势,这场战局,想要从险胜转为大获全胜,是完全有可能的。   她尊敬强者,真心希望为谢玄杀避开此难——曾经谢玄杀固然悲惨,或是际遇,或是名声,或是经历,这些都不怕,是身外之物。   可废去一双腿,一个骁勇善战的人,从此再不能上马拉弓,只能接受别人的侍奉,想一想,心头还怪不舒服。   乌皎感叹自己正得发邪,在黄长老再次来问候的时候,叽叽喳喳跟她说了一通。   黄长老却不满意:“你这个傻蛋,你这样不就成默默付出了吗?还不如默默付出呢,默默付出,只要使点手段,还能被人知道。你这可倒好,直接给人家改命了。改完了人家的命,人家又不知道,想谢你爱你都站不住脚。”   乌皎不在乎:“改就改了呗,这有什么可谢的,我可不是为了让他爱我才这么干。”   一辈子站不起来……那可是谢玄杀啊。   黄长老:“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现在的思路不对……”   乌皎哎呀一声:“我这回是真心的。”   “啥?真心??”   乌皎还没说完:“这种事能帮就帮了,别说他算得上助我功法大成的盟友,就算是对手,我也不愿意看他双腿废掉。换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这么帮的。”   “哦……”黄长老明显放松下来,却也不知道在松快什么,“行吧,随你吧。什么时候开战?是不是快了。”   “已经开战了。”   黄长老奇怪了:“不对呀,你怎么这么闲?你不是都混到起义军中了?”   乌皎:“是啊,他们去打淮江之战,谢玄杀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我随行,非得让我留在后方。”   黄长老默了一会。   她的沉默别有意味,乌皎不由坐直,刚想发问,只听她说:“我觉得,皎皎,你还是做好准备吧。”   “什么准备?”   她犹豫了一会:“皎皎,我尊重你的意愿,但世界已成,你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变数。你在,变数才在。若你不在谢玄杀身边,即便你为他换了种战法试图改写结局,他也未必能避开他人生的大劫。”   ……   又等了几日,外头终于有动静。   乌皎跑出去一瞧,只见打头回来的人脸上一片愁云惨雾。她揪了个相对熟悉的韩孟书问:“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败了?”   她看了一圈:“兄长呢?”   韩孟书道:“姑娘,咱们胜了。”他只说了这一句,并没有回答谢玄杀。   乌皎一怔,心里渐渐有数,心跳砰砰砰加快起来:“那你们……”   “姑娘,大军已经渡江,我带队折返,只因为主帅派我来接您。您……去了就知道了。”   乌皎见到谢玄杀已经是五日后。   若不是亲眼所见,乌皎很难将眼前榻上的这个人,和记忆中从容不迫,刚硬如铁的谢玄杀联系起来。   他安静的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身上血腥气厚重压抑,素来挺拔强健的身躯陷在被褥之中,竟也显出单薄的意味。因为重伤,肌肤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色,唇瓣干裂泛青,一碰就会脆弱到碎掉。   他脸颊一侧大面积的擦伤,凌乱细碎的划伤如美玉微瑕,触目惊心的凄凉。   乌皎提着一颗心去掀他被子。   双腿都好好的。   可是……   乌皎的目光久久落在谢玄杀右臂,手肘之下,空空如也。   那里层层包裹着白布,布料被暗红血渍浸透,这么一会功夫,又晕开一小片暗沉血色。   许久后,乌皎才听见自己僵硬的声音:“纱布裹这样紧不行,伤口会坏死,到时就遭了两遍罪。去取新的纱布和上药来,我给他重新包扎。”   “是。”   韩孟书听了命令就往出走,才走几步,耳边又传来乌皎压抑情绪的沉沉音色。   “怎么回事?怎么搞成这样——”乌皎拧紧眉转身,眼中浮现寒意,她觉得自己应该控制,可是就是忍不住生气,“这断口处齐整,分明是被刀砍的!谁干的?!”   韩孟书愣了一下。   眼前姑娘的容颜偏柔稚温婉,日日相处着,觉得很有亲和力,招人喜欢;而此刻,她双眼隐隐泛着层血气,气度迫人,似山林精怪成魔,竟叫他不由得发怵。   他吞咽了下,低声说:“姑娘,原本我军伤亡不重,只是暴雨多山险,追击时,山中滚落巨石,主帅为了救卓轩,才……”   “那也不至于——”   “姑娘可知,”韩孟书抢了一句,“……可知当时是何等场景,主帅右臂已经骨肉碎烂,便是神仙也回天乏术,若不当机立断,更是不妥!这切口……是他自己断去的。”   乌皎抿唇。   韩孟书低下头。   看着谢玄杀苍白虚弱、毫无生气的面容好久,乌皎潦草收拾了情绪,跟韩孟书低声交代好些,然后挥挥手让他去拿干净的纱布和金创药。一转身,不成想正对上谢玄杀幽暗清冷的漆黑瞳仁。   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但对上乌皎眼睛的那一刻,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慢慢将脸侧向里处,背对她。   没有收拾好的神色中,是一片难堪。   【作者有话说】   停在悲伤的地方,所以我要再发一章   这个情节不完整,所以我要再发一章   假期的最后一天,所以我要再发一章   有存稿了想得瑟,所以我要再发一章   合起来就是——我要再发一章   (小修一下,九点之前) 第67章 第四世7   他这样子, 让乌皎无端想起阿圆,心一下软了。   阿圆若是受了什么皮肉小伤, 准会叫得比谁都响,撒娇得比谁都厉害,但是真正的重伤,反而会孤孤单单地躲起来,默默舔拭伤口;若是被她发现,还会不知所措,仿佛受了如此惨重之伤是什么错事一般。   乌皎伸了伸手,不晓得自己该不该碰谢玄杀,他受得不是普通的伤,断去一臂, 切肤之痛,更伤在自尊的那颗心上。   她慢慢蹲在谢玄杀床榻边, 双手搭住床沿, 像个乖巧的小团子:“谢大哥,阿兄,我……对不起。”   谢玄杀眉目间痛楚一沉, 看向她:“你说什么对不起。”   乌皎低头:“我觉得, 你出事……”   她就实话实说了:“我有责任。这次的作战计划是我定的。”   谢玄杀:“这是什么傻话。此事与你有何干系,不许道歉。”   又说:“其实我没有在意,我——”   他顿了顿。   望来的那道视线,幽沉复杂。各种情绪在平静下暗暗翻涌,像打翻了的酒, 满地锋利伴着苦涩。   乌皎不知自己脑中怎么想的,对上这道目光,下意识伸手去抓他手腕。   谢玄杀的手轻轻拧动了下。   乌皎心一跳, 险些松手——这一世相识尚浅,他们还不至于可以碰触肌肤的亲密。但缩手的前一刻,乌皎忽然心念电转:谢玄杀不像是完全抗拒。   像小孩子,倔强地推开糖果,再用眼角余光和全身感知力无声无息观察,糖果,是不是真的走了。   乌皎没放手,手指合拢,反握得更紧。   谢玄杀没再动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沉至极:“你……”   乌皎往探头:“什么?”   谢玄杀眼睫垂下:“你看我,是不是很丑?”   说完他抬眸,漆黑的瞳孔定定凝凝视她,等她的回答。   乌皎一时哑然。   单看谢玄杀完好无损的那半张脸,依然是冷白如玉,每一寸线条都如同精雕细磨,俊美锋利,这也更反衬出另一侧疤痕的可惜。   但话说回来,美人在骨不在皮,谢玄杀的容貌虽然有些伤,但绝对谈不上一个丑字,他骨相优越,眉目如画,最多让人叹一句惋惜,而不会觉得他丑陋。   真正是伤筋动骨的,是残缺。他所说的丑,应当也是指这个。身体的空荡,对于骄傲孤高之人来说,是个难以接受的打击。   谢玄杀看出来乌皎的无从回答,浅浅笑了下:“是我问的不好,你当没听见,不必放在心上。”   乌皎说:“我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如果连这样一句话都可以当做没听见,我就太没人性了。你在难过,我要想想怎么回答才能让你开心些。”   她真诚道:“阿兄,其实我不太会安慰人,我擅长直接干,要是你是被人伤的,我不管能不能打得过,都要去给你出头;但这是你自己伤的,还是为了保护亲人……唉,我真的觉得好难,不过你既然问了,我就试着说一说,说得不好的话,我也不讲什么‘你别往心里去’这种屁话,你就直接骂我就是了。”   然后她就说了:“我觉得兄长不必太过在意自己的美丑,还有身体,不知道我这样说,你能不能接受……事已至此,就算再伤心消沉,也无可挽回了。”   “反正,要是我的话……”   乌皎向上瞅,认真想了想:“我实在是太喜欢自己了,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迅速地说服自己接受,并且引以为荣。如果这个世界都觉得我丑,我就要变得更强,扭转这个世界对美丑态度,把自己变成美的主流,没准以后,人们还往脸上贴块疤什么的,效仿我……”   谢玄杀目不转睛地看她。   乌皎对上他的视线:“所以,兄长迟早是天下之主,规矩都是由你说了算的,还怕人家说你是美是丑?谁敢说半个字呀,等你当了皇帝,你耳朵里听到的都是赞美之音,要是真碰上了那种没脑子的,让你不开心了,那就……”   她轻飘飘的:“打一顿呗,多简单的事。”   说了这么一大段,谢玄杀没回应,静静看着她,一直一直没有移走目光。   日光从窗外漫进,给她毛茸茸的发顶镀上一层温柔的暖金光晕,将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衬得更加清透清亮。   她不知道,她整个人就像在发光,他脑中各处如同被锈住的齿轮,被她所困,被光芒映照的手足无措。   谢玄杀怔怔注视她,爱意迭起忘了说话。   怦然不绝的心跳声唤回他的神思,他才发觉自己盯着皎皎看得痴了。   乌皎等不到回应,觉得难道自己果然是大嘴巴太笨说得伤人了?迅速回想一遍,换了句更直白的:“阿兄不要妄自菲薄,你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   谢玄杀声音低低:“即便我残缺一只手,你对我的看法也没有任何改观?”   乌皎点头:“绝不会。”   谢玄杀浅浅一弯唇角。   方才他听她说话,目光只是很柔和温软,但就在她大力肯定之后,他沉静漆黑的双眼,像两簇火苗,渐渐烧尽了那些彷徨。   他说:“那就好。”   一边说,还抬手摸了下自己脸上的疤,看了眼自己的手,声音很低很轻:“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在意这些。”   只要皎皎不嫌弃他。   第一世他的身份低微凶煞,还毁了容;第二世恶名昭著是江湖公敌;第三世又是披着人皮的恶鬼……只有这一世,他有记忆,一切都可水到渠成。   却偏偏残缺了身体。   受伤以来,他沉默忐忑,是怕不能给皎皎最好的,她该匹配世间最优秀的男儿,他却因为残缺,失去竞争的资格,不会再入她的眼。   但皎皎说,永远不会。   那他就安心了。   ……   当晚,乌皎叫人搜罗了一大堆书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   其实以她的魔气,给谢玄杀长出一只手都可以,但那样太粗暴了——她被认作为妖怪不打紧,谢玄杀也会迫成为妖怪。那这个世界就走向崩溃了。   凡人只是与他们力量体系不同,智慧却很深奥,这件事并非没办法解决。   乌皎翻了几天书,心中有了底。将韩孟书叫来,让他去给自己找几个铁匠。   韩孟书疑惑:“姑娘要铁匠做什么?”   乌皎轻描淡写:“给阿兄打一只铁掌义手。”   韩孟书睁大眼睛,又是惊喜又是懵懂:“那是什么东西?”他只听懂了一个手字。   乌皎说:“打出来你就知道了,不过我现在还没有万全的把握,这件事先别告诉他。”   韩孟书迷迷糊糊领命去了。   乌皎做这个并不为博得谢玄杀的好感,她看出来谢玄杀的在意,且不是顾影自怜式的在意,他在乎的是别人对他的看法。对此她挺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他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那就只能帮他扭转那些世俗目光,让他的特殊,变成特别。   乌皎反复画了好多图纸,终于确定了一个满意的:铁手的外层骨架以钢铁锻打,轻而坚硬;中间以青铜箍环束紧,内层再用牛皮为衬。   内部则更为精细,用了许多青铜转轴和铜钉,做出五根独立的铁指,可以向内抓握,且力度远胜于常人,不仅不会耽误用刀,甚至缠斗时可直接伤敌;外侧还做了可以收起抬出的弯刃和铁钩,可用于近身搏杀。   她日日钻研琢磨,除了去看谢玄杀换药,剩下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这个。谢玄杀受得是伤筋动骨的伤,头些日子多半昏睡,这两日精神好很多,看出乌皎在忙什么,这两天瘦了,下巴都尖了。   他问了她,她就弯着笑眼,神神秘秘的说还不到时候。   到底是韩孟书沉不住气,他一天天眼见着那只精密灵活的铁手做出来,暗自激动不已,没忍住跟谢玄杀禀报了:“姑娘是在给您打一只铁手。”   “主帅得上天护佑,姑娘还真是太极星转世,令您逢凶化吉。”   “怪不得那时您发疯一样的寻找,想来那预知梦必定重重示警,姑娘这颗福星,是必要带在身边的。”   谢玄杀的目光从最初一刹那的茫然,慢慢沉下来,化作静默。   片刻,他低声道:“我去瞧瞧她。”   **   谢玄杀到的时候,乌皎的房间内还亮着灯烛,却安静的很。   他脚步更是寂静无声,轻轻敲了敲门,许久也没听到回应。谢玄杀犹豫半晌,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   屋子里乱极了,满地都是墨黑线条的图纸和零碎的青铜轴钉。卓案上静静摇曳的灯心细弱,昏暖的光盈了满屋。   他心头挂念的姑娘,蜷缩成一团歪在椅子中。臂弯里抱着一青铁手掌,另一手还搭着一张图纸,歪着脑袋睡得正沉。   谢玄杀一步步走近前,半跪在乌皎身边,微微仰头看她。   她头发被蹭得微乱,鬓边垂下细茸的碎发,脑袋仰歪,应该刚刚换过姿势,额角一侧有一小片硌出来的红印,眉宇间笼着一层疲倦。   谢玄杀静静看着,跃动的火光在他漆黑的眼眸中潋滟流转。   看了许久,他视线向下:她手臂间抱着的铁手已然成型,线条流畅,坚硬结实,处处严丝合缝,是件令人眼前一亮的绝佳兵器。   谢玄杀胸膛微微起伏,长睫一动,再次抬眸看乌皎,眼眸中的克制寸寸碎裂,他再压抑不住,仰头凑上前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皎皎。   你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他不敢多轻薄她,只是实在忍不住。屏住呼吸,一触即分,身子退开后,原本还算安宁的心跳砰砰加剧。   这不是君子所为,可他真的无法抗拒。   又看她片刻,谢玄杀薄唇抿了抿,再次靠近想吻她额头——   这次没亲到,也不知乌皎梦见了什么,忽地小手一挥,嘟囔道:“这不行——”   她接着呢喃:“这转轴得再改。”   谢玄杀被她挥开了。   而她挥到人也给自己挥醒了。   乌皎迷迷糊糊睁眼,这几日作息不好,她是真的累到睡着,都不知道谢玄杀什么时候进来的。一醒来看见他,眨眨眼睛,低头看了下自己怀中的铁手,嘿嘿一笑:“你都知道了吧,我就知道韩孟书的嘴巴肯定靠不住。不过,现在还不能给你,还有一些细节没调试好。”   谢玄杀低低应一声:“嗯。”   乌皎又说:“不过阿兄,调好了也暂时不能着急戴,你的伤口还没长好呢,等完全愈合,不会伤到才能用。”   “好。”   乌皎知道谢玄杀不是外向性子,可他也太沉静了,这么实用的好东西,她都想给自己做一个了。他呢,眉眼间看不出明显喜色,还没有韩孟书兴奋呢。   正想着,忽听他道:“皎皎。”   乌皎一奇,平常谢玄杀对外一直称她为“皎妹”,守礼自持,冷不丁的,忽然换了更亲密的称呼……大概还是因为被感动了吧。   乌皎冲他笑了:“嗯,怎么啦?”   谢玄杀说:“你脸色不太好,去好好睡一觉吧。”   乌皎:“我还得再整一会呢。”   “不急在一时片刻,今日已经太晚了,别再熬着。”   他音色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起伏,但乌皎寻思,人家毕竟是主帅,一军统帅,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先答应着,等他走了再偷偷干。   她便点头:“好。”   谢玄杀弯了弯唇,伸手托起她桌上的灯烛。他声音也不知是静是柔,总之是从哪里也没听过的好听:“不许糊弄我,快去睡。”   好……好吧。   火都没了,那就歇着吧。乌皎站起来,犹豫了下,看一眼谢玄杀右臂,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阿兄。”   谢玄杀温和应了一声。   乌皎说:“虽然,它比不上你原本的身体,但我也想你能早日放下,别再为它伤心了。”   他的目光被烛火晃亮,清润如水。   只听他道:“不会,永远都不会再伤心了。” 第68章 第四世8   因着谢玄杀重伤, 进攻不得不暂时搁置。   不过淮江之战受损更大的是朝廷,他们元气大伤, 兵将凋零,即便有趁火打劫将其击溃的心,也没有这个能力。   书中,朝廷虽然兵力不足,但暴政多年,手段卑劣,自然不会放过谢玄杀重伤的千载良机。   诏令连夜拟下,无数说书人、游走方士被官府重金收买,奔赴各地散播流言——说谢玄杀断臂是天谴,是杀伐过重、逆天而行的报应。这样的乱世灾星、不详之人, 若不除去,天下永无宁日, 苍生永无太平。   用计得当, 口舌亦能杀人,且比刀剑更加幽微狠毒,无孔不入。   但其实谢玄杀民心极盛, 这种手段虽传言流广, 作用却不是很大。然而,可恨那些依附官府的富商劣绅,常年搜刮民脂民膏,日子比太平盛世还要奢靡逍遥——他们并不愿意见到谢玄杀赢。   这些人深知,一旦谢玄杀上位整顿吏治, 他们全都没好下场,故而纷纷践踏谢玄杀,盼着他一败涂地。   书中, 他们迎合朝廷收买市井无赖,编排恶毒童谣,让不懂事的小孩子在街头巷尾传唱,极尽羞辱诋毁之事;这些被谢玄杀手下听见后,那群五大三粗的男子也不懂什么手段,只知主帅被辱,气不过只会杀人。   一来二去,谢玄杀还昏沉养伤,这滥杀的名声竟渐渐做得实了。   乌皎早在知道谢玄杀断臂,便开始琢磨应对。已经三令五申外面的事不许自作主张,大事小事都先报给她知道,但这一日,韩孟书还是苦着脸走进来。   “姑娘,出事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憨厚汉子,一脸做错事的模样,进来就给乌皎跪下了:“姑娘,请您恕罪我——我没忍住跟人争吵,失手杀了个人!”   乌皎眉眼微沉,看一眼房门里——谢玄杀刚喝过药,应该没醒。   她低声道:“小声些说话,怎么回事,你细细讲。”   她早就给他们晓以利害,此时妄动只会给谢玄杀抹黑,故而汉子还知道错,立刻报给乌皎:“姑娘,我、我今日巡营归来,入耳皆是那些狗屁童谣刻意诋毁主帅,用他断臂一事糟蹋他!姑娘,我自湛乡起便追随主帅,一路出生入死,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没忍住寻了源头,去给主帅讨个说法。”   “哪知那姓张的富绅跋扈至极!他污了主帅清名,非但不悔还——还更是变本加厉地诛心!他说的话实在是难听至极!是他、他先搡了我一把,我没忍住怒火,还了他一拳……谁知他筋骨孱弱,就、就死了。”   韩孟书一脸愁容:“姑娘,现在外面都翻了锅,张府的人找了群无赖,四处煽动,一直嚷嚷着‘反贼杀人,草菅人命’这样的话。现在我们怎么办?”   乌皎抱着手臂听完全部始末,眼眸浮上一层冷静的寒厉。   她弯腰按了下李唯厚的肩膀:“你起来。没事的,姓张的确实该死,杀就杀了,他罪有应得。”   李唯厚惶恐:“那这祸事……主帅的名声……”   乌皎:“有我呢。”   在凡界,就要用凡界的办法。   乌皎心里也烦,她最想的是和李唯厚一起,痛痛快快用拳头解决;但眼下情况不允许,她只能耐着性子:“这件事我来负责,我会处理妥当的。你们就别告诉兄长了,免得图惹他烦心。”   两人喏喏应是。   韩孟书低声道:“姑娘,那现在您有什么主意?”   乌皎:“首先,别苦着一张脸。他们不是要用嘴打仗么,咱们也用嘴还,谁还不是长了一张嘴了。   她想了想:“韩兄,你现在去刺史府,拿一样东西给我。”   ……   斜阳西沉。   义军主营外被一群人围着,怒骂和叫嚣不绝于耳。最前方,张家眷属麻衣素服,披头散发,跪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哭嚎。   “谢玄杀草菅人命!残杀无辜百姓!”   “杀人如麻,残暴无道!“   “军中尽是匪类,无恶不作!这般不祥之人祸乱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因为乌皎发过话,但凡稍有过激之举,场面失控,便会坐实义军恃强凌弱、镇压百姓的罪名,所以军中人人咬牙没动,脸上皆是一片义愤。   就在此时,前方传来动静,众人转头一看,不约而同露出救世主到了的神色。   乌皎步伐从容,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每人手中各捧着一方厚重的黑漆木匣。   她走上来,站在最前方,慢慢看了眼外头,素手微抬:“安静。”   也是神奇,她不见得多高的声量,但一开口,就有种上位者的威压,下面的妇人连嚎哭都停了一停。   “诸位今日聚于此地,控诉谢郎主残暴滥杀,还断言他断臂为天谴不祥、杀伐过重,祸乱苍生。”   乌皎顿了顿,示意亲兵打开匣子:“对于此,我手里的证据有话要说。”   木匣开启,一打泛黄纸册整齐陈列;而另一方匣子中,则是厚厚一叠官府文书,苛役告示,旁边还有一账本。   乌皎先指纸册:“这是谢郎主义军过境后,安顿下的百姓名录。每一年在朝廷治下,百姓死伤多少人,谢郎主义军过境后救活过多少人,这上面皆有记载。残暴滥杀这个名声,不是你们一张嘴就能扣得起的。”   她又拿起账本,手腕一甩,扔在张家几个妇人面前:“这本账册上记载着张万与官吏勾结的账目,他哄抬粮价,兼并良田,收受官员好处,每一笔往来都记得清清楚楚。按照任何朝代的律法都是死罪,我家主帅救民无数,苦民之苦,不过杀一个犯了罪的蛀虫,是天经地义,何来草菅人命之说?”   原本就安静好些的人群,不由得更是一静,张家家眷抽抽噎噎,不敢抬头看乌皎。   乌皎上前两步,慢慢扫过四周:“杀人的事,咱们说清楚了,还有不服的,可以来我面前说话。”   没人动。   乌皎很是满意,继续道:“那再说灾星。我要问一句——谁才是灾星?”   “自谢郎主起义整顿山河,凡他经过之处,百姓皆得安居庇佑;而他未至之处,仍是暴乱不断,民不聊生。难道大家都忘了,是谁开仓放粮,救你们于饥寒;是谁斩杀酷吏,免你们于苛役——真正的天灾,不是谢郎主,是鱼肉百姓、乱世贪腐的朝堂权贵。”   顿时,在场之人面面相觑,最后一点窃窃私语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人群变得异常安静。   韩孟书和李唯厚简直要热泪盈眶。   乌皎深吸一口气,淡道:“既是天灾,凭一己之力抗衡,岂有不伤之理?谢郎主断臂从不是因为作恶,他这是为护苍生抵抗天灾。”   渐渐的,几声响应的声音响起,一些沉默的百姓纷纷附和。   “这姑娘说的没错,天灾人祸,都是那朝堂上的狗贼!”   “谢郎主以人力抗衡,怎可能全身而退……”   “谢郎主还是太仁慈了,这些人如此污蔑,本就该死!”   被银钱收买的地痞无赖脸色煞白,张家的人哭声也卡在喉间,一句都辩驳不出。   乌皎扫了两眼,喝了句:“还不滚?”   他们见她竟没追究,哪还敢对着干,纷纷狼狈散开了。   回了营中,乌皎边走边琢磨,一转头,只见韩孟书一脸见菩萨的目光看着自己。   乌皎:“……有个事你去办了。”   韩孟书:“姑娘请讲!”   乌皎:“他们不是搞传言那一套吗,咱们也搞。传令下去,今夜起,各营都领了差事去,把我说的兄长此伤是为苍生挡灾的说法传出去,将舆论反转回来。”   “你找个读书好的人,会写诗的那种,也编个童谣,就唱兄长是逆势抗天的救世者,编的夸张点。”   韩孟书为难:“这里谁会读书啊?可不可以就……姑娘您写一个?”   乌皎瞅他:“啥活都我干啊,又不是考状元,写个通俗易懂的就行了。”   主要是她不会写酸诗。   韩孟书哦了一声,看看乌皎,又有点犹豫的样子。   乌皎看出来了:“怎么了?”   韩孟书支支吾吾:“这样做……这样……”   “不好意思?”   “嗯,主要是主帅他以前就不许我们说这些,这个事他大概不会同意。”   乌皎叉腰:“这有什么,夸自己有什么好害羞的,我们又不是瞎说——你只管去让大家说,把这个事传起来。到时候谢玄杀问起,咱们就说不知道啥情况,都是百姓自发传的,不就得了。”   韩孟书:“……”   韩孟书:“姑娘啊,主帅就在后头站着……有一会了。”   乌皎转头一看,撞入谢玄杀漆静的双眼。   想想刚才自己说的话——到时候谢玄杀问起,咱们就说不知道啥情况,都是百姓自发传的……人家给了权力,你就是趁人家昏睡时候这么用的?   乌皎有点尴尬,挥挥手让韩孟书先下去。   然后僵着身子,眼珠迅速瞄一眼谢玄杀,慢慢挪过来了。   她仰起笑:“兄长啊。”   谢玄杀:“嗯。”   我不是恃宠而骄,也不是滥用职权,我这……乌皎低下头态度很好:“我错了。”   谢玄杀目光随之低柔:“你哪里有错。”   乌皎双手握紧,回答道:“我不应该那样跟韩孟书说,不问你的意见,就糊弄你……”   谢玄杀哑然失笑:“我不是让你解释,我意思是你没错。我都听见了。”   乌皎:“啊?从什么时候。”   谢玄杀:“李唯厚声音那么大,他一跪我就醒了。”   醒了怎么不吱声?乌皎抬眸看他,摸摸下巴,心说难道谢玄杀是在考验她的应变能力、看看能不能交付更多的军务?   啊,上司的心思真难猜。   乌皎转瞬琢磨了好几个念头,又惴惴看了谢玄杀一眼。   谢玄杀瞬间看懂乌皎的心思,眉眼弯了弯,柔声说:“我见你有对这件事的处置偏向,便没出声,让你去做了。”   乌皎心头一紧:“这么说……阿兄不大满意我的做法……”   “当然不是,你做得很好。”谢玄杀先否认。   皎皎做什么,都不涉及他“满不满意”,他一定会让她得到。这不过这件事若换做他主导,确实和她想法不一样。   他会将那些人都杀了。   没恢复记忆之前,他还有底线,不为沽名钓誉,只为骨子里一些做人的守则;但想起前世之后,他做一切事,只会考虑皎皎。   ——乱世立身,唯有杀伐可立。杀了那些人,震慑他们,一直杀到畏惧于他为止。往后大军挥师伐朝,定鼎天下,他的威仪与权力更能极速稳固。   不过损失一点名声罢了,他必须对乱局牢牢把握,才能更周全地保护皎皎。   这个念头转瞬而过,谢玄杀笑了笑,眉眼温和:“皎皎,你做得比我好,我的手段远没有你细致妥当。”   乌皎心中一喜。谢玄杀不是话里有话的人,他这么说,那就是真赏识自己:“那阿兄,我可以让韩孟书去散开传言吗?”   谢玄杀说:“可以。你有此权力,无需我首肯。”   乌皎心里一美,不由笑了。   优秀的魔王,当谋士都这么一骑绝尘。   乌皎得意的不行,看看时辰,指了指屋中:“该换药了,进去我给你换。”   “好。”   谢玄杀应过一声,一切听从她安排。看她忙碌,想添把手,却被她挥挥手让他老实。   谢玄杀心头软绵的静了一会,微微启唇:“皎皎,我有个想法,想与你商议。”   乌皎抬头:“嗯?”   顿了顿,谢玄杀开口:“接下来如何排兵,你可有想法?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乌皎无奈:“你养伤这么辛苦,怎么还惦记这个?现在外头暂时太平呢,先好好休息两日行不行?等身体好一些再想这些事吧。”   谢玄杀笑了:“我休息已近一月,早就没有大碍了。”   乌皎低着头鼓捣药粉,脑子哇哇转。   淮江之战是她来之前就细细思量过,拿出了自认为最好的战略,但她毕竟不专擅人界的战争——太憋屈,太费劲,太复杂了。他们魔族开战,从来不讲究什么兵法,实力胜过一切,能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不存在这个计那个计的。   所以被谢玄杀冷不丁一问,他又是天赋异禀,最擅此道,乌皎怕自己答得不好。   乌皎有种幼时面对几大长老考察魔功修炼的感觉,沉吟片刻,清声回答:“淮江是南北咽喉要道,也是以朝廷最后一道防护,如今失守,朝廷惨败后已无心力调度北方军务。而淮江前方便是七州平原,这七个州……无高山重岭可据,也无险关要塞可守,最利于大军驰骋冲锋。这是我军擅长的打法,朝廷守军早就疲于防御,根本无力在开阔原野与我们争锋。”   “而且,这七州之地距京城不远,被朝廷苛税盘剥数年,情况比外面的更加严重。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大军所至,百姓更乐见得开门迎降,绝不会为腐朽朝廷死守。”   “所以,这七州收复不难。但过了钦州之后,便要剑指京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若朝廷之军倾巢而动,实力也非小可,还是要从长计议一番。”   谢玄杀眉目低垂,忽然笑起来。   他笑容明净,看着她目色深邃。乌皎心里打鼓:“我说得不好?”   谢玄杀:“你说得很好。”   那你笑个头啊。   乌皎被他笑得信心都晃了一下,看一眼谢玄杀手臂,把那点小小的不满咽了回去。算了,笑吧,自己是何等度量的人,不会跟他计较。   谢玄杀敛了敛笑意,抬眼问:“皎皎,我自诩算有几分识人之能,在军中,几位副手勇猛无匹,但谋略不足;我的外甥虽年轻出众,然性格有缺,不足以托付。我观你许久,今日又见你处理舆情,对答军务,却是难得的天纵之才。我且问你……你可愿登至尊之位?”   乌皎一怔。   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对,肯定是她的表现太优秀,漏了王者之气,被谢玄杀这个眼光毒辣的家伙看了出来,对她颇有忌惮。以她现在在军中的地位,筹谋得当,不是不能与他一争天下——还真别说,他倒没往小了看她。   心里受用是受用,乌皎面上还是一本正经:“阿兄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抢你的。”   谢玄杀微笑:“怎么能算得上抢。”   乌皎道:“怎么不算,你集结起义军一路到此,已经打下半壁江山,就算未来有所托付,也该托付给你自己的子孙,给我,我怎么能要呢?阿兄就别跟我开玩笑了。”   谢玄杀道:“皎皎,若你不可当大任,我不会强压给你让你受累。我见着,你也很喜欢……”   乌皎连忙摇头:“我不喜欢!我要追随你!”   求你,别猜忌了。   谢玄杀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我是认真的。”   乌皎:“我更认真。阿兄,你别说这些了,手抬一下,换药了。”   谢玄杀屈指摸了摸鼻子。   算了,怪他唐突,这话说得太早了,难怪皎皎会觉得惶恐。   可他真是真心的。   除去以上理由之外,他现在私心太重,不适合、也当不好这个皇帝。而且,他也不愿意当皇帝。   当了皇帝,怕会有很多身不由己,他们两个人会被各方压力、被帝后的身份牵制。就算他定守住底线,此生绝不看第三人一眼,也怕会委屈皎皎——只有两人调换,将皎皎捧上至尊之位,天底下就再不会有人敢欺负她。   再有他守护着,万事不必愁,他一定可以护着她开开心心过完这一生。 第69章 第四世9   这个心思现在说来太早, 谢玄杀也看得出,皎皎还不太放心他。   她面上藏着, 但他已经爱了她四世,一个眼睫眨动他就知道,她担心自己说的话是在试探她,觉得她有不臣之心,会赶她走。   没安全感的姑娘。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这一世初遇时,手段残忍吓到了她,只能慢慢弥补,让她像从前那样,敢对自己百无禁忌。   谢玄杀只好道:“此事咱们日后慢慢商量。”   乌皎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看来被猜忌这一关,她是过了。   不过话说回来, 既然会被猜忌, 难道是方才她说的那段分析,正说到谢玄杀心坎上?   ***   这个答案两日后得到了证实。   大军已经休养得当,不能一直陪着他在这里养伤, 谢玄杀召令了八位高阶副将到营中, 交代攻下七州之事,将主帅一位暂时授予方卓轩。他自己则暂留后方,等身体稳定后去跟他们汇合。   方卓轩受宠若惊,半是欣喜,半是忧惧。等到人都散尽后, 他又偷偷跑回来,单独面见谢玄杀。   “舅舅,您……”   方卓轩眉眼急切, 刚开了个头,目光落在谢玄杀说了这半日话惨白至极的脸色上,吞咽了下口水,将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缓了下神色,赶紧倒了杯水递给谢玄杀。   谢玄杀没用他服侍,接过水杯放到一边:“你怎么又回来了?”   方卓轩搅着双手,踌躇着该怎么开口。   因着和谢玄杀这一层关系,他在军中的地位与众不同,虽也英勇杀敌,但到底被谢玄杀照顾一二,习惯了:“舅舅,您方才说接下来命我暂代指挥,那您呢?您是要在此地暂时休养吗?其实,您也可坐阵营中,不必亲自上阵厮杀……”   谢玄杀:“以我目前的身体状况,恐怕还经不起疾驰颠簸。”   “那……”   “你有什么事直接说。”   方卓轩一横心:“舅舅是主心骨,舅舅不在,我自然惶恐。若舅舅不得走动,我想请问……您是否有什么妙计交付?”   他犹豫了下:“并非我未战先怯,实在是不得不多考虑,若败了,丢的是舅舅的脸,伤的是一路随我们拼杀的父老弟兄们,所以才想向舅舅讨个万全之法。”   谢玄杀默默看他。   半晌,他闭了闭眼睛。想想他机灵又通透的皎皎,这人真是一眼也看不下去。   再睁开时,眼底依稀残存未咽下去的冷厉:“该交代的,我方才已经交代的很清楚,若你连七州之土都打不下来,就早些承认自己无能,别拿父老弟兄们来做幌子。”   方卓轩吭哧瘪肚:“舅舅,您莫要动怒,还是要先顾着自己的身子……是我欠考虑,可是我第一次独挑大梁,只怕做不好,折损了舅舅您一路勇猛的势头。”   谢玄杀道:“你只管去做,别来烦我。”   他都懒得动怒,一切筹谋安排都是为了给皎皎日后铺路,他这个外甥,本就不是独挡一面的料子,能平安富贵也就是了。   *   方卓轩垂头丧气从谢玄杀屋中走出来。   一眼看见外面水池边蹲着斗鱼玩的乌皎。   她拿着根小木棍,和池子里的黑鲤鱼较上了劲,围着那鱼画圈拍水,自己耷拉着眼皮,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   方卓轩正了正衣冠,走上前行礼:“乌姑娘。”   乌皎回头:“和你舅舅谈完了?那我进去。”   她作势站起身,方卓轩忙跨前半步示意她不急,又行了个礼,低声套近乎:“小妹且慢,在下有一事想请教,还望不吝赐教。”   乌皎瞅瞅他,不大乐意地说:“谁是你小妹。”   方卓轩一噎。   乌皎上下打量他,一脸欠欠的:“赐教不是不可以,但没有白白教人的道理。”   方卓轩愣了一下,手足无措地为难起来:他哪对付的了乌皎的古灵精怪?   乌皎好整以暇地瞅着他。   对喽,可不就是得难住吗?金银她不缺,谢玄杀对她从不吝啬,这军中一切也不是方卓轩说了算,就算想许她什么好处,也得谢玄杀点头。他这给不出什么实质的东西,若是为这个求到谢玄杀面前,就没意思了。   乌皎看他也不急,重新拾起木棍又豁愣她那黑鲤鱼去了。   欠欠的摆谱是次要的,主要是她非常非常看不上方卓轩这个人:在书中,谢玄杀对他仁至义尽,无论是在战场还是入主京城后,从没让他吃过半点亏。而他,为了女人和权力,谋算将他一手养大的舅舅的性命。   这种白眼狼,她才不给好脸色。   谢玄杀听见外边动静,思来想去不放心,默默走出来,立在门边看着。   方卓轩为难来为难去,低声说:“小妹的意思……”   乌皎打断:“赐教么,先把辈分论好,你也知道我和你舅舅拜了把子,那么论理你还叫我小妹,是不是不大对?”   谢玄杀无奈一笑。   幼稚鬼。   他担心多余了,这又皮又欠的小猴子,谁能欺负了她去。   这一头,方卓轩改口很快:“还请姑姑指点。”   乌皎一头雾水:“?”   她原本想让方卓轩叫她军师大人,谁知道他那猪脑袋转了两转,叫出来一个姑姑。   叫姑姑也不是不行,毕竟她真正的年纪,做他姑奶奶的祖宗都绰绰有余,但是吧……这段时间她看不顺眼他,千防万防,甚至打算死遁之前要把这个祸害带走,免得他害了谢玄杀——此刻她实在想不明白,在书中,谢玄杀能死在这么个蠢蛋手里??   算了,之前自己密不透风的提防,应该是用力过猛了。乌皎懒懒地冲他抬抬下巴:“指点你,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方卓轩咬咬牙:“姑姑的父亲还被关押在军中,在下见舅舅似乎也并未有处置之意。若是姑姑肯赐教,我愿意以其性命相交换。”   后面,谢玄杀手指微蜷,默默看乌皎,还好,她脸上没什么不悦。   乌皎垂眸琢磨:乌德竟然还关着呢?   乌德的事谢玄杀早就跟她提过,那意思是想由着她的主意办。她当然对那个狗男人没有任何感觉,在她看来乌德该死,只是毕竟顶着他女儿的身份,如果冷漠说一句杀了吧,怕谢玄杀对她没好印象,就不会喜欢她了。   这么一来,乌德死不死对她也没什么所谓,所以当时只回答全由兄长处置,便把这个事抛在脑后,没再关注。   没想到,谢玄杀竟一直没下杀手。   她问方卓轩:“我母亲醒了吗?”她这一世的生母,以为她出了事大受打击,缠绵病榻一直昏迷。   “醒了醒了,”方卓轩忙说,“昨夜刚醒,你要是想见,我可以一并安排。”   乌皎沉吟片刻:“等会你带我去关押之处,我要见一见他们。”   方卓轩点头:“那、那我请教的问题……”   乌皎道:“你闭上眼睛。”   “啊?”   “啊什么,你不是问我七州之地该如何攻打吗?听我的,你就把眼睛闭上。”   方卓轩还是愣愣的:“这是何意?”   何意?这还听不明白吗。   乌皎耐着性子说:“意思就是,当你觉得很难,怕自己做不成的时候,就把眼睛闭上,闭着眼睛干会容易一点。”   谢玄杀忍不住轻轻嗔她一眼,手握成拳,掩住唇边的笑意。   方卓轩也终于听明白了:这七州之地,就是闭着眼睛打,都打的下来。   他闹了个大红脸,站在原地,局促地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哦……那、那我带你去见你爹娘。”   ……   乌皎先去见了乌德。   看他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来得多余,而且把他想的高估了。   他衣着干净,身量也不见消减,可见这里并没人虐待他。但他却是满脸畏缩,看见她,立刻涕泪齐飞:“皎皎!皎皎,你救救爹呀,那谢玄杀到底是想怎样?”   嚎完了才打量乌皎,见她容光胜雪,气色比养在家中时好多了,顿时又来了精神:“皎皎,你这是——你得谢玄杀的欢心了?你一定要救救爹!!爹从前待你也算不薄,你见哪个高官家的庶女有你那样的吃穿用度,现在你捡了高枝,可不能做不孝女……”   乌皎正后悔自己来错了:乌德能有什么能耐,哄得谢玄杀留他不杀?自己真是太谨慎,太看得起他了。   可能就是谢玄杀心情好,后来忙着打仗,把这么个小角色忘了,他的命才留到今日的吧。   乌皎一笑:“父亲别嚎了,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杀不杀的,岂是我说了算的。就算要我求情,我也得开得了口才成啊,我身上这些鞭伤啊,动动嘴皮子就痛得要命。”   乌德如何看不出来乌皎就是阴阳怪气,但也不敢逆着她,只能陪笑脸:“都是爹不好,爹不该打你,皎皎,你别记恨着爹,爹给你赔罪了还不行吗?”   乌皎笑道:“别,别,您这咬牙忍气的,再把自己身子伤了,我不又成不孝之女了吗?我看你就消停在这呆着吧,谁知道谢玄杀怎么想的,没准日后封你个开国之臣什么的呢,人嘛,凡事要往好处想。”   她璨然一笑,转身走了。   看过了,乌德没什么威胁,和自己也不担干系。   到了陈淳熙所在之处,乌皎一眼看见她枯坐廊下,听见脚步声也不曾回头。   前几回来看她,她都在昏迷,这一次算是真正见面,乌皎试探着叫了一句阿娘。   陈淳熙浑身一震,猛然转过头,急急忙忙向乌皎奔来,抓着她前前后后检查了一番:“皎皎——你真的没有死?!谢天谢地,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乌皎一时没答上话,她盯着陈淳熙的容貌,偷偷咽了口口水。   她这个娘亲长得真太美了。   她病中昏迷时,容颜已是绝顶漂亮,哪知睁开眼睛,真如画中仙点了睛,好看的让人不由得看呆了去。   书中剧情在她被枭首示众之后,只提过一两笔,谢玄杀砍杀随州刺史后,释放了他的家眷。而她的生母因为女儿已死,再无活着的念头,便自戕追随而去。   可没有提过,她有如此的顶级美貌。   陈淳熙抱着宝贝女儿心碎半晌,见乌皎傻呆呆的,又担心起来:“皎皎,你怎么了?怎么不跟阿娘说话?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乌皎说:“没有。阿娘,你好美啊。”   陈淳熙怔了一怔,被她给弄得不会说话了。好半天,轻轻在乌皎脸颊上拧了一把:“打小就这个样子,姑娘家的,小皮猴子样这么滑嘴。还有力气贫,看来这段时间过得还成。”   乌皎笑了:“娘,您别担心我,我可会照顾自己了。”   她慢慢从娘亲的神颜中缓过神来,拉过陈淳熙的手拍了拍:“阿娘,我不仅能照顾自己,保护您也不成问题。放心,我不是谢玄杀的姬妾,我们两个很清白,我……我现在在他军中做军师,混的还行,能护着你。”   陈淳熙微微笑了,抬手抚一抚乌皎脸颊:“你不说,阿娘也知道。我的女儿,是世间最机灵的姑娘。”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不过,阿娘就不留在这里陪你了。你还活着,阿娘就有很多事情要做。”   “嗯?做什么?”   陈淳熙没回答,低声道:“皎皎,你有没有办法娘见一见乌德?”   乌皎点点头。   陈淳熙:“谢玄杀留着他,可是有什么用处?”   乌皎摇头:“没有,应当只是忘了杀。”   陈淳熙冷冷一笑,让乌皎先带她去,到了乌德关押之处,乌皎略说两句,让看守的人手撤下。   回头想叮嘱:“阿娘,你别……”   话没说完,只见陈淳熙冷肃了面色,头也不回地就往屋里去。   乌皎眨眨眼睛,犹豫自己该不该跟:乌德手脚被绑,倒是不怕他伤害陈淳熙,就是为这种男人动气伤心太不值当,多看一眼,都算浪费光……   “噗——”   “啊!!”   乌皎闯进来。   匕首拔出,扬起一道血线。   “噗——”   那刀尖再次从颈后穿透。   这一回,乌德没再发出任何声音,他喉咙被穿了个透,头一歪断了气。   乌皎怎么也没想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她的美人阿娘,看着柔弱无骨,没想到这么狠辣,好有魄力!   “咣当”一声,刀掉落在地上,陈淳熙垂着眼睛,沉默地抹了抹手心的血。   乌皎上前扶住她:“阿娘。”   陈淳熙开口第一句就是惊雷:“皎皎,他并非你的生父。”   ?   陈淳熙转过身,直直望来:“当年阿娘怀你还不足两月,来此游历,被歹人拐了去,不幸卖入青楼。尚未脱困,又被乌德这贼人赎去,藏之内院做了偏房……经此一事,阴差阳错断了形迹,与家人失之交臂。”   乌皎怔然,旋即道:“那阿娘的家人在哪里?我护……”   她想说我护送你去找他们,又觉得这个说法露馅,改口为:“我陪你回家。”   “不,不,”陈淳熙连连摇头,“皎皎,你不能去,你不知道阿娘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阿娘一个人去,阿娘会先去为你安排好一切。”   “但是……”   “皎皎,你听娘说,当年娘亲的年岁同你现在一样,未经世间险恶,天真无邪。一朝落入虎口,陷入囹圄不得脱身。可大半时光已过,娘已经不是当年的无知少女,地狱里过来的人,知道如何自保。”   “可你不行,娘带着你会分心,不方便。”   乌皎不放心,积极保证:“阿娘,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再不行,我就都听你的话。”   陈淳熙摇头失笑:“皎皎,你乖,现在就听娘的话。娘知道你机灵,可没有人会把软肋带在身边,随时暴露。”   “我冷眼看着,且不论谢玄杀是好是坏,在这乱世之中,他的身边算是唯一安全无虞之处。况且,若他是你的男人,对你日后而言,是最有利的。”   这是为什么?   乌皎刚想开口问,陈淳熙叹了口气,将她抱在怀中,慢慢抚摸头发:“皎皎,你什么都不要问,这事太大了,从前阿娘想都不敢想。但如今这乱世,倒是给了我机会,让我去争一争。不过,娘尚无把握之前,你且安安心心等着。你要知道,只要你平安,娘亲才不至于束手束脚,敢去放手一搏。”   她不会告诉自己的女儿,此前多年她并非没有能力跟乌德鱼死网破,但她投鼠忌器,她必须保证自己的女儿性命无忧。   如今皎皎暂时安全,她才放心的下。   陈淳熙抬起头,低声叮嘱:“皎皎,阿娘看你气色充盈,面上也无愁容,想来在这没受委屈,才放心把你留下。你机灵,最会装乖,定能降住谢玄杀,就耐心等娘的好消息,好吗?”   乌皎迟疑着点点头。   她对陈淳熙的身份并非毫无猜测:得是什么人家培养出来的女子,才会在男女之情上的用词,丝毫不觉凡界中惯见的男尊女卑,反倒态度高高在上,将男子看作掌中之物一般。一般的权贵之家,绝对教不出来。   而且她隐忍多年,一招反杀,也是个人物。   不过,乌皎还是觉得不放心:“可是阿娘,你一人上路,我怎能不担心?外面这么乱……”   “乱有乱的好处,”陈淳熙微笑,“已经过了淮江,距离京城不远了。你放心,阿娘足以自保才会如此安排,并非逞强。”   陈淳熙深深看了一眼乌皎,看不够一样摸摸她的小脸。   “你什么都不用怕。我的皎皎,这辈子……”   “合该在万丈荣光之中。”   【作者有话说】   做一个小小的设定科普:   魔族的第一个祖先是一位优秀强大的女性,一般大家都尊称为魔祖奶奶,因为血脉的缘故,在天份上魔族女性比男性更强,所以高等的魔女性居多,男性因为天赋的原因冲到头部的比较少。   所以,目前出场过的大长老和黄长老,都是女性,都是“她”~~~ 第70章 第四世10   陈淳熙态度坚决, 断断不肯商量。乌皎见她面沉如水,心有城府, 知道劝不住,只得点头同意,将最近一段时间攒的所有钱都给了她。   陈淳熙看了眼数量,再看看女儿,心头更放心了些。   她走后,乌皎在清冷的风里站了会,叫住回来的守卫,让他们把乌德的尸身收敛了。   看着他们手脚麻利地抬走了人,乌皎最后向乌德脸上瞥了一眼。   大概因为她和美人娘亲长了足有八分像,所以, 让人很容易忽略了她和乌德没有半分相似之处的事实。   他不是她爹,那她的亲生父亲又是谁呢?   ……   晚些时候, 乌皎去看谢玄杀。   他桌案上摊着舆图兵册, 砚台里的墨汁未干,应当又操劳了许久。此刻,人正在榻上沉睡。   一身干净洁白的中衣, 那布料覆在皮骨上, 反倒是肌肤的质感更胜一筹。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薄薄眼皮下眼珠时不时转动,睡得不安稳。   乌皎盯着他英挺长眉中间拧起那处看。   心中默默数着他什么时候才会舒展眉目,但数来数去, 中间有一次忘了数到哪,又从头数,他的眉头都没松开过。   乌皎没忍住上手了。   浅浅的揉是不可能的, 谢玄杀皱眉的咬合力堪比鳄鱼,乌皎并拢两指,狠狠按下去,大力揉了好几圈,感觉力道简直可以把他的头骨戳出一个坑。   揉是揉开了,但谢玄杀竟然没醒。   习武之人一向警觉,加之他性子敏感锋锐,她都快要痛下杀手了,他竟然还毫无知觉?   乌皎微微抬手,歪着脑袋凑近了看:谢玄杀眉目是舒展了,不仅如此,唇角还有点似是而非的上翘弧度。   他意识昏昏沉沉,薄唇一动,嘟囔了两声。   乌皎没听清:“你说什么……”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搭上,干燥微凉的触感,圈拢着腕间一圈肌肤。光圈着还不够,他大拇指缓缓一动,带着行军之人才有的薄茧,摩挲她腕上那一小节凸起的血管。   “别闹,皎皎。”他低低呢喃,陷入深浓疲惫的嗓音低沉沙哑,嘴唇轻动,后面两个字完全成了气音。   乌皎眨眨眼睛,看一眼他握着她手腕,慢慢抚摸的手指。他手心温度滚烫,但是他强硬凛冽的气息,手背青筋浮鼓,和自己的手反差极其明显。   正随意打量着呢,忽然他手一动,握着她手腕向上,抵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指尖。   乌皎脑袋一瞬发白。   亲什么亲!没礼貌!   这一刻,她暂时忘了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早已牵了手,拥抱过,也亲吻过,嗖地一下把手抽了出来。   刚一抽出,他又追来。   昏迷不醒的人,倒是比长眼睛的人还找的准确。拉住她的手,沉哑的声线里含着一丝讨好的软:“别闹啦,我有些累。”   乌皎嘀咕:“我可不是跟你闹。”   看在他这么累的份上,就迁就一下下吧,乌皎默默看了会他疲惫憔悴的睡颜,干脆坐在床榻边,头枕着自己手臂,没多久也睡着了。   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场景还有点熟悉,塞外草原,高高草料垛后,马厩棚子的棚顶干草毡布被风吹的一掀一掀。   乌皎走进去。   这里面的马都不见了,空荡荡的,比之前显得还大,风穿梭来穿梭去,畅通无阻。而最里边的角落里,窝着一个白花花的东西。   ——那是个抱膝而坐的白骷髅骨。   乌皎忍不住打心眼里感慨:这些凡界的游牧民族,实在是太有创意了,这个骷髅骨,可能是他们的一种文化图腾,象征着他们的精神;也有可能就是守门所用,夜黑风高时,不怀好意的人见了,肯定得生几分敬畏恐惧之心;至于他抱膝而坐,那有可能是他们的一种风俗习惯。总之,是那么的神秘而有力量,回去她也得研究研究魔族的精神符号……   “你怎么不过来。”白骷髅骨说话了。   乌皎挑了下眉毛,左右打量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之后,用手指指了下自己鼻尖。   ?   它低垂头:“我等你,好久好久了啊……”   乌皎走过去,一脸好奇地打量他:“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啊。”   说实话,她每每看见老黄写的话本子中,总是出现“你死了我也认识你”、“你化成灰我都记得你”这种话的时候,都觉得不敢苟同。就眼下这位仁兄,就算他们生前相识,她这会也是认不出来的。   白骷髅头抬起头,语气悲怆:“你不认识我?你不要我了吗?”   乌皎冲他笑笑,打算离去。   白骷髅骨忽然舒展躯体,从地上站起来,挡住她的去路——他足足比她高了有大半个头,这压迫感竟有些熟悉。   他一声声地问:   “你不认识我吗?”   “不认识我吗?”   乌皎看见,这副骨架的右臂,是空的。   ……   醒过来的时候,掉在手边的乌骨钗正一亮一亮。   乌皎迅速瞄了眼谢玄杀,见他还如常沉睡,捂住簪头,想悄悄挣脱谢玄杀的手掌出去。   谁知刚一动,谢玄杀也跟着动,手指微微一紧,人半清醒半茫然:“去哪儿?”   他疲倦的很,嗓音有些含混,这模糊显得没来由的自然又熟稔。   乌皎怕乌骨钗的亮光被谢玄杀瞧见,紧紧攥着簪身:“我去看看药熬的怎么样了。”   他没松手:“别去。”   乌皎:“……我,我饿了,想去吃点东西,你饿不饿?我给你带点回来。”   谢玄杀声音像叹:“哦……去吧。”   乌皎再三确认谢玄杀没醒,摸摸后脑勺,揣着疑惑闪出去了。   黄长老声音神秘兮兮的:“皎皎,我跟你说,我发现一个了不得的大事。左看右看,感觉要出事,赶紧跟你知会一声。”   乌皎被勾得心痒痒:“赶紧说。”   “这个世界建起来的时候,混进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而且这老东西有点本事,连我都没发现,还是最近他打算现身了,这才显露出来。”   “这么一看,这个谢玄杀吧……”她犹豫半天,说,“他可能不单单是一个普通的纸片人,可能被什么东西给附上去了。”   一口一个东西的,乌皎心里明镜:“神族吧?”   黄长老假装没听到:“不确定这个混进来老东西有没有察觉什么,反正对咱们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现身之后,你命格里出现了一个杀劫。”   乌皎没太当回事:“这怎么了?人还不遇到点危险么,我的杀劫难道会比谢玄杀这个叛军首领多?”   黄长老跺脚:“这回不一样!这不是普通的杀劫,这道劫数的尽头可是谢玄杀,是他针对于你。如果他对你动了杀心,让你死在他手上,咱们的心血就白费了——破过你的血光,以后就再也不会爱上你。”   乌皎皱了皱眉。   想了一会,问:“我之前也有因他而死,还有为了他刻意赴死,这些不都算是和他相关吗?”   “这样的不打紧,”黄长老说,“不论你是为他而死还是如何,即便你是被他误杀,只要他对你没动杀心,那就都无所谓。可是,一旦他心里认定了要痛下杀手,那就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乌皎有数了,沉吟不语。   现在她和谢玄杀确实有点袍泽之情,他对她有些欣赏,可能还有点照顾他伤情的感激,但是这些交情,还算不了太深厚。   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让他觉得乌皎这个人的性命留不得,她相信谢玄杀不会手软。   乌皎低声问:“这个外来者会用什么手段对付我?”   “剧情之外的东西,不确定。”   “如果他凭借鬼神之力,以傀儡之术直接控制谢玄杀,他现在是肉体凡胎,反抗不得,是不是也就达成了真心杀我的条件?”   要是这样的话,在他下手之前,她一掌拍死自己算了。   黄长老立刻道:“那不会,那个老东西本就是混进来的,这已经冒着风险。如果贸然出手,把握不好分寸会伤了谢玄杀。他不会动灵力的,这是得不偿失。”   乌皎松了口气。   害。   只要玩法是公平的,大家都是普通人,那就好办了。   ***   第一天,风平浪静。   第二天,依旧风平浪静。   第三天傍晚,平静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黄昏时分,院门外路过一个破落的老乞丐,他衣衫褴褛,手里捧着一只破碗,一双眼睛不知生了什么病,生得雾蒙蒙的。   他来敲门,小心翼翼地讨碗水喝。   恰好此刻谢玄杀正站在院中阶下,他不太闲得住,也不愿意成日闷在屋中。乌皎端着刚熬好的药出来时,就看见谢玄杀正在给那个老乞丐倒水。   他空着一只手,不方便,她想也没想走上去:“给我吧。”   说罢她拿起陶壶,正要往瓷碗中倒水,那老乞丐忽地退后一步,白雾一般的眼睁大,惊疑不定地望着她。   奇奇怪怪的,乌皎倒水的动作一顿,抬眼瞅他一眼。她没怎么当回事,将茶水倒好递给他。   “这位公子,”老乞丐没有接乌皎的水,端肃面色,冲着谢玄杀深深一拜,“您对小人有赏水之恩,公子遇难,小人不敢不言。”   顿了顿,他手一抬,正指向乌皎的方向:“此人乃是为戕害公子而来,相处日深,对公子乃是灭顶危机。公子有此死劫在侧,日后回归正身,必受炼狱碎骨之苦,断尽肝肠也不得解脱——公子若不想永坠地狱,应当断则断,亲手除此大害。”   乌皎动都没动。   她这两天如临大敌,眼珠子转来转去,主意想了千八百个;脑子想到冒烟,各种各样可能的危机轮了个遍,应对之法在肚子里都快成一本册子了。   结果就这?   一个招摇撞骗江湖骗子,三言两语编造出危言耸听的话,说点生死啊,劫难啊,就想谢玄杀对她动杀心。   是不是草率了点啊?   乌皎根本没当回事,甚至又笑盈盈端起刚刚的水,双手递过去,小脸甜乖甜乖的,抹了蜜似的得意漂亮:“老爷爷,喝口茶润润喉咙吧。”   谢玄杀神色浅淡,但目光微微沉下,显出些许阴狠冷厉。   忍了一忍,只说:“喝过水就请便吧,不送。”   老乞丐微微一笑,端起水碗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一抹嘴,伸手在石桌上划了下几个字。   鬼画符似的,速度又快,乌皎没看清楚,还在歪头琢磨。忽然耳边落下一低沉冷冽的嗓音。   “借一步说话。”   谁?谁借一步?   乌皎回头看去,便见老乞丐已走到谢玄杀身边,根本没看她,自顾自向谢玄杀手势所向的屋内走去。   乌皎也下意识迈步。   谢玄杀身子侧来。   他语气仍是温和的,和平常没有什么分别,甚至可能还更柔软些。可他说出口的话却是:“你不要跟来。”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啊,我的评论怎么加载不出来了?好少好少谁帮我修修说好的摩多摩多呢?刷出来百八十条让我见识一下 第71章 第四世11   残阳西下, 外头的暖意一点一点变凉。   这两个人进去已经有两柱香的时间。   乌皎还在外面迷惑等待。   她先琢磨了会:刚才那个老家伙一套连招的鬼画符,她脑子里依样画葫芦的抄下来, 想了好几遍,也不解其意。   人不可能解开认知以外的东西,画一万遍也一样。乌皎一甩手,索性不想了,蹙着眉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眼下的事实就是——谢玄杀被人一出手,态度就来了个大转弯。   现在两人不知在里面密谋什么,这内容她不感兴趣,也没必要知道,就看这结果……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有没有可能,过一会, 谢玄杀就提着剑从屋里出来,带着惋惜又决绝的表情, 说一句, 乌皎,实在抱歉,可我不得不这么做。   乌皎浑身一激灵。   有。就算可能性不大, 这也是有的——宁可错杀, 不能放过,更何况之前谢玄杀可是忌惮、试探过她的!   要是这事真的发生了,应对这最坏的结局,唯一稳妥而有效的办法就是在谢玄杀出来之前,她立刻自尽……乌皎狠狠吐出一口恶气:可这死得太憋屈、太轻如鸿毛了, 而且,能换得谢玄杀几丝魔气?   绝对不行。   丢不起这魔。   ……   门一关,阻绝外面卷地的风声。   两个人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谢玄杀沉默望着老乞丐:他挺直了腰背, 不刻意做出佝偻的样子,身形竟然意外的板正。虽然衣衫破损,但也不像是流落街头饱尝冷暖的老人家,神色笃定,冷静,像个活了很久的老妖道。   谢玄杀垂眸,手慢慢按上腰间匕首刀柄,指腹微微摩挲。   老乞丐没察觉,低头笑了笑:“公子请老朽移步室内,难道不是有话要说?”   “公子方才一眼明白老朽的意思,那也应该相信,老朽绝不是什么江湖骗子,手里确实有真本事。”   谢玄杀笑了笑。   “老人家想多了,你漏了三分底牌,剩下的便不肯再叫谢某看去。你有本事,可这本事并不为我所用,反而要剜我心肝。请您进来,只是在考虑……”他微微一停,“要不要杀了你。”   老乞丐:“你说什么?”   谢玄杀坦然道:“你令我忌惮。”   老乞丐一怔,旋即道:“公子自然不会。”   “何以见得?”   “我自然知晓,公子非滥杀无辜之人。”   谢玄杀:“你不必自认为很了解我,也不应该觉得,自己是什么无辜之人。”   老乞丐摇头失笑,正了正衣冠,直挺挺敛衣下拜:“公子,您不必过多忧思,在下无恶意,也不是别有目的。只是曾受过恩惠,眼见您陷于泥潭难以自拔,实在不忍袖手旁观,即便不合规矩,也要亲自来提醒您一趟。”   谢玄杀眯眼:“我没见过你。”   老乞丐深深望着他:“总有一天您会明白。”   “公子四世为人,却无一不英年早逝,戕伤自身,于您而言已是大大损益,若不及时收手,后果不堪设想。您视若珍宝的感情,实在是悬颈屠刀,对您百害而无一利!”   他言辞恳切,字字肺腑:“在下与那姑娘无冤无仇,今日若您肯听在下所言,断去孽缘,这杀孽也只会落在在下头上——在下所谋图的,只为还曾经机缘之恩。请公子三思,当真要为了今日镜花水月一场空,而患明日刀山火海、裂骨碎魂永生不得解脱之苦吗?”   谢玄杀没有立刻回答。   老乞丐的话字字惊雷,可真正触目惊心之所在,倒不是他所陈的来日苦难。   他想起方才他写下的那几个字。   用了北荒那边的方土语,只有当地人才看得懂,写的是“四世为人,得不偿失”。   此人竟通晓他的前世今生,不仅如此,他还要他亲手……那样对待皎皎。   谢玄杀冷沉地盯着他:若不肯做,他会用什么对付自己?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皎皎会有危险吗?他可会用什么妖术拆散他二人,或者让他再次痛失所爱?   片刻,谢玄杀缓声道:“老先生直言我世世短命,可知我几世为人,是命丧何人之手?”   老乞丐答得很快:“是您自己。”   谢玄杀沉默了下,片刻,语气更加滴水不漏:“不错。既是谢某自己选择,又怎能将责任推到他人身上。若非自己一念之间,我自可安乐一生,短命之故,与旁人无干,不该算在皎皎头上。”   老乞丐不置可否。   他神色中杀机不重,看上去,只有惋惜无奈,倒是也认可谢玄杀所说。   谢玄杀不露声色观他言色,心不知不觉安下大半:此人对皎皎的恶意,应当真只是从他谢玄杀的利益出发,而定下的谶语。看他自己,不像是要亲手对皎皎做什么的样子。   “先生有几分真本事,令谢某畏惧。可到底只是盘算命运的手段,若谢某执意维护,你也伤不了娇皎皎半分吧。”   老乞丐倏然抬头看他。   他这神色,谢玄杀便知猜对了,既如此,有些话他也敢说:“谢某这颗心,是自己心甘情愿捧出去的,而并非有人划开胸膛,强行抢走。”   老乞丐苦笑。   他神色很复杂,有失望惋惜,最终化作长叹:“只怕你日后会后悔。”   谢玄杀毫不迟疑道:“你不是我。”   他心下冷笑,垂眸间,杀机犹豫一来回:按照他的处事手段,在这一刻就应该要了他性命。但是,他是个窥漏天机的人,若自己造这杀孽,反倒激怒天道,害了皎皎可怎么好?   一念及此,谢玄杀便按捺下杀意:“多谢老先生提醒,但请您以后,再别出现在我二人面前——我与皎皎生生世世都是夫妻,我们永远不会分离。”   “谢某自己选择的路,纵刀山水火海,也甘之如饴;即便撞碎南墙,也绝不回头。”   ……   老乞丐失魂落魄从屋中走出,甚至懒得瞧一眼乌皎在干什么,冲着谢玄杀行了一礼,慢悠悠向外,走到那一线斜阳中去。   谢玄杀没看他。   该说的话已经说尽,不相干的人,不可能让他耗去任何心神。一出门,他便目光一转,探巡乌皎所在。   庭中有一棵楠树,他的小姑娘,正抱膝蹲在树旁。   谢玄杀根本没顾上看老乞丐的道别,迈步便向乌皎而去,刚走出几步,她似乎听见动静,抬眼向他的方向看来。   谢玄杀脑中轰隆一声。   下一刻,他的心碎成了很多片。   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乌皎面前,谢玄杀一把从地上抱起她:“怎么了?”   他的皎皎,一张小脸都被泪水浸湿,肩膀控制不住轻轻颤抖,可怜的要命。她定哭了很久,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被泪水洗过的双眸剔透干净,里面的委屈,惭愧,害怕都无所遁形。   谢玄杀一想到方才她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偷偷抹眼泪,心就如被烙铁烫过一般:“皎皎,怎么了?哭什么?刚才还好好的,出什么事了?”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将她拢在自己方寸之间,只恨自己失去一臂,还要时不时要松一下手,去擦她源源不断滑落的泪水;然后再重新揽住他,一叠声地低哄,哄的都是语无伦次,方寸大乱的话。   乌皎趴在谢玄杀肩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方才她动用魔气刺激眼睛,到现在泪水还流个不停,想必脸都哭花了,就是为达到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的目的——目的确实达到了,可是谢玄杀的反应,令人挺猝不及防的。   她的眼泪就这么有效果吗?   疑惑归疑惑,但还是要把正事办了,乌皎埋首在谢玄杀肩膀抽抽噎噎:“刚才那个老爷爷说、说我是你的死劫,留在你身边,会害了你……”   “他说,你应该杀了我……”   谢玄杀几乎肝胆俱裂。   这几个字落到他耳中,就已经足够让他生不如死:“这样的无稽之谈,听他做什么?”   他咬咬牙,单臂抱住乌皎,在她后背轻轻拍抚,低声道:“皎皎乖,别哭,别哭,坏的不要信。这种话以后不可以说。”   乌皎抬起泪眼:“最开始我没当真,可后来他又说了什么,我见你听信了,还请他进屋去。”   “我那是——”谢玄杀又心疼又无奈,自听到那人开口之后,他脑中真的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是考虑自己的安危。   他忧虑的,不安的,都是这个傻姑娘。   何为由爱故生忧,何为由爱故生怖,他一腔情意生怕漏了半点,被歹人瞧了去,从此神佛之力捏住令他肝脑涂地的软肋,无情地把皎皎从他身边抢走——他怕那个人的本事。   让他进去,不过是为了确认他到底有几分恶意,会不会对皎皎造成威胁。   哪想到,那两句他压根没当回事的话,在她这里却是天翻地覆。若当时想到这一层,他绝对不会那么仓促的丢下一句就走,定要好好安抚她。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谢玄杀低声,“皎皎,我从没把他的话当真,更不会对你有任何怀疑。我们进去聊的是其他的事情。而且这人已经走了,从此再不会出现。你不要伤心,我怎么可能——”   这几个字,每个字都是平平无奇,组成一句却根本说不出口,比剜心还痛。   “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绝不会……”   乌皎看他不像假的:“你真不杀我?”   谢玄杀叹气,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力道重的狠狠一把,颇有无奈到咬牙切齿的意味,低声道:“我怎么舍得。”   乌皎才有点笑容了:“那你心中,会有疙瘩吗?”   谢玄杀斩钉截铁:“没有。”   “就算以后看见我,也能不生出避忌和厌恶?”   “当然。”   为什么?   这是乌皎确认危机已莫名其妙消失后,浮上来的最大疑问。   她是配合谢玄杀,可没有昏了头:“阿兄,你为什么这样信任我?我以为他那样讲,你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男女有别,你为什么抱着我?”   谢玄杀哑然。   乌皎问完,明显感觉到他放在自己后背上的手掌僵硬一瞬,但很快,那力量又沉下来,不可置疑地再次拥紧。   “你嫌弃我么?”他问了一个顾左右而言他的问题。   乌皎没跟上,茫然摇摇头:“我嫌弃你什么?”   “我抱你,你可反感。”   乌皎摇头:“不反感。”   他轻轻笑了,旋即下一刻,她发顶上落下一道声音,低柔和缓,万般珍惜:“因为我对你,早就是一见钟情。”   乌皎呆呆。   谢玄杀对她也一见钟情了?   这一世他果然是个风流多情的!他看见漂亮姑娘就一见钟情!   她问出来了:“就因为我长的漂亮?”   谢玄杀一怔,不由低声失笑,捏了捏乌皎鼻尖,怎么能这么可爱。   乌皎:“捏我干嘛?”   谢玄杀说:“这你要我怎样答?我若承认,显得我对你的情意因颜色而生,却是肤浅;我若否认,岂不是说我的皎皎不漂亮?”   恰有一丝日光打在他脸上,将下颌处的几道未消疤痕映的浅淡许多,甚至能看见那光影里细小的绒毛。   为什么他含笑,微微歪头,口中说着“岂不是说我的皎皎不漂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看?   乌皎愣了一会,才带着鼻音说:“你别诡辩,你要是因为我的脸才喜欢我,那日后也会因为别家姑娘生得美,而喜欢别人。要是这样,我才不理你。”因为这样的话,就也不用费力气了,不会有很多魔气的。   谢玄杀低笑:“别不理我,我不是这样。”   他认认真真,语气严肃到不像是说情话:“皎皎容色绝世不假,可我所爱却不在此。”   乌皎小小哼一声,低头不语。   老黄教过,男人的话,听一听就好。更何况像他们这种相识时间不长,尚未到山盟海誓的地步。   她又不傻,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就能让谢玄杀死心塌地?就算不是十足的贪图美色,也总有六七分。   不过,这机会都喂到嘴边了,再不把握,就太对不起老黄的栽培了。   乌皎抬起头,对上谢玄杀的双眼。   她泪光潋滟的眸子湿湿柔柔,含着一层鼓足勇气的羞怯:“不管你怎么想,我才是真的……喜欢了兄长很久。乱世中枭雄无数,不过几日光景便化作往事,只有兄长不同,一路南下,收复失土,体恤百姓,我心中,早就……”   最后几个字,她不说了。就着谢玄杀揽她的姿势,抬起双臂,一点点圈住他劲窄的腰,侧脸贴在他胸膛上。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八千营养液了感谢大家的支持喜欢这段时间工作实在太忙了,手里有三个项目要做,今天还被两个领导分批次训了,迷迷糊糊把这一章存稿发上去,暂时没有力气加更了但我会记着的,欠一次加更 第72章 第四世12   从乌皎第一句话起, 谢玄杀脑中轰然一声,微微松开怀抱, 低头定定望着她,有一些很柔软的东西从心里慢慢塌陷。   她说完那含羞带怯的话,手臂轻轻颤抖着,抱紧他腰身,每一瞬的细小战栗都在向他诉说:   我喜欢你。   谢玄杀眼底一酸,无声的哽咽封住他的喉咙。   皎皎。   这是他的、珍宝一样的皎皎。   每一次都先他一步捧上一颗真心,让他肝肠寸断,也让他无地自容。   谢玄杀怔愣片刻,手掌抚在乌皎脸颊,抬起她的脸, 低低道:“皎皎,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对我动了心?我竟都不知道。你都没有见过我, 只凭前线的一些只言片语, 竟会对我倾心相许?”   “我出身贫寒,不过一介乱世流寇,在权贵眼中是犯上作乱的叛贼, ”他嗓音很轻, 清亮的目光含着小心,“我从没有想过,再尚未见面之前,我竟能蒙得你的喜欢?”   乌皎说:“我是在权贵府上长大,但我也算不得权贵, 我有自己的想法。”   谢玄杀:“是,皎皎好厉害。”   乌皎莫名有些脸红,这一世的谢玄杀可真会说话……她回回神, 想起方才他的言语,道:“阿兄太妄自菲薄了吧?”   她说:“你与河东、南山曾生出的匪乱怎能相提并论?他们烧杀抢掠,祸乱百姓,起兵是为一己私欲,你怎么能把自己算到那种流民寇首中去?平民百姓又怎么,是否受人仰慕与喜欢,本非出身之故。”   谢玄杀安静听着,眼睛都舍不得眨。   他轻道:“皎皎,你再说一遍罢,我想再听上一回。方才心念大乱,你的字句都没印到心里,怕是不能回味。”   乌皎奇道:“怎么能这样要求姑娘家?这怎么好意思?”   谢玄杀说:“你好意思,我知道的。”   乌皎:“……”   他要是这么说,她还真更扭捏不起来了,当即清清嗓子:“我倾心兄长,早在闻听兄长贤名之时,便是好一番心折仰慕。否则,当日父亲要将我以礼相赠,攀附于你,我才那般激烈反抗。若能与阿兄同立天地,我自然欢喜,可若不能同为君子,反倒被物化而献媚,我断断不肯接受。”   乌皎低下头,好一会,复又抬起:“兄长可明白我的心意了?”   如何不明白。谢玄杀眼中清朗的欢喜,已全数转为深深疼惜:“皎皎,那时我真是该死。”   那次错失,如今想来仍然还会惊惧后怕。   ——他真的险些杀了皎皎,害她流离失所。如今又知道,她那时就对他有倾慕之心,被父亲逼迫已经是天大委屈,而她踏入军营,便听闻自己要将她祭旗。   她当时,该是何等伤心无助?   谢玄杀心头狠狠揪起,低头抱紧乌皎,手掌后知后觉地一下下安抚她:“皎皎,那时候是不是很害怕,我那么过分,怎么都没有讨厌我?”   乌皎明白他说什么:“没有,我知道你不会收下我的。我也不怪你,你最后不是把我放了么?我要记着你对我的好,坏事又没有发生。”   谢玄杀低笑,侧过头,反复亲了亲她的头发。   一想到方才她孤零零蹲在这里,被老乞丐一番话吓得哭了——在她看来,自己已是必死无疑,且是死在自己喜欢的男子手中。她竟不晓得逃跑,不怕他确是那等狠辣无情之辈,当真伤了她性命。   谢玄杀闭上眼睛,再次揽紧乌皎纤巧的腰,将她抱入怀中。   “皎皎,幸得你不与我计较,还肯给我机会,”谢玄杀低喃,用脸颊蹭了蹭她头发,“我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我再不会做错事了。”   乌皎问:“你做错什么了?”   谢玄杀却已俯身,大手扣住她后颈,低头覆上她柔软的唇瓣。   皎皎,你也是记得我的吧?   就算你不记得我们的前世,你的灵魂也记得我,所以才会一直一直,永远对我那么好。   这一世,他们一定不会分离。   谢玄杀怜惜地反复吻了吻乌皎,没有深入,只温柔印着她的唇,轻碰浅啄,弄得她都有些痒,笑着躲了下。   于是谢玄杀也笑了,微微弯腰,视线与她平齐,柔声确认:“皎皎,我们已定下终身了吧?此后你不会离开我,对不对?我是你一个人的,无论何时何地,你不可将我丢下。”   乌皎立刻道:“那是自然。”   说完,她微微蹙眉,上下打量了一下谢玄杀:“阿兄担心什么?该担心的是我才对吧?一见钟情……不甚靠谱,就算不是全为容颜,那肯定也是占得几分的。”   谢玄杀道:“你容颜既是当世之最,该当无须有此一扰。”   “这倒是哦。”   咦?不对呀,本来是想探探他爱意的虚实,怎么被他带跑了?   乌皎不敢置信:“你!油嘴滑舌——我的容貌那自然是……无人可比!可又谁知你会不会贪心?”   谢玄杀浅笑,又亲亲她唇角。   他低低道:“皎皎乖,不闹了。你这样讲,我会委屈。”   “钟情即是钟情,除你之外,再无旁人。日子久了,你定会慢慢知晓。”   ……   谢玄杀身体底子当真不错,不过两月余,伤情大愈,几乎与常人无异。这段时日,铁掌穿戴也渐渐习惯了。   他一手修长干净,骨骼线条优美流畅,结实有力;另一只更是钢筋铁骨,凌厉寒凛,令人望而生畏,不仅不折损他的模样,反而更添冷冽气场。   前方捷报频至,他率下的儿郎将士没让人失望,已经接连拿下七个城池,过了裕关之后,形势不同以往,须得他坐镇营中,谢玄杀便吩咐留守的小队拔营和主力军会合。   他们轻装上阵,一路上经过的城池都已在起义军囊中,所以畅行无阻,赶了三日路,至惠州。   韩孟书等一行人早已是翘首以盼,见谢玄杀纵马疾驰与往日无异,一颗颗心齐齐放下,纷纷抱拳行礼。   乌皎看他们叙话,在一旁默不作声悄悄观察,目光寻了一圈,却不见方卓轩。   这小子搞什么,谢玄杀来了,他也不说过来相见?   正想着,耳边就飘来了一句:“主帅,公子前日里不幸中了一箭,这几日伤口有些感染恶化,他高烧反复,昏昏沉沉的,请属下代为谢罪。”   谢玄杀嗯了一声。   他没当回事,乌皎的小心思又跳起来了:方卓轩那家伙,什么病啊这么厉害。   乌皎冲谢玄杀笑了笑:“我去看看他。”说完就窜走了。   谢玄杀连点头都没来得及,人太多,他没法再做其他举动,就目送着她远去。   等乌皎走远了,谢玄杀回过身,韩孟书对他摇头笑道:“主帅,您别怪属下多嘴,卓轩这孩子往日里在你手下做事时,也算得上努力上进,被你指点着,有时也能说出一两句有见地的话。可这连日来,他独挑大梁,咱们上下才看出来他心性实在不稳,资质也实在是可叹,不适合承接您的担子。”   “这几日,连弟兄们都颇有怨言,属下知道您一向把卓轩当弟弟,当儿子一般教导——但说句不该说的,您还是将希望寄托于自己子嗣上吧。”   这情况,谢玄杀心中早有数,在将权柄暂时移交给方卓轩时,他就知道他所展露的本事,会有如今的局面。   无声无息将他从皎皎前路上扫开罢了,谢玄杀没放在心上。另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方才一路入营,看见甲械营在清点兵器,检修甲胄。”   韩孟书拱手:“主帅,原本想着等您缓一缓,再向您禀报……是,朝廷虽已是兵力殆尽,可他们竟自西南贡山开了门户,向西凉借兵五万!陈于粟裕关。”   韩孟书说完后,一旁的李唯厚恨恨出声:“提起这个属下就气,咱们的家务事,干他西凉什么鸟事?巴巴的插手进来搅乱这趟浑水,与他们有什么好处?”   谢玄杀道:“与他们自然有好处。我军奔袭数日早已力竭,虽数量上压过他们,可他们出的,也是兵强马壮的五万精兵,自有力量与我军一战。更何况,他只出这五万,若是胜了,便可趁机与朝廷重划边境,扩张国土;若是败了,我们也不会有心力立刻向他寻仇,他打量我们推倒朝廷之后,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没有力气再吞下他们。这一局,算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顿了顿,他笑道:“朝中竟还有人出此妙计,看来还不算百无一用。”   众人恍然大悟,李唯厚捶了下空气:“他们还真是打的好算盘!……只是主帅,我们虽吞并下七州,可这以往都是旱灾严重,今年也不例外,咱们的粮秣已是不多。勉强算下,也就可支撑五日。该如何是好?”   谢玄杀道:“那就用五日的打法。”   ……   乌皎问了两个人,打听到了方卓轩的营帐。   正要进去,里面出来了个士兵,端着一个托盘。   乌皎扫一眼,叫住他:“这是什么?”   “回姑娘的话,这是公子今日所服汤药。”   乌皎点点头,拿起空碗闻了闻。   “这是哪位军医配的药?”   那个人不明所以,恭恭敬敬的答:“军中大夫不够,公子自己也熟识些药理,他自己写的方子,我们便煎好了药日日给他送来。”   乌皎哦了一声。   眼睫一垂,两指捏着空碗转了转,不动声色地放回托盘:“你下去吧。”   帐中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方卓轩躺在床上,脸色倒是苍白,捂着厚实棉被闭目休息。   听见有人进来,他微微睁眼,一看是乌皎,立刻捂着胸口坐起来。   乌皎摆摆手:“你就别多礼了,躺着吧。”   方卓轩点头,局促地张了张嘴。   乌皎看明白了:“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姑娘和姑姑也就差一个字,我才懒得纠正你。”   听了这话,他坦然多了:“多谢姑娘大度。”   “不谢。我一回来便听说你受了伤,缠绵多日还没好,怎么回事?我给你搭搭脉。”   方卓轩微笑:“此等小伤,怎敢劳动姑娘?其实伤口倒是早已愈合,只不过是休息的不好,总是高烧反复。如今舅舅回营,我这身体绵软无力,就连下地也不能,让姑娘笑话了。”   乌皎道:“那不会,我没那么爱笑的。”   方卓轩愣了愣,不知该如何接话,半天讷讷说了句:“姑娘可真会说笑。”   乌皎抱着手臂,一言不发盯着他。   方卓轩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乌姑娘可是有事?”   “倒没有什么大事,我只是在想,你见到我,净说些笑不笑的这些车轱辘话。你舅舅为了护着你,失去一条手臂,他在后方养伤两个月,你不能下床见他也就罢了,我都在这了,你也不问问你舅舅身体如何?”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圆溜溜的灵动眼眸看似乖巧,而乖巧太过,倒显得邪气:“是你未卜先知,对他的身体情况了如指掌呢?还是你心里压根就没有这个长辈?实话说,我若是有一个只比自己大三岁的舅舅,还不是亲舅舅,我也很不服气。”   方卓轩结巴:“姑娘这话真……真是折煞在下了。其实、其实方才已经去人问过了,舅舅一切安好。”   乌皎笑:“逗你呢,这么紧张干嘛?笑一个。”   方卓轩根本笑不出来。   她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鱼,言行从不在常理,满身灵气的聪明劲,显得自己像个呆头鹅。在她面前,不知为何,总觉自己堂堂男儿,竟被一小女子处处落了下风,没来由的憋闷。   乌皎不知道方卓轩心中所想,她也已经把情况摸的差不多,懒得奉陪:“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养着吧。你今时今日下不了床,自然是没人计较,但我见军中情势不太对劲,估摸着过两日,会有一场恶战要打,届时方公子,爬也得爬下来了。”   她细婉的长眉一挑,灵动不可方物,转身就跑出去了。   方卓轩在原地愣愣许久,缩在棉被下的手慢慢攥紧。   **   乌皎一出来就放慢了脚步。   走出几步后,还回头看了一眼方卓轩的营帐。   一路上,她摸着下巴,边走边思忖:这么大的事,可不能瞒着谢玄杀,快快快,赶紧告诉他去。   一直走到谢玄杀的主帐前面,一掀帐帘走了进去。   里面只有谢玄杀一人,正伏案写着什么。乌皎轻车熟路,一路噔噔噔小跑上去,吧唧一下往谢玄杀身边一坐。   谢玄杀瞅她,放下笔,低头便靠过来亲。   乌皎无奈了,捂住他的嘴:“我有正事呢。”   谢玄杀浅笑,好整以暇看她。   乌皎仰头,开门见山地宣布:“你外甥是装病!”   话音落下,谢玄杀容色未改,就点点头:“嗯。”   乌皎好奇:“你早知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就这点反应?他可是你外甥啊,他装病哎。”   谢玄杀想了想:“他喜欢装,就让他装去,装病又不害人,往床上一躺每日只管吃喝,省事的紧。”   乌皎很难相信谢玄杀忽然变得这么笨。   她站起身,几乎想伸手揪他耳朵:“你——清醒清醒啊,平常的聪明劲儿呢?你得动动脑子啊,现在是什么时候?咱们开始享福了吗?是他装病的时候吗?他没有病,赖在床上不起来,打得是什么算盘?绝没好事!我看过他给自己用的药,是在体内相冲做出高热的假象,我可不觉得他只是懒得拜见你,才费这么大的周折。”   他坐着,她站着,她倒是比他还高了。谢玄杀含笑仰望她:“被你这么一讲,那确实是挺奇怪的,你说说,他这是什么原因?”   乌皎怎么没想?她想不出来。   谁家好人知道白眼狼怎么想的。   她正经道:“不是我不告诉你。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些事你不能都依赖我,你必须自己想,如果我把原因全都一股脑告诉你,下次遇到事,你还是不得解决。这一回,我只能提点到这。” 第73章 第四世13   谢玄杀差点没撑住, 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   忍了又忍,道:“皎皎, 你待我真好。”   乌皎:“那是自然,你的事我不操心谁操心。”   谢玄杀低笑,半晌正色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放在心上,细细观察他。”   乌皎点点头,谢玄杀知道上心就好,方卓轩看上去只是装个病,不算什么,但她总觉得大有蹊跷——在话本子中,方卓轩最终对谢玄杀下了杀手, 必须得防着点。   看谢玄杀答应的郑重其事,乌皎稍稍放心, 想着再下去琢磨琢磨:“我去看看你的药怎么样了。”   她出去不到一柱香, 帐帘一掀,韩孟书脸色沉沉地进来。   “主帅,按照您的吩咐, 已经锁定了山下异动。我们很小心, 并没让方卓轩察觉异常。”   谢玄杀没抬头:“封锁住后山的路,别让外人知道了家里的污糟事。”   “是。只是……您营帐周围……”   “不必出手干预,先配合着。”   “是。”   “他打算何时动手?”   “今晚。”   谢玄杀点点头:“长进了。比之从前果决不少。”   韩孟书露出了一个愤恨嫌恶的表情:“什么长进,不过是狼子野心,恩将仇报罢了。”   “你再去办件事, ”谢玄杀想了会,“皎妹是伙头军老马招募进来的,和他还算熟识, 等下就让老马寻个由头叫她去他那边,务必将她支开。”   *   乌皎收到老马十万火急的救急信时,很是一头雾水。   到底是旧相识,回绝太不近人情,显得她有了造化就不和百姓为伍了似的。乌皎打算去瞅瞅,看看到底是什么难事,非得要她出手才能解决。   在军营中为了方便,她还是做以前的打扮,清爽利落的男装,不过有了谢玄杀给她新置办的行头,衣服合身很多。   老马本来还在这愁眉苦脸,想着这一会要是见到一个清秀美貌的姑娘,他这老脸皮怎么舍得下来,怎么跟人家开口。这一看,害,这不还是当初那个皮皮欠欠的莫旺吗,顿时压力小了很多:   “莫旺,你可来了,我就指望着你救我了。”   乌皎四下瞅瞅,没发现什么哪里闯大祸或是异常:“你这是大火烧了哪根眉毛?我看着也不是很急……”   “急,怎么不急?我都急死了。”   老马指了指米锅,一脸愁容:“有经验的伙夫,一锅米能烧出三种样,正所谓众口难调嘛,咱这里有爱吃软硬适中的,有爱吃稀汤寡水的,还有人偏爱那夹生饭。你说说,这我可怎么做?”   乌皎问:“老马,你是已经当上御厨了吗?”   “……”   “如果还没有,你操心这些是为了点啥?咱什么条件啊,有的吃不错了。先对付吃了,把接下来的仗打完,咱们再考虑精益求精的事情好不好?”   老马挠挠头:“是……这倒是,但是我还是想请教一下,这个提前学一学,也没什么错吧。”   乌皎干脆道:“的确没错,但我不会。我能做出一种就不错了。”   “也没事,咱俩一起研究研究?”   乌皎:“不。”   老马天塌了,怎么想也没想到,莫旺就这么果断的、不留余地的拒绝了?   老马哑声片刻,然后又捡起话题:“那,我最近在学做一道新菜……”   乌皎说:“老马,你捎的信中可是说人命关天,难不成你菜是用人肉做的?”   “那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新菜的事咱们以后再讨论吧,我这有点事,还得再回去想想,”乌皎说完便转身走,刚转过去,又转回来,“对了,你下次真有十万火急的困难再找我,要是烧菜做饭这些事,就别拿来浪费了。”   老马看乌皎这回是真走了,想想主帅的嘱托,急得直跺脚,连忙追上去:“莫旺其实——其实我确实是有事,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他脸色着急做不得假,乌皎上了心:“你出什么事了?”   我出什么事了呢……老马吭哧瘪肚:“出的……自然是大事。或者说我觉得是大事,可别人看来,可能是小事。”   “直接说。”   “就是……我……被人欺负……”   乌皎点点头。老马这人极其老实,又吃苦肯干,他还不是和谢玄杀同乡出来的,在这三教九流的军营中被欺负了,找不到人诉说,也挺可怜。   她直截了当:“谁欺负你?我现在就去给你主持公道,你不用担心,我能处理好,以后肯定能让你过安生日子。”   老马快编不下去了:“不用,也就是一点小摩擦,我就是不吐不快,又找不到人说话,就、就想起你来了。我就想找人说话,你……陪我说说会话也成。”   他怕乌皎不答应,赶紧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现在在主帅身边,定是忙碌,我也实在是心头憋闷,没得办法了。我这温了酒,有上好的下酒菜,咱这边挨着巴南林,里面总有棕熊出没,我可是烧的好熊掌。前阵子上来一只,被将士们合力扑下,到现在还没吃完呢,你也尝尝鲜……”   “等一下。”   老马一下子顿住,巴巴望着乌皎。   乌皎慢慢道:“你说这边紧邻着巴南林,那里的熊会跑上来搅扰村镇,甚至来过营中?”   “……是啊。”   乌皎面色一沉,转身就跑。   ……   深夜,乌云蔽月。   入夜后忽然起了风,狂烈的风刮过营寨辕门的旗杆,扯得旗面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中却异样地静,厚重的帘帐阻绝了风声,一灯如豆,昏暗的浅金暖光漫开。   谢玄杀刚刚沐浴过,只穿了一身轻薄柔软素白常服,长发半束,松松垂落肩头与后背,发梢还沥沥滴着水。   他没有脱去铁掌,一身清冷配着凛冽锋利,气质杂糅,别有一番沉静诡谲。   谢玄杀以铁手捧着一卷军务卷宗,另一手中执一支细狼毫,时不时翻过一页,批注几句。   帐外风声紧了,狠狠拍打军帐厚布,下一瞬吹开些许缝隙,灯芯猛地一跳,光影在帐壁上晃动了下。   那风中隐约夹杂着些许别的动静——枯枝被踩断的浅淡脆响,若隐若现的粗重鼻息,还有伴着风传送而来的、一股有别于林间草木的腥臊气。   谢玄杀头都没抬。   很快,风中腥气陡转深浓,帐帘猛地一震!   “呜……”   一声闷吼穿透帐幕,固定帐门的粗木栓“咔嚓”一声崩裂!   与此同时,烛火猛地摇曳,一团巨大的黑影撞了进来。   那是一头壮硕的棕熊,毛色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褐红,漆黑如豆的眼睛射着精光,口涎拖得老长,呼出的气里血腥味扑鼻。   谢玄杀眼皮都没抬,折起卷宗,放到一旁。   他指尖幽光一闪,一枚涂着暗蓝色毒液的三钉镖蓄势待发,他心中默数,只等这畜牲再近两步,只要他指尖一弹,便可叫它登时毙命。   “咻——”   弹射之际,忽然外面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哨声响起的刹那,那头正要扑食的棕熊变得踌躇不前,在原地打转。它似乎被哨声困住,焦躁不安停留在原地。   谢玄杀面色微变:以防万一,以防这畜牲没有向他而来,而是搅乱营地,他在外围布置了弓弩手,护卫军营中的伤兵。但是,他今晚的所有安排里,并没有这口哨声。   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声响起,一道纤细身影就这么直直闯了进来。她面色沉静,手指还放在唇边吹着哨声,一瞬间,谢玄杀头皮发麻,几乎不心胆俱裂:“皎皎出去——”   千钧一发之刻,他脑中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皎皎有危险。   眼见着那棕熊听着哨声,正缓缓调转方向,谢玄杀几乎是本能出手,根本再顾不得计算距离,掠身而去,那枚毒镖瞬间打穿棕熊的身体,致命的毒药剂量令它身躯一晃;同时谢玄杀向乌皎大步奔去,一把将她护在身后,回头看去。   棕熊喷出一道粗重的鼻息,身子晃了晃缓缓倒地,四肢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谢玄杀仍手足冰凉。   尖锐的后怕一阵阵刺入大脑,喉咙如同被卡住竟至一时失声。   乌皎没有察觉谢玄杀的僵直,她被谢玄杀身躯完全挡着,只能顺着他肩膀上方的空隙看见那棕熊不中用了。   唉,她心中有点小遗憾:踏入营帐那一刻,有过瞬间的犹豫——要不要直接挡在谢玄杀面前,为了保护他而死?   没这么做,是担心她前脚丧于棕熊之口,没人牵制这野兽,它胃口大开,谢玄杀防不胜防也进了它肚子。   这一看,原来他还是有防备的嘛。   “乌皎!”   冷不丁一声厉喝,乌皎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全被吓飞了。   她不高兴:“你干嘛这么大声音?”   谢玄杀没理会她,眉眼寒沉,一把攥住她手腕前前后后检查:其实他知道她没事,他眼睛一直盯在她身上,那头棕熊根本没进到她身前三尺。   可他就是怕,就是怕。   乌皎被他翻来覆去的扒拉,拍一下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做什么?我一点事都没有。”   谢玄杀脸色难看至极:“你进来做什么?”   乌皎:“你有危险,我来救你啊。”   说话间,她忽然发现谢玄杀今晚很漂亮,一身白衣,孤绝清寂的干净。头发半束,垂散下来的半遮挡脸颊上淡的快看不见的疤痕,好看的像块微瑕美玉。   乌皎很喜欢谢玄杀的打扮,平常他都打扮的体面,遮得严实,哪里看见这样的时刻。她被美色吸引,难得起了点调戏的心思,伸手揪了揪谢玄杀衣襟,被他吼过的那点不开心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嘴里欠欠地数落道:“你看看你,还把自己准备的这么干净,熊看见了,都心中一喜……”   谢玄杀面无表情拍掉乌皎的手。眸光更冷厉。   乌皎还没当回事呢。又欠欠地伸出手爪:“阿兄,你今天真好……”   谢玄杀又拍了她一次。   哎!这就很不解风情了,乌皎也板起了脸……   “主帅!”   “姑娘!”   帐外埋伏的亲卫终于冲了进来,他们按照谢玄杀的吩咐,距离并不近,原本约定好如果谢玄杀不放信号弹,他们不必管他,但他们打老远就见乌皎冲进去了。   这下也顾不上什么计划了,一群人立刻往这边冲,领头的韩孟书迅速环视一圈,见两人都安然无恙,终于松口气。   但一对上谢玄杀沉冷的目光,心又提了起来:“回、回主帅,事情和计划的有些不一样,我们怕误伤,不敢贸然放箭……”   他一脸“我死了我完了”的表情,背后挥挥手,那一队人赶紧拿着套索挠钩捆绑上棕熊,默不作声低头往出抬。   谢玄杀沉默片刻,确保自己的嗓音不会再打颤,才开口:“乌皎闯进来,你们为何不出声阻拦?”   “姑娘跑的太快,我们真没来得及,而且也怕贸然叫出大动静,惊着那头熊,那您……”   谢玄杀道:“滚。”   反正也没危险了。韩孟书立刻带人滚了。   他们两人说话,乌皎老老实实站一旁看着:原来谢玄杀有两手准备啊,自己备了毒镖,还准备了弓箭手。   正想着,冷不丁一瞥,看见谢玄杀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青白,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认识这么久,乌皎从来没见谢玄杀如此生气。   这脸……她还板不板啊?   乌皎低下头,嘴角牵动挤眉弄眼地快速活动面部:不生气,不生气,还是别板了。她是来救赎的,不是来干仗的。万一因为这事生气了吵架了分手了,她半夜起来,都得去扇那个熊两巴掌。   【作者有话说】   【高亮:吃熊是犯法的,剧情需要。】 第74章 第四世14   骂走了韩孟书, 谢玄杀回头看乌皎。   她瞅一眼自己,然后缩着脖子装老实。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吓到了, 也不说话——谢玄杀心中的气消散大半,本来,他也只是跟自己生气罢了。   谢玄杀冲她走去,乌皎转转眼珠想了想,缓缓的把目光移走了……   “躲什么,”谢玄杀叹了口气,手臂一伸,把乌皎抱进怀中,揉了揉她头发,低声说:“与我生气了?”   乌皎抬头看谢玄杀一眼。   谢玄杀沉下脸色的样子, 和大师父的冷厉有的一拼。乌皎因为太皮,有多年被揍经验, 一看到这种神色, 下意识的习惯不顶风上——按照经验换算,跟大师父她会被更加打开花,换成谢玄杀, 那他们可能会互殴的。   而看这一眼, 发现情况变了。   他眼中的沉郁冰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柔软,是心疼,是一种后悔和反思下,带着刻意讨好的温柔。   ——这个乌皎也很有经验!大师父暴揍她之后也有差不多的神色, 但没有这个温柔。   她顿时就来劲了:“我没有生气,我哪敢生气,生气你会打我的, 你看,都打红了!”   她一边嚷嚷着,一边举起刚才被谢玄杀拍过的手背。   谢玄杀看去。   红是不可能红一点的,自己的力气自己知道,就算被后怕和心疼冲垮了理智,他的本能也不可能对皎皎下重手。   但谢玄杀也不敢说什么,就势握住乌皎的手,很轻很轻地揉:“对不起皎皎,是我混账。我错了,不委屈了。”   乌皎皮实得很,委屈什么。但谢玄杀这边态度软了,她觉得自己更有理了:“当然是你错了,你本来就不该发脾气,我是因为担心你,好心好意来救你的,你……”   她顿住。   一滴泪砸在她手背上,温度烫的惊人。   乌皎懵了,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谢玄杀长臂一揽,再次把她按在自己怀里,弯下背脊,脸埋在她肩窝上。   他铁掌冰凉,而另一只手,温度竟差别不了许多。   他微微抬头,用侧脸蹭了蹭她面颊,过了会,又蹭一下,然后慢慢埋首在她肩膀。   很快,她肩膀那处衣料慢慢洇湿了。   乌皎茫然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抬手回抱谢玄杀的身体,在他后背上轻轻拍抚两下:“好啦,好啦……哎呀,没事的,都过去了。”   他没抬头,湿热的呼吸穿透布料:“是么?”   “是……哎!”   乌皎一把推开谢玄杀,怒问:“你怎么咬人呢!”   谢玄杀不说话,含着水色的眼睛发红地盯着她。   乌皎揉揉肩膀,总觉得谢玄杀刚才那一口咬牙切齿的,咬的很重,说不定已经把她皮肉咬穿了。   她越想越不乐意,拽下那侧衣领,费力看去,却还是看不见。她问谢玄杀:“你看看,是不是给我咬破了?”   谢玄杀是真:“……”   他看一眼她那处莹白温润的肩膀,喉结滚动了下,寒着脸,两指提起她衣领给她拽上去:“没咬破。”   “真的假的……”   “皎皎。”   谢玄杀一手捧起她脸颊:“皎皎,我不是想和你发脾气,是我觉得自己没有做好,一时着急,才对你那么严厉。”   乌皎觉得谢玄杀对于危机安排得挺好啊:“你哪里没做好?”   谢玄杀:“我不应该让你今晚有机会进我的营帐。”   他微凉的手掌抚着她面颊,拇指轻轻摩挲:“皎皎,我求你听我的话。再也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我受不住。”   乌皎解释:“没有你想的那么危险,我心里有数。那毕竟是熊啊,我是确认自己能做得到,是能救你而不是给你添乱,才冲进来的。”   反正这是乱世,很多东西都无迹可寻,就算瞎话编的邪乎点,谢玄杀也查不到:“我从小就很招小动物喜欢,久而久之,自己研究出了一些哨声指令,野兽我也碰见过的,从来都没出什么事。如果不是有把握,我不可能冒冒失失出手。”   谢玄杀说:“我知道。”   他还记得那头白狼。   “那你……”   “皎皎,你能解决,和你处在危险中,这是两回事。如果为了救我,令你以身犯险,对我来说不如将我这条命拿去。”   乌皎不赞同:“这是什么话,难道因为危险,我就不管你了吗?”   谢玄杀:“对我而言就是这样,你的平安比我的命重要。”   乌皎怔怔望他。   谢玄杀心一软,音色更低沉:“皎皎,你相信阿兄好不好?无论身处何等险境,我都有自保的能力。你只要待在安全的地方,等我回去见你就好。”   他慢慢低头,额头贴上她的,手抚在她后脑,低声说话时,震颤的磁性嗓音格外温柔。   “如果你因为保护我,而受到任何伤害,对我来说,就比杀了我还要残忍。皎皎,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若受伤,就是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割我的肉。”   这话有些重。   但谢玄杀逼着自己说完。   要说舍不得,他比世间任何一个人都舍不得,可不把话说重,他只怕她没心没肺的不往心里去。   终于,乌皎说:“我知道了,阿兄。你也要对我有信心,今天是我觉得没危险,才跑过来护着你;如果闯进你营帐的是几个持刀歹徒,就算我担心你,也不会傻傻跑来给你添麻烦。”   谢玄杀偏头亲亲她面颊,声音低低:“以后什么都不可以,我能解决一切,你不必以身犯险。”   定好了规矩,他问起另一件担心的事:“皎皎,你怎么发觉今晚异常的,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他三令五申不许任何人对外透露半句,若是有人抗命,对她泄露了什么,他必须尽早把这隐患除去。   乌皎说:“没有人跟我说,是老马心里不得劲,找我陪他聊天解闷,偶然提起后面有个巴南林曾有棕熊出没,我就一下子猜……证实了我的猜想。”   好险,差点说漏嘴了。   看一眼谢玄杀,他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乌皎继续说:“我一想,这不正是和方卓轩的种种奇怪对上了吗——他一连多日装病的床都下不来,没有人会往他身上猜。可是他懂药理,不会不知道你这样的伤势,必用的药材中定有一味天兰朽,它会对野兽产生莫大的刺激,几里之外,也会被吸引来。”   “只是不确定他何时动手,我放心不下,赶紧过来看看。”   谢玄杀沉默听完,无声叹了口气。看看乌皎,当真一时痴迷,一时心疼。   伸手捏了捏,忍不住再次低头浅吻。   乌皎被他气息温热的吻弄得迷迷怔怔,忽然想起正事,拍拍他:“阿兄,事已至此,你打算怎么处置方卓轩?”   谢玄杀默了默。   正常来讲,自然是杀。   即便是方卓轩,犯下此等罪行,意图谋害他性命,他也不可能仁慈恻隐。   可望着她干净的眼眸,却有些举棋不定:方卓轩不是常人,与他有亲缘关系,被他一手养大。皎皎心肠柔软善良,若见他连外甥都能直下杀手,心中会不会对他有所微词?觉得他残忍狠辣。   思来想去尚无定论,谢玄杀只温声道:“我先去审一审他,你在此处休息一会,我很快就回来。”   *   谢玄杀一离开,乌皎脸上的纯良柔软就挂不住了,脸色顿时沉下来。   这么个玩意,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不论是什么原因,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舅舅下杀手,而且这舅舅还刚刚为了救他痛失一臂,这种畜牲必须剁碎!   要是在魔界,管谢玄杀呢,她早提刀去杀了。   可在这……方卓轩毕竟是这个世界的男主,在她离开之前,他还不可以死。   乌皎深深呼吸两口,压下胸腔内的一腔义愤,冷静下来琢磨:看谢玄杀方才的样子,应当还念有一丝旧情,就算处置再严厉,至少会留方卓轩一条命。这样……也好,省的她费心又违心的去劝说了。   ……   前帐已收拾妥当,撞坏的帐门毡毯临时遮挡,地上狼藉被紧急清理开,接着几个人面色铁青地将方卓轩拖上来。   他被五花大绑,重重按跪在地。   方卓轩哆哆嗦嗦,面色惨白张皇,额上冷汗涔涔。他脑袋微微抬起一点,又生生顿住,反复两次后,才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眼前方靠坐在太师椅上的谢玄杀。   此时已是夜半,他未束玄甲,只穿了一身雪白衣衫,长发半散着,像个仙姿玉质的世家贵公子。那只冰冷凛冽的铁手松松搭在扶手上,五根手指自然垂落弯曲,指尖泛一层森然寒光。   “舅、舅舅……”   立于侧前的韩孟书脸色铁青,一手指头指出,怒喝一声:“你还有脸唤一声舅舅!”   “你这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畜牲!你父母早亡,是主帅这个舅舅将你一手带大,为了你不被饿死,冒着死罪去抢了官府贪下的米粮!这么多年他将你带在身边,照料饮食起居,传授武艺兵法,视你如亲子亲弟!此前更是为了救你性命惨失一臂!你竟也下得去手——”   面对这些喝问,方卓轩无力反驳。   他犯下的罪天理难容,谢玄杀沉得住气一言不发,可其他人却忍不了半分:   “方卓轩!你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主帅是你在世唯一的亲人,对你恩重如山,你怎能恩将仇报下此毒手?!”   “竟然用野兽残杀此等恶毒的手段,简直连畜牲都不如!”   方卓轩浑身发抖,飞快瞟一眼阴影里沉默的谢玄杀。   “不是的,不是的!我……我没有!韩统领,舅舅!我没有想害死舅舅啊!”方卓轩涕泪横流,“我就是……就是一时猪油蒙了心!鬼迷心窍了!但我真的没有想要舅舅的命!”   “这一次连夺七州之地,我、我统帅全军,连连大捷,这才知自己竟也有天赐的军事之才……我只是,我只是不想那么快将兵权还给舅舅,仅此而已!真的没想害死舅舅……我怎么敢有这样的想法?诸位叔伯,诸位兄长!你们应该还记得曾经在北荒,舅舅入山打猎也曾搏斗过黑熊,只是受了些伤但也全身而退!我、我……”   “我就想……就想让舅舅受点伤,不用很重,就、就躺上一段时日就好。等舅舅伤重休养的时候,我……我就能替舅舅掌管营务,带兵打仗……”   所有人都不敢置地看着方卓轩。   直到谢玄杀发出一声轻笑。   方卓轩吓得噤了声。   谢玄杀掀了眼皮,目光森冷平静:“无妨。你继续说。”   方卓轩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或者是,说了什么笑话。他的话没人信,即便信了,也不觉得他值得被原谅:“舅舅!舅舅求你相信我,我真的真的没有想过害死您……我只是想让您暂时不能理事……我甚至想过,如果真的不幸叫您伤重了,我也一定会好好奉养——”   “住口!”   韩孟书厉声打断,手按在刀柄上咯咯作响:“让主帅受伤,你好取而代之?!还说什么奉养,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转向谢玄杀,抱拳跪下:“主帅!此子狼心狗肺,行此悖逆之举罪不容赦,属下请令严惩!”   众人齐齐跟随:“属下请令严惩!”   谢玄杀终于起身,缓行几步停在方卓轩面前。   方卓轩惊恐的望着他,目光随着他缓慢蹲下,而渐渐与他平视。他看着谢玄杀伸出手,指尖极轻地弹去了他脸颊上一块沾着的、不知是泥还是什么的污迹,动作甚至称得上温和。   方卓轩嗫嚅:“舅舅……”   谢玄杀道:“今晚你险些害死的,不止是我。”   “你应该感谢乌皎,感谢她毫发无损。否则此刻,我不管你是谁的血脉,必定将你剥皮拆骨,叫你万劫不复。”   方卓轩瑟瑟发抖。   “但即便如此,你也应该为你所犯的罪行偿命。”他顿了顿,略作沉默,继续道,“所以你还要感谢她,因为她,我才决定饶过你的性命。”   谢玄杀站起身:“废了他的腕脉,打断他的腿。此后军中一切都与他无关。方卓轩,我不要你的命,也会养着你,算是对你身上那一半谢家的血,尽最后一点心力。”   ……   谢玄杀回到营帐前,里面灯烛已熄,黑漆漆的泛着一股凉。   时辰确实是太晚了,皎皎应当已经回去歇下。   谢玄杀在外面站了会。   人群尽散,月光惨淡凄冷。方才那熙熙攘攘的背叛,争论,忽然变得寡淡。   谢玄杀胸膛里空荡荡的,此时此刻,在这个孤独轻寒的深夜,喧嚣散去,他是这样思念皎皎。   思念她的温暖,思念她的甜净。   谢玄杀向远处遥遥望去,见乌皎所在的营帐也熄着灯,犹豫几番,到底没忍心此时过去打扰。他轻叹了口气,转身回自己帐中。   一进门,他气息一凛。   里面有人。   谢玄杀目光陡然一锐,悄无声息上前,神色一顿转为错愕。   虚暗的光影里,乌皎摘了钗环,散着的长发在枕头上蹭得微微蓬乱。她将他的被卷成一个厚实的圆筒,手搂着,腿骑着,睡得四平八稳。 第75章 第四世15   谢玄杀怔怔垂眸。   她睡在他床上是怎么回事?   谢玄杀手伸出去, 顿在半空,迟迟落不下来:若是在白日里, 他牵一牵她的手,抱一抱她,都还觉得没什么,眼下这场景……深夜,昏黑,床榻微乱,他乱碰乱动……   谢玄杀没办法,四下一顾,没看见什么趁手东西,只好取了之前他翻看过、折的四四方方的舆图。   抓了一角在手里, 用另一角戳戳乌皎的肩膀。   乌皎没装,是真睡, 但她的觉很浅:“……什么东西啄我?”   她闭着眼睛, 手伸过去扑了扑肩膀。   谢玄杀顿了顿,然后手往上一提,舆图角在她脑门上啄了一下。   这下把乌皎啄醒了, 她半睁开眼睛, 见是谢玄杀,很自然地打招呼:“你回来啦。”   谢玄杀:“你怎么在这睡?”   乌皎说:“太困了。”   谢玄杀看看旁边:“你把钗环都摘在这了……”今晚是打算不回去了吗?   乌皎含糊:“嗯……摘了,要不很硌。”   “……你就在这,不走了?”   “嗯。”   谢玄杀:“那我睡哪?”   乌皎慢吞吞往里挪了挪。   谢玄杀额角突突直跳,不再试图与她沟通, 沉默着垂眸看她,喉咙上下滚动几次:她平日里机灵闹腾,只有在安然甜睡时, 才能显出几分招人疼的乖巧。   眼下这个场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尖上来回反复的戳,一下是酸,一下是软:痴爱了几辈子的姑娘给他让出的地方,要他矜持守礼——他实在没那么大的定力。   谢玄杀丢了舆图,可怜的羊皮纸软趴趴跌在冰冷的地上,一起被丢在地上的,还有它那无情的主人心中的世俗礼法,君子之规。   他俯下.身,唇印在她脸颊上软软地亲了亲。   旋即躺上去,手一捞将她身子挪到他怀中,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发顶。   抱着抱着,弯唇一笑。   乌皎迷迷糊糊已再睡着,半梦半醒间,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阿兄,你的事都处理好了?”   “嗯。”   “你没杀他?”   “嗯。”   谢玄杀能感觉到,乌皎身子放软,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他心中生出一些果然如此的庆幸来:这一步是做对了,皎皎不想看见他六亲不认,连一手养大的外甥都杀。   以为她放下心,会立刻再睡去,谁知下一刻她慢腾腾转过身来,埋首进谢玄杀怀抱,先叹了口气:“阿兄。”   谢玄杀抱她更紧,低低应:“嗯。”   乌皎:“你太善良了,你要学着心狠一点。”   “方卓轩这种人,暂且不管他究竟是蠢还是坏,做出这样的事,完全没把你的安危放在心上。他怎么能确定你一定会安然无恙?哪有人会对真正在意的人用这样的手段?你不舍得杀他,也要用些手段震慑住他。”   乌皎很困,但觉得这些东西该说得说,所以闭着眼睛教他。谢玄杀始终垂眸凝视她,目色清亮深沉,浮着一层模糊的柔光。   他低笑:“好,听皎皎的。”   乌皎“嗯”一声:“对,你以后要做的事更大,面对的险恶更多,从这件事就要开始练着心硬了。”   谢玄杀哭笑不得,摸摸她的脸,觉得又新奇又好笑:“我的皎皎还知道这个……我想听听,该如何做才算震慑?”   乌皎心说真是惭愧,我这魔王手段,要么杀了图个清净,实在杀不了,也得打断他的腿,断了他所有的职权,确保他以后再没有害人的能力。   但这话怎么好直接说出来。   会破坏她在谢玄杀心中的形象。   乌皎装作答不上来,更往谢玄杀怀里缩了缩:“自己想。这种事也要问我,有没有点自己的主见?都告诉你了,皇帝我来替你当算了。”   “嗯,这有何不可。”   乌皎眼睛睁开一条缝,瞅谢玄杀。   他双眼明亮温柔,也正注视她。   乌皎上皮劲了:“我喜欢美男子,尤其是阿兄这样的,一个不够,我要好多好多绝色容颜的美人环绕在我周围,要是我手里有了权力,一准广纳后宫。”   谢玄杀只听见一句:“我在你眼里还是美男子?”   乌皎不吝啬甜言蜜语:“对啊,最最最好的。很漂亮,很英俊。”她手慢慢摸下来,落在他铁手上,“很有气势。”   又道:“但是睡觉的时候要摘掉,不能一直戴着哦。”   谢玄杀如何不迷糊:“你当了皇帝,遇见喜欢的东西,想据为己有,我……”他沉默了片刻,“我没有意见。只有一个要求,我要做正宫,你待我,须得是与他人不同的。”   乌皎问:“这不同具体区别在哪里?”   谢玄杀想了想:“后宫管束权全权在我,不能与旁的男子同担;一月要至少有十日与我在一起,初一十五或逢年节另算,若有人对我不敬欺辱我,我容不得,必打杀了,你不许和我生气。”   乌皎说:“可以。”   这一套准则应该就是他对未来皇后的承诺,若他真能做到,在话本子界,也算是个厚道的皇帝。   谢玄杀又道:“我不喜欢冷冰冰的封号,日后你唤我要称小字,但只可如此待我,别人不行。”   乌皎答应:“好。你的小字是什么?”   谢玄杀说:“还没有,皎皎,你现在给我取一个。”   那还用动脑么,乌皎闭着眼睛,梦呓似的说:“那就取一个‘止’字吧,我的阿兄吃了很多苦,以后,这些苦难就都停止,只剩享福啦……”   没说完,谢玄杀一低头就吻住了她。   他呼吸有些粗重,连带着这个吻如涌起的海浪,重重压下来,用力的辗转,甚至有些凶狠。   静而深的黑夜中,他紧紧拥着她,吻得缱绻绵长,滚烫有力。   乌皎本来很困,被他吻得都有几分清醒了:至于吗?一个名字能让他激动成这样。   很久之后,他重重的吮吻才慢慢停止,身子却没离开,气息仍和她裹缠着,含住她的唇瓣变作温柔的浅啄:“我喜欢这个名字,皎皎,你现在唤我一声,好吗。”   “嗯,阿止……”乌皎嘟囔着唤了一声。   谢玄杀满足一笑,一阵酸涩涌上眼眶。   他最后亲亲乌皎的头发,低声道:“睡吧,皎皎。”   ……   两日后,谢玄杀布兵排整完毕,正逢西凉五万大军已至,定局之战由此拉开序幕。   大战一触即发,如同星火燎原,兵戈四起,箭如飞蝗,滚木擂石伴着煮沸的火油,这片辽阔平原上,不断的堆叠一具又一具尸首。   几番战术轮换,从日出到日落,又从黑夜至黎明。   乌皎第一次离凡界的战场这么近,新鲜之余,偷偷摸摸地揣摩学习:凡人与魔族不同,单从力量来讲,人与人之间不会有太大区别。也许有一两个谢玄杀这样的天才异类,但也到不了如她在魔界一般,一魔可抵千万魔;所以他们凡人的战争,不靠蛮力,必须要动脑子。   这些知识,也许以后扩张领土能用的到。不过她只能偷偷看,再凭借每日的捷报琢磨——谢玄杀绝不准她上战场。   这是他耳提面命,反复强调过的底线。   乌皎老实答应,也确实没想去战场上:她在这又不是魔王,只是一个力量薄弱的姑娘,杀人,她力量太弱做不到,到时候还要等着人救,更是丢不起那脸。   黄长老来找她的时候,乌皎正在研究前一日的兵报。   “皎皎,你准备的如何了?我一直替你算着时日呢。谢玄杀应当是时候进攻宫城,一统天下了吧?”   乌皎算算:“差不多快了,正和西凉大军相抗呢。虽然战争还没结束,但看排兵布阵,胜负也就是这两三天的光景。”   “这几日不见,你排兵布阵都开始涉猎了?”   乌皎嘿嘿笑。   又说:“老黄,我早想与你商议了——你说我什么时候动手好?等这一战大捷,谢玄杀前路再无阻挡,很快朝廷就会派人商议让位大典的事,到时……”   她摸摸鼻子:“到时朝廷派来美丽的公主作为使臣,他们一见面,双双坠入爱河,那就没我什么事了。”   黄长老:“对,这个节点选的不错。在公主出现之前,你尽快收手,早早死遁了,还能捞个白月光的身份当当。”   “等此战过后,这天下已在谢玄杀囊中。他统帅之下,你怕没有什么机会出意外。不如趁早,趁着大局未定,死在日出之前,叫他日后对你未能见到江山一统便香消玉陨,更多些遗憾。”   乌皎很认可,想来想去:“就是眼下没有太好的机会,谢玄杀将我保护的特别严实。我身边没什么危险,唯一能利用的……就是冲出去替他挡刀挡箭什么的……可你说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跑到战场上,是不是显得太蠢?”   黄长老不甚在意:“你编个必须去借口不就得了。死都死了,谁还管你蠢不蠢?只会记得你的高义。”   乌皎转了转眼珠。   说的也是。   ……   城外厮杀正酣,西凉人也知道这是背水一战,所剩人马黑压压堆在城墙下,尸体几乎填平护城河,用活人当肉盾抵着云梯。   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拧成冲天洪流,整个世界都在洪流中席卷。   乌皎身着兵士甲胄,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出现在尸堆如山的战局一角。   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得更是清楚:西凉军人马虽多,但不成整体,已经被谢玄杀撕开多个口子,如野兽撕碎猎物,残食殆尽不过时间问题。   此刻他们手中唯一能勉强支撑的,只剩那几架巨型床弩。粗如儿臂的弩箭裹着浸油麻布,点燃后呼啸射向城楼。   擒贼先擒王,那些箭矢几乎全冲着谢玄杀夺命而去。   最开始还有人嘶喊提醒谢玄杀小心,但渐渐地,大家都不再挂念,专心自己的眼前之乱——谢玄杀气定神闲,那些箭矢发发要命,但无一不被他飘逸灵巧的挡了去。   乌皎暗暗咬牙:谢玄杀如此滴水不漏,她就是想当他的救命恩人,也没机会啊。   咦……她怎么这么呆板老实呢?   没有机会,可以制造机会啊。   乌皎眼珠微微一转,转头看向天空,垂在暗处的手指轻动:漫天箭矢中,根本没人看得清有一根箭簇自空中幻化形成,如同魅影,和十几根利箭一起扑射向谢玄杀——   按理说,它早该进入谢玄杀察觉范围,但因魔气包裹,他全然没有察觉那一根。   电光石火间,乌皎奋力冲上前扑在他后背上!   “嗤——”   箭镞穿透血肉的闷响,让周遭的喊杀声都静了一瞬。   乌皎跌在地上,茫然一瞬,迅速回头去看谢玄杀。   巨大的冲击力令他半跪在地,猩红鲜血喷洒满地。他右肩中箭,直直贯穿了整个身躯。   ——刚刚那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扑在他身后,用身体去承接那暗箭,同时要抽离自己的意识;然而,不知为何谢玄杀竟反应如电,那根本不像是凡人能有的迅速。   千钧一发之际,他先她一步,单手抱她转了半个圈。   瞬间两人方位互换,他再来不及躲避,以身挡箭,她毫发无损。   谢玄杀一点一点抬起眼眸。   他就这样盯着乌皎,挥刀斩断箭头,慢慢攥住空箭杆,一把抽出,箭身刮擦皮肉的声音刺入耳膜——整个过程,他目光一直没离开乌皎。   箭杆被扔在地上,叮当一声轻响。   乌皎渐渐觉得不妙。   想起不久前,谢玄杀明确告知过的他的底线——他那些滚烫的眼泪,似乎又重新浸润肩头,尖锐地提醒她。   现在。   谢玄杀的目光毫无温度,望着她,眸底爱恨翻覆,一片漆黑冰冷的粘稠。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按照我的安排,这一世没几章就结束了,评论互动摩多摩多吧,你们的喜欢就是俺的动力嘿嘿嘿   然后这周周末把八千加更补上好嘛?好的~ 第76章 第四世16   大战止歇, 地平线处残阳如血。   折断的西凉军旗倒插在泥泞血地里,风一吹, 旗帜碎布轻轻飘荡,残破苍凉。西凉的五万大军只余三千仓促奔逃,谢玄杀下令休整,不必再追——所有人都知道,此去前路坦荡,这面跟了他们多时、浸满了血的黑龙王旗,一路乘风攻入金銮殿,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中军大帐。   一众军医闻讯全部匆匆赶来,而谢玄杀神色冷淡,拒绝了军医为他上药包扎的请求, 将所有人都打发出去,给外边的伤兵医治。   军医们面面相觑, 哪里放心得下:“主帅, 您的伤势……”   “出去。”   他不看他们,像是对疼痛无感,浑不在意地扯下衣裳, 肩上的贯穿伤口周边血液凝固, 早已将衣料咬死,这般不甚在意的撕扯,发出的声响令几个军医都不忍卒听。   “主帅您——您也下手轻点,您这样我们怎么放心出去?留下一个人先……”   “出去。”他又重复一遍。   谢玄杀不辨喜怒地打发他们,取了一块纱布, 草草浸了温水便直接去擦拭自己肩膀。他用的是那只铁手,冰冷铁器刮过带伤的肌肤,仿佛他也是铁器本身, 不觉得痛,也无所谓会不会加重伤害。   几个军医面露为难之色,都急得冒汗,转眼看见角落里站着的乌皎,连忙招呼:“姑娘什么时候进来的?唉!快来劝劝吧,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   乌皎抿了抿唇,慢慢走上前。   谢玄杀没抬眼,侧脸线条冷沉安静,连余光都没分出半分,只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他丢了已经被血染透的纱布,换了一块新的,用牙咬开塞子,将药粉倒上去,然后抓起直接按在伤处。   乌皎回头:“你们先出去看外边的人,这里有我就好。”   “是,有劳姑娘。”   他们都出去后,乌皎伸手尝试着从谢玄杀手中取走纱布,倒是很顺利,他并没倔强着抵抗,她顺利接过手,默不作声地为他擦拭血污。   谢玄杀始终沉默。   他没看乌皎,垂下的指尖却微微颤抖着蜷缩。   直到肩膀的血初步止住,乌皎取来干净的纱布,打算为他裹缠包扎时,他忽地说了句:“皎皎,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又说了一遍:“你怎么能这般对我。”   这里面质问的意味不言而喻——但不是愤怒,是伤心至极。伤心的仿佛脱了力,声线低低,好像她做了多对不起他的事。   事情发生以来,乌皎除了没成功的懊恼,剩下的全是不解,可能还有一点点委屈。   ——她不是在救他吗?   ——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她做的是好事,又没害人,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他了?   乌皎手上的动作一顿,忽然扔掉纱布,抱着膝蹲在地上,把一分委屈嚷成十分:“我怎么待你啦?我做了什么坏事吗?我看见你有危险、那支冷箭是冲着你的心口去的!你又没注意到,我不想让你死!”   谢玄杀道:“所以呢,就用你的命来换,你要代替我去死吗?”   乌皎对上他沉寒的眉眼,他太严厉了,严厉的让人莫名心虚:“我……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他缓声重复。   双唇颤了颤,眉宇间更加阴郁:“方才我若反应稍慢,那支箭射中你,你如何承受的住?!你会——”   他冷厉的声音陡然顿住。   那是不可说的字,是他此生最忌讳、最恐惧的字。   谢玄杀还没有缓过来,只听乌皎有小声来了句:“我不怕,我也不后悔。”   谢玄杀:“你说什么。”   他的神色已经称得上可怕。   乌皎有点不敢乱说了,她本来还挺美呢:老黄的话本子里,这种情节之后,全都是拥抱狂吻互诉衷肠啊,心啊肝啊肉啊的,她记得很扎实,可为什么她用了就效果不一样?   她低下头,眼珠转来转去。   谢玄杀见她低头,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心头就不受控制地一软。好想抱她。   但是,他胸膛起伏了下,逼自己冷静,逼自己直视乌皎。同时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不要心软。不要看见她难过委屈,就忘了底线去哄她,这件事还没完。   “你承诺过我,不会再将自己置于险境。且我早就多次与你说过,不许到战场上来,你也好好答应了我——为什么食言?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姑娘家吵起架来,反应也是非常快:“我!——我不安心!我眼皮一直跳,我觉得你要出事!我也没有天天跑到战场上去吧,就这有这一次!我不放心,害怕,坐不住,就去看了!怎么了!”   谢玄杀咬牙,盯了乌皎许久。   他闭了闭眼。心乱如麻,没有理清便开了口:“皎皎,我们分开吧,是不是离开我,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   乌皎怔住。   谢玄杀说什么?他要分开?怎么一点预兆都没有,什么原因要分开啊……   现在她是真委屈了。   ——凭什么,就因为这一次失误?她去救人,没救成,反倒惹了谢玄杀厌弃?这个世界,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就这样都白费了?   她还是不敢置信,有些呆呆的:“这是、这是什么理由啊?”   “为什么……因为我没听你的话?你想要一个听话的女人?还是你觉得,你受伤是因为我?是因为我没做好……”   她终于反应过来:“你不要我了?”   乌皎失魂落魄地想:好奇怪啊,怎么说不爱就不爱了呢?而且也不是因为她坏,她做好事来着。她刚才吼的,也没有很大声吧……他是不是从来就没真的喜欢过她?就是对脸感兴趣?对,有可能,从最开始,他对她的感情就来的太快;来太快的感情,走的也可能会很快。   这可能是老黄说的那种情况:有的男人就是这样,他早就想跟你分手了,只不过一直在酝酿,找一个合适机会开口提罢了,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借口有多烂。   乌皎缩成一个团蹲着,早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也没注意到谢玄杀说完之后,上齿咬着下唇,已经咬到见了一线血色。   他在说什么啊。   疯了吗?怎么会在皎皎舍命救他之后,对她说出这样残忍的话?简直连畜牲都不如,皎皎不在他身边,他又放心她在谁身边呢?他不是已经做到了、护她平安了吗?为什么还是压不住情绪,因为自己的患得患失、自己的原因而伤害她?   谢玄杀手指捏了又松,送了又捏,他压着痛悔,看向乌皎,轻道:“皎皎……”   “是什么时候的事!”乌皎腾一下站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始生出要和我分开的心思的?那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了,你不喜欢我了……不对,应该说你对我没兴趣了,我才不会纠缠!为什么还要寻一个时机寻一个借口呢?这样对我很是不尊重!”   “算了,算了!掰扯清这些又能如何,反正你也打算和我一拍两散了,我才不稀罕呢。”   走了!这一局算她输!   谢玄杀一把拽住乌皎。   他这一用力,肩膀上刚刚勉强止住血的伤口重新崩裂,暗红色的血蜿蜒如蛇一般流下。   乌皎本想大力挣脱,一回头,却见那血洞如涌泉般流血,胳膊一僵,没有再动。   “我没有。”他说。   “什么?”   谢玄杀直直看她:“我没想和你分开,更没有蓄谋已久的要和你分开。”   “皎皎,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才会说出刚才那些话。但我的心,我必须要跟你讲清楚。”谢玄杀说,“我从来没想过和你分开,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方才都是我伤心糊涂了……我怕和我在一起,你会受伤害,我怕我自己给你带去的尽是灾厄,才说了那样的混账话。”   他声音低了好几分:“现在我清醒了,那句话,是我说的不对。对不起皎皎。”   乌皎更觉得谢玄杀是在狡辩了。   他给她带去什么灾厄了?这一路上有他的庇护,她吃得好,睡得香,又受人尊敬,病都没生过一次。就只有这回冲出去救他,还反被他所救毫发无伤——他哪里给她带来灾厄了?   乌皎说:“你自己听听,这借口不牵强吗?我哪里因为你受到伤害了?你现在是清醒了,若过几天又不清醒了呢?你的话,我听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   你不是我,没有经历一次又一次,三辈子的生不如死。   谢玄杀喉结滚动,更攥紧了乌皎的手:“若你不信我,我日后会耐心与你分说明白,直到你相信为止,但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我早已向你说过的、我的底线。”   “再也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永远别挡在我前面。”   如果说第一次她挡在身前,他是心惊疼惜;那么这一次,就是绝望愤怒。   乌皎皱眉盯着谢玄杀。   好像事情也不是她以为的那样,谢玄杀,还是对她感兴趣……不是,对她有真心。   乌皎属于给点阳光就能灿烂,有希望了,她也跟着上道:“就你的底线是底线,我的底线就不是底线了?我也告诉你,若你有危险,我看见了,我做不到袖手旁观,保护你这是我的本能。”   谢玄杀看着她,说:“你说什么?”   乌皎竟真敢重复:“下一次你若身陷险境,我还是要保护你。”   谢玄杀面沉如水,漆黑瞳孔幽冷,像野兽一般几乎看不见人的情绪。   他说:“你是真不知道疼,也不怜惜我疼不疼。”   他心如凌迟,痛的几乎不知今夕何夕,身处何方,揽着她腰一把提抱起来,回身往桌子上一搁,手里还攥着她手腕,欺身向上——   一言不发地重重吻她。   这个吻满是血腥味,乌皎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唇舌又麻又痛,谢玄杀像被激怒了的狼,锋利的牙齿带着恨意,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乌皎偏头躲开:“你干什……”   他抬手捏回她下巴,神色阴戾,但手上力道不重,只是声线异常沉冷:“你要是没尝过疼的滋味,我大可以叫你疼。”   乌皎哑然一瞬,下一刻,被冒犯的愤怒刚涌上来,就被结结实实按进了一个尚在颤抖的怀抱。   “对不起,对不起皎皎,我不是真想欺负你……话说重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乌皎想推,一推,倒是蹭了一手鲜血。   谢玄杀察觉到,连忙将人抱得更紧,不让她走:“皎皎,皎皎你别恼我,你生气,打我骂我怎样都好,我真的是……真的是伤心疯魔了……”   “我该怎么说,怎么说才能让你听我的话?我知道我今天对你一直都很不好,我不想这样对你,我是太着急了。”谢玄杀埋首在她肩窝,紧紧搂着她,不留丝毫空隙,“我求求你,相信我,我可以保护自己,保护你,我求你不要……不要用这么大的代价来保护我……我会死的……”   我也会死的。   我会痛死的。   最后那几个字,因为嗓音颤抖,语不成调,尽数成了气音。   乌皎没再推开谢玄杀,说不上来缘由,大抵是他周身散发出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绑住了她的手,明明有力气,却不得向前。   她没头没脑地抬起手,落在他后脑上,抚了两下。   谢玄杀身躯一颤,慢慢抬起头,被淋湿了一般脆弱的眼眸来回确认乌皎是否听得明白:那么澄澈的眼睛,还是干净懵懂的,她依然是远不能理解他。   没关系,她不理解也没关系。   她可以不理解,她只要答应他就好了。   谢玄杀低声:“皎皎,你还生我的气吗?”   乌皎想了一下,摇头。   “那你可以……认真听我说话么?”   她很乖:“你说吧。”   谢玄杀不安的心放下大半,这个角度,乌皎的视线比他高出一些,他要仰头望着她:“皎皎,若你有余力保护我,在确保自己安然无恙的前提下,护着我,待我这样好,我怎会不欢喜呢?”   “你我之间,互相保护的方式各有不同,你也保护过我,很多很多次。但是这一次,一支利箭刺在我身上,只要不是咽喉心脏这等要害,我休息两日必安然无恙;可换作是你,这种凶险,我怕你身子弱,承受不住。”   乌皎也不能反驳什么:她本来就是奔着死去的。   谢玄杀语气极其耐心温柔,像教小孩子,逐字逐句,将道理掰开揉碎,慢慢地辅给她。   乌皎只能装鹌鹑,垂着脑袋一直点头。   谢玄杀憔悴的眉目一软,他觉得,她应当是听进去了。   他低低叹了口气,揽过乌皎,低头在她唇角吻了吻,轻声地、反复地说对不起。   “皎皎,你太珍贵了。”他叹气,声音低得快听不见,“我真的不能……”   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你。 第77章 第四世17   京城, 皇宫,恒政殿。   陈淳熙身着明皇龙袍端坐御案后, 天光从长窗斜射进来,将她脸颊一侧晃出一道冷厉的白。   殿中静极,唯听铜漏滴水之声。   跪在下方三位身穿紫袍的大臣,已然保持一动不动的叩首姿势很久,终于,上面有动静了。   陈淳熙合上战报,置于案上:“西凉一败涂地,这世间,再也没有兵马,什么能阻挡谢贼的脚步。”   大臣们仍跪地叩首, 没抬头,也不接话。   这个局面朝野上下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看得清楚明白, 且不再抱任何希望。当时朝堂大乱, 宗族操戈,争的不是权,也不是利——而是谁先去开门迎敌, 谁带头俯首。又是谁, 坐在龙椅上当亡国之君,在丹青史书上留下自己的骂名。   皇帝早在三月前便下诏,传位于太子,如今已是太上皇;可外面局势至此,太子竟不接诏令, 死活不当这个皇帝,转而举荐八皇子;八皇子异常恼怒,当即大骂, 万万不肯领受,惹得兄弟大打出手,其他皇子纷纷避嫌。   一时间,天家父子推来让去,拼上脸面不要,谁也不愿做他日史书工笔中的千古罪人。   陈淳熙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现身的时候,甚至还有很多人深深记得她。   这位皇后所出的唯一嫡公主,十七年前,下嫁当时的勇毅侯乌珈,两人郎才女貌,琴瑟和鸣。一同出游遍历天下,却在途中不幸走散。   公主再无音讯,驸马深受打击多番寻找,因受不住失妻之痛心神恍惚,在寻找途中不慎落水而亡。   其实大家都知道,若是朝廷肯出兵相助,找到公主并非难事。可驸马多番上书表奏,言辞恳切,请求皇帝派兵寻找,皆被置之不理,甚至怒斥他恣意妄为,罢了他入宫之权。   明眼人都清楚,皇帝这是不想找。公主流落在外,坏了天家名声,他不愿皇家蒙受污点,只当这个女儿已经死了,也劝说驸马懂事,不要再折腾。可驸马一腔痴情,不肯配合,皇帝只能用其他办法让他安静些。   却没想到过了十七年,这位公主竟会回来,一回来便语出惊雷,主动接下这个烂摊子。   换做以往,这是个会被骂作痴心妄想的荒唐之举,但此时此刻,皇家父子正愁烫手的山芋抛不出去,乐不得让这个肯出头的皇室女黄袍加身,顷刻之间便坐上龙椅。   虽然有人来做皇帝了,可大臣们早已心灰意冷,文不思政,武不思战,却是不知女皇用了何种手段,什么时候说动了西凉,借兵五万,在裕关下打了一场恶战。   但最终还是败了。   “这才哪到哪,众爱卿何故做出如此姿态?”陈淳熙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桌案上一点一点,“谢玄杀一介武夫,我们若与他拼拳脚,便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自然落不得好处。既然如此,又何必强求在战场上以刀剑胜过他?”   听女皇的意思,竟尚有转机?   中书令颤颤巍巍抬头:“陛下的意思是……”   “朕说了,他是一介武夫,会打仗,可会治国?就算他运筹帷幄,文武兼通,那他带出来的一干蛮汉子,也都是上马能战,下马能治的国士吗?”   “既然不能,这朝堂拱手给他,他也嚼不烂。我们并非没有谈条件的机会。”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可对方一代枭雄,怎会愿意乖乖配合?   中书令道:“陛下,谢贼手里掌着硬实力,他若不听不看,只顾砍杀,我们就算握着再多的策略和道理,却也与他讲不通。这半年来他披荆斩棘,一路高歌,到了宫墙之中,想让他耐着性子坐下来,听我们议和……这,这如何才能做到啊?”   陈淳熙笑了笑。   “朕已有法子,试一试又当如何?”   ……   刚进京城,谢玄杀便收到了宫中的一封书信。   大家怕有诈,又怕使阴招,个个神色严肃,不想让他拆。纷纷说都到了这个时候,一封书信能激起什么浪,不如一把火烧了,当没收到。   只有乌皎反对:“那怎么行?适当的姿态还是要有的,不能一点名声都不要,以后史书上不好圆过去。咱们不管不顾冲进去,那不就成了土匪流氓?”   末了,还求认同:“是吧,阿止。”   谢玄杀笑着看她一眼,拆了信。   一边看,还一边一心二用想着:他的皎皎,真是没心没肺到招人疼。一点都不记仇,他之前说的那些伤人话,她半分没往心里去,第二天就全都原谅他,还照常和他亲近。   倒显得他辗转反侧一夜未眠,气量狭小多了。   乌皎凑过来:“他们说什么了?”   谢玄杀道:“朝廷欲派一名使者共议大事。”   乌皎了然:“让位大典?”   谢玄杀被她可爱到了,敲一下她脑壳:“是议和。”   不是,不是书里写的是让位大典!怎么变成了议和?   乌皎被剧情坑了一把,把气都撒到朝廷身上:“他们真是想得美!还议和,谁跟他们议和?只有强者才有资格谈条件,弱者,还是连个筹码都没有的弱者,白日做梦吧。”   她骂完就跑了,其他人一听,也都没把朝廷这种狗屁话放在心上。   只有谢玄杀,他重新打开书信看了一遍。   片刻后,心事重重地合上。   ***   第二日傍晚,宫里派来的使者穿一身黑衣,戴披风兜帽出现在营前。   在这之前,乌皎已经缠了谢玄杀半天,想要和他一起见一见这位使者。   谢玄杀不解:“使者有什么好见的,大概是个文绉绉的干瘪老头,三句不离孔孟。”   乌皎耍赖:“我没见过,我就想见一见还不行吗?人家都说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我连猪影都没见过……”   说到这赶紧住嘴了:说到这是什么诨话,人家是美人公主,她说的太冒犯了。   “行吗?阿止,带我一起去吧,阿兄?求求你。”   左一口阿止右一口阿兄,谢玄杀颇为无奈地看她一眼,默默沉吟。   乌皎一个劲扒拉他:“你想什么呢?啊?想什么呢,哪有这么为难?去吧去去去……”   谢玄杀失笑,索性不想了,抱过乌皎低头亲了亲。   乌皎:“亲了就要答应。”   谢玄杀没理,追上去又吻。   他不是很同意她去,今晚的局面他细细想来,并非他能完全掌握——说到底,还是怕她被抢走。   但是,若无必要,他不愿意限制皎皎的自由。她不会喜欢,他也不喜欢。   反复思量后,谢玄杀弯了眉眼,低声哄道:“好。带你去。”   *   乌皎开开心心跟在谢玄杀身边去了。   这么重要的剧情,她想亲眼见证一下。等看见那位黑袍使,乌皎眼睛都粘在人家身上——真的好奇,书中能让谢玄杀一见倾心的美貌,到底是何等仙姿?   黑袍使动了。   一只素白的手从斗篷袖中缓缓伸出,指尖勾住兜帽边缘,向下拉去,兜帽滑落,她青丝散出,抬起眼睛。   顿时,乌皎眼睛睁圆了。   好美的公主。   她双眸中闪着亮晶晶的小星星,看了人家半天,才想起来转头看谢玄杀——   他这是……惊艳??   他惊艳的样子,着实会令美人有些打击:面无表情,目光冷漠,眼眸中若有似无的凌厉,与他在战场上拼杀时极为相似,根本看不出内心一见钟情的波涛汹涌。   哪有这么一见钟情的?   乌皎扁扁嘴,转过头继续盯着公主瞧。   “谢郎主,”陈玉枝开口,同时盈盈一礼,“小女子乃前太子嫡女,奉陛下旨意而来。有闻郎主风采,今日一见,的确令人双目生辉。”   谢玄杀:“公主过誉。”   陈玉枝:“郎主陈兵帝阙之下已有几日,风露霜寒,想来将士们亦盼早日有个结果。”   谢玄杀:“公主是来下战书的,还是递降表的?”   陈玉芝微笑:“郎主看过陛下的手书,自然知晓,二者皆非。郎主想要的并非裂土封疆的虚名,陛下想许的,也非拱手让江山。所以,此事难以顷刻间议定,况且就算商谈,也需要一位……真正的使者才是。”   乌皎看完了这个看那个。   心中纳闷的很:这两人也太客套,太冷漠了吧?还不如她和谢玄杀初见时候有激情呢。   正想着,却见谢玄杀在听到陈玉枝话后,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她身前,那紧紧护着的模样,就好像陈玉枝会将她抢走:“公主何意?”   陈玉芝道:“陛下信中已言明,思女心切,忧思成疾。小女子这一趟的真正任务,是为带回皇妹。”   她顿了下,目光转来:“皎妹,还不随我回宫?”   乌皎一直默默吃瓜,便听见瓜掉在地上……不,应该是掉在自己头上。   美人公主在看自己……但是,皇妹?   乌皎不敢置信地小小指了下自己。   陈玉枝终于露出点笑意,温柔看她:“正是。陛下日夜等待与你的团聚之日,想必你也甚是思念母亲。”   乌皎心跳渐渐加快。当日和阿娘分别时,她心中已有隐隐猜测,阿娘或许是一位公主。但没敢猜的这么大——阿娘竟然已经当上了皇帝。   眼见着周围人看她的目光,从最一开始如出一辙的惊讶,渐渐缓过来,不复曾经的崇拜纯粹,变得各有各的微妙。   乌皎心中一沉,忐忑抬眼看谢玄杀。   他还和从前一样。   谢玄杀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看来,已然柔和了目光等着:“皎皎,你同我进来一下。”   ***   帐帘一落,外面的一切都被隔绝,不说话时,这里安静的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   谢玄杀垂眸看乌皎,原本很皮实的姑娘,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倒显得有点乖巧了。   他一面好笑,一面心疼,温和道:“皎皎,你不用为难,更不用胡思乱想什么。那是你的母亲,你想见就去见。”   乌皎犹豫了下:“可是我还没想明白她究竟要做什么。”   阿娘做了皇帝,要她进宫,分离她与谢玄杀。然后呢?她会做什么?走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现在想揣摩她的心思,没有任何切入点。   谢玄杀笑了,拉着乌皎坐下,大手落在她发顶上,反复地轻轻安抚:“你不必想这个。她只是想你了,想见一见你。”   乌皎心乱如麻,仓促间想不透,抬眼一看谢玄杀,忽然心念一动:人界的弯弯道道,她经历的少,但谢玄杀专擅此事,看局势比她清楚,何不坦荡直问呢?   乌皎反握谢玄杀的手:“阿止,我也不管别的了,我就想知道,阿娘会伤害你么?”   谢玄杀弯了眉眼,笑意加深。   很快摇头道:“当然不会。皎皎,说一句怕你怄气的话,你阿娘没有实力伤我半分。”   “……哦。”也是。   乌皎又问:“那,你会伤害她吗?”   谢玄杀:“绝无可能。”   他这个人,只要承诺了乌皎就很放心。不担心两人彼此伤害,那什么事都不算大事:“阿止,你想不想让我去?”   其实谢玄杀想让她去。   女皇的心思,他明白,她是皎皎的生身母亲,一直在为她铺路。就算为了陈氏江山对皎皎有些许利用,却也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女皇想打压的,不过是他谢玄杀罢了。   可他愿意被打压,愿意吃亏。   江山和大统太微不足道,只要他与皎皎之间的感情没有任何嫌隙,日后不会被人挑拨,他甘心接受一切,用实际行动向皎皎的母亲证明,皎皎从来都比江山更重。   把事情谈敞亮了最好,他和女皇是一样的爱着皎皎。在这一点上,他们必定有着虽不相识,也绝无仅有的默契。   谢玄杀道:“听你自己的就好。因为我,也都是听你的话。”   乌皎点点头:“那我去。”   “嗯。”   但是……乌皎想了想,真诚道:“阿止,我要和你坦白一件事,我以前,真的从不知我这层身份,阿娘没有告诉过我。我从来都没有隐瞒你,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谢玄杀有点心疼,抬手捏捏她柔软的面颊:“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小心解释?我知道。”   乌皎点点头,迟疑了下,她真正担心的,其实是这件事:“现在我忽然变成了公主,那我们的身份,是不是对立了?”   谢玄杀柔声:“不会。”   “真的吗?我们之间不会有隔阂和嫌隙?你不会因为这个变数,而不喜欢我了吧?”   谢玄杀的心被撞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抱住乌皎,敲了一下她额头,温柔的不能再温柔,也郑重的不能再郑重:“不会,皎皎。无论发生任何事,你的身份,都先是我的皎皎,再是其他。我永远都不会变。”   那就好。   走到这一步了,千万别因为利益离了心。   乌皎冲他笑:“那我走啦?”   谢玄杀点头:“嗯,但是皎皎,和你母亲叙过话后,就早些回来我身边。你离开我太久,我害怕。”   虽然心中清楚皎皎不会耽搁太久,因为她才是真正的、朝廷和叛军之间的使臣。就算她母亲舍不得,也会尽快放她回来,等两边议定之后,自然有着数不尽的团聚时光,不差这一时片刻。   可是还没分离,他就已经在思念。   乌皎没当回事,还皮皮欠欠地笑话他:“害怕?多大的人了?啊?叫姐姐,叫姐姐我就……”   谢玄杀手臂一捞,扣着她后脑勺往前一揽,送在自己唇上重重吻下。   “告诉女皇陛下,我谢玄杀不是什么都无条件配合。若是十二个时辰内不见我家小皮猴子回来,我便亲自进宫要人去。” 第78章 第四世18   陈玉枝身份特殊, 在等待的过程中被安排到一个营帐中暂时休息。   坐没一会,忽然帐帘一掀, 走进来一个跛足青年。   他的双脚并非平行向前,而是以怪异的角度弯折着,手里拄着拐,每走一步都颤颤巍巍,身体打晃。   身上打扮也奇怪,分明是起义军中一员,却未着兵甲,一身灰扑扑的长袍。   这青年面色苍白,就这么无声的走了进来。   陈玉枝拧眉:“你是何人?”   方卓轩道:“我是谢郎主手下一兵士。”   陈玉枝:“阁下这便是一句废话了。不过,如今谢郎主风华正盛, 气度高些也是必然。怎么,他派你这么个人来, 是有话交代给本公主, 还是想给一个下马威?”   方卓轩道:“我不是他派来的,是我自己想来。”   陈玉枝美目一扫,慢慢打量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卓轩微笑, 这笑容落在瘦骨嶙峋的脸上, 显得十足的阴沉:“小子只是想给皇帝陛下提个醒,莫要小看了谢玄杀的一腔痴情,我们这位大王,当真是爱妻如命。皇帝陛下别盘算错了交易,张口讨要时, 不妨再多一些,千万不要觉得怕得罪了谢玄杀,而有所衡量。”   陈玉枝一拍桌子:“大胆!此等大事, 岂是你这等草芥之人随意置喙?滚出去。”   “公主何必动怒,小子说的是真话。”   方卓轩笑起来,笑着笑着便开始咳嗽,好不容易停下,他指了指自己的身子:“公主所见,我这一身皆拜谢玄杀所赐,原本我也是个驰骋沙场呼啸往来之人,如今都已生生断送了……要我眼睁睁看着他问鼎紫巅,这颗心实在大有不甘。”   “不过是给皇帝陛下带句话罢了,对朝廷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公主何不为之?谢玄杀大事尚有决断,可一旦触及他的女人,他头昏脑胀,会令你们大开眼界。”   “实不相瞒,”陈玉枝慢慢道,“你说的话,我倒是很信。”   方卓轩一愣:“既然公主相信,却为何动怒?”   陈玉枝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以为天下间的蠢货尽是在皇宫之中,却没想到,谢郎主手下也有你这样的蠢才。你的愚蠢令本公主大开眼界——你以为,你拖着这副残破的身子,是如何能顺利走到我的帐中呢?”   方卓轩生生顿住,好半天,整张脸由白转青。   陈玉芝:“本公主动怒,并非因为你做了什么,无论你和谢玄杀之间有何恩怨,都与本公主没有关系——谁会喜欢背主之人?是你本来就惹人讨厌。不过,能在御下严苛的谢郎主眼皮下走到这,看来,他有意放任。”   方卓轩垂着头,身躯颤抖不止。   “他知道你要做什么,甚至猜到,你会对本公主说什么话。所以,他任由你走到这,也就是他变相承认,你说的都是事实。”   陈玉枝垂下眼眸,微微一笑。   原以为这谢玄杀该是怎样不可一世的枭雄,性子又该如何孤绝冷傲。她做了好多准备,打算小心周旋,却不成想他直接捧上他的心尖,没给自己留一点后路。   怕他自己说,朝廷不信,留了这么一手。   陈玉枝说:“你的话传达完了吧?说完了就快滚吧。不过……”她手托着下巴,细白的指尖轻轻在脸颊上点着,“看在你这颗棋子尽心尽力的份上,本公主让你做个明白鬼——你以为,像你这样的蠢货,落得如今模样却还有一口气能喘,是因为什么?”   “本公主不知谢郎主到底和你有何情分,留着你没杀,还愿意养着你这个废人。若你知趣,就应该老实本分,富贵太平的聊此残生。可你……你没让他失望。这位小公子,恕本公主直言,你今日,算是把你在他那的最后一点生机,亲手断送了。”   ……   谢玄杀扶着乌皎上了马车。   自从这一世重逢,两人就从未分离过。谢玄杀手抵着车门,目光中眷恋深浓,临到行前,才知道心里有多舍不得。   乌皎探出头来:“阿兄,你是不是有还话要交代?”   谢玄杀默了默,低声道:“你要早些回来。”   旁边陈玉枝一声轻笑。   谢玄杀不理会,只说他的:“无论陛下说什么,你只管通通答应,万事不必考虑。你答应了,便是我答应,我的一切你都可做主。”   这话说的太不留余地,乌皎肯定不同意:“不能那么草率,我也不是随便什么都胡乱答应的。”   比如说她要你的头,难道我还答应不成?   谢玄杀心头一甜,也知道她这是在母亲和他之间稍稍偏向了他,如何不让他满心欢喜。他手掌扒着车窗沿,下了好几次决心也松不开。   真恨不得分离时光早日结束,闭一闭眼,她便已再回到身边。   谢玄杀柔声:“皎皎,好好照顾自己,我一直在等着你。”   陈玉枝掩一掩唇,旋即探身过来:“久闻谢郎主杀伐决断,雷厉干脆,我竟是无缘一见。这般粘糊缠绵可还得了?请谢郎主放心,皎妹虽是母女团聚,却还肩负两军斡旋之责,陛下就算不舍,也会尽快放她回来的。”   谢玄杀没看她,也没理会她的戏谑。   分离的是片刻时光,他所有的关注都只落在乌皎脸上,一丝一毫都舍不得错过,手指动了动,向她伸去。乌皎心领神会,将小手放在他掌心。   谢玄杀紧紧握住,指腹在她细软手指上摩挲很久,他知道自己没什么话再说,因为说来说去,他唯一想说的就是早点回来。   直到乌皎轻笑:“好啦,我知道了,我会早点回来。”   她要是不抽出手来,感觉谢玄杀会握着她直到天荒地老。乌皎轻轻从他手掌中挣出,手落在他发顶上,温柔揉了揉。   他终于点头,再次深深看了她一眼,慢慢退后了半步。   马夫长鞭一甩,车轮转动,带着吱呀吱呀的声音向前方驶去。   谢玄杀沉默站在原地,目送很久后,马车已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小黑点。韩孟书走上前:“主帅,临行前,方卓轩的确去过公主营帐。”   谢玄杀嗯了一声。   “他与公主所说的话正如您所料。其实,他虽没有什么能力来害您,可这份心思却是十分可恶!您给他机会,他却丝毫不知悔改,您唯有这一个弱点,他竟丧心病狂加以利用,这万一……”   谢玄杀摇头:“不碍事,女皇是我的软肋的生身母亲,是这个世上,断断不会伤害她的一个人。否则,我也不会放任他将我的心思间接转达。”   韩孟书跺了跺脚:“属下不是说这个,姑娘自会安然无恙。可您不知道要受多大的委屈呢。”   他重重叹气:“原本女皇陛下对您一无所知,商讨间要掂量着轻重,掌握着分寸。可现在呢?她知道你的底线,只要是碰上姑娘就什么都可以让步。就怕,她得寸进尺,一味的欺压您。”   委屈,欺压。   谢玄杀笑了笑。   现如今,他满腔感受,没有任何苦闷,只有难以言喻的安心和快乐。这世上两股最大的势力分别掌握在他与女皇手中,而皎皎,在他们共同保护下,是他们心中第一的、最重要的人。   从此,上下入地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威胁到皎皎的安全。   不过是让步而已,不过是个天下罢了。能换来和皎皎厮守,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居然这么轻而易举落到他头上。   谢玄杀转头看韩孟书,神色浅淡:“我有软肋,断不可留对我有如此深沉敌意之人。把方卓轩绑来,我要处决了他。”   “是。”   很快,方卓轩被五花大绑压到谢玄杀面前。   他脸色惨白,已然明白自己今日难逃一死。这世上人人都比他聪明,谢玄杀,乌皎,甚至是那个公主。他就像一个小丑一样,跳来跳去,葬送了自己的命。   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舅舅!舅舅!求求你别杀我,我、我只是鬼迷心窍了!我这样的蠢笨之人,我又能害着您什么呢?哪一次的心思不被您看了个透彻,哪一次我作恶得过手……舅舅!求您看我是个蠢货的份上,就饶了我这条蠢命吧……”   谢玄杀道:“我不想赌。”   方卓轩脑子真的不够用了:“什么、什么意思……”   谢玄杀抽出刀来。   你是蠢货也好,是聪明人也罢,有本事,没本事,但凡是一点点微弱的可能性,他都要亲手扼杀。上辈子,惨烈教训刻了骨,这辈子他绝不会再犯。   方卓轩知道谢玄杀来真的,瞪大了眼睛,骇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想想乌皎!想想乌皎!我可是你外甥,若你杀了我就是六亲不认!她会害怕的,她不会喜欢你这样手段残忍……”   韩孟书撇嘴,表情都有些凝固了。   谢玄杀轻笑了声:“这有什么。一件小事,那就不叫她知道。”   长刀扬起,一道血线飞出。   谢玄杀扔下刀,道:“将兄弟们都叫进来,我还有些话要交代。”   ……   当日一别,乌皎没想到这么快就再相见。   陈淳熙等候许久,看见乌皎立刻上前来握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我儿气色甚佳,看来这段时日没受什么委屈。”   乌皎险些又看呆了,她的阿娘真堪称女人楷模,一身明正威严的龙袍,美得凌厉异常。   她从陈玉枝那里学了些许礼仪,拜下一礼:“母皇……”   话没说完,被陈淳熙打断,扶着她手臂没叫她行完这个礼:“怎么,大半年未见,连阿娘也不认得了?”   乌皎说:“这礼数……”   “难得你这小机灵鬼,装乖装到你亲娘面前,”陈淳熙笑着戳了乌皎一指头,“从小皮到大的,竟然还知道礼数了,怕不是来消遣我的。”   乌皎弯了眉目一笑。   陈淳熙也笑,挥挥手叫随侍的人退下,殿中只剩下她母女二人。   她握着乌皎的手,又细细看了一番,心中颇为满意:“且不论这姓谢的小贼其他方面,单是对你的情谊,还真做不了假。娘听你阿姐提了,他待你,比世间寻常爱妻男子还要不同些。”   “到底是我的女儿,驭男之术有我的风范。”   乌皎张了张嘴,话说到这,她有些好奇她亲生父亲是谁。但直接向母亲打听八卦有点不礼貌,也怕牵扯出更多的事情,以后不好收场,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陈淳熙见她欲言又止,笑道:“我说的自然不是乌德那个狗贼,他不过是个畜牲,算不得男人。娘说的是你的亲生父亲乌珈。皎皎,你是帝后唯一的公主和国公之子勇毅侯的独女,身份之尊,当世无人能及。”   乌皎心念一转:阿娘主动提起,重点却放在了她身份尊贵之上,这……   “阿娘,你对于谢玄杀的决断,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陈淳熙微微一笑:“不错。阿娘打算自请退位,属意你来做新皇。”   乌皎心跳加剧,双手慢慢搅在一起。   “你不必担心,宫中一切娘已经为你打点好,该处置的都以尽数处置,你可干干净净接过手来。有娘这第一任女帝在,有什么骂名,也会有娘自己担着,你不过是效仿,后世必定少有胡言乱语。”   “至于谢玄杀,他是一界草莽流寇出身,善军事,可于国政上到底独木难支,这天下被他夺去容易,要想坐稳,也不是一朝一夕的易事。”   陈淳熙叹了口气,握紧乌皎的手:“皎皎,娘为了你,绝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将江山拱手让给他,若他做了开国皇帝,你这个前朝公主,又被放在什么位置?”   “前朝公主,无论如何都是尴尬。就算你二人能恩爱不疑到白头,在这身份上,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更遑论,谁又能说得准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情?你一介孤女,却不是身份普通的孤女,想掌权是不可能的,谢玄杀不允许,他的朝臣也不会允许。可娘亲,绝不能眼睁睁看你仰人鼻息,将生死安危都交托于男人的手上。”   乌皎自然明白陈淳熙的爱女之心,可……她反握陈淳熙的手,低声道:“阿娘,谢玄杀怎可能答应?”   陈淳熙道:“他不答应,满朝文武便会殉国而去,届时他入主庙堂,满殿皆是武夫,三省六部无一可用之人,条条大事皆是乱麻。要想厘清,除非他有三头六臂。这么大的一个国家,却如同一只转身都困难的笨熊,周边上不得台面的宵小都能咬下一口肉来,这等乱局,他绝不想看见。”   陈淳熙微微一笑,想起陈玉枝的禀报,心中更觉宽慰:“况且还有你。若他不答应,便算是毁去鸳盟,断了你们之间的缘分。谢玄杀非薄情之人,有你在,他心中固有功败垂成的不甘,可他也不会愿意放弃你。”   可乌皎怕的,就是他这功败垂成的不甘。   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来和谢玄杀过日子的。她不想与谢玄杀生出任何嫌隙,被他厌弃。   一旦撕开这个口子,她在他心中就再也不是唯一纯白的茉莉花,是黑心莲,是小偷,是毒妇。   老黄说过,若遇到难以抉择的事,就扪心自问,这件事自己觉得治愈吗?有救赎感吗?如果没有的话,就万万不可做——乌皎自问了,若是她和谢玄杀互换,他敢抢她的王座,她能提刀砍死他。   所以现在呢?   她们母女合谋,联手算计他,夺了他辛苦打下的江山,最终只许他一个王夫之位,他可欢喜?难道不会觉得是莫大的羞辱吗。   那夜,他们情到浓时,耳鬓厮磨,他什么话都说的出口:什么专理六宫之权,什么初一十五,什么封号。她也起了玩闹心思,陪他乱说一通。   但她始终很清醒,这么离谱的事情,若当真,那就是傻子。一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动天下,伏江山,怎么可能答应这样屈辱的事,非被逼到反目不可。   他自己说过,他并不是什么都可以无条件配合。   乌皎低声道:“阿娘,谢玄杀待我确有深情不假,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要夺他的兵权,抢他的天下,盼他不争不抢乖乖束手——女儿自问,没有这样的分量。”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宣布一下:明天周五啦,明天补上之前欠的加更,连更两章直通大结局让大家过个快乐星期五!   开心吗!请把开心打在公屏上!嘿嘿! 第79章 第四世19   陈淳熙哑然看乌皎一眼, 摇头笑道:“你这傻子,身在局中, 反倒是看不清楚了——若你没有这等分量,阿娘与你说着许久做什么?”   乌皎道:“可是阿娘也说了,就算谢玄杀被迫答应,心中也会有屈居人下的不甘。”   那是自然。   人性如此。若是连不甘都没有,他就是个怪物。   陈淳熙不觉有什么:“不甘又如何?只管叫他有去。只要他被咱们死死制住,动弹不得,只管把他当做一个势大的外戚罢了。你只需多纳上几位王夫,有个三五年光景便可完全制衡于他,又何苦去管他心中那点子不满?”   陈淳熙笑道:“傻女儿,若你当真很是喜欢他, 不舍与他的这份感情,也只忍上这三五年罢了。等他发现大势已去, 自会乖乖低头和别的男人争夺你的心, 到时你们的感情便又和此刻一样了。”   如果乌皎真的只是这个世界的乌皎,此刻早就和陈淳熙一拍即合,大为感慨作女当为如此。   可她不是, 她有自己的目的。   乌皎想了许久, 道:“阿娘,女儿认为,此手段过于凌厉,要压上人性与情义做赌注,实在冒险。不如阿娘封女儿为公主, 再摄异性王位于谢玄杀,拜丞相,权国事, 之后我们会尽快完婚,暂时安抚,徐徐图之,这样的做法会稳妥许多。”   “如此一来,明眼人都看得出,谢玄杀明面上为女婿,但实则是皇位的唯一继承人,无论是于朝廷还是他自己,都是一件过渡自然,众人满意的体面事。”   女皇可以多在位几年,将国家大事慢慢交接,平顺承接给谢玄杀;谢玄杀起兵一场,虽未直接入主庙堂,但有储君之实也不算辜负;连接他们二人的纽带,便是她这个公主。如此算计,可谓是皆大欢喜,几乎不可能有人不同意。   陈淳熙沉吟不语。   最开始她便是这么想的:这个办法最稳妥之处,就是巧妙地将谢玄杀变为了自己人,同时她多在位几年,自然可以壮大皎皎的权势,就算以后她只为皇后,也断断到不了一介孤女任人欺凌的地步。   可是,知晓谢玄杀痴情之后,她便贪心了。   既然这么情深,不如皇帝让给我女儿来做。   陈淳熙思绪沉浮,终究还是冷硬心肠:“皎皎,你年纪尚小,心肠软,太过信奉是非黑白——焉知这世上只有权力才是千秋万载,一成不变,做皇后,哪有自己做皇帝来的痛快?”   乌皎心中赞同无比。   但道理不是这样的:“阿娘,女儿不是没有做皇帝的魄力。可一来,朝廷上下的崎岖道路,是您一点一点铺就,我没有帮过您任何忙;二来,四海纷乱是谢玄杀亲手平定,我没帮他杀过一个人,没帮他夺回一块地。我只是在你二人的共同保护下,有幸站在这里。要我做这个皇帝,即便天下人认可,我也难以认可,这不是皇帝,是小偷。”   陈淳熙不赞同道:“你何必较这个真,只要自己舒服就成了。天下的悠悠之口,自有阿娘和谢玄杀来替你赌,只要你过了自己心里这关,没有人敢说你什么。”   乌皎摇头:“不是怕人说,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合适。而且,这会激怒谢玄杀,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陈淳熙:“不会。阿娘虽然没有见过他,可阿娘是过来人。”   乌皎心说,我都过来三世了。   谢玄杀只是一个普通男人,他会动情,也会随时间慢慢淡忘一段感情。走到今天,她不想自己的努力全都白费,和谢玄杀反目成仇:“可女儿从未想过做皇帝,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跟谢玄杀开这个口。”   陈淳熙无奈一笑,摸了摸她头发:“你经的事少,面皮薄,觉得此事做的趁人之危,他又是你心爱的郎君……可是皎皎,再难,总要迈出这一步的。只有你亲自去与他交涉,才有震慑之力,换作旁人,岂不是被谢玄杀一眼看穿了你软弱?”   乌皎低下头。   陈淳熙已经劝了半天,原本她觉得这个女儿随她,面上温软,骨子里却和她很是像。但没想到说了这么久,还是说不动,她还要一味的退缩。   她心里有点失望,耐着性子说:“皎皎,你在担心什么?你怕去向谢玄杀说这些话,他动了怒会伤你性命?”   乌皎摇头:“不是。”   脑海中冷不丁浮现分别时,谢玄杀站在马车外,拉着她手依依不舍的眷恋目光。此时此刻,那抹温度似乎还停留在指尖,一遍一遍地叮嘱她。   皎皎,早点回来,我想你。   抿了下唇,她慢慢说:“他再生气,也应该不至于杀了我吧。”   可那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思念的,盼望的爱人回到身边,说的,全是冷冰冰的算计;窃取的,是他用鲜血打下来的胜利果实。   他不会答应。   更会失望。   他们的感情也变质了。   乌皎静默很久,她终于知道,这一世她要怎么离开了。   心中打定了主意,再抬头时,语气郑重又严肃:“阿娘恕罪,皎皎实在惭愧。这颗心许给了谢玄杀,对他一片赤诚真心,万万不会有背叛算计之举。阿娘之命,有悖道义,有失品德,请恕女儿万死不敢从。”   果然,陈淳熙听见这掷地有声的拒绝,胸膛猛地起伏几下,长袖一甩,扫清桌面上的器物:“你竟如此不成器!”   “今日,你便是去也得去,不去,也休想这般便宜了那小子!你不说朕自会派人去说,你不想和他生嫌隙,只怕这嫌隙会更大!朕容你细细想上一晚,明日一早便送你出宫!你若还想要他,便莫要让朕遣了旁人去与他说上些更难听的,自去与他分说!懂了吗?”   大怒过后,陈淳熙别过脸,叫人把乌皎拉下去,不愿见她。   片刻后,空荡的大殿中只剩下陈淳熙一人,后头走出一位年迈的女官,奉上一盏热茶:“陛下消消气,公主还年幼,她不懂得,慢慢教便是,何必动这么大的火。”   陈淳熙疲倦道:“朕就这么一个女儿,如何不为她考虑打算?她若只是单纯倒也罢了。我是怕她少女心思,一颗心全系于男人身上,日后,只怕更有伤心之处。”   “老奴见着,却是不会。”   陈淳熙不解地抬起头。   女官说:“陛下方才大动肝火,怕是没瞧清楚,咱们公主说话时,目中动容的,却不是痴痴情爱,倒真是为了正义。怕是真如她自己所说,只是于道义不合,并非深爱谢郎主之故。”   她摇头笑了笑:“咱们公主,似乎没有嘴上所说的那么喜欢谢郎主啊。”   ……   营帐中,谢玄杀刚刚说完,便引得一片哗然。   众人表情各异片刻后,韩孟书率先出来拱手道:“主帅,女皇陛下真的会只给您这两个选择吗?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   “嗯。”   “那据您所猜测,女皇陛下会选第一个法子,还是第二个法子?”   谢玄杀道:“我不知道。”   李唯厚脾气暴,便有些坐不住了:“主帅,若是第一条路也就罢了,您做了异姓王,拜丞相,虽然迂回了些,但也名正言顺的摄政,将来也是名正言顺的继位。姑娘又是公主,宗室这边倒也安宁,一切都体面,我们也无异议。”   “可若是第二条,那便太欺负人了!你辛苦整顿江山,一路杀到京师,帝位唾手可得,又何必在此时屈居人下,做那什么劳什子皇夫?咱们忙活一场,不要说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单是后宫之主这几个字于您而言,岂不是实打实的羞辱?”   韩孟书瞪他一眼。   说话就说话,说这么难听干什么。   谢玄杀淡笑:“羞辱谈不上,其实这两条本质上没有区别。”   他心里明白,为了自己这点私心,有些对不住这些袍泽兄弟。但说穿了,大家只是心疼他,觉得他委屈。只要他分说明白,他们利益不损,而他也求仁得仁。   在皎皎回来之前,他要把这条路铺的更平顺些。   “诸位追随我谢玄杀一场,无论日后我做九五至尊,还是后宫之主,该许给诸位的高官厚禄,绝不会因此区别而有半分损耗。这是第一。”   “第二,我痴情,与皎妹夫妻一体,不分彼此。我二人无论身份如何转换,皆是我二人之事,既是同心同德犹如一人,又何必计较毫厘之间的尊卑,虚名而已,请各位无需为谢某打抱不平。”   “第三,请众位兄弟想开些,无论此刻是何局面,日后的天子也只会是我与皎妹的孩儿。百年之后,我与她谁为帝,谁为后,其实也并不算得什么要紧事。”   这……   众位将士面面相觑,震惊有之,无语也有之。   韩孟书低头,启齿半天说了句:“请主帅恕罪,如若主帅与公主诞下的是女儿,又当如何?”   谢玄杀挑了下眉毛,缓声道:“就算我与皎妹只得独女,来日也是要扶上皇位的。待她继位必然要挑选王夫,届时谢某自不会忘了与众位兄弟的袍泽情谊,若有合适的少年郎,还望兄弟们割爱。”   大家脸上义愤的表情一松,眨眨眼睛,转而陷入到了新的盘算中。   由此推算,小公主继位,册立皇夫,生下孩子,日后这……总是利大于弊。   只有韩孟书还算理智,再次咬牙问道:“姑娘以公主之身继位,为社稷安定,制衡于主帅,必不会只有您一位皇夫。若是……”   他先跪下来:“请主帅恕属下大罪——若是您与公主未得孩儿,反倒是公主与其他男子诞下皇子,那又该如何?”   “不会有这样的事。”   谢玄杀心中有几分不悦,但为了在乌皎回来前把这些人安抚好,也没再多说:为了制衡,他确实可以大度的允许宫中添几个摆设。   若被几个摆设走到让皎皎诞下皇子那一步,那就是当他谢玄杀是个死人。   谢玄杀见众人不放心,耐着性子道:“皎妹生下的孩儿,父亲只会是我。”   韩孟书紧紧盯着他看。   谢玄杀无奈,罢了,就说到让他们放心为止:“好,就算它真另有生父,孩子降生之前,我也会处理干净。待它降生,只会认我这个唯一的生父。”   ……   乌皎一夜没睡。   她想通关节后,便立刻开罪了美人娘亲。她也果然如自己所料,勃然大怒,逼着她去出使。   她要的,就是被逼出使。   这是那电光石火间,她猛然想通的一个关窍:宫外,是谢玄杀结结实实打下来的天下;宫内,是皇帝雷霆手腕镇压下来的社稷。   危险?不会再有了。天下都牢牢掌握在他们手中,没有任何一个不长眼的人敢试图以身试法。   没有人有能力挑衅他们,也没有人敢这么做。   他们的结盟是如此的牢固,因为纽带是她。   是她的话,没有任何一方会做第一个打破结盟的人,她的安全,固若金汤,被保了一层又一层。   此后一生,乌皎这个人都与危险两个字无缘了。   所以,她只剩此时此刻这最后的机会:这一刻,她没有办法劝服母亲,也不想得罪谢玄杀,这是她一生中最后的两难困境。   不想对抗母亲,也不想背叛谢玄杀,那么,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乌皎坐在晃晃荡荡的马车里,将自己的绝笔信又认真读了一遍,然后认真折好,塞回信封中。   身后之事,她都安排好了。   只是不知为何这,一次的死遁没有之前期盼的兴奋,心中塞满了莫名的怅惘。   乌皎拆开手里的纸包,仰头倒入口中。   ……   谢玄杀一早便在外面等。   他不知晓皎皎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想第一时间见到她。   暮冬寒气重,他周身凝了一层薄薄的凉寒,但手心是温热的,心口也滚烫。在等待的期间,止不住的去想将来。   ——如果女皇陛下谨慎,选了第一条路,等日后见到她,他还是会提出第二条路的。这样对皎皎最好,她半点委屈都不会受。   ——等他做了后宫之主,该向皎皎讨个什么封号好呢?   ——世家那些儿郎们要入宫,他须得亲自去选,如若遇到强劲对手,也得早做打压,让他们知道日后如何做一个安静的花瓶。   视线尽头出现一辆马车,角铃摇晃,叮当作响,清凌凌的敲打在谢玄杀心上。   他不由得微笑,大步迎上去。   车夫下了马车冲他行礼,谢玄杀满心重逢之喜,没顾得上理会,只匆匆点头便越过他去,停在马车驾前。   一切安静的如同凝固。   谢玄杀忽然脊背发凉。   几世为人,对于危险他几已修炼成动物般的敏锐,眼下的寂静,仿佛有一线血光在脑中炸开,天外幕后之神已经无声无息,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谢玄杀笑容骤失,一把掀开车帘。   【作者有话说】   写完一章发一章。   然后惯例庆祝皎皎宝贝成功拿下,抽66个幸运观众本章留言嗷大家多多参与 第80章 第四世完   马车内, 姑娘身体软软地靠在车壁上,脸颊皮肤比往日更白, 一动也不动。   谢玄杀凝眸看了很久。   护送来的侍卫察觉出不对,疑惑地探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足以叫他肝胆俱裂:“谢郎主、谢郎主饶命!公主、公主她……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乌皎的模样,已经无需大夫来查验,她惨白到隐隐发青的脸色足以说明,她已经气绝多时。   侍卫吓得连连磕头,嘴里翻来覆去说着“不知”。   谢玄杀的反应却很安静,一直维持着手掀车帘的姿势,声音也平淡:“宫里发生了什么事,皎皎触怒了皇帝?所以皇帝要用她, 来给我一个下马威,是么。”   “不不不, 不是不是, 宫里一切平常,什么都没发生!陛下只是和公主长谈一番,第二日一早便下旨送公主回来……公主上马车的时候还好好的, 真的还好好的!”   谢玄杀低声重复:“好好的?好好的……”   他既无怒斥, 也无癫狂,就是这副平静的模样,却叫侍卫吓破了胆,跪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起。   谢玄杀却已注意不到他了。   很久后, 他终于有了反应,身体像锈住的骨架,僵硬地动了动, 慢慢走上马车,在乌皎身边坐下。   “皎皎,”他揽过她无力的身躯,“皎皎啊……你这是怎么了。”   “有什么为难之事……什么为难之事,不能好好的回到我身边,讲与我听?”   “这是在做什么?我不是都与你说过,我都说过了啊……这是在做什么?”   谢玄杀慢慢收紧手臂,将她嵌进自己身体里,下巴抵着她头顶,侧脸慢慢贴上她的乌发:“好啦,不怕,你睁开眼睛看一看我,你为难的、担忧的事情,告诉我,我一定妥善解决,无论什么塌天大祸,我都可以处理的……不怕了……”   抱着她冰凉的身体,他的身躯也渐渐冷下去。   心口那一团热气散了,手指也再无半点温度。   谢玄杀转了转眼睛,他双眼干涸异常,甚至连一滴泪都流不下来;他的灵魂,似乎还没有从片刻前安然期待的快乐中脱离出,骤然被扔进寒冰与烈火,还茫然的感觉不到痛。   但他的身体,已经漫上熟悉的凌迟感。   谢玄杀小口小口的呼吸,只觉她紧挨他身体那一侧堵塞异常,那半边身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谢玄杀手缓缓一动,机械地上下搓着乌皎的肩膀至手臂:“皎皎,不应该让你离开我。片刻都不应该。我们只分离了这么一会……你身子就这样凉。”   他手臂剧烈颤抖着,动作也不成章法,有什么东西从乌皎手上垂落,轻轻一声落在地上。   谢玄杀低头看,俯身捡起。   信封中有两封书信,一封是给他的,另一封留给她的母亲。谢玄杀低垂眉眼,甩开留给皇帝的那封,展开自己的,一行行读了下去。   吾爱止兄亲鉴:   往日时光,蒙兄长厚待照拂,奈何世事翻覆造化弄人,你我身份之别,小妹心中时时惶恐。今母皇诏命,欲迎我入宫临朝,更令人惭愧难言。前有国事山海重压,后有兄长所面窘迫,处境维艰。而我却成了未曾付出丝毫的既得利益者。   兄长浴血收复江山,最后却被阴阳相谋手腕夺去胜果,若兄长不肯,只怕要与母亲兵戎相见,不死不休;若兄长点头,却又沦落到饮恨屈辱之地步。小妹不忍任何一种情景出现,思来想去,此身既不能奉以孝道,又辜负兄长恩义。如此孝义两失,今生已是罪孽重重,唯有一死可全忠孝之节。   此身既去,万望兄长勿咎母皇。兄长雄才伟略,有安邦定国之能,堪为母皇嗣子,来日承继大统,匡扶社稷,亦代小妹侍奉母皇左右。母亲一生坎坷,命途多舛,乃小妹满心相怜的苦命之人,乞兄不计前嫌,护她晚年安宁平顺。   皎妹愧笔。   ……   谢玄杀反复看了三遍。   看到最后薄唇一弯,竟是笑了起来,低头亲亲乌皎的头发:“皎皎,原来竟是这么一点小事。小傻子,将你为难逼迫至此的,竟只是这么一件事。”   “……竟只是这样一件事,便值得你,待我如此残忍。”   他在残忍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谢玄杀笑了又笑,揽着乌皎,在她冰凉的脸颊上落下轻吻,嘴唇颤抖:“皎皎,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这里的变故惊动了军营中的人,一行十几人冲出来。韩孟书为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护送的侍卫匍匐在地,不停摇头。   韩孟书顾不得尊卑礼法,一把掀了车帘,旋即大惊失色:“主帅,姑娘她怎么——”   谢玄杀没理会他,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抱着乌皎,犹如一尊雕像。   他指尖搭着一张薄薄的纸,风灌进来,只听哗啦哗啦纸张吹动的响声。   这种时候也没那么多讲究,韩孟书咬牙,劈手扯过这张纸,一目十行读了下去,读到最后,已是浑身颤抖。   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根本不敢,也不忍心看谢玄杀。双臂高高举过头顶,奉上这封信:“主帅!”   谢玄杀垂着眼眸,片刻后,解开自己的披风。   他一向都是用自己温热的手抱乌皎,怕钢筋铁骨的冰凉,会令她难受。此刻,铁手到底没有那么灵活,解开披风扣节实在吃力。   谢玄杀面无表情,换了手,然后脱下披风,裹在乌皎身上。   将她裹得严实,铁手一揽,单手抱她走下马车。   外面一干面面相觑的人,见此情状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望着乌皎青白的脸色,压抑悲怆纷纷跪在地上。   韩孟书更深得低下头去,将乌皎的信件高举头顶,交还给谢玄杀。   谢玄杀把乌皎向上托了托,用身体一侧借力,让她软软靠在自己怀中。伸手取过这张薄薄的信纸,慢慢用力。   脆弱的一张纸,在他钢筋铁骨中变得褶皱,碎裂。   “主帅!!”韩孟书目眦欲裂,不敢置信地望着谢玄杀,“这是姑娘给您留下的唯一绝笔信!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忍心毁去!!”   谢玄杀面色冷冽,张开手掌,破碎的纸屑随风散去。   韩孟书大惊,徒手去捞,也只捞到一两片残破的碎片。身后其他人或扑或抓,但更多的碎屑还是转眼间便被风卷走,没了踪影。   韩孟书痛心疾首,攥紧手上残留的两片碎屑,上面却只有两笔墨迹的笔画,那字字肺腑,却连只言片语都不剩了:“主帅!您怎么能如此对待姑娘?!”   谢玄杀扔了碎纸后,合起手掌,牢牢抱紧乌皎,她的头毫无生气软垂在他心口处。他笑了下,眸底一片惨然:“我怎样待她?”   “她待我毫无怜悯之心,我又该怎样待她呢。”   这话听的韩孟书气血上涌,一时顾不得上下尊卑,抬头直视谢玄杀:“主帅何出此言!姑娘待您之心,天地可鉴!她不忍心看你承受半分屈辱,生怕你为难委屈,待你分明是心疼至极!您这样说,这姑娘如何安心闭眼?实在是太委屈她了!”   心疼至极?   她夺去了他最珍爱人的性命,将他的心活生生剖出来,血淋淋撕碎了他的灵魂。做这一切,为的是他谢玄杀的尊严,地位,荣耀。   就为了这些。   谢玄杀仰起头,哈哈大笑。   “主帅……”   谢玄杀渐渐平息,低低道:“去传,公主的死讯。告诉皇帝,我要见她一面。”   ……   恒政殿内一片狼藉。   奏折凌乱铺了满地,朱批的墨倾洒在地上蜿蜒如血,香炉翻倒,香灰撒的满地狼藉灰白。   陈淳熙就坐在这片狼藉的中央。   她没有戴冠,夹杂着隐隐白色的墨发散乱披着,微微佝偻背,手肘撑在屈起的膝盖上,手里握着一张薄薄的纸,指节捏得发白。   谢玄杀抱着乌皎进来。   并非是他心存善念,打算让这母女见最后一面——自从他抱住乌皎,就再也没松开过手。   陈淳熙眼珠僵硬转动两下,慢慢抬眼,看清谢玄杀和他手臂间的姑娘,身躯猛然一动,踉跄着爬起来。   “别过来。”谢玄杀说。   陈淳熙目光雪亮,手指颤抖着指向他:“谢氏狗贼——是不是你杀了我的女儿?是不是!朕不信她会自尽!朕不信!”   “对……一定是你……她去找你,和你说了那些话,你听后心生不满,怨怼于她……是你杀了她!然后做成自尽的假象,伪造了这些……”她呆呆看一眼手中的信,忽地向后一撇,“伪造了这劳什子的绝笔信,想糊弄朕……不可能!你妄想!!”   陈淳熙发出一串绝望的笑声,掩面而泣,泪水不断的从指缝涌出:“你想要天下,朕给你就是了,为什么要夺走我女儿的性命?我将皇位传给你,把我女儿还给我好不好……”   谢玄杀静静望着她:“陛下莫再无理取闹。我也多希望,皎皎是回到我面前,对我说出那些话。”   陈淳熙哽咽声一窒。   谢玄杀默默深呼吸,低头,看了眼乌皎。   皎皎,这个人是你的母亲,可我不在乎。在我的立场上,说一句是她逼死了你也不足为过。我本该将她碎尸万段。   可是那封遗书,那上面一笔一划,早已刻骨铭心的字句,又托付他好生照顾她的母亲。   谢玄杀喉结滚动数次,咽回了许多本该说出口的锋言锐语,平静道:“皎皎已去,是非我已无力再争。”   陈淳熙抬起泪眼:“真的是朕……逼死了皎皎吗……”   谢玄杀恍若未闻:“我孑然一身,一条残命。不贪权位,不图富贵,生无可恋,只要一个交代。”   陈淳熙呆呆问:“你想要什么交代?”   “我要和皎皎葬在一起。不是棺椁比邻,我与她合葬同一个棺木。”   陈淳熙失魂落魄道:“这一点,若是几十年后你仍愿意,朕自然不会阻拦……你若想让皎皎做你的元后,自可去与礼部商……”   “元后?”   谢玄杀慢慢咀嚼这两个字,轻笑:“陛下真是太高看谢某了。只怕在下没有那么长的命数,等不得这几十年。我说,我要与皎皎葬在一起。”   陈淳熙慢慢睁大眼睛。   忽然面色扭曲,几乎变了音调:“不可以!你疯了!朕绝不答应!你这条命,是皎皎用命保下来的!你怎能如此不爱惜珍重!你疯了!”   “你不想想你自己……也要想想皎皎啊……她不惜用生命来维护你的尊严!你的性命!你就是这样回报她的?”她怔怔流下泪,“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你怎么能是这样的人呢?若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谢玄杀道:“我并非与你商议,只不过知会你一声。”   他笑了笑,低头贴一贴乌皎的脸颊:“皎皎,你听见了吗?你说,我应该该如何回报你?你待我是这样的残忍,难道还指望我宽容大度地顺从你的心意,活下去吗?”   傻姑娘,你太天真了。   很多事情未必会如你想象般顺利。   你的谢玄杀,不是君子。万箭穿心之仇,有仇必报。   谢玄杀抱着乌皎走出去,外面天色阴阴,狂风呼啸,他的发尾在风中翻涌不绝。   他低下头,反复亲了亲乌皎。到最后,露出一个惨淡的笑:“皎皎,你杀了我最爱的人,我真恨你。作为报复,我怎么能不杀了你最爱的人呢?”   谢玄杀含住乌皎唇瓣,低低呢喃:“你舍出性命想要保护的,想要推上至尊之巅、不舍得他受一点委屈的那个人,我便将他杀了。才可抵消心头之恨。”   ……   谢玄杀的动作很快。   进宫一趟,他更清楚,皇帝确实同自己一般深爱皎皎,若说有私心,也完全是为了皎皎打算,可就是这样两个为皎皎打算的人,一同生生逼死了她。   谢玄杀品察过皇帝,知道她对皇位也无恋栈之心,反倒是对他舍命的决定万万不肯允准。他对陈淳熙毫无信任,当即命人打造了一副棺木,就在城南的一处青山上落葬。   下葬之时,谢玄杀没看任何人,抱起乌皎入了棺木。   在场之人尽皆傻眼。   韩孟书冲上前来:“主帅,你你这是做什么?你放下姑娘,快快出来。”   谢玄杀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只落在乌皎脸上:“将棺木钉死。”   “什么?!”   “将棺木钉死。”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主帅,您这是何意?您这又是何苦!姑娘已经去了,您如何不能将她放下?你这样做岂不是辜负了姑娘对你的一片心意,如何对得起她?!”   谢玄杀惨然一笑。   皎皎,你听。所有人都说我对不起你。   可明明是你先负我。   是你,在我最欢喜期待,准备享受与你长相厮守的快乐时,将我彻底碾碎。   你对我没有半分怜惜之心,你对我的所作所为,比凌迟车裂尤甚,叫我生不如死。   “咽气之后再进棺椁,我怎么能放心?”谢玄杀缓缓出声,所有人都停住了话头,寂静的风穿梭在众人之间,他的音色是奇异的痛快与痛恨,“若非如此,待我成了一具尸体,岂不是任人摆布?若有不轨之徒,将我和皎皎分离,难道我能化作恶鬼爬回来吗?”   谢玄杀闭上眼睛:“将棺木钉死。这是军令。”   话音刚落,他挥手拍出,棺盖瞬间划上,铁桦木的材质撞击声如金石碰响。天光瞬间变得狭窄,直到从一条浅浅缝隙落入无边黑暗——这副刀砍不断,火烧不尽的棺椁,是谢玄杀令人精心打造,一旦闭合,内外都再无法开启。   在场一众人知道谢玄杀情深,却不知他决绝至此,几乎到了疯魔的地步。顿时伏地大哭,更有人抢上前,想扳开棺木,却始终不得。   这幅棺椁是谢玄杀命人打造,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刀枪不入坚如铁石。却没想到,这不仅是乌皎的棺椁,更是他二人共葬的陵穴。   韩孟书跪在地上,怔怔流了许久眼泪,看着棺椁周围那一圈:那是谢玄杀不放心,还要再行加固留出的,方才他说,将棺木钉死,是军令。   许久之后,韩孟书长叹了一口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却是低下头,轻轻捡起地上的铁锤。   “钉棺吧。”   “这……”   “钉棺。”   终于,木头咬合的声音轻轻响起,沉重的摩擦之声缓缓滑动,棺木四周,被加固了一层又一层。   谢玄杀安心地翘起唇角。   他死死抱着乌皎,忍了几个时辰的热泪,终于潸然而下。   皎皎,说是报仇。其实,是我活不下去了。   是我偏执,我混账胡说,我只是太生气了,我真的,真的很生气。   你待我为什么要这么好?这么好……   我身体残缺,不过一介落寇草莽,你这样的金枝玉叶,怎么能为了照顾我,放弃皇位,放弃生命?   谢玄杀流着泪,在黑暗中,反复亲吻乌皎,亲吻她早已冰冷的脸颊。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要再对我这样好了,皎皎……   谢玄杀紧紧抱住乌皎,只觉得怎么用力都不够,想将她嵌入身体,融入骨血,填满千疮百孔的灵魂,每一处缝隙。   脑海中拼命回想和皎皎的最后一面,她对自己说了什么话,当时他还不知道,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那最后一面……   是了。是她探出车窗,盈盈笑着与他挥手,说阿兄再见。   好。   皎皎,我们便来世再见。   【第四世完】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在评论区里说过,怕大家没看到,在作话再说一下:不要遗憾每个世界的故事线,番外计划写每个世界的if线he番外,可以当成独立的一个故事,有圆满的结局~   红包是在上一章抽,大家别忘了留言 第81章 第五世1   乌皎在魔界闭关了三日。   一方面, 心烦,黄长老不仅一直嘲笑她, 还跟大长老蛐蛐个没完:“我真不敢想象,一个魔女,竟然被个男人骗成这样……这还不叫被骗?还情根深种呢,不到三个时辰就没爱了。之前的世界?哎那都没用了,每个世界都是新开始……对,长个教训吧,男人?嘴上说几分就信几分啊。”   是的,这就是另一方面。   乌皎想不通,她试图静下来复盘,为什么第四世谢玄杀浓厚的魔气那么快就没了。   明明, 这一回魔气比之前的多,深, 精华凝练, 她以为能持续很久,但没想到就是昙花一现。   她想知道哪里出了错,从相遇到结局细细回忆一遍, 只觉得谢玄杀的表现无懈可击, 去和黄长老分析,她又是嘎嘎乐:   ——这就是男人。   ——上一世就是上一世,上一世说明不了这一世。   ——看不出来?很正常,你太自信。   ——你这是让位啊,还牺牲了自己的命, 那肯定是要感动一下,感动结束美美上位……别犟,就问要是换成是你顺利掌权你开不开心?   ——对了嘛。别分析原理, 就是干,赶紧下一个吧。   想一想,也确实是这样。经历四个世界,她看谢玄杀早已熟悉,总是用老眼光对待;殊不知对方见自己却世世陌生,这次爱的没有上一世深,也是正常。   都是自信惹的祸,魔为什么天生自信呢?她不要自信了。   乌皎蔫哒哒地收拾心情,打算再出发,走之前,正好赶上她三师父陌长老出关。   陌长老魅魔出身,娉婷走来,光滑如缎的发裹着柔弱无骨的身,调调优美:“小皎儿?你忙什么去啊,哎?怎么不开心呢。”   “快让为师看看,跟个斗败的小狗似的?挨欺负了?”   好几天了,总算听见一句像样的安慰,乌皎埋首进陌长老香香的怀里蹭:“三师父,我被臭男人骗了,我死了他就难受了不到三个时辰!”   陌长老一点不当回事,揪着她起来:“没出息,一个无情男至于这么惦记吗。”   乌皎说:“我不惦记,我难受的是我想打他打不着了。”   “那就往前看吧,多大的事。不要为了男人浪费时间……你和小黄干嘛呢?她神神秘秘的,也不跟我说。”   乌皎没细解释,大长老叮嘱过,这事不让她们两个哇啦哇啦往出说。她就大概讲了讲,把话本子递过去。   陌长老对提升功法这些事不感兴趣,也没多问。一边翻看话本子,一边发出不满意的声音:“哎呦……这都是啥呀,她写的?怎么玩意……要我说,小黄还是太保守了。一点都不符合她的姓。”   乌皎请教:“话本子哪里不好吗?”   陌长老评判:“很差。拿笔来我给改改。”   乌皎:“你别乱改。”   “哎呀,不乱改,我只是加点精华,要不然干巴巴的有什么看头?”   乌皎迟疑着递笔:“哦……”   原来三师父也会写啊。   陌长老刷刷刷写了半天:“你相信三师父,三师父可是纯纯的魅魔种,我觉得吧,这勾住男人的心,不能太清水。”   乌皎瞅瞅她,看一眼被塞来的小本子。   翻开。   第一页还行,没啥改动,过了第二页,赫然就是:他抬起她的口口,口口进入口口,口口口口,每一下口口口口力道口口……   接下来就是口口口,口口口口……   乌皎眼睛一直。“啪”一下合上书,呆滞了会,又慢慢翻开。   “三师父,你加了好多……情节。”   陌长老:“嗯哼。”   乌皎:“你确定行?”   陌长老柔柔一笑:“相信三师父。”   ……   书中,男配谢玄杀是先皇驾崩后,太后寡居期间生下的孩子。她一口咬定,是先帝入梦相会,感而有孕,此子是先帝遗子。但满朝文武也不傻,谁不知道这是谎言——谢玄杀是太后与入宫前青梅竹马的私生子,是王朝最大的丑闻。   然而,没有人知道,太后并非对少时的爱人有多么余情未了才珠胎暗结,是因为小皇帝身患不治之症,需要用到同胞兄弟的血入药才能活命。太后为救心爱的长子,无奈只得去找终身未娶的竹马,与他诞育了一个儿子。   事成之后,为了长子的皇位安稳,她杀了所有知情太医,也杀了当时已权倾朝野的竹马。谢玄杀出生的真正原因,只有他们母子三人知道。   对于谢玄杀而言,母亲杀了父亲,而他,只是为哥哥治病的工具。而且从一出生,他就背负着秽乱宫闱、欺君罔上、亵渎先帝的罪名。   谢玄杀五岁时,太后病危,临终拉着长子托孤,乞求他尽兄长之责,至少,要护住他的性命。皇帝对这非父族血脉的亲弟弟爱不能,恨不得,望着弥留之际的母后,以孝道为由答允下来。   此后多年,朝堂上要处死秽珠孽种的声浪从未平息,皇帝以一己之力压住;但除去要命的威胁,世人对谢玄杀的轻蔑谩骂,厌弃欺辱,针锋相对,皇帝袖手旁观,从不回护。   他慷慨地给谢玄杀权力,将他培养成为一把好刀,敢杀权贵,能背黑锅,官拜镇抚司首座,兼诏狱主事,位极人臣,但未封王、不赐府、没入宗室,更不承认兄弟情分。   谢玄杀到二十二岁还未娶亲,皇帝知道太后芳魂在上,此事不宜再拖,便为他赐下一桩婚事。对方是太傅嫡女,出身高贵,在京城一众贵女中颇有风头;而他自己也借此喜事,将自己一见倾心的、太傅另一位庶出女儿纳为妃嫔。   可事情就坏在这里。   太傅不舍得将嫡女嫁给欺君之子,也不知皇帝对自己的庶女心有所属;干脆一狠心换了人,将嫡女送进宫去,而把庶女塞进嫁入谢府的喜轿内。等一夜过后,只称人多事忙,一时糊涂送混了人,上了一道请罪折子。   洞房花烛夜已过,无论如何,此事也只能落个这不清不楚的结局。   但谢玄杀身份肮脏,没有哪个女子不嫌弃厌恶,谢玄杀的婚后生活过的痛苦折磨,郁郁寡欢。他的夫人不过几年香消玉殒,她死后,谢玄杀便被皇帝外放,最终死在一场粮草供给不足的战役里。   尸体被敌军挂在城墙,肚子被剥开,里面只有几块草皮和沙土。   ……   乌皎意识回笼时,鼻尖处萦绕着水汽的淡淡湿咸。耳边传来水声,清浅舒缓,是江水顺着船身缓缓流淌,伴着船桨划水时吱呀的摆动声。   乌皎眉心拧了下,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朦胧昏黄,舱内只点了两盏油灯,船壁上的小窗外天色昏黑寂静。   她躺在铺着粗布褥子的木板床上,褥子不算厚实,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暖意,身下木板偶尔传来轻微的晃动,是船身行驶时的起伏。   乌皎面向里,只睁开眼睛没动,和乖乖沉眠的样子没区别。身后的的人没注意她醒来,低低絮语钻进她耳朵:   “此去京城,也不知是福是祸,小姐要早做打算。那乌大人的说辞,老奴只半信半疑罢了……小姐万万不可全然信之,以免陷自己还有小小姐于险境。”   林芊芊低笑,吹了吹指甲:“有什么的,离开宝春楼,不用再伺候那些恶心的臭男人,日后进了府还有花不完的银子……关嬷嬷,您管他什么说辞呢。”   关嬷嬷轻轻叹了口气。   这乌行琰,当年调任炎州相识了小姐,春风几度也曾许下诺言,待回京后会说服长辈,派人来接她。然而半年过去,一年过去,三年五年,他竟是再没有了音讯。   他刚离开时,小姐便查出已有一月身孕,当时她还年轻,满心憧憬,拼死拼活反抗,生下这个孩子。十几年过去,当年的年轻姑娘眉眼早已写满世故与精明,一见到乌行琰的信,立刻用信封中夹带的银票赎了身,包了船,带着女儿直奔京城。   关嬷嬷低声:“这人消失多年,忽然出现接回你们,这里面,总觉着不对劲……”   “这是自然。”   林芊芊道:“一个男人,十几年陌路,忽然想起我,总不会是旧情难忘吧?”她嘿嘿笑了两声,正色道,“当然是我身上还有什么可图的。”   关嬷嬷皱眉:“小姐身上……”   林芊芊微笑,轻叹道:“我是不中用啦……可是,”她朝乌皎的方向努努嘴,“不是还有我们的女儿?”   一阵轻轻的窸窸窣窣声响起,像是纸张的摩擦声:“嬷嬷你看,乌行琰来信说,七月初九皎皎生辰,他方认回女儿,打算为她风光大办,叫我们务必七月初七之前进京,他也好做准备。日子掐的这么紧,呵,他的意图也不是很难猜。”   关嬷嬷略略思索,忽然小小惊呼了声:“这人该不会要用小小姐去挡什么婚事……这……万一是个老男人的妾室……”   林芊芊道:“我也是妾,做妾,也比之前的日子好太多。”   她声音转冷:“皎皎也一样。我没本事,这已经是我能给她谋的最好的一条路。你看她的模样……就算一直扮作男子,这世上龌龊之人也不少,我快护不住她了。比起挂着牌子接客,做个京官权贵的庶女,有一门对别人来说不算好,但对她来说不算坏的婚事,已经很不错……”   “砰!”   外面一声惊天炸响,连带着船身晃动一瞬,林芊芊和关嬷嬷口中都下意识小小惊呼一声。   乌皎一个翻身爬起,肌肉绷紧,立刻进入战备状态——下一瞬反应过来,爆炸声离得远呢,她们的船只是被风浪波及晃了下。   乌皎迅速切换成被惊醒的模样,向林芊芊的方向看去,张了张口:“阿娘,外面怎么了,我去看看。”   “哎!不许去——”   乌皎像个灵活的小豹子一样冲出船舱。   林芊芊余悸未消,狠狠拍了下桌子:“快去给我把这个皮猴子抓回来,吩咐外面将灯都熄了,管他发生什么,咱们离得远远的,不好奇,也不打听。”   关嬷嬷应了是快步出去了。   一边将林芊芊的命令吩咐下去,一边寻找乌皎:船首的瞭望台只站着两个持篙的船工,隔壁两间厢房里,随行仆妇与管事也说没看见,船尾的储物间也空无一人。   一眨眼的功夫,这小祖宗哪去了?   ***   乌皎躲在船舷一侧的廊下,目不转睛盯着远方爆炸方向。   此刻那处海面满是浓重的杀伐气,一艘通体漆黑的巨舰如同落单的雄狮,周遭密密麻麻包围了几十艘快船,像嗅到了血腥味的毒蛇,首尾相衔,缠绕在巨舰四周;无数黑色人影顺着缆绳,源源不断向巨舰上攀爬。   巨舰上数处桅杆折断,烧焦的帆布在风中甩着火星翻飞,滚滚浓烟升腾,浓烟模糊里,全是招招要命的刀光剑影。   乌皎皱眉快速巡视——夜色深浓,他们都着黑衣,实在是看不清。   她不是因为好奇心跑出来,是手指上的悬丝魔气,直直指向那战火中心。   也不知道谢玄杀是被杀的还是杀人的,但不管是哪一方,那大船的左舷船板已与船身断裂,船身已经开始倾斜,肉眼可见的下沉。看速度,撑不过两柱香,这艘船上所有的阵营都会沉入海底。   正想着该怎么办,忽然耳朵被拧了一下,不疼,是那种无奈又怜惜的轻拧。   乌皎抬头,只见关嬷嬷故意板着脸:“什么热闹都往前凑,回去睡觉去。”   ……   船上不断有人落水,唯有一处包围圈紧咬,势必将中心之人斩杀于船上。   谢玄杀一身血衣黏在身上,手中青刀凛冽,大开大合地劈砍,转瞬间五个黑衣人倒地,他身上也新挨了三刀。   谢玄杀手上动作愈发凌厉,脑中迅速判断黑衣人包围网的薄弱点。   就在此时,背后一道劲风直劈后心,谢玄杀却似背后长眼,不回头,长刀顺势向后一挑,精准挑飞对方的刀。   他就势旋身前刺,手腕一拧,那人重重飞出砸落在左侧甲板,“轰”地一声,甲板吃不住力断裂,船身猛地一沉!   谢玄杀从撕开的小口子滑出,身体直直向海中坠去,周遭的黑衣人立刻暗器齐出,谢玄杀挥刀劈挡,一时间“铮铮”声不绝,但仍觉肩膀、腰腹、小腿贯穿的一痛。   “扑通”一声,巨大的水花炸开,无数气泡翻涌。   厮杀声被淹没在外,影影绰绰如在梦里,整个世界都宁静了。   谢玄杀周身氤开血红,慢慢松开手,长刀沉沉下落。   最后的意识里,他似乎看见水下一线光亮。   那光里有一道纤细身影,衣衫柔柔发散,像海里一捧绵软的云朵,眼珠和长发乌黑,唯有唇色点朱嫣红,那是一个美到令人失神的海妖姑娘。   谢玄杀闭上眼睛,沉入无边黑暗。   *   再睁眼时,身处在一个昏暗船舱中,空间狭小,角落堆着绸缎、药材与些许干粮,还有两个装着淡水的大陶罐,像是一个储物间。   四周无人,透过窗格望去,能看见外面流动的江水,水面一片寂静,战火涂炭的痕迹完全消失了。   谢玄杀紧咬牙关,没发出任何响动,坐起来。   他浑身湿淋淋,显然刚被捞上来不久——如是落入敌手,他睁眼该在阎罗殿,眼下此景,大约是被路过的好心人救了下来。   抬手一摸胸口,碰到一个略微发硬的物什后,他紧绷的肌肉一松,将那东西拿出来。   铁盒被油布包的严实,里边的东西没有被水泡,信件和密函上的字迹干燥清楚。下面压着一封未拆的密信,谢玄杀启了火漆,展开来看。   一目十行看下去,谢玄杀眉眼始终深黑平静,直到看到末尾的一行小字,眉心微动——皇帝说,公事办完尽快返京,他的婚事定在七月初八。   谢玄杀垂眸片刻,失血过的脸颊苍白疲倦。半晌,他收拾好东西,放回怀里,才想起来打量下自己。   伤口仍在流血,若不尽快处理,就算不被人杀死,失血和感染也能要了他的命。   谢玄杀抿住唇,手指扣进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将那打进皮肉的暗器挖出。他闭上眼,额头和脸颊尽是细密冷汗,继续挖出腰腹和小腿的暗器。   忽然,他手一顿抬眼,紧紧盯着储藏间的门板。   细碎脚步声渐进,“吱呀”一声门板推开,一个少年打扮的人偷偷摸摸闪进,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裹。她浑身湿透,衣衫紧贴着身体纤细玲珑的线条——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她抬头一看,见他醒着,脸上浮现惊喜的模样,旋即细白的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噤声,同时,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谢玄杀警惕的弦仿佛被什么擦了一下。   母亲死后,从来没人对他笑过。   她是第一个。   【作者有话说】   老婆对你笑了,开心吧 第82章 第五世2   谢玄杀转瞬回过神。   眸中警惕之色渐渐转深, 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直到她将手中的大包裹放下摊开来, 里面全是伤药和纱布等医用之物。   ——不是来杀他的人。杀此刻的他,不用这么麻烦做这样全套的戏。   谢玄杀屏住的气一松,神经也松弛下来,又盯着人看了两息。她衣衫尽湿,紧紧贴合身体曲线。   他忽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陡然撇开眼。   下一刻她却凑近了,小小声道:“喂!我去拿个药的功夫,你怎么把这些东西用手抠出来了?我拿了工具的!”   她一手举着一个镊夹,另一手握着棉布包的用具:“本来很好处理的伤口,你这样一乱动, 这不是坏事了么!”   谢玄杀:“你……”   “嘘,”乌皎上手捂他嘴, “你别说话, 船上的人都睡着了,别让他们听见动静发现你。要是我阿娘和嬷嬷知道,肯定把你丢下船。”   她小手微凉, 柔软, 碰触到自己肌肤那一刹那,激起一阵小小的颤栗。   谢玄杀向后躲了下。   但躲开了,那温软轻柔的触感却仍黏连在他唇上,颊边似乎还能感受到她四个细嫩指腹碰触的感觉。   谢玄杀抿了下唇,没再开口。   其实, 他声音当然不大,习武之人惯用腹语,以气讲话时, 比普通人压低声音发出的音量更小,乌皎只是不想让他说话而已。   她不想让他问问题,有些东西禁不住问,而且一段关系上来就是盘问,也不太好,她想先踏踏实实做点实事,留个好印象。   乌皎拿起剪刀,用手指了指,又提起谢玄杀湿漉漉的衣衫示意了下,在谢玄杀的默许下,她一点点剪开他的衣服。   衣衫尽除,他似精铁锻打的紧实肌理显露出来,线条结实漂亮,隐隐蕴含力量感。但这也是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前胸后背伤痕交叠,数道新旧夹杂的刀剑伤,偶有两道鞭伤,还有几处烙印。尤其是心脏那处皮肤,有一道小而深的蛇形伤口,泛着诡异的青黑。   乌皎怔了怔,抬头看谢玄杀一眼。细婉的长眉拧起,眼睛里盈盈碎光,看看他,再看看他的伤疤。   谢玄杀察觉她视线,很快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下,伸手。   乌皎小声:“干什么?”   谢玄杀示意她:我自己处理。   乌皎摇摇头:“算了吧,你老实待着。”   她用清水清理了谢玄杀的伤口,上止血药粉,用纱布包扎起来。因为怕让人听见,故而动作很慢,这股子慢,更放大了她下手的温柔怜惜。   谢玄杀沉默配合着,偶尔舔一下干裂的嘴唇。   很久后,他不经意一瞥:只见乌皎细白的手指上沾了点点血污,那刺目暗红干在她肌肤上,她一直没顾得上擦去。   “你……”   “嗯?”乌皎抬眼,“什么?”   谢玄杀说:“没什么。”   她不知道他是谁,自然不觉他身体里流淌的血脏。   谢玄杀无意识咬住下唇,一直到乌皎包扎结束才反应过来,松口时,唇上一道深深的牙印。   “洗手。”他说。   乌皎口头上应着,但只是拿起湿布擦了几下:“你饿吗?这里有吃的。”   谢玄杀摇头。   乌皎说:“那你先在这休息,船上不比家里,我没办法拿干净的衣物给你,会被发现的。船上有两个储物间,这一个不常有人来,你安静待着就不会有危险,若是真有人来,离老远就能听到脚步声,你就躲到这个……”   谢玄杀低声道:“我明日走。”   乌皎疑惑:“走?你要走去哪,在海上你没有船,能怎么走?”   “不用你管。”   这里只是个船尾的储物间,连床板也没一张,谢玄杀就靠在角落的麻袋上,乌皎蹲在他身边想了一会,双手抱膝劝道:“我也想好好照顾你,可是除了这里,我没办法把你安置在房间中,你不知道……”   她小口叹气:“我阿娘绝不会同意我救人,她连我看热闹都不准,我是趁他们睡着了,偷偷潜下水把你救上来的。”   谢玄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久了,心底泛出一种刺骨的情绪。   她乌瞳清亮澄净,溢满纯粹的善意,可他心中的感激却淡,甚至那情绪并不是感激。   看着她,他似恨非恨,似怨非怨。心脏仿佛被按揉挤压,几乎要暴涨开的沉闷郁结——他许是在日头下做鬼太久,血脏,连心都是脏的。   “我并非嫌弃这里条件不好。我不明白,你为何救我。”   他微微直起身,身量高大,即便蜷缩在角落里也手长腿长伸展不开,将她团成一个团的身子完全笼罩,眼皮半垂看人时更显冷漠:“海上激战,死伤无数。你只救了我,为什么?”   乌皎早有准备,懵懵地问:“不是你让我救的吗?”   她学着谢玄杀坠船时挥刀劈砍的那几个手势:“这不是海路上的手语‘求垂手相助,必有重谢’么。”   “当时情况都那么紧急了,你坠海,那些人还咬着不放,你又受伤手势打的也不是那么标准。但我想,你肯定是遇到难处了,而且都已经求到我们头上,装看不见,也不太好。”   乌皎抿了下唇,低下头,声音发闷:“我阿娘不想沾染这些事,不是因为冷漠,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她只是不想节外生枝。”   谢玄杀默默无言。   海路行船确实有很多手势暗语,他也懂得一些,但当时情况混乱,他只求保命,根本顾不上其他。   他打量她,一个人做事总有目的,表面的目的,本质的目的。可她,她又有什么目的?   若要他的命,袖手旁观就够了。   求财,此刻他一无所有。   若是认识他,冲他的身份……那更该唯恐避之不及。   看来看去,穿透她干净的瞳仁直达深处,也只是因为误解。年纪小,抹不开面,没办法了便去救了他性命。   谢玄杀道:“我明日走,不会拖累你们。”   乌皎抬眼看他:“我不是抱怨,只是跟你解释一下,我救了你,肯定会对你负责到底的,至少负责到靠岸。”   谢玄杀道:“你可知我是谁。”   乌皎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你就是我在海上救的一个陌生人,我有能力将你安顿在自己家船上安生躲几日,等靠了岸,我们就再无交集。”   谢玄杀弯了弯唇角。   话说的很清楚,也很凉薄。   他明明一动未动,听到“再无交集”四个字,伤口如被牵扯般的抽痛了下。   “我们要往京城去,过几日船会在福运码头靠岸,那里人多船多,你到时偷偷下船就好。”   谢玄杀还想说什么,乌皎先对他摇摇头,摘下脖颈间挂着的一个精巧海螺:“你就别再倔强了,茫茫大海,遇到了便是缘分。我已经和海神娘娘祷告过,她会把你安全送到岸上。”   她将海螺递到谢玄杀面前,见他没伸手接,便直接放在他微拢的手指间:“你拿着,海神娘娘会保佑你。”   海螺微凉,一落手里,全身所有的感官都坠在那处肌肤上。   谢玄杀目光转去,她仰着头,对他笑了笑,便起身悄悄向外走。消失之前,还回头对他说了句:   “我明天找机会给你送饭吃。”   ……   乌皎一走,谢玄杀累的向后靠去,眼皮几乎有千斤重。   他身上各处伤都被包扎得极妥帖,无需他再动手。没想到这辈子,他还能得到这样的待遇,竟有人愿意碰触他的身体——当然,这是对方不知道他真正身份的情况下。   谢玄杀又往角落缩了缩,双臂环抱住自己,这里空间逼仄,却正是他习惯的。   脑中的念头如风吹絮,碎成一片一片,下一刻,他一歪头沉沉睡去。   他梦回了那个无数次的熟悉之地——四面皆是坚实的木壁,空间狭窄,只够容纳一两个人,甚至连起身都不能。   可他不想出去,在这里,他觉得无比心安,恨不能困死在这一辈子。   因为这个做了无数回的安宁梦境,也因为他生的见不得光,站在太阳下,像随时会化成一滩黑水的鬼,他喜欢阴暗逼仄的地方,越狭窄,越不透气越好。   他安心地在梦里呆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上头的盖子被人掀了去,明晃晃的日头照进来。   他被人左一把右一把地推搡。   “这污秽的孽种,是皇室最大的丑闻!陛下今日不答应老臣诛杀此贼,老臣宁愿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之上!”   “老臣这条命,便算在他谢玄杀头上!”   “他这身肮脏的血脉,有什么资格与臣等同处在朝堂之上?陛下若碍于太后遗命,请陛下将他逐出京去!”   “本官与何人都配合得当,只是见了野种秽珠,实在不知该用何面目做事,请谢大人回去换个人来吧。”   “你瞧,那人便是谢玄杀。”   “生了副芝兰玉树的皮囊,可一想他浑身的脏血,真是叫人作呕……”   “他怎么还有脸活着?”   “他怎么还不去死?”   谢玄杀慢慢握紧拳头,喉咙被掐住般发不出声,可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为何无颜活着,我为何要去死?出身非我能决定,我做错了什么!   他一个激灵醒过来。   窗格透进刺眼的日光晃在他眼睛上。   原来梦中的盖子被掀是天已大亮,而万人推搡,是这船随着水波摇摇晃晃。   谢玄杀盯着外面看了一会,疲倦地捏了下鼻梁。   下一刻,他手指一顿,保持着捏按鼻梁的动作,耳尖动了动——外头四面八方混杂的水流,有一道不对劲,是艘船,正向这里行来。   没过多久,外面有了动静。   “前方船家请慢行,冒昧打扰,我乃镇抚司门下校尉,奉命接应谢大人。我等得到传报,昨夜大人行船至此遭遇伏击,敢问夫人,可有见到海上异样?”   谢玄杀目色沉冷,手指微动。   若真有人接应,必是秦砚。但这不是秦砚的声音。   一妇人声音稳稳道:“未曾见过,一路行来风平浪静。”   “那夫人可曾见过巨型船舰,或是我们大人的行踪?”那人沉吟,从手下那里取过一卷画轴,刷一下展开,“我们大人姓谢,谢玄杀,夫人当知晓其中利害,若有消息,还望不吝告知。”   谢玄杀冷冷一笑。   这群人的心思倒是妙极:他的名字,算是把天下人的耳朵都污了一遍,若是有不知情的人将他救下,此刻得知他的身份,也要嫌恶地甩出去了。   就算世上还有人不知他的污名,对方语气如此关切,只要天真些的人,也不会考虑那么多,只当是他的朋友故旧,也就将他交了出去。   既然如此,他也得早做准备。   谢玄杀撑着身体站起来,悄悄推开一道门缝,这个角度极好,刚好能看见甲板上的母女二人。   听到“谢玄杀”这个名字,那位妇人用手帕掩了掩口鼻,但眸中的嫌弃之色遮掩不住;她身边的小姑娘虽没露出明显厌弃,却也并无懵懂。显然,她们都知晓“谢玄杀”意味着什么。   谢玄杀屏住呼吸,手慢慢后移,搭在腰间的短刀上——   “我们真的没有看见,我们从炎州过来,经至金露湾转道,一路上没见到什么异样。”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那小姑娘冲他们微微一笑:“没能帮上忙,真是抱歉。”   谢玄杀握刀的手没动,眉心却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对面一阵沉默,很快说:“兹事体大,关乎大人安危,为求万全,不知夫人可否行个方便,容我等登舟叨扰查探一番?若有冒犯之处,事后我等必当登门赔罪。”   【作者有话说】   (上一世的爱恨还在延续……)   今晚会写出9k营养液加更,然后这个加更活动就暂时先暂停一段时间,因为三次元实在是有点忙,但我还是会视情况不定期加更   谢谢大家支持 第83章 第五世3   林芊芊略一犹豫答应下来。   她们行得端坐得直, 配合调查没什么不妥,没必要犯倔争执。就让他们上来看看, 他们死了心,她们日后也没有麻烦。   林芊芊答应得快,乌皎没机会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   好在看她阿娘态度从容坦荡,半点不像窝藏了人的样子,这些人心里也少一层防备,查探只是图个心安。   不过,她可不禁查啊。   乌皎安静垂着眼眸,心里计策颠来倒去。   没一会,对方七八个人上了船, 装着知礼的样子冲他们拱手。   乌皎望着这几个人,拉了拉关嬷嬷的袖子, 小声道:“嬷嬷, 他们会不会拿我们的东西。”   声音虽小,但足够让对方听见。   关嬷嬷小小怼了她一下,让她别说话。   但为首之人已经回头, 看着乌皎, 硬挤出一丝笑:“小姑娘爱操心,我们是官府之人,又不是强盗劫匪,还不至于见钱眼开拿你们东西。”   转头看看,这船确实是富庶人家的样子, 难怪人家担心,戏还是得做足:“你们若是不放心,便跟着我们走一圈。我们是查探, 又不是抄家。”   林芊芊没什么反应,冲关嬷嬷点点头:“嬷嬷跟着去便是。”   乌皎立刻拉住关嬷嬷的手,装的一派天真:“我也去。”   关嬷嬷嗔她一眼:“小祖宗,跟就跟着,别说话了。”   **   这艘船分前后两舱,两侧还有两个小耳舱,这些人一间间搜查过去,进入东侧耳舱时,离船尾的储物间已经很近。   乌皎在边上站着,淡定地一抬手,一颗米粒大小的珠子连影都没晃一下,直直飞进储物间的镂空窗格。   落在木板上,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谢玄杀低眸看去。   下一刻,又一颗珠子落下,还是同样的位置。   趁着外面声音杂乱,谢玄杀耳朵贴近那处地面,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   立刻他眸心一动,直起身,手指寸寸无声抚过去,很快摸到一个隐秘的暗扣。   “咔哒”一声,木板松动,露出地下一个三尺见方的空间。   谢玄杀有一瞬间的迟疑。   ——杀出去,对付外面这些人,他有七分胜算。但对方必有后手,若援军强悍,他也难有生路;   ——躲进去,他有把握不被觉察。但没把握的是,到底是有个知情人,算不得绝对安全。   身家性命都托付给那陌生姑娘……谢玄杀眼睫垂下:她护着他,昨夜他尚可多信几分。可现在,她知道他的身份,还会对他毫无芥蒂么。   谢玄杀眉心紧锁,而外间脚步已渐渐迫近。   他抬头快速环视,蓦地望见左侧摆着几坛酒。   主意一定,谢玄杀不再迟疑,伸手端过一旁的酒坛,咬紧牙关倒了半坛在自己身上,剩下的直接倒着放置,任由酒液慢慢氤氲侵染。   他又放倒一坛,这一次没卡住,这只圆滚滚的坛子随着船滚来滚去,酒液撒的到处都是。   一时间,屋内只有浓郁的酒香,那若有似无的腥气,和海上常见的腥咸气没什么区别。   谢玄杀不再耽搁,无声潜入舱下,关好盖板。   几乎与此同时,储物舱的门被推开,一屋酒香瞬间扑了满脸。   关嬷嬷心疼地“哎呦”一声:“这酒坛子怎么没放稳?这可是几十年的女儿红……”   她痛心疾首地扶起酒坛,三个官兵走进来四处看了看。   半屋子的物件多是箱子,一个个打开,都是绸缎茶饼等货物,藏不了人;角落放着干粮和装着淡水的陶罐,巴掌大的地方,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查了个遍,一无所获。   且酒撒了一地,官兵们随意查了查,便退出去了。   ……   等船上彻底平静下来,林芊芊便道乏了,要去午憩一会。   关嬷嬷先把乌皎安顿好,喋喋不休叮嘱半天要她老实安静睡会觉,这才扶着林芊芊的手去她那伺候了。   一炷香后,乌皎轻手轻脚爬起来。   趁着船工不注意的间隙,她一溜烟跑进船尾的储藏间。   奇怪了,人早走了,谢玄杀不应该察觉不出啊,他怎么还把自己关里面不出来?   乌皎上去敲了敲。   没动静。   什么情况?乌皎伸手扣住暗扣,木板应声一松,她抓着翘起的边掀开木板。   谢玄杀就缩在里面。   按说他这样的身量,在这里舒展不开,应该挺憋屈,但那一瞬间,她在他脸上似乎还看出点安逸的意味。反而是盖板被掀开那一刻,黑暗被驱散,他神色微变,像被掀翻了窝一般的不悦。   乌皎往下瞅:“你在里头躲着不出来干嘛?”   谢玄杀没回答,看她一眼,将手中的东西收入怀里。   那是个火折子。   乌皎一瞬间通了:他洒酒是为了盖住血腥味,但不仅为伪造酒坛打翻的现场,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一旦发现情况不对,她将官兵引到这里是为反水出卖他的话,那么盖板掀开的一瞬间,他就将火折子掷出,这里顷刻间就会被火焰吞噬,而他身上肯定带着趁手武器,本就藏在舱底,只需凿穿木板遁入水中,就能连消带打,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乌皎肯定不乐意:“你至于这么不相信我吗?我要是想害你,我费劲救你干嘛呀?我想害你,还提醒你躲起来?我干脆装作不知道那些人假冒你的下属,把你交出去得了呗。”   谢玄杀道:“你怎么知道那些人是假冒的。”   乌皎仰头冷笑两声:“不告诉你,你对我没有信任。”   谢玄杀便没再问,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看航线,看神色,看穿着,总可能会露出破绽。   他想起身出来,可这小姑娘仍是阴沉着脸瞪他,堵在出口不让。   谢玄杀望着她,喉结滚动了下。   今日之事重重意外,她没有将他交出去,听到他的身份后,仍然帮了他。而此刻,她虽没半点好脸色,却不是世人一贯的嫌恶——她能对他生气,反而是把他当做了一个人。   谢玄杀从未有此经历,一时说不上心中感受,好半天,生硬地开口解释:“今日与昨日不同,你知晓我的身份,我怎知你会不会变卦。”   乌皎问:“你的身份怎么了?我知道了,就会变卦,会出卖你,这是什么逻辑?”   他没接话。   好久,说了句:“我以为,世上之人,个个都恨不得我死。”   乌皎笑道:“没有啊,你可是个很大的官,怎么这样妄自菲薄。你要这么想:谁敢把你交出去,那不是跟你结了梁子?等日后你报复,还不是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谢玄杀道:“交出去我就死了,哪还有什么报复。”   乌皎“哦”了一声:“那幸亏没有交出去。”   又说:“世上大多数人都跟你无冤无仇,怎么会盼着你死呢?而且,你做过很多好事,杀贪官,除奸佞,被那些狗贼迫害过的百姓,心里肯定记着你的好。”   谢玄杀轻笑了一声。   他的好?他的好……她怎会知道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从不曾妄自菲薄,可轻贱却如蛆附骨,钉在他身上吸血食肉。   他觉得索然无味,也不愿在此事上谈论太多:“你的恩情,本官记下了。”   乌皎撇了撇嘴,本官。   又开始拉开距离了,每次都这样老气横秋的,不才二十二么,她可是他祖了多少辈的姑奶奶呢。   她探手入怀,拿出一包还温热的油纸包:“给你带的吃的。不过你要多忍一阵子,晚上我得等所有人都睡下了才能给你送饭,要是饿了也……”   她停顿了下。   谢玄杀抬眼看她,也什么?   “也千万别让肚子叫的太响,”乌皎说,“你控制点,吃的我不敢带太多,怕被嬷嬷看出来,不然你就省着点,分几顿吃。”   ……   到了晚间,晴朗的天渐转暗沉,阴云蔽天,天空飘起细细雨丝。林芊芊吩咐下锚停船,待天气转晴再启程,让大家早早休息。   春雨如雾,轻柔地抚动水面,将天地慢慢哄睡。乌皎耐心等着,直到十几道呼吸声都变得绵长,她掀开被子一角下地。   取了食物悄悄去船尾,一推门,门却从里面锁上了。   深夜扣响门扉的声音会更显,乌皎没敲门,绕到另一头——镂空的窗格被糊上了一层油纸。   乌皎伸手怼了怼,没整动。   谢玄杀在里面做什么呢?遮的这样严实。   她凑近听,水浪和漫雨中,听见了一种压得低低的、破碎隐忍的呼吸声,以及类似于布料被用力攥皱的闷响。   乌皎贴着窗格小声道:“是我,给你送吃的。”   “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你怎么把门锁上了。”   而里面,谢玄杀始终没有回答。   *   储物舱昏暗,仅靠窗缝漏进的几缕月光照明,谢玄杀蜷缩在空地中央,紧紧团成一团,齿关紧咬,没有半点声音从唇中泄出。   他脖颈和额侧爆起血管,颜色暗沉到发黑,冷汗遍布,那张湿淋淋的脸如同被水洗过,在斑驳的月光里毫无血色的惨白。   谢玄杀团得更紧,脊背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将脸埋在阴影里。   锁门了……   已经锁好门了……   那就没事,能挺过去的。   谢玄杀耳边一阵阵嗡鸣,天地都是震耳欲聋的鼓噪。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自己昏死过几回,他眼睫颤了颤,紧咬下唇的牙关松了点力气,筋疲力竭地慢慢展开四肢。   剧痛如潮水般慢慢退去。   谢玄杀湿漉漉的眼睛一点一点变得清明,额头贴着地面,脑袋里空空的发了会呆。   默默许久,忽然眼皮一动,手撑着地坐起来——糊了纸的窗外,薄薄透着一个模糊人影。空气中,隐隐有一丝浅淡的饭菜香气。   她竟一直没走。   有一个瞬间,谢玄杀想给她开门。   念头转瞬即逝,他翘起唇角淡淡一笑:他挺过来了,仍然是自己挺过来的。只不过第一次清醒后身边有人罢了。   有人又如何,她不会帮他,如果她知道怎么帮他缓解痛苦,她一定会厌恶躲开。   她不会帮他,这么多年,没有人帮他。   只是因为惨痛,此刻他比平常多一分脆弱,这动摇会害死自己的。   谢玄杀慢慢爬起来,目光恢复锐利冷静,投向另一边——储物间的两扇窗户,一扇被他封闭,还有一扇临海,湿冷的雨丝斜斜落进来。   **   乌皎找了一把短刀,抽出一看,刀刃泛着幽寒冷光,锋利无比。   她折返回门边,小心谨慎地锯断门栓。   推门的一瞬间,冷空气猛地灌进来,临海的窗格被拆下放在一旁,空荡荡的窗口外,水面安宁地呼吸起伏。   乌皎拧着眉两步奔至窗边,手撑着窗框向外看。   ——她看见了谢玄杀,还有远处雨雾中,呈现出模糊轮廓的大船。   哼,还真是小看他了,没想到这人不仅筋骨结实的异于常人,手段也是通天,竟真不声不响弄了艘船。   谢玄杀已经凫出很远,他是习武之人,身后有一道如芒在背的目光,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他没回头,像一个苍白的水鬼,翻动出一个浪花,便潜入水底看不见了。   乌皎抱着手臂,气定神闲地看着他消失。   以她对谢玄杀浅薄的了解,他的心乱了——不需要多乱,只是不再坚如壁垒,哪怕一丝波动,都可能会让他疏远逃离。   但他能逃到哪?七月初八成亲礼,还有三天,他们就会再见,而且一步到位直接做夫妻。   ……   两日后,船至京城福洪码头。   既已经到京城,林芊芊思量着,没必要让女儿再继续扮做男子了。   她让乌皎换下身上的衣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套浅青色衣裙让她换上。乌皎肤色极白,这衣裳一穿上更显灵动干净,林芊芊看着半是得意,半是愁容,轻轻叹了口气,吩咐关嬷嬷给乌皎梳头。   关嬷嬷早就看呆了眼,禁不住地连连暗道小姐实在有远见,知道自己生的女儿是个美人胚子,便宣扬生了儿子,留在身边做个小杂役。否则如此绝色,还不早就被这吃人的世道拆了。   她给乌皎梳了个简单的发式,看来看去,觉得小小姐这等容貌,簪什么珠钗都是多余,索性没有一点装饰。   这会功夫船也即将靠岸,乌皎从船舱里出来,微眯双眼迅速扫一圈。   ——码头石阶高处,负手而立一男子,这人一眼看去有点特别,并不是他想要出众,他的打扮和举止都很低调,可是你在人群中囫囵一打眼,不由自主就会锁定他。   乌皎对上他视线,两人目光撞在一处,他幽深目光一顿,继而目不转睛注视乌皎。 第84章 第五世4   乌皎迅速扫了眼男人身旁的护卫。   那一看便是练家子, 本事绝不会低。后头也坠着几个百姓打扮的护卫,虽然不远不近, 但明显形成了精准的保护圈。加上男人沉稳威仪的气场,更是与码头的贩夫走卒、商贾仆役划开明显界限。   这男人容貌俊美,说不好年纪,三十多岁或四十多岁都可,凡界的达官显贵,还是很会保养的。   乌皎又看了两圈,没再看见符合的人,心说这人应该就是这一世的渣爹了。   正想着,船身一声沉闷低响,晃动了下后渐渐稳住, 船工们动作麻利地抛落铁锚,甩出缆绳系好。   乌皎第一个跳上了岸, 抬头一望, 没成想,又和那男人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反正是自己爹,早晚也要相见的, 乌皎没当回事, 转身去扶抬脚下船的林芊芊。她见乌皎窜得快,又沉下脸,嘴里数落:“你已经换回女装,现在是个姑娘家了,不要毛手毛脚。这是京城, 讲规矩的地方,你安稳些以后才不会吃亏。”   “是,阿娘, ”乌皎乖乖点头,示意她看台阶上,“你看那是爹爹吧,他来接我们了。”   林芊芊瞥了一眼,笑道:“你这丫头真不赖,倒是给自己挑了个相貌最齐整的爹。别胡说八道了,你的长相随老娘我。”   哦,不是他啊。   林芊芊朝旁边努了努嘴:“那才是你爹。”   乌皎一看,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快步向她们迎上来,他穿着常服,乍一看和个富商没区别。容貌么,依稀能辨别出年轻时也算端正,但和俊美不沾边。   身边也跟了人,但一看就是些歪瓜裂枣的家丁护院。   乌皎尴尬地摸摸鼻子:这事真是赖她经验不足了,前几个世界,身边接触的这类权贵要不是皇上太子,要不就如谢玄杀一流,她先入为主地以为所有高官画风都是那样的。   乌行琰走到她们面前,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但也不算厌恶,只是表情淡淡公事公办:“这一路辛苦了,府上都已打点好,行李我会安排人拿过去,你们这便跟我走吧。”   说完,他清了下嗓子,声音压低了些:“芊娘,我已给你安排了一个干净的身份,你的过往从此刻起便与来日断个干净,万万不可再提。”   林芊芊微笑:“妾身省得。”   他交代了这两句后,便先一步转身,这期间只看了两眼林芊芊。对于她身边他们的女儿,是一眼都没看。   **   远处高阶上,梁臻望着太傅家马车驶离,许久都没回神。   身边护卫青寒低声叫了他三次,他才猛地惊醒:“什么?”   “陛下,船快到了。”   梁臻从魂不守舍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冷凝着眉目点点头。   “整个码头已被御林军严格控制,您亲自坐镇,对方不敢冒头,谢大人与他手中证据都不会再出半点差池。”   “嗯,他伤的如何?”   “大人传信上没说。对方下了狠手,想必是九死一生,谢大人身体内还有那道……”青寒停了停,看见梁臻面上露出他自己都没知觉的沉凝,话锋一转,“不过,以大人的精密谨慎,性命定然无碍。他的伤势恢复得从来都很快,这几日风平浪静,想来应当已经养得差不多了。”   梁臻点头:“好。”   又道:“过程虽波折,好歹也拿到点实证……命也还在。朕亲自来盯着,便是再有人心怀不轨,也不敢轻易下手。”   青寒道:“陛下放心,此处安全绝无疏漏。”   青寒办事他素来放心,在风里等的档口便也显得颇为无聊,沉默了会,梁臻清清嗓子,低声道:“你瞧见方才那姑娘了吗?”   青寒面色疑惑:“陛下方才看了许久的姑娘?臣也看了,并无异样,只是个普通女子,不会武功,没有杀气。”   “不是这个意思,”梁臻失笑,“前阵子听闻乌太傅家有喜事,认回了流落在外的女儿,今日朕倒是有眼福,亲眼见证他们一家团聚。”   青寒:“微臣也有耳闻,当年乌太傅调任炎州时,纳了一名妾室,还生了一个女儿。只是那时炎州山匪泛滥,他们不幸失散,直到前一阵子才又得到音信。”   梁臻嗯了一声,只说了这两句,他胸腔里沉稳多年的心跳又砰砰砰快了起来。   梁臻不动声色抬手抚了抚胸口,面上端的从容冷静。   原来帝王不是不会动情,只是没遇到最特别的那个人。遇见了,也会像个不经世事的愣头小子,按捺不住想立刻将她接进宫的躁动。   又想,这乌家上辈子修了什么德?生的女儿都这么出挑,已经出了一个京城第一美人的嫡长女,如今看来,这美人的头衔怕是要换一换了。不过再怎么换,也跑不出他们乌家的大门。   想起这个,梁臻问了句:“对了,乌家长女婚事筹备的如何?”   青寒微微一叹,实话道:“陛下这道赐婚圣旨,乌家自然是有些委屈。但君命不可违,自然是正好好筹备着。”   “不过那位乌家大小姐,到底年岁不大,性子还不稳当。自被赐婚后终日以泪洗面,又是绝食又是上吊,因为谢大人的身份……她不愿嫁。”   梁臻叹口气,望着远方滔滔水流,喃喃自语道:“说句冒犯祖宗的话……谢玄杀,他到底是朕的亲弟弟……”   怅然若失片刻,梁臻低声道:“这件事,是朕对不住乌太傅,他另一个女儿的婚事,朕绝不轻易辜负。”   青寒道:“只是微臣听闻,太傅大人很急着给二小姐定亲事,嫁妆都是和大小姐那份一同备好的,似乎打算将她早早嫁出去。”   这个大家也能理解:长女就是因为挑来挑去,没有抓紧定下一个儿郎,才被赐婚了出去。还剩一个女儿,还是刚刚认回来的明珠,有这前车之鉴,可不是要着急定个最好的?这份急迫里,只怕多少也有点对皇帝的怨怼。   梁臻神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沉吟道:“朕有数了。”   ……   当天晚上,乌皎打算早点睡。   她盘算着,时间如此仓促,剧情应当已经被影响了,没有姐妹一同出阁忙中出错的换嫁,大概就是要她替嫁了。反正她嫁过去,渣爹便把长女藏起来,过了这阵风头再去告罪,木已成舟,皇帝大概也不会多说什么了。   刚刚躺下,下一刻寝屋的门被人推开,林芊芊一脸木然走进来,关嬷嬷跟在她身后,神色极其复杂。   乌皎拢着被子起身:“阿娘,你找我有什么事?”   林芊芊没有说话,沉默地在乌皎床边坐下,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盯着她,神色里没有疼爱,却也不是怨恨,格外的古怪。   她淡淡开口:“你还真是好命。”   乌皎蹙眉:“什么意思?”   “就在方才,你爹接了一道圣旨,”林芊芊幽幽地道,“我终于知道,为何他会心急火燎将我们母女接来。”   “原来他的嫡长女被皇上赐婚给了谢玄杀,谢玄杀……你应当也听那些往来的客人们提起过,那是太后的私生子,是不该出生的丑闻。”   “这样的一个人,那死男人怎么舍得自己的掌上明珠嫁过去?所以便将主意打到了咱们头上——他根本不在意,或者说,他从不觉得你是他的亲生女儿。”   说到这,林芊芊停了停,讥笑道:“就算你是又怎么样呢?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也不过是个替人家贵女挡灾的物件。”   乌皎低着头,嘴上不反驳,心里淡淡想着我才不是物件呢,我金贵得很。   林芊芊一口气说完,沉沉望着乌皎,目光里的羡慕隐隐超越原本该有的份量:“但是皎皎,你知道吗,原本,皇上也觉得这桩婚事对不住乌家。为了补偿,他方才下旨,要你进宫为妃。”   乌皎眉毛抽了抽。   “一门双喜,原本要办的喜事也不至于太愁云惨雾,能让姓乌的真心高兴高兴,”林芊芊冷笑了声,话锋一转,“可刚刚,他与我谈过了。还是要你替嫁,你去嫁给谢玄杀。乌家大小姐则进宫为妃。”   剧情……被修正了?   这结果乌皎不意外,但为了不露破绽,她还是问道:“如此做岂不是欺君?”   林芊芊笑道:“你想多了,说不定皇上就是为了让你爹钻这个空子,才特意下这圣旨,为的就是有条件偷梁换柱,不然为何姐妹同日出嫁这般仓促。”   乌皎:“这话是我爹说的吧?”   “你不必管是谁说的,”林芊芊目光灼灼,一把握住乌皎的手,“皎皎,阿娘将一切都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心比天高的!那宫咱们本也进不得,你爹虽给我安排了身份,可经不起详查,尤其经不起皇上的查,你是什么地方出来的?就算你还清白,可你能做妃子吗?若有朝一日被人翻出来,咱们的命就保不住了!”   “可现在,你只需乖乖听你爹的安排去嫁给谢玄杀,日后如何解释这件事自有你爹出头。阿娘知道,嫁给这么个脏东西,你心里委屈,可是抛开他的身份不谈,他也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啊,比你年长些,却也差不了太多,你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他后院干净,没有公婆要侍奉。最重要的是,当他的重点放在嫡女变庶女的羞辱上,反倒不会对你的身份太过详查……皎皎,这是一生只一次的机会,是你好命,你可万万不要反抗不服!”   乌皎沉默了下。   如果现在笑出来,肯定会显得太异类。   乌皎决定正常一点,露出抗拒的神色:“我不……阿娘,我、我不想嫁人……我不想嫁谢玄杀……我不想嫁,我去求爹爹……”   林芊芊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甩开她手:“你清醒一点!你以为咱们如何有命好好活着?你是姓乌的最后的指望,你若乖乖配合,保下他的女儿,他不会动你;你若有鱼死网破之心,坏了他的好事,咱们母女只怕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乌皎想了想,干脆低下头,调动魔气冲上眼睛,很快眼泪便一颗一颗掉下来。   一旁沉默了半天的关嬷嬷心疼,低声劝道:“二小姐别哭,这也不全是坏事呢,一个男子,容貌俊美周正,身居高位,你嫁与他做原配夫人……这不都是顶顶好的事吗?至于他的出身……再怎么说,也是世间行走的人,又不是青面獠牙的恶鬼。”   “二小姐就不要哭了,外面都有人呢。若您这样被传到未来夫君耳朵里,日后受委屈的还是你自己啊。”   乌皎低低道:“我没有选择了,是吗?”   林芊芊道:“死与嫁,你选吧。”   乌皎抹了会泪,终于妥协:“好吧……我嫁。”   ……   七月初八,良辰吉日。   这是国师与司天阁共同议定的喜日,当日却下起了暴雨,宫里来的轿子和去往王府的喜轿淋过雨,洇湿成了深红色。加上乌行琰有意为之,将喜轿外观仿制成宫轿的样子,不逾矩的情况下,有那么个意思,乍一看确实分不出来。   有了暴雨的助力,府中一半管事被分去安排宾客,剩下一半应付送亲便有些力不从心,人人手里打着伞,视线被遮来挡去,本就是最忙的日子,如此更是乱上加乱。   直到乌皎顺利坐入轿中,乌行琰松一口气的同时,她也松一口气。   她比他还怕坐错了轿子。   很快身体一空,轿夫们稳稳抬起轿子,沉闷如雷的雨声中,隐约听见几句交谈:   “谢大人还没有来迎亲?”   “不是说他不会来了吗?好像是有差事办,咱们的人去问,他们又不说要如何,就让咱们自己看着办……”   “这叫什么事啊……”   “谢府不来迎亲,连个替代的人也没有……罢了,先把人送过去,这是皇上赐亲,交了差再说。”   乌皎抱着双手歪在轿内,身体时不时随着轿身摇摇晃晃,心说,这亲事真是仓促而惨淡,遇上暴雨免了那些喜庆的吹吹打打,大喜之日,新郎都没有现身。   这也就是在小世界里,她有正事办,不计较这些没用的,不然真砸烂了喜轿,谁爱嫁谁嫁去,一点不尊重人。   没一会,“咔嗒”一声轻响,喜轿落了地。   外头,乌行琰的心腹管事皱眉打量这府邸:谢府朱漆大门前,门楣高耸,却光秃秃的,没有悬挂红绸,也没张贴喜字。   府门前站着两个侍卫,眼睁睁看着送亲队伍停在门前,既没上前通报,也不躬身行礼,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怎么?谢大人不知道自己今日成婚?   管家示意轿夫们原地等待,自己一路小跑上前,对守门侍卫赔笑:“劳烦通禀谢大人,新娘已到,吉时也快到了,还请大人出来迎亲。”   侍卫道:“大人未在府中,阁下自便即可。”   管家一噎,又不敢多言,摆手示意轿夫将喜轿往府门内抬。轿夫们面面相觑,迟疑地抬起喜轿,缓缓踏入谢府大门。   府内更是清冷。   庭院萧索,春夏之际花木竟是凋零,枝桠光秃秃地杂乱交错,如同暗黑鬼域,显然常年无人打理。整个院子没半点红绸点缀,偶有几个仆役快步走过,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往喜轿上瞟一下。   管家心中后怕又庆幸:幸亏嫁进来的不是大小姐,新婚当日便是如此凄惨冷落,日后不知要受多少磋磨。   府上并未布置新房,只能直接将乌皎送去谢玄杀居住的寝殿。   乌皎蒙着盖头,被引着走到谢玄杀床边坐下,管家摆摆手,让他们都退去一些。   他站在乌皎身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二小姐,您已入了谢府,从此刻起,您便永远是谢府的夫人。眼下大小姐也已动身前往皇宫,你们二人的命已成定局,若你识趣,就不要抱有什么侥幸心思。”   “你与大小姐都是闺阁少女,你更是乡野来的没见过世面,一路蒙着盖头坐在轿子里,不知走错了地方很正常。等谢大人揭你盖头时,你要佯装什么都不知,将他认作皇帝陛下。”   乌皎都笑了,真不知这个人是在侮辱谢玄杀的智商,还是在侮辱她自己的。   她说:“我与谢玄杀在来时水路上有过一面之缘,只怕他很难将我认作乌大小姐。”   管家心底一紧:“什么……你、你怎么不早说?!”   乌皎道:“早说我就不用替嫁了吗?”   管家眼珠转了转,加快的心跳渐渐缓了些,冷笑了声:“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知道就知道吧,谢玄杀也并非个正经王爷。多少羞辱,他早都习惯了。”   ……   诏狱。   自从归京,谢玄杀便一头扎进诏狱中,连夜的审讯直到此刻,终于闭合了所有证据链,可以复命交差了。   谢玄杀快步走在前头,连雨伞也未拿,这漫天雨幕在他眼里如同无物,步伐没放慢半点。   “大人……”秦砚在后头小跑,抓着雨伞追上他,先递去一块干净的布巾,“您擦一擦手。”   谢玄杀没接,他摊开手,掌心向上,豆大的雨点接连噼啪砸在他掌心,将手上半干未干的血迹晕染开,渐渐冲刷干净。   秦砚看愣一瞬,旋即反应过来撑开雨伞遮在他头上,瞄他一眼——从回京城到现在,十几个时辰不吃不喝,脸色憔悴,眼底一小片淡青色的影。   秦砚道:“大人,后头有两个空厢房,您可速速打理一番。”   谢玄杀不明所以看他一眼。   “大人还是想直接回府?属下……”   谢玄杀道:“进宫。事情都办完了,回府耽搁时间做什么?”   秦砚:“……”   他瞠目结舌地看了他好一会,才有点明白:“您……不是故意怠慢?不是心里抗拒?您是真忘了??今日是您的大喜之日啊!” 第85章 第五世5   谢玄杀暗道一声惭愧。   他是真忘了。   这件通敌逆案他从查到审, 有时几乎忙上两轮昼夜,一忙起来, 不重要的事全都抛之脑后——没人教过他对自己的大事小事上心,他便也不习惯看重自己的事。凡是自己的私事,都是不重要的事。   谢玄杀看了眼天色,这个时辰,新娘早就已经入府了。   “今日暂不进宫了,明日一早……”   秦砚忙道:“大人,此婚是陛下御赐,按照规矩,明日一早您与夫人该进宫谢恩。”   谢玄杀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   春夜骤雨暂歇, 枝蔓上的雨露偶尔被风吹拂,落到地上的水洼中。   谢玄杀孤身一人回了府。   见着门庭冷落, 他倒不意外, 主人都不在,就算有客人来也早告辞了,更莫说他的婚礼, 大概并无人来庆贺;但是, 门楣四处连丁点红色都不见,他实在是太理亏。   看着迎出来的管家,谢玄杀沉声:“置办喜宴事宜怎么没来报过?”   管家擦汗:“大人恕罪,之前您忙于公务,小的寻不到您人, 不敢擅作主张,等您回来,小的也给镇抚司递过信, 您没回音,小的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他又是嚣张跋扈,以此表达对皇上的不满。   谢玄杀一阵无言,他承认自己行事乖张,和皇上的确诸多龃龉,可他还不至于故意用一个姑娘当刀使。   “你退下吧……等等。”   谢玄杀顿了顿,道:“我换了喜服再去。”   管家面露难色,哆哆嗦嗦跪下了,口中求饶。   看来也没有准备。   这么多年,谢玄杀倒也习惯了,无论是畏惧到不愿沾染与他相关的任何事,还是轻视到懒得上心,都没什么区别。他年少时怒过恨过,处置过几个人,隔天皇帝又会派来新的、和从前差不多的人侍奉他。   所以年岁渐长,他胸膛内常常一片平静死水,半分情绪波澜也无。   谢玄杀没再看他,抬步走了。   *   他先去了正院里一个上锁的房间。   门一开,浅浅的灰尘浮在空中,里面东西不多,但摆放的整齐干净。   谢玄杀点了烛台,快步走到一扇漆黑柜门旁,打开取出最里面一个陈旧的箱子,掀开盖子,里面的婚服崭新也陈旧。   崭新,是这衣衫从没被人穿过,还保留有新衣的淡淡折痕;陈旧,这实在是一件有年头的衣服。   这是他生父为他自己早早备下的、和心爱姑娘成婚时用的喜服。   然而世事易变,心爱的姑娘被皇帝看中,一旨封妃,从此父亲的欢喜成了心中不可言说的隐痛;这隐痛化作沉默如山的守护,守护母亲,守护母亲的丈夫,守护母亲的孩子。   直到那一年,母亲已是世间最尊贵的女人,再没有任何事可以威胁到她,她却找到他,说要和他孕育一个孩子。   当时父亲官拜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他不肯,就算是身为太后的母亲也没办法逼迫他。可是谢玄杀觉得,父亲应是甘愿,甚至是欢喜的。   他执念了一生,已经无所谓自己的名声、性命,也无暇顾忌他的孩子降生后要承受的污名,他甚至死在爱了一辈子的女人手里,到死也没穿上这身婚服。   谢玄杀手慢慢拂过,他知道,这是父亲的珍宝,但他不讲道理地生他出来,他只借用一下,当不过分吧。   ……   乌皎早都睡了。   反正谢玄杀都不来迎亲,更不会来洞房花烛,谁知道他去哪了,估计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屋里没留人伺候,都在外面守着,床在眼前,傻子才干巴巴坐着。   她就先吃好睡好,酝酿好委屈坚韧懂事得体的状态,等他啥时候回来再说。   乌皎揭了盖头摘了凤冠,枕着谢玄杀的枕头盖着谢玄杀被,坦坦荡荡睡得正香。   夜渐渐变得深浓,突然一刻,她眼睛毫无征兆地睁开——骨子里还是有种本能,即便睡着也能嗅到不寻常。   乌皎第一时间看手指上的悬丝魔气,然后一骨碌爬起来。   可恶,谢玄杀接媳妇不来,三更半夜他回来干什么!   乌皎刷一下抚平床单,风风火火叠好被,摆正枕头,捡起凤冠。   ……完蛋她戴不上去了。   刚才头发全部挽起,压在凤冠下面;现在她戴上凤冠,就塞不回头发,自己挽发,就戴不上凤冠。   算了,乌皎略一思索,将凤冠放在手边,然后攥着红盖头,心里默默数着外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乌皎装作在发呆中突然惊醒的模样,身子一抖,然后慌慌张张的蒙上红盖头,两只小手颇为无措地攥紧膝盖上的衣料。   谢玄杀缓步上前。   他眼力一向好,进门那一瞬,就看见一个单薄的侧影呆呆抓着红盖头失神,被他进门的动静吓了一跳。   她自己掀了盖头,摘下凤冠,枯坐良久,想必内心早已是失望与疲倦。   谢玄杀站在距离对方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着急去掀盖头,缓了一会,道:“抱歉,我绝非有意羞辱于你,我公务在身,前日才返回京城,又忙于审讯,府中管事曾递过信,被我无意忽略了。”   他说的都是实话。虽然这个实话,听起来很像个恶意的玩笑: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的成亲日期都不记得?   谢玄杀没办法说的更深,也许对于普通人,成亲是件人生大事,是值得花上半年一年的时间去期待,去准备。可对于他,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世上没有任何理解他、接纳他的人,他更不会期待他所谓的妻子会爱他敬他,不过是从芸芸众生中拨来一个,离他近一些罢了。   成亲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太轻。就像是几个月后来串门的远房亲戚,你根本不会记得那个具体日期。   但是,毕竟她无辜被选中,毕竟他有错在先,毕竟她已是他名分上的妻子,谢玄杀将该解释的解释清楚:“往后的生活你不必担心,你是这里的女主人,今日的疏忽我会处理好,不叫你被人轻视。”   那姑娘没反应,仍然低着头。   没反应对谢玄杀而言,反倒不坏。她没有厌恶地反唇相讥,或是不愿认可女主人这个称呼,让他有些意外。   谢玄杀道:“府中的中馈尽交给你打点,我什么都不管。一应事务不必询问我的意思,你都可以拿主意。”   最后,他道:“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不愿意圆房,我不会强迫。不过,这是皇上赐婚,短时间内不可和离,只能从长计议。”   说完这些,谢玄杀便没什么可再讲的了。他不奢望能与她有什么夫妻情分,只尽到为人夫的责任罢了。至于她如何看他待他,都不重要。   谢玄杀道:“那你早些休息。”   说完他转身向外。   乌皎见他进来说了一通没头没脑的话,唯一一个和正经事相关的还是“不圆房”。   不圆房?不圆房回来干什么?   乌皎看谢玄杀头转的毫不犹豫,一点留恋也没有,“哎”了一声:“你……你不揭一下盖头吗。”   谢玄杀顿住脚步。   这声音——   他陡然转身,三两步走到床前,伸手握住盖头一角,刚抬起一下,忽觉这有些冒失粗鲁。   那段柔软红绸在指尖异样感渐渐强烈,他手指摩挲了下,然后缓缓掀起盖头一角。   浅浅的一点空隙,只露出一只熟悉的、清润干净的圆眼睛。   谢玄杀的手僵了一下,旋即掀掉了乌皎的红盖头。   因为来的时候在同一艘船上,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乌家嫡女,不必问任何问题,电光石火间,他就通透了是怎么一回事。   谢玄杀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在第一时间,他本想说,也该说,他人命运本不该由你承担,他会将此事拨乱反正。可话到唇边,像是每每遇到危险前的近乎动物的本能,骨子里觉得不妥,不急,再考虑考虑。   对这个姑娘不熟悉,也谈不上什么好感,更遑论喜欢。可是灵魂深处,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地方,却能感觉到陌生的战栗。   他欢喜,没来由的欢喜。奇怪的欢喜。   谢玄杀咽回了原本的话:“我知道,你是被迫替嫁。”   乌皎瞅他一眼。   谢玄杀道:“你人已入府,事不可转圜,我也无能为力。”   “……”   “皇家下过聘,我会重新以我自己的名义补上更丰厚的。”   “……”   “你有委屈,过后再挑吉日我们重新拜堂。”   “……”   她一直不说话,谢玄杀也知道自己这是招人厌了,正想着告辞:“我吩咐厨房备了饭菜,等下……”   乌皎道:“夜深了,我看我们别说这些了。”   谢玄杀道:“好。”   如此不留情面的逐客令,将他们船上那微薄的恩义尽数断了,他便什么都没再说,转身打算离去。   乌皎不敢置信,他不是说“好”吗?他怎么要走?   乌皎正开口拦他,忽见谢玄杀身体一僵,陡然弓下腰,仿佛被人无形中打了一拳,面色瞬间白了一层。   这个人,无论身份怎么变,骨子中的骄傲不会改,能让他面上显出半分苦楚,身体必然承受了非人的折磨:“你怎么了——”   谢玄杀已经答不出话,仿佛有无形的刀胡乱劈砍在他身上,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脖颈上的筋绷得死紧,下颌扬起,喉结剧烈滚动。   “别过来!别看我!”谢玄杀咬牙低喝,一条腿支撑不住的一软,单膝跪地,口不择言,“滚……”   他喘得又深又重,背脊剧烈颤抖,肩胛骨在衣衫下不住起伏,手撑着地,指头不自觉扣进砖缝,指甲翻了都还在用力,在地上留下道道血痕。   乌皎冲上前,一把捞起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我该怎么帮你?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帮到你?”   其实,她知道。   这段剧情虽被一笔带过,但书中确实提过:皇帝在太后临终时,答应不伤她小儿子的性命,他对这个弟弟不算好,但也谈不上多坏。   但有人看不下去。   这个人就是他们的亲舅舅,太后的亲弟弟谢卓,他一直无法认同太后的行为,将谢玄杀视作他们谢家的污点。由于用皇帝同胞兄弟的血救命是最深的秘密,他并不知道,所以谢玄杀出生后,他无数次提议处死这个孽种。   皇帝症结未愈前,太后不同意;皇帝痊愈后,首辅暴毙,而对于处死首辅私生子,太后仍未同意。   谢玄杀在太后活着时,被太后护着,太后死后,皇帝又不肯杀他。谢卓担心,若不时时提醒,久而久之这野种不知自己出身是错,生出骄纵僭越之心,便用了些手段。好在只要不伤性命,皇帝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他给当时尚且年幼的谢玄杀喂了一种西域毒虫,此虫一旦入体,发作时生不如死,世间没有任何药物可以镇痛。   看上去无解,但其实想要解脱,也很容易。这种毒虫会在别人的爱抚下平静下来,进入休眠,只要发作时身边有人轻轻抚顺,他便渐渐不疼了。   但这个解决办法,对谢玄杀也是无解——这世间唯一有可能帮他的人,就是他的生身母亲,早已不在人世。这个人身体里流着天底下最脏的血,又有谁,愿意忍着厌恶将他抱在怀里安抚?   但乌皎没法直接这么干,谢玄杀开口要求之前,她不该知道解法才对。   乌皎紧紧抓着谢玄杀的手,一叠声问:“喂,你说话呀,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谢玄杀眼睛睁着,黑眼仁里倒映着破碎月光,空洞地看着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想把手抽出来,却抽不动,便慢慢蜷起身体,缩成一团,喉咙里溢出一点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的,短促而破碎的气音。   说了有什么用,说了也只会徒增笑料。   儿时母亲曾温柔地告诉他,那个身着明黄龙袍的少年是他的皇兄,他笑着张开双臂扑向他,想让皇兄抱一抱,却被他狠狠一脚踹在胸口,跌出去几丈远。   后来,他所谓的舅舅划开他的胸膛,那条虫子顺着伤口爬进去,如同蛇一般冰凉粘腻:“我不让你死,但我要让你余生活着的每一个瞬间,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活着,是一个错误。”   第一次毒发的折磨阴影,他二十多年来都没有走出,想一想,都如蛆附骨般的不寒而栗。他哭叫着跪爬向那抹明黄,得到的是又一次被重重踢开。   舅舅的声音如鬼随行:   “你身体里的虫子并非无解,其实解开它,简直是世上最简单的事情。只要对方真心实意即可。可这世上,谁都可以解开毒虫的折磨,唯有你这野种解不开。”   “不信,你就爬出去看一看,可有人愿意碰你这肮脏不堪的东西。”   他太痛了,痛到连起身都不能,只能毫无尊严地爬出去,祈求路过的宫女,太监,大臣,侍卫。可每一个人都对他避如蛇蝎。   最终,是他自己一个人熬过来,像一条脱水的鱼,湿淋淋地死了一回。   这么多年,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熬过来。   谢玄杀蜷着身体,低低笑起来,咬着牙,齿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别……别碰我……滚出去……”   “再不滚……就……杀了你……”   现在还有意识,趁现在还有意识。等她走了,他要在自己最后的理智中将门锁好,不可以见到人,不能像从前那样,在理智全无时对着随便的一个人都可以卑微祈求,而全无尊严的最后,他还是一个人,在泥泞的土里醒来。   已经坚持很久了,很多年他都掌控住了,不曾自取其辱……   “锁门,要锁门……”谢玄杀低低呢喃着。   锁门?   这时候着急锁什么门啊,乌皎急得捶了下地,但还是顺从他的意思,迅速站起跑到门边,“咔嚓”一下落了门栓。   乌皎跑回来:“门锁好了,然后呢?然后怎么做?”   快说让我抱你,快说啊。   谢玄杀睁着涣散的眼,他看不见了,月光碎成一片一片,星星点点的围绕着他,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还有一点点,模糊,又遥远,清甜熟悉的嗓音。   好熟悉啊。   心底蓦地浮现一个陌生的名字,如同救命稻草,如同来度他的菩萨,浑身贲张的血都汹涌地告诉他,只要抓住那个名字,就能抓住生机。   只有那个名字能救他。   皎皎。   皎皎,你在哪?   抱抱我皎皎。   我好疼啊。   乌皎听见谢玄杀破碎的呢喃,却听得不真切,低头凑近他唇边,只听得他轻声的一句“好疼啊”。   乌皎垂眸思量了很短的时间,纠结在眸中反复翻涌,终于有一个瞬间,她抬起眼睛。   张开双臂,将谢玄杀环在自己怀抱中。 第86章 第五世6   从小到大, 乌皎很少有不理智的时候,但那一刻, 胸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   看他痛苦的缩成一团,抱着自己,手在发抖,她心里有很奇怪的、从没体验过的滋味。   难道我是一个愚善的魔吗,竟然想着失败就失败吧,大不了这一世不玩了,抱抱他,让他不要那么痛苦。   乌皎颇为茫然地抱住谢玄杀,两只手覆在他背脊上,哄小孩子一样, 一下一下地轻轻顺抚。   效果立竿见影,随着她的拍抚, 他身躯的颤抖程度小了很多, 疲惫不堪地安静下来,手脚慢慢放软,彻底依偎在她身上。   很久之后, 谢玄杀从混沌中恢复意识, 没感受到昔日的冰冷,只觉身体紧挨着的触感温热,柔软,那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剧痛如退缩的毒蛇般慢慢后退,原本敏锐的感官重新占据身体, 他呼吸一窒,感觉到有一双手,在他身上轻轻拍哄。   很有节奏, 先是轻轻拍上几下,然后从上到下抚顺两回,再重新轻拍,以此往复。   他满身冷汗,如同刚从水里捞出一般,衣衫粘在身上潮腻湿凉,真是应了他骨子里的血是脏的,此刻连身上这身皮也不算干净。可这双手、这个怀抱的主人,动作,姿态,手势,没让他觉得有半分勉强或是嫌弃。   谢玄杀彻底从混沌的沉溺中回神,第一时间挣脱乌皎的怀抱,心中万千情绪浪头,冲上沙滩的,只有荒谬和羞耻。   他抬眸看去。   对面的姑娘竟还是带着浅浅惊喜的笑意:“你好了吗?不疼了吗?”   谢玄杀目色极其复杂:“你为什么碰我?”   抛开方才的冲动之后,乌皎的理智已然回笼。   他是在她已经抱住他之后,才开口恳求,但乌皎决定趁他被剧痛折磨的不清醒,搏一把:“你一直求我抱抱你……你自己说的,抱抱你,你就不会痛了。”   谢玄杀沉默了下。   原来他失去神志的时候,已经到卑微到无耻的地步了么:“是吗……”   乌皎:“是啊。”   谢玄杀说:“就因为这个,你就抱我?”在他毫无尊严,体面尽失地在地上辗转时,因为自己开口恳求,她就真的去做?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知道我是谁么,你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身体里流的血来路不正。”   乌皎问:“我是知道,可这跟抱你有什么关系?你那么痛苦……都那样说了,我肯定要试着救一下。”   你就不觉得恶心吗?   谢玄杀垂下眼眸,这句话他没有问,不想知道那答案,具体是因为同情,慈悲,还是畏惧。   忽然,衣袖被人拽了拽:“谢玄杀。”   谢玄杀侧头。   乌皎撤回手搭在膝盖上,望着他:“我能与你说一说我的想法吗?”   “你这个人吧,确实是挺……名满天下的,但是我从来没觉得你有什么错。每个人出生的权利都掌握在爹娘手里,被生出来,是自己无法左右的事情。所以你身体里到底流着什么血,来路正还是不正,本来就算不到你头上,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从出身这一点来讲,你没做错任何事,从为官角度来看,你就更是个好人了。我之前没有骗你,你惩治过很多贪官污吏,有的事情小,有的事情大,但街头巷尾都有传闻——可能你都不记得了,四年前炎州知府将人屈打成招那个案子是你洗雪的,他鱼肉百姓已久,有此下场,是你为我们造的福。”   “你相信我,这世上不是每一个人都不讲理,其实,可能有很多默默不作声的人,他们心里并不是那样想你,只是因为讨伐的声浪太大,他们不确定,是不是只有自己和他人意见不同,所以不敢提出来。一个人这样想,千百个人都这样想,久而久之,你听见的就只剩下讨厌你的声音了。”   “不过,”乌皎顿了下,冲他一笑,“从前我也不说,是因为和你无缘无故,贸然为你出头,显得很奇怪。但现在,咱们两个是夫妻了,身份不一样,从今以后如果你受言语委屈,我听见了,一定会为你出头的。”   谢玄杀安静听完。   片刻,他问:“所以你不讨厌我?”   乌皎摇头:“不讨厌。”   谢玄杀没看她:“你是怎么被逼替嫁的。”   “其实……我爹这么多年没找过我们母女,这次突然认我们,我娘就知道不对劲,便有所猜测了,”乌皎想了想,林芊芊耳提面命,反复叮嘱,出身青楼这件事要咽到肚子里,这辈子也不可对外说;她也觉得这种事情是没必要特意对谢玄杀说出来,毕竟不能给自己加好印象,“阿娘的意思,留在炎州我大抵就是配个小厮嫁了,如果到京城……”   乌皎低头,展现一分迷茫低落:“就算被父亲当做筹码,也能比在炎州嫁得好。然后……到了府上,听说了赐婚的事,我才知道,要嫁的人是你。”   谢玄杀:“嫁给我,委屈吗?”   不等乌皎回答,谢玄杀目光移来,冷静而锐利:“这问题我只问你这一遍,你实话讲便可。若是委屈,趁现在什么都来得及,我可以为你安排——你能嫁的比炎州时候好。好很多。但过了今晚,就没有机会了。”   “日后在我身边,你会渐渐长大,你会颠覆此刻的想法,承受很多你从前听都没听说过的事情,而那些你未必承受得住。到时候再后悔,你身上背负的,是就算和离也洗不掉的烙印。”   该说的该回答的,在乌皎看来都结束了。   现在谢玄杀提的,全是没用的东西。   乌皎问:“你说这么多话,是不是因为刚才发病了没有力气,今晚没办法圆房的掩饰?”   她没别的意思,她是真的关心。   要是不能圆房的话,也没关系,没有人规定新婚夜必须得圆房。休息休息,等身体好了再补上也不迟。   谢玄杀笑了,抿住唇,舌尖在齿尖舔了两下。   “方才的问题,算我白问。你叫什么名字?”   乌皎笑道:“乌皎。你可以唤我皎皎。”   谢玄杀心头被拧了一下。   ——方才的剧痛杀了个回马枪,在她说出名字的一瞬间,又在他心头狠狠剐了一下。   谢玄杀看向她,忽然伸臂一揽,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前带了一下,她没躲,连下意识的紧绷僵硬都没有。   谢玄杀的手有些抖,很细微,他也是第一次与人这样亲近,第一次,被人同意亲近。   这个人,是他的妻子,他的心和身体,都不讨厌她。   而她竟也不讨厌他。   那好。   谢玄杀打横抱起乌皎。   往床的方向走时,谢玄杀空出一只手,乌皎眼尖,看他那意思要挥熄烛火,连忙出声:“哎——喜烛不能熄……”   他低头看她。   乌皎小声道:“那咱们……就成这一回亲,肯定希望和和美美嘛……熄了寓意不好。”   和和美美这四个字,听在耳里还是别扭。   平静无波就很知足了。   谢玄杀紧了紧手臂,没再管那对红烛,大步向前将乌皎放在榻上。   ——他心中本有局促,因为不曾与人以任何方式亲近过,哪怕是好友并肩行走都无,这样的情景,更是无措,但越无措,越是面无表情一副平淡样子。   但将她放下的一刻,俯首看她,朱红嫁衣将她肌肤衬得如同新雪,两汪剪水乌瞳盈然,长发散在身下,美得如同精怪。   忽然局促就散了。   好像无师自通,灵魂和身体都自然无比地契合,他没来由地懂得怎么拥抱她,亲吻她,解开她衣带的手势也愈发流畅。   谢玄杀眸色转深,俯下.身去,气息落在乌皎耳边颈侧,随着动作渐渐滚烫,一只手握住乌皎的小手,五指插.入她指缝之间,不由分说地扣在枕头上。   另一只手向下,不多时,朱红浅金的婚服慢慢落在床边地上,一件覆盖着一件,交叠纠缠,合二为一。   床幔落下,室内昏黄的烛光刚刚好,为两道极近的呼吸镀上一层暧昧暖光。   谢玄杀的大手温热粗粝,寸寸移动,时不时停留辗转;乌皎一只手腕被他握着,还剩一个能动,想着来而不往非礼也,便学着他的样子,从他的腰间抚至胸前,不小心碰到他那道旧疤。   “那个……”   谢玄杀呼吸随着她动作粗重,眸光更暗,唯瞳孔中的两点寒星,亮得惊人。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说话,但还有点理智,须得顾忌未经人事的新婚妻子:“怎么了。”   乌皎说:“我摸到你的疤了,想问问你身上伤好了没,要是才收口,别不小心崩裂了。”   谢玄杀:“不会。”   乌皎的意思是:“还是我在上面吧。”   堂堂魔王,被人压着,这对吗?   谢玄杀埋首在乌皎肩颈,他应该是轻笑了下,发出很短促一声鼻音。   他转头吻上乌皎的唇,原本是想让她别再开口说话,唇齿缠绵的一瞬间,却顺理成章到如同吻过无数次——分明第一次吻她,却熟悉到心脏都战栗。   也许他们八字很合。   他抱紧她,空着的手扣住她后脑,甚至将她微微带离了枕头。   身躯沉下的一刻,什么东西在心间轰然炸响,顺着血管开拓奔腾。   克制忽然散去,他不再收敛,这是他的妻子,是独属于他的姑娘。   乌皎本想着谢玄杀好强,随他去吧,他伤的重,肉.体凡胎的,肯定没多大力气。等他没劲了,不行她就贴心地演演好了。   直到她头顶一下一下撞到床头,而她腰酸腿也软,仅凭凡人之力,竟完全不能撼动谢玄杀的桎梏。   “哎……我头……”   她抬了下手,立刻被他狠狠按住,捉回手腕压在一侧。   “喂……谢玄杀……”   “我头……我……我头……”   想踹他一脚,反而更被他得了势。   乌皎别的什么也顾不上了,甚至自己可怜的脑袋也顾不上,只是下意识地一声一声“我的头”。   忽然一只大手覆在头顶。   谢玄杀一句话也没有,甚至竟只知道用手给她垫着头,都没想起来把人往下拉一拉。   乌皎一直没能演上,因为事实和她设想的很不一样。她不晓得谢玄杀什么时候睡的,反正,她昏睡的时候,他的力道还和刚刚开始时没什么两样。   ……   夜至深浓,房门忽然被敲响,外头人低声禀报,说宫里来了人。   谢玄杀不想理会,但外面催促声搅得人心烦,他缓了下来,抱起乌皎。   拂开她微乱的长发,看了会,他低头在她疲倦昏睡的小脸上吻了吻。   然后放下她,整理妥当自己,悄无声息退出门去。   前厅,高公公抱着手,焦急地来回踱步,压根顾不上管家弓着腰一叠声请他坐,喝着茶慢慢等——他哪有心思坐下喝茶!   见谢玄杀从里面出来,身上穿着惯常的玄色衣衫,又想起他对这门婚事的不在意,连迎亲都没去,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一挥手命周围人退下,大步迎上去,连笑都没来得及堆起来:“错了!都错了!”   谢玄杀:“什么错了。”   “谢大人恕罪,都是乌府那帮糊涂杀才!竟将姐妹二人送错了,送到您这的并非乌家大小姐,是……是乌家刚刚认回来,流落在外面的庶女。”   这事谢玄杀自然清楚,他关心的是另一个点:“那乌二小姐原本该送往何处?”   高公公哎呦一声:“说的就是这事,二小姐原本是要送进宫里去做小主的,陛下今日批折子熬得晚,回去一瞧竟发现送错了人。这不,命奴才赶紧将小主娘娘迎回去,至于谢夫人,也会原封不动的给您送回来。”   怕谢玄杀低估此事的严重性,高公公凑近些,压低声音:“那日在码头,陛下对二小姐一见钟情,这么多年了,陛下后宫虚设,对自己的事一直不上心,好不容易出现一位看的过眼的姑娘,奴才还从未见过陛下如此迫不及待,一天都不愿多等,还望谢大人心里有数。”   谢玄杀面无表情。   心思却飘回了屋内:他只以为她是庶女替嫁,不晓得还有这一层,原来她竟已被皇帝看中。   甚至看中这两个字都不足形容,若非动了极大真心,皇帝怎么连将错就错都不肯?不是极其喜欢,也不至于深夜来要人。   有这一层云泥之别,嫁他谢玄杀,可不仅仅是委屈二字能说得清的。   谢玄杀沉默着。   高公公催促道:“谢大人您别愣神了,紧着些吧,奴才已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各自归位后,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谢玄杀看他一眼:“只怕不行。”   “什么?”   谢玄杀缓道:“夫人已困倦昏睡,无法走这一遭。也请公公转告陛下,且与娘娘早些安置。” 第87章 第五世7   第二日, 乌皎醒来的时候,谢玄杀已经穿戴齐整了。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 半睁惺忪的眼:“你怎么没有叫我?我现在梳洗打扮,会不会来不及?”   谢玄杀回头。   她发丝还乱着,柔柔披在身上,肌肤是浅浅的粉白色,只双颊微红,泛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甜。   谢玄杀垂了下眼,道:“你若是累,再多睡会也无妨。”   乌皎算着时间不对:“不行,我得起来,新婚第一日不是该进宫请安吗?再耽搁就错过时辰了。”   这是书中很重要的一处剧情, 按照规矩,皇家赐婚, 第二日谢玄杀需带夫人进宫请安谢恩, 这一刻,姐妹换嫁之事算是公告于天下,而这位庶女望着已成为妃嫔的嫡姐, 联想到自己的命运, 悲从中来,竟当殿跪诉自己本该是皇妃,与谢玄杀还未圆房,请皇上回心转意。   然而一夜已经过去,新的太阳已然升起, 臣妻与妃子这两个身份牢牢锁在她们身上,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再动。   皇帝本就心有遗憾,见状更是郁郁难平;在场的臣子也都各怀心思, 这件事被谢玄杀的新婚夫人挑开,无异于将他架在火上烤——不管怎么错的,总归是这个结果。这就是夺君所好的死罪。   国舅爷谢卓当庭指出谢玄杀大不敬之罪,要求他自请降罚,可谢玄杀却连跪都没跪。   谢卓自然容不得,他本就看出谢玄杀性子极强硬,历经身世坎坷却从未软下过一寸骨头,如此野性难驯,怎么敲打都不为过,便当庭驱动毒虫,直到谢玄杀肯跪下求饶为止。   有如此厌恶他的妻子和当殿受刑的双重羞辱,这一日的他被死死钉在耻辱柱上。即便是此后身死,也仍然是一能拿出来津津乐道的谈资。   乌皎想着,自己当然不会当殿控告,可谢卓那个老东西也绝不会放过谢玄杀,她必须得去,把人护好了,从现在开始,就正式开始打拼这一世的攻略事业了。   乌皎动了下腿,好酸,但她没当回事,像平常一样麻利下地,然后双腿一软。   谢玄杀手快地扶了她一把:“身体不舒服就不必勉强,我自己去也可。”   乌皎听出点门道了:“你是不是不想带我进宫?”   对,肯定是,他两次开口阻拦,意图非常明显:“为什么?你嫌弃我啊?觉得我不是京城出身的姑娘,不懂规矩?你想多了,我来京城之前,我爹派了教习嬷嬷去炎州教过我的。”   谢玄杀道:“不是因为这个。”   他手还扶在她手臂上,那里的触感,是隔着衣料都难以忽略的温软,他微微使了些力气,扶着她在床边坐下。   谢玄杀默了默,昨晚的事情他不说,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可皇帝的心思,却未必能一直瞒住她。只怪高公公来的太晚,他已经碰了她,与她有了夫妻之实。   事无转圜,有些话,还是早早挑明了好。   谢玄杀斟酌道:“昨夜宫里来了人,皇上发现送错了你们姐妹,本是想将人换回来。”   他顿了下,低眸看乌皎:“可你已……属于我,我便回绝了。”   他抿唇,等着她的眼泪或悲愤。   乌皎眨眨眼睛,语气还是柔和亲近:“哦……这怎么啦?有哪里不妥?你回绝了,很正常啊,我已经嫁给你,是你的妻子呀。”   谢玄杀安静望着她,没想到她吃了亏,不哭也不闹,傻乎乎的倒是有点招人疼。   他问:“不怨我?”   乌皎笑了:“我为什么要怨你?昨晚那么多话,我都白说了。这事又不是你造成的,我没有那么不讲道理好不好。”   谢玄杀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口,瞧见她衣襟有些松散。   他伸手为她拢了拢衣衫。   那么亲密的事情都做过,其他的做什么也都是信手拈来,他蜷了下手指,抚一抚她的脸庞。   低声道:“救命之恩我还未报,倒是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乌皎笑了笑:“没有,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缘分嘛,你不要担心,我陪你一同进宫,在皇上面前,我知道怎么说话,不会让你难堪的。”   谢玄杀心脏一阵绞缩。   受惯了难堪,还是第一次听有人说,不会让你难堪的。   谢玄杀笑了一下,很浅,甚至唇角并没有明显的弯起弧度,但眼底确确实实一闪而过笑意。   他说:“那我们便一起去。”   ……   “混账!”   梁臻砸碎手边的茶盏,拍案而起,指着跪在下方的乌行琰:“你用这一套说辞来糊弄朕,打量朕是傻子吗?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到了此刻竟还在欺君!”   乌行琰吓得浑身发抖:“陛下恕罪!请陛下息怒,老臣当真是忙糊涂了!二女一同出嫁,本就事多仓促,加之昨日暴雨连绵,宾客众多,这一不留神……”   “这些话不必再说——朕没有以欺君之罪拿下你,已经是在顾念往日情分,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朕的底线。”   梁臻恨恨落座,一旁的高公公连忙奉上一盏热茶,口中低劝着请他息怒的话。   阶下最上首站着的谢卓向后看了一眼。   接到这个眼神,乌行琰顿时不敢多说:“老臣不敢,老臣真的不敢……”   梁臻阴沉道:“除了说不敢,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话与朕讲吗?”   纵横朝堂多年,乌行琰的眼力也不是假的,不用谢卓再次提醒,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比起一味的用说辞脱罪,还不如老老实实承认:“老臣有罪……老臣爱女心切,实在不忍心见女儿入火坑,这才一时糊涂出此下策。原本想着,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谢玄杀便是吃了嫡女换作庶女的亏,他是个明白人,也不会说什么……臣的嫡女素有才名,大约、大约更合陛下的心意,这事该是皆大欢喜……”   谢卓适时叹了一声:“乌大人啊,你家长女的才名远扬,不是一天两天,若陛下有意,岂会等到此时?”   乌行琰已经开始抹泪:“都是老臣一时糊涂,没能及时体察到陛下的心思……请陛下降罪……”   梁臻闭了闭眼睛。   “罢了,事已至此,治你的罪有什么用。”怪他情窦初开,来得又深又急,多等一天都不肯反倒弄了个阴差阳错。   谢卓微微抬眼看了眼皇帝,心下一阵无可奈何:区区一个庶女,还是流落在外的,也就是皇上后宫虚设多年,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就算出身低微一些,大家也不会说什么。否则,哪轮得到这么个小庶女来封妃。   如今这样,倒也没分外可惜,但有一件事不得不说:“请陛下息怒,陛下阴差阳错迎了乌太傅嫡长女,倒也不算辜负。为今之计,依微臣看来,倒不急于治乌太傅的罪,该论一论谢玄杀的罪过才是。”   梁臻眼皮微微一动,向他掀去一眼。   这位国舅爷,自从首辅大人暴毙退出政治舞台,他便再没有了分庭抗礼的对手,一跃成为权倾朝野的柱石之臣,手握实权,风头无两,把持朝政这么多年,他开口,无论是谁也都得听完。   梁臻顿了下,道:“舅父何出此言?”   “启禀皇上,乌太傅罪过再大,也皆出自于一片拳拳爱女之心,他并没有抗旨不尊,只是送错了女儿。可谢玄杀长居京城,难道会没见过乌大小姐的容貌?见到新娘这一刻,他便知道弄错了,却不行拨乱反正之事,反而强占帝王之好,如此僭越不尊胆大包天,没治他一个死罪,已经是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了。”   梁臻沉吟不语,手中虚虚勾着一串白玉珠,一颗颗慢慢捻动。   就在此时,一宫人从外面快步进来,躬身禀报:“启禀陛下,谢大人携夫人进宫请安。”   梁臻道:“让他们进来。”   宫人立刻下去通传,没一会,谢玄杀与乌皎并肩走进来,对着梁臻齐齐拜下一礼:“微臣携妇,参见陛下。”   梁臻愣了会神。   那日在码头初见,笑意盈盈明动温婉的小姑娘已经挽起长发,他这场迅疾的一见钟情,最终成了他人之美。想到这,他转向谢玄杀,目光复杂幽深难辨。   “谢玄杀,你可知罪?”   乌皎头皮一紧,这上来第一句就发难啊?   谢玄杀神色未变,道:“微臣惶恐,请陛下明示。”   “朕亲自为你赐婚,给了你泼天的脸面,你是怎么做的?乖张跋扈,竟然连迎亲都没露面!是觉得自己这张脸忝于见人,还是不把朕这个皇上放在眼里?”   想来谢玄杀应对此等局面已经习惯了,面色依旧从容,张了张口,还没说话,旁边倒是先行抢出一道声音:   “请陛下明鉴,夫君他……并非嚣张跋扈。”   一时间,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乌皎身上。   谢玄杀拧眉看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对着梁臻躬身行礼:“陛下恕罪,内子年幼,不懂规矩……”   “你不必插嘴,”梁臻摆了摆手,目光定在乌皎脸上,声音温和了些,“你说他并非嚣张跋扈,可有原因?”   乌皎道:“请陛下息怒,昨日夫君已向妾身解释过,因忙于公务,实在抽不出身来。陛下,夫君不是不敬陛下,而是将陛下吩咐的差事放在首位,不敢有丝毫怠慢,这才误了些许婚时。”   她浅浅一笑,看一眼谢玄杀,重新温声说道:“但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昨日我二人已说开此误会,夫君已向妾身赔过罪,请陛下不要再责怪他了。”   她左说一句差事,又说一句误会,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消弭成他们夫妻二人的私事,就连谢卓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乌行琰也没想到,这个才见过匆匆一面的女儿,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胸。   梁臻亦是意外,听乌皎说话娓娓道来,清脆软糯,紧绷的身体都不自觉放松下来,听着听着走了神,不免觉得遗憾更深。   这里唯一没将目光放在乌皎身上的人,只有谢玄杀。他始终低垂着长睫,如一尊沉默雕像,却没人看得见他坚硬外壳下,内里的坍塌和焚烧。   她说过,如果你受委屈了,我一定会为你出头。   当时听在耳中,没当回事。   可她袒护他的时候,真的没有丝毫犹豫。   谢玄杀掌心一片潮湿汗意,他不动声色握紧拳,仿佛被人瞧见,便会识破他内心深处的蛛丝马迹。   谢卓望着他们二人,半晌,微微一笑:“谢玄杀,你以为教自己的夫人说这几句话,就能逃脱得掉欺君之罪吗?我且来问你,你在京城这么多年,你敢说,没见过乌家长女的相貌?”   “明知新妇有误,却无动于衷,这是藐视皇权,冒犯天威,陛下一向对你厚爱有加,若你还有人的肝肠,此刻早该跪下请罪!”   梁臻望着谢玄杀,什么也没说。   乌皎深吸一口气:“……”   谢玄杀及时在下面攥住她手,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闭嘴。”   这是什么地方?那是什么人?皇帝暗自养了多年羽翼,呕心沥血都还扳不倒的参天大树,她开口顶撞,真以为那是什么君子不与她计较么。   谢卓见皇帝沉默,当下也不多说,右手微微探入袖中,也不知暗中操作了什么,下一刻,谢玄杀身体陡然紧绷,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他膝盖几不可察动了一下,但仍绷紧了背直直站着。   乌皎瞬间发觉:“你怎么了?你又发病了?”   这个“又”字很耐人寻味。   但还没等所有人琢磨过味来,就见乌皎没有任何迟疑,目睽睽之下张开双臂拥住谢玄杀,在他后背一下一下抚着:   “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第88章 第五世8   在场之人, 无不瞠目结舌。   谢玄杀的病症,这么多年大家都有目共睹, 始作俑者是谁,也都心照不宣。   那一年,皇帝尚未成年,太后却已到了弥留之时,对于长子,她有诸多放心不下;而对幼子,唯一惦念的就是他这条命。她不仅逼得长子发誓,也让亲弟弟以谢家阖族及子孙后代起誓,不伤谢玄杀的命。   除了保住他的命,她也没办法去要求更多了。   其实有这两道保障, 便算是谢玄杀一生无忧的护身符,如果他是个软和性子, 谨小慎微, 对自己能活下来怀以感恩,谢卓也未必会动他。但他实在是块硬骨头,倔强, 冷冽, 挺直了背脊,目光逼人。从幼年到少年,塑造心性这段时日,从没显露半点赎罪之态,仿佛不觉得自己是个错误。   而因他文武出众, 是把趁手的好刀,得到了皇帝重用,一路青云直上, 位极人臣,性格却始终仍冷硬难改。   这让谢卓如何能忍。   他费尽周折寻来这只西域毒虫,也是为了能让谢玄杀低头,不至于脱离掌控。毒虫在心脉间盘绞时,产生的剧痛能令人丧失神志,跪地求饶——这么多年,没有一次失手。   今天却破了例。   谢玄杀惨白的脸色在乌皎及时拥抱中缓和些许,额头只浅浅沁出一层冷汗,体内刚开始运转的剧痛便慢慢平息下去,毒虫感受到安抚,渐渐不再动作。   他低垂眼眸,正对上乌皎仰望他的眼睛,里面满是担忧:“说话呀,有没有好一点?”   她一手拦在他腰上抱着,另一只手还在他背上轻抚。   他还是不说话,漆黑的眼珠都不动,里面情绪暗涌,复杂的令人无从分辨。   “成何体统!!”   谢卓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他没想到有人会愿意安抚谢玄杀,更没想到这姑娘不是被胁迫,而是主动的、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住他。   在大殿上暗中催发毒虫刑逼大臣,说出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谢卓只能指摘礼数:“果然是个乡野女子,陛下眼前,竟如此不检点!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你——”   谢玄杀横去一眼,又冷又狠。   谢卓一怔,下一句话堵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乌皎扯扯谢玄杀的袖子,明白方才谢玄杀拦她是什么意思,当下也不想找麻烦,只对着梁臻行礼道:“陛下恕罪,妾身礼仪学得不好,不知在在宫城中见到夫君身体不适,是不可以照顾的。”   梁臻凝视她片刻,弯了下唇角:“这是哪的话,没有这样的礼数。难得你们二人和睦,朕……心甚慰,既然谢卿身体不适,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谢玄杀略略抬眸,压下心底所有情绪,没说什么,平静地行礼告辞。   他的袖子还被乌皎捏在手心,他轻轻扯了下,扯出袖子的同时,指尖迟疑颤了两下,试探地垂落靠近乌皎。   两扇宽大衣袖的遮掩下,他的手指若有似无碰到了她的。   她没什么反应。   谢玄杀屏住呼吸,反手去握乌皎的小手,一整个的拢在自己掌心中,拉着她退出大殿。   ……   谢玄杀牵着乌皎一直走到偏殿无人处,转过身来,先看了一下两人拉在一起的手。   她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望着他,等他说话。   谢玄杀低声说:“……皎皎?”   “嗯嗯。”   他微微笑了一下,问她:“为什么帮我?”   乌皎说:“你那么痛苦,我不能干站着吧,你说过,只要抱抱你就不会痛,那我为什么不帮你?”   对这件事,表现出些许好奇才是正常,乌皎问道:“你得了什么病?常常会发病吗?有什么根治的办法?”   谢玄杀没回答这些问题:“下一次我发病,你还会帮我吗?”   “会啊。”   “如若日后,你听到一些不好听的、让你很委屈的话……那之后,也还会帮我么?”   “嗯,”乌皎点头,“我会。”   谢玄杀顿了顿,叹道,“嫁给我,可是要吃苦头的。”   乌皎道:“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不管你。”   谢玄杀低低嗯了一声。   他喉结滚了滚,抬头望一眼四周,没有人。   谢玄杀手心微微一层潮意,手指蜷了蜷,状似很平静地抬起手臂,实则衣衫下的动作,因为不习惯而轻颤。   他抱住她,怦然心跳拥进怀中,面色一片淡然。   “谢谢。”他低声道。   乌皎比谢玄杀放松的多,大咧咧地环住他腰,抬头笑道:“夫妻之间那么客气干嘛。”   谢玄杀低声失笑,旋即道:“皎皎,你稍等我一会。”   有了之前的一次,他叫她的名字熟练许多,甚至自己都没察觉,这仿佛是从心头,骨缝,灵魂深处扎出来的名字。   “就在前面偏殿休息一下,我有些事情要向皇上禀报。别乱走,我很快就回来接你,我们……”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目光有些犹疑,乌皎瞅着他,眼里带着亮晶晶笑意,清脆接下去:“一起回家!”   谢玄杀眉目一软:“是,一起回家。”   *   谢玄杀从假山腹地的密道中闪身而出,沿着宫墙阴影疾行数丈,无声无息闪入明宸殿侧殿的角门。   殿侧门虚掩着条缝,谢玄杀上前扣了扣,门从里面拉开一点,露出一张内侍的脸,看清来人,他行了个礼,侧身让开。   明宸殿在御书房后面,日常极少使用,只作为休息之地。殿内已屏退了内侍,梁臻坐在紫檀桌后头,搁下手中茶碗,抬眸看向来人。   看了好一会,说:“不必多礼,平身吧。”   他先沉吟了下,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身上的伤养得怎么样了?你这段时日忙的看不到人,朕也事多,忘了问你一句。”   谢玄杀道:“劳陛下挂念,已无碍了。”   梁臻道:“恢复的倒是快。”   谢玄杀道:“是。”   梁臻嗯了一声。   两人半晌无话。   沉默半天,尴尬在空气中凝固成实体之前,梁臻蹭了下鼻尖:“谢卓这老东西,真是下了血本了,当年在母后面前,他拿谢氏全族上下一百七十三条性命发的毒誓,此生绝不伤你性命。如今被逼到死角,倒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谢玄杀道:“他做的那些事一旦败露,九族也是保不住,自然不择手段。”   “但臣无能,未能在海上全身而退,延迟回京,让他有了几日喘息时间。”   “本来也没妄想这样轻易将他一举扳倒,”梁臻往椅背上靠了靠,抬了抬下巴,“说说吧,都审出什么结果了。”   谢玄杀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双手呈上。   梁臻接过翻开,一行行扫过,眉头渐渐拧紧。   “谢卓这几年把持朝政,一手遮天,卖官鬻爵之事做得隐秘;但做生意,难免留痕。臣查了户部的底档,又走了几处关节,发现但凡捐纳得官之人,十有八九都要经他门下长史裴英之手,银钱走的是京城几家商号的暗账,明面上与他一概无涉。”   “他行事极小心,所有往来书信皆由裴英代笔,这些证据看似指向他,可真要论起来,没有任何一件能直接指到他本人头上。”   梁臻也看得很明白,合上折子搁在案边,指腹轻轻压在上面:“确实证据不足,拿着这些想扳倒他,他只消说一句驭下不严,底下自有人替他顶罪。那裴英……”   谢玄杀道:“裴英是他养了十几年的心腹,家小都在谢卓手里攥着,他若咬死了不松口,便再无证据可指证谢卓本人。”   梁臻沉默了。   良久他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若是抓不住他的命门,就暂时不能动他。他断去一臂可保全自身,可我们就再没机会了。再耐心等等。”   也只能如此了。   谢玄杀和他没话再说,便拱手:“是,微臣告退。”   他转身欲走,梁臻忽又开口:“等等——”   谢玄杀顿住脚步,回身。   梁臻皱着眉看他,目光极其复杂:“你现在和从前不同了,已经是成婚有家室的人,不可再轻狂任性。迎亲的疏漏有……乌氏替你求情,便算了。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朕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别总让御史台参你的奏本堆满朕的桌案。”   提起乌皎,谢玄杀表情有了点松动,郑重道:“臣记住了。”   ……   是夜。   谢卓回到府中,一脸烦躁地挥挥手示意下人们退下,闷头扎进书房,在暗室等待已久的裴英立刻迎了出来。   “谢大人,事情如何了?那谢玄杀掌握了一手下官的证据,下官……”   “闭嘴!自己无能,海上截杀船都毁了,死了那么多人都没能要了他的命,你还有脸哭哭啼啼求情?”谢卓斥了一句,一撩衣摆落座,“你也不必太担忧,与本官料想的一样,证据不足,大动干戈只拿下一个你,太不划算,你还没有这个分量。”   “那、那现在……”   谢卓没理会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同母异父的兄弟二人,不愧骨子里都流着谢氏的血。在拎得清这一点上,都做到了极致:无论情感上有多复杂,只要目标一致,就可以心无旁骛,以最清醒的理智结成联盟,共同做事。   小皇帝已经二十有五,确实不是小孩子了,年纪轻轻,野心勃勃,对自己早已到了无可容忍的地步;   小野种就更不用说,那是纯粹的仇恨,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拆了他的骨头,若小皇帝还能顾念母族的一点香火情,那野种可绝不会手软丝毫,必要了他的命不可。   这两人,目标出奇一致,做起事来亦是毫无保留,他一时间险些没招架住。   “谢、谢大人……”   思绪被一道颤音打断,谢卓不悦地皱起眉:“慌什么,眼下不是没事?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你只会坐以待毙?不过是两个孩子,又不是多亲的兄弟,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他们之间得以联盟是因为理智,而非情义。或者说,为了利益。这不过动动手指的区区小事,别摆出一副死到临头的样子。”   因利联盟,本就松垮,丁点火星就能连成一片火海。   谢卓微微一笑:“谢玄杀不过是皇上手中的一把刀,只要皇上不去握他,他一个工具,不能拿我们怎么样;而皇上失了利器,便也就束手无策了。”   裴英试探问:“若是皇上……信任他呢?”   ……   “若是皇上信任他呢?”   乌皎挑了下眉,不轻不重弹了小黑一下:“如果皇上信任他,两个人利益联盟瓦解不掉的话,谢卓这个老东西就去想新的招数呗——既然皇上非要用这把刀砍他的狗头,他就先行一步,将刀毁掉,这样自己就算擦破点皮,好歹性命还在。”   小黑恍然大悟:“哦……”   “不过,你说的这种可能性也太低了,反正在话本子中,这兄弟俩本来关系就不怎么样,爱恨都别扭,再加上我——”乌皎摆摆手,“不是我,是书中的我,横在中间,给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又来了重重一击,那谢卓就搞事情搅和呗。”   “他做了什么?”   “他——”乌皎耳朵尖一动,一把揪起小黑乌骨钗上一放,“不讲了不讲了,今天就到这,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乌皎刚把充满求知欲的小黑按回去,谢玄杀就推门进来了。   他刚刚沐浴过,发丝间水汽尚未完全散尽,褪去清冷锐利,多了几分温润慵懒。发间细碎水珠滑落,在素白常服上晕开一小片浅浅湿痕,清冽又动人。   乌皎趴在床上,刚才聊得兴起,她在床上鼓秋半天,把床褥弄得一团乱。一看来人,再见人家全身上下收拾的这么干净齐整,心虚地坐起来抻了抻床褥。   谢玄杀走过来看一眼,说:“不用铺了。”   乌皎一脸贤惠:“乱糟糟的,一会你睡着不舒服。”   谢玄杀道:“一会还得乱。”   房间里只点了两盏红烛,光线昏黄暧昧,给两人的白衣上也染了一层浅浅柔光。他嘴里说着这话,连空气都变得稀薄动人。   乌皎咽了下口水,眼睛瞟了半天,瞧见他长发微湿:“那个……你头发还没干呢。”   谢玄杀没在意,手已落在她肩膀:“无妨,我一向不擦。”   乌皎贤惠的惯性还没过,没注意谢玄杀眸色幽深,还贤惠呢:“那怎么行,湿着头发睡觉对身体不好,醒来会头疼的。你坐着,我给你擦。”   说完她一骨碌爬下床,取回来一干净布巾。   他手指弯了弯,倒是听话坐下了。   坐的靠里,要是帮他擦头发,她得弯腰,累。   乌皎便甩了鞋爬上床,跪坐在他身边,布巾往谢玄杀头上一盖,双手细致温柔地揉来搓去。   ——这事她干得习惯,在魔界,擦干阿圆的活都是她亲自干。   乌皎低头忙活,眼睛随便一瞥,正瞧见他颈间那一小片肌肤,冷白如雪,颈间凸起的喉结都泛着淡淡瓷光。   锁骨凹陷处沾着一滴未干的水珠,乌皎看了半天,没过脑子地用手指抹掉了。   下一刻,手腕上攀上一只大手。   手背浮鼓几道青筋,温润又有力量的质感,但实际上并未对她用力气。   乌皎问:“怎么啦?”   谢玄杀拉下她的手,视线不再被布巾遮挡,抬眸看她。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婚姻,得知自己被赐婚那一刻,心中也只有无奈和厌倦,故而从未真正地想一想,婚后生活会是什么样。   眼下终于有了实感,平淡,温馨,发生的事比他经历的每一件都小,冲击他的情绪却比任何一件事都大。   谢玄杀完全拉下乌皎的手,握在掌心:“皎皎,我想问你……”   乌皎见他严肃,感觉有大事,坐下来紧挨他身体:“问什么事啊?”   谢玄杀说:“你指甲是不是该修了?”   乌皎:“………………”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手,因为他们牵着手,顺便将谢玄杀的手也看见了——他确实是修剪的圆润干净,甲床生得长,指尖也显得纤长漂亮。   自己的呢,指甲才留长半寸而已,还染了莹润粉白的花汁,纤柔粉嫩……比他美上十倍!!   乌皎没忍住捶他一拳:“人家姑娘都是这样的,谁像你一样剪的光秃秃的,你你你——你没见过姑娘的手吗?”   谢玄杀说:“我没留意。”   乌皎道:“你个笨蛋。”   谢玄杀摸摸鼻子,眼眉似乎弯起点弧度:“姑娘家是这样啊,我以后知道了。”   以后知道,以后知道很骄傲吗?乌皎抽出手,往后一躺,硬邦邦道:“讨厌,再也不给你擦头发了。”   谢玄杀轻笑了声。   其实他最开始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是因为夫君这个身份?你善待的,是自己的“夫君”,还是我?   只是开口之前,他胆怯罢了。   谢玄杀微微垂眸,见识过她的生动可爱,倒是将他从无谓的敏感中唤醒——他就是她的夫君。那些问题,毫无意义,她是他的妻子,永远都是他的。   谢玄杀挥手熄了灯烛,拉下床幔。   乌皎刚要说话,他已经先一步覆下来,双肘撑在她两侧,呼吸就在她额头上方。   乌皎:“哎你……”   他的吻落下来。   她侧头躲了一下:“我还发脾气呢。”   他声音低低,含着讨好和叹息:“怎么才能不生气?你给我讲规矩。”   嗯,还算上道,没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知道积极解决问题。   那要是从解决问题的角度出发,当下对自己最有利的是……   乌皎说:“别太久,我还想多睡会。而且你轻点,慢点,别把我弄疼了,一点也不行。”   谢玄杀:“好。”   “还有啊,我们约定个暗号吧,我要是说‘困了,想睡觉’,你就停下。”   他答应得快:“好。”   【作者有话说】   黄长老:不能……相信……男人……的嘴…… 第89章 第五世9   乌皎一连半个月都睡不太醒。   虽说她很喜欢睡觉, 但也是快乐放松地入睡,像现在这样, 晚上被折腾到筋疲力尽昏死过去,直到第二日午膳方醒,实在有点扛不住。   那些话本子里,写的是狐狸精采阳补阴,吸饱了男人的精气,皮肤白里透红水润饱满,气色极佳,一天到晚活力满满;她呢,她一个魔,投身到这肉体凡胎中, 快被那个披着高冷禁欲人皮的男狐狸精榨干了。   别提那可笑的暗号,那也真是个笑话。   乌皎问小黑:“你说谢玄杀现在对我有几分真心?在你的虫眼观察下?”   小黑:“能有个七八分吧。”   乌皎不敢信:“你能看出这么多?我们才成婚多久呢。”   小□□:“我这还是往少了说的, 你看他天天贴着你, 不喜欢,怎么能挨你这么近啊。我们动物,都是这样表达的。”   乌皎:“……”   她问:“你看他是个动物?”   小黑回答:“有的人是人, 但他不是, 他的体力,至少我觉得比低阶魔族好,接近高阶妖族——猛兽类族群,因为他晚上在床上的战斗力……”   乌皎:“知道了少说两句吧。”   可小黑还没说完:“而且,他心智更纯净, 就算是我和阿圆,也有被你气的不想理你看见你就烦的时候,他没有。比如你那天又咬又踹, 他也不生气……”   乌皎:“以后晚上你都给我滚出去。”   她不想跟这条虫废话了,只想休息一天,三师父说夫妻日常会让她省点力气,不必像以前那样钻研怎么治愈男人;是,她节省下来的脑力全奉献给她的体力了。   “夫人?”外面叩门声响起,是府上的管家章伯,“打扰了,有件事,老奴须得向您禀报。”   乌皎起身给他开了门:“什么事?”   章伯微微弯腰,笑容淡淡的:“明日乃先皇祭辰,宫里刚刚来了人,传了一道口谕。”   乌皎精神一震:终于到了,先皇祭辰。   不过,她微微皱眉:“宫里传口谕,怎么不来报于我知晓?”   章伯道:“夫人原先不在京城,大约不知这礼数。您是外嫁女,只是臣妇,不是命妇。未封诰命,无权接宫廷谕令。”   乌皎掀了眼皮他一眼。   微微一笑,圆圆的眼睛没动,显得更黑如墨:“嗯,那口谕说什么了?”   “皇上的意思,一切照旧即可。这规矩大人懂,不知里面门道他可与您细细讲过?”   乌皎道:“未曾。不如章伯您来与我说道说道。”   章伯淡笑:“夫人应当知晓,大人身负罪孽,愧对先皇。明日祭典之后,大人需入禁中,于太庙静思阁长跪请罪一日,以谢未尽之孽,无旨不得出。”   “这规矩是太后生前定下的,毕竟咱们大人出生于先皇驾崩之后,未曾尽过为子之孝……”   “啪”的一声脆响,章伯捂着老脸踉踉跄跄歪出几步,不敢置信地回头:“你敢打我?”   乌皎扑了扑手:“不是命妇,不能打你?”   章伯吃了一噎,哑口无言,捂着愈发滚烫的脸颊心中恨恨:这夫人生了一张娇柔稚弱的脸,温婉纤细,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手劲竟然这么大。   乌皎露出一个笑脸:“章伯,您已经在府上服侍多年,和夫君的关系么……自然是很亲近的,他心善,没忍心给您和府里的人定规矩,可我不一样,我爱计较,小心眼,在我面前一个字说错了,就得挨大耳刮子。”   章伯瞠目结舌地望着乌皎。   远处粗壮的树干后,谢玄杀静静立在那,目光投向这边。   “其实我早就想好好立立规矩,正好今日,您送上门来了,”乌皎一步步走下台阶,嘴里还说着话,忽然发现这样自己就比这狗东西矮了半个头,“我身体弱,你去给我搬张椅子来。”   章伯没动。   乌皎笑了笑,抱着手臂,慢慢围着章伯走了一圈:“其实我这个人不太喜欢主仆二字,我喜欢互相尊重,但如果人自己干尽了下作事,尊重这两个字,也实在是配不上。”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这么多年谢玄杀不动你,是因为他不敢,不能,做不到,还是没有这个权力?”   章伯怔了怔,乌皎的话他应当是听进去了,脸色慢慢变得青白。   乌皎说:“不是不敢做,也不是不能做,只是懒得做,懒得跟你们计较。久而久之,连你自己都忘了,你的命从头到尾都还掌握在他人手里,生杀予夺,都是人家一念之间的事。”   “夫人……”   乌皎转过一圈,定定站在章伯面前:“你还知道我是夫人,本夫人告诉你,今时不同往日了,谢玄杀好脾气放过的事情,我都会斤斤计较,别管我们夫妻二人是什么身份,上不上得了台面,关起家门惩治一个刁奴,放眼京城,谁也不能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现在,去,给我搬张椅子来。”   章伯不敢多说什么,老老实实搬了椅子,然后双手交握退了两步站好。   乌皎坐下,虽然视线更低,但是气势一下更高了:“还是那句话,我夫君是个心胸宽广的面人,受了欺负不爱和你们计较,你们就变本加厉,蹬鼻子上脸,他忍得了,我可忍不了。”   “从今天起,这府上谁的嘴里敢乱嚼他身世的舌头,那就绝不是捱一个大嘴巴这么简单的事,”乌皎双手搭在扶手上,气定神闲,“当然了,有的人已经没救了,等先皇祭辰过后,就把他们都轰出去,我亲自掌眼选一批新的。”   章伯急急张了下口。   乌皎没给他说话机会:“还有,夫君的饮食起居,你们样样照顾的不精细,他不爱吃甜,可桌上备的糕点永远是甜腻掉渣的糕饼,茶水也都是陈茶,就连衣料都不符合仪制。他穿着陈旧不合规矩的衣衫进宫,让外人见了,还以为皇上多苛待他,也跟着生出糟践他的心思——这些难道你们心里没数吗?是打量着他不说,皇上也不说,这天底下就没人管了是吗?”   乌皎往后一靠:“我可是要管到底的。”   树后,谢玄杀心尖一揪,唇角轻轻翘了翘。   乌皎说:“这些事情,我就只交给你干,干不好,那今日就是你最后一天快乐舒心的日子。”   她叹了口气,幽怨地说:“毕竟我只是区区一臣妇,没有诰命,别的什么事也干不了,也就只有收拾一个老刁奴的本事。”   章伯早就弯腰到底:“老奴不敢,您吩咐的事,老奴必定尽心尽力办好,还请夫人息怒……”   乌皎道:“我不息,看见你就烦,还不滚下去准备晚膳?要是再敷衍——”   “不敢不敢,就是……”章伯脸涨得通红,欲言又止好半天,终于声如蚊蚋小心道,“敢问夫人,该按什么口味备菜?”   乌皎说:“我只回答一次。”   “是,老奴绝不敢忘。”   “嗯……别太咸,别太油,别太辣,不要甜口的东西,不要动物的头,不要地上走的和天上飞的动物,水里游的可以,但水里长的菜不可以,得是泥地里长的菜……先这样,再多我还没看出来。”   谢玄杀摸摸鼻子,低头将笑意收了收,从树后走出来。   他没收着脚步声,章伯听见动静回头一望,连行礼的姿态都比从前恭敬几分:“大人。”   谢玄杀道:“另外备两道生姜,炒或炖都可以,或者将姜切块混入菜中。”   章伯呆呆点头,唯唯诺诺行了个礼下去了。   谢玄杀一转身,乌皎坐在椅子中仰头望他,一张笑颜,眼睛圆圆的像小猫一样:“你居然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谢玄杀说:“不难猜,每每观察半天,夹到的还是肉块或土豆,就一脸失望。”   乌皎一手拄在扶手上,手托着腮冲他笑:“我们以后别猜来猜去了,还要费心观察,有什么事就直接对对方讲,好不好?”   谢玄杀微微一笑:“好。”   乌皎跳起来,自然地挽住他手臂:“我还真有一件事问你。谢玄杀,你有没有小字?”   按照书中的设定,他的名字是太后取的。从身世经历来看,他应该不会喜欢这个名字,每每唤起,仿佛提醒他不该存在一般。   谢玄杀道:“没有。无人为我取过。”   乌皎刚要开口,听他又说:“但我见过早年间父亲的手书,母亲入宫前,他憧憬他们二人婚姻时,提前想好了孩子的名字,若是男儿,便取单名一个止字。”   乌皎笑道:“那我唤你阿止好不好?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我不在外面说,只有咱们两个人的时候,私下偷偷说。”   谢玄杀屈指蹭了下乌皎脸颊,现在他信手拈来,做这些亲密的动作越来越自然熟稔:“没有不方便,你这样唤我,我心中欢喜。”   除了被承认被尊重之外,还有一种激荡在灵魂深处的熟悉。   谢玄杀牵着乌皎的手进屋,一边交代道:“明日先皇祭辰,你就不要去了,我会为你告病。皇上和宗室也不太会注意到,只是我会回来的晚些。”   乌皎说:“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   谢玄杀温声解释:“你去了,也只是与其他臣属家眷跪侍在正殿外围,我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不到你,祭典流程繁琐复杂,还是在家歇着吧。”   乌皎不置可否,没再与谢玄杀多说,就让他以为她默认了。   其实,他说的不完全,她除了与其他臣属家眷跪侍在正殿外围之外,还有另一种选择,她是他的妻子,她可以陪他一起去静思阁。   ……   七月廿七,先皇祭辰。   梁臻在太庙正殿首领百官祭祀,而太庙西侧静思阁,如同往年一样,缓缓开启尘封一扇木门。   一个小内侍领着谢玄杀走进来,没多说什么,指了指当间便出去了。这差事说好不好,说坏不坏,虽然晦气了点,但好在谢玄杀一向配合,从不为难人。   谢玄杀来静思阁早已习惯,这是皇家用来给宗亲、近臣闭门省过的地方,他出生后,渐渐变为专门为他一人设的刑场。一间不大的偏殿,顶上一方小窗,透进一道微弱天光来。   室内空荡荡,正中铺一方薄席。   他幼年期很多时光都在这里度过,有时母亲会陪着他,告诉他,要永远拥护那个少年帝王,那是他的兄长,没有兄长,他绝无可能降生到这个世上。   有时也会抱着他,说对不起。   但更多的时候,都是他一个人在此,孤零零度过。   谢玄杀缓缓跪在中间一方薄席上。   抬眼看,四壁皆是素白墙皮,正前方靠墙处摆着一张乌木供桌,桌上奉着一方小小的先帝牌位,木质斑驳,刻着模糊的先帝庙号,牌位前燃着一盏孤灯。   门被合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钟鼓声、礼乐声便隔在另一重天地,只剩下室内死寂的呼吸回声。膝盖下的薄席既不软和,也不能抵御温度,冰凉青砖上的寒意顺着骨缝一点点往上钻。   谢玄杀挺直了背脊,脑中思绪却渐渐蔓延开。   想着,若此处有一方柜子就好了,他可以蜷缩在里面,那样安全,也安心,反正不会有人来看他;   又想着,子时过后,他就可以回府了,那样也很安心,安心中还多一份安慰喜乐。   忽觉外面动静不对,没一会,一到低低声音传来,是刚才那个小内侍:“就是这里,您自便吧。”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谢玄杀茫然回头。   门缝漫开的那道光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妻子穿着和他一样的粗布素衣,走到他身边。他还呆愣着,随她靠近不得不慢慢仰起头,目光一动不动定在她脸上。   乌皎笑了笑,小手覆在他头顶上摸了摸,柔声道:“阿止,我陪你。” 第90章 第五世10   乌皎说完, 看了眼前面的先皇牌位,挨着谢玄杀跪下来。   反正一个破木头疙瘩, 跪就跪了。   谢玄杀怔忪望着她,从仰视到平视,再到微微垂着眸,头顶那一处温热柔软的触感到现在还没散去。   ——从她出现,到摸他的头,在他身边跪下,他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连身体都不会动了。   乌皎看了会前方的木牌子,身边谢玄杀一直没动静,心下奇怪, 转头一看。   他眼睛也不眨,呆呆注视她, 和向来杀伐决断的气质完全反差, 还有点可爱。   乌皎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谢玄杀拿下她乱动的小手,握在掌心没放开:“你怎么来这里了。”   乌皎说:“因为你在这啊。”   “你不是答应过我在家里歇息么。”   乌皎微笑望着他,忽然伸手刮一下他鼻尖:“我可没答应你, 你一个人在这里孤孤单单的, 我自己在家也孤孤单单的,有什么趣?我来陪你,我们两人在一处,就不觉得无聊了。”   谢玄杀心下一软:“皎皎,你把我想的太脆弱了。”   他抬头看了看空荡安静的殿宇, “在这跪上一天,没什么的,我几乎就是在此处长大的。小时候读书习字, 大半时光都在此处度过,甚至,母亲偶尔也会来陪我。”   “她告诉我,我跪的不是先帝,是自己的身份。就当是为了她。”   “外人看我,是屈辱,是赎罪,但我心里没觉得有什么。母亲定下的规矩,我愿意遵守罢了。”   说到最后,他笑了一下:“母亲走得早,我尽孝而已。”   乌皎叫他:“阿止。”   谢玄杀看过来。   “其实你可以说你有事的。”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滞。   乌皎说:“你可以说你不舒服,心里难过、委屈,不用对所有人讲,但是可以与我说的。”   她牵起他的手:“你愿意遵守旧规,完成母亲的意愿,我可能……没办法为你改变什么;但我可以陪着你,不是偶尔陪着,只要你在这里,我就一直在你身边。”   谢玄杀很久都没说话。   终于,他低声说:“皎皎,你说这样的话,我可是会当真的。”   乌皎说:“就是要当真啊,我真心话。”   谢玄杀灼灼望着她:“若是有一日你后悔,我亦会刻舟求剑,守着今日这些话,不放你走。”   乌笑嘻嘻来挽他手臂:“我走去哪啊,想这么多,我不跟你和离……”   谢玄杀提醒道:“先帝看着呢。”   哦,对,忘了这里还有这小老头的牌牌了。   乌皎清清嗓子,正想端正一下自己,下一瞬谢玄杀的唇贴过来,熟练地探入她口腔缠绵辗转。   嗯?这对吗?   乌皎想躲:“不是先帝还在……”   谢玄杀扣住她后脑。   另一手贴上她后腰,莹润纤巧的弧度被一只大掌完全覆盖,他五指收拢,手背鼓出淡青血管。   与此同时唇瓣也压下来,舌尖抵开她唇缝,娴熟而温柔地掠夺——不知道是不是在这个庄严肃穆、还有先帝牌牌注视的情况下,他的吻比在家里床上时妥帖温和很多。   但力气还是大的。乌皎跪坐借不上力,双手就去环住谢玄杀脖颈。   他顿了下,忽然加重了力道。   又凶又烈,乌皎不由得向后仰了下,下一瞬被他大手带回,托在她腰后的掌面顺势上移,将她锁死在怀中。   等这一个绵长的吻结束,乌皎微喘着瞪谢玄杀,他只是松了口,手还没放开,两人唇瓣仍然若有似无轻擦触碰。   乌皎木着脸:“你不是说先帝在吗,这像话吗?”   谢玄杀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用……太心疼我。我算不得什么好人,也和心善、宽容没什么关系。”   他浅浅一笑,“我是真不在意。我不在意先帝,我还是比较在意我自己。”   是的,想吻就吻了,也不管场合不肯忍一忍。   谢玄杀说:“皎皎,是你说的,我心里真正的想法,都可以告诉你。刚才我听了,没什么想诉苦的冲动,就是想吻你。”   乌皎:“下次还是稍微分下场合。”   “嗯,”谢玄杀拢了下乌皎肩膀,看看她穿的衣衫:“在这呆上一天,你穿的太单薄了。”   说着他脱下外衫,折了两折垫在身边的空地上。   乌皎说:“那你……”   “没事,”谢玄杀示意乌皎,“坐这上面。”   乌皎问:“坐会不会很不恭敬先帝。”   “不妨事,先帝不会计较的。”   乌皎瞅瞅先帝,再瞅瞅他。   谢玄杀笑道:“快坐下吧。陪着我就好,不要吃苦。”   有舒服的条件,那自然无法拒绝,乌皎嘿嘿一笑,抱着膝盖坐下,谢玄杀自然地揽过她,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上。   他身上带着常年习武沉淀下来的温热,是沉稳又踏实的体温,透过层层衣料透过来,还有一股极淡的冬日新雪般的清冷感。   臂膀的肌肉有点硬,但靠久却很有支撑力,乌皎昏昏欲睡,没一会便真的睡着了。   然后做了个美梦。   梦见功法大成,真的成了天地第一,碾压神族,从无败绩。她率领魔族接连掠夺三块宝地,在其中最大的一块上建立了新的魔州王殿。   王殿穹顶高阔,地面是一整块打磨光滑的魔晶石,她的王座椅背高耸,弧度优雅而冷傲,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绿宝石,椅身更是错落点缀着无数闪亮的珠宝。   大长老批评她,说她华而不实,这椅子坐着硌屁股。   她美滋滋地顶嘴:“屁股是硌了点,但我心里得劲啊,我就要华丽,越华丽越好,这几处还得抠几个窟窿,改明儿我再去淘几块漂亮的。”   黄长老帮腔:“我们皎儿喜欢漂亮,什么漂亮的东西都该归我们小皎儿。不过,你也到年纪了,选几个漂亮的美男子,享受享受美色也好。”   乌皎觉着,对啊。   她问:“美男子在哪呢?”   黄长老笑:“都给你准备好了,什么类型都有。”   边说边一挥袖子,外面一群宽肩窄腰的男子规矩排着队进来,一个一个在她面前站好。   每一个都是容色出挑,风姿万千,像一棵棵挺拔的高大乔木,贼拉养眼。   乌皎满意点头,目光挨个飘过去,忽然在最后那人脸上一顿,奇道:“他怎么在这?”   黄长老说:“他长得最漂亮,比来比去,还是没人比得过这张脸,就放进来了。”   乌皎摇头:“这个都试过了,没新鲜了,不要。”   说完就起了风,黄长老不见了,满殿排排站的美男子也不见了,四周都暗下来,就剩下一道光源落在谢玄杀身上。   他走上来,双手撑在她的扶手两旁。   “为什么不要我?”   乌皎无奈:“你一个书里的纸片人,出来凑什么热闹?”   谢玄杀道:“可你说会永远陪着我,寸步不离。”   乌皎瞪大眼睛:“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寸步不离??”   谢玄杀没有回答,只是凑近了,轻笑:“以后就该如此,我不要离开你,你也不许找别的男人。”   乌皎乐了:“我魔王哎,怎么可能就一个男人?说出去都要笑死了。”   她扫他一眼,有点挑衅的意味:“我要偏不听你的呢?”   谢玄杀柔声道:“那我也不能拿你怎样。我自己解决。”   乌皎没当回事:“你怎么解决?”   “我是司杀之神,杀戮不需要理由,你的那些美男子,我见一个杀一个。”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在她脸颊上:“皎皎,你摸,我不是纸片人,我有温度……”   好凉。   好凉啊。   *   乌皎睁开眼睛。   她被脸上那道冰凉的触感叫醒的,一睁眼,谢玄杀便在他耳边低声道:“皎皎,先别睡了,我方才听见外头宫禁声音不对。”   乌皎揉揉眼睛:“你手好凉。”   谢玄杀攥了下手指:“抱歉,我着急叫醒你。”   乌皎这会从梦境的荒诞中脱离出来:“外面怎么了?”   “刚才两队交班时,有一道足音在房顶掠过,这人轻功内功皆是上乘,我担心皇上有危险。”   乌皎道:“你要去护驾吗?”   谢玄杀点头:“嗯。”   又说:“刺客来路不明,也有可能冲我,你一个人在这不安全,我先带你出去安置。”   乌皎乖乖点头,跟着他出去。   出门一看,外面夜色如墨,她这一觉睡的真久,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乌皎垂下眼眸,眼珠轻轻转了转。   书中先皇祭辰这处剧情,确实来了一个刺客。   但不是针对皇上。   是对谢玄杀布的杀局。   ……   夜深,乌云蔽月。   御书房偏殿内烛火通明,梁臻端坐于紫檀木御案后批折子,手侧放着一盏温热清茶,宫人皆垂首肃立,殿内一片安宁静谧。   殿外两侧各立着四名侍卫,廊下两队巡逻侍卫整齐克制的脚步声交错响起,梁臻支颐在奏本上勾画,写着写着,笔上朱墨不多了。   他抬手蘸墨,殿外忽然传来一声侍卫的惨叫。   “铿、铿”两声刀刃相撞的脆响,一道黑影冲破廊下防线,与门口的侍卫缠斗数招,连杀两人,从一个刁钻的空挡脱身,一脚踹开殿门。   他身形快如鬼魅,纵身跃至御案前,手中长剑寒芒刺目,直刺梁臻心口。   梁臻瞳孔骤缩,侧身一躲,刺客扑了个空,再次挥剑横来。   这一回,梁臻心跳压缩至极点——他从小体弱,患了绝症用药吊了几年,最后用同胞兄弟的血保住了性命,但也习不得武,勉强躲过一招已是极限。   那剑光冷凝,梁臻闭上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暗处闪掠,后发先至,纵身扑在梁臻身前,左肩硬生生撞上剑锋,“噗嗤”一声鲜血溅出两尺。   刺客手中力道顿减,正要抽剑,谢玄杀反手扣住他手腕,指力之大,瞬间捏碎了他的骨头。   刺客右手重伤,长剑脱手,谢玄杀另一只手从下方横来,正握住那柄剑,身形欺上,寒光一闪抵在刺客的咽喉处。   原本,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刺客挣脱,也未立刻伤他性命,而就在那一刻,一枚钢针从窗外打入,清脆的“铮”一声弹在剑身上,力道不浅,长剑生生往前送了半寸。   那剑锋利异常,切肤封喉,刺客一个字都没发出便送了命。   殿外巡逻的侍卫终于蜂拥而入,团团围住刺客,闻讯赶来的几位大臣也冲进殿,谢卓首当其冲:“陛下——陛下可还安好?!”   见梁臻好端端站着,他松了口气,转眼看地上刺客已然气绝,立刻皱眉责备谢玄杀:“深夜刺客闯宫是何等大事,必要严加拷问以绝后患,你怎能不留活口?”   谢玄杀漆黑的眼仁看过来。   谢卓眯了一下眼睛,冷冷与他对视。   很快,谢玄杀撇开眼:“失手了。”   谢卓没多说什么,指着殿中的几个侍卫:“先将刺客的尸体带下去。”   侍卫们上前,正要动作,一直哆哆嗦嗦侍奉在梁臻身边的高公公忽然惊呼:“陛下,您看他的脸……好像不大对劲!”   顿时,众人目光齐齐汇聚,只见刺客的右脸靠近耳朵处,有一块皮肤微微凸起,边缘泛着苍白褶皱。   谢卓深深拧眉,阴沉着脸走上前盯了片刻,陡然伸手“刷”一下撕去刺客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原本的眉眼轮廓。   秦砚。   镇府司的副统领,谢玄杀的左右手,他容貌露出的那一刻,殿内有一瞬间的死寂,立刻地,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谢玄杀身上。   人群前,谢卓的表情耐人寻味:“谢大人,这不是日常跟着你的那个亲随吗?他怎么会是夜闯宫闱的刺客?你是不是应该,给众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谢玄杀神色如常:“谢首辅想让下官解释什么?”   谢卓笑了笑,慢条斯理道:“今天这一出,谢大人救驾有功,必会得到皇上的厚重赏赐,可是,偏偏刺客的真容露了出来,又和谢大人攀上了首尾——难不成,是大人故意安排?借着救驾的名义,做给皇上看。”   他说完,大殿中安静了一瞬,人群中渐渐响起窃窃私语。   从现场来看,这个说法并不荒唐,反而有几分说服力:谢玄杀以身挡刀,毫不费力拿下刺客,却又不留活口,一击毙命。   动机更是无可挑剔,他被羞辱践踏了半生,早就不堪忍受。这手段,风险虽高,但一旦成事,此后绝不会有人为此翻案。而作为皇上的救命恩人,自然保得住他后半辈子的尊严无人敢欺。   梁臻靠在御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对于周遭一切窃窃人言,谢玄杀只做听不见,他转头看向梁臻。   眉尖微蹙,极快闪过一丝催促之意。   梁真看了眼谢玄杀,捏在袖中的指骨几乎要断碎,终于,他手指一松,像吐出一口憋住的恶气般吐出两个字:“来人。”   侍卫们齐齐应声。   梁臻喉结滚了滚,声线冷凝:“将谢玄杀拿下,押入天牢,过后朕亲自审。”   谢玄杀收回目光,任由侍卫上前架住他双臂,禁军统领取了铁链,一圈圈锁缠上他的手腕。这动作难免牵扯到伤口,鲜血一滴滴顺着铁链滑落。   “住手——”   乌皎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与书中描写一致,谢玄杀被缚,即将沦为阶下囚。   只不过她进入小世界后,一些剧情已经改变,他们兄弟的关系不像书中描写般越来越紧张,此刻,乌皎看不出来这是他们二人有意配合,还是皇帝仍如书中那般厌恶为之。   管他是哪个,有她在,自然不会让人冤枉了谢玄杀。 第91章 第五世11   谢卓本已成竹在胸, 忽听见这道声音,转头一看, 不禁皱眉:“放肆!皇宫内院岂是你可以随意喧哗之地?看在你是臣眷女流的份上,速速退下,否则便与逆贼一道论处!”   谢玄杀眉目一冷,还不等开口,乌皎先行道:“谢首辅言重了,我夫君的事还尚未有定论,这逆贼二字太重,我们承担不起。”   谢卓冷道:“果然是乡野之地出身的女子,这般的没规矩,陛下——”   “陛下, ”乌皎同时开口,心中暗劝自己就当他们都是纸, 演戏总要演全套, 心一横跪在地上,“妾身在外面听闻了几句,一时心急闯了进来, 请陛下恕妾身无礼之罪。此事妾身虽不知事情全貌, 可若刺客仅仅为夫君手下,又如何能断定他必受了夫君的指使?若是他有自己的盘算,或者早已听命于他人,夫君岂不是无辜含冤?”   谢玄杀道:“皎皎——”   乌皎没理会他:“陛下要查,妾身不敢阻拦, 也希望可以还夫君一个清白。可夫君有伤在身,未得救治便下牢狱,妾身实在于心不忍, 请陛下开恩,不要使夫君含冤受苦。”   看着她,梁臻神色软了几分,但开口还是冷硬:“念在谢夫人关怀自己夫君的份上,朕便不计较了。来人,将夫人请回去好生安置。”   两个侍卫走上前去,刚靠近乌皎,后背一凉,觉得自己被一道锐利冷峻的视线盯着。   是谢玄杀。   他视线平静漠然,可里面暗含压迫如山。   鬼使神差的,两人没有架着乌皎离开,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乌皎抬头看了眼谢玄杀,他目光严厉,无奈伴着不赞成,不动声色催促她快些离开。   她抿了下唇,起身向后走去,路过那刺客尸体时,慢慢停下脚步。   谢卓适时道:“谢夫人,若你再无理取闹,冲撞陛下,即便你是弱质女流,也不得再法外开恩了。”   乌皎看他一眼,转身向皇上行礼:“妾身想问皇上一句,夫君被拿下狱,仅是因为这刺客是他的手下吗?”   谢卓伸手一指:“你——”   “谢首辅!”梁臻斥了一声,“朕还未曾言语,首辅大人不必着急出头。谢夫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乌皎道:“启禀陛下,妾身斗胆,请陛下再查一查刺客的身份,他应当并不是夫君真正的下属。”   话音刚落,谢卓连连冷笑:“我以为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没想到是这么句令人啼笑皆非的辩解。他不是谢玄杀的属下?他跟了谢玄杀有几年了,可比谢夫人你进门的时间还要久,这么多眼睛看着,难道还有假不成?”   乌皎道:“确实有假。”   谢卓脸色阴沉,不等说话,谢玄杀动了一下。   他要向前走,刚有动作,身侧的侍卫便扯了一下铁链,示意他不可妄动。   谢玄杀转头看去一眼。   这一眼寒凉藏锋,侍卫心胆一颤,鬼使神差地松开铁链,那铁链轻微的响动一声,垂落在地上。   谢玄杀双腕被缚在一起,轻轻一抬,那一截铁链借力飞扬起,他抓在手中,在手背上绕了几圈,走到乌皎身边。   谢卓慢声道:“谢玄杀,你要造反吗——”   谢玄杀道:“首辅大人不必如此紧张,下官护持妻子而已。”   他侧头看向乌皎,低声道:“莫再胆大妄为,快回去。”   乌皎说:“你信我,我能保护你。”   “保护”这两个字,有莫大的致命吸引,便是毒,也是涂了蜜糖的,叫人送命也想吞下。   谢玄杀默了默,片刻,他对梁臻微微躬身:“陛下,内子心系微臣,对此事有些见解,陛下可否恕她罪过,容她说完。”   梁臻目光在他两人身上看了一圈,终于道:“谢夫人说,此人并非谢大人真正的下属,有何依据?”   乌皎转身凝视秦砚这张脸。   原书中,秦砚的确是谢卓一早安插在谢玄杀身边的卧底。他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但实际上,早在秦砚潜伏在谢玄杀身边两个月时,谢玄杀便已察觉异样,不动声色地调查一番。   谢卓做的功夫自然精细,秦砚的背景十分干净,但谢玄杀耐心更深,不仅查秦砚,连着他的同乡好友,父母亲朋几条线一并追查,终于还是发现了端倪,等到摸透秦砚底细,他第一时间禀报给了梁臻。   两人的意见十分一致,既然是谢卓的棋子,又做得这么隐秘,必定留有后手用作大事,说不定可以作为撬动谢卓的重要支点。   但裴英暴露后,谢卓便坐不住了,他必须尽快离间君臣二人,不得已,只得用上这个宝贵的棋子——在书中,谢玄杀与梁臻的情谊本就不甚牢固,又因为新婚夫人的挑拨,梁臻心中是真的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此事一出,他将谢玄杀押入诏狱审讯,并未留情。   至于清白二字,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审不出什么,只能将人放了。谢玄杀落下一身病根,与梁臻一母同胞兄弟之义,又淡了几层。   但此刻,乌皎觉得梁臻并不是真心想将谢玄杀下狱的。   ——他们的配合比她想象中默契,如果这个时候梁臻为谢玄杀澄清,他早知道秦砚是一个探子,不仅不会对谢卓有任何伤害,反倒会引起他的警觉。他们只能先将此事按下,让谢卓误以为离间计起了作用,日后再慢慢图谋。   然而,这件事本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乌皎蹲在秦砚尸身旁,抽出他腰间的匕首,反握住,用刀柄抬起他下巴,左右瞧了瞧:“陛下,刺客脸上有鲛膏的味道,方才妾身就闻见了,为了妥当,可以传召太医一同查验。”   梁臻疑道:“鲛膏?”   乌皎道:“此物多用来乔装容貌,人活着的时候,皮肉紧实,膏体与肌肤严丝合缝,气味透不出来;可人一旦气绝,肌理松弛,鲛膏失去附着力,与面部皮肤形成空隙,便会散出一些气味。”   梁臻心中一突,按耐住隐约喜色,沉着脸问:“也就是说,这刺客有两层易容?方才那一层,不过是欲盖弥彰?”   他用精细的功夫易容成秦砚的样子,又盖了一层潦草的人皮面具,当第一层被揭下时,便不会有人再细细查验是否还有第二层。   乌皎颔首:“正是。”   谢卓跨前一步:“陛下……”   梁臻道:“传太医来。”   太医不到半柱香便到了,一番查证研究之后,院判肯定了乌皎的判断:“启禀陛下,谢夫人说的不假,此贼脸上还附着一层鲛膏,此物用作易容比人皮面具更精细些,且不溶于水,一旦贴合面部,轻易揭不下去,需特制草木灰才可清除。”   他说着话,另外两名太医已准备好了所需的草木灰,细细铺撒在秦砚脸上,很快,他脸上泛起细密的气泡,化作软烂而轻微流动的膏体。   抹去这层几近肤色的膏体后,此人原本的样貌才显现出来,果然是一张陌生的脸。   在场众人惊而变色,有人按捺不住:“果然不是真正的秦大人!好阴毒的计谋……这人除去脸,身形态真真和秦大人一模一样!”   “是啊,模仿的惟妙惟肖!如此歹毒的手段,不知暗中规划了多久……”   乌皎心说,他就是秦砚,只不过在他出现的一开始、接近谢玄杀之时就已易改容貌,顶着一张假面活了三年,能不和秦砚一模一样吗。   大家不知道,还以为刺客和秦砚是两个人,这哑巴亏,只怕谢卓再心痛这颗棋子也只能自己咽了。   谢玄杀不露声色与梁臻对视一眼。   一瞬间,两人贯通心意,谢玄杀换上一副消沉疲惫的神色:“陛下,微臣实属冤枉,此人扮作秦砚的模样刺杀陛下,实属诛心之举。为今之计,须得找到真正的秦砚,来还微臣一个清白。”   梁臻接道:“不错。朕会命人全力搜寻秦砚,这刺客的来头也会细细详查。谢卿今日受伤又受惊,朕让太医为你好好诊治一番。”   说着命人将谢玄杀手腕上的锁链解开。   趁这功夫,谢玄杀几不可查地冲梁臻颔首。   “秦砚”是搜不到的,这事只能不了了之。他摘干净了关系,谢卓也没占了便宜,这一局算是扯平。   乌皎在一旁瞅着,待谢玄杀彻底自由,便拉过他的手,看了看他的伤势。   谢玄杀轻声道:“没事,皮肉伤。”   乌皎瞪他一眼,转头道:“陛下,妾身还有一事禀报,这鲛膏制作工序繁琐精细,并非寻常人家能用到。且看刺客脸上易容精巧,手法更是个中行家,若从此角度入手追查,也许会有收获。”   谢卓交握的双手微微一动,食指不自然卷曲内扣。   很快,他松开手,转身对乌皎笑了笑:“谢夫人怎对此物如此了解?据在下所知,此物发源扬州,最开始乃青楼楚馆女子为遮盖容颜瑕疵所用,寻常的规格,女子只怕是不懂的。夫人如此精通,连气味都一闻便熟悉,这倒是让在下有些不解了。”   乌皎笑道:“首辅大人不是女子,却连此物发源之地都晓得,岂不是比妾身更加精通?”   谢卓一顿。   她又说:“说来惭愧,天下女儿家都是一样爱美,这法子又不是见不得光的手段,本就不拘于何种人群使用,知道又有何不能理解的?”   谢卓眼睛眯了眯,半晌,只得重新挂起和善的微笑:“这么说来,确实是在下狭隘了。”   高台上,梁真将一切尽收眼底:“好了,今日乱糟糟的,众爱卿也都累了,早些回去歇息。谢卿也要注意保养身子,且带着夫人回府去吧。”   ……   谢府。   太医为谢玄杀敷了伤药,缠好绷带之后便告辞了,屋中只剩下乌皎一人。   她坐在他身边,左右瞧瞧他的伤口。   谢玄杀道:“看什么呢。”   乌皎扮起贤惠妻子来,还真是有鼻子有眼:“穿了一剑呢,想想都后怕,是不是还很痛啊?”   谢玄杀微笑:“有一点痛,但是不打紧,我看着角度呢,心里有数。”   “哦。”   哦过这一声后,乌皎便低着头没再说话。   谢玄杀看惯她明快娇憨的样子,小脸时常带着笑意,还是头一回见她闷闷不乐,完好的那一只手去抬她下巴:“怎么啦?担心我?”   乌皎点点头。   这么多年,谢玄杀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条舌头是笨的,想来想去也只说出了一个:“抱歉。”   顿了顿,又说:“我不会将自己真置于险境。若有危险,一定会想法子保命。从前如此,有你之后,更是如此。”   乌皎眼巴巴看他一眼,点点头。   她觉着,矫情到这里也该差不多了,再酸两句就收手。   摸了摸谢玄杀肩膀上的纱布,放软身子,轻轻靠在他未受伤的手臂上:“你知道就好,以后不可以再这么不顾自己安危,你是我夫君,若你有什么事,我也活不下去了……”   三师父开小灶的时候说,男人最吃这一套,特别享受女人将他视作天的感觉,没有他,天就塌了,给他顶上这样的情绪价值,能给他勾的五迷三道。   乌皎说完之后,美滋滋地等着谢玄杀也跟两句甜言蜜语,可好久都没听见动静。   刚想起身瞅瞅,他已先单手扳着她肩膀,将她扶正。   “你方才说什么。”   乌皎疑惑地望着他,他眼底是冷的,蕴着一层薄怒。   她莫名其妙:“你怎么生气了?”   谢玄杀沉声道:“若我死了,你要自弃生命随我而去吗?”   不是说……很受用吗?   生气是什么鬼?   谢玄杀闭了闭眼睛,一遍遍劝自己不要动怒,不要吓到她,可他实在忍不了。打记事以来,他最厌恨的就是自贱生命之人。   从小他听过无数“你怎么不去死”、“你不该活着”这等烂话,但从未放在心上。相反,每每听见有人自尽的世事,内心都会生出极深的抵触。像是恨,又不全是恨,是一种将他心脏挤压爆炸的情绪。   像是为那些不相干的陌生人深深遗憾。   那遗憾又化作实质性的苦,弥漫在他心脏,苦得他总要默默消化很久,才能从灭顶的沉重中走出来。   尤其是她,她自伤,就更不可以。   谢玄杀道:“乌皎。”   乌皎一凛,什么仇什么怨?怎么了?都开始叫大名了?   他说:“你听好了,我最讨厌的行为,就是自戕。连自己的生命都漠视,这是何等的残忍。若你做出这样的事来,便是我死了,也绝不原谅。”   【作者有话说】   皎皎:找到原因了上把死错了 第92章 第五世12   乌皎望着谢玄杀, 手中攥着衣摆一角。   这就对上了!   原来他最厌恶人自杀!   谁能想到症结在这,简直有苦说不出, 恨不得重回上一世再来一遍结局:怪不得她才死几个时辰他就收回了他的爱,因为她踩了他的逆鳞,让他讨厌了。   但话说回来,他这人是不是也有点冷漠?就算接受不了别人轻贱自己的生命,可她是有理由的啊,还是为了他。   如果换作自己,有一个人为了她放弃生命,她也……确实会有些恨铁不成钢,会觉得我用你这样付出么,但也会遗憾, 绝不至于恨到不原谅吧。   乌皎一想到自己上一世兜兜转转,最后反倒让谢玄杀恨上了, 心里就有点堵, 也暂时不想看见谢玄杀,当下没发一言爬起来,想下床去。   谢玄杀抓她手腕, 还是用受伤的那条手臂:“你去哪。”   乌皎没理他。   谢玄杀加了些力气——力道不太好加, 又要阻止她,又不能弄疼她。   乌皎看他:“放手,胳膊被拽坏了,我又要被人讨厌了。”   “这是什么话?我何时讨厌你了。”   乌皎不想跟他说,闷着头只想下床离开, 哪知谢玄杀当真不管不顾,固执的劲上来,连手都不肯换, 就用这只受伤的手抓着她,不让她走。   他执拗地问:“你去哪。”   乌皎:“找个地生会气。”   谢玄杀墨黑的眼睛望来,好久,他声线沙哑:“你生气是对的,你待我这样好,为我深陷险境保护我。我却对你说了这么重的话。”   “对不起,皎皎,对不起。”他低声道。   他道歉态度太认真,乌皎也不好一点不留情地走了,寒着脸不吭声。   “是我的问题,我对这个字眼太……反应太异常,我从小就是这样,并不是针对你,想要凶你,我的语气不好,我……”   谢玄杀垂头:“别因为我生出这样的念头,别因为任何人,生出这样的念头。你该是自由的。”   乌皎心被什么轻轻戳了下。   很想问一句为什么,如果你是这样想的,为什么我死了,你的感情可以在那样短的时间就完全消失?   可上一世的事,她问不着这一世的谢玄杀。   过去的事,就在这一刻过去吧,再也别复盘,再纠结下去就不洒脱了。乌皎说:“你像小猪一样笨。”   谢玄杀一怔:“什么?”   乌皎道:“我只是想让你重视起来,不要再让自己以身犯险,用自己的身子去挡刀,我在跟你撒娇,你懂不懂?一点都不解风情。”   “难道非要我说‘若你有一天抛下我去了,我才不会为你守节,就拿着你剩下的钱吃香喝辣,包养两个听话的小夫君,日子过的比神仙都美’,这样你听着就开心了?”   她说起话来真是鲜活灵动,清脆的像噼里啪啦的算盘珠,三言两语,就把他们一生都说完了。   谢玄杀心脏钝钝一疼,虽然只是信口胡说,可这么听着,好像他们的缘分很浅很浅,浅到几句话就能概括,浅到走不了几步时光就会分散。   谢玄杀说:“我不会丢下你,我很惜命。”   乌皎冷哼两声:“看,一听我要花你的钱包养小郎君,你就急了。”   谢玄杀忍不住失笑。   他拽拽乌皎的手腕,见她没强硬着,手臂完全放软了,便用了些力气将她拽回身前:“还找地方生气去吗?”   乌皎道:“我就在这生气吧。”   谢玄杀说:“你不要生气,我允许你去包养小郎君,包养几个都行。”   乌皎:“真的吗?”   “真的。”   乌皎挑了下眉毛,忽然笑笑,凑近了谢玄杀,盯着他的眉眼。   叫他:“阿止。”   “嗯?”他发出一个单音节。   “你这个人一点都不老实,很阴险,很奸诈,”乌皎评价,“你表现的这么大度,其实是算准了,你这尊大佛还在呢,什么小郎君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没人敢来被我包养吧?”   谢玄杀说:“富贵险中求。”   乌皎笑道:“你可少说两句吧!”   她离得近,娇美漂亮的五官完全展露在眼前,这一笑如春水化冰,直甜到人心坎里。谢玄杀想也没想,一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下。   问:“夜深了,我们歇息么?”   乌皎点头,“嗯,是该歇了。”   一抬头,见他眼眸晦暗浓郁,显然,他们所说的“歇”不是同一个意思。   乌皎难以置信:“……今天还???”   “怎么了?”   “…………你有伤。”   “皮肉伤。”   “不是伤了皮肉的都就叫皮肉伤好吗?这一剑贯穿了你肩胛,好不容易才止住血,你……动作那么大,伤口肯定会崩裂的。”   这也是,血流到她身上就不好了。   谢玄杀伸手覆在乌皎后腰上,不容拒绝地将她往前一带,他手掌宽大,完全撑开时,将她一整个纤柔腰肢都拢在手里。   “那就这样。”   乌皎呆滞:“哪样?”   他靠坐在床头,没有想变换姿势的意思,扶着她后腰往自己方向揽,低头吻住她唇舌,辗转吮吸,另一只手捞起她一条腿窝拉过来,让她跨.坐在他身上。   含着她唇瓣,模糊地说:“就这样。”   乌皎顿时觉得身子隐隐酸软,太离谱了,一切都还没开始,她身子已经软了?心中挫败,又觉得自己太丢魔:谢玄杀一个伤者,身子都愈发的铁一般坚硬,自己怎么能这么没出息?   但是……乌皎提出异议:“这样怎么行?”   谢玄杀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便开始动手。   空气里的凉意越来越明显。   他手扣住她后脑,将她整个捧来近前,低头深吻。   乌皎还是觉得很不对,算了,她就是没出息,她不行,向后仰了下头:“这样我我我……我好像使不上劲……”   谢玄杀浅浅笑了一下,神色甚至显得温柔,可他的身体恰好相反,虎口强硬钳着她腰侧:“有我。”   ********   _(:D」∠)_   _(:o」∠)_   _(:<」∠)_   ……   夏暑渐散,初秋泛起萧瑟凉意。   先帝祭辰那夜的内宫惊变,因为要追捕“秦砚”而搁置下来,皇帝撤了大部分人手,只留两个小队在城内和周边京畿搜捕,又下诏恩赏谢玄杀救驾有功。   他没有如平常一般婉拒,有赏就受,但没用于自身,用救驾之功为夫人求了个诰命。   乌皎发现,这诰命二字确实分量极重,身边人的恭敬都愈发真实起来,但她还是把府上的人全部撤了,换一批人侍奉。   唉,现在不一样啦,不是以前那种谈谈恋爱,现在是夫妻,做妻子的,要给丈夫一个全方位的家的体验。   乌皎亲自选了一批人,都是她从历年谢玄杀查办的奸佞酷吏案子中,息息相关的受害人。   其中有几个人她印象深刻。   第一是宽叔,这人自己的名字她没记住,因为身材滚圆,赐名的时候她就起了宽叔。问他对谢玄杀的看法时,他是这样答的:“噫——一个大男人,咋长恁白?恁白,又一点不文弱,我亲眼见着他制那狗官,就两下子,噫——”   他噫这两声,乌皎就知道,他过了。   第二是两个侍女,来的时候穿着浅蓝和湖绿,乌皎告诉她们:“你叫小蓝,你叫小绿。”   两人没有如大众般喜笑颜开连连谢恩,而是很真实地对新名字露出颇为痛心的惆怅。   乌皎问起她们今后要如何侍奉谢玄杀,小蓝说:“一定拍好马屁让主子高兴。”小绿则是说:“好好干,等着涨工钱。”   她俩自然也是留下了,只不过后续有个小波折。乌皎是因为看见高官权贵都有侍女,只有谢玄杀干巴巴孤零零,身边除了她没别人,挺没面子的。她入乡随俗才给他挑了两个,但送过去,他不要。   还不太高兴。   不要算了,她喜欢她俩,自己留着。   乌皎以为是这两个容貌没入他眼,又勉强选出另外两个送去。谢玄杀也没要,只说他不需要,以后不必操心这事,态度还挺冷淡。   当晚一顿折腾,也不怎么吻她,就纯折腾,脸挺冷的。   乌皎哭唧唧问他是不是皇上欺负他,让他不开心,脸色这么冷漠。他说没有,还说就算有人待他不好,他也不会转给妻子承受,然后动作愈发凶。   乌皎稀里糊涂地没再问,懵懵吻了他几下,他脸色不自觉好多了,也笑了。   不过这件事还没完,良苦用心不能被谢玄杀体谅,乌皎只能转头选个男的,于是第三个叫人印象深刻的人出现了。   他实在是太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就消失,没有任何特点,乌皎找不到切入点只能给他取名叫发财,并问他如果你的主子很痛苦,需要怀抱安慰的话,你会怎么做。   他回答:“怀抱?他为啥不去找他媳妇?”   “如果他出门办差,媳妇没在身边呢?”   发财露出一个死了爹的表情:“行吧。”   这样乌皎就放心了,他这么不情愿还答应了,应该是个信守承诺的。以后谢玄杀出门在外,也不用担心发病了。   但是发财去谢玄杀跟前伺候了半盏茶就回来了,乌皎奇怪,问怎么回事。   发财说:“我说我是夫人选的,大人没说什么。”   那就是默认留下了啊,乌皎问:“然后呢?”   “然后我主动向大人说明了我的职责,大人让我滚远点。”   ……   这段时间谢玄杀极其忙碌,原书中他一直在搜寻谢卓鬻爵卖官的证据,为了一线蛛丝马迹,常常在外颠沛奔波。   眼看年关将至,按剧情推算,他应该有了一点收获,只是不知道他会如书中一般选择风餐露宿,在外面囫囵过了年,还是会回府来。   她写了信给他,也不知收到没有,连个回信都无。   冬至大雪,乌皎无聊到觉也不想睡,招呼大家堆雪人。   众人在庭院中间空地上拢出一个大雪堆,新雪松软,扑簌簌往下滑。   乌皎蹲在雪堆前:“为什么我们堆出来的是个三角锥?”   小蓝说:“确实,雪人都是上下两个球,这像是雪人化了的魂。”   发财问:“你就是这么拍马屁的?每个月还能得十两工钱?这对吗?”   小绿接口:“我们夫人喜欢,你管得着吗?”   宽叔:“噫……”   乌皎终于找个空插嘴进来:“别唠闲嗑了,谁想个招啊?”   宽叔举手:“我,我有招。夫人,您要是想要雪球,得先攥出一个小球,类似于冰的感觉,要坚硬紧实。等差不多像馒头那么大了,就放地上滚,一直滚,滚……”   乌皎:“你说‘滚’的时候,能不能不对着我的脸?”   宽叔赶紧作揖:“是是是……就滚这个球,一边滚一边拍,把雪压实,慢慢就越滚越大了。”   乌皎道:“那还等什么,快滚吧。”   于是众人便开始滚。   乌皎嫌他们滚得慢,兴致勃勃加入一起往上拍雪,没一会齐腰高的大雪球滚好了,大家转头开始滚雪人脑袋。   他们太投入,没人注意,谢玄杀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他立在风雪中,身上披着一件墨色暗金云纹的狐裘,身形挺拔如松,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漆黑沉静的眼珠望着门里,眉目浸着一层温柔。   他的妻子蹲在雪地里,裹着一件月白色大氅,领口雪白的狐毛衬得肌肤莹白如玉,鼻尖冻得发红,笑眼弯弯将那几个人指挥的团团转。   她眉眼走势,脸庞轮廓都是又圆又钝,没有一点攻击力,像一块软乎乎会融化的小奶糕。   笑的时候,身上那股甜劲能直冲心底,将所有疲惫和沉重搅弄的一塌糊涂,心情就像落雪一样松快。   他的妻子。   他日夜思念的、心爱的妻子。 第93章 第五世13   谢玄杀贪婪地看着, 将这场景、这心情,保留的更长久, 甚至舍不得直接跨进门去,惊扰这暖入心田的宁和。   院子里吵闹许久,终于又完成一个雪球,往上摞的时候,小绿的角度刚好冲向他。   “大人回来了!”   乌皎一下子回头。   她脸上还带着灵动娇憨、尚未散去的笑意,目光和谢玄杀对视上那一刻,眼里的欢喜瞬间炸开。   在众人的请安声中,她一撑膝盖起身,穿越寒风雪粒,张开双臂朝着谢玄杀身上扑了上去。   谢玄杀绽开笑意。   原本他心里想着, 那几个呆货怎么直勾勾向这边看,他想做点什么, 都不是很方便。   但等乌皎越来越近, 他的世界他的思想,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张开手臂。   “阿止——”   乌皎手臂环住谢玄杀腰身,脸颊贴在他冰凉的狐裘上, 谢玄杀稳稳收紧手臂, 严丝合缝圈揽住她身躯,掌心贴着她纤薄温热的脊背,按在自己胸膛里。   他低下头,重重的吻落下来。   唇瓣微凉,带着风雪的清冽, 舌尖熟稔而迫切地撬开她唇齿,力道愈发加重,伴着他略显粗重低沉的呼吸。   乌皎禁不住仰头, 谢玄杀察觉,抬手紧扣她后颈,另一只手更牢的禁锢她的腰,将她两条手臂都锁死其中,一分动弹的余地都没有,然后舌尖不容拒绝地缠绕她的,横扫,纠缠,吮吸。   越来越重,越来越浓烈,怎么都填不满阴深的欲壑。   乌皎被他吻得有些发软,最开始指尖还能抓着他腰侧狐裘的布料,后来也没了握紧的力气,张口喘息,却被他趁机含住舌尖,带着急切的力道反复厮磨。   远处,几人一直没想起来避讳,直直盯着甚至已经开始算时间。   发财疑惑:“怎么还在吻?有两炷香了吧?”   小蓝欣慰:“大人和夫人的感情真是好,也是夫人招人稀罕,看把咱们大人想的。”   宽叔感慨:“噫我就说大人真是个铮铮汉子,做啥都比别的汉子强……”   小绿醒悟:“但是,主子会喜欢我们一直这样看么?”   众人顿了顿,不约而同仰头望天,然后各自找了借口散开了。   风雪摇曳,时间早已失去概念。   很久之后,谢玄杀缓缓松开乌皎双唇,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和唇瓣还时不时若有似无相碰,两人清浅微喘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乌皎向后仰了仰,离他远点,眼睛里氤氲着一层清润薄光:“我嘴好麻。”   谢玄杀低声道:“我重来一遍?”   乌皎哭笑不得:“我说的是我嘴麻!不是我没亲够。”   谢玄杀道:“是我没亲够。”   乌皎警惕地看他一眼。   谢玄杀就笑了:“知道了,你嘴麻,我忍一忍。”   乌皎很了解男人的口是心非了,不会轻易相信他说的忍,动了下身子,要挣离出来,但谢玄杀没遂她心意。   他下巴搁在她肩窝上,低低道:“让我再抱一会。”   他明白了皇帝为何会对她一见钟情。   因为皇帝见过、拥有天底下最好的,他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所以,也可以一眼识别出最好。只有他有这份眼力。   只庆幸皇帝还没见识到她更多的好,否则他不顾君臣之礼也要来抢。上天用二十多年的残忍,换了他这一次翻盘,将最好的给了他。   谢玄杀轻轻笑了。   乌皎问:“没头没脑笑什么呢?”   谢玄杀说:“我回来的路上,走西陵江,戌时方至江边,船家已收蒿歇渡,我与他好言商量许久,路费涨了几倍,他也不肯渡我,急得我都想拔刀了。”   乌皎奇道:“你怎么会走西陵江呢?不应该走宣平官道吗?”   “若走宣平官道,得先过清江渡,那地方一到腊月就挤满南下的货船,只等渡河就得耗去一两日。过了江翻北峡关,关口地势险,若是运气不好,还会碰到大雪封山。”   “运气好,从北峡关下来,转道永宁府,再沿汴水走陆路。但年关将至,永宁到淮西的栈道必会盘查往来行商,堵上半天是常事。这么算下来,到家最早也得腊月十三。”   腊月十三……今天是腊月初九。   乌皎抿住笑意,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明知故问:“所以呢?”   谢玄杀说:“所以走西陵江,从雁回渡口上船,过双桥镇转道柳河套,绕开永宁府的盘查,再走一段鲁东白地的近路,直接上京平官道。”   “这样……”他低低道,“最早腊月初九便可到家。”   乌皎拉长音调地“哦”了一声:“看来最后那船家还是没拗过你,为什么?你拔刀了吗?”   谢玄杀道:“我加钱了。五十两……”   嚯,那可真不少。   “金子。”他慢慢说完。   乌皎痛心疾首跳起来:“五十两两金子?!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人家收渡了,你就第二日一早再走呗!”   谢玄杀看着她:“那算下来,我就只能明日一早才能到家。”   那没办法了,这个理由无法反驳,乌皎道:“下次你再当大冤种时,请不要告诉我你花了多少钱。”   谢玄杀翘起唇角笑了:“皎皎,当时船舱里只有我一人,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答案显而易见,她说:“想我?”   “想我们那天初见,我掉入海中,你将我救走,原来那时候命运齿轮已经转动,我还懵然不觉。”   靠在摇晃的舱壁,耳边全是水拍浪涛的湍急声,心脏被从前涨满,一拍一拍皆是感激。   乌皎冲他笑笑,然后拉着他往屋里走:“我怎么变得和你一样笨了,外面风雪这么大,只顾着在门口说话,都不知道进屋去——你回来的好突然,晚饭没准备你的口味,我让厨房加两个菜。”   谢玄杀:“就这样吧,我随便吃点就成。”   乌皎不肯:“那怎么行?快过年了,饭桌上连爱吃的菜都没有,以为咱们家没实力呢——宽叔!”   宽叔球一样冲来:“给大人请安。夫人有何吩咐?”   “告诉厨房加几个菜,要水里游的,清蒸和水煮。”   宽叔憨厚的脸上露出了姨母般的笑容:“明白,请大人和夫人稍等片刻,马上就好。”   不到两柱香饭菜便已上桌,谢玄杀吃的不多,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耐心地等着乌皎吃完,提醒她多吃些。   等她再三保证自己已经吃好了,谢玄杀便拉着乌皎回屋。   屋中小蓝小绿一直等着,见他二人回房,便手脚麻利地端茶倒水,然后恭恭敬敬站到一边。   谢玄杀等了两息,看向她们:“怎么还不退下。”   小蓝一脸呆滞:“奴婢们要伺候主子……夫人说我们不用上外头值夜,可以在屋里和她一起。”   谢玄杀:“夫人不用你们伺候了。”   这这这——这叫什么话?!小蓝如遭雷劈,小绿则一脸绝望地扑通跪下:“大人息怒!我们再也不敢看您亲夫人了!”   谢玄杀:“……”   谢玄杀:“不是因为这个。”   不是?那是什么?她也不知道要大人息哪门子怒了,只一味求饶:“奴婢可是哪里做的不好,让大人生气了,求大人责罚!但请不要赶我们走!”   乌皎只是去净了个手的功夫,回来就看两人如小鸡见老鹰一般,畏畏缩缩跪在地上,赶紧走上前,一手一个扶起来:“我不是说过在府里不用跪么,这是怎么了?”   她转身看谢玄杀:“怎么了?”   谢玄杀长眉微挑,不置一辞。   门外宽叔早听不下去了,踹了一脚发财:“还不快去把那两个呆头鹅揪出来!她们没有自己的房间吗?夫人不是给她们安置了吗?非得要和夫人在一起?夫人是她们娶的夫人吗?想涨工钱,就去多烧热水!愚蠢!”   ***   天色即将破晓之前,乌皎才真正歇下来,她疲倦地闭着双眼,靠在谢玄杀怀里沉沉睡着。   谢玄杀揽着她,摸一摸她还有些汗湿的额发,低头亲了亲。   他一直安静抱着她,就算她想翻身,嘴里嘟囔了两句热,他也没让她得逞,牢牢把她固定在怀中。一直到天边微微擦亮,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在她脸颊上亲了又亲,掖好被子,无声无息起身穿衣进宫去了。   ……   谢玄杀到的时候,梁臻正在批折子,看见他,还有些讶然:“小钟子来禀报的时候,朕还有些不敢信,每年除夕你都在外面,今年竟然回来了。”   一次两次还好,年年如此,便是故意为之了。   谢玄杀道:“微臣有家室,今年自然不一样。”   梁臻愣了愣,目色微暗,什么也没说。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谢玄杀沉声道:“陛下,微臣换了思路,追查到一本账册——书面证据难查,但银钱流水总有蛛丝马迹,买官者不会直接送钱,多以捐粮、助边、修河的名义上缴银两。”   “微臣去追查银钱流向,而册上所记款项,户部府库并无足额入库记录。河道总督、边军粮台都未得利,所谓公用款项,几经钱庄票号周转,最终尽数流入私产田庄、商号铺面。”   谢玄杀顿了顿,说:“但那些私庄铺面,等微臣到时已经清理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梁臻拧眉:“那账册也算是直接证据……”   谢玄杀道:“账册上的人名数字并非明写,以暗码隐语代称,不算铁证。”   梁臻冷笑了声:“老东西还真是一手精细功夫。”   顿了顿,又说:“朕的人追查到他手下一个私营作坊,怀疑是他炼制鲛膏所用,但还没等彻查,那镇子一整条街都起了火,连人带物烧的干干净净。”   那他指使秦砚刺杀皇帝、构陷大臣的这条线就断了。   谢玄杀默了默,道:“只要咬住账册不放,破了上面这些暗语,就能撬开一个关口,一样能治谢卓的死罪。”   梁臻点点头。   谈论至此,消息也算是互通结束。谢玄杀没有半点多留片刻的意思,拱手便要告辞。   “等等,”梁臻道,“朕还有些话想对你讲。”   谢玄杀心中有些异样,他是何等敏锐,瞬间洞悉皇帝接下来想谈论的事情,先一步说道:“微臣也想起一事,想求陛下一个恩典。等铲除奸贼,微臣打算重新迎娶皎皎过门,之前成婚礼令她受了太多委屈,微臣只求尽力弥补,请陛下恩准。”   梁臻没有立刻回答,静了片刻,说:“这也是朕想与你说的。自从成婚之后,你变了许多,自己可有发现?”   谢玄杀回答:“臣之爱妻,得之幸甚。”   他左一句婚礼,右一句爱妻,拐着弯地提醒他:那是他的妻子。他甚至不愿让他多提一句。可梁臻心里也憋屈,他先看上的姑娘,身为帝王,竟不能光明正大的拥有。   他说:“是啊……那日,她当殿护你,朕更发觉她是何等与众不同……你知道么,上个月秋风宴,三品以上大员及家眷须得入宫赴宴,她去了,形单影只,没有任何人愿意与她说话。”   谢玄杀心口一揪。   “如果有,也只是不怀好意的奚落。一场宴会下来,耳朵里听的最多的,不过三五成群的阴阳怪气——她经受这些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为她做了什么?又是谁将这些带给她的?”   谢玄杀沉默。   他想起昨夜,她扬着笑脸张开双臂扑来的样子;痛心惋惜那五十两金子而瞪他的样子;还有吩咐给他加菜时的怜惜认真;以及,她在他身下,汗湿了一张小脸,湿漉漉的眼睛聚着水色,咬着唇,攀着他臂膀,恼怒的、委屈的要他慢点。   他在哪。   他为她做了什么。   又给她带去了什么。   而她什么都没有说,她都是如何回应他的呢?   恍恍惚惚,忽听到一句:“若是朕将她抢来身边呢。”   霎那间,谢玄杀目光幽冷凛冽。   梁臻笑了笑:“你是一点都不装面子功夫了,既然如此,朕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强夺臣妻,自非明君所为,朕不会这么做。”   “朕已经打听过,当初她父亲逼她换嫁,她哭泣了半日,恳求父母不要让她替嫁,她分明是不愿嫁你的。”   谢玄杀面色未改,心中却隐隐起了一层战栗。   “朕不会勉强,朕会为她,为你,都安排好退路。只要你的妻子在名义上死亡,朕会给她安排个身份入主中宫,”梁臻叹道,“朕不介意她曾被你占有,朕定会给她皇后的位置,让她做最尊贵的天下之母——朕会永远在她身边,让那些奚落她、羞辱她的人,跪在她的脚下。她因朕得到的,只有无上尊荣。这些,君无戏言。”   “也许你觉得,你对她一心一意,在这一点上朕不及你。但是朕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你,到现在朕都不曾碰过她的姐姐,等她做了朕的皇后,朕定虚设六宫,这一生只她一个女人。”   梁臻静静望着谢玄杀,张了张口,叫道:“……阿弟,这样的条件,你觉得,哪一个姑娘会舍得拒绝么?”   谢玄杀瞳仁漆黑无光,盯着他,垂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骨节用力到一片青白色。   “你是铁了心,要与我抢,是么?”   梁臻没有因为他不恭敬的措辞而愤怒,他面色平静:“朕只是不甘心,想来想去,都不甘心。朕没有抢,而是将路摆到她面前,让她做选择。朕绝不会威胁你,更不会逼迫她。”   “无论她怎么选,朕都尊重,”梁臻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胸有成竹的、叹惋的神色,“你也一样。她的任何选择,你该当尊重。”   【作者有话说】   默默为孤独的皇帝老哥点蜡 第94章 第五世14   祥云宫。   “你说的话可当真?你确定没有听错, 真是皇上亲口说出来的?!”   贤妃从椅子上站起,颤巍巍的手指着跪在下首的小宫女:“六宫虚设——皇上怎么可能这么无情?他这么做将本宫置于何地?难道他迎那个女人入宫后, 就罢了本宫的位分、本宫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不成?!”   她的陪嫁宫女竹秋颓然道:“娘娘,奴婢不知皇上心中究竟如何打算的,可这是小安子亲口告诉奴婢的,他……”   她不敢说,小安子当时的表情是多么冷漠轻蔑。她们娘娘分明还有位分,在一个小太监眼里,却已经成了一颗无用的弃子。   当初娘娘刚入宫时,是这后宫中唯一的女人,那些人是如何巴结着,上赶着讨好, 小安子更是急着献殷勤,像条狗一样跪在娘娘脚边, 声声恳求着任娘娘驱使, 如今也全变了——如若不是听见皇上亲口所说,他怎么可能见风使舵,完全转了态度。   贤妃胸口急剧起伏, 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紧咬牙关:“皇上真是狠毒无情,他到现在,都不曾来看过本宫一眼……本宫苦苦支撑到现在,宫里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态度已经有些犹豫,如今此话一出, 本宫还有和脸面可言……”   说着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竹秋连忙劝道:“娘娘莫急,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呢。”   贤妃冷笑:“没到那一步?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一边是野种孽障的妻子, 一边是尊贵荣宠的国母,除非她是傻子,否则还不知道要怎么选吗?”   如果皇上真这么做,等迎了那女人入宫,她就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乌家嫡女,京城第一美人?她的脸面都会被踩进泥里。想到这,贤妃手指用力,一时不慎指甲都断了两根。   竹秋赶紧握住她手,让她不要再自伤:“娘娘,这事您干着急也是没用的,应该尽早给府里老爷递个话去。请他和夫人一起拿个主意才是。”   贤妃低声道:“不,不能告诉父亲。乌皎只是挡本宫的路,可对乌家有利……皇后?连我都够不上的荣耀……父亲不会帮我的,他晓得利害。”   她深深吸气,颓丧而苦恨:“她究竟有什么狐媚手段,能让皇上着迷至此?”   竹秋忽然抬头急道:“娘娘!奴婢记得那日送亲,奴婢路过老爷房门外,隐约听老爷提过一句,就那么一句‘她身份低微,是不是乌家女都尚未可知,不过拿来做挡箭牌罢了’——老爷为何会那么说?她的身世可有异状……若是,乌皎并不是老爷的亲生女儿,和那谢玄杀一样,也只是个野种呢?”   贤妃沉思道:“这些事真真假假,说不清的……若她不是父亲的血脉,便算是来路不明,可皇上连她曾嫁过人都不在意,真的会在乎她的来历吗?”   这个所谓的妹妹,她连见都没见过,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不在意罢了。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一副狠毒心肠,可人,总要保住自己的地位。   终于,她缓声道:“会不会,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如果能让皇上对她淡了心思最好,如若不能,那就只能除掉。取笔墨来,本宫要向母亲修书一封。”   ……   谢玄杀回来的时候,乌皎还没醒。   他退去沾着寒气的外袍,轻手轻脚放在一边,在门厅里站了会,叫来发财去查件事。   事不难办,就是怪怪的。发财惴惴不安:“大人是不是和夫人有什么误会啊……”   谢玄杀说:“没有,去查吧。无论什么结果都要如实禀报。”   “是……”   “若有半分欺瞒,你便试试我的手段。”   发财脸都白了一层,赶紧弯腰躬身地退下了。这点事很好打听,用不了多长时间,发财更白着一张脸回来了。   他吭哧瘪肚地将事回禀了,谢玄杀听后什么也没说。   很久,才道了句:“下去吧。”   他想等身子稍微回暖些再靠近乌皎,可是身体热气上来了,心口处还是冷得厉害。   谢玄杀向里走,在床榻边半跪下,双手搭在床沿,目不转睛静静凝视床榻上的姑娘。   她睡相很乖,乌黑长发松散披在身上,衬得身躯纤薄细弱。几缕碎发从髻边滑落,垂在颈侧颊边,越看越有几分疲累的可怜意味。   谢玄杀便真的心尖一疼,碰了碰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指腹薄茧蹭过她细白的肌肤。   母后,母后。他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帝王,他什么都有了,我只有这一个宝贝。他却还是要来抢我的。   他觊觎我的妻子,我如何能忍——   可能是痒,也可能是他手劲稍重了些,她嘟囔了什么,往被褥里缩了缩。   谢玄杀惊雀一般缩回手。   怕打扰她好梦,他没再乱碰她,就这么看着直到茫然失神。从外形看,他就是一座呆立的木偶,无人知晓木偶内心歇斯底里的疯狂:要留住她,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一定要留住她!不会让她被人抢走,绝不会!   浑浑噩噩想着,忽觉脸颊一热,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捏了捏。   谢玄杀低眸一看。   乌皎睁着眼睛,那瞳仁乌黑柔亮,沁着一层雾蒙蒙的清润。她一睁开眼睛,那股子乖巧就去了几分,眼珠一转,就皮皮欠欠的:“我要习武。”   谢玄杀一下子笑出来。   然后说:“我教你。”   乌皎又在他脸颊上捏两下:“你教?不不,不要你教。给我请个师傅。”   “好。”   感觉他今天怪怪的,乌皎动了下身子想坐起来,谢玄杀先一步揽着她,把她扶在床头靠着。   他的视线像是黏在她身上,刀劈火烧都撕不掉一般,清冷幽深地望着。   须臾,他低低说:“皎皎,你真好看。”   乌皎抬手摸摸自己脸,问:“阿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谢玄杀没回答,反问道:“秋风宴时我不在家,谁欺负你了?都说了什么?”   乌皎茫然:“秋风宴?没人欺负我啊。”   她一魔王,还能让凡人给欺负了?秋风宴,不就是吃吃喝喝,看看美人跳舞?   也没发生什么啊。   乌皎说:“你早上进宫,有人跟你说什么了?这人无不无聊啊,秋风宴什么也没发生啊,大家挺和乐的。”   谢玄杀心脏坠坠的疼。   他低下头,大掌拢着她两只小手:“皎皎,你将真相告诉我,我也能保护你的。”   我能保护你,给我个机会。不要受了委屈自己忍着,然后被别的男人哄走了。   乌皎真不知道谢玄杀想要什么真相,秋风宴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他要是不提,她连这个宫宴的名字都快忘了,更别说当天发生的事。   要很努力回想,才能想出点回忆,还都是好事:“真没有啊……那天饭菜挺好吃的,种类很多量很大,我一直吃,也没顾得上什么。那些夫人凑在一起说话,看我专心吃饭,也没上来硬聊,挺有眼力见的。”   谢玄杀:“……”   “对,还有个夫人,主动送我一个香盒,说是她自家秘制,用来沐浴可以尽除污秽,效果特别好……”   谢玄杀眉心一跳,目光幽暗冷峻。   乌皎看谢玄杀脸色如此难看:“怎么了?”   他没立刻回答,谁也不想回答。沉默很久才说:“你不晓得她的意思?”   停了一会,他声音低低:“你清白干净,有何污秽?因为你是谢玄杀的妻子……”   “你是说,她是在……讽刺我?”顿时乌皎哭笑不得,一把掀了被子:“这个王八蛋!”   讽刺她是事实,但深究其中,她侮辱的是谢玄杀,她说谢玄杀脏。   乌皎抓抓头发:“真不是我笨——阿止,那个人的表情特别真诚友好……你说你有什么心思直接说就是了,藏那么深,拐弯抹角的骂人,累不累啊。”   谢玄杀笑了笑,抱了一下乌皎,拍拍她的背:“算了,你豁达,听不懂也很好。”   不对,这事不对。   不是迟钝或者不懂人情世故,她还不至于。乌皎还在思考,冷不丁被他抱在怀里,鼻尖撞上他身上清洌如雪的气息,忽然明白了。   “阿止,不是豁达,”乌皎揪着谢玄杀衣襟抬头,“我不傻,如果是藏在笑脸下的恶意,我不至于分辩不出。是我从没觉得你脏。”   “我没有把她的意思往你身上联想,自然就没觉得这是恶意。”   谢玄杀薄唇颤了颤,低头看她,眼眸深邃静暗:“皎皎,这是一个转瞬即通的事。”   不需要联想,还用的着刻意联想么?她是谢玄杀的妻子啊,单凭“清洗污秽”这几个字,就足以让任何一个姑娘无地自容。   乌皎反驳:“不是的,至少我不是。我心里没这个想法,哪有人会因为乌云遮住日光,就觉得太阳消失了?事实在这摆着,我从来没把你和污秽联系到一块。”   望着她澄净的双眼,谢玄杀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眼里含了淡淡笑意,浮在表层不及眼底,无声将她抱紧,闭上眼睛,仍觉心如刀割。   耳边回荡的是发财的话:“夫人出嫁前,是、是哭了很久……她确实是求过父母不、不想嫁进来……但是小人觉得这件事大人您不能——是,小人告退……”   她真的哭了很久,她不愿意。   很想问,为什么不嫌弃我,嫁给我之前还是哭了呢。   想问,为什么那样不愿,嫁过来之后还对我这样好呢。   想问,皎皎,你喜欢我么?   不是因为我是你名义上的丈夫,而是因为我是我。   但最终,谢玄杀亲亲她发顶,什么也没问。   【作者有话说】   直接问,好平淡,受刺激,才会爽 第95章 第五世15   与乌皎用过早膳, 谢玄杀如常去了镇抚司。   乌皎知道他现在应当是得到了一本账册,要破译上面的暗语, 此事要抢时间,这几日他应当还是很忙。   但她瞧着,谢玄杀心思重,不仅仅因为谢卓。   她将外面的人都叫进来:“谁知道谢玄杀怎么了吗?出去打听打听。”   一众茫然脸色中,只有发财一脸破财样,乌皎眼尖,立刻指了他:“你知道什么,快快快,赶紧说。”   宽叔和小蓝小绿也看过来。   发财比划一下:“我就知道那么一点点。大人心里装的事,肯定更大……”   大家异口同声:“一点点也得说啊!”   被乌皎看着, 发财深深觉得对不起她,哭丧着脸把事说了:“大人想知道夫人出嫁前……是什么状况, 有没有……不愿意, 就让小人去打听了下。”   小蓝追问:“夫人有不愿意吗?”   发财天塌了:“夫人相当不愿意。”   宽叔立刻一指头戳他脑门:“蠢死你算了,那你不会委婉点说?你说夫人哭是因为舍不得娘不就得了!”   发财跺脚:“大人说要是有半分欺瞒,他就……”   就, 就怎么样?   他也没说, 但就是让人格外恐惧,不敢以身试法。   再说了,发财吼回去:“我还不知道委婉?大人不会找别人再查吗,万一漏了,不是对夫人更不好吗!”   小绿叹口气, 转头对乌皎献策:“夫人,这看来大人是因为这件事别扭了,不过, 你们的日子都和和美美过到现在了,您哄哄他,他应该不会太计较您出嫁前哭鼻子这样的事吧。”   乌皎说:“让我想想。”   又指指发财:“你也别摆这丧气脸,给我笑,别耽误家里发财。”   发财立刻露出一个肉笑皮不笑的笑。   乌皎靠在椅背上,手指绕着自己头发:谢玄杀不对劲,是因为知道她出嫁前哭着不愿嫁她?谁跟他说的,渣爹?阿娘?都不像,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这件事,最多就是挑拨他们夫妻关系,可是他们夫妻离心,算得上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这事想不通,可以先放放,重要是解决问题。如果谢玄杀因为这件事心里有疙瘩,那等他回来,她解开他心结就是。   *   镇抚司衙署。   暗室内烛火正盛,谢玄杀立于桌案边,幽暗的眼眸对着几本摊开的残账。   身旁副统领陆泽承捧着一摞吏部档册:“大人,属下把近三年的铨选名录、地方升迁记档都搬来了,查了两遍,实在看不出头绪。”   谢玄杀看了眼:“将丙戌、庚戌两科考生的房号籍贯抄回来。”   “是。”   陆泽承领命出去,谢玄杀坐下,修长的手指一下下点着桌面。   越查,越嗅到事情性质的变化。   这不是简单的贪官鬻爵,对照吏部档册上的官职肥瘦,那些擢升、补缺、入库、记档……谢卓织成的这张暗网,手眼遍布朝野,是用一些铁证就可以连根扯动的么?   像是一窝臭虫,漫山遍野,一砖下去必死无数,但很快也能窸窸窣窣补上缺口,完好如初。   谢玄杀捏了捏鼻梁。   扳倒谢卓,只靠这些远远不够。   对付臭虫,手段太正直干净也远远不……   “大人——”   谢玄杀眉心一跳,立刻放下手起身看着来人:“出什么事了?”   宽叔缩着肩膀,压低声音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宫里来人了,说是有一道口谕,传给夫人听的。小人就是觉得有些奇怪,怕出事,来知会您一声要不要回府看看?”   谢玄杀的目光一下布满森然杀意。   宽叔吓了一跳:“夫人有危险么?”   “不是。”谢玄杀冰冷答了句。   他只是没想到,梁臻这么按捺不住。他以为,至少要等事情平稳,等扫清谢卓这个祸害,等大权在握。   身为人臣,身为丈夫,他都无法不动怒。   谢玄杀眉目一片冷凛,忽地转身向外疾走,身影消散在暗沉无边的夜色中。   ……   乌皎得到宫里来人的消息,还是高公公亲自来,不免有些讶异。   高公公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近侍,寻常往来于朝堂与宫闱之间,踏足官员府邸,那已是很重要的政事。可他这一趟,却是专程见她——皇帝能有什么旨意给她?   乌皎走出门,远远瞧见那暗纹锦袍的老太监,一见着她,反倒急匆匆迈着小碎步迎上来。   他堆着满脸的笑意,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老奴给姑娘请安。”   乌皎心中一锐,姑娘??   他手里捧着一个描金漆盒,语气恭敬的不像话:“姑娘请看,这是皇上特意让老奴给您带来的,上好的东珠,颗颗圆润饱满,都是皇上亲自挑的。”   乌皎没看,也没接。   高公公笑意更深:“姑娘不必惶恐,老奴今日是来给您报喜的。姑娘聪慧,想必已经明白,这是皇上的独一份心意,这份心意存在并非一日两日了。今早皇上也已经与谢大人分说清楚,皇上的意思是,朝中局势微妙,大事未竟,暂时不能迎您入宫,便先将定礼送来,让您宽心。”   他压低声音:“日后皇上会为您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做得名正言顺,不委屈您半分。等一切安排妥当,再风风光光地接您入宫。只是这段时日,您和谢大人的婚姻,便是名存实亡,您二人要恪守礼仪。”   乌皎呆呆望着他。   这些话听着荒唐的同时,她心中还有一丝恼怒:什么鬼东西,她是物品吗?这种事要两个男人决定,不管不顾她的意愿吗?   她慢慢道:“皇上将意思与谢玄杀说了,那谢玄杀怎么说?”   高公公滴水不漏地笑道:“谢大人是忠君之臣。”   不可能。   谢玄杀绝不会是这种人。   “高公公这话,未免太抬举我了。”   乌胶和高公公齐齐转头,谢玄杀踏着夜色而来,身影几乎与深浓的夜色融为一体,略显苍白的面颊上,一对漆黑眼瞳幽深凛冽,整个人都冒着森然的寒气。   他快步上前,整个人完全挡住乌皎,面对着高公公,声音满是阴郁:“为君者,竟半丝耐心也无,急不可耐地来抢夺臣属的妻子?”   “谢玄杀!注意你的言辞!”高公公低喝,“陛下岂会那样不堪,不过是来与乌姑娘通个心意罢了!在她名义上还是你的夫人之时,陛下不会做什么。但你今日的不恭敬,咱家必要原封不动转达陛下!”   谢玄杀阴森一笑:“乌皎是我的妻子,永远都是。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质上。”   “我视妻如命,谁敢强夺,便是谋害我的性命。命债,就要以命——”   乌皎一把捂住谢玄杀的嘴,不想活了你!   话说那么狠干嘛?能不能给自己留点余地!   但高公公也听见了,寒声道:“谢玄杀,你果然是狼子野心,可咱家今日不是来论你的罪的。今日,是给陛下带回去一句姑娘的准话——这事和你没什么关系。”   “乌姑娘,”高公公笑道,“只要您点了头,今晚老奴便接您离开谢府,暂居别处。”   谢玄杀静静站着,他的身体该当是无坚不摧,可仍觉寒风如刀,在前胸后背来回穿梭。唇上还残留着她手捂上来的温热触感——他舍弃一切,护着她,留住她,可她却不准他说完。   还要怎么留住她呢?谢玄杀搜肠刮肚地想。   他发现自己除了一颗被油煎滚过的真心,再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不愿意。”耳边落下一道清软的嗓音,“高公公,你还是唤我谢夫人吧。”   谢玄杀陡然转头。   乌皎说:“承蒙皇上错爱,可我已经有自己的夫君了,我不想离开他,去入宫陪伴皇上,请皇上原谅。还有,既然缘分已定,还请高公公替我劝一劝皇上,善待我姐姐。”   高公公完全傻眼了。   他抹了把脸,也顾不得谢玄杀就在旁边,急道:“不,姑娘您可能没有理解皇上的意思,若不是太过看重您,尊重您,皇上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只盼您一个点头,他的意愿是要您入主中宫,成为天下之母——”   乌皎清楚道:“可我不想做皇后,我只想做谢玄杀的妻子。”   高公公还想说什么,谢玄杀却连看他一眼都无,忽然一把牵起乌皎,冷肃着眉眼向屋里走。   一路上,他谁都没看,定定冲着那唯一的方向,瞳孔仿佛夜空般浓黑,牵着乌皎的手,力道不容置疑,大的惊人。   踏进屋里,甩上门,谢玄杀回身,浓烈的吻重重落下。   乌皎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便被他瞬间侵略了唇舌,刹那间,她没有半分自己的领地,口腔,唇齿,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他随心所欲地到处厮杀。   他的舌尖蛮横地卷起她的,粗暴扫过她的牙齿,重重吮吸她的唇,像野兽一样,带着最原始的粗狂,在捕食,在吞噬。   那力道大得可怕,在这样极重的一个吻中,什么思绪都断成一节一节,世间万物都失去了轮廓,只剩下他挺拔滚烫的身躯,充满着浓烈侵略性的气息,偶尔发出的如同孤狼捕猎啃噬的闷哼,还有血腥味,重重的吻交缠间的血腥味。   都是他,整个世界都是他。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全部都是他。   谢玄杀松开乌皎的时候,她已经站不住了,被他有力的双臂搂着,双脚几乎离开地面。   他的气息仍然离她很近很近,喷薄出的情感将她完全淹没:“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皎皎,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   乌皎刚张了张嘴,谢玄杀一口咬住她的唇。   不狠,是轻轻含着的那种咬。   “你选了我……你选了我……皎皎,你不做皇后,只做我的妻子……怎么会?你怎么会选了我……”   乌皎嗓音哑的厉害:“你真是小猪一样笨。我喜欢你,这么不明显么?”   唇齿缠绵间,她品尝到谢玄杀苦涩的泪。   他微微松开她,一只手还是强势地揽在她后腰,另一只手抚上她脸颊,抬起来些,和他的目光直视:“你喜欢我?你喜欢……我?”   他身心皆颤,终于低低问出来:“那为什么嫁给我之前,你哭了很久?你并不想嫁给谢玄杀。”   乌皎无奈看他一眼,双手抱住他的腰,在他背上抚了抚:“我们不是说好了,有心事要对对方说出来么?我看你今天怪怪的,问了发财才知道,原来你一直惦记着这个坎过不去,那你应该立刻问我啊。”   “我不愿意,不是因为讨厌你,是我讨厌被人当做货物一样利用,我讨厌被人强迫安排了人生,那所有的一切中,我唯一不讨厌的,就是你这个人。”   方才谢玄杀那滴泪,消弭在他们二人唇齿之间,可这一刻,乌皎清楚地看见,他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泪光,晶莹,潋滟,所有的脆弱与痴情都在这一刻交付给了她。   他轻声道:“没有人与我说过这样的话,皎皎,从来没有。我没奢想过你会在意我,我没奢想过你会……对我这种……”   乌皎没让他说完:“你这种,你哪种?不许胡说了。”   谢玄杀低声:“不是我妄自菲薄,是我知道,世人怕我,却也轻我;我强到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却弱到不能拥有自己的身份。”   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兄弟。立身天地间,却像一抹游魂。   从没想过世上有人会喜欢自己,可当这个唯一的人出现时,她竟偏偏还是自己心爱的、疼惜的妻子。   乌皎望着他笑:“阿止,你以后就有自己的身份了。如果以后,再有人说你,你就大声告诉他,你是我的丈夫。”   谢玄杀含着泪轻轻笑起来。   他抱住乌皎,手掌一下一下抚摸她的长发:“傻姑娘,傻姑娘……真是傻姑娘,我的皎皎。”   被他重新紧搂在怀里那一瞬,感受他身躯抑制不住的细小颤抖,乌皎心里头空了一下,有点冷,有点疼,但旋即,那大片的空白被一个念头占满。   ——应该不是她盲目自信,她觉得,时机已成熟,可以准备走了吧。   【作者有话说】   当然不会辣么快   而且我有一种感觉,这个世界可能要打破完美的20章结束定律,可能要写冒了 第96章 第五世16   乌皎开始思考自己怎么离开这个世界。   其实这个世界的情况和上一个差不多, 书中的剧情中她很边缘,可供选择死遁方式有限。而谢玄杀这个人身份虽然尴尬, 但手中的权力是实打实的,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有能力与他为敌。   除了谢卓,但谢卓是政敌,他的算计和手段只会冲着谢玄杀,他不会无聊到把手伸那么长对他的家眷做什么。   外部没有条件,那么只能向内部看。   首先自杀是绝对不能碰的,这教训已经吃够了,那么也就只剩下意外,或是生病。   乌皎正发呆, 小蓝小绿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热茶和点心, 刷刷刷摆了一桌, 宽叔坠在她们后头,探头探脑往里瞧。   乌皎抬头看:“宽叔,什么事啊?一起来吃点吗?”   “不不不, 小人不敢, 夫人,有个事需要过问下您的意思,”宽叔憨厚地摆手,捧上来一个礼单,“上个月, 忠勇侯府的少夫人临产期将近,这是咱们府上备下的礼,但昨天, 李少夫人临盆时……难产血崩,不幸芳逝,这份礼单可能就不太合适了,您看着怎样改一改?”   乌皎点头:“哦,好的。”   那确实得改一改,原本是为了添丁之喜备下的礼,出了这样的事,有些东西就不合适送去了。   乌皎托着腮,一手翻看礼单琢磨,听见一旁小绿感慨道:“李少夫人真是命苦,嫁入侯府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头一胎,从怀上胎象便不太安稳,用了许多珍贵的药材护着身子,可没想到,生下了孩子,她自己竟没熬住。”   乌皎叹了口气,问:“为什么?她是生了什么病吗?”   小绿瞪大眼睛,无奈地看乌皎一眼:“我的夫人啊,这哪用生病?女人生孩子本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结局如何全看老天心情。奴婢听到的情况,李少夫人应当没有生病,甚至做姑娘时,她还曾跟随父亲骑马打猎,只是不幸遇到了难产。”   乌皎:“什么?”   她是魔,魔族诞育后代是个很平常的事,从未听过会伤及性命。她对凡界女子生产之事知道的不多,黄长老也从未详细提及关于生子的剧情。所以乌皎也就没想过,凡人女子生产如此凶险,甚至竟然会死。   她呆呆的,小蓝还以为她吓到了,给小绿使了个眼色:闭上你的嘴。   乌皎自己想了会,忍不住了解:“那女子生产,什么情况下才会遇到凶险?是不是哪里不当心,或者,做了什么自己没注意到的事?”   小绿从不忤逆主子,有问必答:“夫人,这种事都是无常的,根本没道理,什么情况都有。比如胎位不正,或者摔了一跤,又或者受到极大的惊吓,还有人平平安安怀胎到临盆,可最后就是难产生不下来……哎,你打我干什么?”   小蓝恶狠狠瞪她一眼,然后揽着乌皎:“夫人,你别听这个呆瓜胡说八道,她这破嘴什么好的坏的都往外漏,咱不听,这些事情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反正以后您生小公子、小小姐的时候,肯定是平平安安,一点罪都不遭。”   乌皎冲她笑笑,什么也没说,继续琢磨礼单上的事去了。   **   自从成婚以来,乌皎夜夜和谢玄杀在一块,若他不在家,身边也有小蓝小绿,能得到空隙和黄长老联系一回,很不容易。   乌皎问她:“老黄,你知不知道凡界女子生产,有很大很大的风险?”   黄长老嗯了一声:“略有耳闻。凡人和我们魔族不同,女子身体脆弱,生产是大伤元气的事,会有丧命的可能性。”   “怎么了?忽然打听这个,”黄长老声音有点警惕,“我知道老三把第五个世界给改了,我真服了……你们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完了,现在问生孩子的事,想干啥?”   乌皎隔着乌骨钗瞪她一眼,反正她也看不见。   “我心里装着正事呢好不好?这个话本子里我太炮灰了,身上没什么剧情,不太好死遁,”乌皎闷声说,“我也不敢自己做的太明显,谢玄杀已经跟我挑明了,他讨厌人自杀。”   想起上一世,她为了救他,想死在熊口和流矢中,他是何等严厉,气她以身犯险。   既然知道,那么类似于救他、为他而死这些最好都不要选择了。   乌皎说:“我算了一圈,变数不是没有,可是我觉得谢玄杀都能防住。”   黄长老道:“可是你在小世界里不可能有身孕。”   乌皎也没想来真的。   一条生命,自私带来又自私带去,她干不出这种事。   乌皎低声道:“我可不可以……用魔气,制造出假象?我只是不确定,如果我过程中一直好好的,最后却死了,谢玄杀会不会……起疑。”   黄长老斩钉截铁:“不会。”   她笑叹了声:“这种事,在人界,就是叹一声命苦的事。你要是有了主意,我教你怎么伪装。”   对,小绿就是这么说的。   只要可以完全不被怀疑,那就可行。   乌皎听了黄长老的指点,安静片刻,忽然手掌一翻,一团绸缎般裹缠成团的黑雾在掌心悬浮,她看了很久,回手靠近自己小腹。   魔气入体,她的外表没有任何变化,但有什么已经悄然改变。   另一边,黄长老明白乌皎在做什么:“在小世界里你能用的魔气不多,放入体内做出孕相,你就不能做旁的了。”   “我知道。”   黄长老说:“那便耐心等吧,凡界女子孕期是十个月,十个月后,一切就结束了。”   ……   御书房。   龙椅之上,梁臻端坐不语,指尖摩挲着玉圭边缘,力道不自觉加重,近乎压抑地沉默着。   高公公跪伏在地上,额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心中叫苦不迭:伺候陛下这么多年,朝中三请四催,皇上偏偏就是一心图治,看也不看女人一眼,好容易有一个喜欢的,喜欢到连是自己兄弟的人都不顾,却没抢来。   这差事,原以为是个美差,没想到最后是个苦差。   自从听了他的回禀,快两炷香了,皇上一个字都没说。   很久后,高台上终于传来声音:“你说,谢玄杀得到消息,匆匆赶回去了?”   “是。”   “他可有曾向她暗示施压?”   高公公道:“回陛下,谢玄杀言辞锋锐,并不曾教唆乌姑娘,但心中对陛下您恨意滔天。”   梁臻看他一眼。   片刻,他冷哼了声:“朕知道,你是父皇留下的老人,心中厌恶谢玄杀。但也少添火,没有男子能忍受这个,他怨恨朕是人之常情。坦然告知,比笑里藏刀,对朕来的真诚。”   高公公惶恐应是。   梁臻又沉默下来。   看他脸色疲倦难看,高公公想了想,试探着开口:“陛下,乌姑娘年纪还小,还不懂事,一个不慎便选错了路。陛下疼她,自然不愿见她来日后悔,不然就替她选择了吧。”   强取豪夺么?   且不说皎皎多久才会接纳他,以谢玄杀的狠辣果断,他是真的敢弑君;而自己也不会坐以待毙,那他们便会反目成仇,你死我活。   等到了地下,母后面前,到底还是他的过错更大。   梁臻摇头:“遇上和她相关的事,朕都太心急了。你先退下吧。”   “是……”   高公公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陛下,外面出事了!”   梁臻眼底的沉郁瞬间褪去,斥道:“慌什么?何事喧哗。”   那禁军卫兵跪伏在地:“陛下,镇抚司失火——”   梁臻眉峰一蹙:“火势如何?有无伤亡?谢玄杀在何处!”   “火势难以遏制,谢大人身陷火场,至今……未出。”   ……   乌皎赶到时,镇抚司已是一片火海。   暮色下一片浓重烟气,朱红大门焦黑扭曲,屋顶上瓦片噼啪炸裂,木梁不堪重负的吱呀作响。   森严肃穆的镇抚司,几乎是一片炼狱。   乌皎立在火场外,沉着眉眼,指尖微微攥紧。   宽叔三步并作两步跑来:“夫人——他们说,镇抚司起火已经有一炷香的时间,大人被困当中,还没有找到他!这可怎么办?”   乌皎抿唇,低头看一眼手指——只有她能看见紧绷的悬丝魔气,至少谢玄杀还活着。   一炷香了,他活着,就证明没有昏迷、被困,可他也没有出来……为什么?   乌皎不认为谢玄杀能被大火困住,他心智手段皆为顶尖,一身功夫深不可测,被烧死在自己的镇抚司里,简直天方夜谭。   乌皎招招手:“将那个人叫来。”   宽叔立刻冲着乌皎所指的人去,那是个满脸黑灰的书办,刚刚从火场里逃出来的。   他过来行了个礼:“见过夫人。”   乌皎问:“火是从何处起的?”   书办颤声道:“是内堂、书房与西侧密档房三处一同烧起来的……”   宽书倒吸一口凉气:“三处一同起火?这……寻常走水,不过是灯烛翻倒、灶火不慎,至多一处起火慢慢蔓延。哪有三处地方同一时辰齐齐起火的?”   书办惊魂未定:“是……是啊!火路一燃便成合围之势,绝不是意外,必定有人蓄意纵火!”   这确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书中谢玄杀年关并未回京,故而没有这场大火。而眼下,他追查谢卓,拿到孤证,这边镇抚司却起了莫名大火……   乌皎心念一动:“除了谢大人,其他伤亡如何?”   “起火时恰逢换值,大半人都在院外交接,里头没留几个人。火势刚起时烟气先涌,众人察觉得早,顺着廊下便撤了出来,并无伤损。”   乌皎眸色微沉。   这火怕是谢玄杀自己布置的。   他察觉谢卓难以撼动,打算上手段了。   可是他怎么确定,能万无一失地将此事扣在谢卓头上?   正想着,猛地瞧见悬丝魔气狠狠一震。   乌皎心头也跟着一震:谢玄杀到底是个凡人,老话说水火无情,万一他玩脱了怎么办?   那她也就白干了。   乌皎转头对宽叔丢下一句:“我去找他。”   说完就跑了,宽叔几乎魂飞魄散,一抓抓了个空,软着腿肚子狂跑去追乌皎,快进门口时一条火舌喷来,生生隔绝他的脚步。   而乌皎纤细的身影一闪,冲进火海便看不到了。   ***   整座镇抚司都在烈焰中震颤,火焰已成高墙,成为天地间的绝佳屏障,谢玄杀如一道魅影,从火舌缝隙中闪进机秘档室。   先撬动一处尚未被火焚烧的窗闩,在木框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撬痕,再扬手挥倒铜灯;最后看了一眼案上的卷宗,眉眼一锐。   反手一推,桌案应声而倒,卷宗倾斜齐齐扑在火中,转眼就不见踪影。   他冷眼环视四周。忽听一声脆裂闷响。   谢玄杀迅速抬头,上方被烧得焦脆的横梁木茬崩开,一块碗口大的焦木轰然坠下,直朝他砸来。   瞬间,脑中条分缕析分外清明——机会难得,他最好别躲。   而下一瞬心尖却一动,不讲道理地泛起了思念:他派人回府传信,今日不许皎皎外出,也不许告知镇抚司的一切。她什么都不知道,等着他会像往日般完好无损的回家。   他若带着狰狞的伤,她会害怕么?   但时间已不允许谢玄杀犹豫,他微微调整半步身形,算准力道与方位,“咚”的一声闷响,焦木砸在左肩。   “阿止——”   与剧痛同时漫开的,是一道隐隐约约的幻听。   谢玄杀咽下舌尖的血腥味,迅速环顾寻找出路。   “阿止——阿止——”   他浑身一震。   这不是幻听。   霎那间,谢玄杀面色变得极其难看,顾不上前路火光,冲着声音来源直奔而去。   翻过几堵倾颓的砖墙,谢玄杀目光陡然一凝。   浓烟中,他的皎皎衣衫上一团脏污,脸颊沾着几点炭灰,目光在废墟中急切环视搜寻,口中喊着他的名字。   他眉宇瞬间冰寒肃杀,怜爱和疼惜深浓到几乎成了恨。   仿佛有钢锥入脑,在里面来回贯穿。   ——此两难之局皆因我起,千错万错系于我一身……   ——我孝义两失,今生已是罪孽重重,唯有一死可全忠孝之节……   阿兄,阿兄……   太贪心的话,记得我三个月就好……   若有来生,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你……再不让……你受这么多…   皎皎,我的皎皎。   谢玄杀抬起血红的眼。   她身后,烈火陡然蹿起丈高。   一截断梁在热浪的推送下,骤然脱离摇摇欲坠的屋檐,卷着火势直直冲向乌皎头顶——   “皎皎!!”谢玄杀声线惨烈,痛入血骨。   乌皎险些就要敏捷一跃避开砸落的屋檐,这一路上她不知躲开了多少个。但下一瞬,谢玄杀的声音让她一顿。   心一横,咬牙僵住身体。   耳畔只闻呼啸的破风声,肩头猛地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挟着热浪,将她从险境中侧扑而出。   她抬眸,看见的是谢玄杀漆黑深冷,如同黑洞旋涡般的双眼。 第97章 第五世17   他的目光比任何一次都幽冷复杂。   乌皎刚想说话, 就被他沉默而不容拒绝地打横抱起。   火势还在蔓延,这里不可过多停留, 谢玄杀抱紧乌皎,几个起落,在火海中寻找可行走的出路,他没有走自己准备好的那一条——那一条,最快而不是最佳,他不敢保证乌皎可以毫发无损。   终于走出火光冲天的大门,外面早已乱成一团,宽叔搓着手急得眼含泪花,看见他们二人,立刻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大人!你还好吗?夫人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谢玄杀薄唇抿成一线, 没有回答,乌皎被他紧箍在怀里, 倒是说了句:“宽叔我没事, 阿止受了伤,他……”   谢玄杀大步向前走,乌皎的话散在风中, 宽叔也被扔在身后。   她抬眼, 不知道谢玄杀怎么了——他脸上心疼,惊痛,愤怒全部打翻,斑斓在他苍白失血的面颊上。   宽叔提着心,赶紧一路小跑跟上。   前面站着一队禁军, 见谢玄杀出来,脸上纷纷露出松口气的表情,抱拳拦住去路:“谢大人, 陛下吩咐您一平安——”   谢玄杀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越过他们。   “谢大人……”   谢玄杀头也没回,语气又寒又狠:“都滚。”   他绕开牵马车的小厮,直接走到当先的高马旁,将乌皎放在马背上,然后手腕一撑,翻身上马。   一只手臂箍着乌皎腰身,另一只手一拽缰绳,那马长嘶一声,纵身疾驰消失在夜色下。   **   谢玄杀一路抱着乌皎向屋里走,双臂力道重的可怕,步速更是飒沓如星,乌皎急的连连拍他:   “你放我下来,你肩膀上有伤!阿止?你怎么了?你跟我说句话。”   “你别这么用力,你的伤一直在流血,你先让我看看好不好?”   “皇上派禁军来让你进宫,你下了他们的面子,皇上会不会生气?你冷静一点,你怎么了?”   谢玄杀一句都没回答,甩上房门,将外面一干人等各路话音通通封禁。屋里没点灯烛,他也没有取亮的意思,大步流星走至床榻边将乌皎放下,双手同时撑下来,将她困在自己身前的方寸之地。   他身上血腥味很浓,额前碎发散乱,甚至有一缕被火燎过,带着淡淡的焦味。   乌皎想坐起来:“我看看你的伤……”   “你为何会去那。我吩咐过,不许你今日外出。”   乌皎一怔,谢玄杀的语气冰冷彻骨,她几乎有些看不懂他了:“你派人回来传话,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怕你像上次那样受委屈,不去看看,怎么放心。”   谢玄杀露出了一丝森然的笑意:“好。到底是我治下太仁慈了,这府上竟无人听命于我,事事以你为尊,由着你胡来,我便将他们全部杀了。”   乌皎心中悚然:“……你怎么了?”   “你冲进火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一点点,怜惜过我?”   这叫什么话?不是因为想着你,傻子才往里面冲!   还不等乌皎说话,谢玄杀双唇颤抖:“如果我那般无能,要自己心爱的姑娘以身犯险,来救这条命,那么我确实可以死在里边了。这样无用的男人,你救来做什么?”   乌皎张了张嘴:“……那若是你晕倒了呢?若是你在里面被砸伤,动不了了呢?若是你确实需要帮一把呢?我为什么不能去救你,你可以保护我,凭什么不让我保护你?你不讲道理……走开,我要起来!”   他果然是不讲道理,蛮横强硬地攥住她两只手腕,身躯也压上来,没给她半分喘息的空间,带着硝烟气和血腥味的脑袋沉下,埋首在她肩膀上,一直发抖,一直发抖。   竟强硬到如此脆弱。   乌皎脑中一阵阵空白,她第一反应,猜想谢玄杀是因为自己身处险境而后怕,他担心自己出事,可是,他的反应会不会太强烈了?如同他整个人一样,沉重的让她喘不上气。   “阿止……”   他却打断她,改换一只手攥她两只手腕,拉过头顶。   另一只手撑在她身边,漆黑的目光很近很近:“皎皎,我想要你。”   不等乌皎回答,他双手交错,狠戾地撕开她衣衫,腥涩的吻落下来,可怕的、失控的力道,让乌皎这个历经过大小战斗,统率魔族魔主都泛起一阵寒意。   以往,他再动情,再沉溺,也会有着几丝妥协,几分克制,照顾她的感受。而此刻,他是沉默的,凶狠的,不留余地的。   天地在摇晃,起伏,跌宕。   谢玄杀不知道该用什么向乌皎表达,表达他的痛和痴。他爱了一世又一世的珍宝,要如何索取,才能填满灵魂千疮百孔的破碎?   他只觉得自己早已被逼疯——在亲眼看着她从城墙上坠落的时候,在她缩在自己怀中没了声息的时候,在他自塞外草原找不到她的尸骨,只看见凌乱见血书的时候。   还有她的绝笔信。将他的心脏一笔一划切碎,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躺在狭窄的棺材中,沉入绝望的黑暗深渊,他想他已经疯了。   他已经疯了。   这是他们的第五世,他再次被命运眷顾拥有她,甚至已经成为了她的丈夫。可还是不够,不够,那些攒了几辈子的痛苦,心碎,委屈,那些附骨之蛆的阴影,笼罩着他的心脏,肆虐搅碎了他的灵魂。   一定要有一个出口。   必须有一个出口,结束这困兽之斗,将胀满的绝望倾泻出哪怕一点,否则他只会是个失控的疯子。   恍惚间,听见她喊疼。   谢玄杀没有停,手臂拄在她身体两侧,低头看。   她眼中有一层熟悉的泪光,以往他碰她时,她总是如此,雾蒙蒙的大眼睛一层薄薄水色,又可爱,又动人,让他又疼又怜。   此刻,他清晰地在她澄澈如镜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湿淋淋的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扯了下嘴角,似哭似笑。   “你不会比我更疼。”   ……   乌皎昏昏沉沉醒来,外面正是天亮之前,夜色最浓重的时候。   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存在,连指尖在哪里都不知道,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皮,恍然睁眼片刻,才慢慢感觉到自己被人紧紧抱着,半边肩膀是湿的。   然后,她才听见了破碎而压抑的呜咽。   乌皎眼珠缓缓转动,她看见了谢玄杀,这样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人前狠辣果断,无论遇什么事都淡漠冷静运筹帷幄,此刻抱着她,上半身蜷缩着,将头埋在她肩窝里,身体一抽一抽,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哭到气息滞塞的声音。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羽一片湿亮,紧紧咬着自己下唇,将哽咽咬碎了吞咽下去。   哭一会,便来亲亲她。   周而复始。   亲吻的时候,他的唇软软贴着她脸颊,或是含住她耳垂,湿冷的泪水蹭到她,给她留下深深浅浅的泪痕。   乌皎没有力气动,也没有力气说话,或许她想说些什么,但他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肌肤,每一滴都是灼人的、磅礴的爱意。   如此,便也茫然迷怔地不知道该说哪一字哪一句。   她眼皮沉沉,再次落入无边黑浓的梦乡中去。   ……   天际微微擦亮时,谢玄杀轻轻推门出来。   宽叔和发财站在外面,两人一夜没睡,脸上都挂着担忧。见谢玄杀平静冷漠的走出来,担忧的神色更深了。   “大人……”两人一同围上去。   谢玄杀微微抬手:“我出去办件事。你们在府上看着夫人,等她醒了,记得让她吃饭。”   “是。”   发财小心道:“万一夫人问起您,小的们如何回答?”   “要是问起,告诉她我辰时之前回来,别让她乱跑,别让她出什么事。”   两人郑重点头。发财犹豫了下:“大人,您身上的伤……”   谢玄杀:“不用管。过几日便自己好了。”   宽叔忍不住劝:“大人体魄强健是一回事,但可不能这么糟践啊,再说,若您不重视自己的身体,夫人会心疼的。”   谢玄杀抬眸看他一眼,想了想,低声道:“那等我回来,让皎皎包扎。”   能松口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可惜不愿意让别人近他的身,只同意夫人亲自动手,唉……算了,那便等一会吧,好歹没再执拗。   宽叔和发财对视一眼,宽叔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大人,还有一件事,本想着昨晚您回府之后向您禀报的,但发生了这么多事,就耽搁了。这事……”   谢玄杀眉目一厉,他实在是敏锐:“什么事?和皎皎有关?”   发财道:“是,之前您吩咐过盯着乌府,就在昨日下午,您的卫队拦截了一份密信,是给乌家主母的,上面说……”   他心一横,低头将密信递出:“上面说夫人的血脉不正,她的生母曾经在炎州一青楼中生存,她从小也是在那长大,只不过一直女扮男装做杂役打扮。小人觉得这事被特意翻出来,其背后的心思令人发指,若他们稍加利用,毁了夫人的清名……”   谢玄杀眸中的寒意让发财生生打了个冷战。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处理。”   ……   梁臻急得这一夜没睡好,从听见镇抚司失火,谢玄杀被困,他就派人过去一直等待消息。好不容易有消息传回来,说谢玄杀没事已经平安出来了,他要求他立刻来见他。   但禁军统领支支吾吾:“谢大人伤势过重,大概是需要先行回府处理。还有夫人……冲进火场找他,不知有没有受伤。”   梁臻气的怒骂:“一群废物!让一个姑娘家进去救人?!你们不觉得脸红,朕都替你们惭愧!”   禁军统领被骂的不敢答话,低头喏喏。   “那现在人伤得怎么样?伤在哪了?别问一句答一句,想急死朕?!”梁臻又怒问。   禁军统领面露尴尬,当时匆匆一瞥,只闻见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味,谁受了伤,伤在哪,伤情如何,全都不知道。   梁臻也明白了,,脸色阴沉的可怕:“还不滚去查!回来——别说是朕的命令,把情况回报给朕便是,先让他们养伤不必急着进宫。”   如此焦灼了一夜,眼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梁臻正暗骂那废物连个伤势都要问一夜,就见高公公一路小跑,脸色微慌:“陛下——谢谢、谢大人来了。”   梁臻一挥手:“快请进来。”   谢玄杀进来的时候,梁臻整个人都懵了:他半身未干的血迹,凛冽刺骨的寒意锋利无比,垂落的指尖上凝着血珠,风一吹,血珠坠落在金砖上,“嗒”的一声轻响。   梁臻一下子站起来,第一反应这些血是谢玄杀的,但很快又觉得,不像,不像。像是他刚刚杀完人。   他蹙眉喝道:“你去做什么了?外边的人找不到你,朕等了一个晚上!镇抚司失火,你知不知道——”   “我把谢卓杀了。”   梁臻眼睛瞬间瞪圆:“你说什么?”   谢玄杀淡淡道:“谢卓死了,不正是你我一直想要的么。多简单的事。”   梁臻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半天,猛地一拍桌子:“多简单的事??他死了,你要朕用什么说法,去安抚朝野上下?!你把他杀了……你有什么资格,难道你屠杀大臣不用付出代价吗?!”   谢玄杀看他一眼,语气森冷:“他已经死了,你想给他身上安什么罪名,就安什么罪名。卖官鬻爵,镇府司失火,草菅人命,结党营私,随便。这些证据要多少有多少。你再也不用担心他会反口,会抵抗。”   梁臻目瞪口呆。   他忽然有点不认识他了。   第一次觉得谢玄杀变了的时候,是他成婚后,他觉得他变了,变得像个人。可今晚,他又看不透他了,他的思想和从前已不是一个维度,甚至超越他的年纪,也超越了自己的认知。   他的手腕更阴狠毒辣,格局亦翻天覆地。如果说从前,他是爪牙锋利的野兽,现在则是浑身是毒,吸血啖肉的怪物。   梁臻听见自己呆呆的声音,甚至那语气不像是帝王对自己的臣属:“那百官呢?你要怎么服众?就算我们可以制造出证据,制造得精准,完美,可谢卓仍有门生私党,振臂一呼,就有千万人为他求情喊冤。”   谢玄杀:“那就都杀了。出一个反对的,就杀一个。用不了全部杀光,就不会再有声音了。”   梁臻一阵一阵的齿寒:“……都杀了?”   “对。还有一个人,也得杀。”谢玄杀缓声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件,“贤妃想要伤害臣的皎皎,臣万万容不下她。”   他现在真像一个疯子,一个气势迫人,令人不自觉想要屈服的疯子。梁臻喉结滚动:“她做什么了?好,无论她做什么,这件事朕来处理,你不要插手管了。”   谢玄杀气定神闲,甚至露出了一个柔和的,优雅的笑容。   如果是曾经的谢玄杀,会放过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的性命;可他已历经五个轮回,他的柔软,心口那点热气,为人的底线,只完全属于皎皎。   本就不是菩萨心肠,如今更是厉鬼转世,一切对皎皎有敌意的、构成威胁的,他不管无不无辜,都必要狠辣除去——宁可错杀,担着万劫不复的罪孽,也不能再让皎皎有半分离开他的可能。   任何敌意,一丝危险,都不行。   谢玄杀说:“我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我要她死。”   ……   接下来的半个月,京城血气冲天。   正如谢玄杀所料,最一开始,朝中质疑声沸反盈天,可杀了几个死不足惜的之后,声浪就小多了。   其实他原本的计划,只是想用镇抚司失火撕开一个口子,扳倒谢卓,虽然已经不择手段,但本质还是守规矩。但等恢复了记忆,他只觉得自己做的这些可笑,除一个狗贼,何至于如此瞻前顾后沽名钓誉。   要用最快的速度扫清障碍,要让天地之间,没有任何缝隙能透出风来,吹落皎皎的一根头发。   一时间朝野人心惶惶,但就是这样的不按常理,加之谢玄杀与梁臻配合默契,不仅没生出乱子,反而效果奇佳——谁也摸不透这对君臣,谁也不敢不谨小慎微喏喏俯首。   梁臻劝过谢玄杀:“你这样子,百官不是真的心有尊重。”   谢玄杀回答:“我不需要他们的尊重。我只要他们的恐惧。”   乌皎更是察觉出谢玄杀性情大变,之前他冷漠孤僻,却尚有柔软一面,自从镇抚司那夜过后,他就像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本来她有点愤怒,一想起那夜自己的声音,和最后无可避免的崩溃,就觉得非常丢魔,甚至让小绿偷偷去买了大补气血的药,暗暗发誓要把他榨干……但他又没那么疯狂了。   只要有时间,他必定黏在她身边,抱着她,亲吻或是依偎。   深夜时,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温柔,体贴,照顾她。好像他被严格地分成两部分:在外狠厉无情,杀人如麻,漠然地对待一切;只有面对她,他所有的柔软才不留余地涌出来,生来就知道怎么怜惜对她。   他还是会哭,但不在她的面前。有几个迷糊醒来的午夜,感觉他紧紧抱着她,眼泪滚烫,低低地一遍遍呢喃“皎皎,皎皎……”   *   乌皎之前本打算除夕好好布置一番,因为谢玄杀从小到大没有热闹过,这婚后第一年,要喜庆点,大家一起开开心心的。   但是别说自家,整个京城谁也没过好这个年。   一转眼,都到正月十五了。   小蓝小绿张罗着准备元宵,乌皎去凑热闹:“有辣味的元宵吗?”   “夫人想吃,什么没有啊。”小蓝立刻道,琢磨怎么把辣椒剁碎然后拌得好吃。   “别放糖。”乌皎又叮嘱一句,在一旁坐下。   小绿看看乌皎,忽然道:“夫人脸色有点憔悴,是不是不舒服啊。”   “哦,”乌皎摸摸鼻子,“是有点肚子疼。”   该来的总得来,开弓没有回头箭。   小蓝脸色一变:“我去请大夫!”   小绿跳起来:“我去告诉大人!”   乌皎刚铺垫了一句,整个府里立刻就鸡飞狗跳兵荒马乱——这么多天了,大家不傻都看出来,魔鬼的心上放着谁。想在他手下求生路,要先照顾好谁。   谢玄杀来的比大夫更快。   他鬓发微湿,脸颊一层薄红,一看便是急奔过,冲进屋里,漆黑的眉眼一片惊痛,小心翼翼揽住乌皎:“怎么了皎皎?你哪里……不舒服?”   他的手势、他的语气,轻的像是再重一点力气就会将她碰碎。   乌皎赶紧声明:“我就是有点肚子疼,一点点。”   又说:“小蓝小绿太夸张了,我应该就是中午吃的东西没消化……”她没想整的人仰马翻,就合计找个借口,把了脉,晚上对谢玄杀一说,完事。   也不知道小绿怎么转述的,谢玄杀能紧张到发抖,好像她马上就要蹬腿了。   他抱紧她,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亲亲她头发:“让大夫看看,不会有事的。”   这时候太医已经连滚带爬地赶到了,气都没喘一口,颤巍巍行礼:“请大人先放开夫人,下官这就为夫人诊脉。”   谢玄杀不肯松手。   乌皎心说算了,伸出手臂示意:就这么把脉得了。   太医半个字质疑都不敢有,举着布巾往乌皎手腕上一盖,抖着手指探脉。   半晌,他苍白的老脸上怒放大喜临头的笑,扑通一下跪地:“恭喜谢大人!恭喜夫人!您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第98章 第五世18   谢玄杀目光陡然一凝。   他转头, 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沉,一阵阵激荡的暗流冲击他的骨骼血液, 他屏住呼吸,神魂皆颤。   皎皎怀孕了。   这几个字在心间反复回荡,数遍他才终于拼凑出它们的意思。耳边传来欢喜的恭贺:“恭喜夫人!恭喜大人!”   谢玄杀像是在梦中被吓到,瞳仁一颤,视线紧紧落在乌皎的小腹上。皎皎她,腹中已有了他们两人的孩儿?不,这样看还不够,不够近,不够清楚。   谢玄杀从榻边滑下,单膝跪地, 视线与乌皎的小腹平齐,他伸手小心翼翼环住, 下巴抵在她的膝头呆呆注视。   乌皎没想到他这么旁若无人, 想拽他起来,压低声音:“喂,还有人在呢, 你冷静点。”   谢玄杀立刻反握住乌皎的手:“你别动, 别乱动。”   他回头冲太医丢了句:“你出去。”   这一眼才看见,屋中不止有太医,还有小蓝小绿,宽叔和发财,一个个喜不自胜。谢玄杀道:“都出去。”   把人都撵出去了, 谢玄杀视线重新转回来,迟疑了下抬手轻轻抚摸着她小腹,那股疼惜劲深入骨髓。   他仰头看乌皎, 神色还是傻傻的。   乌皎好笑:“我动一下,我一直维持这个姿势,麻了。”   谢玄杀连忙点头。   他手忙脚乱,抓着她的手,反应过来又放开,想碰她,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你想怎么动?”   乌皎笑喷:“我就挪动一下!已经动完了。”   谢玄杀冲她笑。   满身的杀伐冷厉全没了,眉眼清澈如画,纯洁而炽烈,像孩子一样。   乌皎怔了怔,握着他手腕:“你先起来吧,人家夫君高兴,干什么的都有;你倒好,把人全赶出去,给我跪到现在。”   谢玄杀不肯:“等等,皎皎,等等。”   他视线重新落下来。   皎皎怀孕了,她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对,太医说已经一月有余。   一个月了,他竟然才知道,他真是失察无能。   ——等等,一个月?也就是说,镇抚司失火那日,皎皎冲进火海找他,当时她已经怀有身孕?还有,那天晚上,他对她那样暴烈……   谢玄杀一把将乌皎搂进怀里,扬声叫太医进来。   太医立刻推门,刚要行礼,谢玄杀说:“别行了你再好好给皎皎把一下脉,她方才说腹痛。”   “是。”太医赶紧照办。   半晌,太医收手,脸上挂着笑:“大人不必担心,夫人身体底子好,胎象十分安稳。腹痛应当是碰了寒性食物……”   谢玄杀目光寒锐:“要紧么?”   “不打紧,大人放心,调整下饮食即可。”   谢玄杀道:“饮食上有何禁忌,你细细写来。告诉太医院,人人写上一份,我对照查看。”   “是。”   谢玄杀又道:“腊月廿八那日……”   乌皎眉头一跳:别的日子她模糊,但这个日子,放眼京城都不会含糊,腊月廿八,镇抚司失火,从这一天开始谢玄杀血洗京师。   他突兀一问,不会是想说……   “我们行房激烈,会不会伤到她?”   我去你还真问!!!   乌皎在底下拧一把谢玄杀的腰,就算你们都是纸,也不能百无禁忌吧!   谢玄杀看她一眼,墨眸中含着淡淡的强势:“要消除所有隐患。”   乌皎:“……”   太医看他们一眼,连忙说:“没事的,夫人的胎气稳,孩子……”   “我问的是,会不会伤到她?”谢玄杀固执重复,在最后一个字上加重。   太医:“……不会。大人放宽心。”顿了顿,斟酌着说,“但今后还是要注意,前三个月尽量避免,过后也不可太过剧烈。”   谢玄杀认真道:“我知道了。”   他又细细问了一堆事项,什么煎药的火候,方子的药性,服药的时辰……终于点头让太医先退下了。   太医一走,宽叔领着府上众人进来,喜气洋洋地恭贺。   谢玄杀拧眉,神色并不愉悦:外人走了,他想好好抱着皎皎,这群家伙怎么进来了?   谢玄杀淡淡点头:“嗯,下去吧。”   “哎——”乌皎瞅他一眼,用胳膊肘怼怼他,“哪有你这么抠抠搜搜的主家,你不赏我赏。”   她想了想,“府中所有人,额外多加月钱三月,再……”   “每人赐二十两金。”谢玄杀接过话,“现在去府库支取,都退下。”   众人原地消失,退的果然很快。   乌皎瞠目结舌,叉腰不服气:“我说加月钱三月,你就拆台说二十两金,显得我很不大方。下回这种事咱俩必须商量一……”   谢玄杀牢牢抱住她,根本顾不上她说什么,急切的吻颤抖着落下来:“皎皎,皎皎,我们有孩子了,皎皎我从不敢想,从不敢想……”   他真的很欢喜,所以才第一次露出近乎纯真的喜悦,笑容很深,眼睛都弯起来。   乌皎看着他的笑颜,伸手慢慢摸摸他的头,心下掠过一丝茫然:他竟这样高兴?刚才说到哪?   眨眨眼睛,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你这么大方,你早跟我说啊,亏我还这么精打细算给你省钱,我以前赏人才十两银子起。”   谢玄杀道:“皎皎,我们昨夜还……我会不会压到你了?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你听见我说赏钱的事了么?”   他说:“是我太大意,你定是没休息好,要不要睡一会?等下晚膳时我再叫你。”   算了,憋气,不说了,以后她也赏金子。   ……   晚上歇下时,谢玄杀听话地没有乱动乌皎,但他从背后将她抱进怀里,宽大温热的手掌护在她的腹部,一动也不动。   屋中暖意融融,这样贴久了有些热,乌皎想将他的手拿掉:“好热。”   谢玄杀不敢忤逆她,手松开,心头就空了,他便手臂一伸,将乌皎从背对的姿势向里一搂,转为面对着他。   这样也可以,这样也能守着皎皎,守着他们的孩子。   乌皎有什么说什么:“这样也热。”   谢玄杀执拗:“只能这样了,皎皎,我放不开手。”   又没人把你的手锁住,乌皎暗暗腹诽一句,抬眸看他。   他神色已经不复白日里无以复加的欣喜,变得静静的,眼眸深沉,里面酝酿着复杂的情绪,让她有些看不分明。   乌皎低声道:“阿止,你是不是还有心事啊?这段日子你一直都不开心,白天你高兴了很久,现在心思又重了。”   谢玄杀眼眸一动,低头吻了吻她。   乌皎心中疑惑,又有些释然:谢玄杀的变化太大,有时她甚至会怀疑,他的胸膛里还有人的情感吗?但每每面对自己的时候,这份疑虑又会打消。就像此刻,他的情绪沉下去,她不确定他的感情是否变得复杂,他又会用实际行动,毫不掩饰爱意。   谢玄杀低低问:“失火那日以来,我性子变了很多,是不是?”   乌皎点头:“嗯。”   “对不起皎皎,我那天是……太害怕了。我看见着火的瓦片砸向你,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他轻声细语,“这份恐惧让我变得偏执,对不起,我会尽力调节。”   乌皎说:“我不是觉得你变得不好了,我是觉得你不开心。”   谢玄杀睫羽颤了颤,黑沉的眼眸望过来。   “……可我又不知道怎么帮你,你比以前还沉默。阿止,你不要害怕,别为没有发生而且已经过去的事害怕,我不是好好的吗?你还担心什么?”   谢玄杀轻道:“皎皎,你不懂。”   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过去。   曾经他也骄傲,自信,觉得能掌控一切。即便他是一个低贱不详的皇子,或是江湖追杀的武林公敌,他都没有畏惧过,怀疑过。   但走到如今,他已变得胆小如鼠。   她怀有身孕,他过了最初的惊喜,只剩深深的自责与悔恨:她得多辛苦,受多少磨难?若他早些恢复记忆,绝不会让她怀孕。   谢玄杀加重了手臂的力气,将乌皎深深嵌进自己怀里:“皎皎,我害怕,一直都很怕。我觉得我惹怒了神明,所以活在他的惩罚里。我很怕我身上的诅咒还没有消失,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它。”   乌皎讶异于谢玄杀这样的人,会亲口承认“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它”这样的无力。   他的语气彷徨痛苦,乌皎没有深想,自然地以为他在说自己的身世:“胡说。如果真的有神明,如果他讲道理的话,就知道你很好,你是无辜的。不能选择的被生下来,你有什么错?阿止,放下吧,我来了,一直在你身边,如果真的有惩罚,也已经结束了。你身上没有诅咒,你会一直活的好好的。”   谢玄杀眼中泛起稀薄的泪意,他告诫自己立刻咽回去:不想在这个时候,这宁静的夜晚,他深爱的珍宝面前,流下脆弱的泪水。   闭了闭眼睛,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我们一起好好活着。皎皎,你不要丢下我。”   “嗯。”   谢玄杀微微一笑,手覆在乌皎的肚子上,摸了摸:“它在动吗?”   乌皎失笑:“才一个月……”   更何况,那里根本没有生命,只有一团魔气。   乌皎嘴上答着谢玄杀的话,眼眸一抬,看见他宁静温柔的模样,眉目乌黑,和平常的温和不一样。本就无可挑剔的容貌,因这一层神色显出浅淡辉光,英俊的无以复加。   乌皎垂下眼睫,不再看谢玄杀埋首进他怀里,明明还清醒,嘴里却嘟囔道:“好困,睡了……”   ***   谢玄杀很久后才睡着,浅浅的梦境,完全被泪水淹没。   他站在长长的青石街上,天空中飞舞着无数盏走马灯,一幅幅画面飞快旋转,映着他世世的甜蜜,欢喜,和最后苍凉绝望的不得好死。   伸手去抓,却什么都留不住。   明灯还在旋转,转的越来越快,渐渐转成一张张模糊的脸,他们如同傀儡,行尸走肉地齐齐抬手,指着他,口中说着同样的话:   这样做事会有报应的,这样杀人会有报应的。   你杀人如麻,恶贯满盈。   你满手血腥,罪行累累。   不配为夫,不配为父。   你会有报应。   报应,报应……   谢玄杀一个激灵醒过来,大口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泪水和冷汗在脸颊脖颈一片粘腻。   一低头,乌皎在他怀中睡得正香。   真想叫醒她,想让她亲亲他,哄他,亲耳听她说没事。   可是看她沉眠的安宁模样,以及尚未起伏的平坦小腹,这个念头就被完全打消,再多的肝胆俱裂,谢玄杀也极力忍着。   但恐惧已经毛骨悚然,整个人被抛上云端,又狠狠砸落在地,怎么办?怎么办?   谢玄杀止不住发抖,反复吻了吻乌皎,无声无息地下床去。   **   谢玄杀失魂落魄走向府中僻静的佛堂。   这座佛堂是曾经祖母在世时礼佛所用,父亲对此无感,但因为孝道时不时陪伴。后来他居住进来,对此完全不屑一顾,只是念着几分香火情,让这里保持整洁干净,焚香不断。   此刻佛像前烛火摇曳,映得他脸庞轮廓忽明忽暗。   谢玄杀双腿一弯,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地上没有跪垫,刺骨的寒意渐渐蔓延全身,却不及他心中的半分凄惶。   ——事已至此,这双手的确早已沾满罪孽,身上的戾气,怕是让佛祖难以宽恕。   他俯身,额头抵在青砖上,卑微而虔诚:“佛祖在上,信徒谢玄杀拜首。”   “我几生杀伐,罪孽深重,不敢求佛祖宽恕。”他忏悔道,声音不高,却很重,“只求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罪孽,皆由我一人承担。爱妻幼子无辜,若有报应,只求千倍万倍落在我头上。”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愿折损自身阳寿,死后坠入地狱,受尽酷刑,愿奉上性命灵魂,我的一切……求佛祖成全……”   他长跪不起,背影孤绝而虔诚。一遍又一遍叩首,祈求:“求佛祖成全……求佛祖成全……” 第99章 第五世19   第二日一早, 乌皎立刻发现谢玄杀额头上的青紫,冷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她问他怎么回事。   谢玄杀轻描淡写:“早起无意间磕了一下。”   乌皎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磕的?是不是摔一跤正好跪在地上然后一个寸劲头也撞地上了?你敢不敢把裤子脱了, 让我看看你的膝盖?”   谢玄杀晦暗幽深的目光静静盯着她。   乌皎摸摸鼻子,就当刚才那个讥诮地让人脱裤子的不是自己,嘀咕道:“别想瞒我,这不是一眼的事么。”   她数落完,觉得这事匪夷所思:“谁欺负你了?皇上?他也不会大半夜亲自来就为了你给他磕头吧……”想了想,狐疑地瞅他,“你也不像是能乖乖照办的人。”   谢玄杀摸了摸额头,知道瞒不过她,她会一直问,便道:“昨夜礼佛……”   没说完, 乌皎瞪大眼睛:“你?礼佛??”   谢玄杀淡淡道:“父亲遗留的家训。”   “你父亲……”乌皎顿了下,改口, “咱们爹爹还留了这样的家训?”说实话她不是很信, 但这比其他的理由信服度高一点——世上没有谁能让谢玄杀这样认真用力地磕头,就是皇上也不行。   谢玄杀眼底含了笑意:“嗯。”   乌皎还是好奇:“以前怎么没见你去过?”   “公务在身的时候,没办法只能耽搁, ”谢玄杀抱了抱她, 声音落在她耳边,“以后不会。”   乌皎最后确认:“真的是你自愿的?”   他微笑道:“是。”   “行吧,”乌皎暂时接受这个说法,抬手抚了抚他额头,“那也不要这么用力, 心诚就是了,爹爹没命令你这样不管不顾吧?这肯定是你自己的主意,以后不许了。”   谢玄杀低头来亲她, 没回答。   乌皎躲了躲,拍拍他的腰侧:“答应了再亲。不然不给亲。”   谢玄杀蹙眉:“此事需虔诚认真……”   乌皎强调:“心诚!心诚!你的心诚佛祖能看得见,你磕成这样,佛祖都该有压力了。”   谢玄杀想了很久,终究乖乖点头,然后继续吻她。   虽然他是答应了,但是他身上的檀香味,还是一日日重了起来。   乌皎也察觉到谢玄杀的变化,他对外一向沉冷静洌的面容上,多了一层浅淡的温和,对待他人,无论权贵还是仆役,不再那么孤高冷漠,显得彬彬有礼起来。   尤其在府中最明显。   有一天,发财胆战心惊地偷偷问她:“夫人,我最近有没有惹怒大人?我有没有干什么蠢事,自己还愚不可及的没发觉?”   乌皎想了想:“没有啊,你很好。怎么了?”   发财快哭了:“我今天办完了大人交代的差事,去复命完,大人冲我点头,还笑了很小很小的一下……可我发誓有!他为啥冲我笑……好害怕……”   小蓝小绿也有这个苦恼。小蓝心里不安:“夫人,大人昨日说,你吃的太少了,要想办法让你多吃些,我顿时就吓跪了,然后大人皱眉……他让我起来……声音阴冷阴冷的!我等到现在,他还没罚我什么,大人是在酝酿,还是等我下一次让他不满时候整个狠的?”   小绿更是来找她求助:“夫人,那日大人说要给我涨工钱,翻三倍……我害怕……”   不是,微笑、皱眉怕就算了,乌皎不明白:“涨工钱你怕什么?”   小绿说:“涨这么多,我好焦虑……夫人您再多派点活计给我吧,要不我睡不着觉……”   当然了,宽叔并不在此列,可能是他年纪大,性子更稳,乌皎时常能听见他在府里训人:“噫——看给你们矫情的,好好干活就得了……”   府里尚且如此,外面也差不了太多——这个长了人模样的恶鬼忽然变得和气,会礼敬长辈,也会对后备略加提携,大家配合着其乐融融的同时,更暗暗哆嗦地敬而远之。   他身上的戾气淡了,但不可能倏然消失,更像是被自己深深隐藏。   他在自己身上束了一层克制,随着一日日浸入身骨的檀香,变得越来越内敛温和。   ***   无论外面如何,府中的日子还是宁静快乐的。   不过乌皎有个心事,一直没放下:谢玄杀身上还有蛊虫未除,虽说谢卓已死,母蛊再也不会被控制,但是这毒虫仍有活性,偶尔还会自发鼓动,等以后自己离开这里,谢玄杀还得继续在这个世界生活,这毒虫还是趁早解了好。   这晚临睡前,谢玄杀又一次险些发作,乌皎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抚着他背脊,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依偎在她身上不动。   书中,他直到死也没解毒,老黄也没给出过办法,而谢玄杀又从不提及,每次乌皎成功安抚他过后,他就避而不谈。   这一回乌皎毫不让步:“你的病不可以拖了,你不告诉我,我明日进宫问皇上去。”   谢玄杀静静抱着她不动,闻言蹙眉:“见他做什么?”   乌皎说:“他肯定知道。”   谢玄杀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许见他。”   乌皎语重心长:“你的病必须要治好,总是发作,你多遭罪啊……我在你身边还好,要是有一天我没在你身边呢?”   谢玄杀眉眼一痛,忽然凑过来,乌皎以为他又要吻自己,谁知是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不可以乱说话……你怎么会不在我身边。”   乌皎哭笑不得,谢玄杀还是那个谢玄杀,那场火给他的后怕还是太深了:“我的意思是,你外出办差,我们没在一起的时候。”   谢玄杀想了想:“以后我外出办差,都带着你。”   乌皎问:“我们能十二个时辰不分开吗?在你查案取证的时候?在你赴宴晚归的时候?或者,遇到危险与人搏杀的时候……你都带着我么?”   谢玄杀果然沉默。   但很快,他眉目舒展:“那样的话,我就忍耐一下。”   “不行,”乌皎斩钉截铁,“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查。你不告诉我,以后我的脉象我也不告诉你,咱俩扯平。”   谢玄杀知道自己是拗不过乌皎的,这话听着心里都生生的疼:“好,我与你说,你不要任性。”   他想了想,避重就轻地简单说了这不是病,是少年时谢卓将一条毒虫放进他一处小伤口里。   乌皎想起他胸口形状奇怪的狰狞疤痕,手覆上去:“是这里……”   谢玄杀捉起她的手亲了亲,笑道:“不是,就是个磕碰的小伤,具体哪里我都不记得了。”   乌皎低声道:“那怎么拿出来?你清楚吗?”   “……查过。”   说完这低低的两字,他就不说话了。   不是查过吗,继续啊,乌皎追问:“然后呢?查出什么结果了?”   谢玄杀踌躇迟疑,看了她一眼,脸色竟浮上绯红。   乌皎戳他手臂,他不说话,她就一个劲戳他。   终于谢玄杀妥协了,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他声音很低,听完,乌皎被他贴近的耳垂及面颊一下子红了:“……哦,那,这不是很简单么。”   再一想,简单是简单,让谢玄杀这人主动提出来,那就很难了。   乌皎吭哧了一会,问:“那今晚?”   谢玄杀抿唇,轻轻摸她肚子:“等你月份再大一些吧。”   “跟这个有啥关系?”   他眼眸微暗:“我担心自己……没有自控力。”   *   这点事怕啥,乌皎拍板定了,就今晚,早解早利索。   乌皎说干什么事,最后妥协的一定是谢玄杀。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去拿刀。   他背对着她宽下衣衫,没有回来的意思,乌皎坐不住,下了床噔噔噔跑过去:“你方便吗?我帮你吧。”   谢玄杀摇头:“不用,你回去。”   乌皎站着没动:“反正一会也要看到。”   那能一样么,直接看结果,和眼睁睁看过程。谢玄杀握着刀不动:“不是什么好看的事,你还怀着孩子……”   乌皎:“我陪着你。”   谢玄杀薄唇颤了颤,从心口一直酸到手腕,终于败下阵来。   他扯开衣襟,露出坚硬结实的胸膛,心口处青黑色的蛇形伤痕袒露出来。   谢玄杀刀尖向对准自己,看了一眼乌皎。   乌皎哼哼两声:“刚还骗我,说自己不记得了,明明就是这里。”   她拉着他手腕,把他往床边拽:“你坐这整。”   乌皎把谢玄杀按坐下,自己也紧挨着他坐,手就放在他后背上,以防不时之需。   谢玄杀眉眼闪过笑意,再三确认她神色如常,刀尖一动,沿着蛇形痕迹划开旧疤。   没有血流出来,果然诡异。   乌皎忙问:“疼吗?”   谢玄杀道:“没感觉,你在我身边多次安抚,它不会妄动。”   乌皎点点头:“那你快躺下。”   谢玄杀眸光暗沉,抓着床褥的手悄悄松开,缓缓躺倒在床上。   乌皎趴过来凑近,紧盯他的喉结:“那我可不客气了。”   她根本不知道,她现在有多可爱温软,散着乌发,莹白如玉的小脸上毫无杂念的认真。   谢玄杀眼底晦暗复杂,微微偏头:“你先试试。”   乌皎想想他说的,一脸淡定咬住他鹤颈间凸起的喉结——她也不道该用多大力气,谢玄杀也不太清楚,力道干脆就界定于未破皮之前。   谢玄杀难以抑制一声闷哼,后背瞬间出了一层薄汗,目光倏然转回来,眸心又深又浓;抬手下意识想碰乌皎的头,最终轻轻落在她长发上,抚了两下。   她的发梢羽毛一样撩蹭他的胸膛,小巧的下巴抵着他的锁骨。   乌皎没注意谢玄杀的变化,她的注意力都在眼下:随着她咬住他喉结,他脖颈肌肤下一只青黑色的、指甲大小的东西慢慢向心口滑去,蛇形的路线,渐渐和伤口的痕迹重合。   正要见证伟大的时刻,忽然腰上一紧,谢玄杀抱着她一个翻身,将她仰放在床上。   乌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时候了添什么乱!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也许是谢玄杀不敢对抗她的劲,扳着谢玄杀肩膀又把他扣了回去:“你给我老实点!”   谢玄杀深深地望着她,乌皎没管,狠狠咬了一口他的喉结,只见那苍白的伤口中央,一直青黑色毒虫缓缓爬出,谢玄杀挥手,掌风一过那东西被震个稀碎。   这会,那道伤口才终于有血慢慢渗出来。   这就成了!乌皎赶紧抓过准备好的伤药和纱布,半路却被谢玄杀单手拦下,那药瓶被他一撇,抓着纱布随意擦了几下,这是货真价实的皮肉伤,很快就不流血了。   谢玄杀丢开纱布,暗沉沉看一眼乌皎。很快,他拉好衣襟,手臂一伸将人紧紧扣在怀中。   乌皎说:“这就完事了吧,都清除干净了。”   “嗯。”   真简单。乌皎有点不明白:“这也不难,你怎么不早点除去毒虫?你刚刚查到这个办法时,就应该当机立断保护自己的。”   难道是觉得没有人愿意?不至于吧,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以他出手的阔绰劲,肯定能有人干。   谢玄杀道:“我不会让一个陌生的女人,为我做这种事。”   乌皎说:“女人你不同意换男人呗。”   “绝无可能。”   乌皎还想说什么,只感觉腰间一紧,一抬眸,对上谢玄杀幽沉的、忍得有些发红的眼。   乌皎一下子就忘了要说什么,嘟囔出一句:“……我知道了,只有妻子可以。”   谢玄杀沉声:“是只有你可以。”   只有你作为妻子的身份,心甘情愿的情况下,才可以;否则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他宁愿和蛊虫共存到死。   乌皎“哦”了一声。   谢玄杀注视她,深吸两口气,化作心底一声叹息:他动情的来源就在怀里,放手也许能对他此刻的情况好些,可是他怎么也放不开。   放不开,舍不得。   他终是将她搂紧,让她的头舒服地靠在自己肩窝,另一只手习惯地轻轻覆上她小腹:“睡吧,皎皎。”   ……   三个月的时候,乌皎调整了魔气,腹部看着有了不太明显的起伏。   因为人为控制,她没有任何孕期反应,睡眠极好,吃啥啥香。   谢玄杀见她没受折腾,脉象平稳的连太医都说难得,紧绷的弦才稍稍松懈一点;不再近乎疯狂、寸步不离地保护乌皎,怕她被束缚的不舒服,偶尔能放一点手。   乌皎很高兴,当天招呼小蓝小绿一起出去逛吃。   小蓝一个马屁精,小绿满脑子听主子的话,能懂什么?还是宽叔谨慎,怼咕发财让他去跟大人报个信。   谢玄杀听完,虽皱了皱眉,但也没想限制:“她肯定闷坏了,别拘着她。”太医也说过,皎皎身体极好,适当走动走动更好。   发财心说大人纵容归纵容,但怎么可能放心:“是,夫人她们还没出发,那小人这就去安排护卫。”   “不用,”谢玄杀道,“护卫声势太大,会影响她心情。我亲自去。”   谢玄杀加速处理了冗积的公务,孤身一人不远不近地坠在乌皎后头,默默守着。   他刚出现不久乌皎就察觉了,但他隐身看护,没想打扰,乌皎便也没声张。   路过一个小摊,上面摆满了各色精巧的小玩意,小蓝小绿张罗着该给小主子准备一些,拉着乌皎去看。乌皎张张嘴,到底没搅和她们的兴致,买就买吧。   小绿刚拿起一个拨浪鼓,小蓝就否决了:“小主子是个沉静性子,不会喜欢这东西吧。”   有马屁,她是随时随地止不住地拍:“咱们家小主子从来不闹的,真是最最贴心的孩子,这么小就知道体念娘亲的辛苦,将来一定听话懂事。”   小绿一想,也是。   她一边挑,一边闲聊道:“咱们夫人的福气就是最大的,上个月何大人家夫人喜得贵子,我去送例礼,他们家的春芽拉着我说了好半天,她们夫人羡慕咱家夫人的紧,她说像夫人肚子里这样体贴的孩子,待到生产也会一直顺顺利利。”   乌皎问:“何夫人怎么了?我记得她母女平安。”   小绿说:“是,结果很好,就是过程辛苦。当时何夫人吃不下睡不着,总是呕吐难受,临盆时更是折腾了好几个时辰,直到力竭才生下孩子,也是凶险。”   几丈外的人群后,谢玄杀忽然白了一层面色。   这段时日有皎皎陪伴,感受她的鲜活生动,像是一汪温水抚慰他几世苦楚,和困兽般的不安。   她平安的脉象更是麻痹住他的思维,让他不知不觉沉溺在现在宁静温馨的日子里。   他心疼皎皎怀孕辛苦,只知道无微不至去照顾。   却险些忘了,生产,也是一道鬼门关。 第100章 第五世20   那日最后, 谢玄杀还是从暗处走出来,去到乌皎身边, 紧紧抓着她的手,一直不放。   不过,他并没有开口要求乌皎回去。   只是像个很小心的小孩子,生怕自己和大人走丢了,所以要紧紧牵着,至于大人去哪,他是不管的。   乌皎看他脸色白成那样,也没有再逛下去的心思,拉着他回家,他答应了。到家后, 谢玄杀立刻召集了太医院所有顶尖圣手来府上。   挨个给乌皎诊脉。   最开始大家都惶恐极了,觉得谢夫人的身体必定出了大事, 恨不得调动毕生所学大展身手。等全部诊完一遍后, 自信的还只是疑惑,不自信的,已经怀疑是不是自己医术不精, 诊不出病症来。   乌皎并不是很疑惑, 她隐隐觉得谢玄杀的举动,和他听见小蓝小绿的对话有关。对此,她始终沉默配合,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太医看诊完后,都说乌皎胎相极稳, 什么都不必担心。谢玄杀在旁听着,没说什么,摸了摸乌皎的头让她先休息, 他亲自送太医们出去。   但出门后,他一个个单独盘问了所有太医。   “回禀大人,夫人脉象平安,胎元稳固,下官从医多年,这样平稳的脉象都不多见,请大人完全放心即可……生产?唔……以夫人的身体状况推断,必当顺遂,无有阻滞,大人放心。”   “夫人尺脉滑实有力,无半分不妥。生产之时?大人放心即可,绝是万无一失。”   “夫人母子俱安,请大人宽心……哦,临盆亦当无惊无险。”   “大人怎会有此疑问?夫人气血充盈,胎气调和。如此好好将养下去,生产必定顺利。”   谢玄杀靠坐在椅背上,眼眸异常冷锐,七八个太医单独讯问一遍之后,他沉默片刻,将所有太医都叫进来。   “你们的说法都无差别。”   他这话一出,太医们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并非自己医术不精,是夫人当真平安无事。没事就好,没惹着这个祖宗。   “本官会再行查证,若你们所言非虚,必定重赏;若是查出什么不敢说,合谋串供来诓我,我便是再转了性子,也绝不轻饶。”   谢玄杀半阖着眼眸,手指在桌面一下下轻点着。讯问察微这方面,他是个中行家,一个人是不是说谎、一群人是不是串供,怎么上压力,怎么撬开关口,他精通无比,有什么异常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一番盘问和敲打,过往的经验和理智告诉他,他们确实没说谎。   可他的情感,已经不再自信。   或者说不敢自信。   太医们面面相觑,心里不免都有些委屈:没事就是没事,平安就是平安,还要查什么,难道胎象安稳他还不高兴吗?   谢玄杀目光锋利,将所有人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大脑中有个声音告诉他,可以放心,心底却浮现反驳。   不,要再确认。怎么谨慎地确认都不为过。   太医们退下后,谢玄杀回了房间。乌皎还没睡着,裹着被子里,半睁着眼皮看他一眼。   谢玄杀心尖一柔,他知道自己没救了,对着皎皎,无论她做什么,他都能比上一刻更爱她。就像眼下,她耷着眼皮瞅他一眼,他胸腔里的爱意就能浓上几分。   谢玄杀在乌皎床头半跪下来,柔声道:“皎皎,过几日我安排一下,我们出京城玩几日好不好?去清溪渡看桃花,好么?”   乌皎疑惑:“怎么忽然想起出去玩了?”刚招了一大帮人诊脉,转头就想游山玩水,他这受什么刺激了,想一出是一出的,跨度这么大。   谢玄杀问:“总在京城里闷着也不好,你喜欢吗?”   顿了顿又说,“你今日出去玩都没有尽兴。”   乌皎说:“可我不喜欢桃花。”   谢玄杀宠溺微笑:“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松树。”   谢玄杀想了想,眉宇舒展:“城外六十里的林禾镇上,有座翠屏山。山上都是老松,听闻山腰上还有一座古寺,院中石缝里长了两棵偃松,姿态奇崛。镇上还有卖松花糕的,你想去吗?”   乌皎嘿嘿笑:“想。”   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但她绝不会相信,谢玄杀是觉得京城太闷,或者今日她玩的不尽兴这样的原因,就突发奇想带她出去。   真正的原因,去了就知道了。   ***   果然,到了林禾镇的第二日,谢玄杀一早便哄着乌皎:“皎皎,镇子上有位老神医,在这一带颇有名气,我们再去寻他诊个脉,好不好?”   这事他还没放下?   难道出游的真正目的是因为这个,乌皎问:“那天不是已经让好几个太医诊过了吗?”   谢玄杀也知道不好解释,只能低哄:“最后一次。再请他诊一诊,好吗?”   乌皎若有所思地望着谢玄杀准备的衣物,粗布麻衫,都是平民打扮。一开始她没多想,以为谢玄杀不想出门太引人注目,只求低调平静,所以连侍从都没带。   现在他真实的目的显露出来,乌皎就懂了:他是想隐瞒身份,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带着她再看一回大夫——为什么?他不相信太医?还是说,他不相信认得他是谢玄杀的大夫?或者说……真的有问题?   乌皎有点心虚,她肚子里的毕竟不是一条生命,而是一团魔气伪装。这里的凡人医者,不至于能这么高明、把出什么了吧?   这么一想,乌皎就不太想去。   她低着头,不吭声。   谢玄杀也看出乌皎不想去:“皎皎,你只迁就我这一回,可以吗?”   乌皎说:“都看了许多遍了……别看了吧,手腕都搭出茧子了。”   谢玄杀失笑,然后揽住她,好生的哄:“我还是担心……我的身份为人厌恶,又做过许多混账事,我不敢完全信任京里的人,想再确认一番。”   他这么说,那也还好。乌皎担心的是被太医看出来她腹中异样,如今听他这么说,应该没人发现任何端倪,他只是担心大家为了奉承他,而不敢说实话。   那这小镇上的老大夫,应该也不会看出什么。   乌皎便答应了。   谢玄杀把他们扮作最普通的百姓,没做任何安排,到医馆外,甚至还等了一刻钟,等前面的人看完诊才揽着乌皎进去。   落座,搭脉,老大夫脸上浮现淡淡笑意:“恭喜夫人。夫人脉象平稳安泰,肚子里的娃娃很乖巧。”   乌皎笑道:“谢谢。”   “二位今日看诊,是哪里有不妥?若是为夫人请平安脉,那便没什么事了。夫人气血极佳,十分健康,不必多喝安胎药,是药三分毒,未必就对身体好。只需精细饮食,多多休息即可。”   每每听到乌皎健康,谢玄杀都不禁莞尔。笑过后唇角回落,他躬身行礼:“周大夫,可否请您借一步说话?”   周大夫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同意了病客的请求,和谢玄杀移步后院:“公子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了。”   谢玄杀低声道:“周大夫,在下知晓女子生产极为凶险,心中时时惶恐不安,您看内子的身体,是否保证可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周大夫脸色变了变,正色道:“公子疼惜妻子之心,老夫理解。但这世间不会有任何一个大夫,敢对未来之事作任何保证。医家并非神仙,无法断言未知之事,老夫只能说,夫人此时的脉象极为安稳,公子要做的是照顾好她,让这安稳得以延续,不该生出这许多庸人自扰来。”   谢玄杀脸上血色褪下。   真话是难听的,可它是真话。   京城中太医们口中所说也不假,但是他们擅长把话说得好听。因为乌皎的状况太好,好到无需焦虑,所以也没必要说得客观,触谢玄杀的霉头。   谢玄杀承认周大夫说的有道理,可他心中的恐惧不减反增,即便心中知道答案,也想苍白地追问:“您有没有万无一失的法子……女子生产,几乎是跟天赌命,我实在害怕……”   周大夫冷漠道:“没有。”   没有。   这件事,是不把握的。   “如果……”谢玄杀咬了下唇,他说不出,他怎么舍得,怎么忍心,头顶仿佛是日夜跪求过的佛祖,正无悲无喜地注视他。   可是还是要说,他忍着万箭穿心的痛:“……现在打掉这个孩子,对她的伤害,会不会……会不会……很大。”   周大夫不敢置信,瞪圆了眼睛盯着他,好半晌才气出了一句:“你这是什么话?你——你当真是因为担心她?”   从没听说过哪个男人因为担心妻子生子凶险,而提出要将孩子打掉的,简直天方夜谭,他有这样狠的一颗心,当真会爱护自己的妻子?!   可看着那双沉寂苍凉的眼睛,又觉得他是认真的:“……你真的这么打算,你确定要打掉这个孩子?”   谢玄杀喃喃:“如果不能保证她万无一失的话。”   都是他的错。   让她怀孕的是他,想伤害孩子的也是他。   多么无耻,多么卑劣。   周大夫冷冷道:“老夫插嘴一句闲话,如果你真心疼爱妻子,此事便不该由你一人说了算。”   谢玄杀沉默着点了头。   “若要堕胎的话,老夫须得重新诊脉,看一看她的体质用什么药合适。”周大夫丢下这一句,转身回了屋。   *   谢玄杀跟在周大夫身后走进来,只向乌皎的方向看上一眼,方才从自己口中吐出的话就如刀一样扎在身上,心头大恸。   她乖巧安静坐在那等他——他心爱的妻子,他珍视的孩子。   她们还不知道他心中哀鸿遍野,经历了怎样的厮杀。   谢玄杀快步走过去,将乌皎紧紧揽在怀里,乌皎转头看他,刚想问一句“说什么了去这么久”,只听耳边周大夫硬邦邦一声:“请夫人再伸手过来。”   乌皎照做,周大夫再次搭上乌皎手腕,没看谢玄杀,兀自地眉头紧锁。   诊着诊着,他忽地“咦”了一声,面色变得古怪。   乌皎心头一跳。   不能吧?别告诉她这么一个隐居的小镇上的老大夫,实力压过京城一干太医,能诊出她肚子里空空如也……   漫长的几息等待后,周大夫沉声道:“夫人腹中,怀的是双生子。”   乌皎心中巨石落下,还好,老黄教的法子很可靠。可能当时她用力过猛,魔气出现了裂缝。两个也无所谓,只要诊出来有就行。   她没注意谢玄杀,他眼中早已是一片暗涩痛楚。   周大夫目光转向他:“公子还是打算——”   “多谢您,”谢玄杀打断他,放下诊金,再不看他。起身打横抱起乌皎,双臂收紧,让她的小腹更贴近他怀抱,是完全的保护姿态,“皎皎,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不要焦虑会有孩子出生,我不会这么写的,因为这非常非常不合适。   先贴个原文96章:一条生命,自私带来又自私带去,她干不出这种事。(这是整个剧情的基调,还有一些细节在文中有反复提及,这只是个魔气。我想写我的xp,但我不会写一个连我自己都会皱眉头的东西,所以,不要担心)   肯定不会安排真的有生命降生,因为这样对任何人都不负责任,甚至皎皎本身就没怀,自始至终只有魔气。另外,男主不是因为双生子就决定不打胎,因为他本身怎么选都是错的。只是他更不能接受又伤妻又伤子的这个最错误的错法。   以及关于男主对于“孩子”的态度,性格上他是个强大坚毅的人,虽然经历四次失败,但他对于保护皎皎的决心不改,只是对自己能力有质疑,而这种质疑不会让他觉得“我不行”而是要求自己更周密周全,所以得知这件事第一反应是心疼皎皎会很辛苦,而不是悲观的立刻觉得“完蛋了她要死了”。   然后,追更这么久,请大家相信我,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念,知道大家想看什么,也知道大家不想看什么,哈哈。 第101章 第五世21   从医馆回他们租赁的小院的路上, 谢玄杀始终很沉默。   乌皎感觉的出来,他的心情很复杂。不是单纯的欢喜, 也不是单纯的痛苦,好多情绪夹杂着,让他整个人如山一般幽静沉重。   与他说话,他还是会很温柔地、含着笑意回应,但那笑意不及眼底,他不轻松,像是有千斤的枷锁压在他的脊梁上。   乌皎终于忍不住了,双手捧起他的脸,还叫他的大名:“谢玄杀。”   谢玄杀望着她,眼中带着清亮温和的笑。   还不等开口说话, 乌皎就说:“不许笑。”   他乌黑的眉眼笑意更深,落了宠溺:“怎么了?”   “是我要问你怎么了, ”乌皎说, “你有很重的心事,咱们不是已经去看过大夫了吗?周大夫说的和太医们都差不多,这不是很好么, 你在想什么?”   谢玄杀略一沉默, 忽然伸手将乌皎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用近乎把整个人圈揽在怀抱中的姿态,低声说:“皎皎,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   他语气太郑重了, 坐在他怀里,嗓音就像在她整个人身边环绕,低沉磁性。这感觉, 和那严肃的语气不太相符。   乌皎想下来:“什么事?”   谢玄杀手臂一收,不准她动:“就这样说。这样说……我才能说的出口。”   “皎皎,我要向你坦诚,我今日……”他喉结滚动,脸色变得苍白,眉目间沉下一层浓重的痛楚,“动了打掉孩子的念头。”   乌皎:“什么——”   “我要向你道歉,向我们的孩子道歉。动过这个残忍的念头,我惭愧不已。”   乌皎瞠目结舌的望着他:“那你现在……”   “不会了!不会了……我怎么舍得,”他抢着说,宽大的手掌一边抱着她,一边落在她腹部,像是要安抚轻哄什么,“我怎么舍得伤害我们孩儿的性命,我怎么舍得,让你经受小产的苦楚,我做不到……”   在听到她腹中怀有两个孩子那一刻,他的心撕裂到几乎死掉。周大夫没有说完的话,他连听都不忍心听,只想带着她逃走。   ——亲手伤害皎皎、伤害他们的孩子?真的舍不得,想想都舍不得。   乌皎静静望着谢玄杀,他的痛苦如此惨烈,如此直白,完全敞开在她面前,血淋淋的满是脆弱:“阿止,你为什么会这么难过?我们生活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为什么你想打掉?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他太奇怪了,分明如此在意她,却生出这么荒唐的念头——这简直是矛盾。   谢玄杀将她抱的高了些,一条手臂垫在她双腿下面,让她的视线与他平齐:“皎皎,生孩子很危险,可我什么都帮不上你。我不能帮你分担苦楚,也不能为你抵御凶险,我害怕,我很怕。”   “如果我……”   如果我早一点恢复记忆,如果我早知道我们遗憾的前四世,知道苍天对我何等偏爱,何等残忍,我绝不会让你怀孕。   孩子没有什么重要的,唯一重要的只有她。   乌皎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想到他内心最深的恐惧是这个。这一瞬间,她险些躲闪开他的目光,万幸在那刹那止住——他这么敏锐的人,若自己闪躲,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   乌皎迎着谢玄杀目光,摸了摸他的脸庞:“你的担心好没道理,看过我脉象的大夫,都说很好……平日里我身体也没有什么不适,没有吃不下东西,睡眠也不错,这些你都知道的。”   谢玄杀低声道:“我知道。”   乌皎笑起来:“那就不要担心了嘛。”   谢玄杀沉静不语,揽着她腰的手愈发灼烫,抱了一会,他抬眼看她,眼神像是怕被主人抛弃:“那你会生气么?”   乌皎:“当然。”   他目光变得惴惴,动了动唇:“对不起皎皎。”   乌皎笑了,不逗他了:“看在你对我这么坦诚的份上,你这个不该有的念头,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以后不许胡思乱想,不然……等到孩子出生,我可是会拉着盟友说你的坏话。”   听她说这些,谢玄杀沉重的面色也不由一缓,浮现出浅浅的笑意,低声道:“皎皎,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他向上举她,然后微微仰头注视:“你来到我身边,做我的妻子,又给了我两个孩儿。从此之后,在这个世上我便有了三个亲人。我从来没有过亲人,皎皎,我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他轻亮柔和的眼眸中,光芒纯真而炽烈,将深爱,虔诚,感激全部捧上云端,在日光下奉给她。   乌皎沉默了一瞬,便弯起眉眼冲他笑,手臂主动环上他的脖颈,脑袋在他脸颊边蹭了蹭:“是,你不是孤身一人了,我会陪着你,不让你孤孤单单的。”   谢玄杀目光灼灼,拥紧了她。   他缓声道:“皎皎,这是你对我的承诺,你不可以食言,绝不可以。”   他微微放开一点,低下头和她对视:“我要你答应我。周大夫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为未来之事定下保证,皎皎,他们不肯,可是你疼我,你向我保证,好吗?”   乌皎摸了下他的头,慢慢凑近,在他唇角亲了亲:“好,我向你保证。”   ……   等到五个月初的时候,乌皎调整了魔气,肚子已经明显显怀,日子也愈发安宁,很有岁月静好的味道。   梁臻纳了两个妃子,后宫不再是空无一人,只不过,他并未立后,为了此事,朝堂上还曾争论一阵。谢玄杀也曾上书奏表,请他广纳后宫。   别人的话梁臻没理,谢玄杀被他朱笔挥斥驳了几句。   乌皎听说这事忍俊不禁,对谢玄杀道:“其实皇上对你并非毫无兄弟情义,也许他自己没发现,或是发现了,不愿意承认,但你们确实血脉相连。”   谢玄杀不甚在意:“管他怎么想。”   没恢复记忆之前,他也曾对这位兄长爱恨交织,为他们淡泊而真实存在的情分苦恼过,但如今,在生死轮回的角度看,每一世的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他怀里的姑娘。   乌皎见谢玄杀这么冷淡,还想再劝劝,等她走了之后,谢玄杀在这世上有亲人在,她也放心:“皇上真的还不错……”   谢玄杀缓声问:“他哪里不错?”   “他……”   “他想跟我抢你。”也就是他还不算个昏君,没做得更过分,懂得退步,那他也不想麻烦折腾,否则绝不会容得下他。   但后面的话谢玄杀没说,乌皎也不知道,当然要给他讲道理:“你看,虽然他动过心思,但也没有真的用皇权压迫把我抢走……”   “那是他不敢。”   “他是皇上,有什么不……”   “不许提他,”谢玄杀的吻落下来,一点也不藏着自己的醋劲,“我不想听你提他。”   好吧,不提,那提点别的。   提点什么好呢?   乌皎望着谢玄杀,看着他熟悉的、低柔的眉眼,和唇边浅淡宠溺的笑意,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勾他手指地:“阿止,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都没送过我礼物,我要礼物。”   谢玄杀很高兴,他喜欢乌皎对他提要求:“皎皎,你想要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原本打算铲除谢卓之后,就与你重新办成亲礼,要办的风风光光。但你怀孕了,赶不上吉日,我想等你坐完月子,身体完全恢复了之后,再选一个好时候……”   “哎呀,不听,不想办,不喜欢流程复杂的东西,”乌皎听了一半就没耐心,“我想要别的。”   谢玄杀眉眼含笑:“你想要什么?”   乌皎沉吟,她记得自己曾经做了个梦,梦里具体是什么内容记不得了,就记得自己有一把非常霸气的椅子,上面镶满了宝石,时不时想起还觉得心痒难耐:“我想要个漂亮的椅子。”   “怎样漂亮?”   “上面嵌满了宝石。椅背上,扶手上,椅座上,都有。”   谢玄杀眼底漾开温和笑意,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很愉悦。   乌皎自己说完之后,没有半盏茶的功夫就抛之脑后了,这种幼稚的提议,也就说说,估计谁听了都觉得华而不实,是在开玩笑。   然而,没过几日,谢玄杀便将椅子拿到她面前。   椅身以乌木为骨,线条收得极利落,扶手靠背弧弯得温润。通体嵌满宝石——都是乌皎不认得的,只知道红的绿的蓝的白的,每一个都剔透晶莹,错落镶嵌,密而不乱。   乌皎眼睛都看直了:好霸气,好有面子,好想……拿走。   而且,根据她的要求,不仅椅背上有宝石,椅座上也有宝石,边缘皆被细细打磨过,圆润至极,光滑如脂,无一丝棱角。不知那些宝石是什么材质,摸上去温热细腻,而不是冷冰冰的凉。   宝石的缝隙中,还有细软的绒羽。   当初提要求时,连宽叔都劝了劝:“那怎么坐人呢?别硌坏了身子。”   只有谢玄杀,眼中笑意细碎闪光:“能做。”   于是就真的做出来了。   乌皎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她一直都很想要一个这种花里胡哨、彰显身份、威武霸气的漂亮王座。现在传承下来的那个又黑又沉,邦邦硬,没有一点美感。   可是要了,大长老第一个不同意,说浮夸,不稳重。等再长大一些,她说要是她能夺回三州失地,就允许她整一个。   乌皎摸椅子摸到傻笑,回头看谢玄杀,由衷道:“阿止,你真好!”   她的笑容令谢玄杀怔了怔。   很快他回神,觉得心疼:第一次看她傻乎乎的,像小孩子。   谢玄杀抚了抚乌皎面颊,带着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蹲在她身旁:“皎皎,你年幼的时候……”他想了想,生涩地唤出一个称呼,“母亲她,是不是对你很严厉?”   乌皎明白他指的是这个世界里她的生母,不过脑中浮现的,却是她的几位师父。   她点点头。   告状道:“特别严厉,懒觉不让我睡,偷吃零食被抓住就是一顿惨无人道的暴打。”   谢玄杀心尖发软:“还有什么想要的?”   乌皎瞅着他乐:“还想喝酒,骑马,下水玩。”   谢玄杀又是笑了,目光无奈又温柔:皮皮欠欠的小姑娘,就等着欺负他呢,提的要求,没一个能同意的。   但他垂下眼眸一笑,声音低柔道:“好。我尽量满足。”   ***   按照医嘱,乌皎当然不能喝酒,骑马,下水玩。但是当晚,谢玄杀真的拎来了一坛酒。   乌皎盯着酒坛上贴的红封,那飘逸潇洒的大大的“酒”字,眼睛亮亮的:“我可以喝?”   谢玄杀柔声道:“可以。”说着,他真给她倒了一杯。   今天这人真是转了性了,平常护她护的像眼珠子一样,竟然会允许她犯禁,乌皎喜滋滋地端起酒杯,仰头全倒进嘴里。   啧啧——   她皱眉:“这什么玩意?”   谢玄杀:“酒。”   “这是鲜橘汁吧。”   谢玄杀低眸望着她,浅笑道:“皎皎,酒就是这个味道,可能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没有多好喝。”   乌皎才不信他的邪,难道她没喝过酒吗:“你就捉弄我吧,我不喝这个,我记得宽叔酿了好些,我去拿他的酒喝,你答应过我的,可不能食言。”   谢玄杀点头:“好吧,那去喝他的。”   他主动牵着她去了宽叔那里,一路上,乌皎越走越觉得不对,等到见了宽叔,他宽胖的脸上满是被妖精吸干了血的虚弱:“大人,夫人。”   谢玄杀道:“皎皎要喝酒。”   宽叔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请随意品尝。”   乌皎半信半疑地走进去,拿起一个密封严实的酒坛,打开盖子,低头一闻:很好,橘子汁。   剩下的她也不用看了,这满院的酒应该都已经成了统一的味道。乌皎放下酒坛:“我要上街买。”   谢玄杀那双清冷温柔的眼睛还是含着笑意:“好。”   “你这人——”他这么淡然,这么笃定,不用说,外面买的酒,肯定和家里的没有任何区别。   乌皎不敢相信,这一刻感觉自己很像话本子里祸乱天下的妖精,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京城的酒文化。   她看向宽叔,宽叔要哭不哭的对她扯出一个笑。   乌皎道:“我不喝酒了。也不骑马、不下水了,我要睡觉。”   酒已经被霍霍完了,谁知道谢玄杀会在马上面做什么文章?万一他下令,让什么动物和马互换名字,可能是鸡鸭鹅,或是兔子,然后拿到她面前,让她骑不上去。   谁知道他脑子里会怎么想,至于下水,他也肯定能想出招数来对付她的。   谢玄杀眉目温和,拉着她回了房间。   他还是习惯从背后抱着她,一手揽着她的身子,一手护在她肚子上:“皎皎,别生我气。”   乌皎闭着眼睛:“我看起来很爱生气?”   “没有,是我自己担心。”   乌皎撇撇嘴,笑了,然后胡乱拍拍他:“不生气,好着呢。”   他也浅浅翘唇笑了。   “皎皎,等我们这两个孩儿出世,以后咱们再也不生了。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好吗?”   乌皎发现,谢玄杀很喜欢像宠小孩子一样低柔地问她“好吗”。   ——皎皎,最后一次,再请她诊一诊,好吗?   ——皎皎,他们不肯,可是你疼我,你向我保证,好吗?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好吗?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轻柔酥麻,是商量,也是爱抚。   乌皎发了下呆,然后慢吞吞地将身子转过去,埋进谢玄杀怀里。   她说:“好。”   谢玄杀双臂收紧,和她紧紧相依。她腹部已有明显起伏,但肩膀背脊依然纤弱单薄,谢玄杀深深埋首,在她颈后轻轻地吻。   皎皎,你又一次治愈了我。   【作者有话说】   紧急通知:珍惜最后的美好!下章就遁,遁遁遁 第102章 第五世22   临盆这一天, 在一日日平静快乐的日子里,终于还是到了。   从一开始, 乌皎一直将身体维持在平安健康的状态。一来她不喜欢惨兮兮的弱不禁风喝苦药,二来,她也想着,何必折磨谢玄杀。   最开始的打算,她不想停留那么长时间,想七个月的时候早产;但是等到了七个月,她说不明缘由地又拖了一阵子。   但十月之期终将到来,她的“预产期”一日日临近。身后的路寸寸剥落,必须往前走,没有回头路。   这晚, 谢玄杀照旧抱着她睡下。   他很小心,快要生产的最后几个月, 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乌皎。即便太医们连连道喜, 说万无一失,甚至他们还去看了几次周大夫,连他这冷脸的严谨人都松了个口, 说她脉象平和, 身体底子好,生产该当顺利。   但他还是很小心。   这几个月,他自学深研,千金一科早已纯熟掌握,自己也是个大夫了, 日日要亲自为她诊脉几次,才能愈发安心。   谢玄杀半靠在床头,左臂稳稳环着乌皎腰腹, 掌心贴着她的肚子,很轻很轻地摩挲。   乌皎拍他的手:“痒。”   谢玄杀眉眼半点锋芒也没有,温柔地放轻声音:“孩儿好乖,从来不闹你,有时想听听它们的动静,却总是听不到。”   乌皎举手:“我,我有动静,我要喝水。”   谢玄杀一笑,乖乖去给她倒水。   乌皎托着下巴看他,看着看着,眼睛沉静下来。   她拽了被子躺下。   谢玄杀端水回来,见乌皎躺下了,立刻搁下水杯,摸她的头:“怎么了皎皎?哪不舒服吗?”   乌皎闭着眼睛笑:“没有。你别总是自己吓自己。我累了,要躺着喝。”   小皮猴子每日欺负他的花样太多了,明知不去顺她的心意他会不忍心,还是要在他心上挠两下。谢玄杀笑着叹气:“这不行。”   “……”   “你不起来,我就喂你了。”   威胁她?乌皎乐了:“你喂吧,我同意,别让我动弹就行。”   谢玄杀柔声道:“好,不用你动。”   他手臂一捞,果然不需要乌皎自己动,就将她整个稳稳抱起,低头覆上唇。   一手横在她脊背,另一手托上她后颈,指腹轻轻摩挲,自然而然地轻吻,没有半分急切,但也不容抗拒,舌尖轻轻舔舐她柔软的唇瓣,细细密密的厮磨。   不、不是喂水吗?   最开始乌皎还有理智,而他的气息近在咫尺,清冷醇洌,浓沉深重的爱意洪水一般汹涌不息,她就也忘了喝水了。   乌皎想,他可真会钻空子,没让自己动,等一会把水杯一送,她也就迷迷糊糊喝了。   又想,这人有点心机全用在吻她上了。   还想,是不是他礼佛的缘故?身上檀香味沉静温柔,整个人也真的越来越清澈温和,冷厉和狠辣的模样都有些记不清了,他身上散发的,是种身处幸福的中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想……   杂乱念头的最后,乌皎想,可是她该走了。   她轻轻躲开谢玄杀的吻,低声道:“阿止,我……我肚子疼。”   谢玄杀一怔。   乌皎抬起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她脸色已经呈现安静的苍白,额间覆着一层细密薄汗,唇瓣也淡了几分血色。   谢玄杀身上安宁的气息陡然一沉,乌皎甚至能触摸到他浑身瞬间紧绷起来的弦:“我去请大夫,他们都在府上。还有稳婆,早都准备好了……皎皎不怕,我马上去。不怕。”   *   几位稳婆来得很快,带着五六个仆妇,小蓝小绿也进来了。   谢玄杀亦步亦趋跟着,他的脸色早已分外惨白,但对着乌皎还是在笑:“皎皎乖,大夫和稳婆都说不打紧,很快就能结束,我在这里陪你,不要怕。”   他已经极力稳住声线,但还是有压不住的细小颤抖,嘴里劝着别人不要怕,他却分明是恐惧至极的那一个。   乌皎摇头:“不要,你出去。”   她翻搅了魔气,脸上已经没有血色,鬓边的发丝被汗湿,执拗道:“你出去。”   谢玄杀怎么肯,心疼与焦躁瞬间浮现成眼中泪光:“我要留下陪你,皎皎,我要确认你平安。”   乌皎伸出手推他:“我不喜欢,你出去……”她就是不想让他在这,就是不想让他亲眼看着,她要面子,可能是她要面子吧。   稳婆也劝道:“请大人移驾外间等候吧,您放心,奴婢们定拼尽全力,护夫人与小主子周全。”   谢玄杀眉头紧蹙,眼中沉着惊痛。   还是小绿胆子大:“大人您出去吧,听夫人的话,您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夫人会分心,稳婆也心有负担。”   乌皎点点头,莹白虚弱的小脸上,那眼睛里抗拒着,却似有怜惜一闪而过。   谢玄杀看得肝肠寸断,喉结滚动数次,不舍和心碎几乎将他凌迟。   他俯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沙哑得厉害:“如你所愿,我的皎皎。”   ……   乌皎没再看谢玄杀,也知道他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眼底满是牵挂与不安,勉强挪步走出内室,却在门口停下脚步,始终不肯远离。   没过多长时间,就听见他低颤的声音:“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结束?”   宽叔无奈的劝慰声传来:“……大人稍安,还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是么……”他好像是流泪了,“我还要等多久……”   等多久呢?   乌皎曾经和黄长老商量过,她想早点走,但黄长老告诉她,难产是一个过程,即便不漫长,也不能太草率惹人怀疑。   她只能很慢很慢地抽离自己意识,最开始,还知道小蓝小绿抓着她的手,在她身边安慰;渐渐的,她有些看不清眼前影影绰绰,听不分明耳边慌乱焦灼的声音。   ……   门内稳婆断断续续的低语传来,伴随瓷盆碰撞、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唯独没有谢玄杀心心念念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忍受了多久,他真的快忍受不下去:“怎么样了?皎皎怎么样了?”   登时一个稳婆急急走出来回禀:“大人莫急,这才刚开始不久,没有这么快。”   宽叔也忍不住逾矩,轻轻拍了拍谢玄杀的肩膀:“大人安心等待,夫人不会有事的,让她专心,您这样她会分神担忧您的。”   谢玄杀眼眸深不见底的幽暗阴郁,他极力隐忍:“可是她为什么没有声音?”   稳婆说:“夫人很坚强。她还好,应该是怕您担心,所以忍着不出声。”   谢玄杀焦灼越发浓烈:她不哭不喊,一点声音也没有,这份寂静更让他生不如死。   稳婆已经转身回屋,谢玄杀抿紧唇,双手死死撑在廊下栏杆上,青筋暴起,骨节泛出近乎透明的青白。   他双臂控制不住地颤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松开,再蜷缩。   宽叔看得一声长叹,却不知该说什么,焦急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又不知过了多久,谢玄杀艰难细数光阴,却也不敢再打扰询问,他眼底的暗潮越来越浓,放缓呼吸,然而每一次吸气仍带着刺骨凉意,伴随吞针般的剧痛。   “宽叔,多久了。”他低声问,嗓音哑得厉害。   不知是不是夫人始终没有发出声音的缘故,那安静令宽叔心里也开始慌:“快两个时辰了。”   谢玄杀只觉快要窒息。   他说:“你去问问——”   “咣当”一声,房门被猛地拉开,稳婆浑身是汗,脸上没了血色,一出来便扑通跪地:“大人!夫人腹中是双生子,两个孩儿的头相互挤压着,都出不来,转胎位,催产药都试过了,怎么都出不来……”   谢玄杀身体晃了下,像是被什么狠狠击在心脏:“她怎么样了?!”   稳婆连连磕头:“奴婢无能,请大人拿个主意,保夫人还是保孩儿……”   谢玄杀浑身发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失声般的“咯咯”声音,一时连话都不会说了。   宽叔将他的心看得分明,谢玄杀如此急痛惨痛,现在一瞬一息都耽误不得,开口替他抢道:“保夫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拼尽全力保住夫人!”   不等稳婆答话,谢玄杀目眦欲裂冲了进去。   屋中血腥气更重。   模糊的视线里,太医跪在门边,内室里的稳婆也都跪下,小蓝小绿声音悲怆,伏地痛哭;   哭什么啊。   哭什么,起来,救皎皎啊。   谢玄杀双腿发软,摔跪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你们做什么呢……救皎皎啊……我不要孩子……她在流血,救她啊……”   回应他的只有众人伏地叩首,和不知是谁道了句:“大人……来不及了。”   谢玄杀根本站不起来,惊恸狼狈地膝行至床榻。   他的皎皎,还是怀着孩儿的模样,阖着眼睛,虚弱得如同一张薄纸;小脸湿淋淋的,脸色白到像清透的玉,蒙了一层泠泠的霜。   谢玄杀手足无措地去握乌皎的手,像握住了一团空气,她无力的、轻盈的,没有给他半点回应。   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嘶哑痛极:“皎皎——皎皎——”   ……   乌皎的意识已经抽离,还剩残存的魔气在身体里,吊着一口气。   忽听见几声恸入骨血的嘶嚎,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她意识猛地聚拢几分,迷迷怔怔地望过去。   谢玄杀满脸湿冷的泪,发着抖拥她入怀,心碎地唤:“皎皎。”   乌皎低声道:“阿止,你别哭了。”   顿了顿,又说:“不要责怪太医和稳婆,不是他们的错。还有,善待府里的人。”   话落,屋中此起彼伏死死压抑的哭声更甚,他们在这里的时日,与夫人朝夕相处,都知道她平易近人,机灵、可爱,不怪大人疼在心尖上。这样年轻的姑娘,一朝就这么去了,带着两个尚未出世的孩儿,临终前还挂念他们,焉能不痛?   谢玄杀痴痴应着:“好,好……”   乌皎抬眼,想最后看看谢玄杀。   看见的,是他生不如死,残陨破败的模样。   她心里有点小失落:“阿止,你长得……真好看,笑起来最好看了。我喜欢看……你笑。”   谢玄杀很想纵容她,翘起唇角给她看。可唇上似压了千斤,无论怎么努力,也只有簌簌不断的眼泪滚落。   乌皎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然后沉沉闭上了。   谢玄杀轻轻道:“皎皎。”   他捧着她无力绵柔的手,放在自己泛起乌紫的唇边吻了吻:“皎皎。”   皎皎,我的皎皎。   她没气息了。   她死了。   死于为他生子,她带着孩子们一起去了。   不怪孩子,更不怪她。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谢玄杀狠狠呛咳了一下。   “噗”地一声,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猛然喷涌而出,滚烫血珠飞溅,落在床褥和乌皎了无生气的身体上。   他身体重重倒在地上,无声地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惯例庆祝第五次成功,抽66个幸运观众发红包,本章留言嗷大家多多参与 第103章 第五世完   魔气冲天, 精纯深厚。   乌皎也不知道自己修炼了多久,只知道每一丝都是精华, 为她量身定制、严丝合缝地壮大她的力量。   纯粹的程度,用上一刻钟,比任何驳杂的魔气修炼一年还要有效。   乌皎不知疲倦地吸收着,直到它一如既往地、渐渐地、渐渐地浅淡至消失。   他终究还是放下了。   *****   乌皎这一次回魔界,没有前几次那么兴致勃勃,说要休息几天再去下一个世界,在屋中倒头便睡。   逢她清醒的时候,黄长老想跟她说说话,说不了几句,她便要打呵欠, 又说困了。   黄长老盯着呼呼大睡的乌皎半天,终于硬着头皮请来了大长老:“大姐, 你看看皎皎吧, 我觉得她不对劲。”   大长老仔细检查了一番。   最终,她给出一个结论:“我们皎皎……生情根了?”   黄长老的下巴掉在地上。   还不等她说什么,大长老已经举起手指重重敲了一下她脑壳:“你和小陌就胡闹吧, 前几次不挺好吗?这次拖这么长时间干嘛?非得让皎皎和什么纸男人多相处十个月, 这十个月,让她生情根了都!”   黄长老讷讷问:“那怎么办呀大姐……”   大长老想了会,摆摆手。   “不要紧。不就是个情根么。这情根还只是小小一芽而已,咱们魔族动情是个很漫长的过程,需要对方不停地浇灌爱意。反正, 你们所谓的第五个世界不是结束了吗?情根那也就止步于此了。”   魔族之人,如果动心喜欢了一个人,会生出这个人的专属的、唯一的情根。但只生出情根还不够, 需要再日以继夜浇灌爱意,情根才能渐渐茁壮,最终回馈以对方相等的爱意;   如果这期间对方的爱意停止,得不到滋养的情根也会慢慢枯萎,从此不再对这个人有感情;而且无论日后如何弥补,也不会再对他生出情根。   但无所谓的是,魔族可以同时拥有很多情根,这一条枯萎了,不耽误其他人的另一条发育。所以大长老不觉得这有什么:“以后她也见不到让她生情根的纸男了,算得上爱意终止,情根慢慢枯萎就好,不用管它。”   大长老是个不看话本子、也懒得了解新鲜事物的老古板,有的事她不看,就不知道。黄长老嗫嚅:“我觉得不行。因为我创作时,有些小小的癖好,狠虐的人物的名字,都是用同一个……”   大长老皱皱眉。   很快,她眉头舒展:“那也没什么。就算皎皎去之后的小世界,还与这个男人相处,情根日渐茁壮也无所谓。她一直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不会因为情而沉溺于一个虚假的世界里,到了她该死……死什么……?哦,死遁的时候,她会当机立断地离开。这一点,我还是有自信的。”   黄长老哭唧唧的:“那那她情根日渐茁壮,对这个男的有了深感情,受感情的苦我多心疼呀。”   “看你没出息的样,皎皎若是喜欢,就等结束从虚拟世界中拎出来,放到她身边做一个低阶魔侍。”   “绝不可以!”黄长老跳起来。   大长老奇怪地看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黄长老也知道自己过激了,心虚地缩着肩膀,弱弱道:“大姐,你不是说,小世界中的能量太过平衡,有可能混入了其他种族。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是神族,那就不太方便做魔侍了吧。”   大长老皱眉:“怎么可能是神族,小黄,你给我说清楚。”   黄长老:“哎呀大姐!我就是打个比方,你不看话本子你不知道,就是……这么说吧,反正他也是个无足轻重的东西,我们皎皎想要多少好男人不行啊,这种的……话本子里的……别要了呗。”   她殷切望着大长老:“我也相信皎皎的意志力,她不会被情感左右,但是能让孩子轻轻松松完成任务,何必让她两难呢?管那人是哪来的,这情根不会给她任何帮助,只会拖后腿,还是拔了吧。”   大长老对这些都无所谓。   但既然小黄这么说,她也没必要非让皎皎留着这个不痛不痒的小东西。伸手一挥,浅白色的嫩芽从乌皎心口方向浮现出来,被她收进手中。   黄长老看她动作:“大姐,你怎么收起来了?还要留着呀?”   “那当然,”大长老看着那小小嫩芽,慈爱地微微一笑,“这是我们皎宝生平第一次生情根,意义重大,我要好好保管,做个纪念。”   ……   *****   谢玄杀昏迷了七天七夜。   他做了个美梦。   梦见乌皎虚弱地靠在他怀里,奄奄一息说想看他笑;而他并非无力挽回心爱的妻子,双手泛起洁白纯净的光芒,浅浅覆盖在她身上。   然后奇迹发生了,她的身体不再冰凉,渐渐回暖了浅淡的温热;她也不再流血,不再无力,苍白的小脸涌上粉嫩的、气血回流的颜色。   她好起来了。   他生出了神力,这道神力可以令人起死回生。   刚隐隐欢喜,只听四方天际隐隐传来什么声音,回荡在耳边:“神君……神君……”   谢玄杀咧开嘴笑,他是神,神可以保护皎皎了。神无所不能。   可低下头去看,看见的仍是她紧闭的双眼,了无生气的脸庞。   谢玄杀心脏被攥紧,瞬间景致极速后退,他看见皎皎穿着火红的嫁衣,美的惊心动魄,抬起头,对着他笑。   谢玄杀便也忍不住笑:“皎皎,你又回到我身边了。”   她却笑得更灿烂:“阿止,我要走啦,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谢玄杀心底悚然一惊:“你要去哪?皎皎,不要走……我一个人不行,你已经丢下我,五次了……我受不住了……皎皎,我真的受不住了……”   铺天盖地的痛刀刀割来,他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化作一滩血水。   他疼得缩成一团,狼狈的滚在地上,喉中压抑不住惨然的痛叫。   却见她急急扑上来。   “你怎么了?!”   “我该怎么帮你?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帮到你?”   不。   皎皎,不要帮我。   不要怜惜我,不要理会我。我会害死你的。   我害死了你。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谢玄杀苍白如纸的脸上,他薄薄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终是缓缓睁开。   眸中一片混沌的赤红,像是被血色浸透一般幽暗沉寂。   一切都是梦。他真的不是神,他的妻子也不在了。   谢玄杀猛地攒起一股劲,浑身颤抖地撑坐起来,慌乱跌落下床,口中念念有词,却低低呢喃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守在外面的宽叔和发财齐齐冲进来,两人皆是眼眶红肿,哽咽着跪下:“大人,您要保重自己啊——”   “她在哪!”谢玄杀低喝一声,攥着两人的衣领提起,指节泛白,“我要去陪着她,我们怎么能分开!为什么将我和她分开——”   他的皎皎,他的孩子们,他是丈夫和父亲,他怎么能在这里昏迷不醒,让疼爱的妻儿孤单走进无边的黑暗?   宽叔流下泪来:“大人,您不要这样。夫人和小主子们已经落葬了。”   “落葬?”谢玄杀呆呆地、喃喃地重复。   发财也哭了出来:“那日大人您吐血昏倒,也惊动了皇上,他念及您与夫人情深义重,特意下旨将夫人与两位小主子葬在京郊的思安陵。”   谢玄杀痛的弯下腰,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声音,忽然地,他疯了一般向外奔去。   刚跑出两步,他踉跄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冷硬的地面上。   “大人当心身子!您昏迷多日未进水米,您不能——”   谢玄杀恍若不觉,挣扎着起身发足狂奔。   *   风穿过枝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谢玄杀跌跌撞撞,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去皎皎身边!去皎皎身边!终于,他看见那一方石碑,墓碑周遭立着几拨身影。   乌行琰身后站着林芊芊,二人身着素色常服,乌行琰面色冷淡,眉眼间没什么悲戚;林芊芊微微垂着眼,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梁臻在最前方,一身素色龙袍,眉宇间凝着淡淡悲切,身后垂首肃立着随从。他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来,深深一怔。   谢玄杀的模样让他不敢认。   ——他瘦成一把骨头架,衣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颊深深凹陷,下颌线锋利得骨头支出,昔日墨黑的长发近乎全是霜白。   梁臻张了张口:“……谢玄杀,你……”他顿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玄杀也没有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人,慢慢走上前,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伸出手,指尖颤抖,小心翼翼抚上碑身。   “皎皎,”他声音很轻很轻,“我来了。”   他手掌紧紧贴着碑身,反复摩挲,却只摸到一手寒凉坚硬,换不来半分温热;乌皎这两个字,本是世上最温暖柔软的,可眼下,墓碑上她的姓名摸上去,也没了记忆中的柔软。   梁臻有些看不下去:“谢玄杀,你别这样。斯人已去,你要节哀,莫要叫她魂魄不安。青寒,罗承,去将谢大人拉起来。”   谢玄杀微微笑了,缓缓俯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碑面上,声轻如气:“皎皎,不怕。”   不怕,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我的珍宝,我的皎皎。   他没有反抗两人的力道,任由他们拽着他起来,向后退去。   梁臻说:“带谢大人下去休——"   “砰!!!”   一道快的看不见人形的光影闪过,霎那间,四溅的血花便已从脸上流下。   在四下倒吸凉气声中,梁臻呆呆碰了碰面颊上的血,失声脱口道:“阿弟——!”   谢玄杀的身躯贴着乌皎的墓碑,软软地滑下来,他半边头颅碎裂到骨肉模糊,已然没了呼吸。   【第五世完】 第104章 第六世1   乌皎这一觉睡得非常满足。   醒来的时候, 感觉全身轻快舒适,兴致勃勃去找黄长老:“接着干活?”   黄长老狐疑看她, 然后咧嘴:“不再歇一歇?”   乌皎精力充沛:“歇什么?上一世留那么长时间,就算是歇着了。继续吧,我着急领大家过好日子呢。”   “哦……“黄长老挠挠头,想了会,说,“皎皎,我要跟你提个醒,就是吧,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不得不跟你承认我的一个小心眼。”   乌皎道:“你的小心眼魔界皆知, 不用支支吾吾,直接说。”   黄长老一噎, 低头道:“谢玄杀觉醒了一丝魂知。”   觉醒魂知, 是正在历劫的人会遇见的一种情况。历劫时,身心皆沉沦在尘世中,不会记得自己真正的身份, 在极特殊情况下, 才会恢复一点记忆或力量。   乌皎没觉得惊讶,淡淡道:“他不是纸片人么?”   “他……不全是,害!跟你实话说吧,我跟这个叫谢玄杀的人吧,嘿嘿, 有过节,我一气之下把他写到话本子里……泄愤。但可能正好赶上他历劫,就融进了世界中。”   “他是什么族?”   黄长老:“…………妖族。”   乌皎看她一眼。   很快, 她眯着眼睛嫣然一笑:“什么妖?”   这回黄长老回答的很快:“妖分类太杂啦,估计是各种混血的杂妖。”   乌皎点点头,不再揪着这个问题,谢玄杀是什么妖、是什么族,都不重要。老黄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但有个事好奇:“他之前都正常,为什么忽然觉醒了?是力量,还是记忆……”   “力量。很浅很浅,极细一丝。记忆不会有,但可能会有一点点的自主意识,也就是说,后面的剧情有可能会因为他的自主意识,而产生不可避免的偏差。当然……”   乌皎还道黄长老要说偏差不会太大,没想到听她说:“你也经历过挺多偏差了,应该已经习惯了哈。”   哈个头啊。   乌皎撇撇嘴:“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黄长老琢磨着:“也许你走后,他遇到了什么危险?或者是很强烈的情绪波动。”   俩人凑在一起皱眉研究了会,最后结论:不打紧,爱咋咋吧。   ——他觉醒力量带来的唯一影响,就是话本子的世界不能局限在凡界了。   黄长老拍拍胸脯:“不是普通凡人也没关系,我写过的话本子很多哦。”   乌皎似笑非笑:“都是为了泄私愤?”   黄长老跳起来:“是热爱文学创作!”   也许吧,文学创作需要深厚的感情,恨也可以。   ……   这一世,谢玄杀出身三界第一诛邪司帝阙镇邪山,是门中第一诛邪使。身为男主顾泽清的下属,他诛恶无数,立下赫赫战功,斩了上古邪祟九厄之后,更是名声大噪。   但很快,命运出现了转折,镇邪山一位副使在一片妖域狩猎时,不慎被一只流窜作恶的狐妖袭击,他恼羞成怒,又忌惮狐妖实力不敢单独围剿,便向帝尊顾泽清请旨屠戮,因心中恼恨,措辞激烈,将此地视为恶妖集结之处,要求格杀勿论。   帝尊并未详查,默认了这道指令,将任务命给谢玄杀。   谢玄杀完成任务后,不久便被人指控手段残忍,心性有缺,不分善恶,镇邪山这才查明,那片妖域是低阶小妖的栖息地,大多是灵植妖,修为低微,从未主动伤害过人,甚至会在山林间救助凡人,大肆屠戮实在不妥。   镇邪山为了保住百年声望,顾全大局,不得已只能牺牲掉谢玄杀,帝尊以他自作主张行事乖戾为由,先是将他谪贬为囚,但难以平息众怒,只得将他罚于雷火阵,驱散他的神魂,将他炼化的灵力分于天下共享。   那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相当于被人一口一口咬掉身上的肉,吸食体内的血。   乌皎看得皱了皱眉。   不是结局的问题。她翻回去,将谢玄杀为完成任务,大肆残杀那一段读了几遍,心中有一种荒诞感:   这不像他。   她认识的谢玄杀,无论是被人欺辱践踏,还是身负血海深仇,死在他手里的任何人,必做过恶;若是无辜的性命,他从未伤害过。   老黄下笔,也带入太多自己的私人仇怨了吧?这一次他觉醒的所谓主观意识,又会如何发展?   ……   ****   谢玄杀从深林中走出。   他一身利落的黑衣,腰间束一条紧窄的银灰革带,另悬一柄古朴长刀,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月光映在他脸上,肤色显出有些苍白的清冷,墨发高束,眉目艳绝,抬眼间,眸中一片寒凉幽冷。   随行等候的两位左右副使于硕和许千秋立刻向他行礼:“大人,什么时候动手?”   “走。”   走?   两人疑惑地对视一眼,帝尊下旨,此地恶妖集结,务必一网打尽,片甲不留。还未动手,怎么就走了呢?   于硕低声问道:“大人,这里妖气漫天,大有不妥,我们什么都不做……不是抗命了吗?”   谢玄杀没看他们,径直向前走:“妖气漫天,是那只流窜作恶的狐妖所为,他已经跑了,在此故布疑阵,这里都是无辜的低阶小妖。”   于硕点点头,脸上的神色却依然凝重,他看了眼许千秋。   许千秋没那么谨慎,什么都敢说:“可是大人,帝尊已经下令屠尽此地妖灵,您不执行,便是抗命违逆。帝尊心机深沉……帝阙中传言已久,您锋芒太盛,帝尊已经颇有微词,若不按令行事,只怕会触怒他。”   谢玄杀淡淡道:“我还不至于惧怕惹怒他便屠戮无辜。”   于硕还是不放心:“大人,之前白辰大人便是因为抗命,至今仍被囚禁……”   谢玄杀打断他:“先诛狐妖。”   这便是不许再说了。许千秋叹了口气,咬牙拦在谢玄杀面前:“大人不肯盲从,属下钦佩,但帝阙威严不容亵渎,只怕……”   “会死,还是会重伤?”   他的嗓音依旧平静淡漠,可两人竟似乎从其中听出了一丝期待的意味——期待死?期待受伤?太扯了。他们没敢说出来,彼此都觉得必是自己听错了。   谢玄杀垂下眉眼,眸中闪过了一些很模糊的柔软神色。怔忪片刻,他什么都没说,向前方雾林深处泛着丝缕狐气的方向走去。   ……   “醒醒……醒醒……”   乌皎被一阵左推右搡睁开眼,背光里,眼前是三张义愤填膺的大脸:“别睡了,我们一起去干件大事吧!”   怎么刚醒来就让人干大事,可能干大事的人,就有这个体质。她抹了一把脸:“干什么大事?”   为了让她和谢玄杀早日产生交集,老黄将她放进了青木妖域。青木妖域中有几个知名的小妖,但是三个同时出现,各自特征又如此明显……   没认错的话,从左往右应该依次是翠花,沈蕤,赵土土,分别是石花妖,木藤妖和石妖。在书中,他们是这片妖域的三个实力代表,与谢玄杀血战到最后一刻,守护这片土地直到力竭而亡。   不过老黄将她插了进来,按照她本身的实力和老黄对她的疼爱来说,怎么现在也得是四个代表了吧。   翠花道:“……就是干!”   赵土土补充:“干他大爷!”   乌皎没办法,只能将目光投向了还没说话的沈蕤,他看起来也是个有正常语言表达的面相,恭恭敬敬:“乌皎姑娘,我们遇到了一件麻烦事,需要您的帮忙,非常期盼得到您的同意。虽然您不是生长于这片土地,但您在此沉睡多年,我们早将您当做自己人,这次……”   “哎呀!”翠花一屁股拱开他,“乌皎姑娘——”   乌皎指指自己:“叫我皎皎就行。”   翠花眉开眼笑,立刻亲亲热热挽她手臂:“我就知道你这人能处!皎皎,我们要去救一个人。”   赵土土点头:“一个好人。皎皎,加上你的实力,胜算会更大些。你可不可以帮助我们?”   最终,还是沈蕤道:“乌皎姑娘,我们要救的人名叫谢玄杀,他是镇邪山第一诛邪使,半个月前,他接到命令,说此地恶妖遍布,镇邪山帝尊要求他清剿这片山域——他来查探过,知道我们冤屈,这里的恶妖气味是被一只逃窜的狐妖做下的幌子,所以他并未执行无差别清剿。”   乌皎微怔:“……他没有?”   “是,他深入雾林斩杀那只作乱的狐妖,破开他的阵法,还了我们的清白,还用幻景术将此地的真实景象记录下来,带回镇邪山,请帝尊收回成命。然而……”   然而什么?   乌皎看他神色悲切,吞吞吐吐,刚想发问,翠花接口道:“然而此举彻底激怒了帝尊。谢大人身为诛邪使,公然抗命,是在挑战镇邪山的荣耀与权威,帝尊忍耐不得,下令严惩。”   乌皎皱眉:“这不是欺负人么。”这就是老黄的意志是吧,反正咋做都得严惩。   赵土土一把抓住她手:“我就知道你这人绝对能处!你也觉得很气愤是不是?皎皎,我们目前探听到的消息,镇邪山削去他第一诛邪使所有职权,将他囚于锁灵台,收诛邪印,封印灵力,打算终生囚禁。”   “我去他大爷的!谢大人分善恶,明是非,最后竟落得囚禁终生的结局?就因为镇邪山是帝阙?是三界第一诛邪司?我们冲进去,把谢大人救出来!”   早在乌皎看见这三张脸,和书中的人物对上号后,就觉得剧情有偏差——虽然过程不尽相同,但谢玄杀的结局并没有改变。   剧情虽不同,但那种荒诞感消失了:谢玄杀果然生出了自我意识,会在一定范围内修正剧情,但既定命运的轨道轻易不会更改。   被三道殷殷的目光注视着,被内心救赎美强惨的使命驱动着——乌皎站起来,入乡随俗地吐出一个字:“干!”   ***   锁灵台在地底九重之下。   囚牢巴掌大小,四壁以铁浇铸而成,冷硬漆黑,嵌着四十九枚镇魂钉。这里极黑,唯有的一点光亮,便是镇魂钉幽暗的微光。   谢玄杀端坐在黑暗深处,衣衫素旧,双手戴铐,粗重的铁链蜿蜒在地,上面刻满封印符文。   他眉眼清寒锋利,沉默如山。   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没一会,门环下方的暗格被拉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方口,外头昏暗的光线透进来,一只手从暗格中伸出:“大人,请用些水吧。”   谢玄杀道:“多谢。”   他并没有立刻接,甚至没有挪动身体,外边的人沉默了下,忽然压低声音,语气急迫了些:“大人,是我!”   于硕咬牙道:“大人,我们反吧!您麾下的十二执刑使、灵官、斩妖卫都已集结完毕,只等您下令!属下知道这锁灵台困不住您,帝尊如此心狠手辣,您又何必再俯首于他?”   “就算帝尊手眼通天,灵力高强,可我们也并非不能与之一战,伤不得他性命,但求自保!逃出山去开宗立派又有何不可?”   谢玄杀沉声道:“我束手就擒之前便与你交代过,我认命。将人遣散了,日后不必再来。”   “为什么——”   谢玄杀不再回答。   “大人!”   “帝尊大人,不必再试探,也请不要为难我的手下。今日就算真的是于硕来见我,我也不会答应他。”   半晌,黑暗中一声轻笑,于硕的声音已换了一道更沉稳冷厉的:“玄杀,本尊很想知道,为什么?”   顾泽清的声音悠远:“你心智计谋,功夫手段皆是上乘,未曾超越本尊,大概只是因为本尊是帝阙之脉,天生神明,若如你一样普通出身,必定难以抗衡你的天赋。可是你,若仅仅想保命,以你的本事,本尊也拿你没办法——你为什么甘于沦为阶下囚?”   谢玄杀声音很安静:“帝尊,是不接受在下的忠诚么?”   顾泽清道:“本尊并不觉得你忠于本尊,忠于帝阙。你似乎只忠于自己的内心。”   许久,谢玄杀缓声道:“无论帝尊怎样看,我对帝阙从未有反叛之意。我任凭处置,绝不反抗。”   “为什么?本尊不相信你这样的人,就这么轻易的认了命。难道你不觉得这是委屈,不觉得这是屈辱?”顾泽清心头压着一股怒火,虽然现在的谢玄杀身陷囹圄,人也如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抗衡之意,可是他仍觉得这个人不得掌控。   纵横多年,唯一看不透的就是他,没有人晓得他到底在图谋什么。就像此刻,他端坐在监牢中,对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毫不在意——一个半生顺遂的人,有朋友,支持者,有声望,能力,他拥有许多人追求一生都不能全部拥有的东西,怎么可能对自己的性命毫不在意?   谢玄杀微微笑了一下,黑暗中,他的神色无从分辨,只有声音始终沉静如水:   “不觉得委屈,更不觉得屈辱。帝尊大人,你不是我,我们求的不一样。”   顾泽清便道:“你谋的是什么?”   谢玄杀声线低柔:“我不拒绝命运安排的逆境。”   他微微抬起头,幽暗弱光的一小片光柱里,细小的尘埃飞扬:“濒死的逆境里,才会得到希望。”   顾泽清失笑,旋即声音愈发寒凉:“本尊不明白,也懒得与你纠缠。你抗命不尊是事实,既难以掌控,便留不得。濒死的逆境,是吗?若本尊将你罚于雷火阵,驱散你的神魂,将你炼化的灵力分于天下共享,你又该当如何?你真的连命都没了。”   谢玄杀道:“那便死了,也没什么。” 第105章 第六世2   帝阙, 无极宫。   顾泽清面无表情入内,抬手挥退两侧垂首侍立的仙官, 坐在上首赤金椅座上,捏着鼻梁一言不发。   “帝尊大人。”一道低沉恭敬的声音自殿门处传来,大祭司一身黑袍,快步走入殿中,俯身行礼。   顾泽清放下手:“方才本尊亲自去了锁灵台。真难得,帝阙第一诛邪使,即便是以如此荒唐可笑的理由伏罪,屈辱至此,都没有任何反意。”   “这和冥知的预言,不太一样。”   大祭司眉头紧拧:“怎会如此……冥知君亲口断言, 诛邪使大人最终会与九厄同流合污,成为帝阙的心腹大患。”   他声音渐低, 带着一丝迟疑——冥知乃是帝阙唯一能窥探天机的存在, 千百年来,他的预言从未有过任何差错。从诛邪使乱世的预言诞生之后,帝阙便开始观察、试探、打压, 到如今, 诛邪使身陷囹圄,却自始至终不曾反抗。   大祭司躬身问道:“帝尊,有无可能冥知君真的出了偏差?九厄早已被谢大人斩杀,他下手并未容情,九厄魂飞魄散, 它的一片灵识碎片还存在帝阙。既然世上已无九厄,那么所谓的诛邪使最终与九厄勾结,又从何谈起?”   顾泽清道:“冥知的预言从不出错。”   他望向殿外沉沉夜色, 眼底复杂难言:谢玄杀是帝阙万古以来,最卓绝出色的诛邪使,一身本事冠绝四海,这样的人才,帝阙怎会不爱惜?   可他也是帝阙的隐患。   “既然百般试探,确认不下他的真心,也看不出他隐藏的锋芒……”顾泽清顿了顿,寒声道,“趁他此刻束手就擒,认罪伏诛,便忍痛将他杀了,永绝后患。”   ……   乌皎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来到镇邪山。   他们仨一言不发就打算往山上冲,被乌皎挨个揪回来,往山脚下密林隐蔽处一推:“还没说计划呢,我琢磨了一路。”   赵土土很急:“皎皎,这天悬赤血,山涌雷火,灼焚如狱——雷火阵已经开启了,我们已经来迟一步,谢大人必在受苦,刻不容缓啊!”   乌皎按住他肩膀:“我知道,你先不要急——咱们四个若不商量好对策,只用蛮力,救不出谢大人不说,自己也折在里头,那可真没有人帮他啦。”   “我问你们,谢大人获罪是因抗命不遵,外人污蔑我们青木妖域皆是恶妖,要他屠戮,他不肯。可他在受刑时,咱几个张牙舞爪冲进去,使出浑身解数将他救出。那帝阙的人会怎么看?”   乌皎说:“会不会觉得我们确实凶恶狂妄,而谢大人也与妖勾结?他身上的污水,岂不又多了一层。”   翠花:“那咋办?”   “智取一下,”乌皎打个响指,“有人知道我的真身吗?”   三人呆呆摇头。翠花疑惑:“你看着也是朵花?”   乌皎指指自己:“曼陀罗,最擅长制造幻境。待会我会做一个非常庞大的幻境,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凶残的邪祟,装作来寻谢大人报仇的样子,将他一口吞下。这个时候——赵土土,你负责制造飞沙走石迷乱迷乱众人的眼睛;翠花,你躲在我的掩护下,解开谢大人身上的束缚;沈蕤,你用藤条趁乱从地底穿出,把谢大人偷出去。”   沈蕤担忧:“乌皎姑娘,可是这毕竟是镇邪山,是帝阙。若出现邪祟,就算谢大人正被受刑处死,众人也会先斩杀邪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邪祟为非作歹。”   其他两人也都点头,对这个提议不太赞同。   乌皎问:“不见得吧,难道这世上就没有帝阙之人不敢靠近的邪祟?”   三人愣了一下,异口同声道:“九厄?”   “嗯哼。”   “可是九厄已经死了,世上最后一只九厄就是死在谢大人的诛邪刀下,”赵土土挠头,“皎皎,你要伪装成九厄,不就直接露馅了吗?”   翠花不这么认为:“九厄只剩最后一只,不也都是帝阙探知的。难道他们就不会出错?万一人家一直藏身不肯出来,这一回就出来了,又有谁说的准?不过,我担心的是,帝尊能力卓绝,与谢大人不相上下,他若出手,皎皎才是会露馅。”   乌皎没多解释,一锤定音:“相信我,我绝不会露馅。”   想了想,又说:“帝尊不会贸然出手,就算他肯出手,我也不是没有和他过上几招的能力。咱们的目的不是打败帝尊,而是救走谢大人。只要速度够快,我在前面扛一会,最后伪装好谢大人被我吞食的假象,直接跑路就成。”   ***   雷火阵中,万物俱焚。   谢玄杀跪坐在台正中央,手腕高高吊起,墨黑如缎的长发散落,被冷汗湿透,一缕缕贴在脸颊、脖颈和肩头。黑发贴面,更衬得他肤色苍白如雪。   素白衣衫碎裂成血迹斑斑的布条,勉强遮盖遍体鳞伤的身体,有些地方甚至隐约可见白骨。又一道雷火劈下,他整个身躯不受控制地一颤,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唯一给出的反应就是默然攥紧手指。   一道,又一道,谢玄杀手背青筋暴起,始终闭着眼睛,沉默地承受着,安静到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鲜血聚股,贴着他身体蜿蜒而下,渐渐聚拢在他膝边,形成一滩暗红粘稠的血水。   乌皎赶到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谢玄杀安静又破碎的模样。   她目光一锐,陡然拧眉。   这一路上,她确实没有他们仨个着急,就算看见雷火之阵已经开始,也不太担心:以她的了解,谢玄杀怎么会是一个逆来顺受、引颈就戮的人?   第一世他会为他们两个人的未来去争;第二世横行江湖,谁敢犯他都是找死;第三世意志坚定从未屈服;第四世更是集结叛军一路进犯;第五世,就算是太后的私生子,他也活得恣意,跟皇上没少叫板。   所以这一次他深陷牢狱之灾,被酷刑处死,她根本没当回事。心中对于赶路的那一点点急切,也都是怕他们到的迟了,来不及表现,谢玄杀已经自己掀了场子。   可是……   谢玄杀怎么会毫不抵抗?   这样脆弱,怎么会是谢玄杀?   像一块顽石,任雷火千般摧残,躯体尽碎,不躲不避,也不出一声。   有可能被控制、遭了暗算了,乌皎慢慢握拳,这回是真急了,转头看向那三个,压低声音:“行动!”   说完她先一步飞掠出去,动身的那一瞬,娇小单薄的身影化作一道灰黑色的风,影影绰绰,模模糊糊,黑影中显露出九只触手,迅疾无匹,直直冲向阵中的谢玄杀。   “我去!皎皎好猛……”赵土土按照约定,在乌皎动身的一瞬捏起手指,瞬间飞沙走石荡起,狂风呼啸过沙石漫天,观刑之人纷纷退了一步。   “那是什么……”   “是、是九厄!”   “是九厄?!怎么还有一只九厄!”   黄沙翻卷,为那黑影邪祟更添凌厉气势,它咆哮着俯冲,穿梭在雷火中直直奔向谢玄杀——   “它、它是来报复的!!它要吃了谢大人!”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站在高台上的顾泽清陡然沉了眉眼。   他紧紧盯着刑台。   谢玄杀原本闭目承受,察觉到异状陡现,终于睁开双眼,被铁索绑缚的手腕一动,一道精光闪出,直直射向俯冲而来的庞然黑影。但他的修为已剥落大半,那道光芒贯穿了黑影,却并未给它造成任何损伤,它来势不减,转瞬已逼至眼前。   大口张开,浓重的黑如同深渊,轰然将谢玄杀整个吞入口中。   顾泽清脸色一变,一把抽出佩剑,向着黑影砍杀而来。   “铿”地一声,剑身劈砍在浓雾般的黑影边缘,却如同砍到了铜墙铁壁,陡然一震,险些脱手。   顾泽清定了定神,再下杀手,身后的几位帝阙镇邪使纷纷拔剑跟随,一同向着黑影冲来。   九厄邪气大盛,黑烟翻滚,九条触手瞬间拔高百丈,横扫千军般凌厉挥来,与顾泽清几人缠斗。   它外表浓黑如墨,内里却渐渐浅淡,最中心处,只有一层几乎透明的洁白雾气。乌皎快速向谢玄杀跑去,翠花也从旁侧滚进来,她腰间系着一根藤条,直直通向祭台下方——看来沈蕤也已准备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下头,翠花立刻去解决四方的铁链;乌皎奔至谢玄杀面前扶着他身体,掌心挨在他后背那一瞬,便摸到一手浓稠的鲜血,那伤口里还在源源不断的往出渗。   他的气息已经非常非常弱,再不保命,救走的可是一具尸体了。   乌皎凝了凝神,并拢食指和中指,对着谢玄杀眉心一点,而后化指为掌,推在他心口处,浓烈的灵力涌向他心脉。   有用,他被气息呛住,低低咳了几声。深垂的长睫动了动,缓缓抬眼看来。   他的眼神涣散失焦,重伤之下,视觉已然受损,茫茫如雾的瞳仁愈发幽沉,可微抿的唇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终于……”   他说。可是因为太虚弱,那一点安静的嗓音,泯灭在呼啸的风沙中,半点听不真切。   乌皎却也顾不上他说什么,谢玄杀身上的锁链被翠花暴力拆除,她将他架在肩膀,单手制造一地骨肉碎裂鲜血淋漓的幻象。   与此同时,她将藤条一圈圈牢牢缠在谢玄杀腰际,和翠花打了个手势。   翠花收到,扯一扯藤条让沈蕤准备,等沈蕤那边拽人,她们这就可以善后:皎皎将现场布置的更完美,然后带着她,做出九厄吃饱喝足大仇得报的态度潇洒离去。   一切准备就绪。   翠花看看乌皎,她还撑着谢玄杀,而他双臂不知什么时候,松松圈在她身上:“皎皎,马上开始了,要把谢大人放地上吗?他抱着你,会不会不方便?”   “不用,”乌皎知道谢玄杀没有完全昏迷,他有意识,只是没有任何力气做出反应。她还想多博取好感,把人放地上多不好。随意扒拉扒拉谢玄杀的手指,她说,“他没力气了,我撑着他。让沈蕤抽藤,先把他弄出去。”   翠花点头,手指一点,一道波光顺着藤条流去。   下一刻,藤条收到感应,即刻回拽——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那一瞬间,如同被下了慢动作,乌皎甚至记得那缓慢的感受:谢玄杀在迅疾远去的刹那,手臂已经微微离开她的身体,那一刻,就是那一刻,他忽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   他们二人分离的霎那间,他猛地死死揽紧她,双臂犹如铁箍,强悍,坚硬,濒死之人,竟忽然有了如日中天的力道。   甚至眼睛还没有睁开,昏昏沉沉,只记得本能地抱住。   在那放慢的一刹那,乌皎微微一笑:重伤之人脆弱点,可以理解。但是她还要善后,所以不能由着他胡闹,挣开就是了,赶紧把他先送走。   她一动。   她没能挣脱。   鼎盛之时的她,面对一个经受雷火阵到奄奄一息、身躯靠在她身上又静又弱的男人,竟然没!挣!脱?   “哎?——”乌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嗖”地和谢玄杀一起消失在幻境中。   她感受很慢,但翠花的感受实在是太快了。   沈蕤动手的那一刹那,皎皎和谢大人两个就变成一道残影,齐齐不见了!   不是,说好的善后呢?!吃饱喝足、大仇得报、态度潇洒呢??!   ……   青木妖域,山洞。   赵土土一言难尽地站在竹床边,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过来看了:“皎皎,你不再努力一下了么?说真的,你再试试呢?”   乌皎:“我都说了,没用。就这么着吧。你治不治?”   赵土土灵魂发问:“这我怎么治?”   不怪他,任谁看见此刻乌皎和谢玄杀的样子,也得有此一问:谢玄杀被沈蕤拽走时,下意识地抱住了乌皎,这个大家能理解,无论是从心理防线薄弱、还是重伤后下意识的依赖,都能说得通。   所以他俩被捆一块回来的。   但是,当沈蕤解开藤条,你们俩是不是该分开了呢?   乌皎也是这么想,她第一时间尝试起身,没能成功。   谢玄杀的铁掌扣得太紧,半点不容人动弹。乌皎这时候还没当回事,她最开始是没反应过来、刚才也是挣脱的太过随意,这回她可不奉陪了——   还是没能挣脱。   就算用上了力气,甚至稍稍动了灵力,他也始终抵抗着,丝毫不肯放手。   乌皎用力到一定程度,已经不敢和谢玄杀硬抗:她甚至听见他手臂骨骼因为绷得太过,而发出不堪重负的清脆响动。   她抬头说:“算了,先给他疗伤。”   得到的是两张疑惑而探究的脸。   为什么是两张呢?乌皎无奈地扭了下脖子,但还是看不到角落里蹲着的翠花:“翠花?花?你别生气了呗。”   沈蕤礼貌地说:“乌皎姑娘,你不用内疚,这也是意料之外的变故,一会翠花就想通了。但是,真的出不来吗?”   乌皎两眼一闭:“真的,能出早出了。我的腰都快断了。”   这一点是有目共睹,谢玄杀禁锢在乌皎腰上的大手,骨节有力,青筋鼓起,指尖和关节处隐隐泛白,力气绝对不小。   看来只能这样了。   赵土土和沈蕤对视一眼,双双尴尬地为谢玄杀处理外伤,尽量忽视乌皎的存在,就当没有两人紧紧相贴的身躯。   乌皎动不了,叹着气分工:“外伤交给你们,内伤我来解决。内伤你们处理起来不方便。”   赵土土:“其实外伤也不是很方便。”   沈蕤给了他一个肘击。   乌皎又说:“我脖子后面有根头发,很痒,帮我弄一下,我够不着。”   沈蕤的脸立刻爆红,本来就已经很红,现在更是快滴血:“那怎么行,不合适。”   赵土土也说:“皎皎,我手上都是血,怎么帮你啊,你就忍一忍。”   乌皎欲哭无泪,一颗脑袋动来动去,可是真的很痒啊!痒死魔了!   冷不丁地头发被人一拂,乌皎抬头,看见拉个长脸的翠花,立刻笑道:“花,谢谢你。你不生气啦?”   翠花硬邦邦道:“还行吧。”   乌皎又解释:“我绝对不是故意丢下你。”   “我知道。”翠花看了眼乌皎此刻的样子,都这样了,她还尽力操纵幻境直到自己安全,那么远的距离,肯定消耗很大。   翠花清了清嗓子,最后一点小愤怒消失了,她一眼扫过来,看了会舔舔嘴唇:“还真别说,皎皎,你躺在谢大人怀里,和谢大人看起来配一脸。”   谢大人挺拔,高大,手长腿长,昏迷不醒的样子,也能让人感觉到沉默而磅礴的压迫感;皎皎细弱纤薄,脸生得干净精致,天然的身形压制下,她像一汪水,盈盈融化在他臂弯,给他的冷硬镀上一层暖光。   翠花咽了好大一口口水。这种感觉,叫磕到了。   她的目光实在是遐想而放肆,乌皎眨眨眼睛:“要不你还是去那边生会气?”   翠花冷笑两声,拎起乌皎的两根头发,塞回她衣领。   *   外伤处理完,他们以气氛太诡异尴尬为由,不讲义气地都跑了。   乌皎倒是也无所谓,她还喜欢跟谢玄杀独处呢。   就是身体总是一个姿势待着,累,她动了动,还是没有任何空间可言。   只要有半分动作,他都会惊弓之鸟一般加重力气。   乌皎摆烂地想了一会,这事简直不合常理:一个重伤昏迷的诛邪使,到底是什么力量,驱使他能半点不落下风地控制住她、这么一个力量强悍的大妖?   嗯,还是自己太善,怕拧断他胳膊,没硬抗罢了。   这么着,乌皎干脆安静躺了会,不再非离开他不可,老老实实盯着他侧脸瞧。   这张脸看了五世,仍然常看常新:每一世他换一个打扮,都还是会出乎意料的漂亮,一身最素净的白衣,安静隐着锋锐之气,散落的长发两侧各缀了两三颗润素玉珠,清肃又出尘,眉目清疏,鼻梁挺直,一身斩妖诛邪的凛冽威严。   乌皎舔舔嘴唇,伸手比了比自己鼻梁高度,又去量他的。   她伸着手臂,身躯不由向前贴近些许,这凑近和方才的执着去意相比,已是大大不同。下一刻,乌皎感觉自己腰间的大手松了一点点力气。   很浅的松懈,她低头看一眼的功夫,他又重新扣紧手。   乌皎想了想,瞅瞅他,屏住呼吸靠近:“谢大人?”   他拧紧眉。   乌皎重新道:“谢……玄杀?谢玄杀?”   他乌黑的长眉松了松。   “谢玄杀,你先放开一会行不?我腰好酸,而且这样,我怎么给你疗伤呢?”   他安安静静的,但手上真的浅浅一动,紧绷的手指卸了两分力道。   乌皎说:“我也不走,我就坐在你身边帮你疗伤,你受了雷火,不能再拖延。”   他手上的力道又缓了两分。   原来是吃软不吃硬。   乌皎手指覆在腰间的铁箍上,摸了两下:“那你放开我,我……”   谢玄杀长睫颤了颤,动了浅浅一丝,眼皮沉重地抬起分毫,那半阖的缝隙中,一片失焦的茫茫。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乌皎心头一震:雷火之刑非人承受,他已经暂时丧失了五感,看不见,听不着,说不出。   不对啊,既然听不见,也就不存在吃软不吃硬,他为什么会缓和力气?是因为……他要醒了,醒了,就不担心她会不见。   这个认知,总觉得怪怪的。谢玄杀将她当成了谁?   这一世,他在书中没有感情线啊。   乌皎低头,见谢玄杀眼皮又睁开些许,没有焦距,但一直望向她的方向。   薄唇又动,这一回乌皎俯身去看。   他用口型说,我没事。   乌皎略一怔忪,望着他,只见他缓缓摊开手,干净挺直的手指,线条利落的手腕。   分明只是一个寻常的动作,里面却不知为何包含了莫名的温柔和悲伤。   那双薄唇轻动。   他说:要牵手。   【作者有话说】   新世界开始字数就是多哈,真优秀 第106章 第六世3   谢玄杀彻底清醒, 是在两日后的深夜。   洞外斜风细雨,时不时滚雷阵阵, 瓢泼大雨的声音衬得山洞内格外静谧。他甫一睁眼,第一反应就是紧了紧手指。   还好,还在。   他拇指慢慢摩挲了下,指腹下的肌肤柔嫩细腻,只这样轻轻一个动作,他就险些落泪。   谢玄杀紧牵着乌皎,缓缓睁开眼睛。   其实睁不睁开,对他来说并无分别,他重伤未愈,眼里仍然看不见东西, 耳中一片死寂,喉咙也不能发声, 这两日他昏昏沉沉, 唯一反复确定的是她始终在身边,用自己的灵力护住他的心脉。   念及此,谢玄杀伸手去摸乌皎的脉搏, 探了许久, 才松口气放下手。她什么事都没有,真的只是在睡觉。   他轻轻握她的手,跪在床上她的身边,背脊弓着,头颅深深垂下下, 她清甜澄净的气息和他的呼吸交互。   世界很黑,很静,但不用这些东西来确认, 他的心和灵魂,瞬间就能辨认得出爱人。   皎皎,我深爱的皎皎。   你可知道我们分离了多久?   谢玄杀死死咬住下唇,强逼自己将哽咽的声音咽回去。   ……   这是他们第六次相遇,却不是谢玄杀的第六次转生。   当日自裁于在皎皎墓前,下一世再记起前尘的时候,他还没遇到她。那时他肝肠寸断,万念俱灰,只恨是自己害了她,若不是给他生孩子,皎皎健健康康,怎么会死?   从第一世的时候,他的命格就有判词,对他好的人,会遭天谴。可恨他不长记性,一次一次贪恋她的温暖,一次又一次的失去她。   他害人不浅,他害死她五次了。   谢玄杀告诫自己,这一次皎皎再出现,他不可以靠近她,不可以妄图拥有她,只站在远处默默守护,只要她平安快乐,就够了,多的他什么都不要。   那时他还是一个送往敌国久居的质子,囚于兽园,时不时被皇室和权贵羞辱,但等想起前尘之后,这些在他眼中就变得太轻。活了五辈子,他太懂怎样审时度势,怎样掩藏和展露锋芒,很快就被破格启用为幕僚。   他借刀杀人,除掉排挤他的权臣,组建私兵,策反边境守将,将敌国内政搅浑后发动兵变,一举夺权。随后他亲率大军攻破母国都城,废国君,收编军队吞并敌国残余势力,一统天下。   不到六年,他就掌握了天下话语权,有了能绝对保护皎皎的实力。   可她始终没出现。   像是上苍跟他开了个玩笑,没有再把皎皎送到他面前。一日日的等,最终变成一寸寸的找,可是没有,就是没有。天地间,再没有那个让他心疼如绞的姑娘。   相思成疾,他病死在一场大雪中。   又一世,谢玄杀痛定思痛,恍然明白了与她相遇的规矩——不可以活得太好,每一次在人生的低谷,被命运践踏进泥里,她才会出现。   因为一个人的得失是守恒的,她是那么温暖,美好,有前半生颠沛痛苦,老天才会给他这样的平衡。   谢玄杀便什么都不做。见识过最深最黑的恶,不论抵挡,自保,反客为主,对他来说都易如反掌。   可还是什么都不做。   那一世,他是被狸猫换太子的皇后嫡子,沦落为低微的琴师,只要他想,拨乱反正换回身份犹如探囊取物,但谢玄杀始终不曾抗争。   即便是被那占据他身份的“太子”斩草除根,挑了他的手筋,踩断他的手指,毁去他的容貌,他都一一安静承受下来。痛到极致时,恍惚看着人群之外,等待熟悉的身影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   皎皎在就好了。她会救他的,她会疼他的。   可是没有,还是没有。   他居住的屋子被泼了滚油,火把丢上去,熊熊烈火瞬间蔓延,谢玄杀怔怔坐在屋中,十指溃烂,满身残伤。可筋骨里尚有力气,逃命还是杀人,都不在话下,但他不曾挪动半分。直至火舌将他吞噬殆尽前,他还在等。   再一世,依旧如此。   再一世,她仍没出现。   谢玄杀的心变得越来越彷徨无助,他的念头从最开始的站在远处默默守护,渐渐化为如果看见她,他一定要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他太愚蠢,太可笑了,他怎会生出不和皎皎在一起的念头?他不能没有她。没有她,每一时每一刻都是漫长而锥心的煎熬。   渐渐的,极深极重的恐惧弥漫在心头:是否他罪孽深重,再也见不到皎皎了?上苍已经给过他五次机会,他都没有把握住,是不是从此,就没有机会了?   可是还是要等,还是要找。在等和找中,他不反抗命运,不躲避命运的任何安排。让他伤,那就伤;让他死,那就死。   又一世。   又一世。   终于,在这一次的祭台上,他以为此生又是一场空等,却没想到最后关头,竟真的等来了那个让他心尖颤抖,想要流泪的怀抱。   ……   皎皎,皎皎。你知道么,我一直孤独细数着无尽的光阴。   我们已经分离了整整一百年。   ……   乌皎这一觉睡得很饱,醒来的时候灵台清明。   下一瞬,她察觉到身旁之人也醒了,没躺着,坐在她身边,好像在干什么事。竹床边还围了三个人。   她一咕噜爬起来:“你们干什么呢?”   身边那人靠近她那一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虽然看不见,也听不着,但感知力仍然可怖,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向她这边,但最终还是安静沉默着。   翠花抱着手臂,神色忧伤;赵土土目色悲怆。沈蕤比他俩强点,难过地说:“谢大人伤得太重。视觉、听觉和声带都还损伤着。”   赵土土捧心:“就这样,他还在关心你!”   翠花点点头,反正谢玄杀听不见,她大声蛐蛐:“皎皎,我觉得谢大人对你是一见钟情了。你从天而降,英勇救美,给他留的印象太深。”   乌皎挥挥手,蹙眉歪头瞅谢玄杀面前的纸。   纸上写了三行字,还真是句句关于自己。   ——我恍惚之际,曾攻击她,她真的没有半丝损伤吗?   看上去,他应该已经检查过了,但还是不放心,才问了这一句。看他们仨个的样子,肯定已经信誓旦旦保证过。谢玄杀那日攻击已没有多少力量,再说击中的不过幻影,她在幻象中心,他的灵力离她远着呢,当然没伤到。   ——她一直居住于此吗?   这一点相信他们仨个也回答了,自从有人在这里见过她,她就一直在睡觉。   乌皎接着往下看去。   ——她被九厄标记过,你们可曾听她提起原因?   乌皎眉尖一动,转头看谢玄杀。   他又感知到了,有些局促地坐直,身体双手平放在膝头,乖巧温和,还有点无措。   乌皎眼珠又转过去,看向对面呆呆的三个人,瞬间她就断定自己醒来的很是时候,谢玄杀刚刚写下这个问题,而他们仨个震惊着,这一回可不知道答案。   沈蕤握着藤条,想在谢玄杀摊开的掌心上写字,顿了顿,问乌皎:“乌皎姑娘,你来写?”   乌皎摊手:“我也不知道。”   沈蕤只好写:“不知。乌皎姑娘自己也不知。”   停了停,又缓慢写了句:“难怪乌皎姑娘化成九厄的模样,会那么像,因为她身上有九厄的标记,是九厄的猎物。”   谢玄杀眉心一拧。   翠花和赵土土两人早就看不惯沈蕤的温吞,翠花一把夺过他的藤条,在谢玄杀掌心凌乱书写,也不管他能不能懂:“谢大人,不是说九厄标记过的生灵,不远万里也会杀之?皎皎算不得绝世大妖,跟九厄谈不上过节,怎么会被标记呢?难道是她家族遗留在血脉中的标记?还是什么时候得罪过九厄,可她自己也不知道……不过,九厄已经死了,是不是就没有危险了?”   谢玄杀微微偏头,似在感受乌皎的气息。很快,他拾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是。   好好好,是就好,没有危险的。就说嘛,九厄已经死了,这标记不用太在意。   那三个大大松了口气,乌皎却目不转睛盯着谢玄杀看。   这一世的他好像和之前不一样,没那么冷硬孤傲,变得好接近,还有点好欺负,不排斥和她这个陌生人有身体接触,甚至是主动接触。   那是不是攻略也会变得简单一点呢?   这么想着,她抽走沈蕤手中的藤条,在谢玄杀掌心上写道:“谢大人,你别操心,我这标记生来就有,反正九厄已死,威胁不到我什么。你还是躺下睡觉,好好养伤。”   写完便要收回藤条,却被他握住藤条末端。   他克制的、温柔的拉住它,就仿佛那是她的手。   然后,他又执起笔,在纸上缓缓的写道:“那你不要走,好吗?”   乌皎微微睁大眼睛,那三个也凑上来看,看一眼,便触电般地缩回脖子,然后挤眉弄眼互相看看,又齐齐把目光投向她,给了意味深长的眼神,迅速而知趣地溜走了。   她顾不上他们,那感觉又来了,整个人茫然地晕晕乎乎:究竟是魔祖奶奶开眼,还是魔祖奶奶开玩笑?谢玄杀上来就对她有如此好感,因为他看不见、听不着、说不出,他的温柔依赖,是对她……还是把她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   谢玄杀直到乌皎睡熟,缓慢起身,向山洞外走去。   雨不知何时停了,大大小小的水洼散布在泥地上,泥土被浸润后的清冽凉丝丝沁入肺腑。   当时,他什么都没有多说,只写了一个是。   这答案到如今依旧确定,有他在,便不会让皎皎有任何危险。但是,斩杀九厄之后,他只得到那邪祟其中一块灵识碎片,剩下的仍在追查。只有将这些碎片全部解决,才算得上斩草也除根。   否则,九厄这种级别的邪祟,卷土重来,并不是绝无可能。   谢玄杀双手抬起,掌心浮现浅淡的白光:眼下他几乎是个半废之人,勉强保住性命,可功力损毁,重铸并非一日之功——可要保护皎皎,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恢复。   他必须强大,立刻强大。   谢玄杀双手齐出,十指如钩,狠狠撞入胸前两处大穴,指力透体,他非但不松,反而逆运真气——丹田内的残存灵力被强行倒转,沿着经脉逆向冲刷,每过一处穴道便传来刀刃刮骨般的剧痛。   化爪为掌,横切在自己胸口,骨骼咯咯作响,皮肤下隐约可见灵力如蛇般游走,紧接着齐齐涌上灵台。视野渐渐清晰,耳捉八方之声,一切感知一点点变得敏锐无比。   谢玄杀嘴唇发紫,猛地向前弯腰,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紧抿着唇,喉结滚动,什么声响也没发出。   帝阙中的诛邪人,历代修炼诛邪斩,其中流传着一条铁律:诛邪斩最后一式,向死而生,即功法之大成,至臻化境,可一跃成为当世第一人,但对自身伤害极大。   有人说,是要时时承受筋骨碎裂之痛;也有人说,每逢黑夜便万箭穿心;还有人说,半年之内身体便会融成一滩血水。   谢玄杀也不清楚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但他已经别无选择:相比之下,如果皎皎下一刻就有危险,他有绝对能力护住她更重要。至于他们的长相厮守,他也定会想办法——盼了一百年才盼来的人,他怎么甘心早早去死?   谢玄杀垂着头,咽下一股股腥甜,终于慢慢单膝跪地,手掌撑在泥泞的沙土中,深深插.入,筋骨毕露。   很久很久之后。   他缓慢抬眼,眸中一片幽沉森冷。   ***   乌皎这阵子灵力消耗大,每每困倦都是真睡——外面有他们三个守着,谢玄杀的气息又太过无害,能偷懒绝对不绷着自己。   一直睡到日上三竿,乌皎眉心一动,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睛。   一股莫名的寒凉感爬上后背:这几日来那种一成不变的气,发生了变化,打破一贯的平衡,哪里怪怪的。   她一个翻身下地,迅速环视一圈:倒是没有杀气,只是怪……谢玄杀去哪了?   这几天,他从没离开过这个山洞。   乌皎蹙眉检查了一圈,洞内没有打斗,也没有使用灵力的痕迹,她就在这里,任何风吹草动,不至于一点不知。   她转身向外走。   刚出洞口几步,迎面碰上一行走来的四人……不,应该说那三个簇拥着一个。   只有沈蕤还矜持点,那两个敬仰和恭维都要顺着嘴角流下来了。   乌皎歪了歪头,瞅谢玄杀。她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作者有话说】   邪恶一断章   来猜猜阿止要付出的代价是啥,参与者来抽50个红包嘿嘿嘿,答案下章揭露 第107章 第六世4   “谢大人, 您平时就这么话少吗?”   “谢大人累不累渴不渴?”   “谢大人怎么不说话?这通身的气度,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乌皎差点笑出来, 你们话这么密,人家想回答都没机会。   她大大方方走上前:“谢大人,你的伤都痊愈啦?”   谢玄杀“嗯”了一声,嗓音低沉平静。他看着乌皎:“多谢。”   乌皎望了他一会,很快笑道:“你们去干什么了?”   一号迷弟赵土土抢答:“去巡山!谢大人凌晨时出来,说要巡山。”   乌皎说:“巡山?山上有什么异状吗?”   “没有,”谢玄杀道,“整片青木妖域,只有你一个被九厄标记过的妖。这附近没有它的残魂,须尽快找到, 否则若它复生,必来寻你。”   一号迷妹翠花咽了咽口水, 试探道:“大人, 您昨日不是说,不用担心吗?那个九厄已经死了,没有危险了吗?”   谢玄杀微微蹙眉。   须臾, 他转头对乌皎道:“确实不用担心, 我会让它彻底灰飞烟灭。这段时间,姑娘安心留在此处,暂时不要外出。”   乌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谢大人,你要走吗?”   “是。”   真令人沮丧,从前在凡人世界, 谢玄杀的伤足够他俩日久生情的时间;可如今,也不知道他练的什么功,一夜之间恢复如初, 甚至感觉他隐隐的力量,比传言中还浩瀚。   乌皎尝试争取:“我……我可以和谢大人同行吗?大人要尽除邪祟,我身上有它的标记,也许能帮到大人。”   谢玄杀拒绝的很快,很干脆:“不必。”   乌皎没管理好自己的失望神色。   谢玄杀原本已经要告辞,看见她蔫哒哒的样子,眉宇一静,又多说了一句:“诛邪使的职责,无需善妖承担。”   说完,他疏离地略一颔首,转身走了。   **   谢玄杀走了很久,那三只妖还陶醉着。   乌皎看不下去,挨个戳戳,戳碎他们身上幻想的泡泡:“你们不觉得谢大人很奇怪吗?”   “不啊。”   “嗯?请问乌皎姑娘,谢大人哪里奇怪?”   翠花摸摸下巴,琢磨道:“皎皎,作为一个心思细腻多愁善感的少女,我倒是有点感觉——谢大人伤势大好后,好像不那么黏着你了。”   乌皎:“?”   乌皎摆摆手:“我觉得他变了一个人啊。前一天他还重伤难支,一夜过去,完全伤愈更胜从前——好吧,就算他有通天之能,有秘术,伤痊愈了也是好事。可你们不觉得他忽然给人的感觉很陌生吗?”   这回三人倒是一致。   沈蕤:“乌皎姑娘,我没有觉得。”   赵土土:“我也不觉得,谢大人对我们一直是这样啊,冷静,不亲近,他没变啊。”   就连翠花也说:“他不一直那样吗,变了个人?那绝对没有……也就是我之前嗑了下你俩,不过那时候他虚弱离不得人,可能给了人依赖的错觉。”   乌皎疑惑:“那他大半夜叫你们去巡山?”   三人异口同声:“没有叫,我们自己硬跟去的!”   好吧,就算是你们硬要跟着:“他为什么忽然巡山、为什么临时决定要走?”   真的不是她迟钝,就在一夜之前,她很确定地感受到,谢玄杀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绝对是临时起意要走。为啥?   沈蕤板板正正地答:“乌皎姑娘,我觉得这也比较合理,你想:谢大人察觉到你身上的标记,去找了一下来源,看看山上有没有残存的线索。既然没有,他又康复了,便离开去寻找九厄残魂的蛛丝马迹。肯定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翠花和赵土土点头。逻辑极其通顺,没毛病。   乌皎张张嘴。   算了算了算了,跟他们说不明白。   乌皎郁闷地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哪里出问题了呢?她醒来时的那种陌生感,就完全是一个熟悉的环境里,来了一个陌生人。   谢玄杀,就很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啊。   ……   七日后。   谢玄杀孤身潜回帝阙,路过城门,看了两眼九厄祸世的告示和自己的缉杀令,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这一路,公开告示已经传遍天下——受刑雷火那日,几个小妖使用幻术救下他,想来那幻术很是巧妙,竟骗得帝阙深信,世上真的还有一只九厄。   至于他,帝阙第一诛邪使,他自己都不知道,曾被冥知君预言和九厄勾结。   眼下歪打正着,反倒是坐实了预言。   天地缉杀令,谢玄杀丝毫没当回事。不改初衷,一路隐匿行迹向着帝阙而来。   进城,安顿好住处,刚歇息下来,只见外面飘落下绵绵细雨。谢玄杀站在窗边,静静望了会,伸手抚上胸口。   那感觉又来了。   持续的、磋磨的钝痛。   那晚从经脉逆行的昏沉里清醒的一瞬,他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对劲,一定忘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否则,他何必用这样自毁式提升功法的方式,九死一生的迅速痊愈?让他这么做的原因,他记不起来。   功力的确更胜从前,可传言中,所谓对自身伤害极大的代价尚未出现。半个月来,他健康平顺,身体没有任何不适,也没有发现早亡的端倪。   除了……   谢玄杀深深按住心口,就是觉得痛——不是用刀割破皮肤,血流出来那种痛,是深入骨髓,四肢百骸空空荡荡无尽苍凉的痛。紧迫感沉沉压着自己,唯有的一道刻骨本能,就是杀九厄。   杀了它,斩草除根。   入夜,谢玄杀一身黑色劲装,墨发高挽,只配了一柄软刀,悄无声息从帝阙侧门闪入。   门口并无守卫,只有一镇灵阵。持有令牌可直接进入,但他的令牌,必然不能再用了。   好在,这镇灵阵是当年他与帝尊一同勘定阵眼,自己获罪至今,他们竟还没换布防。   谢玄杀并起双指,周身荡起一层无声的透明玄气,从阵眼衔接处的虚灵位打通,灵光交替的刹那,身形一轻鬼魅般掠入。   谢玄杀避开内部守卫,直奔凌霄回廊。   廊下每隔十步便有一青铜卫,手持斩魂刀,双目冷冽警惕。谢玄杀身形未停,步伐没有半分声响与凝滞,指尖微弹,一线清光闪过,青铜卫眼中凌厉黯淡一瞬,不过呼吸之间便恢复如常。   而谢玄杀已瞬间穿过回廊。   回廊尽头是帝阙最核心的机密之地,阁中光线昏暗,巨大的博古架排排伫立。谢玄杀没有迟疑,目标明确直奔二层玉台,一路伏制阵眼,畅通无阻——想来,帝阙也不能想象,极短的时间内他能恢复至鼎盛,甚至敢孤身犯禁。   谢玄杀停住脚步,沉眸拿起玉台博古架顶层的一个锦盒。   锦盒上的锁还是当年他亲手设下的灵阵,谢玄杀指尖划过几道,细微地“咔哒”一声,盒子应声而开。   谢玄杀面色一沉。   空的。   当年斩杀九厄,他伤势不浅,最终只带回一片残魂。要寻剩下的不是没办法,但最快的办法就是用这一片作为向导。   怎么会不见?   谢玄杀端详锦盒:这是镇邪最高级别的锁灵盒不假,这东西,放眼整个帝阙也只有一个。九厄的残魂,若不用此物盛放,换作任何器物都关不住它。   它绝无可能逃跑,那就是被转移了?难道天底下,还有一个比此盒更安全保险的器皿?   谢玄杀将盒子原样放回,他时间不多,不可能大海捞针地找,正要转身,忽然一顿。   他换了方向,抬步走向最内侧,打开柜门,里面静静存放着数十卷古书抄本。   *   谢玄杀回到住处,脑中还思索着自己方才看见的内容。   记载上言,诛邪斩最后一式,要承受的代价因人而异。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所谓惨重,这惨重二字只针对自身而已。   而他目前的状况,只能对应上其中记载的一种,一体双魂。   谢玄杀暂时没想到这代价有什么沉重之处,不过一无所知的滋味,他并不喜欢,既然都是自己,没什么不可信任。谢玄杀端坐下来,双手搁在膝头,闭目屏息感受识海。   他丢失了什么重要之事,要向自己问个清楚。   很久很久,谢玄杀睁开眼睛。   什么办法都试了,一无所获。他看着自己双手,慢慢拧起眉。   怎样才能见到另一个自己?   ……   乌皎一直在青木妖域重新制定计划。   前些天和黄长老取得联系,她信誓旦旦保证,谢玄杀绝不会有什么白月光,剧情再偏离再荒唐,也不可能生出这种奇怪的大支线。   乌皎放下心,一门心思想怎么合理地出现在谢玄杀面前。   本来想照抄第二世,结果谢玄杀养伤太迅速,没几天活蹦乱跳地就走了,留她一个人在这凌乱——准备好了答案,题换了,你说难受不难受。   乌皎只能哼哧哼哧重新想,费脑子就算了,小黑还总是出主意:   “少主,要不扮演成落难少女,被他救?”   “少主,要不要在他面前惩恶扬善?”   “少主……”   少主少主,谁当你少主谁遭罪,乌皎捂着耳朵:“哎!呀!你闭会嘴。”   小黑弱弱的:“我还想说一句话,就是,悬丝魔气在这里隐藏不了,你怕节外生枝不是给我了吗?我查了,昨天晚上,谢玄杀去了帝阙。”   乌皎一下弹起:“被抓了?!”   “没有,被抓我还不第一时间跟你说?是他自己去的,一来一回,挺轻松的。今早他就离开帝阙了,现在在枫川。”   哦。   提起这事就郁闷,怎么帝阙里还有预言说谢玄杀未来会和九厄勾结呢?问老黄,就说是剧情修正——你剧情修正,给我修了个措手不及。   早知道当日换个法子,这一整,顾泽清一点不信谢玄杀被九厄吃了,嘎巴一下就确认,他就是勾结九厄,缉杀令也下了。   唉。   小黑还在说:“我觉得,谢玄杀在这个时间去帝阙,肯定有什么难处,不然不至于冒这么大的险。你要不要暗暗跟一下,探清楚他的困难,再对症下药帮助他。”   乌皎问:“帝阙抓不到的人,我直接就找到了;他自己还没理清楚的问题,我能帮他精准解决——我请问他会是感动呢,还是忌惮?”   小黑:“那我闭嘴。”   乌皎消停了没一会,翠花来了。   她笑眯眯的,先欠欠地弹了下小黑:“你主人又把你带出来放风啊?真好,你要爱戴她,一朵花对一只虫子这么好。”   小黑如果有嘴角,一定无语地牵了牵。   乌皎问:“翠花你找我有事?”   “有,大事。”翠花笑得很慈祥,“我老家来信了,有个远房兄弟刚刚考上了妖府司,是整个山沟的大喜事呢,他们家里人想着尽快给他找一个合心意的妖侣成亲,我在青木妖域也算混的不错,他们就朝我打听,我一下子就想到你了!”   妖府司是妖族最大的官方组织,性质和帝阙差不多,不过都是由妖组成。传言妖府司非常难考,并不是妖力强大就能上,乌皎听翠花提起过,赵土土沈蕤他们仨个都先后考过,只可惜都没能走到最后。   妖族能考上妖府司,确实是极其长脸的事,也侧面印证了翠花的兄弟在花妖一族,乃至整个妖族,都非常出类拔萃。   “……我们老家的人都比较传统,花还是想找花做媳妇。皎皎,你看你实力又强,长得还这么漂亮,说实话,我看这片妖域里也没有能配得上你的,你要不就跟我去看看?”   乌皎摇头:“不去,不想谈。”   翠花还想再争取争取,毕竟她看乌皎,和她那位温润如玉的兄弟,也是非常般配:“去吧,皎皎,成就成,不成就当出去散散心了。我们老家风景很好的,枫川的瀑布天下闻名……”   乌皎眉心一跳:“等等,你的老家是枫川?”   “嗯哼。”   乌皎:“我去。”   ……   一路紧赶慢赶,翠花生怕赶不上三天的流水席,水路土路御风全用上,终于在第二天日落前赶到枫川。   翠花的老家在枫川西边的一个小山沟里,走近了,能听见里面隐隐敲锣打鼓的声音,一派喜气洋洋,看来流水席吃的正酣。   多年未归,翠花对着晴澈如镜的湖水稍微整理下衣裙和首饰,想招呼乌皎一起,一转头,目光落在乌皎身上,不小心又看痴了:我交到的朋友皎皎,可真漂亮啊。   乌皎冲她笑笑,她两眼放光地转头接着整理了。   趁这个空档,乌皎敲敲小黑:“都是枫川,他离咱们远不远啊?”   “不远。”   乌皎若有所思地盯着远处山沟。   “不远是多近,好好汇报,不要戳一下吐一个字。”   小黑慢条斯理:“往前走,进沟,流水席。你就能看见他。”   *   乌皎跟着翠花走进山沟,流水席的排场很大,席面上成千上百的草木妖族,热热闹闹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唐沐剑!”翠花冲前方一男子挥手笑道,“恭喜恭喜。多年不见,你混得这么好!这位是我的朋友,乌皎。”   那个叫做唐沐剑的男子看见她们,眼睛闪过一丝惊艳,快步上前来。   他长相是不差,但也不像翠花嘴里夸那么离谱,有多好看呢?远没有谢玄杀锋利冷硬,很是温吞柔和。   说话也温温柔柔的:“翠花,你能来我很高兴。这就是你捎信提到的乌皎姑娘,曼陀罗?”   乌皎礼节性地点点头。   她对这个唐沐剑没有任何兴趣,目光倒是被正前方主宅庭院中央摆着的一个法器吸引,看上去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水镜,几个小妖推搡嬉闹着去照,照出来的样子或牛或马,或猫或狗,千奇百怪啥都有。   “那是什么东西?”   唐沐剑顺着她目光看一眼,失笑:“是我游历时捡回来一个有趣的小玩意。前世今生镜,可以照见前世轮回的景象。”   他问:“姑娘想去看看吗?”   乌皎“唔”了一声:“有机会吧。”   唐沐剑笑容加深,目光柔和地打量乌皎:“早听说翠花要带朋友来,没想到百花争艳,不及姑娘这一枝。在下备了一份薄礼,万望不弃。”   话音刚落,他手轻轻一挥,一条素淡精致的花环幻化在乌皎头顶,她的发式本就简单灵动,配上这花环更显脱尘绝色。   乌皎好奇地抬手摸摸,问:“什么样?好看吗?”   翠花大力赞同:“好看,特别好看!”   “有镜子吗?我要是去前面照,能照出来吗?”   “不用。”唐沐剑笑了笑,手掌凭空一动,一面清楚的水镜悬浮在空中。   乌皎欣赏了一下。   嗯,真的很好看,花环也雅致,这么一打扮美貌又提升了,嘿嘿……没看出来小花妖还挺会送礼的,这心头啊,甚是满意呢。   乌皎完全没把这当回事,小小礼物,她一个魔王,收过多少礼物,不至于大惊小怪。所以,她也就没注意到唐沐剑一直望着她,神色已经温柔的隐隐有些宠溺。   她没注意到,有人注意到了。   从她被带上花环一刻,远处人群角落中,谢玄杀一双利目如鹰隼,幽深冷冽地盯着。   心跳乱的有些失稳,谢玄杀抿唇,端起手边的酒杯仰头喝下。烈酒入喉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忽然一僵。   忽然放下酒杯,声音重得发出较为尖锐的声响。   这一下,周围几个人都纷纷回头看他。   “兄台,兄台?你还好吧?”有人在他面前挥手。   所有人都看出来他不对劲,目光里震惊与痛楚交织,脸色难看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严重的大事。   谢玄杀腾一下站起来,大步朝前方走去。   【作者有话说】   邪恶老念再次邪恶一断   失忆半对,但不全面,接下来请欣赏两个人格来回倒的快乐好戏,嘿嘿嘿   Ps:崭新的阿止恢复出厂设置,不会恨,比较接近第一世的感觉。但是~经历不一样,身份高能力强,没有第一世开始那么麻木自厌。   再ps:看到好多宝子提爱恨颠,唤起老念久远的记忆,给打个广告吧专栏戳《我只想被我拯救的反派抛弃》这本是爱恨颠倒 第108章 第六世5   瞬间的, 乌皎有所感知,回头看去。   谢玄杀正对上她的目光, 刻骨熟悉的眼眸,仍旧是清润澄澈的底,只不过忽然浮动了下小小的光。   她看上去很高兴他的出现。这个认知,让谢玄杀心头禁不住阵阵刺痛。   他步伐更快,转瞬到了他们面前。   唐沐剑也望着忽然朝这走来的男人,高大挺拔,一身锐气,表情嘛,看着不那么友好。不过他长相那么锋锐凌厉,漆黑的眉眼, 这么张脸就是什么表情都不做,也是压迫逼人。   他温和笑道:“兄台气宇轩昂, 小弟自愧不如, 但请恕小弟眼拙,竟忘了兄台名讳和出身。”   翠花也睁圆了眼睛怔怔着,听到他发问, 不由微微一笑, 正要隆重介绍——   谢玄杀:“松木妖,家住岭下十七,薄名不足挂齿。”   哦,原来是松木妖,那很正常了。他们这一族习惯独居, 连夫妻都聚少离多,孩子更是早早独立,这一族之内都不见得能认得全, 更别说在整个山沟里,能有四五个认识的人就不错了。   唐沐剑道:“兄台太自谦了。”   谢玄杀道:“在下一刻前方至,还未当面恭喜唐兄。”   唐沐剑道:“不必客气,来者是客,兄台请上座。”   谢玄杀道:“多谢。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送个礼便走了。有两句话要与姑娘单独一叙,不知可方便?”   最后这一句,他转过头来,沉静深沉,带着模糊柔软的目光,落在乌皎身上。   乌皎说:“方便。”   她和翠花想法一样,既然谢玄杀刻意隐瞒身份,必然有他的道理,人家都这么说了,她们肯定不会傻乎乎地去拆穿。现在,他要和她单独说话,从任何一个方面来讲,都是不会拒绝。   谢玄杀得到首肯,没再看唐沐剑。拉起乌皎的一只小手,五指收拢,握在掌心,牵着她转身走了。   乌皎一颗心又七上八下的了。   这一世的谢玄杀到底什么毛病?一会主动亲近,一会冷若冰霜。现在他牵她的手——他们才认识多久啊?这个行为真的不算越界吗?还是说,这个世界牵个手,有个身体接触什么的,不用那么大惊小怪?   要是甩开他的手,显得自己非常矫情,没有魔王的气概。让他牵着倒是行,反正也想和他早日增进感情。就是,他这么主动,自然,连牵手的力道和姿态,都熟悉的让她想起前几世,他爱着她的样子。   啊啊啊。   牵吧,随便吧随便吧。   老黄情报的准确程度,还得再斟酌斟酌。如果这个世界谢玄杀有自己的爱人,大不了不玩了,也不给人当替身。   翠花眯着眼睛望向两人远去的背影,熟悉的激动感又隐隐在心间回荡:我的根我的叶啊,看来看去,还是这俩人最配!背影都这么配!谢大人一出来,她可怜的远方兄弟直接成灰灰了好吗!   这时还听见旁边桌有人八卦:“这棵松木混得也是不错,出手就是一颗顶级混元丹,好大的手笔啊。别说在这席面上,我活了大半辈子,这是我见过最贵重的礼了。没准小唐过两年,就能从基层捞个官职了。”   “混得是好,可能力比起咱们沐剑还是差了一截,可能就是有钱吧!到底沐剑才是十里八村考上妖府司的第一妖,他又没考上……”   翠花心里呵呵:妖府司有什么了不起,妖府司的司令大人看见帝阙的一个中层镇邪使,还不是得恭恭敬敬?更别说第一诛邪使了,诛和镇,一字之差就是天地之别,你们懂个屁!真郁闷,得给谢大人保守秘密,啥都不能说,罢了,喝点酒把秘密往下压压吧。   ***   黄昏晚风沁凉,沟谷深处一条静静清溪,空气中浮动着青草的甘涩味,两岸土坡上生着密密的杏树。   谢玄杀拉着乌皎一直走到这。其实四下早就无人,只是一牵她的手,就舍不得停下,贪念一起,不知不觉走了这么久。   他转身看她。   这一眼,一下子就看见她头上还戴着那顶精致漂亮的花环。   谢玄杀伸手摘了,挂在一旁树枝上。   乌皎想也没想就伸手拿:这不是她的东西吗?还挺喜欢的,没新鲜够呢,而且自己戴着真的很美。   下一刻,自己伸出去的手被他直接握住,低沉的嗓音也落在耳中:“这棵没熟。”   他不由分说牵着她往前走好几步,直到远远甩了那棵树,停在坠满黄澄澄杏子的树下:“这棵比较好,你想吃,我给你摘。”   此刻黄昏余烬已退,暮色四合,天际一片静暗的蓝,他的面容就在浅夜中,沉静温柔。   乌皎微愣,还有点警惕:“为什么给我摘?”   谢玄杀说:“你救过我的性命,我给你摘个果子,又算得了什么。”   那行,乌皎伸手:“要俩。”   谢玄杀抬手摘了最大最透亮的两个,蹭了蹭,递给她。   乌皎掰开放进嘴里,软糯香甜。   那花环她早忘了。   “说好了在青木妖域等待,为什么出来?”   乌皎一顿,抿唇:“你说的,我又没答应。”   谢玄杀被她一噎,无奈一瞬,心头涌上自责和懊恼。他动用了诛邪斩最后一式,获得了一个崭新的人格。这个新的自己,丝毫没有他们之间的记忆,什么都不知道,将皎皎一个人丢下了。   自己是最了解自己的人,虽然不能问清楚当时那个自己心中的想法,他也大概明白:分别时说那些话,让他认定,皎皎会被震慑,乖乖听话呆在青木妖域不出来。   可她哪里是那么乖巧的姑娘?九厄残魂未除,若不是阴差阳错相遇,他的人格恢复回来,万一她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这个事实现在想来,还令谢玄杀心如刀割。若是自己,他不会那么待她,不会将事实讲出来吓她,更不可能将她丢下。   谢玄杀低叹,轻声道:“出来几日了?”   乌皎说:“两日。”   谢玄杀问:“怎么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   乌皎:“就……土路水路御风,翠花着急吃席,我们路上都没耽搁,没危险。”   谢玄杀说:“翠花吃席,为什么带上你。”   乌皎很老实:“带我来相亲。”   谢玄杀脸色微沉。   他的情绪非常不明显,若不是乌皎和他相处过五世,根本发现不了,莫名其妙的,他身上有一层浅浅的薄怒。   乌皎心说自己也算是有问必答了,配合得挺好的,给对方留的印象不错,两个人到现在怎么说也能迈进初步朋友的行列,她也能打听打听:“谢大人,你来这里做什么……方便说吗?”   谢玄杀:“方便。寻九厄残魂。”   乌皎想了想:“你的目标都这么明确了,扮作松木妖混进来,是不是有大致范围了?”   谢玄杀笑了:“有点想法。”   真是奇了,乌皎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随口打听一下,顺便从他那一两个字的答案中把握一下他对两人此刻友情的定位。没想到,他也是个有问必答。   乌皎期待:“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这一世的谢玄杀,太强了,功力卓绝,受人仰望。即便现在身负缉杀令,他也云淡风轻的,好像没有什么她能帮他度过的难关。   谢玄杀道:“不用。”   立刻地,他又说:“但是从此刻起,你不能离开我身边。九厄的一片残魂就在此处,你身上有九厄标记,若是被找到机会,很有可能会攻击你。”   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将那些痛楚和焦灼深深压下去了。   辗转数世,他的想法早已改变,他是绝不可能放开她的手,也做不到如第四世那样慢慢来,怕吓着她,耐心等她对他日久生情。只是,内心的疼惜和深爱不会变,那些遗憾和过往,还是不忍心告诉她共同承担,仍由他独自背负。他可以不提过去,也可以给她点时间,一点点时间,但他不会再隐藏自己的占有欲,她也必须与他寸步不离。   至于双生人格的事,太过复杂,但考虑到她的感受,还是不敢隐瞒:“我这个人,身体有……一些小毛病,有的时候,言行举止可能会矛盾。你不用害怕,无论我什么样子,都绝不可能伤害你。”   说着他摘下左手小指上一质朴厚重的漆黑指环,本想给她戴上,但就算是套在她的拇指上,也还是有些松垮。谢玄杀干脆拽下自己刀上的挂绳,穿了指环一并挂在乌皎脖子上。   乌皎问:“这是什么?”   谢玄杀说:“这个在你身上,就不用担心我神思混沌,和你分开。”   他想了想,指尖一动,那漆黑的、光秃秃的指环上,相生环绕出一朵朵精致的花,斑斓而浅淡的白,落在锁骨间,更显她冰肌如玉,增色三分。   “这样好看一些。”他说。   ……   乌皎一直怀疑谢玄杀是不是把她认成了别人,可细看又不像,他看她的眼神并没有怀念的感觉,很干净直白,带着模糊的、暗色的温柔。   可他重伤那几日,满身的依恋做不得假,他确实说过牵手,不要离开这种话——怎么也不该对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说。   乌皎保守地想,还是再观察观察。   但接下来,谢玄杀没有多余的言行举止,看上去清冷正直,似乎只是履行身为诛邪使的正义职责,对待她也不太像是恋人的感觉。他找了一处避风的山坳,说是一个坳口,但其实和洞穴也差不多,手掌一挥,略作清理,接着从腰间悬挂的扁平锦袋中,拿出一张薄薄的物事。   他将东西平铺在地:“你休息,我守夜。”   乌皎也是见过好东西的,这玩意一看就是个宝贝。她伸手戳戳,果然,薄如蝉翼的一张布料,竟然触手生温,柔软又厚实的手感,随地一铺就是床。   乌皎扭头看他。   他语气低柔:“怎么啦?”   乌皎问:“谢大人,你的乾坤袋里是不是有很多宝物?”   “是,”谢玄杀说,“要生存,手里需要点家底。”   顿了顿,露出淡淡笑意:“你想看别的?”   “没有,我就是想,你是第一诛邪使呢,”乌皎摇头,别的事不能问,有一件应该可以,“帝阙发布缉杀令,你心里可曾怪过我?那天的计划,都是我定的。”   谢玄杀皱眉,旋即神色有丝紧张:“我那日告辞,让你觉得我是在怪你?”   “不是不是,”乌皎摆手,“你的表现什么情绪都没有,我只是怕你嘴上不说,心里有疙瘩。”   谢玄杀道:“没有。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别往自己身上揽。”   乌皎问过一句就彻底放心了,清清嗓子:“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是怎么一夜之间完全恢复的?是独门的秘籍功法吗?”   这事她心挺痒的,想着在现实魔界秘法里,也没有这么恐怖的恢复速度,果然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要是他能点拨一二,回去也能造福全族。   谢玄杀微笑:“是。”   然后就不再多说。   乌皎就明白没戏,毕竟是人家私有,能理解尊重,她不问了,低下头去。   谢玄杀目光微转,柔和望着她毛茸茸的发顶。   他可爱的、鲜活的皎皎。   怎么这么让人心疼,一点点小小的失落,他都受不了。   谢玄杀低声道:“我回头整理一下,看能不能提炼出精髓,让你也能受用。”   乌皎抬头,因为惊讶,眼睛睁得比平时还圆。   她挺茫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玄杀眉目一凝。   也许前几世,他会用救命之恩为借口,但如今……如今他想过给她一点时间,一点,究竟是多长呢?也就止步于此了:“我见到你第一眼,就喜欢你。”   乌皎:“??”   她不敢置信:“什么时候……你那日离去的时候,看着也不像啊。”   谢玄杀眉心拧起,很快舒展:“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离开你。”   乌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你真心的?”   “真心。”   她还是没忍住:“为什么呢?也太突然了。谢大人,你之前有没有什么感情经历,把我当成了某个人的投射?”是吧,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   谢玄杀眉目一凛,严肃而郑重:“当然没有。除你之外,我不曾对任何人动情。”   乌皎挠了挠头,若有所思地躺下了,有种被馅饼砸到的晕乎感:魔祖奶奶,是你在发功吗?看我攻略的这么不易,这一回给了这么轻松的开局。   话说回来,以后不要总是说老黄写书没有逻辑,这逻辑,多么严丝合缝,谢玄杀还真有对人一见钟情的潜力!   ……   夜半,谢玄杀正端坐浅眠。   一丝极细、几不可察的微风拂过,弱小的仅仅将他前额碎发荡起毫厘。   他倏然睁眼。   第一时间看向乌皎,她身躯缩成小小一团,还是方才入睡的那个姿势,看上去毫无知觉,睡得正香甜。   但一瞬间,谢玄杀脸色就变了。   “皎皎。”他唤了一声。   乌皎没有理会。   谢玄杀突然抬手一挥,好似一阵清风,挥去空气中透明的细小微尘,周围的景致都清晰了一分——只见那个方位哪里还有什么乌皎?空空荡荡的,只不过空气中,还残余着她留下的纯净清甜的气息。   谢玄杀脸色铁青,陡然起身,胸中急怒令他身形一晃,指尖颤抖。   刹那间,他明白过来即将要发生的事。   来不及解释,也没有办法做更多说明,谢玄杀不假思索抽出腰间匕首,一撸袖子,急切地、凌乱地在手臂上刻下几个字。   “咣当——”   匕首落地。手臂血淋淋的男人恍惚了下,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谢玄杀环视四周,微微皱了皱眉。俯身捡起匕首,端详了下,小臂有几道横七竖八的刺痛——这是方才自己对自己动的手,就在前一刻,人格互换的间隙。   谢玄杀收起匕首,低头随意瞥了眼手臂,眉目一凛。   看了那几个字很久,他目光冷沉,大步向外走去。 第109章 第六世6   谢玄杀原路返回, 还未走到山沟入口,迎面撞见一群骂骂咧咧的人, 正是白日里宴席上的那些草木妖族。   大家神色不忿,民怨正浓。看见他,有几个稍有礼貌地点下头,更多的则是沉浸在怒气中,目不斜视走过。   翠花也在人群中,看见他,倒是颠颠颠跑来:“谢大人,怎么就你一个,皎皎呢?”   谢玄杀没答,反问道:“出什么事了?”   提起这个翠花就气:“还不是那该死的唐沐剑!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大家都是真心实意来给他道喜的, 他倒好,瞧不起我们!刚才在宴席上把我们所有人都大骂了一顿!又说我们是废物, 又说我们来蹭他的喜气, 一个个都没出息,让我们滚出这里——我真是笑了!他阿爹还出来赔礼道歉,说他是喝多了, 呵呵, 有道是酒后吐真言,这个王八蛋连他爹都骂!给老头气的伤心,也走了,喏,就在那呢!”   翠花一顿吐槽, 还给谢玄杀指了一下。   谢玄杀没看,他的目光一直冷峻望着山沟方向,只关注一句:“所有人都走了么?”   “都走了, 一个没留,谁还待得下去,真没看出来他飘成这样!不就是考上妖府司,又不是位列仙班,我还差点把皎皎介绍给他当媳妇,我可真是脑子有病!美死他呢还……哎,对了,皎皎呢?”   谢玄杀静默,随即道:“我会把她带回来。”   **   谢玄杀一直知道唐沐剑有问题。   两日前夜里,他赶到此处,一眼便看穿这山清水秀,是一个巨大的、真假难辨的幻境。幻境背后,整个山沟空荡荡的一片平静苍凉,没有任何生灵。   但不知内情的人,还在接连不断进入。   幻境中,人声鼎沸笑语不断,排场浩大的流水席,成千上万的草木妖族,所有人在这里欢声庆贺。其中,也包含着一块九厄的残魂。   他不知具体是谁,但很确定它就躲在幻象中,要想擒获,没有别的路可走。谢玄杀从容平静地踏进幻境,然后遇见了那个姑娘。   瞬息之间,他被挤掉,另一个自己接替身体。   后来的事情,他只记得几个模糊的片段。知道他们二人一同离开,也知道他们始终在巨大幻境中,所以不急不缓,不动声色——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她将他平平安安送出离开了?   是他们在杏树下摘杏子的时候,还是他将指环交给她的时候?那个同样擅长制造幻境的小花妖,冷静巧妙地制出另一个小幻境,不动声色,靠近九厄残魂幻境的边界,将他从里面接了出来。   她的幻境确实登峰造极,他知道自己一直在幻境中,却不知,原来已神不知鬼不觉换作了她的幻境。   紧接着,她将自己安顿在山洞里,等他入睡,悄无声息地撤掉自己的幻境,离开了。   所以刚刚醒来的时候,他立刻就发觉,虽然自己仍处在这个山沟的范围内,但距离自己亲自踏进的九厄幻境,已经有一段距离。   乌皎要去做什么,现在谢玄杀也清楚了。   ——她已将所有的草木妖族都救了出去,从幻境里带回了真实世界,但远处,那巨大浩瀚的幻境仍在。所以,现在的幻境中,就只剩下九厄残魂,和她一个人。   谢玄杀低头看了眼手臂。   当时没顾得上处理,现下已经不再流血。但那几个字,泣血而书,现在看仍然触目惊心,令他心头巨震。   皎皎吾妻。   是另一个自己在最后关头,给他传递的最重要信息,虽然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但那是他的妻子。   他不可以让她一个人。   ……   乌皎在进山沟之前就看出不对劲,但一来,谢玄杀在里边,尚不能确定他想做什么,二来那里还有千百个无辜的草木妖族。无论是在外边打,还是在里面打,都可能伤及无辜,没办法,只能走一趟,清场子。   其实谢玄杀能阴沟里翻船,她挺意外的——不说好了是帝阙第一诛邪使吗?警惕性也太差了。不过,这个幻境做的确实很逼真就是了。   本来还怕他不好带出来,没想到进去没多久,他竟主动提出要跟她借一步说话。这一步借的啊,可太是时候了。   靠近幻境边缘的时候,乌皎起手,不动声色地做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幻境,慢慢切进大幻境的边缘,像一滴水消失在水中,离开了危险的幻境。   他们俩一直都在幻境中,谢玄杀没察觉,乌皎也没戳破小幻境,等他沉眠之后,就悄悄走了——她还得把那些草木妖族也弄出去。   这个就好办多了,乌皎做了一个同等的大幻境,和这个幻境完全重合,在那个唐沐剑下去更衣的时候,她幻化成他的样子,一顿酣畅淋漓的表演——毕竟是当魔王的人,偶尔也会训斥属下,把人骂哭这事对她来说,一点不难。   果然,效果奇佳,大家骂骂咧咧地都走了。   乌皎叉腰站在一地狼藉的流水席中央,正琢磨着自己是走还是留,身后一道阴冷无比的声音响起:   “乌皎姑娘,你赶走了我的客人,打算如何赔偿?”   乌皎回头。   唐沐剑暗沉凶戾的盯着她:“你居然能做出重叠幻境,瞒过我的眼睛,我倒是小看了你的本事。既然如此,把你生吞了,应该能稍稍弥补我丢了这么多食物的损失。”   乌皎气定神闲:“我没有高看你的本事,我觉得,你吞不下我。”   唐沐剑邪恶一笑:“那便来试试!”   他陡然变得狠厉,双目暴突,手臂一伸,数十根泛着土腥味的根条从地底高拔而起,四面八方朝着乌皎而去!   乌皎身形一矮,灵巧地从根条缝隙中穿过,眉目冷沉,手掌正要挥出,忽然一顿。   她的幻境有人进来?   心念电转,她手掌一偏,从唐沐剑身边擦过——什么都好圆,但若谢玄杀看见她轻松压制一片九厄残魂,就有点不好解释了。   乌皎装模作样退了几步,抬手道:“你那个兄台来了。劝你一句,身份都暴露了,束手就擒吧,别把自己搞得太惨。”   唐沐剑哈哈大笑:“束手就擒?凭什么,凭他是帝阙第一诛邪使吗?几年不见,谢玄杀都变得这么废物了!踏进我的幻境还浑然不觉。来得正好,把你们一块吃了精进我的功力!”   话音刚落,那数十根条齐齐抽来,根根暴涨到碗口粗,带着破空之声朝乌皎缠去,乌皎身形轻旋,手掌一挥,便斩落了三根。   唐沐剑恼怒,双臂一振,更多的根枝从他背后伸展,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结成了一张大网,而那大网中央,一个发着亮光的东西隐隐眼熟。   前世今生镜?   乌皎本要后撤,看见那东西后却有一瞬犹豫:不知道那天他说的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倒也不着急暴揍他……   唐沐剑却以为乌皎怕了,狞笑道:“乌皎姑娘,这是你逼我的。这个宝贝虽能看到前世今生,但它真正的名字,是生死轮回镜。进去了,只有死人才能出来。”   乌皎冷笑两声。   她从小接受的是什么教育?这种恐吓,当她还是个小魔球的时候就不当回事了。   反正谢玄杀破了幻境,唐沐剑就让他先收拾着。她进去探探,若是真有点东西,还能一解心中疑惑。   乌皎下定决心,不躲不避,主动身形一闪进了镜中。   ……   一阵强烈的白光闪过,乌皎不得不闭上眼睛,适应了一会,慢慢睁开。   四周还是茫茫白色,但和刚才的光芒不同,这是一片寂静无声的雪景,暴雪初停,连宫墙红瓦都只剩下一点点边沿可见。   这是皇宫。   可与她前几个世界见过的皇宫,规制又很是不同,她从没来过这里。乌皎揣着心思向前走,一路上也碰见好些宫女、太监,和步履匆匆的大臣。但他们都像看不见她似的,视若无睹的走过。   她试了一下,自己的手按在宫墙上,果然变成一片虚影穿过。   乌皎接着往前走,穿过一片回廊,在前方庭院的阶下,看到一个雪中端坐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白衣,面容也似冰雪般冷白,墨黑的发散在肩头腰间,眼神沉默而空寂。他枯坐在廊下台阶上,只着一件薄衫,仿佛不怕冷一般,手搁在地上,掌心深深按于雪中,肌肤几乎与雪同色。   乌皎不由蜷缩手指:谢玄杀,他怎么这样瘦?   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瘦成了一把骨头架子。而且,他什么时候当过帝王?这怎么是他们的前世呢?   他坐在外头,门里却有个急得团团转的太监,和一个满目叹息的老嬷嬷。乌皎几步上前,歪头看一下太监手中的托盘,那黑漆漆的药汁已经不冒热气了:“你在这急什么呢?倒是把药给他送去啊,去劝他进屋啊。”   她说的话,他们二人自然听不见。只听那太监急道:“玲玉姑姑,陛下又糟蹋自己身体了,他要静一静,谁也不敢上前,这药除了他昏厥的时能灌进去,清醒的时候,他怎么也不肯喝,这如何是好啊?”   玲玉姑姑叹道:“你再去热热。”   “奴才热上一百遍都成,可谁来劝陛下喝下去呢?太医都说了,陛下身体底子很好,只要好好喝药,不再这么糟蹋,大半年的光景就能恢复如初。当年……他在敌国过那么落魄的日子,都坚韧如铁,统率亲征收复天下,何等意气风发啊,明明苦尽甘来了,怎么就一日不如一日了呢……”   玲玉姑姑垂头道:“陛下心里有苦,太深了,咱们谁也不知道。”   乌皎皱了眉,转身走到谢玄杀身边蹲下,想碰他的手,手指却从他的手背上穿过。   “谢玄杀?你怎么了?为什么故意作践自己?”   他自然是听不见的。目光如雾,又轻又静地望着前方。   乌皎忽然觉得不对,想要推他,却碰不到他的身体。一回头,那太监和嬷嬷也察觉不对劲,两人步伐慌乱地扑上前来,一人去碰谢玄杀的身体,另一人去探他的鼻息。   然后齐齐失声痛哭。   堂堂帝王,凄凉死在一场大雪中。   乌皎心头震动。   不,果然是假的,那该死的唐沐剑!说什么前世今生,她只是想看看她死之后谢玄杀过的怎么样,他却制造这种幻境羞辱谢玄杀!   乌皎转身便走。   刚出冰雪,又进烈焰。   谢玄杀坐在大火之中,面容始终平静如水,可他衣衫破烂,遍体伤痕,双腕的手筋被挑断,十根手指皆是血肉模糊,隐隐可见白骨断折。   他就像不知道疼一样,呆呆地坐着,一直望着门口方向,期待又难过地注视。   烈火席卷整个房间,浓烟滚滚几乎将他吞没,外面隐约传来不屑的谈话声,又淹没在冷酷的笑意里。   乌皎已经知道这是唐沐剑的幻境,但仍不免心头恼怒:他以为他这么编排幻想,谢玄杀就真如他以为的这样可欺吗——不论老黄的话本子怎么写,等他真成了有血有肉的人,在逆境和不公面前,从来都是漂亮又凶狠地反抗。   他这全是臆想!   王八蛋,毫无敬畏之心。   打不过就晓得暗戳戳羞辱别人!   乌皎看不下去谢玄杀被烈焰吞噬的样子,转身离开。   但她低估了唐沐剑的无耻,一幕幕画面,都是他做梦胡扯。   乌皎恼得深呼吸,蹲在地上平复心情。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这里没有他们的前世今生,她要出去,出去之后暴扇唐沐剑十个大耳刮子,让他再这么心术不正!   ***   谢玄杀一进来,便看见乌皎抱膝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团,看得他心头莫名一酸。   另一个自己说,这是他的妻子。虽然不记得任何过往,不知道为何会与妖生出感情,但那刻骨的、锥心的血书,还刻在自己手臂上,那是自己对自己饱含痛楚的嘱托。   不记得没关系,身为夫君,对妻子爱护和怜惜,是他的责任。   ——那日他冷漠离去,她一定很茫然委屈;现在孤身一人被抓于法器中,他来晚了,她肯定害怕得很。   他必须安抚她。   谢玄杀走上前,沉默地将乌皎从地上拉起来,看见她一怔,还摸摸自己的手似乎在确认真实。他一言不发,直接将她抱在自己怀里。   一入怀,谢玄杀更清明几分:他一定极爱她。她就是他的妻子,是他一个人的姑娘。她的身躯,每一分起伏都贴合他的寸寸肋骨,抱着她,他心头安宁又热烈。   那似乎,仅仅拥抱不够。   谢玄杀俯首,轻轻吻她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   写大纲的时候设定了十来个世界,但位置有限有的世界就没上,但是!梗还是非常喜欢,给单开一本的地位,所以——请出我的新预收,请大家库库收藏《嫁给被我灭门的魔头后》   新婚那夜,尤浅湿淋淋趴在榻上,感觉自己有点微死了。   一向端方清绝的夫君,垂着漆沉的眸,冷静地、面无表情地将她困于方寸间摇曳。   尤浅望着他阴冷的面色:他不会认出我是他灭门仇人了吧……   当年,尤浅初出茅庐,一举歼灭为祸四方的屠苍蛇族。   然经验不足,斩草没除根。蛇族将长子伪装成遍体鳞伤的人类小孩,被她救出来放了。   谁能想到,这个独苗会成为当世第一的仙门翘楚。   素衣乌发,眉目清泠,如山间寒月,令无数人敬畏仰慕。   尤浅最开始也觉得他不错,但相处久了,发现他有点怪:身上隐隐一层浸骨的阴湿寒气,眸底深处,总覆着幽深冷郁。   动情时,湿漉漉的视线缠黏,冰凉的手指缓慢蛇行,力道粗重,动作凶狠。   我的夫君……好像不太正常。   卧槽他好像不是人。   他他他他是屠苍蛇族!   完球怎么办?怎么办?   -   风欲浓从小被二叔一家当做血囊,百般淬炼折磨。   看着屠苍蛇族烂掉,自己也一点点烂掉,却力量弱小无力报仇。   直到那一天,神明出现在他的世界,杀了所有畜生,将他从烂泥中拽出来。   他永远记住了她。   拼命向上爬,拼命挣下名声,拼命成为最优秀的人类。   终于将偷偷窥伺觊觎的神明,变成自己的妻子。   妻子很乖巧,很柔软,很宠他。   喜欢睡觉,日日到午时才勉强起来。   妻子说他表情阴郁的像死人。   可他做不来她那么漂亮的表情。   妻子发现了他的真身。   她没嫌弃,还快乐地啜泣。   好喜欢妻子。他的珍宝,他的神明。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好喜欢。   ^_^   #自以为灭门仇人的心虚妻子x疯狂缠绕妻子的阴湿丈夫   文案20260731微博存   【ps:有两个梗想单开,另一个暂时没写好令人抓心挠肝的文案,等写好了请大家也库库收藏】 第110章 第六世7   乌皎蹲在地上的时候, 也听见了脚步声。但她在幻境中已久,对于脚步早已不当回事。反正幻境中的人来来去去, 与她无关。   但下一刻,她的臂弯被人轻柔地拉起来。   乌皎一抬头,就知道自己碰到了现实中的谢玄杀——这一身端素的黑衣,袖口和腰间绣着银色暗纹,长发半束,散落下的头发两侧坠着玉珠,活脱脱清冷威仪的诛邪使打扮。   再一摸,果然是真的。   然而下一瞬,她被他不由分说地抱在怀里,大手揽在腰间, 另一手扣在她后脑勺,顺着长发, 慢慢向下抚。   乌皎刚想说点什么, 他的吻就落在额头。微凉,低柔,满满都是安抚的意味。   乌皎完全反应过来, 一把推开他, 谢玄杀微微皱了皱眉,低声道:“怎么了?”   乌皎:“你为什么突然亲我?”   谢玄杀静静望着她,下一瞬,眸光中浮现对她的疼惜:“你也什么都不记得?”   乌皎问:“记得什么?”   “我们是夫妻。”   乌皎下巴掉了。   谢玄杀三言两语,把她对这个幻境的恼怒都冲淡了几分:“谁说我们是夫妻?不,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失忆了?你原本有喜欢的人,有妻子?看见我,就把我错认了?谢玄杀, 我的记忆很清醒,我们真的才刚刚认识。”   谢玄杀道:“不是。”   乌皎退了半步:“我觉得你还是好好想想……”   谢玄杀淡淡将这半步补回,拉过她手腕,幽沉的眸垂下来盯着她:“你一定不清醒。我们相爱,这件事毋庸置疑。我的身体记得你。”   乌皎心里发毛:信誓旦旦说她是他的妻子,可和一见钟情性质完全不一样。谢玄杀果然像他说的,身体有点毛病,做事颠三倒四。   乌皎想了想,慢慢挣开他的手:“谢玄杀。我觉得你还是再好好回想一下。你是诛邪使,我是妖。我们从前真的没见过。如果你有妻子的话,那一定不是我。你认错了人,我会觉得不舒服,对你真正喜欢的姑娘也不公平。”   谢玄杀沉静地看她。   身体内,确实共生两个人格,但并不是失忆了。他记得这辈子从小到大的所有事情,就算人格互换以后,他不亲身经历,有些场景也模模糊糊知道——他也很清楚,他们从前没见过。   可在这个世上,自己,是可以毫不犹豫相信的人。而且抱过她之后,他更能印证这一点。   望着她认真的神色,他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揉捏,为了打消她的不安和疑虑,卷起衣袖:“皎皎,我们之间没有别人。我动过禁术,体内有双生人格,这是另一个我留下的。”   乌皎看了眼,呆住。   “他知道的,显然比你我要多。我没有失忆,也没有意识不清醒。我晓得我们这辈子不曾相见,所以,应该是我们前世相爱。”   他目色深邃坚定,低低笑了:“我了解自己,若我们曾一世为夫妻,那么生生世世都是夫妻。无论多少轮回,我都只要你。若你不在,我便什么都不要。”   乌皎咽了咽口水。   所以说,谢玄杀体内的另一个人格,记得前世?   可是前世到后来,他不是也将她放下了吗?   算了,不说这些了。这些都等出去了再说。乌皎正要开口,看看他,反问道:“你怎么也进来了?难道你打不过外面那个?”   她怀疑的小眼神让谢玄杀无奈微笑:“你在里面,我进来找你。”   乌皎说:“那唐沐剑呢?他在外边,咱们都在里边,没先把他制服住,他接着作恶怎么办?”   “他不会。”   “为什么?”   谢玄杀低头看她,眼底有淡淡的笑意:“九厄,集恶之所长。这一片残魂,代表的是自私和贪欲。我扮作妖族进来,送他的贺礼,是一颗顶级的混元丹。以他的品性,他忍不住不吃。”   乌皎眼睛一亮:“所以你在里边动了手脚?他吃了之后,就被你降服完全没办法作恶了?”   他柔声道:“嗯。”   乌皎把手举在眼前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谢玄杀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缓声道:“以后做什么事,要同我讲,别丢个幻境给我,自己一个人面对险境。”   “哦……”乌皎说,“我本来是想说,但一看,你都着了道,分不清幻境真假还在里面吃席呢,想着还是先把人都带出去再想办法解决。你正好要跟我独处,我就顺手先救了你,剩下的也好救。”   谢玄杀说:“我没有着他的道,我是着了你的道。”   乌皎一乐,有点好奇:“但你最后还是发现了,你怎么发现的?”   谢玄杀指指自己的身体:“他发现的。你走了,将自己做成幻境留下,就算有你的气息,但那终究不是你。所以你刚离开,他就察觉到你不在了。”   解释完,他略一沉默,又补了句:“以后我也能立刻察觉。”   乌皎点点头笑了,说:“那我们先出去。”   谢玄杀也笑,抬头看了看这片幻境笼罩的法器,抽出腰间长刀,寒凛刀光一闪,上空顿时裂开一道大口子。   紧接着,细小裂纹伴随那条缝隙涟漪状散开,所谓的生死轮回镜在绝对力量前不堪一击尽数碎裂。   强烈而刺目的耀眼白光乍现,天地茫茫,一切都湮灭在光中。   *   乌皎再睁眼,已经出了生死轮回镜,周围的景象仍是满地狼藉的流水宴,桌椅歪倒,旁边站着双目恨恨的唐沐剑,他脚边还有一地镜子碎片。   乌皎回头,谢玄杀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从容沉着地往她这走。   她歪头看他,直到他走到自己面前,乌皎迟疑伸手戳了下他手背。   谢玄杀浅淡一笑:“怎么了?”   “没事。”乌皎摇摇头,转身走到一地碎片处,抱着手臂若有所思地盯着。   唐沐剑目光深冷,破口大骂:“谢玄杀!你这个手段卑鄙的小人!竟然用这样下三滥的招数,在混元丹里做手脚——你无能!无耻!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架!”   谢玄杀道:“我没那个时间。”   淡淡说完,他手掌一翻,同时另一手取下腰间扁扁的乾坤袋。唐沐剑抱着头,努力抵抗,但身上一道道灵光越缠越紧。   他咬牙叫道:“你别得意!就算我栽到你手里,也绝不会让你好过!哈哈哈哈……你身负缉杀令还不知收敛到处乱跑,狂妄!自大!活该你自掘坟墓,活该你死无葬身之地……等着吧!我已经报了信,帝阙的人马上就赶——”   唐沐剑的话没喊完,人已经反抗不得,渐渐缩成一团小小的漆黑碎片,落在谢玄杀手中。   谢玄杀面无表情,指尖划动金光闪过,将这片碎片紧紧锁住,收入乾坤袋中。   天地间终于清净了。   谢玄杀回头,看见乌皎还蹲在那一地碎片,眉尖蹙着研究。   他走过去:“皎皎,走了。”   乌皎顿了下,点点头起身:“这个王八蛋已知不敌,趁你进去的功夫跟帝阙告状,八成是真的,咱们快走。”   谢玄杀颔首,转身向前;乌皎紧紧跟在他身后,一直到崖底山沟出口,谢玄杀脚步一顿,前行受阻。   他们面前,是一片透明纤薄的气浪。   气浪外围,半边天幕染得暗沉,远处云层翻涌,乍一看是阴云蔽天,但细细观察,那上面黑压压的人影如蝗虫过境,衣衫上的帝阙玄龙纹泛着冷冽寒光。   “还是迟了一步。被堵住了。”乌皎仰头望天,眨眨眼,转头看身边的谢玄杀。   他面沉如水,伸出手臂微微挡着乌皎:“别怕。”   不过数息之间,缉叛诸使已至眼前,将出口围得水泄不通,灵力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铺天盖地涌向二人。   谢玄杀身形一闪,寒刀出鞘,一道玄色罡风划破长空,硬生生劈开了迎面而来的灵力洪流。他刀风凌厉,如撼山断海,将数名前排镇邪使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血。   空中还有一人未落,正是帝阙的诛邪副使裴朔珩。从谢玄杀被围剿以来,他便是帝尊之下的第一人:“谢大人,莫要再做徒劳抵抗,随我回帝阙受审。”   谢玄杀眼底寒意大盛,灵力激荡,困锁他们的气浪剧烈波动,但仍未突破。   裴朔珩冷笑一声,俯冲而下,长戟带着千钧之力砸向谢玄杀,两人兵器的罡风相撞,“砰”地一声,余震暴响不绝于耳。   灵力的气浪席卷四方,乌皎被震得后退数步,胸口泛起一阵闷痛。   她眼珠转了转,陡然抬手,一条枝蔓盘旋冲向裴朔珩,只见他目光嘲弄,手掌一挥,枝蔓震断成三节。   乌皎骤然缩手,看见自己手臂上三道血痕。   “皎皎!”谢玄杀见乌皎受伤,眼底杀意一沉,猛地发力,灵力毫无保留尽数爆发;裴朔珩一声大喝,令出如龙,数千镇邪使一同出手,灵力汇聚成一股一击横扫,剧荡的灵光划过谢玄杀胸膛,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谢玄杀,别再不自量力。纵使你功力冠绝帝阙,可你也难敌帝阙数千镇邪使联手捉拿。”   旗幡猎猎作响,裴朔珩的声音仿佛天地间无处不在:“是你背叛在先,如今又和妖族勾结,令帝阙、令第一诛邪使的颜面扫地!若你还有良知,还记得身为诛邪使的尊严和职责,就戴罪立功,回头杀了这个惑乱你心智的妖女!随我回帝阙!”   乌皎一动不动,紧紧按着手臂上流血的伤口,饶有兴致的视线落在谢玄杀身上。   他重伤半跪,一直没有起身。背影孤绝萧瑟,沉默异常。   但很快,他动了。   天幕暗沉,风声呼啸。   谢玄杀直起身,回头,目光幽深寒沉。   他手中的刀尖,明晃晃地直指乌皎咽喉。   ……   强烈而刺目的耀眼白光乍现,谢玄杀没闭眼,却也晃得视线丢失一瞬。   再看见时,周围的景象仍是满地狼藉的流水宴,桌椅歪倒,旁边站着双目恨恨的唐沐剑,他脚边还有一地镜子碎片。   谢玄杀目光一凛,回头看去,乌皎就站在他身后。   谢玄杀盯了她一会。   半晌,他什么也没说,移开目光,没管乌皎,也没管唐沐剑,径直走到一地碎片处。   乌皎跟过去,瞅瞅他,又看看碎片:“怎么啦?哪里有问题?”   谢玄杀没理会她,单膝蹲下拨弄了下镜子碎片——它们碎的彻底,黯淡无光,看起来就是普通水镜的样子,没有半丝灵力。   乌皎不由笑道:“谢大人,是舍不得这法器吗?难道还想回去?”   谢玄杀看她一眼,没有回答;目光一转落在唐沐剑身上。   唐沐剑被他幽寒的目光看着,破口大骂:“谢玄杀!你这个手段卑鄙的小人!竟然用这样下三滥的招数,在混元丹里做手脚——你无能!无耻!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架!”   谢玄杀一字未发,手掌一翻,一道含着怒意暴烈灵力直接将唐沐剑打翻在地,唐沐剑嗷嗷惨叫:“你别得意!就算我栽到你手里,也绝不会让你好过!哈哈哈哈……你身负缉杀令还不知收敛到处乱跑,狂妄!自大!活该你自掘坟墓,活该你死无葬身之地……等着吧!我已经报了信,帝阙的人马上就赶——”   谢玄杀眉目冷沉,一掌拍碎了他。   随即环顾四周,但除了清净安宁,再无其他。   乌皎见他怔愣,走近他面前出声提醒:“他说已经跟帝阙通风报信,咱们快走。”   谢玄杀不动声色退开一步,仍未搭理半个字,转身先行。 第111章 第六世8   前路畅通无阻, 谢玄杀面色愈发寒沉,直到崖底山沟出口, 隐约可见前方一透明的纤薄气浪。   谢玄杀抬头望着远方黑云压阵,为首的正是帝阙的诛邪副使裴朔珩。   他眸光冷静,面对千军万马,并未生出强烈战意,反而带着幽深的探寻感。   裴朔珩开口,声音威严低沉:“谢大人,莫要再做徒劳抵抗,随我回帝阙受审。”   谢玄杀静立不动,他身旁的乌皎上前几步,与他并肩:“是你们冤杀诛邪使在先, 如今还要穷追不舍,今日, 你们别想带走他。”   她回头望过来:“有我在, 一定不会让他们带走你。”   谢玄杀冷静而沉默,只看她一眼,目光转回天上的裴朔珩。   裴朔珩面容冷酷, 纵身一跃, 手中戟尖灵力大盛,直直冲向两人。谢玄杀原本不动声色,眼睁睁看着越来越近的灵力逼近,目光微暗,挥手一挡——高手对决, 他竟是未尽全力,躲避锋芒的意味更多,但在其来势下仍不免虎口崩裂, 鲜血流了半手。   乌皎眉目一动,立刻上前接下裴朔珩尚未散尽的余波,气浪大震,脚下的土块都被震得碎裂。   “凭你二人,也想与整个帝阙抗衡?笑话!谢玄杀,再冥顽不灵,本使便将你就地格杀!”裴朔珩手臂一挥,数千镇邪使得令出手,一股股金色灵力蓄势待发。   处在风暴中心的谢玄杀一动未动。反而是乌皎手臂高举,拼命硬抗,身体多了数道伤口,衣衫被血染得暗红。   裴朔珩冷冷大笑:“小花妖,别再执迷不悟了!回头看看这个你拼命相护的男人,他根本不顾你的死活!他是什么样的品性,到了现在你还不清楚吗?你既是善妖,何必跟一个缉杀罪犯在一起自毁前途!若能回头,我帝阙的大门愿意为你敞开——”   “回头看看吧,一直是你在护着他,他可曾全力出手回护你半分?这样的人,值得吗?”   那渺远浩荡的声音里,她回头,失望的目光撞来。   谢玄杀面无表情与她对视。   她面前那浩荡的金光消退了些,在那光芒里,她面容胜雪,对着他慢慢举起手掌。   谢玄杀唇角一勾,他静观许久,终于发出了破镜后的第一声冷笑:“演完了吗?”   说完一把抽出长刀,对着“乌皎”悍然挥下!   ……   强光闪过,周遭景物恢复成方才的虚幻,虚光退去,一切回到原点。   谢玄杀迅速环顾,目光一顿,下一瞬大步上前,一把将乌皎抱入怀中。   他紧紧抱了一下,感受她真实的气息,胸膛里砰砰乱跳的心脏渐渐平复,旋即视线被她手臂上的三道血痕定住:“怎么伤成这样。”   乌皎失笑:“这算什么啊,小伤。”   她瞅瞅他,捧起他的手看他虎口:“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是搞得很狼狈。”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谢玄杀说:“是我大意了。”   乌皎指指上面:“这镜子有点东西,大力破坏,对它毫发无损,我们反而会掉到更深第二层的幻境。而且,还更逼真,能碰到实体。”   谢玄杀看看四周:“这第一层的不逼真?”   乌皎:“这里都是唐沐剑自割腿肉的幻想。”   谢玄杀笑了笑,摸一下她的头,再看她手臂:“先处理你的伤。”   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树林清溪旁,谢玄杀蹲下想洗掉手上干涸的血迹,一触碰却是直接穿水而过。他挑了挑眉,看看自己血污的手,只得取出一方手帕简单擦了擦。   做完后,他从腰间的乾坤袋中拿出伤药和纱布,手势温柔地给乌皎包扎。   “皎皎,我修习的功法偏攻击瞬杀,气度凌烈,不能直接帮你治愈,先包扎上,出去后寻个灵医为你医治。”顿了顿,又问,“遇见什么了,弄出这么深的伤口。”   乌皎就把自己所见简单说了说:“一出来就觉得怪怪的,我也是制造幻境的高手,看着现实,总觉得哪不现实。但是生死轮回镜已经坏了,也不能回去,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找破幻境的办法。”   谢玄杀静静看了她一眼。   “一开始我以为是和幻境中的人对打,又怕中计,就浅浅出手一下试试,”乌皎抬抬胳膊,“就被反噬成这样了。”   谢玄杀低低“喂”了一声:“别乱动,皮猴子。”   他说的太自然,自然到自己都没发觉,自然到乌皎心里悚然一惊。   她怕他发觉自己说了啥,主要怕他也想起点什么,赶紧说话:“那你呢,你遇见什么了?”   谢玄杀说:“和你一样。”   “一模一样?”   “嗯。”   乌皎好奇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问这话的时候,她的表情有点不自知的小得意,觉得谢玄杀功法再高,对于那个以假乱真的幻境,清醒的时间大约也是不如她早的。   谢玄杀眯眼看她,忽然屈指敲了下她眉心,目光中露出浅淡的笑意,声线低柔:“我不是制造幻境的高手,但看着你,觉得你不现实。”   乌皎“啊”一声:“所以你也是一出去就察觉了?”   谢玄杀点头:“但是镜子碎了,想来回到第一层幻境的办法也不是直接进入镜子,只能静观其变。”   乌皎又问:“那你是怎么找到破绽,回到一层幻境的?”   谢玄杀望着她,大手轻轻抚了两下她的头发,声音低了许多:“我……察觉到破境的关键不在其他,在你我。其他人都是障眼法,只有你我是相连阵眼。这一片残魂代表着九厄的贪欲、自私,只有顺势而为,舍他人而保自己,才能从深层幻境脱身。”   他很坦然:“我杀了幻境虚幻的你,便出来了。”   乌皎小小“哦”了一声,瞅瞅他,抿唇笑了。   “你要是不坦诚,我还不好意思承认,想着你要问我就乱编一个。但是你都这么说了……嘿嘿,其实,我也是。”   她了解幻境,破阵的可能太多,反而一时间不好确定。但最后那一刻,当谢玄杀的剑尖指来时,乌皎就明白他是法门,毫不犹豫下杀手了。   不过这事,谢玄杀很坦荡。乌皎到现在还是觉得自己有点点不仗义:“这行为,确实有点自私。”   谢玄杀道:“不一样。那是幻境,不是你我。动手只是清醒,并非自私。”   乌皎笑着一挥手:“没事,反正咱俩扯平了。”   想了想,又说:“但是,谢玄杀,我们虽然出来了,可我感觉唐沐剑真正的想法,也不是想让我们死在第二层幻境里。或者说,他不担心我们没死在第二层幻境。”   谢玄杀说:“死则死矣,若未死,他是想告诉我们,真正破开生死轮回镜要怎么做。”   乌皎心中一凛。   刚才听着他说“自私、贪欲”,她心中就隐隐有这个想法,听到谢玄杀承认,她轻轻点头:“也就是说,我们要真的杀了对方,才能出去?”   谢玄杀眉眼柔和:“他给的方法是这样。但一定有别的方法。”   乌皎看看他,觉得还是要表个态,这关乎她的人品:“幻境就算了,是假的嘛。我不可能伤害真的你。”   谢玄杀抬手捏一下她软软的脸颊:“我知道。我们都不会。”   他低头给她手臂上的纱布最后打结,说了半天话,给她包扎完了,他的伤口还暴露在外。乌皎说:“你别动,我给你上药。”   他看一眼自己的手,失笑:“不用。”   “用的用的,咱们在幻境里扯平一回,现在互相处理伤口,又扯平一回。”   谢玄杀静静道:“皎皎,你我之间,不用算这么清楚。”   魔祖奶奶,他是真听他自己的话,代入丈夫这个身份,快得有些离谱。   乌皎认认真真给他包扎,谢玄杀的目光就一直动也不动地看着她。   她手指白皙细软,缠纱布时,指尖微微蜷起,像含苞待放的百合花瓣,暖融融碰着自己;长发被风轻轻拂动,那截露在衣领外的脖颈愈发细白纤柔,那一小块肌肤似也泛着淡淡莹光。   谢玄杀心头轻轻颤动,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目光上下移过,最终停在她饱满柔软的唇上。   他知道她和自己不一样,他还有另一个人格的记忆,而她对于自己完全是陌生。所以,除了最开始的拥抱、和浅浅碰过她额头后,谢玄杀一直都没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这一回看她,当真是怦然心动,但还是极力克制。   他忍了又忍,还是被蛊惑般低低问:“我可以吻你吗?”   乌皎一怔,对上他温柔隐忍的清亮眼睛,那里面,满是初初怦然的缱绻。   乌皎张张嘴,吭哧瘪肚半天:“话本子里面写,如果一个男人问一个姑娘可不可以吻她,看起来是尊重女性,但实际上是道貌岸然,把这件事交给人家来决定,压力都给到对方,自己就不用负责任了。”   谢玄杀低声失笑。   再抬眸时,他眼底笑意未散,碎光盈盈:“好,我不这么讲了。皎皎,请你吻我。”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应该配这章一起看,连贯下来就看懂了,这都是我的锅,我应该多写点 第112章 第六世9   这个说法真巧妙, 主动权是她的,而她也可以拒绝。   乌皎看了谢玄杀一会, 有些不确定他现在心中是怎么想的,是觉得她是责任?还是对她有了点喜欢……这喜欢牢靠吗?   乌皎想了想,直接问道:“我们为什么要亲吻,因为你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告诉你,我们是夫妻,你就这么认下了,万一有一天你后悔了……”   谢玄杀:“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   乌皎说:“你怎么这么确定?”   谢玄杀说:“皎皎,虽然我的脑海中,没有关于我们二人过往的记忆。但我很清楚,我的身体和灵魂从不曾忘了你。”   轮回几世, 乌皎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情况,天大好事来的太贴心, 都显得诡异, 她还是想谨慎些:“那我什么都不记得,有没有可能是你单相思?”   谢玄杀斩钉截铁:“不可能。”   “为什么?”   他笑了:“因为只有相爱,我才会对你有这么强的占有欲。”   乌皎说不出话来了。   每一世她都按部就班, 循序渐进, 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天上掉馅饼,胜利的果实直接摆在眼前,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可是,她只怕太轻易得到东西,以后会不牢固——谢玄杀的爱, 从前也从没那么牢固过。   他现在是很深情,可这样的深情,她已经看过五次了。轻飘飘的、稀里糊涂的在一起了, 日后会不会轻飘飘结束?   乌皎想,再说,我也不是一个男人提出要求,就点头答应吻上去的人呢,吻不吻的,得本魔王说了算:“我要再等等,再观察观察你。要我亲你的话,得我发自内心认可才行。”   他低头笑了笑:“好。”   嘴上说着好,眼睛里却还是有些失落的。他怦然情动,眼神少年般干净,好像一个没得到糖果的小孩子。   乌皎刚想说点什么,谢玄杀已经起身:“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出去吧。”   他语气恢复到冷静沉稳,刚才那个索吻却没有得到的男人,已经收起柔软,重新变得锋利坚硬:“我想过了,规则不可打破,但我们可以利用规则。”   乌皎感兴趣:“怎么利用?”   “破开幻境的法则是自私保命,那么我们两个要面对的,就是自相残杀。但刚刚我观察过,我对着你的幻境挥刀的时候,心中杀意刚起,幻境就不太稳固了。”   “我看得很清楚,刀落在你头上的那一刹那,幻境已经被撕裂,破开了口子。只要我们抓住那个机会,及时收手,就可以双双逃出去。”   乌皎蹙眉思考:“你的意思是,等一下我们佯装打架?咱们两个功力都不俗,对于灵力可以把控在毫厘之间,只要切切实实下杀手,但又不做到最后一步,只等着这个幻境被我们骗过,就可以逃出去?”   谢玄杀:“是。”   乌皎低着头,想了一会。   不,她觉得谢玄杀说的不对,幻境如果能够被骗过,唐沐剑怎么可能这么有恃无恐,原本他只要什么都不做,他们二人困在其中,可以说很难、或者根本找不到出去的法门——他几乎是将逃离的方法告诉他们。   既然它代表着自私和贪欲,肯定不会愿意看见两个人齐心协力,共谋共生的结局吧。   不过,乌皎想了又想,并没有直接拆穿。   唐沐剑将出去的方法告诉他们,摆明了是自信之极,这个方法应当没有空子可钻,假意的杀机不可取,只怕必要真真正正的实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就在这里结束好了。   反正她迟早也会死,不管此刻谢玄杀到底对她有几分真情,这个世界能不能吸收到魔气,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如果他们两人注定只能出去一个的话,那自然要让谢玄杀出去。小世界已经形成,她不过是一个过客,无所谓,可谢玄杀得好好活着,他是这个世界里的真实,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沉沦在此。   打定主意,乌皎点头:“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等下我们怎么打?”   谢玄杀拔出腰间两把交叉的匕首,这两把匕首材质、手感、大小都一模一样:“我们用同样的武器,刺向互相同样的位置,身体不动,只下杀手。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要提前收手,直到这幻境裂缝出现,千分毫厘那一刻再调转刀尖。我信任你,你也信任我。”   乌皎接过匕首:“好。”   他们两人手持匕首,面对面站立,明明说好了要对着对方挥刀,但很奇怪的,没半点剑拔弩张的氛围。   乌皎问:“我们不用凶一点吗?”   谢玄杀笑:“怎么凶?要互怼两句么。”   乌皎为难:“没有支点,硬怼也怼不出来啊。”   谢玄杀说:“那就不用怼了。杀机讲究的是行为和手段,不在言语上,只要待会出手的时候又快又狠,暴露杀意就可以了。”   乌皎点头:“好吧,那你喊三二一。”   谢玄杀原本只是想一个对视,确定后便直接利落出手,没想到她还让他喊三二一。心头被她可爱的一甜,旋即又荡起微微的苦涩。   他笑了笑,从善如流:“好。那来,三、二、一!——”   随着那个“一”的尾音刚落,两人按照约定好的角度同时出手,干脆狠辣,直直对着对方的心口捅去。电光石火间,匕首的刀尖在空中交错一瞬。   乌皎早已在心中计算好了力度和距离,只要刀尖到谢玄杀胸膛前两寸的位置,她就向前扑去,同时收刀,不伤害他的同时,也让谢玄杀的刀刺进自己的心脏。   眨眼之间,两寸距离已到。乌皎神色未变,身体猛然向前撞去,却不曾想与此同时,他们二人如同照镜子般,做着同样的动作——   身体前扑,同时收刀。   这一下完全没有经过任何的商量,原本距离计算得刚好,可两人同时做这样的动作,身体几乎撞在一起,两只匕首齐齐向外甩去,看上去,就像是同时撞到了对方的怀抱里。   刹那间,白光炽烈。   强盛的光芒映照下,对方的容颜清清楚楚,纤毫毕现地展现在眼前。   她看见他疼惜惊痛、爱意灼烈的一双眼。   ……   破解自私的,不是顺应自私。   是无私。   ……   白光落下后,眼前的景象是一遍又一遍熟悉的流水宴,生死轮回镜并未碎裂,但静静躺在地上,光芒不再,已经变成了一面普通的水镜。   唐沐剑站在一旁,虽然双目恨怒,但也面色惊恐,显然完全没预料到,两人会破了他的生死轮回镜。当然,他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到他们到底用了什么办法。   乌皎心情很好,顾不上唐沐剑这个衰货,刚想回头和谢玄杀击个掌,却见他一把扳过她肩膀,力道极重。   对上他的眼睛,她觉得他有点微怒:“我们两个一起逃出来了,你那是什么表情?换张讨喜的。”   “皎皎,你为什么这么待我?”   乌皎撞入他黑沉的眼眸,舔了舔嘴唇:“你不也是这么对我的么。”   谢玄杀道:“那不一样。我喜欢你,我心甘情愿。可你刚刚说过,要再等等,再观察观察,你不是……还并不喜欢我么?”   就凭刚才他不言不语,只想舍命送她出去,乌皎对谢玄杀的真心就多了几分自信。低下头,小声说:“我是说要再等等,再观察观察,那也不代表我不喜欢你……”   谢玄杀顿了顿。   忽然道:“皎皎,我还在等你。”   乌皎抬头看他,猛然间福至心灵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他还在等她吻他。   吻……不吻的,这唐沐剑还在旁边呢,咋吻。   乌皎就当没听懂,微微推开谢玄杀,转头看唐沐剑。   果然,他又来了。   “谢玄杀!你这个手段卑鄙的小人!竟然用这样下三滥的招数,在混元丹里做手脚——你无能!无耻!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架!”   乌皎说:“你能不能有点新意?每次都是这么一句,本来就是你自己贪得无厌,活该。谁让你吃了那颗混元丹。”   唐沐剑跳脚:“那本来就是他送我的!送我的!”   乌皎毫不示弱:“送你你就吃。你有没有脑子?如果是我的对家送我的东西,再好我也丢出去,肯定不往肚子里吞!”   唐沐剑被乌皎噎的结结实实,眼看吵不过她,话锋一转:“你别得意——”   乌皎接过话来阴阳怪气:“就算你栽了,也绝不会让我们好过,是不是?我们诛邪使大人身负缉杀令,还艺高人胆大,无惧无畏地到处乱跑,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很孤勇?活该他来当帝阙第一诛邪使,活该人人都比不上他——你不就是报了破信吗?我们俩马上就走!”   唐沐剑差点噎死,珠子直直的瞪着她。   身后,谢玄杀无声地弯了眉眼,眸中情动,低垂下睫羽稍稍收敛。   他取下腰间扁扁的乾坤袋,踏前几步。   乌皎忽然扯他袖口:“等一下。”   她回头,小手一挥,瞬间噼里啪啦的十个大耳光打得唐沐剑昏头转向,打得他大叫道:“你都骂过我了,怎么还打我!”   谢玄杀也疑惑:“一片残魂,你打他做什么。”   乌皎一手指他,表情特认真:“他欺负你,在生死轮回镜里做幻象,把你想象的很惨,非常不尊重人。”   唐沐剑:“我没有!!”   谢玄杀忍俊不禁,浅浅笑了笑:“谢谢皎皎。”   乌皎被他低沉惑人的嗓音说得一愣,害,这么郑重干嘛,怪不好意思的:“都是朋友,客气啥。”   谢玄杀说:“我跟你?我们不是朋友。”   说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翻覆一周,浅淡的金光闪过,唐沐剑在体内那颗混元丹的作用下,没有半点反抗之力,身体渐渐缩小,直至变成一漆黑碎片,落在谢玄杀手中。   他迅速锁了这片残魂,收入乾坤袋中。   乌皎被他淡淡的“不是朋友”弄得老实闭嘴,等他收完,提议道:“不知道帝阙的追兵现在到哪了,和幻境中的速度一不一样。不过,幻境怎样无所谓了,现实咱们别上去吃亏,他们人多势众,又是捕魂网先行,我们先暂避锋芒。”   谢玄杀也这么考虑:“若打起来,必有死伤,那些人都是我昔日同门,我确有顾忌。”   乌皎一笑:“我们不打,我们绕开走。”   “好,”谢玄杀点头,旋即低眸看她,目光灼灼幽暗,“皎皎……”   “嗯?”   他嗓音低沉微哑:“我一直等你。”   乌皎:“……出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看着最近的字数确实怒己不争,没有加更的日子里可以发红包啊,要不然太不刺激了,抽50个幸运观众刺激一下 第113章 第六世10   出路被封死, 两人悄无声息退到山谷深处。   山沟两侧茂密的灌木丛与嶙峋乱石的掩映下,两人的身形仿佛尘埃。出来的时候, 谢玄杀点了点乌皎眉心,为她敛息锁气,抹除自身的灵力波动、气息起伏,甚至能掩藏修为,伪装成山间的顽石与枯草。   他牵着她,沿着山中茂密草木中悄悄往前走。   乌皎低声问:“我们掩藏了气息,会不会等一会裴朔珩觉得情报有误,自己撤了?”   谢玄杀说:“他一向认死理,轻易不撤。”   乌皎又说:“但是……我总觉得有点怪,唐沐剑是怎么告的状, 才让帝阙这么深信不疑?都没有探查一下真伪,就这么兴师动众。”   谢玄杀:“我也觉得草率。不过, 帝阙与九厄百年苦战, 已经弓杯蛇影。他们认定我和九厄勾结,必不惜一切代价也得除了我,既得知行踪, 顾不上谨慎, 哪怕是假也要倾巢而出。”   乌皎瞅瞅他。   谢玄杀一眼明白,笑了:“你别乱想,当时没坐实我的罪,帝尊也将我送上了雷火刑台,我本就是要死。没有你, 我只怕早就死了。”   乌皎问:“你当时不反抗,是因为已经重伤了吗?”   谢玄杀略一沉默。   他不知道,因为那时自己尚不存在。当时的一切, 都是身体中另一个自己为主导。   如今和另一个自己彼此交替,甚至还没好好沟通过一句话,所以,此刻谢玄杀也很不能理解,前半生的自己心中是何想法,为何处处忍让帝阙的得寸进尺。   若是自己,早就亲自教帝阙“不好惹”这几个字怎么写。   谢玄杀不打算评价另一个自己的作为,只道:“大约他有什么顾忌,我也不得而知。”   哦,对,他身体里有两个人格呢。   乌皎自己想了一会,笑了,有点好奇:“谢玄杀,那你怎么看待他?你们俩会想争身体吗?”   谢玄杀含笑看她一眼。   从前没想过,现在,有一点点。   他想占据全部的时间拥有她,不想分享,一点也不行,自己也不行。   谢玄杀低声问:“那你呢?你想看见我,还是想看见他?”   乌皎清清嗓子:“话本子里写,如果一对父母分开了,人家要小孩子自己选跟爹爹走还是跟娘亲走,看似把主动权交给孩子,但实际上就是不负责任,让孩子选,对孩子是很残忍的。”   谢玄杀一笑,缓声说:“那一定是孩子同时爱重父母,才会煎熬难以抉择。”   说完后,意识到自己话中的“同时”,又觉怅然若失。   转头看她:“少看话本子。”   乌皎忍不住笑出声来。   如此屏息敛气走了许久,渐渐接近捕魂网的最边沿,这里距离追兵陈列之处已经很远,但只要有人出去,就会惊动捕魂网,那便会立刻吸引到对方注意。   乌皎琢磨了会:“既然裴朔珩这个人,不会因为这里没动静就主动放弃,我们一直躲在里头也不行啊,咱们不能一直耗着。”   “我有个办法,”她说,“他们要抓的是你,给我一件你的东西,我带着你的气息出去把人引走,你再趁机往反方向逃。”   谢玄杀没有立刻出声。   乌皎看他的表情:“你觉得不好?”   谢玄杀叹了一声,说:“皎皎,方才生死轮回镜中的事,我再不会允许出现第二次。我不可能看着你为我牺牲。若是如此,我与废物有什么区别?”   乌皎说:“我会小心,我的修为你知道的,肯定不会有事。”   谢玄杀:“那也不行。”   乌皎见他没得商量,挥挥手:“行,那你说,你有什么好办法。”   她嘟囔道:“反正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我不信你还能想出别的。”   谢玄杀低声笑了:“皎皎,你是不是忘了,我有什么特质。”   乌皎:“你什么特质?”   谢玄杀说:“我体内有两个人。”   ……   从在帝阙秘阁内看见自己动禁术的后果,谢玄杀就没觉得自己所付的“代价”,还算得上是什么代价。   不伤不痛,便得到一个这世上永不背叛、绝对信任的盟友。   也许对一些凉薄残忍的人来说,体内的两个人会因为掠夺身体而自相残杀,可是他知道他不会,对方也不会。   他看过详尽的记录,只要耗费些时间,便可以进行短暂的灵体剥离,剥离后两人都与本体无异。这对于当世的任何一个修士,都是翻云覆雨的强悍本事。   只不过,剥离另一人格需要绝对安静专注,要费尽心神,且时长漫漫,他一直没有机会也没必要。但眼下的情况,几乎是解决困境的最完美方案。   谢玄杀对乌皎交代:“这个过程很漫长,可能需要一天一夜甚至更久。我们所处之地隐秘,且遮蔽了灵气,追兵很难搜寻。但如果有什么情况,你可以随时打断我。“   “等我进入剥离灵体后,轻易不会对外界有感知,我们可以约定一个暗号,你叫我我便会醒来。”   “剥离成功后,我们两人一人占据身体,另一人以灵体存在;届时灵体从其他方向突破捕魂网,吸引裴朔珩的注意,另一个护着你从这边出去。”   乌皎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确实很好。   她犹豫了下:“那你们……谁去引开追兵?”   谢玄杀说:“我们自己商量。”   乌皎点点头,又说:“作为灵体,是不是不会受到伤害?一旦气息突破出去,会遭到压倒性的反扑,不能出事吧。”   谢玄杀缓缓笑了,问:“你担心?”   想了想,他道:“我也不确定。既然并无血肉躯体,大概不会有事。”   ***   夜色漫上山谷,一轮残月悬在天际。   山间的风裹着草木清寒,偶尔夹杂几声远处虫鸣。自从谢玄杀开始剥离灵体,气息愈发不觉,这狭小的山坳就更加静谧安宁。   偶尔有隐约搜寻之声,但都太远,连威胁都算不上。帝阙数千镇邪使,虽声势浩大,但这片山谷找两个完全隐匿行迹的人也是大海捞针。   乌皎坐在谢玄杀对面,百无聊赖盯了他一会,正琢磨着要不要休息会,恰巧乌骨钗亮了起来。   乌皎一笑,拔下乌骨钗:“老黄,你可真会挑时间,这会找来,是我唯一方便的时候。”   她将眼下情况简单说了说。   黄长老啧啧称奇:“我没有写过这种设定,话本子变成小世界后,果然是设定越少,越自发的完善。至于为什么会联动到上一个世界……我也不是很清楚。难道我手滑了,第五个世界的残影不小心掺和进去了?”   乌皎:“算了,不重要了。你说,他这一体双魂的,我也没处理过这么复杂的情况啊。”   “那没关系,都是他。”黄长老头头是道地分析,“一个上一世爱过你,但最后魔气也消失了,这一回看见你,可能又有当年怦然心动的感觉;另一个人格,直接从零拉到满级,那也是从责任两个字开始的,少了点暧昧。我的分析,两个都不急,都还不稳定,再等一阵子再死遁。”   乌皎笑:“那是,肯定不会走得这么仓促啊……”   她转头看,疏淡的月光下,那人长眉浓黑如墨,双目闭阖,鼻梁秀挺,轮廓清绝凌厉,周身似有一层安宁的清霜。   明月高悬,万籁俱寂。   乌皎听见自己低低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如同对母亲、对姐姐一般倾诉:“老黄,我这一次,时常觉得心里好空。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的空。”   黄长老如临大敌,立刻拧紧了眉:“你不舒服?”   “没有。”   乌皎否认,揉了揉肚皮:“不是不舒服,就是空荡荡的,很奇怪。有点像饿了的感觉,但我这种修为,只会馋,不会饿……”   黄长老:“哦,大概这段时间你累了,毕竟这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已经很像,你耗费了不少精力。但是,皎皎,我们已经走到今天,再坚持一下,连对这件事嗤之以鼻的大姐,都有了赞许的意思。你不想让我们失望的,是不是?”   你不想让我们失望的,是不是?   自然是的。不仅是做魔王的责任、全族的希望,还有作为四个师父的弟子,想让她们一直骄傲下去。   乌皎重新笑嘻嘻起来:“我知道,我就不能跟你撒撒娇吗?放心吧老黄,稳着呢。”   “嗯……”黄长老却有点笑不出来,过了会,低声问道,“你的真实身份藏得够深吧?当时青木妖域的那些小妖,有没有看出来?”   乌皎说:“没有。没有人知道。”   **   这一头,谢玄杀已经成功分离两个灵体,但没有立刻行动,是两个人仍在商量。   他已经将眼下困顿和解决方案告诉了另一个人,虽然心中很想问清楚前世过往,但也知道时机不对,便按捺不提。   逃脱的方案规划极其顺利,两人本是一人,故而每一道关节都是快速通过,毫无异议。但是,谁留在乌皎身边,在最后这一块定论里,分歧不小。   “你经历的比我多,棱角已然被磨去,前半生行事作风处处忍让……”   “我并非怯懦,日后有机会再与你说明。守护皎皎,我不吝任何手段。”   “我不愿离开她,我知道你也不愿。但你曾有前世记忆,与她相处时间比我长久,这一回也该是我陪着。”   “可你应当明白,怎么长久都不够。”   沉默。大段的沉默。   其实两人彼此心知肚明,在这里争执此事绝非明智,不过是徒耗时间。这件事,总要有人退一步。   终于,一个声音说:“好吧,我去引开追兵。你护着皎皎,别让她有任何闪失。”   【作者有话说】   继续刺激地抽50个 第114章 第六世11   谢玄杀再睁眼, 第一时间便看见眼睛圆溜溜盯着自己的乌皎。   他的清醒毫无预兆,乌皎盯直了的眼保持惯性呆了呆, 才一弯:“你结束啦!”   她左右看了看:“灵体呢?”   谢玄杀道:“已经走了。”   “哦……”乌皎看了又看,实在看不出端倪,“那你是谁?”   谢玄杀低眉一笑:“我们都是同一个人,皎皎。”   乌皎:“那还是有区别的嘛。”   谢玄杀想了想,低声道:“那你想留下的是谁,是一张白纸的崭新人格,还是记得曾经的那个人?”   乌皎:“……”   果然,两个都是他,思维方式一模一样,问的问题都一样。   乌皎忍不住笑, 眉微微一挑,皮皮的劲又上来了:“那我知道你是哪个了。”   谢玄杀一怔, 也笑了:“他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乌皎瞅着他乐。   谢玄杀没再说什么, 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   乌皎看看他,看看手,欲言又止。   谢玄杀说:“没有别的意思, 我们不要走丢了。”   乌皎下意识道:“在这怎么可能走丢。”   可是我们走丢过。很多次了, 皎皎。   谢玄杀只是沉默,牵着乌皎向捕魂网的边缘靠近。   只听她又说:“你有别的意思,又怎么样呢……难道我还怕你的意思不成。又不是不喜欢你。”   谢玄杀回头,对上她仰望自己的、清亮莹润的眼。   乌皎声音渐渐变小,抬手抚上自己心口, 说完后,那里感觉更茫茫。   谢玄杀的眼中,却只有她小声告白后, 微微不知所措的模样,那样子几乎令他理智全无。   他眼中闪过一丝模糊水色,忽然一手扣住乌皎纤巧的腰,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他低头,带着痛楚和偏执覆上她的唇。   吻得很重,不容抗拒的凶狠。唇齿间力道急切慌乱,啃噬她的唇瓣。乌皎下意识攥紧他衣衫前襟,双手被弯折在他怀中,他的另一只手也拢上来,紧紧箍住她单薄的脊背。   他舌尖蛮横撬开她的齿关,辗转厮磨,带着极致的占有欲,气息冷硬也灼热。   乌皎感到嘴唇快不是自己的了,偏头想逃,却尝到了苦涩湿凉的味道。   她的唇齿、与他肌肤相蹭的脸颊、鼻梁,无一不被他汹涌的泪浸湿。   那么无声、那么酸楚的难过。   乌皎呆呆地不动了,而谢玄杀手掌的力道也松了些。扣在她细腰上的手缓缓抚上她后颈,轻柔的仿佛对待易碎宝物。他的唇渐渐褪去最初的凶狠迫人,渐渐低柔、怜惜。   他含了歉意,唇瓣轻轻厮磨她被吻得泛红微肿的唇,小心翼翼,缱绻辗转。双臂收拢,她微微向后仰头,他便俯身以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直到一吻结束,他还轻轻贴着她面颊,没有离去。   乌皎手指蜷了蜷,她能感觉到眼前的这个谢玄杀,是伤心极了的。   为什么?如果他将她放下、将她忘了,开启了新的人生,为什么再见她还这么难过?   是因为上一世自己的离去,一尸三命,给他打击太大了么?   乌皎低声问:“谢玄杀,我们从前,感情好不好?”   他轻蹭她脸颊,泪水洗过的脸庞温热浅湿,那水迹还在扩散:“很好,皎皎,我们很好。”   乌皎说:“那……你上一世,那一生过得怎么样?”她没办法问太多,毕竟她“不记得”。   谢玄杀没立刻回答,微凉的唇轻轻碰她脸颊。   他想起他们的新婚,想起她的拥抱。想起他们平凡又温馨的琐碎日常,她很皮,眼珠一转就是一个逗他的主意,他爱极了,与她相爱的感觉令他上瘾,欲罢不能。   想起他们的亲吻,想起他们的痴缠。   最后,也无可避免地想起她雪白虚弱的一张小脸,在他怀中去了的模样。   有多快乐,就有多痛。他背负这凌迟一样的痛苦,野鬼一样游荡,怎么忍心、怎么舍得让她分担半分。   谢玄杀低声说:“上一世,我很幸福,很幸福……”   乌皎微微笑起来:“幸福就好。”   她环住他宽阔的背,轻轻拍了拍:“从前的事,我都不问啦。我们这辈子往前走。”   谢玄杀忍下哽咽,偏头亲亲她鬓发:“好。”   ……   乌皎知道他们已将全盘计划都商量好了,很快,捕魂网有了第一次剧烈波动。这响动让整个捕魂网有些微微发皱,亮光集中在距离他们很远处的对面一点,隐约可听到四面追兵朝那而去的声音。   与此同时,他们两人从捕魂网捕猎时产生的微小缝隙中悄然穿出。   向前走了很久,已经出了山谷百丈。乌皎回头看,只见捕魂网在夜空中发出些微的光亮,越缩越小。   她忍不住道:“他是不是被抓住了?我们去帮帮他吧。”   谢玄杀:“不用。”   乌皎坚持:“咱们已经安全了,裴朔珩什么都没察觉。现在折返,就是奇兵,万一他被捕孤立无援……”   谢玄杀忍俊不禁:“皎皎,你相信我。”   “我哪有这么脆弱,事事都要你来保护?你也对我的本事有点信心。实话讲,无论是捕魂网还是裴朔珩,硬闯对敌也不是没把握。但是有你,我们不敢太冒进,还是想求稳。”   乌皎瞪他一眼:“那你们对我也要有点信心,我也很能打的。”   谢玄杀低声道:“好,下次让你打。”   他们一路前行到枫川中的一个小镇,这也是妖族聚集最热闹的小镇。城门口仍然贴着告示,九厄祸世的消息和谢玄杀的缉杀令乱七八糟贴了好几张。   谢玄杀已经修饰过容貌,且仍用松木妖的气味掩盖自己,这样一个地处偏远的小镇,灵力低微的小妖们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察觉。   他们去了一处客栈落脚,谢玄杀请来一位灵医给乌皎治手臂上的伤。   乌皎说他小题大做:“我都好了。”   谢玄杀不肯:“伤口太深,我不放心。且要看看有没有隐患。”   乌皎笑了:“你还怕他下毒么,幻境里只能对身体造成损伤,毒是用不出来的。”   谢玄杀摸摸她的脸:“我怕。”   吃过一次的亏,他生生世世都不敢再有第二次。   灵医仔仔细细检查过,迫于谢玄杀气度沉冷,眼神灼暗,他有点害怕,认认真真检查了两遍,用治愈术助其愈合,确认绝对没事后才陪着小心说了。   得到那严厉男人的高额诊费后,他行两个礼就想跑,被乌皎一下揪住:“他的手也受伤了,给他看看。”   谢玄杀:“不用,你走吧。”   这个胆小如鼠的灵医,还真是看人下菜碟,因为她面善,而他面冷,他还就听谢玄杀的话,点个头就溜了。   乌皎:“……”   她扯起他的袖子:“老实待着,不许动,不就是个治愈术吗,我刚才看一遍也会了。”   说着握住他的大手,掌心柔和生暖的光芒闪过,他手上几道裂口慢慢愈合。   谢玄杀看得微微发怔,直到手掌恢复如初,眸光愈发温和,抱了抱乌皎:“谢谢皎皎。”   乌皎在他怀里笑笑,轻轻顺了两下他的头发。   谢玄杀俯身看乌皎的脸色,这几日事情太多,她脸色隐隐发白,看起来是累坏了:“皎皎,你先好好睡一觉,这里我守着。”   乌皎说:“我先守夜吧,你都几天没休息了。”   谢玄杀坚持:“我才刚占据身体没多久,不累,再说我也得等他。”   他这样说,乌皎就没有理由反驳了,点点头,叮嘱他两句后倒下去,闭上眼睛便睡着了。   谢玄杀挨着她床边坐下,一手捧起她的小手,拢在掌心温柔地牵着。目光转向窗外,却是一片漆沉清寒。   逃出后,前行的方向,落脚的小镇,具体的地点,都是他们共同议定。而此刻,距离他们约定汇合的时间,已经推迟了近半个时辰。   他遇到什么事了?   ……   谢玄杀没有身躯,但功力不曾损耗半分,全力攻击捕魂网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法器对于一个没有身躯的灵体来说,便成了废品。   他出来得很容易,但为了给皎皎争取时间,便多停留了一会,吸引来更多追兵后,向着他们逃离的相反方向一路掠去。   故意处处残留气息,裴朔珩果然被引着紧紧相跟。谢玄杀心中计算着时辰和距离已经安全,便一个折返,潜藏自己的残余气息,悄无声息穿过裴朔珩所率的缉杀修士,打算回去。   横穿人群时,忽觉不对。   他们身上的血腥气太重了。   帝阙之人,即便是捉妖除恶之时,也会格外注重自己的仪表,况且他们这一趟目的并不是铲除妖物,而是来拿他的性命。就算路上碰到了妖邪,就地格杀,也不至于有这样重的血腥气。   尤其是裴朔珩,他们相识多年,保持着君子之交,也能称得上一句朋友。他为人刚正不阿,率人来缉拿他并不奇怪,但行事风格确实不像他所为。   谢玄杀沉思片刻,向山沟入口处他们的大本营而去。   **   一个时辰后,赶着时间回到约定地点,落入身体那一刻,谢玄杀本想和另一个自己交谈互通。谁知刚一落入,便将另一个人格隐了下去。他尝试着唤起几回,一无所获。   说不上话……便说不上话吧。   谢玄杀想,叫他出来耗费时间心神不说,还少不得都想陪在皎皎身边。之前危机当头,不能一直做无意义争执,这一回,他们肯定是互不相让了。   谢玄杀喉结滚了滚,低头去看乌皎,才发觉“自己”一直把她的手捧在掌心中。   他忍不住笑了笑。   旋即一怔,又把唇角落了下去。   “他”怎么握着皎皎的手?   乌皎睡眠很浅,谢玄杀灵体回归虽悄无声息,但她仍然察觉出波动,睁开眼睛:“我睡了多久?该换你休息会了。对了,他……”   谢玄杀低声:“皎皎,我回来了。”   乌皎微怔,随即笑了:“什么时候回来的?还好吗?有没有受伤?那另一个你……”   谢玄杀微笑:“一点事都没有,不要担心。他隐下去了。”   乌皎点点头,又问:“你是不是很累了?你躺下睡一会,我守着你。”   谢玄杀静静望着她,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的姑娘比他离开时,变得更亲密了一些。是夜晚太宁静柔软,还是因为她刚刚醒来,嗓音有些软糯的沙哑,听起来格外像恋人的关心。   他心头一动,涌上几分赤诚与热烈,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羞赧:“皎皎现在……可以吻我了吗?”   乌皎下意识道:“不是都已经亲了那么久——”   谢玄杀:“……?”   他目光暗了几分,落在她略显红肿娇艳的唇上。   【作者有话说】   小谢:不是?这对吗?   玄杀五世:你还是年轻。   继续刺激50个红包,开展大活动一般都要三天 第115章 第六世12   两人相对无言瞪了一会。   乌皎慢慢舔了下唇:“你不是说, 你们是一个人么……你俩都这么说。”   “那不一样。”   实在是谢玄杀的表情复杂到无以复加,乌皎跟他对视半天, 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双手捂脸,肩膀一抖一抖笑个不停。   笑了一会,她抬头从指缝里看谢玄杀,他一点也没笑,还是那样,用一种厚此薄彼的、受到不公平对待的安静目光看自己。   乌皎咽了咽口水,瞪他一眼,一手揪住他衣襟,将他往前拽了一下。   谢玄杀半点不抗拒, 任由她摆弄于股掌。   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进,乌皎看着他, 眼睛还是亮如碎星的笑意:“好啦, 别不开心,看着怪可怜的。”   说着她向前倾身。   没想到谢玄杀却微微偏了头:“我不要可怜。”   乌皎呆呆眨眨眼睛。   他回过头,低眸看她, 双手慢慢抚上她柔软的腰, 视线落在那双娇嫩欲滴的唇上。   开口时,嗓音微哑好像有一丝委屈:“我不要可怜。你之前的吻,也不是为了可怜吧。”   乌皎失笑,一指头他眉心:“笨得像小猪一样,我这是心疼你, 笨。”   饶是谢玄杀这样擅长隐忍的,紧绷的面色也僵持不下去,露出笑意;一旦开了口子, 便一发不可收拾,笑颜渐渐扩大。   “我等着呢。”他低声说。   乌皎失笑,直起身子,红唇嘟起亲亲他唇角。   谢玄杀心跳漏了一拍,唇瓣不自觉地抿了抿,手心都沁出了薄汗。   这是他的初吻啊。   他发怔地抬手摸摸,忍不住含笑望向乌皎,目光灼热又克制。她亲完就离开,他却下意识手一动,固定住她的身子,又追过来,鼻尖轻轻蹭过她的,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刚刚亲吻过他的唇瓣。   乌皎一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满目都是纯粹的喜欢与珍视,还有一丝紧张。   下一刻,他呼吸微乱地向前半分,唇瓣轻轻触碰到她,极其怜惜地蹭了蹭,从唇角蹭到唇珠,像羽毛轻轻拂过,柔软又温热。   青涩、笨拙、小心翼翼。   乌皎记忆以来,每每都是被他吻到喘不过气,这样生涩到不得章法的吻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唇被他啄碰的有些痒,她不由地笑着躲。   他也笑,追上来亲了又亲。   窗外一轮净月,几颗疏淡星子,静谧美好的浅吻下,连夜色都变得甜暖生温。   一吻结束,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谢玄杀低声:“不久前不是说要观察?怎么他一在就观察好了……”   乌皎笑:“你怎么连自己的醋都吃。”   谢玄杀摸了下鼻子,看着乌皎,终于把她光明正大地抱入怀中,满足地轻叹:“皎皎,你太珍贵了。”   乌皎笑容顿了顿,低下头,指腹轻轻蹭他的腕骨。玩了一会,轻声道:“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接下来你想去哪?”   谢玄杀柔声道:“我们暂时还不能离开。”   “嗯?”乌皎抬头,“出什么事了?”   “方才我引走裴朔珩,察觉他所率的帝阙之兵大有异常。”他说,“裴朔珩这个人,正直刚硬,以我对他的了解,当初屠戮青木妖域的命令若落在他头上,他也定不会执行。对于我获罪,他其实并不认可。这一次亲率大军围剿,按理不应是他,最初我只当是他听信预言,并未深想。”   谢玄杀缓声道:“但是,我发现他捉拿了一批无辜妖族,已屠戮近百。”   乌皎皱眉:“为什么?他没抓到你,是想用这个办法逼你出来?”   谢玄杀说:“我想是的。但胁迫未至,他已开杀戒,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戮欲望。”   “他……”   “皎皎,”他低声说,“他不是裴朔珩,它是九厄的第二片残魂,代表着杀戮和凶残。裴朔珩和整个帝阙围剿军,全部都是残魂的分散伪装。”   乌皎握住他的手:“所以那日唐沐剑报信,他们会来的那么快,那么深信不疑——唐沐剑干脆就是报信给自己的同伴。”   谢玄杀点头:“嗯。”   乌皎问:“你想怎么做?”   谢玄杀道:“若只是一片残魂,并不足虑;但他手里还有千百妖族,免不得投鼠忌器。”   乌皎蹙眉,低头想了一会。   片刻后,问:“是不是裴朔珩就是第二片残魂的主体,剩下的人,不过是盲从他的、虚幻的傀儡?”   “是。”   乌皎便笑了:“我有一个办法。”   ……   帝阙缉叛军扎营在山野间。   营地以玄铁栅栏为界,围出一方数十丈见方的空地,栅栏上刻着密密的锁妖符文,栅栏之内,挤满了无数普通妖族。   原形尚在的幼年妖族、浑身是伤的成年妖,以及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老妖。他们紧紧缩在一起,衣衫褴褛,伤痕累累。   前方不远处,数十具冰冷的妖尸随意堆放,地上的血迹仍在流动。   妖族们瑟瑟发抖,恐惧到极点,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引起栅栏外帝阙重兵的注意。   外面千百名镇邪使神色冷漠,中央高台上,一道玄色身影肃然伫立。裴朔珩面容带着几分阴鸷,时不时抽动两下,露出一闪而过的暴戾。   静了片刻,他挥挥手,仿佛再也忍耐不住:“再杀。”   一声令下,几十镇邪使面无表情冲向玄铁栅栏,窒息的压迫感顿时袭来,妖族们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栅栏角落蜷缩——   千钧一发之际,快得只在转瞬之间,全部妖族陡然消失不见了。   他们惊恐和绝望好像还在空气中留有残影,但就是瞬间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裴朔珩眼眸阴沉,伸手凭空一抓——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灵力,或者说,这世间再强悍的人,也绝无可能瞬间救走所有妖族,这是不可能的!   人呢?!   裴朔珩疑惑,正要再探,忽而背后发冷。   他猛地转身,一道暴烈灵力挥出,与来人的力量对撞,“砰”地一声天地震颤。   谢玄杀眉眼锋锐,转瞬已再度挥掌,朝着裴朔珩天灵悍然拍下!   他们身后那数千面无表情的镇邪使齐齐一动,一个眨眼间便有了表情——和裴朔珩如出一辙、宛若复刻的狠厉阴鸷。   他们动作整齐,同时向前冲来,两人缠斗的前方空地上,一道灵光闪过,乌皎双手挥出,白色灵力骤然展开,化作一道坚实的屏障阻绝那些人的脚步。   谢玄杀身形一动,气场压着裴朔珩的力道,闪至他身前,右手一翻,拧住裴朔珩的脖子。   裴朔珩脸色铁青,还在看那些妖族消失的方向——他没了筹码,又打不过谢玄杀,只见谢玄杀指尖灵力暴涨,裴朔珩面容扭曲,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体慢慢泛起光晕。   光晕之中,他身形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片通体漆黑的残魂。   与此同时,外面那数千“镇邪使”也都化作缕缕黑烟,飘飘荡荡落回谢玄杀掌心的残片上。   他灵力散去,周身的磅礴气息也收敛几分。   谢玄杀收了残魂,上前握住乌皎的手:“皎皎,没事吧。”   乌皎也不说话,就仰头。   谢玄杀低声失笑,捏一把她面颊:“将幻境撤了吧,结束了。”   乌皎迟疑了下:“我们不先离开再撤吗?现在撤的话,就有很多很多妖族看见你的脸了,他们可不是唐沐剑,不是九厄残魂同伙,万一真的给帝阙报信怎么办?”   谢玄杀柔声道:“没关系,撤吧。”   乌皎深吸一口气,见他大约是有话想说的样子,点了点头,一挥手,原本消失不见的妖族们,再次出现在了栅栏之内,依旧是之前瑟瑟发抖的模样。   ——他们确实没有能力瞬间救走所有妖族,而以这一片的凶残,只以屠杀为任,绝不甘心赴死,必然要拉陪葬。所以,乌皎受到唐沐剑的启发,复刻了一个和现实一模一样幻境,套在上面,完全重叠。   在幻境里,她可以让所有妖族瞬间“消失”,而残片的脑子也转不过弯,便不会再下杀手。   此刻危机已除,幻境退去,妖族们清楚看见了他们二人。   谢玄杀伸出手:“诸位请看,此乃九厄残魂,蓄意作恶,已被在下收服。它幻化成帝阙裴副使及其他诸使的容貌栽赃嫁祸,请大家莫要上当。”   妖族们倒是安静,眼中疑惑和恐惧夹杂。谢玄杀说过这一句后,也不多纠缠,牵了乌皎的手:“皎皎,我们走了。”   乌皎觉得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   妖群们仍是低头瑟缩,不敢有丝毫动作。   走出许久,乌皎忍不住心头气闷:“你真傻,帝阙那样待你,你为什么要替他们说话?”   谢玄杀看她一眼。   她双颊生红,眉心微蹙,着恼的样子简直可爱到他心头一甜。   乌皎在他腰间拧了下:“笑什么!”   谢玄杀吃痛,笑意更深:“皎皎,帝阙待我凉薄,可与裴朔珩那些人无关。”   “帝阙的名声,我无欲多管,但那些人的清白,能解释清楚,还是少不得说一句。”他说,“我知道冤屈的滋味,既受过,不愿有人再受。”   乌皎微微一怔。   撇撇嘴,低头想了会,小手摸上他腰间揉了揉:“拧疼你没有?”   谢玄杀:“当然。”   “那怎么办?”   谢玄杀看她一眼,还什么都没说呢,脸颊和耳根就先红了。乌皎瞅着他,想说他心里绝对没憋什么好话。   果然,只听他声音低不可闻:“你亲亲我。”   老黄说得对!男人,都一个样。   乌皎瞪他一眼,并很不配合地把唇抿上了。   ……   裴朔珩走进无极宫,在中央站定,一手扶在肩上,对高位上的人单膝跪地:“帝尊大人。”   顾泽清挥挥手让他起来,没有立刻说话,手掌放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扔在沉思。   “几日前,枫川那头传来动静,说是捕捉到了谢玄杀灵力波动。本尊派人带队查探,那里低阶妖族聚集,略施恐吓他们便招认,谢玄杀确实去了那里。”   裴朔珩皱眉:“帝尊,若是几日前,此刻时效已过。诛邪使大人神踪无影,只怕再去枫川抓捕,已经不可能有结果了。”   “不错。他一定已经跑了。”   顾泽清面色沉沉:“但是本尊还得到另一个消息。他并非独来独往,身边竟带着一个姑娘。是个妖族,具体身份不知,但说不准,那人就是九厄的臣属……”   裴朔珩默了默,拱手:“帝尊,请恕属下多言——枫川之事,属下亦略有耳闻,莫非副使在回禀的时候,没有提及谢大人在那里收服了一片九厄恶残魂之事吗?”   他低声道:“谢大人身负缉杀令,却从未辱没帝阙威名。”   顾泽清道:“只怕这是欲盖弥彰。”   裴朔珩:“请帝尊三思……”   “预言在先,本尊已是三思后的结果。”   裴朔珩只好闭嘴。   两人静默无言片刻,顾泽清重新开口:“谢玄杀的本事,整个帝阙无人不知,要想捉拿他,谈何容易。既然如此,不如请君入瓮,他昔日的部下都在帝阙掌控中,若是——”   “帝尊!”裴朔珩音量提高,“您不能一面怀疑他的忠诚,同时又信任着他纯良的品行。”   顾泽清便缄了口,他知道裴朔珩说的没错。   “好,本尊不动那些人,不过——”很久之后,他缓缓说道,“谢玄杀身旁那个妖女,本尊命你十日内捉拿至帝阙。谢玄杀生平从不近女色,更何况是妖族。本尊总觉得,那小妖定是知道点什么,你将她捉来,细细拷问一番。”   裴朔珩微微皱眉,沉思不语。   顾泽清看着他:“谢玄杀难以抗衡,可寻找和伏击一个小小妖族,对于诛邪副使来说,应当不是什么难事。他们二人利益相连,又非夫妻,难道还能十二个时辰都在一起不成?”   至此,裴朔珩微微叹了口气,弯腰接下命令:“属下遵命,必定在时限内将那姑娘带回。”   ***   谢玄杀收了两片残魂,要再仔仔细细锁一遍,需要个安静安全无人打扰的地方。   乌皎便把他带回青木妖域。   这里地广妖稀,且重峦叠嶂地形复杂,加上有那三个主心骨,在这一片说得上话,他们在此停留几日,绝对的安全。   翠花三人大力欢迎,并找了一处最隐秘的藏身之所,是赵土土和沈蕤小时候发现的秘密宝地,这么些年,连山上的妖族都没曾踏足过。   谢玄杀在里面处理残魂,他们四个在外边围坐成一圈。   乌皎一早就对上三双眼巴巴的眼睛,一直到谢玄杀进去后,他们才终于按耐不住,露出放饭的表情。   赵土土:“快从实招来!”   翠花:“给个准话。”   沈蕤:“乌皎姑娘,其实我们也看出来,真为你和谢大人开心……”   他唐僧一样的开口,另外两个小妖很有默契地一边一个捂住他的嘴,用眼神示意乌皎说话。   乌皎笑眯眯的:“我们两个在一起啦。”   那两个一阵心满意足地怪叫之后,终于放开了沈蕤。翠花满足叹道:“我就知道,我看人的眼光不会差。早就看出来你们俩能成。哎,还记得不?当时我从老家回来,就说谢大人回去找皎皎的那个表情……哇!就那个表情!我当机立断,不能再跟他们两个掺和在一起,否则一定是自讨没趣——皎皎,我贴心吧?”   乌皎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翠花冲她得意一笑,一副“姐妹撑腰”的样子,赵土土笑呵呵的看了一会,说道:“皎皎,你和谢大人就在这里安顿下来吧,这里我们都布置好了,什么都不缺,很温馨的,你们直接拿去用作新房都行。大不了,先藏个几十年,外头缉杀令的风头总有过去的一天,那时再出来。”   乌皎摇头:“不行,他还要收服九厄残魂呢。”   说到这,她略微解释了两句:“九厄当年被他斩杀,但他也身受重伤,听说只带回一片残魂。剩下的残魂流落在外,虽不如合体时的九厄强大,但仍在分散作恶,不能姑息。若不早日除去,有朝一日它们重新聚集,九厄便又现世了。”   三人点点头,一时无话。   沈蕤叹了一声:“谢大人一片赤诚孤勇,帝阙却让他蒙受冤屈,但愿能早日悔悟,还他个清白。”   只怕是很难。   乌皎垂下眼睛,听见后头动静小了一些,想他大概是结束了,便对他们打了个招呼:“我去看看他。”   **   乌皎走进来的时候,谢玄杀仍沉浸在思绪之中。他想事情时,面无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但听见脚步声,目光转来,瞬间便冰消雪融,顿添柔和。   “皎皎。”   乌皎挨着他坐下:“锁结实了?”   “嗯。”   谢玄杀自然地揽过乌皎,把她嵌入自己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从裂纹来看,当初应当是碎成了四片或五片。目前手里这两片,第一片本领较弱,容易暴露;第二片没有头脑,杀气太盛,都比较好降服。”   乌皎仰头:“没关系,后面的困难,我会一直陪着你。”   谢玄杀低柔一笑:“这也正是我想说的,后面你不要再跟着了,等我将此事结束,会立刻回到你身边。什么缉杀令你也不用担心,我们两个可以活的自由自在。”   乌皎还想说什么,谢玄杀却将手边东西一丢。此刻难得安宁,他只想好好亲亲她。   这段时日,他可谓是进步神速,早已褪去生涩笨拙,愈发深沉娴熟。一低头找到她的唇,浅浅厮磨两下,舌尖便灵巧撬开她齿关,温和地辗转吮吻。   乌皎也迷怔,谢玄杀亲她,她不知道怎么的,只想笑。傲天傲地的大魔王,躲也不躲,舒服靠在他怀里,身子愈发柔软下去。   他的手渐渐不满足于只搂着她的腰,悄无声息变换位置,乌皎一睁眼,正对上他暗沉灼烫的漆黑双眸。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多吧!今天厉害吧!今天字数肥胖吧!   快夸我!让我迷失!迷失到只知狂写! 第116章 第六世13   这个眼神, 乌皎上一世已领教多回。   她想说点什么,但唇舌皆被占用, 来不及开口,身体已经被谢玄杀慢慢放平:“那个,谢玄杀……”   他温柔地吻她额头,眼角,鼻尖,脸颊,一路浅浅过渡到唇角:“皎皎,那日灵体剥离,我与他商议如何逃脱时,只说了一件无关的事, 但对我来说,却是最重要的。”   “什什、什么啊……”   他笑了:“从前你唤我的字, 阿止。我一听就很喜欢。”   “哦……”   他覆下来, 一手轻轻握住她一只纤细手腕,压在枕边,慢慢向下吻去:“唤我, 皎皎。”   “哦……阿、阿止……”   很久很久之后。   “阿止……”她的声音都有种泪汪汪的感觉, “什么时候结束……”   “阿止……”   “阿止阿止阿止……”   大半个夜晚过去,乌皎筋疲力竭地趴在被子里,脑中偶尔一下闪过对自己的怀疑,但很快又否决:不可能的,她可是魔王, 只不过是在这个世界里确实不如诛邪使力量强悍罢了,日后在魔界,她不信, 她还会如此妻纲难振。   但目前还是妻纲难振。   这个一张白纸的谢玄杀,对情之一字实在赤诚热烈,这个世界和以往不同,没有那么讲究的男女大防,他根本不会抗拒隐忍他的喜欢。   情难自禁。他会亲,会抱,会做了之后,乌皎已经彻底服了。她很少服气谁,但她承认她是真的折腾不过他。   晚上耗时巨大,本就睡不饱,早上也没闲着。   一连几天,乌皎已经有些习惯的时候,这日早上却难得安宁。   乌皎醒来的时候被谢玄杀抱在怀里,他的怀抱很紧,也足够滚烫。乌皎已有经验,惺忪着睡眼伸手向下去摸腰带——谢玄杀在这件事上一向冷静自持,有自己的节奏。他会将她像拆礼物一样,一点一点细致地剥开,慢慢品尝每一分剥落呈现出的欢愉,细细吻很久,才会进行下一步。   这个过程十分的漫长,乌皎常常要在凌乱的衣堆中翻来覆去很久,有时只剩臂弯和膝盖还挂着薄纱,仍要等待他的流程走完;而一般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困意,睡不着,还不如推动一下进程速度,快点进入主题。   但今日,她手刚向下探,就被谢玄杀握住。   握住,慢慢攥紧,拿到上面来抵在唇边吻了吻。   他轻轻的吸气,像叹息,也像哽咽。   乌皎都没睁眼睛:“干嘛?今天又是什么新花样?”   困倦中,听见他声音轻不可闻:“皎皎,抱歉。”   乌皎只是哼哼:“难道你终于良心发现,打算让我好好睡个懒觉?得了吧,我可不能瞎指望。”   说完后,却是自己笑了,仍是没睁眼睛,迷迷糊糊凑上来贴近谢玄杀颈边,轻轻去吻他的下巴。   谢玄杀便顺势抱她,大掌扣住她后脑,轻轻抚顺她的头发。   咦?这一大早上的,真的这么温柔啊。   乌皎睁开眼睛,一看就知道不对了。   她怔怔地:“你……换人了吧?”   谢玄杀:“嗯。”   顿时乌皎有点尴尬:她竟然诡异的生出了一种,和这一世的少年谢玄杀胡天胡地,而被前世丈夫抓包的心虚感。   因为心虚,她什么也不敢说,就龟缩在谢玄杀怀里,装老实人。   而他很久很久没说话。   久到乌皎装老实人装的假戏真做,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他说了句:“皎皎,你是妖族,我们在一起,你不会怀孕。”   乌皎抿住唇。   她在他的语气中听到了庆幸。   作为一张白纸,她不能对怀孕这个字眼有任何的心知肚明,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轻轻“哦”了一声。   谢玄杀收紧手臂,将怀中柔软的身躯更向自己心口处按去,侧脸贴在她发顶上,却是无法再多说内心深处撕裂般的痛苦。   他能说什么呢?   难道他能告诉另一个自己前世的惨痛?不。他太了解自己,连他都无法原谅自己,那个崭新的人格岂会容他?只怕两人再也没有互相信任,温情脉脉,那人必要用最果决狠辣的手段将他除去才是。   告诉皎皎则更不可能。   她修得来世,快乐恣意无忧无虑,他怎么可能破坏她的平静和美好?   只能更抱紧她,用她的真实来稍稍抵消心中的空洞。   虽然谢玄杀什么都没有说,更什么都没有做。乌皎被他紧紧搂在怀中,闭着双眼,却是半分睡意都没有了。   ***   平静的日子一过半月,这日,赵土土百无聊赖地在山上看风景,他本就是一块石头,伫立久了难免寂寞。周遭无人,干脆童趣回归,滚来滚去,也不拘泥于滚到哪,看天意,滚到哪算哪。   滚着滚着,忽觉峡谷下的声音不对。   他停止滚动,恢复了妖身,探头往下一瞧:   那里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打斗,一个高大的男子身穿玄纹黑袍,腰悬匕首,头发两侧坠了几颗金珠,看上去是帝阙之人的打扮。且在镇邪使之上,怕是一位诛邪使副使。   缠斗的是一通体漆黑的剧烈妖气,那妖气深浓,看不清中心的身影,只知双方实力不算对等。眼看着,那位诛邪副使落了下风,身上已有多处伤口,最多再坚持两柱香,只怕就要命绝于此。   赵土土因着谢玄杀的原因,对帝阙之人都没什么好印象,看了两眼,鼻子里哼出一个气,收回身子。本打算要走,迈出两步,抱着手臂想了一会,又悄悄探出头。   ——好歹是一条命,他单枪匹马,也不像是来捉拿谢大人的样子。许是经过此地,看见恶妖,拔刀相助,也是为了守卫这片妖域的平安。自己若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不诚不义?   不过,就看这情形,自己下去了也是白搭一条命,帮不了他什么。想了又想,赵土土身形一闪,火速赶回乌皎和谢玄杀落脚之处。   一切都听谢大人的。他说出手便出手,他若觉得不妥,那便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揣着这样的心思,一进去便见谢玄杀收拾停当,武器环身,正要出去的样子:“谢大人,你要走吗?”   乌皎在旁解释:“他察觉到外面峡谷下有异动,去看一看。”   “哇……”赵土土的敬仰之色更上一层,咽了咽口水,连忙道,“谢大人,我刚从那里回来,就是来给你们报信的。那有一不明妖物,妖气很深,看不出是什么。它正在和一个人缠斗,看那人打扮至少也是一位诛邪副使。不过,他显然不是对手。”   谢玄杀问:“你说说那人具体的打扮。”   赵土土回忆:“那人穿一身黑衣,腰间和袖口绣着暗纹,发丝间坠着金珠,手中的宝剑成乌晶之色,轻盈通透,剑尖有些蛇形弯曲。容貌清俊端正,脸颊上有一颗痣。”   谢玄杀了然,转头对乌皎低声:“是裴朔珩。”   乌皎疑惑:“他来这会做什么?”   谢玄杀:“独身一人,目的尚不知晓。我去看看。”   “我陪你去。”   谢玄杀温声道:“不用,他不妨事,若是目的叵测,我自会处理。若没有敌意,他又身受重伤,我须要为他医治……”   乌皎说:“换个方便的地方?”   谢玄杀笑了,点点头。   他们二人说得太快,赵土土跟不上,看着谢玄杀大步离去,还在一头雾水:“什么意思?什么方便的地方?”   乌皎说:“外头那个人叫裴朔珩,是玄杀从前的朋友。这个人品性正直,来到这也许并不是为了缉拿玄杀。不过,为了彼此好,还是不能将我们真正的藏身之所告诉他。土土,你帮我挑一个宽敞开阔的地方,我们只佯装路过此处,救了裴朔珩之后,便让他离开。”   **   峡谷内妖气弥漫,碎石满地。   谢玄杀瞬移至此,远远便听见凄厉的妖啸与兵器断裂的脆响,那声音熟悉,他眉眼森沉,骤然而至。   无形的妖风猎猎作响,裴朔珩手中一把断剑,衣衫破烂,胸口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撑住最后一口气抵抗。   谢玄杀周身寒气骤起,手中长刀出鞘,身如惊鸿掠出,瞬间切进裴朔珩与妖物的抗衡气场。那妖物陡然焦躁,交手之下已知不敌,妖风已生退意。   顿时,那妖气积聚满身力量重重一击——却不是冲着谢玄杀,而是已无还手之力的裴朔珩。   谢玄杀瞳孔微缩。   若是不管不顾拿下这一片残魂,他几乎有十足把握;但是,裴朔珩受此一击,必定当场殒命。   心念如电只转了一瞬,谢玄杀当机立断抽刀回身,刀气和妖风暴烈相撞,轰然一声,强烈光芒迸发的同时,妖风化作一道黑烟消散在风里。   谢玄杀拧着眉,终究先去查看裴朔珩。   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胸口那几处重伤,几乎打烂了他的腑脏,只怕现在救治,都是九死一生。   谢玄杀点他颈边穴道,一缕精纯灵力渡入他体内,暂时护住他心脉。   “咳咳……”裴朔珩微微睁开眼睛,断续道,“玄杀,算了吧。”   谢玄杀没说话,手上稳重未动。   裴朔珩低声道:“你方才,不该……放走九厄……”   谢玄杀:“我会将它抓回来。”   他的灵力已然送不进去,手下这具躯体再难运转经脉,再多的灵力也是石沉大海。裴朔珩面色青灰,双目便要闭阖。   谢玄杀架起他身躯,折返回青木妖域。   *   乌皎在青木妖域山头一处不太显眼的地方等待,一边警惕着外围动静。翠花三人也守在这里,等来等去,并没有任何异状。   没有妖气波动,也没有帝阙伏击。   赵土土小声问:“皎皎,是不是我们太紧张了?”   乌皎:“不知道,还是小心些吧。”   翠花也说:“小心为上,若是真有不对,我们也都准备好退路了。放心。”   话音刚落,谢玄杀身影已现,他肩膀上架着重伤昏迷的裴朔珩——这个人的容貌在幻境中、和残片幻化时已经见过,此刻见到真容,倒是更显得温润如玉。   几人快步围过去。   沈蕤一下皱了眉:“这位大人伤势极重,心脉大大受损,这……”   其他人也都看出来,这么严重的伤势,比当日谢大人雷火之刑后还惨烈。就算他们拼尽全力,也不可能救得回了。   乌皎蹲下来,尝试了两下,仰头看谢玄杀:“灵力融不进去了。”   谢玄杀沉默,看了眼其他三人。   比灵力他们还不如他俩,但是带有点其他本领,三人依次用治愈术做了尝试,还有草木妖流传的土办法,皆是没有半点成效。   谢玄杀最后试了一次催动裴朔珩心脉,终于放下手:“来不及了。”   几人静默,忽然沈蕤说:“谢大人,现在流落在外的九厄残魂都知道您要除它,您身上又囚着它的两个同伴,它比帝阙更知晓您在何处。说不准,就是它故意将裴大人引来此处,伏杀之后,让您身上的污名愈发难以洗脱。”   谢玄杀没有作声。   乌皎看看他,又看看谢玄杀,伸手试了试裴朔珩的鼻息,已然气绝多时了。   一时间,气氛变得低迷,因为此前乌皎说过他是谢玄杀的朋友,这朋友出现时,却连话都没能说上一句,转眼便没了气息。   乌皎拉着谢玄杀的手,他异常沉默,眉眼一动不动,直到被乌皎牵住手指,才转过头来,抚了抚她面颊。   忽然,谢玄杀眉尖一动,目光向一个方向看去。   乌皎看他神色就明白:“你察觉到它了?”   “嗯。”他沉声,转头看她,目光深邃清冽。   乌皎握了一下他的手:“你去吧,这里我处理,小心。”   谢玄杀点头,迅速抱了她一下,用力收紧后才放手:“我很快回来。”   ……   谢玄杀一走,几人互相对视一眼。   乌皎说:“之前没问清楚裴朔珩有没有家人,我们别自行处置,先保护好他的尸首,找个僻静之地将他安置好。”   沈蕤点头:“乌皎姑娘说的是,土土,你背着裴大人跟我来。”   他们几人快步向山下走,山间小路崎岖,草木丛生,几人沉默前行着,唯有脚步声在林间回荡。   走出一段路后,乌皎忽觉背后一凛,一股凉气窜上。   拜长老们生于忧患的教导所赐,很多危机时刻她从不假思索,全凭本能,瞬间身形如离弦之箭后冲,扯过赵土土。   “砰”地一声,一道强悍灵力击穿数棵古木。   赵土土险些摔倒,心头大骇:方才若不是皎皎及时拉他,刚才那道灵光打在自己身上,登时他可就是一地碎石子了!   他恨恨转头,想看看是谁偷袭。   目光所及之处,翠花和沈蕤表情震惊难言,如临大敌挡在他们身前,再前面,是原本躺在赵土土背上、早已没了生机的裴朔珩。   他的脸色仍然惨白,胸口见骨的伤痕还触目惊心,眉眼温润含笑,这笑容配上他白纸一样的脸,诡异至极。   乌皎缓声道:“你到底是谁。”   他说:“我是裴朔珩。”   乌皎拨开翠花和沈蕤,走出来挡在他们前面。略一打量裴朔珩,心里隐隐有了忌惮:他应当不假。   他身上的功法路数,和谢玄杀一模一样,那是诛邪斩的气场,专克妖族,压制妖气,不是多年苦练不可能这么强。   可按理说,他伤成这样,再厉害的诛邪斩也应该没有胜算。可他,笑颜盈盈,胸有成竹,可不像个觉得自己会落下风的样子。   乌皎说:“既然你从帝阙来,目的就很明了了。你用计调走谢玄杀,自己留在此处——看来是为了抓我。”   翠花他们低声道:“皎皎……”   乌皎摆了摆手,继续道:“裴朔珩,我们都体面点。我跟你走,咱们就别动手了。”   裴朔珩道:“乌皎姑娘容貌生得漂亮,话也说的这么漂亮。和体面有什么关系,难道不是因为……自己打不过?”   乌皎嫣然一笑:“你这话说的就很不体面。你都快死了,我还打不过?”   裴朔珩脸上温润笑意忽然一敛,乌皎话音刚落,他出手如电,一抹金光翻涌而来。   乌皎早有准备,同时出手,却没迎着裴朔珩的灵力,而是向后一震,幻境一收,那三个小妖齐齐消失,却不知道被她的幻境打包丢去了哪。   翠花沈蕤和赵土土原本想着凶多吉少也要尽力要撑到谢大人回来。蓄势待发,准备苦战,忽而眼前一花,景色千回百转。   “皎……”   他们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就完全消失了。   乌皎全神贯注制造幻境,并没有多余的心神抵御裴朔珩的攻击。裴朔珩好整以暇,冰冷沉默地看着乌皎——他这一击,是冲着要了她半条命去的。   然而,分明她分不出手抵挡,金光落在她身上却仿佛雨入湖面,转瞬消失。   裴朔珩面色一僵,露出一丝疑惑的模样。   乌皎骤然发力,金光悉数弹回,裴朔珩退了一步,淡淡笑道:“有意思。”   “帝尊派我来这一趟,还真是来对了。诛邪使大人确实得了个宝贝,区区妖族,力量强悍,几乎不输一个镇邪使。”他缓缓微笑,“是我轻敌大意了。”   乌皎说:“你没受伤。”   不是疑问,是肯定。重伤之人打不出方才那样暴烈的力量。可是,就算到了此刻,他的气息都是虚弱的,叫人完全相信这就是一个濒死之人。   乌皎低声:“裴朔珩,你伪装的好深啊。”   裴朔珩一怔,哈哈大笑:“乌皎姑娘,看来你猜到了。”   “但是,已经太晚了。”他摇摇头,仿佛觉得有趣。   乌皎沉沉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看上去你说得对。无论你怎么对我们,都是对帝阙的忠诚。相反,若谢玄杀杀你,则是他背信弃义——就算,你是九厄残魂,而谢玄杀心怀天下。此中真相又有谁知道呢?”   之前第二片伪装成了裴朔珩的模样,被击散后,会让人先入为主的认为裴朔珩是无辜受累。又有谁能想到,一个真正的镇邪使,深伏帝阙多年,却也同时是第三片?   裴朔珩感叹:“姑娘真是一阵见血。不错,无论我怎么对你,我都还是那个正直忠义,心怀悲悯的诛邪副使。”   仿佛难得遇到知己,他没立刻再动手,而是道:“不知谢玄杀有没有告诉你,曾经他奋力斩杀九厄,还带回一片残魂——那残魂已经不见了。连他自己都看不出,这一片究竟代表什么。”   乌皎盯着他。   他可以做出被袭击的假象;   可以显出重伤濒死,甚至没了呼吸都骗得过所有人的眼睛;   他在帝阙逃脱,覆在一个诛邪副使身上,多年都不被察觉,连帝尊都认不出来;   ——因为它伪装的功夫早已登峰造极。   在他笑容深深、缓缓举起手,比方才更猛烈几倍的金光里,乌皎的面色被映照成清透的玉白。   “我知道你是什么了。”   她说:“你这一片,代表欺骗。”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营养液快要追上收藏了,如此大喜,当然要用加更来庆祝!   等我,这就再去搓一章 第117章 第六世14   谢玄杀瞬息已至方才九厄残魂出现之处, 他的速度不慢,但这里已经空空荡荡。   他微微拧眉, 目色暗沉。   ——裴朔珩已死,且是被九厄所杀。   ——可他为何出现在此。   ——九厄明知不敌,却敢再次主动招惹……   谢玄杀面色阴沉,盯着远处隐约跳跃的邪祟之气,忽而脸色一变,一个闪身消失在原地。   **   山坡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影。谢玄杀顺着气息向前找,没一会便发现灵力混乱的痕迹。   他冷静压着胸膛里的怒意,将那些痕迹一一看去:偷袭,对峙,幻境, 抵抗。   最终,谢玄杀目光顿在地上一截枯木断枝, 弯腰捡起, 那上面沾着一小片血迹。   静了静,他忽而猛地一挥手——   地上伪装尽除,那里一大片血色淋漓。   谢玄杀指尖发抖, 眉目里一片暗沉痛楚。   皎皎。   ……   帝阙。   裴朔珩走进锁灵台, 穿越一道幽深的长廊,路过那些犯了错被监禁的镇邪使,他目不斜视,直直向前。   那些小辈有的抬头看看他,心中明白, 裴大人又捕获了什么了不得的妖物。   裴朔珩一路走到镇邪渊,这里迎面一股阴寒,千万个囚室中, 里面的妖物共同感受到镇邪使的气息,窸窸窣窣向里缩了缩身子。   裴朔珩眉眼一沉,从袖中提出一只巴掌大的玉制囚笼,笼身剔透,外面萦绕着一层血红禁制,隐约能看到里面蜷缩着一道纤细身影。   他打量两眼,走向最深处的囚牢。踏入之前,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裴大人,请留步。”   裴朔珩脚步一顿,转身。   大祭司从旁边阴影中走出,素白长袍曳地,目光落在裴朔珩手中的玉笼上。   裴朔珩主动颔首:“原来大祭司也在此,真是打扰。在下奉帝尊之命捉拿妖物,不知大祭司可有指教?”   大祭司微笑道:“这小妖是帝尊大人要见的人,以她的身份,还不配关押在镇邪渊最深处,更不至于用到锁灵笼。”   裴朔珩道:“大祭司有所不知,这妖物道行极高,心思诡谲,且得谢玄杀重视。若不用锁灵笼囚禁,断了她的气息,只怕谢玄杀很快便会找来。”   “难道诛邪使察觉不到她的气息,便不知晓是大人带走了她、不会找来帝阙?”   裴朔珩道:“就算来,帝阙之大,他也难寻。”   大祭司点点头。很快,又道:“此妖犯是帝尊等着亲审的,先让他见过,再行关押吧。”   “不行。”   裴朔珩拒绝:“此妖心思叵测,不吃点苦头,只怕学不乖。到了帝尊面前不懂规矩,那便是我裴朔珩无用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在玉笼上:“等磨掉她的棱角,折腾的差不多了,她会更听话。届时带到帝尊面前,必定叫他满意。”   大祭司望着他:“裴大人从前,不像是这般的性子。”   裴朔珩:“一切为了帝阙。”   大祭司沉默片刻,让开路去:“好吧。也不得不给裴大人这个面子。但不要让帝尊等太久,帝阙上下,都晓得您回来了。”   ……   谢玄杀的身影出现在帝阙上空。   他周身灵光大盛,没有半点隐匿身影的意味,周身萦绕凛冽杀怒之气,径直闯入,灵力磅礴一震,第一波冲上来的修士便被打倒在地,而谢玄杀的脚步未见丝毫凝滞。   他眼底幽沉焦灼,摧折心神得钝痛一下一下刺入大脑,模模糊糊的,另一个声音在耳边渐渐清晰:   “裴朔珩没去无极宫,去锁灵台,皎皎一定被他囚禁在镇邪渊。”   谢玄杀灵力生生冲开了层层禁制,声线沉缓:“我知道。”   “将身体的控制权给我!”   “不可能。”   谢玄杀手腕扭转,灵力所荡之处,人群纷纷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沿途的守卫、镇邪使,没有一个能阻拦他分毫。   “你不明白!你太大意了!”那道声音已经骇然颤抖,“我失去皎皎五次,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珍贵、不知道她应该被怎样守护!”   谢玄杀身体陡然一顿,不仅是因为这句话,还有伴随着话音落下,体内灵魂猛烈撞击,几乎让他身形一晃。   ……五次?   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在他身上复刻交融。   脑海中有几幅模糊不清的画面,快速闪过。   谢玄杀甩了下头,灵力暴涨,心念陡然一定。   他语气森然:“若我早知道你护不住皎皎五次,山谷那一回,我绝不会将身体让给你。”   不会交给你,不会再把皎皎交给你。   你失去她五次,你不配。   然而,他的灵魂仿佛被挤出一半,半边身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但行动并未有丝毫阻碍,两个人的配合完美无缺,身随意动,没有半分影响。   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谢玄杀一路厮杀,径直朝着渊底深处,他感觉不到乌皎的气息,清楚她一定是被锁灵笼一类的禁制囚禁,不知受了多少煎熬,心胆尽碎,颤抖着手指一个个囚室迅速排查。   每路过一个囚室便失望一次,没有,还是没有,谢玄杀周身的焦灼愈发浓烈,杀气也愈发森寒,整个渊底都被他冲天的凌厉激的震颤。   终于,在心脏撕裂到几乎窒息前,他破开那扇石门,目光瞬间锁定台上的玉笼。   谢玄杀瞳孔一颤,磅礴灵力瞬间聚于掌心,朝着玉笼悍然拍去——   “咔嚓——”一声脆响,锁灵笼瞬间布满裂痕,紧接着一路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玉屑散落一地。   里面的人影显出,谢玄杀立刻便要伸手去抱,却在一瞬间,面色一沉。   那妖抬起头,露出一张纤弱、陌生的脸。   ***   帝阙,冥知阁。   一道黑衣人影孤身而来,他带着宽大的兜帽遮住面容,周身气息敛得极浅。步伐轻轻,没有惊动半分守卫,也没有泄露一丝灵力。   行至冥知阁门前,他骤然驻足,身形微微绷紧。   冥知君一向神秘,地位尊崇,这里除了外围有守卫,进入内阁后便根本不见人影。   但他仍是警惕伸手,金光如游丝散开,绕了一圈探查,紧绷的身形松缓了些。   他从怀中取出一件器物,声音低微:“可以了。”   灵光一闪,乌皎静静立在地上。   裴朔珩退开半步:“这就是冥知君的住所,你要见他,自行进去便是。”   乌皎似笑非笑看他。   裴朔珩低头:“我知道,保密。”他苦笑了下,“你清楚我不敢妄动,你一掌打得我吐血,我已老实,绝不敢违逆半分,更不敢欺骗。”   乌皎这才满意,点点头,正要进去。   “乌、乌神——”   乌皎很不高兴地回头看:会不会拍马屁啊,管谁叫神呢。   裴朔珩缩了下肩膀,弱弱道:“小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您,您逼着要来冥知阁,我只能做到这了,时间……不多。”   原本他是要做“裴朔珩”分内之事,带乌皎见帝尊,至于她会遭遇什么,他不在意。   但是被乌皎重伤后,他不敢造次了,连连求饶问能不能当做没见过他,她又不同意。   只提了个要求,她要见冥知。   裴朔珩觉得这事不难,只要想个借口,假装囚禁乌皎走个过场,为她争取到见冥知的时间。   但这个时长他不能保证:“乌……姑奶奶,大祭司肯定回去复命了,帝尊可能随时要提审你。万一,露馅了……”   乌皎嫣然一笑:“那是你的事。露馅了,就乖乖从裴朔珩身上下来,认命吧。”   她转身进去。   阁内亮得通透,四壁嵌着千万颗夜明珠,将整个阁楼照得犹如白昼。   中央一张乌木长案,一道灰色身影端坐其后,垂着双目,像老友一样和乌皎打招呼:“乌皎姑娘,我已等候你多时了。”   乌皎恶声恶气打断他:“你别跟我故弄玄虚,我懒得玩。来见你就一句话——把你那个胡吹的狗屁预言改了,别整这些下三滥的东西冤枉人。”   要不是这第三片送上门,她始终没机会见见这个大嘴巴,可下有了机会能避开谢玄杀单独行动,她立刻便决定走一趟。   缉杀令这事解决了,她以后也能放心离开。   冥知微微一笑:“我从不说谎。”   乌皎冷笑两声:“是吗?谢玄杀什么都没干,你往他头上扣屎盆子,还扯什么预言、未来;那个裴朔珩,他都九厄残片上身好几年了,怎么不见你大嘴巴往外吐呢?”   冥知仍是笑:“裴朔珩只是被附身利用,并非真心背叛帝阙。我看得见,那第三片残魂终有被收服的一日,裴朔珩便得清醒。既如此,我何必横插一句,让他背着终身被人猜疑的污点。”   乌皎几乎磨牙:“所以,就是偏心呗。裴朔珩论迹不论心,坏事也干了——好吧他是被迫的。谢玄杀呢?论迹论心他都没有吧?”   冥知:“已经有了。”   “你说什么?”   冥知抬起眼睛,无悲无喜:“乌皎姑娘不想一想,你骤然失踪,树林里留下一片血迹。谢玄杀看见了,会怎么想?此刻他又在哪里?”   乌皎:“那血迹又不是我——”   忽然她缄了口。   她周身的尖刺忽然一软,默默低头,想了想,自言自语地摇头:“他不会的,他从来都很冷静。就算来,也不可能这么快,他一个人,要筹谋……”   冥知重新笑了:“可他就是来了。没有理智,也没留退路。现在,他是光明正大,与帝阙为敌。”   “现在,你还要说,我的预言是假的吗?”   乌皎咬牙:“本来就是——”   “乌皎姑娘,”冥知骤然打断,“为什么谢玄杀会将九厄残魂吐的血,认作是你的呢?”   乌皎嘴唇动了动。   “他是不是和九厄勾结、有没有与九厄在一起,亲密无间,耳鬓厮磨,你最清楚了。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再抽50个红包吧,双喜临门 第118章 第六世15   “姑娘现在信我了吗?”冥知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乌皎沉默了片刻:“可那不一样, 我从未有过害人之心,也没有害人之举, 我不坏,我也不是谢玄杀的污点。”   冥知:“姑娘的善良正义天地可鉴,没有任何人可以抹杀。但是,这并不能否认你和门外头那个同根同源。你压制得了它,压制得了它们,你也是九厄的一部分。”   “从这一点上,我说谢玄杀与九厄勾结,与帝阙为敌,没有冤枉他吧?”   乌皎满身的气势淡了点,但却并不弱, 只是剑拔弩张消散,浮上几分冷静:“好吧。我承认你的本事。还请冥知君指教, 我想帮他, 该怎么做?”   “你帮不了他。”   冥知说:“你只会害死他,害他丢了性命。”   乌皎眉眼一沉:“什么意思?”   “爱你,他就注定会死。就是字面的意思, 乌皎姑娘。”冥知淡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如同一个魔咒,一点一点箍紧乌皎的思绪,“只要他还爱着你,那么他就一定会死的。”   乌皎沉默片刻,说:“这也是你的预言吗?”   “是。从不出错。”   乌皎忽然转身就走。   “咣当”一声推开门, 却见那裴朔珩很知趣地躲在远处望风。乌皎刚想朝他走去,头上乌骨钗一动。   乌皎拔下乌骨钗,举在唇边想了又想,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黄长老叫了她好几次:“皎皎?皎皎,你怎么了?”   乌皎低声:“老黄,我的身份瞒不住了。”   “怎么回事?被谢玄杀察觉了?还是出了什么变故……也没关系,上次联系的时候,你不是说你们的感情还挺稳定的嘛。”   来第六个世界之前,她们认真地探讨了一番应该捏造一个什么身份。最终,老黄拍胸脯说,要整就整个大的,来一段禁忌之恋,让他们跨越人与妖种族的鸿沟,完成这场旷世绝恋。   乌皎被她说动了心,老老实实将自己身份的秘密深藏心底,只等时机合适,对谢玄杀一个人说。如果他最终能接受她的身份,就算是经过考验,证明他的感情肯定真挚浓烈。   只不过,她们谁都没有想到会有那道该死的预言——本来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他们两个人相爱。预言一出,反倒是她害了他。   乌皎想了一会,沮丧地和黄长老倾诉:“那个以预言从不失手著称的大嘴巴,确实有点本事。我刚刚与他聊过。老黄,这次不一样,和每次都不一样。现在已经不单单是我们两个人的感情,牵扯到的事情太多了。如果谢玄杀和我在一起……他会死。”   “那个人说的,他如果继续爱我,他一定会死。”   “我只是想和他谈一段恋爱,然后贪一些魔气……就像之前每一世那样,等他不再伤心、不再思念,走出这段感情,就可以继续过平静快乐的日子。我不想要了他的命。”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如果继续爱我就会死,那就算了,我不要他爱我。不爱,他就能活着了。”   另一头,黄长老沉默了很久,小心地问道:“皎皎,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可生的变故太多了,你决定向东还是向西,都有可能生出天翻地覆的变化。有可能,他会非常恨你。”   乌皎感受了一下,笑道:“没事,恨就恨吧,难道我在乎这个?别以为我不知道,在魔界,你,你们,一堆人在背后蛐蛐我。”   黄长老:“……哈哈,我们那是爱你!”   乌皎也知道,抿唇一笑,顿了顿又说:“如果他因为跟我在一起,为天地所不容,最终付出了生命,我岂不是亏欠了他?我不想他因为这个死掉,他这样年轻,这个结局对他来说不公平。”   “嗯,确实。”   黄长老没有再说什么,她了解乌皎的性格,也清楚她想做什么。虽然会有一点点心疼这个世界到此刻的成果,但,如果让皎皎离开这个世界,之后留谢玄杀一个人面对世间的所有讨伐、指责,最终因为她这个污点而死——皎皎是绝狠不下来这个心的。   乌皎最后叉着腰,叹了口气:“唉!就这样吧。让他对我变心,也很容易。趁现在机会正好,趁我……还能再帮帮他。这一世的缘分,断就断了,我应该很快就可以回去。”   ……   这一边,谢玄杀翻遍了整个镇邪渊,连锁灵台都寸寸找过,仍旧没有乌皎的半点痕迹。   他双目血红,已然逼近崩溃的边缘,灵力暴涨隐隐失控,满身的念头只剩下一个——找!找到她,皎皎被藏的这么深,该有多害怕?   帝阙的大半高手都以败落,但仍然有人向前冲去。无数人围困绞杀,谢玄杀身上也渐渐多出血淋淋的伤口。   忽地一个瞬间,天空中妖气大涨,隐隐盖过地上所有人的光芒。有人高声惊呼:“那是什么?啊——那好像是裴副使!”   他话音刚落,谢玄杀倏然抬头望去:天空中,浓重妖气包裹的那人,确实是双目紧闭,已然昏迷的裴朔珩。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浓黑的妖风猛然大震,一道极其强烈的攻击转瞬而至,比方才帝阙的所有高手都更快、更暴烈,如同闪电直直撞向谢玄杀的心口!   谢玄杀猛地喷出一大口血。   重击之下,他五脏六腑几乎移位,肋骨根根断裂,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四五圈堪堪停下。他身体微微发抖,还在一口一口地吐着血。   下一刻,裴朔珩的身体被人随手丢下,就倒在谢玄杀身边。   众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一时间,甚至都忘了抢上去,拿下重伤无力的谢玄杀。   天上浓重的黑影慢慢散去,一个皎洁纤弱的身影显现出来。她的容貌温婉清莹,因为太过漂亮,甚至是一种温柔而可爱的漂亮,整个人像镀了一层绒绒的暖光,不像是大妖,倒很像个一尘不染的仙女。   谢玄杀静静望着她,一直望着。   乌皎微微一笑,忽然右手一扬,众人清清楚楚看见,从谢玄杀、裴朔珩两个人的身上,分别飞出了一个黑色的碎魂残片,连带着谢玄杀系在腰间的锦囊也破开口子,里面一块被金光灵锁锁住的残片同时飞到少女手里。   她一言不发,细软的手指轻轻一捏,便将那金光伏妖锁捏得粉碎,和手中的另外两个残片合为一体,刹那间,一个完整的九厄残魂呈现在大家眼前。   “跟你们这些帝阙的蠢货玩到现在,也玩够了,实在太无聊,”乌皎笑盈盈道,“你们的诛邪副使大人,真是木讷老实,揣着我这片欺骗,这几年什么事都办不好,实在让人失望。不过,第一诛邪使……被我蛊惑至此,还挺有意思的。”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皎亮柔嫩的面颊上魔意横生,孤傲和冷色尽显:“可那又怎么样……堂堂第一诛邪使,不还是着了我的道?被我的残魂入侵心神,对我言听计从,又被骗了身心,还做了这么久的罪犯被昔日同门追杀——谢大人,你的脸面,大约是丢的找也找不回来了吧?”   谢玄杀身下聚集了一小滩血液,他伤得极重,腹脏破裂,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唯一的动作,就是一双幽沉深寒的墨眸,始终目不转睛看着乌皎。   “不过呢,我现在玩够了,玩腻了,”乌皎转了转手腕,那片完整的残魂在她手掌上浮动,“我要谢谢你,谢谢你的愚蠢。都已经被帝阙扫地出门了,还痴心妄想要对我赶尽杀绝——实在抱歉,这世间的道理,从来都是我为刀俎,人为鱼肉。这四片残魂能够集齐、我可以重新出世,全都是你的功劳啊,谢玄杀。”   她眉眼弯弯,笑容就像一个天真单纯的姑娘,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生寒意:“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难道没听到我说的吗?是他帮了我,他助我重新出世,这样十恶不赦之人,还不快快拿下?——”   没有人动。   在场众人,再没有任何一个对谢玄杀抱有半分敌意,他们都目光恨恨盯着空中的乌皎,偶尔有两个看向谢玄杀的,也全是同情和惭愧。   乌皎冷冷笑了两声,屈手成爪,在空中比了比一会。一到虚虚放在谢玄杀身上,一会又移到裴朔珩,好像在考虑杀他们哪个好。   大家一见她这般动作,纷纷变了脸色,极有默契地冲上来,里三层外三层的一围,将他们二人护在中间。   乌皎歪着头,温柔一笑,慢慢收了手:“副使大人杀了也没有趣,我才懒得动手。诛邪使大人嘛……”   她微微向前倾身,眉眼含笑,如同情人般的呢喃:“俊美冷厉,柔情似水,我可舍不得杀。若是哪天想开了再回来服侍我,我身边的位置,永远都会给你留一个。”   “妖物休得猖狂!”   “害了我们大人,还如此大言不惭!”   “帝阙绝不会放过你!”   底下的人再听不下去,纷纷冲她高声厉喝,显然,她对于他们第一诛邪使的羞辱,已然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   在那一句句高声怒骂之中,谢玄杀安静地倒在地上。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她,染血的嘴唇微微翕动。可是,就连乌皎也看不出来,他究竟是因为重伤而颤抖,还是有什么话要说。   那双眼睛苍白而憔悴,望着她,一直望着她。   乌皎忽然不想看他。   她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深吸一口气,她弯出一个最漂亮的笑:“谢大人,虽然我对你的玩弄已经停止,但我仍希望,你可以记住我。”   “我是你一直以来寻找的九厄残魂,我是最后一片。”   “我代表的,是背叛。”   【作者有话说】   皎皎:低估少年小狗杀的忠诚 第119章 第六世16   谢玄杀养了近两个月的伤, 才能勉强下床行走。   他坚持不肯留在帝阙,就连顾泽清亲自来劝说一回, 他也不听。帝阙的人都以为他被同门曾经的无情和不信任伤透了心,也不敢深劝,只好顺了他的心意,在帝阙之外他的一处私产宅院中安置。   谢玄杀伤得太重,全身筋骨和肺腑皆有损伤,最初连动都动不了。而他又沉默异常,没有昏迷的时候,就直直望着房梁,一个字都不说。   那日乌皎大闹帝阙一事,没过多长时间便传得天下皆知。各城门, 馆驿,街头巷尾所有关于谢玄杀的缉杀令全部撤下, 人们对诛邪使重拾敬畏与崇拜, 甚至隐隐带着一些同情惋惜。   那些情绪的背后,他们更加痛恨那个不择手段、心思肮脏的大妖九厄。   而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谢玄杀从前的旧部和下属一波一波来看望他, 但他还是那个模样, 不理会,不说话,连一个眼神都欠奉。直到有一天,门外来了三个人,自称是他的朋友。外面的守卫想了想, 还是把他们放进来了。   翠花,沈蕤,赵土土他们仨个一路走到门口, 挤挤挨挨的。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勇气第一个敲门进去。   最终,还是沈蕤深吸了口气:“我来吧。”   他礼貌地敲了又敲,低声道:“谢大人,是我。还有翠花和土土,我们来探望您。”   然后小心翼翼推开门。   屋内,谢玄杀一身雪白素衣,他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但整个人还是苍白,脸颊瘦了一圈,在乌黑长眉和浅淡唇色下,有种形销骨立之感。   他们仨个也不知道说什么,并排在谢玄杀面前站了一会,终于,赵土土踌躇道:“谢大人,你感觉好些了吗?”   谢玄杀仍是安静,一言不发。   他又说:“我觉得那日——我觉得,说不准是有什么误会……肯定,有误会的啊……”   沈蕤扯了扯他。   赵土土低头闭了嘴。   翠花却没有那么听沈蕤的话,她想说的话,从来都要说出口:“谢大人,其实我也这么想,我们都是这么想的。皎皎不是那样的人,她真的不是!我们虽然不聪明,可我们看的出来,皎皎她很好!谢大人,皎皎一直以来对你怎么样,你是知道的呀……”   她声音弱了弱,看见谢玄杀毫无血色的脸庞和瘦削的身躯,也觉得这一句说得不好。可仍然不能动摇心中的想法:   “那天……那天……谢大人,你是怎么想的呢?你心里是怎么看待她的呢?”   沈蕤在底下扯了她半天,终于,翠花话说完了,谢玄杀也依旧静默着。   沈蕤低声道:“谢大人,我们不是想故意揭你的伤疤,你不要责怪我们。我们真的是很希望你们好,我们很笨,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就是总觉得,不该是这个样子。但如果……如果实在做不了什么,也希望你们各自安好。”   说完他微微弯腰,然后拉着还两个委屈盯着谢玄杀看的人离开屋子。   他们走后很久,谢玄杀的眼睛才动了动。   自从那天出事以来,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乌皎,提起那个姑娘。他们都觉得,这必然是他心底一道永远不可磨灭的屈辱。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是怎么想的?你心里,是怎么看待她的?   谢玄杀望向窗外。   日光明媚,春意盎然。   他怎么想、怎么看她呢?   很久后,谢玄杀苍白失血的嘴唇动了动,自言自语说了那夜之后的第一句话:   “演技拙劣,自以为是。傻皎皎。”   ……   顾泽清走进冥知阁。   迎接他的,依然是那个眼神悲悯,总是用等待多时的目光望过来的冥知君:“帝尊大人,好久不见。”   顾泽清点点头,默了默,没有与他过多的客套寒暄,开门见山道:“冥知君足不出户而尽知天下事,外边的那些事,不必人禀报你也一清二楚——本尊想问一问,本尊心中担忧的那件事,可有了变数?”   冥知微笑道:“帝尊大人觉得,什么称得上变数?”   顾泽清:“如果诛邪使只是因为被九厄那邪祟蒙蔽心神,而被判定为九厄同党,对他来说,也算不得公平。若他已经清明回转,此生不再与帝阙为敌,自然称得上是变数。”   冥知垂眸:“帝尊尽可放心,谢大人不会再与帝阙为敌了。”   顾泽清眉目舒展,眼底有了些许欣慰,松下一口气,不由得轻轻点头:“如此甚好……”   “但是,在下的预言从不出错,”冥知的话淡淡插.进来,“谢大人心系九厄,直至今日,被骗身骗心,痴情不改,九死不悔——这一点从未更改过。”   顾泽清目光变了变,原本浮现在脸上的笑意凝固,很快缓缓的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   “执迷不悟……这么说,他还是留不得?”   冥知深深叹了口气,平静道:“帝尊,有些时候,您实在不必操之过急。谢大人不会再与帝阙为敌了,您只需知道这一点即可,至于他心中所爱,又与您、与天下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您实在放心不下他,在下倒是愿意多说一句——谢大人的命数,从他遇到九厄那一日起,便已成定局。到如今,仍在既定的轨道上,从不偏离的前行着。”   他平静道:“他活不长久了。”   顾泽清看着他,半晌无话。冥知的预言从不出错,既然他说谢玄杀不会再是帝阙的隐患,又活不长久,那确实不必再多思虑。   但有一件事,却仍要尽快解决:“冥知君,那本尊就再请你辛劳一回——九厄已经现世,她的威胁有目共睹,本尊绝不能让她猖獗横行,对于她的命数,您可有什么指教让本尊筹谋安排。”   “有。”   冥知眼眸安静,语调平平:“她也快死了。谢玄杀会亲手杀了她。”   ……   那天后,乌皎跑到一个无人无妖的荒野,打算躲一阵子。   这个世界虽然玩废了,但她还不能立刻走,事还没解决。   乌皎蹲在地上,愁眉苦脸看着面前这块完整的残魂——已经被她用自制灵锁,横七竖八地锁了个严严实实。   残魂偶尔抽动两下:“姑奶奶,咱们同根同源的,你说你这是何必呢?要不就加入我们,要不就把我们放了,井水不犯河水不行吗?”   乌皎哈哈一笑:“你的脸为啥这么大呢——你还给我两个选择,你有这个资格吗?现在是谁说了算?”   “你,你。你说了算。”   乌皎满意:“你也别挣扎了,也别再装疯卖傻,更不要卖乖。我不可能放了你。之所以愿意陪你在这耗,是因为还没想到怎么搞死你。”   残魂大惊失色:“你为什么要搞死我,我可从来没有冒犯你啊!”   乌皎幽幽道:“你冒犯了我的男人。作为一个女人,一个王,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残魂:“……”   过了会,它重拾小心翼翼:“我给你赔礼道歉,成吗?我也去给你的男人赔礼道歉——就是不知道他现在还算是你的男人不……哎!哎!不说了,以后我再也不敢冒犯你俩。行吗?”   乌皎冷酷道:“不行,你死了我才能安心。”   残魂浑身刺挠马上就要崩溃:“我死我死我可以死啊!但是求求你让我出去杀一会,我好想骗人,我好想释放恶意,我好想搞事情!”   救命啊。   乌皎一手托着下巴,她为什么要跟这个二百五残魂在一起这么久?为什么找不到能将它根除的办法?唉,她要是会一招半式诛邪斩多好,早就不用留在这苦恼了。   最后,残魂精疲力尽:“姑奶奶,你要实在想弄死我,要不把我丢回帝阙,丢到谢玄杀手里吧。他会诛邪斩肯定能立马搞死我。我就不用在这跟你受罪了,我实在也是受不了了。”   乌皎瞅他两眼,一屁股坐下来,靠在柱子上:“你是不是觉得那天我们两个决裂的不够彻底?”   “谢玄杀现在看了我,恨不得一刀把我劈成两半,我给他的东西,他能信吗?万一我死了,你活着,我上哪说理去。”   也是,残魂把嘴闭上了。   终于得到清净,乌皎头疼地捡起被她乱丢一地的书,蔫哒哒地翻了起来——这都是这段日子,她偷偷摸摸,辛辛苦苦搬回来的。   天可怜见,她以前就不爱看书,看的最多的就是话本子了。现在,为了消除这个世界的最大隐患,还要再次埋头苦读,真是好命苦。   乌皎一研究起来,不知不觉忘了时辰。她这个修为可以不吃东西,也懒得吃。以前谢玄杀在时,他会关注这些,现在他不在,她干脆不吃。   睡觉也是想起来就睡会,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黄长老联系过两次,乌皎头大:“这个玩意太难搞死了啊,它不死我不放心走。”   黄长老也是能出馊主意:“要不你去帝阙偷诛邪斩练吧。”   乌皎:“不去。”   这么一日日的,乌皎觉得自己的理论知识丰富无比,可各种办法试了一遍,只有被她折腾的死去活来的残魂虚弱地气她:“死不了,死不了,咯咯咯……”   乌皎没事就暴揍它一顿,心里隐隐犯愁:万一这个世界就是卡条件,真的只有诛邪斩才是九厄的唯一死敌呢?   这日,她又翻书,看的累了不知不觉蜷缩在地上,歪着脑袋捧着书看。   等察觉到灵力波动时,她第一时间一骨碌爬起来。   对面,沉默伫立的男人面色苍白,目光清寒沉静。   两人相对,久久无言。   乌皎咬了下唇,一时握拳:怎么办?现在该拿出什么面目来对他?天,他找来了,他杀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真动手吧……他又打不过她。   可不动手,凶残暴戾的九厄人设又立不住。   乌皎还在纠结,残魂倒是一蹦三尺高:“呔!小小诛邪使不自量力,竟然来送死!!”   残魂真的很高兴,来了个人,还是谢玄杀,终于可以做恶了!它冲乌皎大喊:“老大!这个可恶的诛邪使来送人头啦!咱们有吃的了!来吧!一起干死他!!”   乌皎没动,谢玄杀也没动。   只有残魂叫的欢:“哈哈!弄他!弄他!”   两道灵光陡然亮起,齐齐向着同一个方向——残魂被两人完全默契的力量一打,一个音都没再发出来的晕过去了。   终于安静了。   谢玄杀目光始终没动,沉缓坚定的步伐,一寸寸向乌皎逼近。   距离越来越短,气氛越来越极限,乌皎知道自己没有时间犹豫纠结——该出手时得出手啊。   正捏紧拳头,谢玄杀在她三步外停下。   他漆黑的瞳仁牢牢锁定她,却张开双臂,轻道:“过来。” 第120章 第六世17   过来?过来是什么鬼。   乌皎脑袋里浆糊了一瞬, 望着谢玄杀,眉眼聚了戾气:“你找死吗?”   谢玄杀还是很平静。他静静说:“皎皎, 我很疼,也很累。我跨越了千万里路,颠沛跋涉走到你面前。我忽然也想让你向我走三步。”   乌皎恶狠狠道:“我们的情分早断了,要动手就别磨磨叽叽。”   他的目光那么深沉锐利,真是要扛着很大压力,才能这样漫不经心地与他对视。   谢玄杀没等来拥抱,缓缓放下手臂,忽然道:“我不动手,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动手。”   “你那日说过, 如果有一天我想开了,想再回来服侍你, 你身边的位置永远都给我留一个。”   乌皎悚然大惊:魔祖奶奶啊这话他都往心里去啊!   这不就是句羞辱, 看看那天其他人听见后都是怎么破防的。他真行,他还当真了。   乌皎恶声道:“别做梦了,你我都玩腻了, 我不要你!”   谢玄杀说:“好, 既然如此,那就杀了我吧。我不自量力,挑衅于你,找上门来送死。看你的表情,也厌恶极了我。我的功力不如你, 你可以很轻易地杀了我。”   乌皎:“……别以为我不敢!”   谢玄杀:“那来啊。”   乌皎沉着脸,圆圆的眼睛微眯,做出凶狠的样子。手上的光芒越发强烈, 举在两人之间。   她的力量越积越深,像是要谢玄杀清清楚楚看见——这样的灵力,只需她挥手打出,他就连片刻喘息都没有,立时便心脉寸断而死,死的透透的。   谢玄杀看见了,他的眼睛不曾眨一下,身体也不曾退缩丝毫。   乌皎举了半天手,终究是慢慢放下了。   沉默在空中流转片刻,谢玄杀开口:“为什么不动手杀我,你的表情和话语这样绝情,为什么不动手呢?”   乌皎没好气道:“你管呢!本大人凭什么听你的?你说杀就杀?什么时候杀你,要看本大人的心情!”   谢玄杀静了静。   他说:“好吧。”   只见他不再等她、不再索要所谓的三步,长腿一迈,转瞬已至,双臂犹如铁钳,将她紧紧箍在他滚烫坚硬的怀抱里。   乌皎挣扎:“你这是——”   “皎皎,”谢玄杀弯着背脊,脸埋在她肩窝,声音很静很轻,“那日你不杀我,今日你不杀我,你就别演了。你不肯杀我,就别演了,演不下去。”   乌皎强调:“你别美了,我不是不肯杀你,是看我心情。”   又挣扎:“放手,我要吃人了。”   谢玄杀动也不动,他应该是真的疲惫,身体大半重量压在身上,抱着她,也是用她的身体支撑自己。   他就这这个姿势,咬了一口她肩膀。   “哎你——”乌皎立刻反抗,只听他似乎吃痛的一声闷哼,像是牵动伤口。   她身体一僵,不动了。   谢玄杀低低笑出声来。   他轻声道:“皎皎,傻皎皎。初见时雷火阵中,你幻化成九厄瞒得过那三个,你瞒得过我吗?”   乌皎思绪一凛。   “你是什么身份,我一早就清楚。我看着预言,起初不信,最终还是沉沦下去。”   乌皎完全呆住了:“可是你……你当时并没对我有敌意,你还放任我留在青木妖域。你还说我是被九厄标记的,你满世界找残魂,也没想收我,你……”   谢玄杀:“我修炼诛邪斩,分得清什么是真正的善,什么是真正的恶。你这样好,我为什么要伤害你。”   乌皎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久后,才想起来:“既然你早知道,那日你为什么攻入帝阙?为什么连退路也不给自己留?”   谢玄杀道:“我不知晓你们谁压制谁,我不能赌。我不能赌你不被压制的可能性,我输不起。”   乌皎彻底沉默了,脑中一片茫然。   谢玄杀手掌抚上她后脑,摸了摸她的头,微微直起身子,双手捧起她面颊:“那日你做那些事,不惜与我恩断义绝,就为了恢复我的名誉?”   不,主要是不想你死。   乌皎默不作声。   “你知不知道,当时我是什么感受。我最爱的人,为了让我重新堂堂正正地立于天地间,选择与我一刀两断,我那时,看着你,是什么感受。”   乌皎呆呆望着他。   她心里空荡荡的,缺了一块的空,她根本不能接住,他传过来的、沉甸甸的情绪。   “皎皎,我很疼。真的很疼。我看见你在天空上,离我那么远,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真恨自己无能。”   乌皎低着头,下意识摸摸他的胸口。   如果早知道……如果早知道,就不打得那么狠了。   谢玄杀垂眸看她的手,却是浅浅笑了,握住捧到唇边,温柔地吻了又吻。   乌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听见自己干涩地问:“谢玄杀,你还爱我吗?”   做这一切,就是想要你别再爱我。   别再爱我,对我失望吧,痛恨吧。   我只是这个世界的一个过客。   可你还要在这过很漫长的人生。   谢玄杀却笑了,笑容里满是包容和疼惜:“不要用‘还’这个字。”   “我从未停止爱你。”   ***   事已至此,乌皎确实不用再演了。   她想看看谢玄杀的伤势,谢玄杀没让,反倒在她居住的地方慢慢看了一圈。   看着清简的条件,满地乱撇的山书;再看乌皎蹭了一块灰的衣衫,瘦了一圈的身形,真又心疼又无奈:“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乌皎低落地“嗯”一声,她到现在,还是十分犯愁。   白忙一圈。   乌皎看谢玄杀,仔细瞅了瞅,问:“你现在是哪一个?”   谢玄杀:“我们一直都是一个。”   其实,已经不是了。那夜他本就神魂不稳,又遭重创,他能感觉到另一个自己,那一刻被重重击碎。   那个他已经死了。   虽然他不在了,但是他的思想和记忆还是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时不时能看见许多不同的画面,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   他说过,他们曾经相爱过五世。那些,应该都是从前的记忆。   谢玄杀知道另一个自己人格虽消亡,但他的一切都渐渐在自己身上复刻融合,总有一天,他定会想起一切,他们就会真正成了同一个人。   所以,现在倒也不必说出来让她心里愧疚。谢玄杀牵着乌皎的手,看看乱糟糟的书:“想找办法除九厄?”   “嗯。”   乌皎闷声说:“它不是个好东西,留在世间,终归是祸害。”   谢玄杀低头看她,半晌,拍拍她身上蹭的灰,搂了一下她的腰,在她头发上亲了亲。   亲完后,屈指敲了下她额心,转身走到昏迷的九厄残魂边,看了会,弯腰捡起。   “皎皎,你是这片残魂的一部分,还是另一只九厄?”   乌皎张了张嘴,说:“另一只九厄。”   谢玄杀看看她,低头端详:这只残魂融合得非常完整,不存在任何裂纹缝隙,皎皎必定独立于它存在。   看了会,转头问她:“想到用什么办法了么?”   乌皎理所当然:“你来了,我还想什么办法。”又说,“没想到,行了吧。”   谢玄杀低声失笑。   乌皎站在他身边,看了会残魂,问:“阿止,你打算什么时候毁掉它?”   “过段时间,”他摸摸鼻子,“我还要再恢复些时日。”   哦……   乌皎知道自己当时打的有多狠,完全是奔着只要不死,能伤多重伤多重,伤得越重,他就越恨自己。   乌皎问:“你不是有快速恢复健康的大招吗?”   谢玄杀无奈:“那也只能用一次啊。”   乌皎:“好吧……那你出来找我,还打算跟我在一起?”   谢玄杀静静看着她。   乌皎知道自己算是问了个蠢问题,只好换个问:“这些帝阙知道吗?”   谢玄杀说:“我们之间的事,和帝阙有什么关系。”   “可是,你……”   你的性命怎么办?   你年纪轻轻的死了,会不会就是因为帝阙不容、死于剿杀?   谢玄杀看出乌皎不安,自然联想到他们的身份:“皎皎,你别担心,这些事情,都不算什么事情。”   他说:“如果你在意,给我点时间,我会让全天下都知道你的好;如果你不在意,我们无需向任何人解释。你的好,我本也不愿意分享,我一个人知道就好。”   乌皎看了他半天,终于低下头:“其实我根本不在乎别人了不了解我……阿止,我去见了冥知,他跟我说,如果你爱我,你就会死,我会害了你。”   现在这么样子,不说不行了,她必须要把事情的严重性告诉他。乌皎小声承认:“我做这些,也是想着……你可以不再爱我。”   谢玄杀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他怔忪,不解道:“你怎么会想起去见冥知。”   乌皎说:“因为想让他把那个关于你勾结九厄的预言收回。”   谢玄杀半晌无话,黑沉的眸盯着她。   忽然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死死搂住,力道大到双臂发抖,乌皎感觉骨头都麻了。   “我真是没想到……没想到。你比我以为的还傻,”他声音很低很低,“你才是笨得像小猪一样。”   乌皎慢慢攥住他衣衫一角,感觉很沮丧,感觉事情最终搞砸了:“那我能怎么办……你爱我会死,我总不能让你死啊。”   她说:“我把真相都告诉你了,我实在是没招了。你别爱了,咱们到此为止吧。”   谢玄杀说:“乌皎,你看着我。”   乌皎顿了顿,不情不愿抬头。   谢玄杀平静道:“世间万物,都是会死的。难道我不爱你了,我就可以永垂不朽?”   乌皎:“你这是诡辩。”   谢玄杀抓起乌皎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的心早就给你了,就算你切碎了它,情意也不会因为心碎,而破损丝毫。不是你或我说‘不爱’这两个字,就可以停止。”   乌皎丧丧的:“那咋办?”   谢玄杀心尖一柔,低声哄道:“皎皎,给我个机会,我们一起去见冥知。来龙去脉,一切隐患,我们两个共同听个分明,好吗?”   乌皎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谢玄杀眉眼一弯,大掌抚上她脸颊,摩挲片刻,俯身靠近,薄唇覆上她娇软的唇瓣。   温柔浅啄了好一会,舌尖才轻轻撬开她的齿关,一只手轻托起她的脸颊,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一小片柔嫩肌肤。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吻到了唯一的那张石床上,乌皎触碰到一片柔软,迷糊一看,正是谢玄杀之前拿出来给她的法器——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铺上的。   乌皎有点疑惑:“你不说你的身体还得再恢复一段时……”   他忽然加重力道。   乌皎没机会再说话,她的唇瓣被用力勾缠,她的舌尖也在被他掠夺,他吻得深沉浓烈,她连意识都变的很轻。   ……   外面,残魂已经醒了。   它虽然不敢进去,但心情非常美丽。   啊嘿嘿嘿,他们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啊!   只要他们打起来了它就高兴,只要有人反目它就高兴,只要这世上发生坏事,它就高兴!   不管谁搞死谁,只要别和和美美的就行!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终于卸下了伪装!他们不再假意和好,不再恶心地同仇敌忾打它,他们两个终于打起来了!   听起来,那个欺压它多日的大魔头被诛邪使收拾的很惨!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它从没听过她这样的声音!   她都哭了,断断续续的,像是咬着嘴唇发出来的,怪可怜的呢。   哼,她那么拽,居然也会求饶,呜呜咽咽让对方停下?   哈哈!别停!别停! 第121章 第六世18   乌皎知道, 以谢玄杀所受的伤来说,追踪她早已自我阻绝的气息、独自一个人走到这里, 要耗费多少心神和灵力。他确实已经是强弩之末,必须好好休养。   乌皎醒的比谢玄杀早,起来迷迷糊糊坐了一会,转头看看他。   他沉沉睡着,安宁乖巧,手指勾着她的。   乌皎慢慢把手往出抽。   谢玄杀立即察觉,虽没睁开眼睛,但手上力道陡然一紧,牢牢攥着不放开,眉心也微微拧起。   乌皎趴下来, 小声道:“我好闷,我去打一会残魂。”   他没反应。   乌皎又说:“就在外头, 你都能听见。”   这回, 他手指一点一点松开些许,乌皎能够抽出手来。   她穿好衣衫,挽了挽头发, 冷若冰霜地走出去。   残魂老老实实在一旁趴着, 乌皎面无表情一脚踢飞了它。   残魂敢怒不敢言,只好在落地的那个地方继续趴着。   而那个可恶的大魔头,竟然又向它走来了!   残魂大叫:“你是不是有病!我招你惹你了?你自己没本事打不过诛邪使,往我身上撒什么气!”   乌皎不知道它哪得出来她“打不过”谢玄杀这个结论:“你说谁打不过谁?”   残魂冷笑:“还装什么呀,你清高, 你要弄死我。等着吧,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乌皎兴致勃勃:“请问你打算怎么报复我?”   残魂:“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乌皎抬脚狠狠踩了它几下, 力气大到地面都震了两震。残魂气若游丝:“呕……你这个大魔头,你等着瞧……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不肯放过我,你一定会后悔的……”   乌皎碾了碾它:“你吃错药了吧,发什么神经呢。你除了会放狠话,有没有点真本事了?”   残魂被欺负的头昏眼花,瘫在地上一个劲冷笑:“嘿……嘿嘿……”   “这是个秘密,大秘密,我才不说……嘿嘿……”   乌皎挑了下眉。   你这个蠢货不说,我就放心了。   乌皎抱着手臂,心头满意得很。一回头,便看见谢玄杀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   他乌净的眉眼极温柔,看见乌皎,对她浅浅地笑。   乌皎也咧开嘴,冲他走去本打算回去,却被谢玄杀握住手,牵着折返。他对着残魂,语气寒沉冷厉:“什么秘密?”   残魂刚出熊掌又入狼口,已经累觉不爱,大叫道:“不知道!有本事你杀了我吧!”   谢玄杀低柔道:“你曾在诛邪斩下魂飞魄散,大约不知,它除了斩杀,也可用作刑讯。”   残魂:“……”   乌皎忽然道:“它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干嘛当真?”   谢玄杀握着她的手,看向残魂,依旧是阴沉冷冽:“说说看,什么秘密。”   残魂惊恐道:“我就剩这么个魂了,你要是让我彻底魂飞魄散,我……我……你就会被反噬!!”   乌皎甚至听出来浓浓的“你怕了吧”的语气。   显然,谢玄杀也听出来了,他阴寒的眉眼稍稍松缓,把它踢到一边去。   乌皎笑了笑,拉着谢玄杀回去:“你再去躺一会吧,你脸色还白得很……”   谢玄杀低低嗯了一声,轻声道:“不用相信它说的。”   乌皎失笑:“这还是刚刚我劝你的呢,我哪有那么傻,它就是知道自己没活路了,垂死挣扎呢。”   谢玄杀说:“你还不傻,冥知的话你就听。”   乌皎瞅瞅他,争辩道:“他说的,也确实都发生了……”   谢玄杀心头怜惜大起,低声道:“这次不会。他说的话,从来都是不同人听来,有不同意思。他说我勾结九厄,危害帝阙,顾泽清便将我看作妖邪处处防备。可我……”   他笑了一下:“我不过就是爱上一个很可爱的九厄,想跟她在一起罢了。”   乌皎埋头笑了:“哦。”   谢玄杀也笑:“所以等彻底毁了这片残魂,我们就去见冥知。”   乌皎怔了怔:“等灭了它再去吗?”   谢玄杀点头:“了结此事,日后世间烦扰,咱们再不管了。”   乌皎想了一会,冲他一笑:“好。”   ……   谢玄杀身体恢复的速度,比乌皎想象更快。   原本她还想着,谢玄杀一躺几个月,来见她的时候还是形销骨立,满身苍白;这条件比不上帝阙,肯定还要再慢些。   更何况,他还没少劳力。   乌皎瞧着谢玄杀一日日筋骨结实,眼神也愈发锐利,感觉残魂的活头也快结束了。   她欠欠地跑去跟残魂说这个消息。   残魂确实害怕,它日日活的像个死刑犯,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哪天死。   它怕归怕,但是也烦透了乌皎:她不安好心,她简直可恶!   它又怕又怒,只回两个字:“呵呵。”   呵去吧,乌皎冲它灿然一笑,心情很好。   晚上,谢玄杀又来抱她。   乌皎早已困顿,这几日,谢玄杀恢复的越好,他身上那凛冽的、凌厉的诛邪斩压制力就越强。   乌皎没有特意抵抗过,日日跟他在一起,恹恹的懒得动。   她窝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拍拍他,一副为他着想的语气:“早些休息,伤势才好的快。”   谢玄杀闷声笑:“我已经全好了。”   她每次都这样,又不肯承认自己不行,非要说的冠冕堂皇:“养伤不能这么大大咧咧,你自己一点都不小心,我都是为你好。”   他柔声道:“好,谢谢皎皎。”   然后低头吻她。   这一吻,乌皎就知道暂时是睡不了了,不过?她也是个越挫越勇型,每一次,都怀揣着自己壮志成城的小心思:怎么能因为之前那些落败,而不敢迎难而上呢?堂堂魔王,堂堂九厄,反制不了一个小小的诛邪使?笑话。说不定这一回,就是她一振威风的一次呢!   但很遗憾,这一次仍然以软倒昏睡而告终。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谢玄杀贴在她脸颊轻轻浅吻,温柔怜惜的意味,像电流般酥酥麻麻。   “皎皎,明日我便动手。”   乌皎昏昏欲睡,听了这句话,脑袋里升起一线清明:“唔……明天灭了九厄吗……”   “嗯。”   她笑了笑:“阿止好厉害。你是最好的诛邪使。”   谢玄杀一怔,很快眉眼弯起,笑意深浓,抱紧她温暖柔软的身躯,爱意在心头滚烫流淌。   翌日一早,薄薄的日光从山头升起,天地间仍存着一丝凉意。   处决之时已到,谢玄杀早已做好准备,残魂被放在前方的空地上,已被数道灵锁牢牢制住。它惊恐万分,更不甘心,呜呜呜叫个不停,之所以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是因为嘴也被谢玄杀锁住。   乌皎站在谢玄杀身边,静静望着。   谢玄杀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到鼎盛时期,既已恢复,他就没想耽搁。   彻底斩灭九厄残魂这事对他来说,不过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刀起刀落,也就是转瞬之间。他根本没有把它作为什么庄严郑重之事,甚至没和乌皎交代个一字半句。   看他抽刀,乌皎手指动了动,抓住他手腕。   谢玄杀停下,松开手,摸摸乌皎的脸颊:“怎么了皎皎?”   乌皎小声道:“阿止,它会死的很彻底、不可能再集结成一个整体,祸乱世间了吧?”   谢玄杀笑了:“当然没这个可能。这次出手,它就会彻底魂飞魄散。”   乌皎点点头,放开他。   谢玄杀心头忽然落了点点不安,不知道是不是那片残魂的惨叫声太凄厉,听着太过刺耳;还是因为皎皎没有休息好,脸色有些苍白,他的心脏仿佛被什么拧了一下,莫名的钝痛。   他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又亲:“放心吧,很快就结束。”   乌皎笑了:“嗯。”   谢玄杀转过身,终于抽出刀来。   刀锋寒光凛冽,他身上的灵力越聚越浓,金光一轮,雷霆万钧的力量全部聚集在刀身上。阵法中,那片残魂知道死到临头,渐渐停止了挣扎与呼喊,莫名其妙的,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冷笑。   它一向如此,两人早都习惯了,没人理会它的犯病。   谢玄杀竖起长刀,刀刃上锋芒的金光遮了他大半脸颊,他眉眼陡然一沉,将全身力量集中在一刻,狠狠劈下!   那金光大盛,呼啸甩去,转瞬落在残魂上,那片残魂被此重击之下,顿时化作满地齑粉。   但与此同时,一道寒凉爬上谢玄杀的后背。   在残魂被击中的那一个瞬间,就那一个瞬间,他身边的姑娘忽然也向后退去——身形和力道不像是自主的后退,是被什么冲击而退。   谢玄杀心口陡然一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形成。   他呆呆回过头。   远处地上,乌皎单薄细弱的身体躺在那里,身下已经凝聚了一大片血迹。她脸色惨白如纸,纤细的身体上一道巨大的破碎伤口,那么狰狞可怖。她的头无力地侧着,还在一口一口吐着鲜血。   谢玄杀忽然感觉不到呼吸和心跳,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这时,乌皎费力地抬起眼睛,清润的瞳仁看向他,目光里没有痛苦,也没有责怪,弯了弯唇角,似乎想对他笑。   这一瞬间,天地回归——沙沙的风声,轻薄一线的阳光,山谷间的宁静悠远,还有,他整个世界震耳欲聋、凄绝惨烈的坍塌声音。   那个笑容,并不像从前那般,每每看见都觉得心底安宁温柔;那是一道凌厉的刀锋,将他整个人活生生劈成两半。   谢玄杀比任何人都能一眼认出,乌皎身上,那道破碎不堪、要了她命的重伤,正是他刚刚亲手挥出的,全力一击的诛邪斩。   那一斩,将九厄残魂打得魂飞魄散,同时也打碎了他的皎皎。   【作者有话说】   忘记惯例的抽66个红包了!本章依旧抽! 第122章 第六世完   谢玄杀踉跄着扑过去, 刚迈出一步,他的膝盖便发软地重重跪在地上, 灭顶恐惧和钻心痛楚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狼狈地爬向乌皎。   甚至发不出声音,耳朵里听见的,只有自己粗重混乱的呼吸。   乌皎半边身子都被血染透,她还在不断地往外咳血,一口又一口,染红了她的脸颊和脖颈。每一下,都像是侵蚀在谢玄杀的心脏上,他的心已经碎成了很多片。   谢玄杀双手剧烈颤抖,在乌皎身体上方呆了呆——他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 根本不知道,可以碰她哪里。   他徒劳地运起灵力, 向着乌皎的身体倾灌而下, 一面发了疯一样地想保住她的心脉、留住她的性命;可一面,一个冷静而残忍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这是诛邪斩。   这是专门对付妖族的诛邪斩,如果一只妖, 受了诛邪斩之后还能活命, 那么这一招,又何至于千百年来的鼎鼎大名、令妖闻风丧胆?   不可能活命了,不可能的。   更何况,他下了那么重的手。   一声惨叫冲破了谢玄杀的喉咙,他终于能发得出声音、能哭出来:“不会、不会死……我能救你, 我能救你……”   乌皎握住谢玄杀的手。   谢玄杀瞬间崩溃,一只手护住乌皎的丹田,源源不断的灵力仍在往她身体里输送, 另一只手将她抱起来,揉进自己怀里:“为什么……为什么……”   他颤抖着手指,擦去她唇边的血迹,可刚刚擦掉,又有新的鲜血流出来,无论怎么擦都擦不完:“为什么皎皎……为什么——为什么!!”   乌皎低低道:“阿止……你我都知道,这片残魂非除不可……它在你我身边,尚能一日日壮大……我们不可能关得住它一辈子……”   “九厄……确实只剩下最后一只。虽然第四片残魂一直在我手中被压制,但我确实不是第四片,我是……最后一片……代表良知。”   谢玄杀只觉有万刀凌迟在身。   良知。   怪不得。九厄集恶之所长却有良知,原来极致的善,有时也是极致恶——她的无私和奉献对天下人来说,当然是良知;可对于他,却是恶贯满盈。   这些念头将谢玄杀寸寸切割破碎,耳中听着她说的话,手下的灵力却灌不进她身体内半分。   他忽地打横抱起乌皎,她的身体无力,轻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皎皎,你别再说了,我们回帝阙。那里有很多熟悉诛邪斩的老前辈,一定会有办法,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   乌皎想握住谢玄杀的衣襟,她没有多少力气,只能用两根手指轻轻揪住一角:“没有时间了……不要回去,我有话对你说。”   她冲他笑,很轻松的笑,但她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她的样子,这个笑容是多么令人心碎:“阿止,虽然我独立于残魂存在,可我确实是它的一部分,我也是一片残魂。这个结果,迟早都是要来的……要除掉它,我就逃不过一死……”   谢玄杀眼泪流下来,眼底逼出了一层血红:“我可以不动它,如果我知道,我绝不可能——”   “那样不行,我不可能永远压制它。如果有一天,它强大过我,一时间就会将我浸没,那时我就不是我了……”   谢玄杀双唇颤抖,泪水汩汩而流。   这些一定都有办法啊,皎皎。   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那么漫长的时间,我不信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乌皎看出谢玄杀心中所想,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却沉重的抬不起来。   谢玄杀看见她颤动的手指,手足无措捧起她的小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皎皎,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伤到你……”   “我知道你很疼……我求你、求你坚持一下……”   她怎么承受的住?他看一眼,全身的骨骼都仿佛在碎裂,那一夜她打他,尚留了余力,他都是那般的疼;这一次他出手,根本没留半点余地。这个念头一落,谢玄杀已是肝肠寸断:“皎皎,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乌皎默了默:“阿止,我告诉过你的,和我在一起,你会死。”   谢玄杀的泪震在眼眶中,刹那间人都静了。   “要彻底斩灭九厄的残魂,我必定要死……既然注定要死,我何必去拖累一个你……冥知说过,和我在一起,你会死。我努力过让你不爱我,可你这样执迷,我也拿你没有办法……”   “我死了,你会伤心一阵子。但总有一天,会好的。至少这样你能好好活着……”   就像每一次那样,虽然魔气深浓而精纯,但总有一天它会消失。他这样坚毅的人,每一次都可以走出这段痛苦的感情,继续去过自己的人生。   谢玄杀泪流满面,浑浑噩噩地听着,听到最后,甚至诡异的露出了丝丝笑意。   乌皎的声音越来越弱:“你杀了九厄……这道功名,可以一直保护你。帝阙和天下人,都不会再怀疑你了……”   “别哭了,阿止。早些……把我忘了吧。”   她长卷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皮慢慢合上。   “皎皎!皎皎!”谢玄杀哽咽喊道,浑身发抖的摇晃她的身体,可也没有阻挡她闭眼。她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清晨,山野里的风都是那么安静。   谢玄杀抱着怀中了无生气的姑娘,她的血迹晕开,浅色衣衫已然完全湿透,汇聚在他的手臂,指缝,一滴一滴往下流。   他慢慢跪下去。   拢着乌皎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往自己的心口上放:“皎皎,对不起、对不起啊皎皎。我不是故意的……可是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怎么能这样,低估我对你的爱。”   “总有一天会好的……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不会好了,再也不会……”   我的皎皎,笨的像小猪一样的皎皎。   我再也、再也不会好了。   谢玄杀抱紧乌皎,用力贴着她脸颊,泪水肆无忌惮流淌,破碎的呜咽变为悔恨的嚎啕。他心口处破开一个洞,冰冷的风如刀子般凌厉呼啸,来回剐蹭,将他的心脏磨的碎肉淋漓。   忽然的一个瞬间,他浑身一僵。   下一刻,脑海中如同爆炸般裂开数道白光,无数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一幅幅刻在他的心头——从第一次她如一只蹁跹的蝶,到第五次她苍白安宁地垂下手,一幕幕全部涌上来。   熟悉的感觉再一次弥漫心间,是那个人回来了,是他回来了。   他终于成为了他。他们彻底融合成了一个人。   在皎皎死后。   在她死后,他终于想起了他五世的痛不欲生,想起他忍着惊惧,孤独地苦苦等候一百年。而如今,想起了这一切的他,就在前一刻,亲手将皎皎打的魂飞魄散。   他怎么舍得打、他怎么舍得打?抱的重了,都怕自己会弄疼她。就在昨夜,他还拥着她温柔痴缠;就在片刻前,他还轻轻亲吻过她柔软的脸颊。   谢玄杀揽着乌皎,脱力般的慢慢躺在地上,眼泪安静的汹涌着,湿透了他的衣衫,也湿透了她的长发。   他不会再原谅自己。   他也不配,再拥有皎皎了。   ……   乌皎在谢玄杀挥出那毁天灭地的一式后,便抽离了自己的意识。   在她的设想里,她应该能和谢玄杀再多说几句话,但她还是低估了谢玄杀的力量,生命消失的太快,仅剩的时间,仅剩的魔气,只能用来说最紧要的话。   茫茫的一片天地中,熟悉的魔气再次涌向身体,乌皎坐下来,安静地吸收炼化。   她没有再关注时间,只觉过了很久很久。终于,那魔气渐渐变淡,直至消无。   谢玄杀一直都拿得起,放得下,这一点乌皎清楚。但这一次还是忍不住担心。   他还受着预言的侵扰吗?   他有没有回归正常的生活?   他亲手杀了九厄,帝阙不会再怀疑他的忠诚。所以,他一直平平安安,没有死,对吧?   ……   谢玄杀回了帝阙。   他怀中紧紧抱着乌皎,失魂落魄走在帝阙的长街上。恍惚间,这个画面似乎已轮回数次,他得到的,永远都是这样一个结局。   那些镇邪使们得到消息,纷纷出来瞧,很快,敬佩高昂的声音此起彼伏:   “九厄已死,大家快看!”   “诛邪使大人亲手打死了她,哈哈,真是罪有应得!”   “邪魔妖道,死有余辜!”   谢玄杀双眼瞥去,极冷极狠。   大家纷纷一顿,被谢玄杀刀一样的目光盯住,一时讷讷,谁也不敢说话了。人群中变得分外安静,谢玄杀穿过这安静,一步步向帝阙深处走去。   他一路径直走到冥知阁。   他手里抱着乌皎,分不出手来,一脚踹开了冥知阁的大门,面色森然地走进去。高台上,冥知君无悲无喜地端坐。   他微笑着,说出的还是那句话:“诛邪使大人,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谢玄杀:“那你知不知道,我来做什么。”   冥知摇了摇头,目光悲悯而含笑:“诛邪使大人,我可以理解你心中的愤怒,但是,我并非是杀害你妻子的凶手。你心中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你还愿意跟我说上几句废话,而不是直接抹断我的脖子。”   谢玄杀沉声:“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我,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吗?我没有介入这段因果,我只是提前给乌皎姑娘预告了结局。谢大人,就算没有我,难道你就不会斩除九厄?这结局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这是你们两人共同的心愿,你们谁都不会放弃。”   谢玄杀慢慢垂下目光,看向怀中人苍白安静的小脸,一层泪意又模糊浮现在眼底。   冥知:“谢大人,我换个能让你心中痛苦稍有缓解的说法——并非是你杀了乌皎姑娘,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她不想死,她大可以将一切告诉你,这样她就可以不死。”   “但她为了你,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她天真地认为,只要她死了,你的爱意就会被时间冲淡,你就不用死了。”   “在她这样的心愿下,您是否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   珍惜?   谢玄杀缓缓地想这两个字。   如果是旁人伤害皎皎,他天涯海角也会将其碎尸万段,那为什么换成了自己,就要去珍惜呢?   谢玄杀慢慢收紧手臂,偏头在乌皎冰凉的额头上吻了吻,然后换成单手抱她,另一只手抽出腰间匕首,悍然向前掷去,血光一现,匕首转弯弹回,落在谢玄杀掌中。   冥知泰山崩而不改色的面容终于露出痛苦,弯下腰,一节舌头落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呕出鲜血。   “我不杀你,但要让你因为卖弄预言付出代价,”谢玄杀说,“你误导了我的皎皎,你告诉她她会害了我。说这句话,你就要付出如此代价。”   谢玄杀走出冥知阁,转身向无极宫。   帝阙宏大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他们都知道谢玄杀回来了,并且彻底斩杀了九厄,都想一睹风采。但看到他那副如野兽般隐隐失控的样子,那双眼深潭般森然幽冷,谁也不敢靠近恭维。   顾泽清站在最上方,皱着眉看谢玄杀:他确实如预言所说,亲手杀了九厄。   可是现在,他又要做什么?   “诛邪使,别再向前了。你斩杀邪祟本是大功一件,可为何不将其挫骨扬灰,却光明正大地带回了帝阙?”   谢玄杀目光缓缓刮了他一眼。   他说:“你最好不要再说话,你们所有人,都闭上嘴。若再让我听见一句冒犯之语,我绝不留情。”   他完全不像是曾经那个冷静温和的诛邪使。   顾清泽眉眼生怒:“谢玄杀你——”   “我回来,只有一件事要做,”谢玄杀缓声道,“我怀中的姑娘,是我的妻子。我们两心相许,至死不渝,那日她与我决裂,只是为了恢复我的名声。她一心向善,从未做过任何恶行,可是我却将她残忍杀害。”   他提高声音,苍凉的语调回荡在帝阙的上空:“奉诛邪斩之铁律,只诛邪祟,不伤善灵,绝不滥杀。如今我铸下大错,刀染良善之血,此乃道门大耻,天地不容,请以诛邪铁律之名,审判我的罪行。”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惊而变色。   诛邪律确实存在,但它更像一个空口无凭的法条。这么多年,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守着,就算真的有一二犯禁也不打紧——难道真因为一两次失手,或是错杀无名妖族,就去抹杀掉一个身经百战的镇邪使?   千百年来,谁手上没沾点无辜的性命,谁没有误杀过些善良的妖族?若是一一较真算去,要死多少个镇邪使诛邪使?   况且,谢玄杀已是第一诛邪使,他便是当今的掌法之人,只要他不认,没有任何人能逼他承受诛邪律法的刑罚。他非要这么做,这不是自己……绝了自己的路吗?   顾泽清也没想到谢玄杀会这么说,他冷漠地看着他:“诛邪律法非你任意妄为之物,上审判台,若死在你诛邪斩下的妖的确纯洁无暇,才会降罪——你确定你怀中的九厄能让你心愿得偿?回去吧!别再做出这种丢人的闹剧。”   谢玄杀平静道:“打开审判台。”   顾泽清怒极反笑,连连道了两个“好”字,手一挥:“大祭司,去开审判台!如若今日他死在台上,也就罢了!活着走下来,立刻革去他诛邪使之职,赶出帝阙!”   大祭司叹了一声,双手向外拨开,帝阙中央的广场上缓缓升起一漆黑冰冷的圆台。   谢玄杀一步步走上去,跪下来,将乌皎轻轻放在台上。   这审判台已经很多年没有使用过了。上一次开启时,连他们的父祖还没有出生。据说,被诛邪斩杀死的妖族,尸首放在上面,圆台上空会显出光来。若纯白无瑕,便代表从未作恶,稍有瑕疵也不打紧,只要不泛黑紫二色,便可判定为良善之妖。   如若真的杀错,穹庐裂而刑罚降,金剑斩落,以血偿命。   众人目光默默望向圆台上空。   很快,那里有了动静,丝丝缕缕纯净无暇的光芒闪烁在上面,皎洁,干净,没有一丝杂色。   所有人的脸色齐齐变了——就算她是九厄,也不能改变这不争的事实。白光无暇,她便是从没有做过恶,本性纯善。   没有人见过这样纯粹的光,不由得纷纷静默不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啊!那一晚她只重伤了诛邪使,只为了跟他划清界限,且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可是对待旁人,无论是昏迷的裴副使,还是帝阙所有人,她都没有伤害半分。   一只九厄,闹到帝阙来,不说翻天覆地,也要血流成河。   可她什么都没做。   谢玄杀的目光缓缓滑过众人,一寸一顿,虽一言未发,但众人皆是心中凛冽,沉默中通晓了他的意思:他们看见了,她身名已正。再也不会有人质疑她的清白。   终于,谢玄杀低下头,视线落在乌皎身上,再也没有挪开眼睛。   圆台上方白光散去,诛邪铁律之怒渐渐发出嗡鸣,很快,天穹裂开一道缝隙,十二道金剑依次显现,围成一圈。主剑上,“天诛”二字寒光凛冽,映得谢玄杀面容惨白如纸。   顾泽清大惊,这所谓的诛邪律法,原也是保护诛邪使的。只要本人不想上,没有人能逼得上;只要本人有自保之心,那么就算判定错杀,也只会有一道金剑,以血偿命——他召齐十二金剑,分明毫无保命之心,只想以命偿命。   “诛邪使——”顾泽清吼道,“别冲动,事不至此!她清白已证,你可以心安了。只要你有悔过之心,本尊以帝印作保,神罚不降,你可自行从台上下来!”   谢玄杀充耳不闻,他低着头,一直一直注视乌皎。   轻声道:“皎皎,无论是作为你的夫君,还是你心目中最好的诛邪使,我都必须这么做。”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五世太痛,百年太长,我要赶去陪着你。我们,永远永远都不再分离。   轰隆——   十二道金剑同时悍然落下,瞬间洞穿谢玄杀的身躯。血雾在金光中炸开,他目色痴痴,长发散落,温柔含笑地望着乌皎。   恍惚里又见她蹙眉,小声问他,目光忐忑期待他能说一个不字:“谢玄杀,你还爱我吗?”   皎皎,你真是好可爱。   我怎么会不爱你。   谢玄杀缓缓俯身,睫羽微颤,轻吻她冰冷的脸颊。   他跪在剑林中央,千疮百孔,血流如注,一点一点垂下头,再无声息。   【第六世完】   【作者有话说】   写完啦早点发。   呼……又完结一世,不知不觉已经连更120天了!我好强   but!下一世有点复杂,还空白着,要整理一下大纲,要是顺利明天继续7点日更,不行的话我提前说 第123章 第七世1   乌皎的意识沉入世界, 还没有完全神魂归位的时候,耳边便灌入呼啸的风声, 以及震耳欲聋、灵光相撞的炸响。   余威阵阵,她用力平衡住身体,终于睁开眼睛。   她正处在深渊战场之上。   这处深渊名为“渊薮”,位于宸海之下万丈深处,是天地间最幽邃的海沟裂口。   两侧海崖交错对峙,底部暗流涌动,交战的两方在渊薮中部一片水下缓坡上混乱厮杀。   乌皎来不及反应旁的,既来之则打之——不打也不行,敌军的攻击丝毫不留情面,每一下都狠辣冷酷, 悍不畏死,完全冲着要命而来。   她刚回魂, 下意识格挡攻击, 紧接着还手进攻,连连击退近身的五人,这才抽出空档, 向战况最激烈的方向看去——   血雾浓烈, 暗流凌乱,两道身影正缠斗在一起。后方那个年轻男子肤色冷白如玉,眼神坚定冷冽,他和自己的衣着打扮完全相同:浅金色的鲛绡甲胄,垂落的发坠着银丝珍珠。   至于前方那一个就很熟悉了。   那人身形高大异常, 肩背宽阔如刀削,透着极重的压迫感。面上覆一黑晶面具,只露出一截秀挺的鼻梁和深邃寒冽的双眼, 乌黑长眉的尾部,隐隐泛着暗金色的龙鳞纹路。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凶狠又凌厉,手里一把龙纹剑,招招都是杀机。   身为海族,即便和从前人的容貌有点点不同,但只凭上半张脸和那幽深凛冽的眉眼,乌皎一眼认出了谢玄杀。   此时,两人战况愈发胶着,但仍可以察觉到,与她衣着相同的那个年轻男子渐渐落了下风:他的功法以轻灵迅疾见长,而对方的每一次挥斩,都带着碾压性的力量,逼迫他只能格挡,无法还击。   乌皎一面解决自己身侧的危机,视线里始终观察着那边:   谢玄杀的攻击连绵不断,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寒剑横斩,瞬间在对方腰侧划开了一道长长血口,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暗红色的龙族真火——据说能焚尽万物的火焰,即使在深渊海水中也不会熄灭。   与此同时,连连败退的男人距离渊薮裂缝边缘只有不到三尺。   裂缝下面是无底深渊,连海族的光法都无法照到底部。传说掉入渊薮裂缝的人从无生还,那里的暗流会绞碎一切骨肉,把人拖入永恒黑暗。   乌皎眉心一皱,扑身上前——   那个男人已经逼近深渊的边缘,身体倾倒,再承受一击必定跌落渊底。乌皎双手挥出,一道灵光后发先至,阻绝火焰的去势,这千钧一发的空隙里,她抓住那个男子的手臂,往回狠狠一拉。   男人瞬间远离渊薮的边缘,但在强烈的反力作用下,乌皎半个身子歪向深渊,她迅速平衡,却已然来不及——深渊如同庞大的黑洞,致命的吸力将她瞬间吞噬。   浓重的黑暗里,好像有一道身影,跟着她一同跳了下来。   ……   原书结局里,一切失控,都发生在鲛族之王乌风坠落渊薮之后。   书中,北荒龙族和月鲛一族是世代不共戴天的死敌,同为海族,他们的父祖千百年来厮杀战乱,到他们这一辈,仇恨已经愈演愈烈。   渊薮一战,是海族有史以来最惨烈的战役,两边族人几乎全军出动,举灭族之力不惜生死一战,最终的结局,是鲛族之王乌风坠落渊薮,鲛族群龙无首,紧接着几场战役,龙族顺利大败鲛族,成为一统海族的王。   世代积累的仇恨,让龙族对待战俘时毫无怜悯之心,龙族女王谢问屠和她的亲弟弟战神谢玄杀,几乎将鲛人全部处死。千分之一活下来的,也是因为当时远离战场,力量弱小,跑路及时,勉强苟延残喘在深海不见光的夹缝中。   但一切并没有就此结束。   乌风跌落渊薮之后,并未像千百年的传言里那样尸骨无存,他在渊薮之下历经奇遇,九死一生,强烈的恨意令他将神魂交换给邪灵,成为了一个毁天灭地的怪物。   他杀出渊薮,平静的深海再次掀起滔天巨浪,他仇恨之心深不可测,将仅剩的族人召集到身边,分给他们妖异的力量。随后,他掀起的一场场复仇之战,犹如钝刀割肉,将绝望一点一点压给龙族,一次比一次惨烈血腥。   最终龙族难敌,所有人都被乌风削骨断筋,惨死于深渊之下。   当时乌皎看完话本子,立刻就找到了原则性切入点:首先,绝不能让王兄乌风掉下渊薮;其次,这场海战能避免,就一定避免。   然而,托老黄的福,她一来就在开战!没两下子,乌风就要掉下去了!   那还说啥了,按照原则性来讲她必须得救!   得,她自己掉下去了。   ……   谢玄杀慢慢睁眼。   他昏厥在一摊嶙峋的碎石上,口中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浅浅的风吹动他的头发——这里没有海水,渊薮底部,也并不像传言中那样是无尽的黑暗,淡蓝色的微光,如同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光。   谢玄杀缓缓抬起头,看向上方。   上方不是天空。   是海水。   暗蓝色的海水像倒悬的巨幕,沉沉压在头顶数百丈高的地方,微微涌动。谢玄杀眯起双眼,眼眸中流转着暗金之色,他以灵力探了许久,也探不到上空最终的深浅。   至少渊薮深不见底这事,还算是有点真实。   谢玄杀动了动,胸口血气翻涌,肺腑怕是破裂的厉害。忍耐着起身,左肩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皱眉看了一眼,右手抓住左臂,猛地一推,骨头归位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深渊底部格外清晰。   旋即谢玄杀仔细观察这里,视线转过半圈,扫到远处那个浅金色衣衫的单薄身影时,微微一停。   谢玄杀怔了怔,深深拧眉:当时他明明占尽上风,距离渊薮仍余几步之遥,绝无可能掉落。可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为什么看见敌方的王姬跌落深渊,就下意识抢身去捞?   几乎是本能动作,根本没有考虑自己的生死。   如今身处险境,又有宿敌在侧,情况简直糟糕透顶。谢玄杀沉寒冷厉地盯着乌皎,迅速评估了下敌我双方的力量——   伤势,她远没有他重;   武器,她握在手里,而自己手无寸铁;   存余的灵力……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她要杀自己费不了多大力气。   谢玄杀喉结滚动了下。   可那又如何,先醒来的是他,就算眼下样样都落了下风,可至少是占得先机。趁她昏迷未醒,先行下手以除后患。   这么想着,他杀心刚动,忽然身旁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谢玄杀迅速瞥去,原来是乌风的兵器听霜剑,竟然也落到了这里。许是察觉到他的杀意,示警护主。   谢玄杀不予理会,冷然转目,而这一个瞬间,那姑娘动了,晕晕乎乎爬起来。   来不及了。   谢玄杀心念电转,反手去握听霜剑。最开始那剑倔强反抗着不肯听从,他狠了目光陡然用力,灵光强劲灌入,听霜剑不堪重负地骤亮一下,旋即断了灵气黯淡无光。   与此同时,谢玄杀整个身体漫上一层伪装:周身的龙威尽数敛去,肌肤渐渐染上一层与乌皎相似的莹白,显出鲛族的清润;眼底深处龙族特有的金芒,被他用灵力压制,化作一片深邃的墨色。   再看向乌皎时,眼底的警惕与隐忍尽数化作了温柔疼惜。   *   乌皎揉着脑袋爬起来。   她没料到救了乌风,自己反倒坠下渊薮,不过倒也不打紧——只要月鲛一族的王还在,无论如何也不会那么快的全军覆没,只要尽快出去,还是能在局面无可挽回前,早点把谢玄杀拿下。   乌皎敲敲自己的太阳穴,昏昏沉沉地想:记得在坠落时,还有个人也跟着一起掉下来了,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她抬眼环视,立刻就看见了远处碎石堆上昏迷的男人。   乌皎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乌风??   她撑起来向那边走去,越靠近,心里越有谱:害,就说不至于他们兄妹全军覆没嘛,怎么可能都掉下来?别说,谢玄杀这手伪装的功夫,真是登峰造极,如果自己单纯只是鲛族的王姬,应该认不出来。   但是……乌皎看一眼自己指尖的悬丝魔气,微微一笑。   她估计着,谢玄杀清醒的比她早,看见她这劲敌在侧,评估两人的战力后发现自己处于劣势。既然暂时不敌,为了休养生息伺机反杀,暂时伪装成了她王兄的模样。   乌皎撇撇嘴,狡猾的妖龙,活该被我撩。   她握住他的手腕,软了嗓音叫他:“王兄,王兄。”   谢玄杀如若初醒,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乌皎担忧看他:“王兄你怎么样?我先扶你起来,给你治伤。”   谢玄杀声音低沉虚弱:“不碍事。你怎么样?”   “我很好,王兄别担心,来,”乌皎小心翼翼地扶着谢玄杀手臂,让他后背靠着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他一般,“你别动,我感觉得到你内伤极重,我给你检查伤势。”   谢玄杀确实在强撑,面色虽温和,心底始终保持警惕,紧紧盯着眼前的鲛族少女——她看上去完全相信自己是她的王兄,但焉知是不是装的?   虽顺从她的力道,但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   看得久了,谢玄杀不自觉抿了下唇:着鲛族的王姬,从前他只在战场上遥遥见过两面,知她轻盈灵动,骁勇善战,但那两次都是小战役,相距甚远,容貌却看不真切。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的距离看她:   一身浅金色的鲛绡长裙,轻薄如雾,通透似纱,鲛绡贴合着她的身形,将她姣好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肌肤是与生俱来的极致柔白,似初雪覆玉,透着一层淡而莹润的珠光,纯的发欲。   长发乌黑柔亮,几缕亮晶晶的闪光银线混在乌发中若隐若现,发丝间缀着几颗圆润饱满的珍珠,浓黑与皎洁相融,衬得那张清绝的小脸愈发脱尘,眉眼间一股动人的娇柔。   谢玄杀喉结滚动了下,呼吸放静,维持住心中的沉冷。   乌皎的手自谢玄杀心口而下,掌心泛起一层莹白色光晕,柔和温暖地笼罩住谢玄杀的身体。   她神色认真,专心治愈他的伤势,光晕所过之处,谢玄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鲛族善战,更擅治愈之术,他们与生俱来的治愈之力纯粹无暇,只是不可自医。   撑着灵力,乌皎暗道:谢玄杀办事一如既往的靠谱,伪装滴水不漏,连丹田内的灵力运行,都完全是鲛族的模样。   她停下手:“王兄,你经脉断绝太过,我不敢一蹴而就,必要舒缓一些。如果你疼,就立刻告诉我,我为你镇痛。”   谢玄杀轻轻点头。   与鲛族为敌多年,知己知彼,他知道她没有说谎——方才她出手,暖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滞涩的经脉渐渐通畅,但过犹不及,再多只怕身体难以承受。   说来也是运气差,不知渊薮中发生了什么,他们两人一同坠落,自己伤重难行,对方却几乎毫发无损。为今之计,也只能暂时隐忍:“好,你也省些灵力损耗。”   乌皎蹲在谢玄杀身边,抱着膝低头:“我不怕消耗,只要王兄能好起来……都怪我太没用了,没救下王兄,自己也掉下来了。”   谢玄杀:“但我们都活着,便不是什么糟糕的境地。”   乌皎乖巧点头:“可我担心上面,我们两人坠下渊薮,族人会不会以为我们的都死了?龙族会不会趁机大肆进攻……”   谢玄杀静默一瞬。   现在真正的情况是,两边损失同等,且是王弟和王妹。他不担心局势失控,长姐和乌风都是极理智清醒的性子,绝不会这个时候还一门心思打仗。   看了看乌皎,他缓声道:“很有可能,所以我们尽快离开此地。”   你个恶龙。   乌皎暗暗磨了磨牙,仰起小脸,换上了纯净信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王兄,我都听你的。”   她面颊莹润如玉,发丝间的珍珠光泽柔和,整个人软软乎乎的要命。   片刻前那么能打,谁知在自己亲哥哥面前,竟是这样。谢玄杀低眸看她:“我暂时不能起身,你先去探查周围的情况。”   乌皎用力点头。   又弱弱道:“王兄,那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   谢玄杀:“不会。”   乌皎小声说:“那我现在去看看。”   “嗯。”   “我两炷香之内就回来。”   谢玄杀看她一眼:“不用,你查探清楚了再回。”   乌皎说:“可是我不放心王兄一个人啊。”   “我无碍。”   乌皎委委屈屈道:“好吧。”   她乖乖听话了,谢玄杀本以为能打发走了,谁知她抿了下唇,解开腕上红绳,将上面其中一只小铃铛放在他掌心。   做完后低头半天不说话,也不知道在委屈什么。谢玄杀刚要开口,她抬起头,眼底泛一层淡淡的水意,连鼻尖都微微泛红:“王兄,你千万别乱动,在这等我。如果遇到什么危险,你就震碎铃铛,我马上回来救你。”   谢玄杀何曾招架过这个?   见她要哭,他眉心微拧,只得声音放柔些:“我知道了。哭什么?”   下一刻,温温柔柔的小鲛人哭丧着脸,纤细的手臂忽然伸出,紧紧抱他的腰,柔弱无骨的身子依赖往他怀里钻:“王兄,皎皎好害怕。”   【作者有话说】   我又顽强地继续了!   以后还是守住七点之约! 第124章 第七世2   她靠近时, 谢玄杀身体下意识一僵,好在及时在她贴紧时放松下来。   鼻尖周围萦绕她清甜的气息, 半边身体被她软软贴着,几乎发麻——   北冥青龙,孤傲重洁、重忠贞。龙族的身体,自三百岁成年以后,非父母兄弟姐妹不可触碰,但即便是他们,也只能极为克制地触碰手掌手臂;而成婚之后,身心完全属于伴侣,便是父母兄姐也不可再碰了。   他尚未成婚,竟被鲛族抱了。   在乌皎看不见的角度, 谢玄杀的脸色非常难看。   偏她还不知死活仰头看他,可怜巴巴:“王兄, 你不要生我气, 从你醒来就一直对我很冷淡,我又害怕又难过,王兄你从来不这样的……王兄若是着急, 心情不好, 就骂皎皎几句吧,不要生气。”   谢玄杀:“……”   他不动神色地呼吸,有些生疏地抬手,摸了摸乌皎的头发。其实是想安抚了她,好让她快点从他身上起来:“王兄没有生气, 只是伤重有些提不起精神。你别多想。”   乌皎小小声:“真的吗?”   谢玄杀机械道:“嗯。”   乌皎还是没起来,只软萌萌地点头:“哦……那王兄在这好好休息。”   她凑近,温柔且怜惜地贴一下谢玄杀的脸庞:“我去啦, 王兄一个人小心。”   等谢玄杀脸侧落了那一道柔软,转瞬离开时,他才反应过来她干了什么。   ——贴面礼是鲛族独有的礼仪,是亲近的人之间的日常表达。   ——可他们龙族,就算兄弟姐妹或是父母子女,礼节冰冷疏离,轻易不会有肢体接触的机会。   谢玄杀抬眼看去,乌皎已经走远了。   他抬手,手背蹭了下脸颊,这比另一边的烫——北冥青龙,杀伐决断的大战神,满脸通红,又慌又怒。   谁知道……谁知道伪装成这个样子会被她又抱又贴。龙族的女人,个个强硬冷酷,他最熟悉的长姐更是孤傲凌厉。   从小到大,他以为世上所有女人都是那样。   谢玄杀放下手,用力抿了下唇。   很快,他闭上眼睛,用力的平复了一下情绪,强撑着身子站起,向着乌皎相反方向安静离去。   **   乌皎在这里探察一圈。   这里很像浅水石滩,四周巨大礁石林立,脚下棱角分明的碎石泛着淡淡幽光,其中错落夹杂着白骨的碎渣。这里乍一看无边无际,乌皎走了很久,跃到一块最大的巨石上头,眺目四顾。   头顶依旧是浓稠的昏蓝色光晕,是大海的底部。   下面,东侧布满巨型礁石,远方渐渐没入黑暗,幽深安静;西侧则有一道狭长的裂隙,隐约能听到细微水流声。   看上去,最简单的办法,只要重回海域就能回家,但乌皎也知道没那么容易。书中乌风脱了几层皮才从这里出去,想出去,不是碰到海水就可以离开的。   她试了一下,果然,深渊上方的海水有一层无形封印,灵力刚触碰到,就会被海水里的灵脉之力撕扯;不仅无法突破,反而会消耗自身灵力,再用力,就会被封印的反震之力震伤经脉。   乌风也定尝试过,实在无奈才另辟他路。   乌皎又转了两圈,忽然皱眉,抬手握拳看了看。   这渊薮底部灵力极其稀薄,可人在此久留,却像是融化掉一般,渐渐散了灵力。   乌皎挑眉:真天有绝人之路,硬闯上方出口是死路一条,停留在石滩也会灵力耗尽。必须先拿个主意离开这片鬼地方,向渊薮深处找破局的办法。   她叹了口气,叉腰向来路方向看。   那条狡猾奸诈的龙,把她支走了,肯定不会在原地坐以待毙。大概,他早就恢复原身,自己去探路了。   看时间,现在他应该也已知晓了自己探察到的这些情况,明白以他自身的状况,单枪匹马难以为继,还不如继续装她的“王兄”生机更大。   正琢磨着,脚底下似乎微微一晃。   乌皎迅速低头,观察好半天,舔了舔唇角跳下来。   她故意慢腾腾地挪回去,探头一瞧,果然谢玄杀静坐在原地,彷佛不曾动过一般。   她偷偷一笑,换了副神色上前。   “王兄我回来了,你好不好,身体哪里不舒服?我给你止疼。”乌皎轻轻握住谢玄杀的手,担忧望着他。   谢玄杀看了看她:“你的王兄难道是纸糊的?”   乌皎没忍住“噗”一下乐了:“王兄,你居然也会讲笑话。”   又说:“我担心你嘛。这上面碰不得,有封印;停留久了又会被吸取灵力。我怕你一个人支撑不住,就赶快回来了。”   谢玄杀知道她没说谎。   他摇头:“我没事,不疼。”   乌皎说:“那我们先离开这里。”   “嗯。”   乌皎去扶谢玄杀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她身形比他娇小细弱,贴紧了身体扶他,完全就像是他的一根拐杖。   谢玄杀又开始不自在。   他想自己走,反而被她紧紧揽住腰肢:“王兄不用太心疼我,我结实得很,不累。”   谢玄杀本来就是轻轻挣脱,希望体面地得到想要的结果。可一动,她就死死搂着,又是卖乖,又是撒娇的,他再用力去挣扎,就太不好看了——拉拉扯扯的怎么像话?他只能忍了。   强忍着不适向前走,思绪努力回归正事:他也去探了一边,得出的结论与她一致,权衡利弊下,只得回来继续伪装。   但却不是为了贪图她的照顾和保护,纯粹是因为,若暴露龙族身份,等于给自己再加一道危机。这地方诡异重重,他不想再去树一个比自己强大的明敌。   谢玄杀默默舔了下齿尖。   可此番乔装后,终究是被她这样细心照料。   虽然只是为了“王兄”,虽然身子被碰他不舒服,但受益者确实是自己。谢玄杀沉默地想,此事到底不坦荡,这份惭愧,龙族还不至于亏欠了鲛族。等自己伤愈力量恢复,不会再杀她。   “王兄,我刚刚观察过了,西侧有一道裂隙能感知到水流,是这里唯一的活水。”   谢玄杀思绪很快:“有水流的地方,或许有通往上方海水的暗渠。”   乌皎:“嗯嗯,或是有能补充体力的水源。”   谢玄杀点头,他也看见了,那道裂隙是此处唯一的通道,前去或许危险,但是在此徒耗灵力,只是等死。   正想着,身旁的姑娘停下来。   谢玄杀:“怎么不走了?”   乌皎乖乖的:“等王兄的指令,我们要去裂隙里吗?”   谢玄杀和同族的直龙们待久了,哪见过这样软萌的姑娘,一时失语:“……不去。”   “啊?”乌皎万万没想到,谢玄杀怎么想的,去了是生死未卜不去是必死无疑啊!这点事还得她劝!真是要老命了,“王兄,我知道你一向谨慎,但是咱们现在做不了别的,留在这只是白白消耗灵力。那处裂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尝试探索的方向了。”   谢玄杀缓缓说完:“不去只怕不行。”   乌皎一怔,旋即哈哈失笑。   “王兄,你今天怎么这么可爱。”她含笑抱着他的腰,贴他的侧脸蹭了蹭。   纵使谢玄杀知道这是鲛族礼节,也难免不自在地耳根发烫。   “走吧。”他嘴唇动了动,低声道。   乌皎立刻稳稳扶着他。   越靠近裂隙,空气中的阴寒之气就越重,隐约水流声越来越清晰。   很快,那裂隙的轮廓完全清晰。狭长的岩壁缝隙仅容一人通过,岩壁两侧布满细小孔洞,海水顺着孔洞渗出,在地面汇成细小水流,泛着诡异的幽光。   裂隙深处漆黑一片,上方的昏蓝色光晕无法穿透,显得那里沁着一股更沉的阴冷。因为太黑,总感觉两侧有种毛茸茸的感觉,却不能分辨是不是错觉。   乌皎望着那层浅浅的积水,摘下自己发丝间的一颗珍珠,丢了过去,珍珠入水,沉浮着没有变化。   “这水没有问题,不会伤人,”乌皎转头道,“前面岩壁黑乎乎的,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危险,我先去探探。”   谢玄杀:“别动。”   这姑娘说完话就要走,他为了制止她,空垂的手下意识握住她的腰。   掌心一片细柔温软,他被烫到般缩了手。   她问:“怎么了王兄?”   谢玄杀不看乌皎,冷静望着裂隙深处,他手上不知何时捏了一片鳞片,抬手一甩,鳞片灵光闪过,连带着照亮一大片黑暗。   这一回,两人清清楚楚看见,漆黑如墨的缝隙两侧,密密麻麻生满诡异的草,那草无叶,只有纤如发丝的灰色草茎,根须扎在岩壁的石缝里。   那毛茸茸的感觉,就是成千上万的草丝轻轻浮动。   谢玄杀眉眼冷寒:“传说中的碎骨草,竟在渊薮之下。”   乌皎:“碎骨草?”   “是。”   “那是什么?”老黄也没写啊。   谢玄杀慢慢看了一眼乌皎,他没想到月鲛王姬,灵力强悍如斯,学识竟如此浅陋。   乌皎谢玄杀这一眼盯出点门道,又开始装乖了:“王兄,皎皎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贪玩了,一定好好修习。”   谢玄杀顿了半天,说道:“碎骨草,便是碎血骨而食。它坚韧强悍,发动攻击时会疯狂地往血肉深处蔓延,搅碎骨头拽出来,只给人留一副软绵绵的皮囊。”   乌皎愕然:“那它怕什么?”   谢玄杀说:“据说没有天敌,不畏水火,遇强则强。只有一点,不食死人骨。”   乌皎立刻道:“那我们用闭气术穿过去,骗它们我们已经死了。”   “会被识破。生者用闭气术,和真正的死人有很大区别。”   唔……那怎么办。   谢玄杀沉吟道:“若是断去一臂,那条臂骨还不算彻底的死骨。用来引诱这些碎骨草,叫它们分食,我们拼力抵挡攻击,也许能有机会从这里穿出去。”   乌皎心头一跳。   旋即不假思索道:“那砍我的手。王兄,你伤势太重,若是再断一臂,我怕你支撑不住。我没关系,我的灵力仍然强劲,就算失去一条手臂也可以保护你。”   谢玄杀一怔,低头看她。   就算是对待自己的王兄,她也太赤诚纯粹了些。   这样的毫不犹豫,在他们龙族绝不可能出现,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感情,再感情深厚,他们每个人,也都会冷静权衡利弊,分析局势。大家只认可公共的最优解,而不会仅仅因为单纯的“想保护你”。   哑然片刻,谢玄杀摇头:“不行。”   他说:“砍我的。”   这姑娘要照顾的,是自己的亲哥哥,而不是他。无论怎样,他受了她的恩,却让她为仇敌断去一臂,对她来说太过残忍。   况且,龙族的尊严和骄傲,也不允许他这么卑劣。   乌皎自然不同意,而谢玄杀并未和她商量,已经举起听霜剑。   “等一下!”   谢玄杀微微拧眉看她。   乌皎双手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挥剑:“王兄,那些草喜欢吃人的骨头……那要是别的东西的骨头,它也乐意吃吗?”   谢玄杀点头,勉强可食,也能作为引诱。可这地方除了他二人,也没别人了。   乌皎看出谢玄杀心中所想,神神秘秘一笑,踮起脚尖凑近谢玄杀耳边,吐气如兰:“王兄,我跟你说哦……”   谢玄杀不由躲了下,清冷严厉的倒真有点王兄的样子:“你好好说,站直了,这又没有旁人。”   乌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谢玄杀唇边,压低声音:“其实有的,王兄。方才我为了探查情况,跃上一块礁石,然后我发现这些礁石,每一个,其实都是活的……”   【作者有话说】   阿止7.0:她和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海洋生物都不一样 第125章 第七世3   谢玄杀微微一愣, 没想到她竟有如此发现。   他不由得认真地重新打量她一眼:一个机灵的、漂亮的小姑娘。   他笑了笑,说:“那就说得通了, 这片空间没有阵法的痕迹,且灵力稀薄,也难成阵法。只怕吸收灵力的是它们,不动声色,钝刀割肉,还真是灯下黑,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乌皎:“可是它们数量很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顾虑:眼下掩护的问题解决了,可若他们出手捕捉一只礁石,那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礁石, 会不会一同发动攻击?   且这裂隙在西,礁石林在东, 中间距离太远, 便是他们不跟它们打,捉了礁石就跑,也不知它们速度和力量如何。万一瞬间追击, 他们胜算太小。   谢玄杀说:“千万年里, 掉下渊薮的人数不胜数,若是都被那些礁石吸干了灵力,它们必定极难对付。”   乌皎想了想:“那也要试一试,咱们两个谁都不砍手了。王兄,你在这里等着我, 我去偷一个。”   谢玄杀盯着她瞧。   乌皎问:“怎么啦王兄?”   谢玄杀缓声道:“你的王兄难道就是这般无能?事事要你冲锋。”   乌皎笑了,在他手臂上戳了一下:“王兄,你今天很喜欢问反问句。”   “平日里都是你保护我, 可现在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当然该换成我来保护你。”   谢玄杀:“一起去。”   乌皎还想说什么,他却不再商量,手臂还架在她身上,干脆揽着她肩膀转身向前走——还真把她当成拐杖了。   乌皎抗争:“我自己去,这点时间你抓紧用来休息一下……”   谢玄杀道:“你还听不听王兄的指令了?”   “哦,听。”   见她安静,谢玄杀快速瞥了她一眼。她不明所以,没看懂他的眼神,就更紧的抱住他的腰。   谢玄杀竟见鬼地有点习惯了。   他沉下心神,一路无话。   走近礁石林,那成千上万沉默伫立的大石块像一重重鬼影,即便他们有目的地靠近,也依旧安静如昔,呆头笨脑的没有反应。   但它们没有反应,不代表它们就真的不会攻击——莫名其妙消失的灵力,还有满地夹杂在碎石中的白骨渣子,都是它们沉缓残忍的杰作。   乌皎瞅瞅谢玄杀,谢玄杀也正看着乌皎。   乌皎小声道:“它们不动,咱们也不动,但它们吸灵力啊,越僵持对咱们越不利。”   谢玄杀点头,也低声:“它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乌皎:“那我们……”   谢玄杀:“动手。”   话音刚落,他们极有默契地奔向离他们最近的一块礁石,两道轻灵的浅金光芒闪过,礁石直接被他们连根拔起。乌皎右手轻扬,一只贝壳泛起灵光,大大张开,瞬间将巨大的礁石收于其中。   收妖好说,反正这礁石动也不动,全不费工夫,而这只是第一步。可怕的是之后紧跟而至的攻击,乌皎迅速收好贝壳,两人神经紧绷,气氛剑拔弩张——   没动静。   方才,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了一块石妖,可它千万个同族就如同浑然不觉一般,连动弹一下也无,还呆呆站在原处。   乌皎悄声:“它们……没反应?”   谢玄杀沉眉环顾:“先撤。”   两人一同向西侧裂缝方向快速掠去,一边跑,一边同时留意着身后的动静:那沉默的石林仿佛不在意,慷慨地送了他们一块——好像,吸干灵力,吸干血肉,把人变成一地碎骨的不是它们。   它们能有这么好心?   即将跑到裂缝入口,离它仅十步之遥的时候,忽然间天旋地转。   乌皎心中一震,第一时间挡在谢玄杀身前,单薄纤细的身躯,完全是舍命的保护姿态。霎那间,谢玄杀低眸看她,目光幽深难辨。   下一瞬,他抱着她就地一滚,躲过天降礁石重重一击。   “轰隆”一声,满地碎石与骨茬激起无数,地面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大坑,他们二人抬起头,终于看清发生了什么——   方才,电光石火间的天旋地转,是这片地域,东西互换。   他们分明拼了命跑向裂缝入口,可此刻却身处礁石林深处;而他们要去的地方,位置调换,已经远在身后百丈之外。   乌皎怒道:“它们好阴险!”   谢玄杀:“别骂了快走!”   他搂起她,从礁石左冲右突的攻击中杀出一条路,没有格挡,只是闪避——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格挡只不过是螳臂挡车。   乌皎知道龙族擅长以暴制暴,从小的修炼方式便是暴戾无匹,应对此种状况,他更有经验。   她什么也没说,但手掌张开,撑出一小片防护的光晕,笼在谢玄杀头顶。   发挥空间不够,乌皎自己却被飞溅的石屑划了几处细小伤口。   谢玄杀分不出手,眉眼阴沉:“管你自己!”她的脸颊,脖颈,手臂都有了好几处小血口。   乌皎自是没听,倔强护着谢玄杀。   谢玄杀心底泛起一分焦躁,他强自忍耐,突围中观察着这些乱石的动向:其实这些石头并没有任何法门,只是胡乱击打,不过是蛮力大,他躲避起来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而这些石头到了此刻,也没有任何阵型变换或是战术,它们唯一拿得出手的,不过是这空间调换。   换句话说,它们确实是呆头呆脑。   谢玄杀低喝:“皎皎,先将那块礁石放了,我们出去再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   乌皎也正观察着这些石头,闻言,立刻毫不犹豫甩出贝壳,将那块刚刚捕捉的礁石扔了出去。   效果立竿见影,礁石落地,滚了几圈后慢悠悠地立在那里。其他礁石似乎收到了信号,同一时间停止攻击。顿时,方才的混乱厮杀立刻销声匿迹,整个大地又恢复成安静的石林,只有烟尘在空气中沉浮。   谢玄杀警惕地环顾了一圈,低头看乌皎。   昏沉暗色里,她莹润的小脸就像一颗皎洁柔白的珍珠,脸颊、颈边那些被碎石划伤的细小伤口,在暖玉般的肌肤上艳得惊心动魄。   谢玄杀眉眼冷厉——他虽然不是真正的鲛族,不像他们那么精通治愈术,但浅显的本事还有。   他抬起手掌,在她脸颊上抚了下,那些细微的小口顷刻间消失不见。   他沉声道:“下次不用管我,照顾好你自己就是。”   乌皎低头:“不要,我要保护王兄。”   谢玄杀:“我不需要。”   她闷闷地说:“不想让王兄疼。”   谢玄杀张了张口,心下一阵悸然,到底是没跟她在这继续纠结争论,揽着她大步向前,顺利来到石林边缘:“一会我们分开行动。”   乌皎仰头望着他。   “我还是取一块礁石,向裂隙方向走。你什么都不做,向相反的方向,去石林深处。等到我走到方才我们距离裂隙入口的那个距离之前,你做好准备,收一块最近的礁石。”   乌皎听明白了:“你是想把握那一瞬间的时机,只等裂隙和礁石林互换位置,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她就成功带着礁石站在了裂隙入口;可是他,会一个人独自面对礁石林的攻击。   乌皎不同意:“王兄,我们换一下。我来声东击西,你去安全的地方等我。”   “不换。”   “王兄……”   “没得商量,”谢玄杀说,“我不同意你去。”   乌皎据理力争:“可是王兄,你是月鲛一族的王,是首领,是所有人的希望。族人可以没有我,但是不能没有你。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我也会尽力保证我的安全。”   谢玄杀:“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是王,因为我还有一口气……”这些理由,若是乌风在此,想必也会如此来说。因为这是王令,因为乌风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可他不是乌风。做这个决定,也不是把自己当做乌风。   谢玄杀顿了顿,盯着乌皎,缓声说:“因为我是哥哥,自当照顾你。”   ***   任务既已分好,谢玄杀便没多言,收了一块礁石便要向前。   侧目一看,乌皎孤零零站在原地,倔强又可怜的模样。   谢玄杀说:“去前面等我,我们很快就能汇合。”   乌皎慢慢道:“王兄,你自己小心。”   “好。”   谢玄杀言简意赅地点了头,转身向前走。忽然,后背一线寒凉——他被控制住了。   是最简单的海族定尾术。   谢玄杀心头震惊难信:并不是觉得乌皎会伤害他,单纯不敢置信自己身为北冥青龙,竟会在一个鲛人面前完全放下防备,将后背交给她,而被对方用最简单、最浅显的定尾术镇住。   是什么时候,在她一声一声“王兄”中迷失了?   乌皎转到他面前,从他手中轻而易举地取走礁石:“王兄,虽然我应该绝对服从王令,但事有权宜。如果我们终将汇合,那为什么这条路不能让我走呢。”   谢玄杀眉眼沉厉:“乌皎!”   “王兄别生气,等我们一起安全离开这里,王兄再责罚皎皎吧。”   “这一次瞒天过海,前方石林很可能——”   “很可能没有上次好对付是吧,”乌皎又接过话来,“我猜到了,所以让我去。王兄,我不怕死,可我很怕你死。”   谢玄杀脸色难看,再这样下去,他无法面对她,更无法颜面对父祖:“其实我是龙——”   乌皎在他开口时便察觉他的意图,及时的一个封口咒下去。   呼,还好。   可别说出来,现在这样多好啊,兄妹互亲互爱,方便明抱暗撩的。   乌皎架着谢玄杀一路走到礁石林深处,也不管他脸色铁青,力大无比的小鲛人半扛着青龙,妥当安置在一处空地上。   谢玄杀不能动,不能说,也没有徒劳的挣扎,寒沉幽静的眼眸盯着乌皎,像是要把她盯穿。   乌皎才不管,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柔声道:“王兄,定尾术很快就会解开。你别生气,别担心。”   她理所当然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冲他一笑,转身就跑了。   谢玄杀伫立在原地,平复了两下呼吸,没有任何犹豫闭上眼睛。   经脉渐渐躁动,横冲直撞地一次次突破禁制。   他冷静地闭着眼,唇角渐渐漫出一线血丝。   他无法接受。   看着她的背影离他远去,神魂中令他如遭刀割的,到底是龙族的骄傲,还是连他都看不清楚的、难以名状的不舍。   他无法接受自己留在安全的地方,让她一个人去面对危难。   **   乌皎一路快走,直到接近方才快到裂隙入口的距离,愈发全神贯注。   果不其然,再一步踏出的时候,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乌皎稳住身形,在光影还没完全稳定下来的时候,攻击已至,她听声辨位灵巧地往后一躲。   整个礁石林里发出暴怒的“咔嚓、咔嚓”碎裂声,比上次更加凶猛,乌皎听着就觉得不好,脚底抹油飞快跑路。   沉闷的石锤铺天盖地,乌皎左右躲闪,只听“喀拉”的声音不绝于耳,她抬眼一瞧,内心忍不住破口大骂老黄。   ——你写点恩怨就算了,至于写得这地下这么变态吗!   那些礁石纷纷蠕动,表面的石皮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肌理,眼窝处亮起两点幽绿的光。   即便扔下刚刚收服的礁石,也不能再阻止它们的进攻。   乌皎朝着裂隙方向狂奔,身后的嘶吼声铺天盖地,碎石飞溅,暴如落雨,乌皎双手交叠,悍然挥出,撑开一段光晕,自己得了空隙前行划去数十步。   陡然间,最靠前的一只礁石跃起,尖利石爪直扑乌皎,乌皎就地翻滚一圈,耳边风声呼啸,她心头一凛——对方太猛太快,还是差点距离。   “铮”的一声脆响,剑刃和礁石的撞击声大震,石屑纷飞,乌皎抬眼去看。   眼前却是一花,下一刻,谢玄杀已将她拦腰抱起,手腕翻转,长剑斜挑,护着她迅疾后退。   乌皎愣了愣:“王兄,我们不是说好了你抓……”   他冷静的声音落入耳中:“我已按下一只将它锁在裂隙入口,所以它们才如此疯狂。”   乌皎:“那你为什么不在原地等我?”   谢玄杀迅速看她一眼。   他唇角还有未干的血迹,那是强行冲破定尾术的代价。   他什么也没说,手臂力道愈紧。   他们速度丝毫未减,身后劲风却越来越猛,石妖的嘶吼声就在耳畔,无数尖利的石爪朝着两人抓来。眼看那裂隙的入口越来越近,身后的石妖也越发穷追猛打。   千钧一发之际,两人也生出了惊人的默契:谢玄杀抱着乌皎撞进入口,与此同时,乌皎手一扬,被锁在裂隙石壁上的礁石被她收进囊中。   “轰”地一声,那些凶猛的礁石齐齐撞在裂隙入口,大地震了几震,它们不甘的咆哮声被彻底阻隔在外。   因为这些礁石完全堵住洞口,这里原本昏暗的光线也彻底消失,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只听闻他略显粗沉的喘.息:“皎皎,你有没有事?”   乌皎:“我很好,王兄,你身上有血气,我……”   “来不及了,出去再说。”谢玄杀的手有力而温热,牵着她向前急掠。   漆黑如墨的裂隙里,两侧岩壁渐渐传来细微的“簌簌”声。很快,虽不见光,却能听见几缕藤草猛地从岩壁中窜出,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谢玄杀削下石块砸向岩壁,石骨落地的瞬间,疯狂窜动的碎骨草瞬间顿住,霎那间纷纷朝着石骨缠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啃噬声。   与此同时,仍有一小部分碎骨草不愿放弃两个海族灵修的美味,紧紧追随。   一时间,深黑通道里只有妖草疯涨的“嘶嘶”声。   谢玄杀没说话,乌皎也没说话。   他护着她径直向前疾奔,手里虽有礁石作保,但始终有碎骨草的缠绕攻击。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隐隐透出一丝微光。乌皎眼睛亮了亮,拼力拽着谢玄杀朝微光冲去。   冲出裂隙,两人一齐向前扑去,倒在浅浅水潭里。碎骨草疯狂纠缠,却不得不在出口内部望而却步。   乌皎晃了晃脑袋,看了眼自己:她身上不可避免地留了道道血痕,虽然哪里都痛痛的,但是并没有丢骨头。   她嘴一咧,转头跟谢玄杀说话:“王——”   她静住了。   谢玄杀身体半沉在浅水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打湿的颈侧黏着一缕长发,已然彻底昏死。他的后背一片狰狞的血痕,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血肉模糊的伤口处,能清晰看到几根肋骨的空缺。   乌皎心头狠狠一跳,是礁石,礁石不够,支撑不完这段路。所以最后的一段,碎骨草那么疯狂的攻击。   可是……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气息始终冷静沉稳,根本不敢想象,那个时候,他用身体护着她,而被抽走了肋骨。   乌皎迅速爬起,水流被她搅动出哗啦的响动,她摸了摸谢玄杀的脉,很轻,加上之前的伤一直没痊愈,这是雪上加霜。   乌皎呆呆握着谢玄杀手腕——他不会死在这吧?   念头一出,她赶紧甩甩头,低眸看一眼他,目光一定。   乌皎十指翻合,手掌相对又缓缓张开,手腕微微转动,指尖划出柔和的弧线——此术法若谢玄杀醒着,必定严厉阻止,但他此刻昏厥无知,连呼吸都极弱。   乌皎整个身躯柔光漫出,发丝也染上一层淡淡的莹泽,眉心处浮现出一枚浅金色的鱼鳞印记。   紧接着,她缓缓俯身,将双手轻轻覆在谢玄杀后背伤口上,金光柔而炽盛,像一层薄薄水雾笼罩谢玄杀,他苍白的容颜在其中氤氲模糊。   他缺失的肋骨,正在一点点凝结、生长。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很久后一天,乌皎想起今天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召唤出听霜剑的剑灵:“我发现你不忠诚。”   剑灵委屈:“王姬,我很忠诚!!”   不等乌皎继续批评,它受不了这天大的委屈,急急争辩:“我虽然被那条龙使用过一段时间,但我的心依然是鲛族心啊!你想,王不喜欢那条龙拐走了他的妹妹,所以你们在渊薮的一切,我半个字都没有说!你们xxxxx,xxxxxx,还有*****,以及***********……为了兄妹友爱,为了你们夫妻和谐,我什么都没有说!”   乌皎:“……”   乌皎:“可是你很早以前就开始听谢玄杀的驱使了啊。”   剑灵扭捏道:“啊这个……其实……王姬,那是因为他要用我去救你啦,我能感受到他的纯粹……你们是世仇宿敌哎,你知道这是什么仙品嘛……啊,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嗑嗑啦……” 第126章 第七世4   谢玄杀昏昏沉沉睁眼。   身体的钝痛消散大半, 后背撕裂灼烧的空荡感,也没有那么强烈。   视线渐渐清晰, 昏沉的灰雾依旧笼罩着深渊,裂隙尽头,原来是一片比最开始那石滩更广阔的溶洞。   谢玄杀眉心一拧:乌皎呢?   念头一出,忽觉头皮隐隐发麻——自己的身体虽有几分隐痛,可比起片刻前抽骨的惨痛,现在这点简直微不足道。他怎么可能好这么快?   他手足僵直,似有所感忽地侧头,带起一声哗啦的水响。视野里,一道浅金色的身影蜷缩在他身侧,背对着他。但仅仅是背影, 也满是了无生气的虚弱与苍白。   谢玄杀一把捞起乌皎湿漉漉的身躯,沉眸看去。   她肌肤白到毫无血色, 双眼闭合, 半点鲜活气也无。身体无力发软,纤盈的仿佛不堪一折,像破碎的玉, 气息很轻很轻。   谢玄杀手指慢慢拢紧, 将她往上抱了抱,陡然间,他长睫颤了几颤,死死盯着乌皎的脸庞——   她眉心处,一枚浅金色的鱼鳞印记未消, 这是她引动禁术的标志——鲛人擅治愈,但过犹不及,于人于己都没有好处。除非, 是血契治愈术,逆转生死,生生将自己的生机渡给伤者。   谢玄杀喉结滚动,漆沉双眼看她许久,心绪早成一团乱麻。   ——她救了自己两次,这一次更是以命换命。他用何以报?   ——原本打算,等带她脱离危机后就跟她坦诚自己的身份,他甘愿承受她的怒火和杀意。可现在,她付出至此,他又如何将这个残忍的真相告诉她?   ——他们两族有不共戴天的世仇,如今他们二人却恩怨纠葛,恩义难清,日后又该何去何从。   谢玄杀沉默抱着乌皎,恍然间听见她迷迷糊糊喊冷。   他低头看,因她动了禁术,血气大损,身躯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牙关咯咯打颤,一定是冷坏了。   谢玄杀闭了下眼睛,青黑的光一闪,身上伪装尽除,原本的容貌显现,眉尾和鬓角渐渐爬上苍青色的龙鳞。   随着变化,他双臂线条更加紧实,带着龙族与生俱来的力量感;宽阔的胸膛坚实如山,将乌皎单薄细瘦的身形完全裹住。   谢玄杀略一迟疑,看了眼怀中的人,她鲛绡长裙湿透,柔柔贴合着她身形,他的手放在哪里都是亵渎,更别说……   还不等他考虑清楚,怀中的姑娘已经因为感受到热源,发着抖往他怀里钻。   谢玄杀心一横,收紧手臂,将乌皎蜷缩的身体完全揉进自己怀里。她轻的像一捧浅浅的水,清甜软玉贴合自己那一瞬间,心脏颤动,脑中空白一瞬,无意识地抱她更紧,心头泛起阵阵莫名酸涩。   龙族有着天地间最纯烈的至阳气火,深入骨血的炽烈,可以渗透她此刻难以抵御的冷寒。   谢玄杀用体温烘着她,她慢慢安宁下来,不再发抖,缩在他怀里睡稳了的模样。他静静注视她,天地间没有别人,他入了神,也忘记自己凝视的时间已经太久:   小鲛人,生得这样美。   乌风怎么教导妹妹的,孤身流落在外,没有半点警觉性,还敢动禁术。   如果是龙族,如果是他妹妹,这样温柔可爱的姑娘,灵力再高,他也不会将她带去战场。   先祖有训,龙气乃私隐之物,成年后藏之,只可渡给此生唯一爱侣。他尚未成家,也无心仪之人,如今给她渡了龙气,他已不纯粹,从此无颜面对未来妻子。   不,其实早在最开始,他的身子被她抱了,就已经无法和未来的妻子交代。青龙的骄傲,绝不允许自己隐瞒此事。   罢了,本也没什么兴趣,此生不娶妻便是。   她暖和一点就好。   谢玄杀抱了很久,忽觉乌皎身体动了动,像是要醒的样子。谢玄杀身体一僵,略一犹豫,还是换回了伪装——她现在虚弱,怕是不好受刺激。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乌皎,直到她长睫颤了颤,睁开眼睛。   她脸颊还是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一睁开,整个就变了味。眼珠骨噜噜转了一圈,然后仰头瞅他,很皮实地打招呼:“王兄啊。”   谢玄杀:“……”   乌皎说:“你后背还疼不疼?”   说着就伸手去摸,谢玄杀捉住她的手,握着手腕让她老实:“我有话跟你说。”   乌皎往他肩膀上一歪,一磕一磕的:“我不想听,王兄,其实我都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求你了,你看我现在这么可怜,一直在给你磕磕,我的身体真的承受不住太多字,你不要磨磨唧唧地唠叨我,好不好?”   谢玄杀:“所以你就给我说了这么多字?”   乌皎装乖:“嘿嘿。”   谢玄杀:“你……”   乌皎撒娇:“王兄,你后背新长的骨头疼吗?你都不知道,咱们出来后我看见你昏过去,伤那么重,我心可疼可疼了,像针扎一样,嗞嗞嗞嗞嗞……”   “别嗞了。”   乌皎干脆往他身上一趴,闭着眼睛:“好的王兄,我确实很累……”   谢玄杀没让她这么耍赖糊弄过去,双手扶起她肩膀,把她扳到自己眼前,认真正视她:“你——”   乌皎开始扭:“哎呀……疼疼疼……”   谢玄杀顿时忘了要说什么,长眉一拧,忙不迭问:“怎么了?哪里疼?”   乌皎说:“王兄,你一说话,我哪里都疼。”   谢玄杀真是:“……”   他完全拿她没办法,耍赖比不过,撒娇扛不住,到现在了,想说的话一个字“你你你”半天都没说出来。他真又好气又好笑:“你皮什么?态度端正点。”   长得娇弱温婉,性子这么机灵、皮实,还气人。   乌皎老实了点:“我不皮了。但是王兄,我感觉,真的有点累……”   “怎么能不累,”她真不闹了,垂下眼睫憔悴可怜的样子,谢玄杀又心下一软,“你擅动禁术,用命救我,知不知道很伤身体?你怎能这么不计后果。”   乌皎温柔地笑:“我计啦,后果就是你肯定会好起来。”   她没叫“王兄”,清润乌蒙的眼睛望着他,满满都是他。认真直视,就像是真的对他说的一般。   谢玄杀哑然,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临危时刻脱口而出,现在却涩然,没唤出口,在心里想一想都觉得空气在发烫。   顿了顿,终于低声道:“皎皎,你待我的,我记下了。”   乌皎忍俊不禁:“你干嘛这么郑重,我们两个还需要这样见外吗?王兄,在裂隙里你舍命护我,被抽去骨头的滋味我没尝到一点,但是我也没严肃地放不下吧,咱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的。”   谢玄杀笑了笑,垂下眼睫,静了好一会,又抬头看她。   “皎皎。”   “怎么啦?”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话在舌尖转了两转,有的事情,因为两人羁绊越深,越被束缚,反而不好洒脱,“我做个假设。”   “嗯……?嗯嗯。”可能是这个开头真的新鲜,她一下被吸引了,认认真真看着他,眼睛也不眨。   谢玄杀清了下嗓子,慢慢道:“如果此时此刻,这渊薮里有一只龙族,战力与你我差不多,你会怎么想?”   乌皎说:“干他啊。”   “……”   “怎么了王兄?你是发现什么不对吗?这里有龙?但是……现在咱们两个都状态不佳,如果要干,最好搞偷袭。哎,你刚才说的他战力和咱们差不多,是咱们巅峰时期,还是此时此刻?”   谢玄杀怔怔看她,忽然低声失笑。   乌皎:“怎么了?”   谢玄杀说:“我只是假设。假设,他现在战力和咱们差不多,也并没有敌意,绝不下杀手,你会想和他暂时联盟一起出渊薮吗?”   乌皎立刻否认:“那不可能,没有这样的龙族。”   谢玄杀也理解,如果换作他,他第一反应也是这样。   这个假设没有意义。   但是……谢玄杀凝眸,如果现在告诉乌皎,自己是一只北冥青龙,她会怎么样?做了她这么久的“王兄”,骗她至深,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结了血契,分给他半条命。   她绝不会原谅他。   那双眼睛里的温柔疼惜会变成厌恶。   会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拼命杀了他。   然而……便是他罪有应得,甘心认命死在她手里,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前路危难重重,她一个人岂不是九死一生?   谢玄杀默默在心底叹气,看看乌皎,终于只是说:“皎皎,你再休息一会。”   乌皎不想休息了:“王兄,我们还是快些看怎么出去吧。”   谢玄杀说:“我去看。”   乌皎:“那我……”   谢玄杀按住她肩膀,手上力气不大,却不容抗拒:“你刚动了禁术,神魂不稳,血气亏的厉害,别动。安心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乌皎转了转眼珠,学他之前淡淡的语气:“不用,你查探清楚了再回。”   谢玄杀失笑,然后忍不住屈指在她额头上敲一下。   乌皎又开始老实了,把自己抱成一个团。   谢玄杀收回的手蜷缩。   她的一举一动,都能让他牵动脑中的弦。看她抱膝的模样,他心尖又酸软了下,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拿出一个小小的海螺递给她。   乌皎收下:“王兄,这个东西我从前没见你拿过……”   谢玄杀说:“这回就见过了。皎皎,有异状你就吹响它,我立刻赶回。”   “多远你都听得到吗?”   “是。”   他点头,拇指扣起食指中指,灵光闪过,一个强稳的结界包裹住乌皎。   乌皎瞅瞅,劝道:“王兄,你别在我身边放这么多灵力,还是留着保护你自己吧。”   谢玄杀说:“你损耗太过,我怕有什么危险,你应付不来。其实你本该好好休养,我留在你身边为你护法,只可惜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先尽快出去,再想办法填补损耗。”   “好吧。”   乌皎点点头,装的乖巧瞅着谢玄杀,意思是,话交代的差不多了,你可以走了。   可这样子实在太乖太软,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   谢玄杀盯着她面颊,心中有些动摇:她这么眼巴巴地看自己,是什么意思?她这么依赖王兄,一个人留在这里心中不安,想被安抚一下?   对,鲛族有日常的、普通的礼仪。   谢玄杀睫羽一垂,觉得这不太合适。   但直接走……   终于,他定定神,看一眼乌皎。大手伸来,粗粝温热的指腹,在她脸上抚了一下。   下一刻,他俯身,用鲛族常见的贴面礼,侧脸轻轻蹭了一下她面颊。   【作者有话说】   皎皎:   ?   他不是龙族吗?   为了伪装,他也太有奉献意识了吧   ps:字数似乎颇少,继续开展抽红包活动,抽50个幸运观众 第127章 第七世5   谢玄杀沿着石壁缓步前行, 步伐慎重,手中长剑的剑尖慢慢点着地面, 以防突发状况。   听霜很配合,没有任性挣扎不许他用。   谢玄杀凝神,一寸寸细细观察。   溶洞极大,穹顶高耸,垂落的钟乳石如冰柱般倒挂,好些甚至近至眼前。顶端凝结的水珠滑落,“嗒、嗒”节奏均匀,像某种无形的计时,在空旷溶洞里反复回响。   洞内弥漫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莹白雾霭,但没有毒性。   再往深处, 便是漆黑一片,看不清尽头。   没有人、没有活物、没有灵力。看上去安全又空淡。   但谢玄杀反而拧眉更深。   这渊薮之下处处诡异, 或是吃人血肉的礁石妖, 或是食人骨头的碎骨草。第一道门,就足矣筛下千万人,走到这里, 他不信这地方转了性子。   谢玄杀伸手搓了下空气中的淡白雾霭, 指尖留下细碎的湿痕。他想了想,拳头紧握,顿时小臂上浮现一片苍青色龙鳞,他拔下一片,用龙鳞沾了些雾气收好。   不敢走太远, 只沿石壁绕了半圈,心里大概有数便转身折返。   快步走回方才的地方,抬头望去的那一刻, 谢玄杀眉眼一沉,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石地依旧、浅滩依旧,可是没有他布下的结界,也没有结界中保护的乌皎。   ——浅水中央,两个身影正蜷缩在地上,浑身湿透,衣袍染血,正是他和乌皎。他看见自己双目紧闭,昏迷未醒,那是刚刚从裂隙中冲出来、心头一松人事不省之时,而乌皎摇摇晃晃爬起来,笑着要叫他。   谢玄杀眉头狠狠一跳。   想起溶洞里诡异的雾霭和均匀滴水声,他灵光闪过,心头陡沉:是时间迷阵,原来他没有回到原点,而是回到了片刻前。   眼前的乌皎在看见他血肉模糊的样子后,笑容顿失,呆呆看他一瞬。   然后迅速爬起来去摸他的脉。   谢玄杀大步走过去,他的理智告诉自己,这是片刻前已经发生的事实,无可更改,但心头焦躁却忍不住去拉她。   “皎皎,我是北冥青龙,就算断骨也能慢慢修复,你不要——”   他的手穿过她的身体,她也听不见他的话。   她就定定望着地上的谢玄杀,眉尖深蹙,忽然一个瞬间,眼神变得格外坚定。她缓缓抬起双手,指尖相对,掌心向上。   谢玄杀眼睁睁看着,徒劳唤她:“皎皎……皎皎,对不起……”   乌皎双手覆上谢玄杀的后背,引导自身的生机一点点渡出。没过多久,她脸颊渐渐失了红润,苍白如纸,手臂也渐渐颤抖,却仍倔强地维持着施法的姿势。   取而代之的,是谢玄杀的脸庞渐渐有了血色,缺失的肋骨也已寸寸长齐,呼吸变得平稳。   她却有些支撑不住了,要靠在他身上,才能勉强继续维持治愈术。她蜷缩起身子,冷汗如雨,呼吸微弱而急促,整个人抖得厉害,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但在他痊愈之前,始终没有停。   谢玄杀半跪在乌皎身边,喃喃道:“皎皎,皎皎。”   他亲眼看见了她是怎么将半条命给他的。   如果他没有回到片刻之前,看见这些,她永远也不会告诉他。   就皮皮欠欠的闹他,撒娇,赖皮,避重就轻。   随着他安然无恙,她也再没了力气,周身微光随之散尽,双手无力垂落,身体软软贴着他滑下来,重重砸进水中。   谢玄杀碰不到她,指尖抖了抖,终于狠狠横了心,大步离去。   他必须回她身边。   *   谢玄杀强行运转灵力,稳住心神,指尖掐了一个清心诀。   但立刻他就发现,并非自己大意,此处确实没有任何迷幻之术。   没有迷阵,却陷入时间迷局之中。   谢玄杀目色冷冽,焦躁地咬了下唇,闭上眼睛。   视觉归于黑暗,他循着雾霭浅浅流动的方向逆行回去,走了片刻,耳边忽然一声由远及近、冲破耳膜变得清晰的轰鸣声。   他陡然睁眼,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看见乌皎架着自己,一路走到礁石林深处,安置在空地上。   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贴他的脸颊:“王兄,定尾术很快就会解开。你别生气,别担心。”   谢玄杀用力抿了下唇,再次折返。   再出现的场景,是渊薮之上。他强攻乌风,招招杀机,没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一剑横去,火焰呼啸。   他看见乌皎扑身上前,拦住了火焰,抓住乌风的手用力拽回。   乌风瞬间远离那渊薮裂缝,而她却被反力倾倒,坠下渊薮。   谢玄杀下意识抢身而去,而身边却有一道身影与自己同时掠出,两人几乎完全重叠。   他看见“自己”紧紧抱住乌皎。   左臂圈住她的肩背,右手捂她后脑,将她整个人牢牢按在自己胸膛,用身躯将她完完全全护在身下。   渊薮中,无形的气刃,浓黑的暗刺混乱撞在他后背、肩头,钻入经脉,深入骨髓,他大口呕血,却只收紧手臂,将乌皎抱得更紧,任由那些致命的无形攻击全部落在自己身上。   谢玄杀坠落着,旁观着。   原来,是他当时护住了皎皎。   所以在深渊下醒来时,自己内腑破损,而皎皎毫发无伤。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下意识用命护住一个鲛族。   为什么他想不起来。   谢玄杀双眼静静,沉入渊薮的黑暗。   一个画面。   又一个画面。   无数个画面转过。   来到一处恢弘宽大的广场时,谢玄杀双眼已经发直,默默望着人头攒动,望着中央那人哀莫大于心死地低语:“我怀中的姑娘,是我的妻子。我们两心相许,至死不渝,那日她与我决裂,是为了恢复我的名声。她一心向善,从未做过任何恶行,可是我却将她残忍杀害。”   妻子。谢玄杀迟钝地思考,妻子,他的妻子。   “奉诛邪斩之铁律,只诛邪祟,不伤善灵,绝不滥杀。如今我铸下大错,刀染良善之血,此乃道门大耻,天地不容,请以诛邪铁律之名,审判我的罪行。”   他看见自己登上审判台,被十二道天诛金剑贯穿了身体,血雾弥漫,他痴痴落下泪来。   谢玄杀目不转睛看着,看着台上温柔痴绝,安安静静却生不如死的人,唇角牵动,奉上一个厌恶的讥笑。   他是谁?   他是谁。   他怎么这么令人生厌、恨不得杀了他。   他是谁。   “王兄……王兄……”   王兄?   谢玄杀眼珠一顿,怔怔望向空荡天际,思绪缓慢转动。他觉得这声音熟悉,他似乎还有什么更要重要的事情要做。   ……   乌皎在原地等了谢玄杀一会。   算时间,他走的比自己之前探路的时间还要久。   耐着性子又等一会,乌皎就坐不住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耐性等的人,这里面处处诡异,谢玄杀这么久没回来,说不定是遇到什么事了。而且,如果他真的被拖住,以自己现在的战力状况,一旦谢玄杀落败,她只怕难敌,那就剩被对方逐一击破的份,还不如主动一点,两人咋不比一个人强。   乌皎伸出手看了看,她指尖绵软无力,抬久了还是会微微发抖。   她严肃道:“别抖了,来点灵力。”   遗憾的是,手并没听使唤。   乌皎皱眉,很快又微微一笑:没有也不打紧,难道她堂堂魔王,是仅凭灵力高坐稳的吗。   她撑着地,缓了缓身体,慢慢站起来,仔细留神着动静,循着谢玄杀留下的记号向前走。一边走,一边在石壁上留下她的记号。如果谢玄杀回来,就能知道她的位置。   这座溶洞广袤无垠,穹顶高得望不见尽头,无数钟乳石如冰凝玉柱,压的极低。她在其间穿梭,顶端水滴“嗒嗒”落下的声响规律而单调。   空气中,一层淡若游丝的莹白雾霭,随微弱的气流缓缓涌动。   走了大半圈,却见谢玄杀的记号已经折返而回。   不可能啊。   原路去,原路回,就算等不到谢玄杀,也该在半路碰见他才是。   乌皎心底一凛,细细感受来,这里没有人、没有活物,甚至没有任何灵力。   她立刻低头看自己手指:魔祖奶奶啊,悬丝魔气竟第一次没有明确指向!乱线无数,纠缠凌乱,在她的手指尖,就像一个炸开的黑色海胆。   “王兄?”乌皎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没有丝毫回应。细碎回声渐渐消散在黑暗里。   乌皎定定神,敛了神色转身折返,回到自己来时的地方。   这里依然是空空如也。   滴答滴答的声音机械而安静,乌皎细细探查了一遍:谢玄杀绝对没有回来过,他一个人走出去,沿路留下的记号明明是折返回来的意思,可他并没有出现在这里,他会去哪里?   她不太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攻击力,能让谢玄杀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甚至没任何灵力波动,就让他凭空消失。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乌皎揉了揉脑袋,正打算回去再查探一下,忽听前方某一处有些动静。   她立刻放轻了动作,屏气凝神,无声的小猫一样向那片而去。乌皎躲在一个凸起的石块后,悄悄探头,然后“嗖”的一下缩回来。   什什什、什么玩意!   乌皎眨巴眨巴眼睛,抿着唇,又小心翼翼的把脑袋伸出来。   不是幻觉,也不是幻境,更不是有人伪装,那就是她自己和谢玄杀——甚至,不是伪装成鲛族之王乌风的谢玄杀,是谢玄杀自己本身的容貌。   他们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身上都有几处伤口,且都幻化出了半妖之态:她那条纤细漂亮的浅金色鲛尾,被他坚实遒劲的龙尾紧紧缠绕束缚,苍青色的鳞片泛着冷硬光泽,缓慢地动着,顺着鲛尾修长的线条向上盘。   而他,扣着她手腕,闭着眼睛在温柔吻她。   咕咚。   乌皎咽下一大口口水,这么久了,她第一次以这样第三人视角看到自己跟谢玄杀这么一个色授魂予的画面,这么……这么……   乌皎揉了揉脸颊,用手给自己扇扇风。   而她在这里偷看的动静,并没有引起两人的半分注意——对于他们两个的警觉而言,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他们根本感觉不到她。   想起溶洞里那些的雾霭,以及均匀到反常的落水声,乌皎隐隐明白了:这里恐怕是一个时间迷阵。   她以为自己走了一圈,又回到他们分离的地方,但其实那已不是原点。也许谢玄杀确实回去了,可她跟他已不处在同一个时空。   所以……自己看到的这是——   未来?   【作者有话说】   继续抽50个幸运宝贝发红包 第128章 第七世6   乌皎想通关节, 慢慢退了出去。   原路折返,只怕也不会回到真正的原点, 乌皎打算看看它还有什么招数。   循着溶洞深处隐约的光亮缓步前行,雾霭越来越浓,脚下的石路渐渐变得光滑,滴水声阵阵,泛起微弱而似有若无的回响。   忽然一个瞬间,黑雾散去,周身光线大亮。   眼前出现一个破烂斑驳的上古石台,暗灰色岩石砌筑,表面全是模糊的符文;石台伫立在一片碎石滩之上,这片碎石, 和刚掉下渊薮的那一片极其相似。   乌皎又看见了自己和谢玄杀。   强烈耀眼的光芒里,他的轮廓被映照的边缘模糊, 抬起手, 黑青色的灵力铺天盖地朝她而去。   ……   又是一个未来。   乌皎闭上眼睛,隐隐发觉,这时间迷阵给她看的, 都是尽可能牵动心绪的场景。目的, 无非希望她在此深陷。   她干脆闭了眼睛不看,一心一意分析情况:   在这里越走,越是递进的、未来的时间节点;那么谢玄杀,肯定也不会轻轻松松回到原点,必定陷在哪个节点中, 怪不得记号没问题,却看不见他。   没发现幻术的痕迹,要么, 这是他们自己的心魔;要么就是说在他们冲出裂隙的一瞬间,他们二人就已经进入了这个时间迷阵。   而之所以没有立刻发作……她之前听大长老讲过,魔族里也有研究时间迷局的,那些一般都是心魔的变种。这种阵法之所以能困住人,杀伤力大到一醉不醒,最大的原因是抓准了一个人心底最深的隐痛、渴求、欲望。它直击灵魂最深处,力求一击即中,越在意,越难自拔。   所以,很有可能是他们两人心中在意的东西不同,导致会沦陷的时间节点不一样,它就暗暗等他们分开,逐一下手。   乌皎挑挑眉毛,终于睁开眼,目色清明而审视:虽然她挺在意自己每一次是否能拿下谢玄杀的心,但本质并不是患得患失他爱不爱自己。所以无论给她看什么,她都不会真的在意。   对结果好奇,却不急于知道。这个迷阵控制她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乌皎眉眼一沉,双手撑开——可恶,丹田空虚,灵力仍未恢复。   她眯起眼,慢慢舔了下嘴唇,一手成刃,在另一只掌心用力划下,温热的血立时喷溅,她将掌心向前一送。   空气中,她的血竟沿着什么纹路渗透,在空中变成血红的咒文,下一刻,“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一声巨响震得溶洞石壁轰隆一声,冰晶碎片漫天飞溅。   乌皎惯性地向前踉跄两步,回头看去——   果然,迷阵永远是迷阵,不论她意识到了哪一个时间节点,她的身体都始终在溶洞中没有离开。   他们被骗进来杀,意识沉沦,身体则被这些冰晶样的钟乳石慢慢吞噬。久而久之,就会真的永远留在这,死得悄无声息。   看着刚刚困住自己的一地碎石,再环顾四周无数寒长的冰晶,乌皎冷冷一笑,一把拽下腰间悬挂的珍珠细串,凭空一甩,变成一节轻盈逸动的灵珠长鞭“啪”地抽去。   鞭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狠狠抽在身旁垂落的冰晶上,冰晶瞬间炸裂,哗啦啦散下无数枯骨。   乌皎心头怒意更盛,“乒乒乓乓”一顿狠抽,直抽的冰晶一片片坠落断裂,细碎的冰晶碎片飞溅,破坏力迅猛可怕。   “别抽了!我求你别抽了!”   乌皎当然不听,手上连甩三下,喝道:“滚出来!”   一个球立刻滚了出来,通体雪白,球身球脑,哀哀戚戚伏在地上:“球球求你了,别抽了,我已经知错了。”   乌皎嫣然一笑,手握着珍珠鞭子,一节节往掌心上绕:“你知错,你是真的认为自己错了,还是自知不敌?你这种心魔,修为不咋样,就走这种旁门左道。走就走吧,小有成就后不想着提升自己或者干点好事,就一门心思的害人!”   她话音刚落,一鞭子又甩过去。   球球滚了好几圈,弱弱道:“饶命啊,我一定改……一定改……”   乌皎冷冷问:“我王兄呢?赶紧还我,要不立刻抽烂你。”   球球自然不废话,泠泠两声,不远处一块冰晶柱石掉落,摔成一地碎片。碎片之上,正是安静无声的谢玄杀。   乌皎心头一凛:其实她一直都没太担心谢玄杀,他这个人,冷静理智,坚毅果决,就算这个阵法确实精妙绝伦,她也不认为他会沉沦。   但现在看他的样子,情况似乎不妙。   他身上的冰层虽已碎裂,但那冰壳足有一掌厚,这是泥潭深陷的征兆。而且,迷阵已消,他仍旧未醒,意识该是沉陷在多深的地方。   “王兄!王兄!——”   谢玄杀一动不动。   乌皎正要摇他,余光里看见那个球一副吃瓜的样子盯着自己,一脚过去踹翻了它。   球球滚远了:“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都已经看见未来了,应该知道他真正的身份,并不是你的王兄。”   乌皎:“闭上你的大嘴巴。”   她转过头来,有些发愁地看着谢玄杀。   ……片刻后,乌皎坐在地上抓头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又晃又打又踢又咬……没用,他岿然不动。   咒法也都没有效果,他的昏迷,本质上还是迷阵所致。   乌皎一下站起来,砰砰砰走过去,把地跺得咚咚响,每一步那雪球妖都颤一下肥躯:“你干什么?你你你、你又要干什么?!”   乌皎将它拖到谢玄杀身边:“把人给我弄醒了。”   球球小心道:“我无能为力……仙女!仙女!大王!您不要发脾气,我只是说我没办法,没说我不帮忙啊。”   乌皎扬扬下巴:“说。”   “迷阵出自我手,我只能旁观,不能进去。但是我可以帮您进去,您去叫醒他。”   乌皎垂下眼睫,一副高深莫测喜怒难辨的样子。   不过她的心理活动就真实多了:现在这个球一脸阿谀奉承,不过是因为屈服在她的淫威之下——她有武器、又以血开路展现出了不俗的实力,它这个怯懦阴暗的心魔一时臣服。然而,它并不知道,自己也是强弩之末,真到硬拼的一步,结果都未可知。   自己进去,难保它不动歪心思。   乌皎淡淡清了下嗓子,柔柔道:“我要给你提个醒。”   球球虎躯伏地:“大王请说。”   “我需要他醒来,是因为他还对我有用。并非我们的交情有多深。你也看见了,我对未来毫不沉迷,你的迷阵对我而言半点影响都没有。”乌皎微微一笑,“我进去,能成成,不成我就随时抽身。你晓得我没有说大话。”   “晓得晓得。”   乌皎拍拍手:“所以,你要是敢趁我进入他的迷阵时,有任何轻举妄动……你可以猜猜自己的结局。”   球球瑟缩了下:“我不敢。”   它在乌皎冷酷目光的注视下,凑近探了下谢玄杀的神识:“啊……咦?他、他都走了这么远了。”   乌皎蹙眉:什么未来值得这么好奇啊,实在心痒就去算算命,在这里沉迷算什么事。   球球动了两下,白光闪过,它让开地方:“大王,好了,您可以进去了。”   乌皎哼了个声音,走前两步,侧头看它:“我呢,就不锁着你了。给你个机会——你可以当做是表现的机会,也可以当做是下手的机会,随你。就是……别让我失望。”   最后几个字说的温柔又娇俏,意有所指、意味深长,半藏半露……球球疯狂摇头:“我会很老实!我真的什么都不做!”   乌皎冷笑一声,转身进入谢玄杀的神识。   她倒是很想锁了它,她哪有东西啊。   ……   乌皎揉了揉眼睛,打量自己所到之处:追上了谢玄杀的神识,可这又是哪一处未来?   这看起来像一座地牢。   穹顶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四壁灯火幽幽,随着地底渗出的阴风微微翕动。   看上去不是鲛族的地盘,也不像龙族,它的风格完全不是海族所有的。有点像凡界灵修的宗门大派,不过,看这阴森暗黑的环境,这不是什么好地方,谢玄杀的神识何至于停留在这还沉醉不醒?   乌皎循着有声音的方向走,七拐八绕的,终于看见了谢玄杀。他静静站在画面之外,眼睛空洞径直地盯着中央。   乌皎忙去碰他:“王兄……”   啊,不对,谢玄杀在未来里看了这么久,他们连亲都亲过了,他自己也清楚身份已经暴露,那就没必要再装了。   乌皎叫他:“谢玄杀,谢玄杀,快醒醒,我们回去了。”   又说:“这有什么好看的呀,未来就未来呗,提前预透了这些有什么意思,快跟我回去了,这些以后——”   她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朝那边瞥了一眼,话头一顿。   寒铁锁链从穹顶垂下,层层叠叠十几条,锁着阵眼中间的那个身影,他跪在那里,黑发散落,苍白的面容上无悲无喜。   ……谢玄杀?   不不不,这分明是一只蛇妖,可谢玄杀是龙啊。他……他未来怎么变成蛇了??不对,难不成他被削掉了龙爪龙角?   乌皎眯着眼睛想看清楚些,奈何画面实在模糊,可他的妖身状态,怎么看都是蛇族的样子。   还没等她琢磨出来怎么回事,只听一声冷喝。   “压住他。”   下一刻,谢玄杀被四个修士同时施压,按在阵眼中央。灵光在他身上浅浅流动,那一瞬间,四人脸色齐变——分明感觉到了对方身上强大的威压,只要抬抬手指,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可他却一动不动。   修士们面面相觑,皆在彼此眼中看见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孤注一掷:不论这只蛇妖为何不反抗,他们已经得罪了他,若不痛下杀手,永绝后患,倒霉的就是他们了。   他们脸色一沉,骤然发力,数道金光闪下,一道道挑断了他的经脉。血顺着铁链淌下来,在地面蜿蜒曲折,他十指痉挛蜷曲,闭着眼睛,始终不曾催动一分妖力。   乌皎狠狠皱眉:这是一些无良的灵修,将弱小的妖族抓去炼化成丹药的手段,可谢玄杀是海族战神,他怎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嗡”地一声,一尊青铜色的鼎悬在半空,万千条蚕丝同时垂落,缠上他的手腕、脚踝、腰腹、咽喉。   丝线一动,丝丝缕缕的灵力从经脉中被拔出来,他的身形在金芒中剧烈颤抖,黑发被气浪掀得四散飞扬,俊美到妖异的脸上淌满了泪水。   “皎皎……”   乌皎心头一跳。   他在叫她。   “皎皎……皎皎……”谢玄杀一直望着大门方向,嘴唇颤抖,眼睛里蓄满泪水,安安静静地往下掉。   好像在等她。等她来救他。   乌皎看得很不是滋味,这个未来太诡异了:首先,一条龙就算被削去了龙爪龙角,也是一条残疾的龙,而不可能变成蛇;其次,他怎会这么脆弱无助……再说,他在唤自己,也就证明这个未来的时间里她还没有死遁,甚至就在附近?她不可能见他这么凄惨而不管他啊。   也许他的时间迷阵有问题,等出去后再好好拷问那个球。   现在……乌皎紧紧攥着谢玄杀的手:“谢玄杀!别看了!这种糊里糊涂的未来有什么投入的,醒醒!我们还在渊薮里,我们还在溶洞里!”   谢玄杀充耳不闻,瞳仁沉静如死水。   乌皎双手一起捧起他脸颊:“谢玄杀,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看看我,再不回去我们两家都干灭族个屁的了!”   他的俊脸被她捏来揉去,像个无知无觉的木偶一样,包裹着一层精致漂亮的皮囊,呼吸毫无波澜。   乌皎一筹莫展,马上就要抬手开打了,忽然间福至心灵——他不是给了我一个海螺吗?   她赶紧翻找出来,放到唇边吹响。清亮悠远的螺声呜呜传送,那一瞬间,谢玄杀的瞳孔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颤动。   乌皎凑近,贴近谢玄杀的耳边,呜呜猛吹。   谢玄杀指尖轻轻颤了颤。   有用!   乌皎紧紧盯着他,看他长睫开始轻轻颤动,似蝶翼轻扇,每一次颤动都带着滞涩的沉重。胸膛微微起伏,腕脉也开始有了极其细微的搏动,他正从一团死气中一点一点苏醒。   终于,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缩,渐渐扣住她手腕,力道轻如羽毛。   “皎皎……”他低声呢喃。   终于醒了!乌皎激动地捶他一拳:“走了回去了!”   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漆黑的瞳孔慢慢聚焦,薄唇轻动,那一个字轻不可闻:“好。”   ……   “醒了,醒了醒了!”   “大王威武!”   “大王是唯一一个从迷阵中逃脱并救人的天才!”   谢玄杀睁开眼睛,一眼看见乌皎目不转睛盯着他,身边还有个畏畏缩缩的雪妖球身,抱着脑袋阿谀巴结。   谢玄杀沙哑唤道:“皎皎。”   乌皎看着他依旧是乌风的打扮,抿了抿唇: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他们分别看到的都是什么,那也是未来,还没发生。既然身份已经暴露了,眼下还是得有点该有的反应。   虽然她没说话,但谢玄杀何等敏锐:她面对自己时,毫无保留的柔软不见了。   谢玄杀脸色还没从苍白中缓和回来,甚至思绪还一团混沌,眼前乌皎的模样,又令他心底一片刺骨凛冽。   果然,她退一步,不情不愿道:“你别唤我皎皎,既然身份都暴露了,就用真面目示人吧。”   又说:“你为了护我失了半身骨头,我还了你半条命,我们两清了,以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谢玄杀默了默,目光清冷寒静。   下一瞬,他一言不发恢复成原本的容貌。一袭凛冽玄衫,身形挺拔如松,磅礴无匹的气息骤然压过来,龙族,果然是自带万钧气场。   但这身打扮和气度,一下叫乌皎想起他压着她、盘着她的那个吻。   她倏地偏过头去。   这举动落在谢玄杀眼中,却是划清界限的最明确行为。他喉结滚动:“你说得不对。”   “什么?”   谢玄杀:“我们没有两清。”   乌皎打量他,有点警惕:“什么意思。”   这警惕让谢玄杀心头微酸:“你多番救我,我欠你良多。若是心有气恨,尽管报复,北冥青龙绝不还手。”   乌皎瞅他一眼,还没说话,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噗”的笑声。   她转头吼道:“笑什么你——”   雪妖举起双手:“大王,我不是笑你,我只是想到好笑的事情。我……我想跟你说,不是所有人都是看见未来的呀,非现在的时间,也可能是过去呀……所以,那些事只有你自己知道,这可不是我大嘴巴哦。”   乌皎:“……”   无语归无语,如果按这个说法,有一些事情说得通了:谢玄杀回溯的时间太久,只怕都回到前世去了,前世……他不是诛邪使吗?哦,也有可能,在这两个世界之间,他独自轮回过。   乌皎觉得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模糊的她没有抓住。   她只接着想:那为啥他死前会叫“皎皎”呢?嗯……也许是重名,娇娇、骄骄、姣姣什么的。   脑中正活跃着,忽听谢玄杀的声音又落入耳中:“皎皎。”   乌皎下意识抬眸。   “你看了未来?”   他冷峻英挺的面容闪过期待,注视她:“你也进了迷阵,看的还是未来。出来后却为什么救我?我沉沦不醒,只要你什么都不做,就能让我死;或者,你也可以直接抹断我的脖子。”   他欺身靠近,声线低沉的在胸腔里震颤:“为什么,要救我?”   该死的,他离这么近,乌皎脑子里啪就自动回放那个吻——他的龙尾强势纠缠,她被他吻到仰起头,他们……实在是太香艳了,她怎么都忘不掉。   自己做是一回事,亲眼看又是另一回事。乌皎抿着唇,撑出淡然无谓的样子,而莹润如玉的面颊早已红透。   谢玄杀盯着她,忍不住再靠近,黑眸锐利,声音温柔如诱哄:“皎皎,你在未来看到了什么?” 第129章 第七世7   乌皎推开他:“要你管。”   谢玄杀确定道:“你看见我了。”   乌皎抿了下唇:“看见了怎样, 咱们是世仇,未来肯定有交集。”   他说:“不是这样。”   乌皎:“什么不是?”   谢玄杀静静道:“你看到的, 不是世仇。”   她的未来里有他,这一点毋庸置疑。即便自己不曾看到未来,但只想一想,若此后那么漫长的时光,他要与她你死我活或不复相见——他自认,这两点他都绝做不到。   谢玄杀说:“我不问了,既是未来,迟早会发生。”   乌皎白他一眼。其实,她倒是挺愿意让这个未来发生的,这代表着她的进度和成果, 代表着她的能力!她心里美滋滋的,她这撩男人的手法, 算是相当有水平了。   美归美, 话还是得说清楚。乌皎瞅瞅他,正色叫他:“谢玄杀。”   谢玄杀看她。   “我不是因为在未来里看到了什么,才去救你。”   他心中一震, 听她继续:“我们一起掉下渊薮, 我救过你的命,你也救过我的。我很难再把你看作一个单纯的敌人。”   “咱们两个从前毫不相识,只不过在战场上拼过刀剑,如今一起流落在此,却算是认识了。让我还保持着从前的目光和想法、不讲道理地一门心思要你死, 我做不到。其实咱们之间有什么仇恨呢?就算知道你伪装成王兄的样子,骗了我,但我们互相保护的那些事情是真的……”   谢玄杀正听得心中黯然惭愧, 她把话说完:“……就算真的要你死,也得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   谢玄杀:“……”   他又好气又好笑,又觉得她实在可爱。   不过,面对如此纯粹坦诚,他亦诚恳郑重:“之前的伪装,是我卑劣利己,请你原谅。”   乌皎笑了笑,挥手道:“倒也算不上这么严重,我又不是不理解,那时候我们不认识嘛……若是我先醒来,看清眼下的局势,应该也会和你做出同样的选择,保护自己从来没有错。”   “再说,虽然你伪装成了我王兄的样子,可是你做的事情,也确实是他会做出来的……”乌皎顿了顿,换了一副狐疑的神色,“从这一点上讲,你的伪装也太好了吧,为了不让我起疑,连命都不顾了?”   谢玄杀微微侧头,侧脸和耳根的晕红在黑暗中,巧妙而完全地被隐藏着。   他的前半程人生,只有无尽的训练与争斗,家族情义含蓄,总是以薄淡示人。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怎么说。   可是还是要说:“不是为了不让你起疑。”   乌皎:“那是为了什么?”   谢玄杀看她一眼:“北冥青龙从不亏欠旁人。”   不,不对。说得不对,说得不好。   最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后来他想法已经改变。   谢玄杀因为自己的拙舌心跳失稳两分,面上倒是平淡,把心里话补充了:“……这是最初的想法。”   乌皎听得着急:“那现在呢?你直接说现在。”   谢玄杀轻轻抿唇,昏暗中,他的耳尖都红了。   片刻,他几不可察地深呼吸,正要再度说话,忽然地面“喀拉啦”一声响,而一直匀速而机械的水滴声也变得混乱繁杂。   两人俱是面色一凛,乌皎恶狠狠盯向球球:“你搞的鬼——?”   “不是,不是不是,”球球连连摆手,但脸上仍然露出了一丝微微得意的笑,“大王,二王,在你们面前我真不敢搞鬼,但时间迷阵本来就是设立在虚幻之上,这里只有时间,没有空间。本就是一片虚空,你们破了它,那它当然会坍塌。”   随着它说坍塌二字,整个溶洞摇晃的更加厉害,不断的扭曲,变形,重影。两人脚下渐渐踩不到实地,如同置身于棉花上。   趁这功夫,那雪妖球身一拧,看似要逃跑。   乌皎眉眼一沉,下意识便想出手了断了它,抬手那一刻却有些迟疑:这个球一直装的谨小慎微,毕恭毕敬,谢玄杀才刚醒,没跟它有太多接触,说不准会认为它罪不至死。她在谢玄杀面前的形象一直维持得很好,又娇又甜的,若是突然狠下杀手,会不会反差太大,让他觉得自己冷酷恶毒?   这么迟疑的一瞬间,一道凌厉的黑青鳞片飞出,瞬间划破了那雪妖的喉咙,两个球彻底分离,委顿成了一地雪沙。   乌皎转头看。   谢玄杀的神色有些许局促,他竟开口解释:“他油嘴滑舌,设时间迷阵于无形,这种心魔未必就只有一种本事,不杀只怕后患无穷。皎皎,别被他骗了。”   乌皎心说,我们俩可真是臭味相投。不,机智果断。   她用力点头:“听你的。”   谢玄杀面色微松。   此刻的情况也不容许他们再说太多,虽然雪妖已死,可这里确确实实乃一片虚幻,实体大片大片散去,没有任何可借力的东西。   两人都做好了坠落的准备,虽然不知会坠落何种境地,但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然而,虚空来临的那一瞬间,两人心头都是齐齐一惊:   虚幻散去后,这里仿若真空,竟不能提起半丝灵力。   失重感裹挟着刺骨阴风扑面而来,呼啸风声自下而上,在身体下坠的那一瞬间,谢玄杀以不可思议地速度一把拽过乌皎,扣紧她的身体,同时只听怦然一声,青墨色泛着冷冽光芒的龙尾破体而出!   刚硬的龙鳞折射出幽光,巨大龙尾在半空中猛地展开,狠狠扫过,只听扫到两侧粗糙岩壁的声音,鳞片与其摩擦,一路炸开细碎火花。   这股反作用力稍稍减缓了他们的下坠速度,谢玄杀迅速调整了两人的身体姿态;与此同时,乌皎丢下去一颗硕大的珍珠,柔和的光晕一路照亮出一条光流,却见离那深渊底部越来越近,地面上,全是凹凸不平的、嶙峋而尖利的石块。   两人都看见了,乌皎说:“谢玄杀,咱们……”   谢玄杀眸色冷沉,他没有丝毫犹豫,龙尾最后一次扫过岩壁便蜷缩回来,一圈圈盘起,将两人的身体紧紧裹缠在一起,力道沉稳却不失轻柔。   被坚硬刚厉的龙鳞贴着,乌皎只觉肩膀,后背,双腿都是冰凉而战栗。   “谢玄杀你不能这——”乌皎刚说了半句,脑袋被他的大手按在怀里,话全都堵在了他的胸膛上。   他温热厚重的龙身包裹着她,形成一道绝对安全的屏障,落地的前一瞬,他抱着她旋过身体,以滚动卸力的方式,消解下坠的强悍冲力。   尘土飞扬,尖锐的刮擦声不绝于耳。   乌皎被护在中间,没有碰到任何一片碎石,可他因为过痛,力道上失了方才的稳重,裹缠的愈发紧实——她本就极大消耗了灵力与血气,还没有恢复,此处又是彻底封禁灵力的绝地,身体本就不稳定……再被他这强烈浩瀚、带着滚烫温度的龙气死死包裹,那气息是那么磅礴、厚重。   乌皎终于坚持不住,不知在滚落的第几圈的时候,也化为了半妖之态。   一条纤细轻盈,带着淡淡莹润光泽的鲛尾显露出来,细腻柔软,舒展在他盘起的龙尾间。   终于,滚动的势头渐渐停下,谢玄杀松了劲,但龙尾并没松开。两个人的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都在平复呼吸,同时也在打量对方。   ——她没伤着。   ——他还好,身上有几道划伤,但伤的最重的还是尾巴。可好在他的鳞片坚硬无比,划痕多了些,但都是皮肉伤。   两人谁也没说话,一时间,只有谢玄杀正在缓慢克制地一圈圈松开束缚。   忽然的一个瞬间,他的动作滞塞了下,再动,只听擦擦的声音。   两个人目光缓缓地、缓缓地对视了一下。然后一同向下看去。   ——青龙的鳞片纹理硬朗,边缘带着细微如倒钩般的鳞边,而月鲛的鲛鳞片细腻顺滑,密度比龙的要小很多。所以,柔和细密的鲛鳞,丝丝缕缕勾在龙鳞的细缝钩隙里,就那一片,死死缠结在一处,完全卡紧。   硬扯……这鳞片是长在身上的,两人谁都疼。   乌皎说:“动不了了。”   谢玄杀:“我知道。”   然后半晌无话。   过了半天,乌皎小声说:“这咋办。”   谢玄杀亦是低低道:“别乱动。”   他认命地坐起身,看着她莹润的鲛鳞和自己青墨色龙鳞紧紧勾连,一大一小,一硬一软,缠得密密麻麻,心头慌涩又茫然,耳尖透红,只是面上愈发的毫无表情。   他耐心地一片片梳理,将卡在龙鳞缝隙中的鲛鳞挑出来。   “等等……喂。”   谢玄杀没看她,仍低头:“嗯,说。”   乌皎吭哧一会:“我们鲛族,族训很严格的。鲛尾不能轻易给人看,成年后就要避嫌,哥哥都不能看,只有夫君能看。”   谢玄杀没理她。   谁的族训不严格。   乌皎见他就跟没听到似的,还在梳理鳞片:“你听见我说的话了没有,你竟然还碰。”   谢玄杀:“那你说怎么办。”   乌皎爬起来,看了看那咬的紧紧的一片,提议:“你躺下,闭上眼睛,我来弄。”   谢玄杀拒绝:“不行。”   “为什么?”   他顿了下,说:“反正你不能碰我的鳞片。”   沦落到这个境地,他早是羞赧生涩,忍不住想埋怨她一句:“你好好的,为什么要显露鲛尾?”   她竟然还赖他:“那不是因为你把我缠的太紧了,把我刺激到了。”   谢玄杀:“别说了。”   乌皎岂是他不让说就乖乖闭嘴的人:“你先问的啊,说了又不高兴。”   谢玄杀横来一眼。   因为显露出半妖姿态,她的肌肤比平时更加清透,白皙柔软,眉如山黛,薄薄眼皮上有点点细碎珠光,眨一下眼睛,就亮晶晶的灵动。   他一下就把目光移走了。   低头看看,现实真是糟糕透了:两条尾巴勾缠的难舍难分,刺激?谁不刺激,他已经是强压着龙族气血中的本性,一个字都不想听她说了。   喉结滚动了好几次。谢玄杀哑声道:“那就一起,你拆你的,我拆我的。”   乌皎:“行。”   他们两人便一起动作,各自拆解自己的鳞片,可是这样的负距离接触,发挥的空间实在有限,不仅指尖反复触碰到彼此的鳞甲,就连手指的肌肤也一直在挨来蹭去。   两个人都沉默,都当无事发生。   但渐渐的,事情就不对了。两人只是这一片鳞片刮在一起,谢玄杀那十几尺长的龙尾并没有被束缚,但他们拆着拆着,他的龙尾暗戳戳移过来,尾尖开心地左右摇晃着,试试探探地蹭一下她的尾尖。   乌皎怕那一片也勾到一起,伸手攥住他尾尖:“你干嘛?”   谢玄杀一僵,倏地抽走,也问:“你干嘛?”   乌皎:“你乱碰什么。”   谢玄杀理亏,唇动了动,讷讷道:“你也别碰。”   乌皎心说你不碰我我会碰你吗?瞪了他两眼,懒得跟他争论,接着去拆解鳞片。   谢玄杀也低头继续。   没一会,他的尾巴又不长记性地、毫无意识地、偷感很重地悄悄爬过来,尾尖依旧左摇右摆,晃得开心,不过这回没来碰她,一寸一寸地挪,挨到她身边,将她圈在自己的包围圈里。   乌胶正拆的心烦意乱,冷不丁被冰了一下,都想发脾气了:“你又来!闹什么?”   谢玄杀咬了下唇:“……我没意识到。”   乌皎就怕再勾上,不开心地嘟囔道:“稍微控制一下。”   谢玄杀又是理亏,所以也没反驳什么。手上动作停下来,注意力尽量分多分一些给龙尾,但始终不太成功——她时不时就要碰到他。   嘴上说着让他控制一下,她自己却一点都不注意,细软柔嫩的指尖在他的鳞片上来回揉蹭,甚至为了拆下她的鲛鳞,自私地整只小手都按在他身上,借力往下拽。   她怎么一点不控制?   谢玄杀终于受不了了,攥住她那截细白的手腕:“你别这样。”   乌皎莫名其妙:“我怎样啦?”   谢玄杀:“我们龙族……身子,就算是父母和兄弟姐妹,也只能碰触手掌手臂,我也是……”也是只有妻子才能完全拥有他的一切。谢玄杀默默咽下这句话,委婉提醒,“而且你碰的这些地方……我不舒服。”   他说的话太模棱两可,指代不清。乌皎一时间没深想,以为他指心里不舒服:“那你怎样才能舒服一点?”   谢玄杀黑沉的眼眸微微睁大。顿了顿,目光渐转深邃幽暗。   她也不知死活,还问:“说啊,你怎么才能舒服一点?”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今天是七夕,文刚好是第七世7!哈哈哈哈!祝皎皎阿止七夕快乐!抽77个红包!   然后小剧场奉上(ps:下面还有个我今天刚摸出来的预收,请库库收藏好吗呜呜呜我一定无缝开新)   【小剧场】   一天,小黑神神秘秘爬来:“少主,我在鲛族的藏书阁里遨游时,发现了好东西,你别说我不疼你。”   乌皎:“你终于懂得孝敬我了,来我听听。”   小黑展示:“当当——据说,海族幻化成半妖之身口口的时候,选择口口口口芝士,或者口口口口,两人都能得到成倍的口口口口,你们都会很快乐很快乐哒……当然,如果选择口口口的方式,根据经验你会很累,但愉悦程度也是不赖的哦。”   乌皎:“……”   乌皎:“你可真疼我啊。”   乌皎:“把这玩意收起来,人家指的是同族!同族你懂吗?不同种族……是不匹配的……”   小黑:“不会啊,你可以仔细研究嘛,这上面都教的很详细,不同种族也没关系的。都是海族,都有尾巴,用尾巴口口口,你们口口口口会很口口口……”   乌皎:“不行,会勾在一起。”   小黑:“能解决,你看一眼嘛,只要提前口口口,就可以很放心的口口口……”   乌皎终于忍无可忍:“你个没眼力见的猪虫!闭嘴!我不要!懂了吗?!”   小黑疑惑:“可是,我已经复制了一份放在谢玄杀床头了。”   乌皎:“……??”   新预收《死遁助力夫君修无情道》请大家收藏   厉鬼山沉妄,生于永安十九年,殁于永安四十三年。   发妻亡故同年,化厉鬼,纵横六界,祸乱四方;诸仙门天联手围剿十七次,终不得擒。   ——这是桃漫从小听到大的山沉妄生平。直到有一天,她遇见这个赫赫有名的厉鬼。   一个普通的月圆夜,他如神降临,降住即将吞吃她的恶妖。   然后长久地静静看她。   厉鬼乌发落肩,肌肤惨白,唇色赤红浓烈,生得一副绝色皮囊。   而那锋利清冷的眉眼中,渐渐地、渐渐地染上痛恨、痴意、情欲。   桃漫:……   ???   据说,山沉妄生前潜心修行无情道,乃仙门翘楚,前途无量。   直到相识他的妻子。   他道心不稳,自绝登顶仙途,后却又不知为何杀妻证道,斩妻于剑下。   而奇怪的是,他最终并未飞升金仙,反而化作祸乱六界的厉鬼。   -   作为一个凡人姑娘,桃漫对陌生厉鬼的阴森寒气和涌动情欲都很恐惧。   她忙翻出唯一一张护身符纸,强自镇定:“弄弄弄、弄死你!”   山沉妄扑上来。   他没有任何躲避,被她的符纸蹭破一道小血口。就在桃漫震惊于自己竟是几百年来唯一伤到山沉妄的人,忽被一双有力手臂紧紧搂住。   他抱了她。   亲了她。   虎口钳着她的腰,垂首咬上她肩头。   就在桃漫毛骨悚然之时,他缓缓松口抬头,隐忍的泪光聚集在眸中。   厉鬼流着泪,薄唇颤动,说恨她。   1,救赎死遁梗,xp虐男   2,sc1v1,he   文案20260819 第130章 第七世8   怎么才能舒服一点?   谢玄杀沉默地盯着这个鲛人, 身体里燃烧的那团火四下点燃,生生烧断了理智。   他忽然伸出手, 一只大掌扣住她两只手腕,身躯俯下,去碰眼前那红润清透的唇。   随着心底隐秘的念头一现、而自己也确实付诸行动,忽然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谢玄杀用唇摩挲着她的,怔怔想:   我为什么不娶她为妻呢?   她这么可爱。   而我,我的身体到目前为止只被她一个人摸过抱过,本来就早属于她;而且,我是北冥青龙的最高战神,战功赫赫, 灵力出众,应该可以配得上她——此时此刻, 他的脑子已经完全想不到那赫赫的战功是打谁打出来的。   这个念头浮现, 随之而来的,就像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的骨牌接连倒下, 一切都指向早有预兆的心动:我喜欢她。   好喜欢好喜欢。   谢玄杀心头柔静, 原以为自己是理智崩溃的本能反应,现在才知道,理智虽然崩溃,但却不是龙性本能,是他喜欢的本能;不是表达欲望, 是身体比大脑更先一步明白过来的情意。   他温柔贴住她的唇,动作又软又轻,耳尖的红蔓延至脸颊, 连闭上的眼睫都在轻轻颤抖。   乌皎还睁着眼睛,脑中灵光一现——   还没等这个念头完全清晰在心间,最恐怖的事情出现了,随着这个亲吻的深入,他就像毫无意识一样,尾巴一圈圈的裹缠上她,慢慢地绞紧,只听两人鳞片擦擦声不止。   怕什么来什么,乌皎简直要崩溃:“停停停……停下!”   她拧动手腕,躲开他的吻:想起来了,眼下这个场景不就是之前看到的未来吗?只是因为事发突然,加上鳞片搅缠在一起,她没第一时间想到。   谢玄杀顺从放开,鼻息还在离她脸颊很近的位置,湿漉漉的眼睛注视她:“皎皎,你生气了?”   “当然了!”乌皎指指,“你自己看!”   谢玄杀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他们二人又有两三处鳞片刮缠在了一起。   他眸中闪过淡淡笑意:“你是因为这件事生气,不是因为我吻你?”   乌皎:“这件事还不该生气吗……当然你这么对我也是不行的,你为什么突然亲我?”   谢玄杀张了张口,想将这件事表达的清楚漂亮。但搜刮内心之后,最终还是坦诚说最朴素的实话:“我喜欢你,没忍住。”   乌皎怔了怔。   来之前她就知道,龙族血气方刚,极易受到撩拨,所以才定下了先撩后爱这样的计划。这个吻,她当时提前看见的时候就有所猜测,他们两个那个模样,必定会极重刺激到龙族,他难以忍耐,才会失控吻她。   乌皎本来以为谢玄杀会说对不起,却没想到他会如此郑重认真地告白。就像是,他并非被撩拨的失了理智,而是发自内心的想亲她。   乌皎不太敢信,太快的感情,她怕不稳定:“你喜欢我什么?”   谢玄杀低了声音:“……就是喜欢。”   乌皎说:“谢玄杀,是不是因为咱们掉下渊薮以来过的太凶险了,你脑中的弦一直紧绷着,咱俩又一直呆在一块,所以你认知出现了偏差。要不你冷静一下,想一想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或者,如果不是我,是另一个姑娘和你一起掉下来,那你也会喜欢上她吗?”   谢玄杀不假思索:“我不会。”   “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凶险,也有被困的经历,和几个人,和单个人,男女都有,”说到这,他稍稍偏离话题解释了一下,“和同族的女性,我从未发生过肢体接触,便是一同涉险,也始终保持着三步外的距离。”   乌皎疑惑地瞅他:看看,问题的点来了吧,没有肢体接触。那要是换一个人跟他有肢体接触……   谢玄杀一眼看穿乌皎眼中的意思:“和你,我也不是在你最初抱我之后,就动心了的。”   他慢慢侧过头去,声音很低,却很坚定:“我自己知道,遇上了对的人。这是命中注定。”   这么多年,不是没有见过无数同族和异族的优秀女性,她们强大,聪明,美丽,可他知道这些人都与他无关。   ——她来抱他,他纵然羞耻恼怒,可身体却没有躲。谢玄杀很清楚,换作其他任何一个姑娘的靠近,反感之下,他宁愿铤而走险暴露身份,也绝不让自己被人碰到。   遇见了就知道,她是对的。   亲到了她就知道,他注定属于她。   谢玄杀有短暂的一瞬茫然,心头空空的,像是什么东西,一整个被挖走。   他转头看她,抚了下她面颊。   好多了。   乌皎冷不丁被他摸了一下,抬头一看,他眼眸中深沉的疼惜之色,竟有几分像从前——只怕他自己都没发觉。   她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想不起来。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乌皎认真道:“谢玄杀,现在只是你喜欢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又亲又摸,这样是很不对的。”   “哦……”他讷讷道,“对不起皎皎。”   他也不知为何,他竟觉得亲她很习惯。   谢玄杀手指蜷缩了下,低声认错:“我日后会注意。”   乌皎说:“不跟你们龙计较。”   她语气很轻松,谢玄杀看着看着,忽然一笑,清冷深邃的眼睛径直凝视:“皎皎,从刚才起你就没恼怒过,你问我的,也只是换作旁人我会不会也喜欢。所以,你不反感我,是不是?”   他轻轻问:“你有喜欢我么?”   乌皎觉得要矜持一下:“我是因为被你的话震惊到了,我在发懵。”   谢玄杀说:“如果你真的生气,再懵也不会盖过愤怒的情绪。”   乌皎:“但是……”   “皎皎,你不用立刻回答,”谢玄杀道,“你可以想一想的,你再想一想。你不讨厌我,或许,你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乌皎沉默了会,抬头:“先不说这个,你喜欢我又怎么样,你又不可能娶我,我们两家有世仇。”   谢玄杀道:“如果我们相爱,我一定会娶你。”   乌皎想了想:“我兄长不会同意的,他可能会动家法。你呢?你长姐不会打死你吗?这你能解决吗?”   谢玄杀失笑,说:“我会说服她,拿下她的同意。然后去挨你兄长的打。我不会让你因为我被人打。”   乌皎抿唇,过一会笑了。瞅瞅他,对这件事避而不谈,转而指指两人的尾巴:“别扯远了,先看这个怎么办。”   谢玄杀没看,目光还黏在乌皎脸上:“这个不急,皎皎,你告诉我,不考虑那些事情,你喜不喜欢我?”   他的语气深沉平静,但乌皎余光看见,在问完这句话后,那条龙尾尖尖紧张的立起来,一动不动。   乌皎忍笑,板着脸说:“我要想一想。”   还要想一想,那至少是不讨厌。   谢玄杀低低一笑,温柔宠溺地看她,目光里,有很静很静的悲伤。   那股怪异感又来了。   乌皎皱眉:“谢玄杀……”   他闭上眼睛,身体晃了晃。   乌皎心底一紧,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扳住他的肩膀,向他后背看去:一块锋利的石片,足有三寸厚,切进他的身体,死死嵌在他的后背。   “谢玄杀!”   谢玄杀看着她,心脏在胸膛酸酸软软地跳动,目色沉沉的疼惜,低声道:“皎皎,皎皎。可不可以,跟我透露一点点,你在未来看到了什么。”   乌皎摇头:“就是我们、就是我们两个啊……我没看太久,发现久留会沉沦之后就身离去了,我——”   她顿住。   忽然向侧方望去。   那个黝黑沉重、破烂斑驳的上古石台,在刚刚坠地的时候她就看到了,只是无暇顾及。此刻话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了这个场景——当时一共不过看了两个未来场景,这是第二个。   乌皎忽然觉得冷。   寒凛凛的、深入骨髓的冷。   她想起真正怪异之处是什么了。   在未来,在那强烈耀眼的光芒里,她看见谢玄杀的轮廓被映照的边缘模糊,他抬起手,黑青色的灵力铺天盖地朝她而去。   而此刻,她终于想起了那惊鸿一瞥里,被她忽略的、遗忘的、模糊光线深处的他,脸上淌满的泪水。   谢玄杀,谢玄杀。   你为什么哭了呢。   ……   是因为,这一世从最开始,就是错的吧。   ……   坠落渊薮的那一瞬间,有一道裂骨之痛穿透了身体,下一刻,她被人抱在怀里。   乌皎抬头时,看见了他惊痛心碎的双眼。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明明在片刻前的战场上,他还出手狠辣,与她素不相识。可在坠落的一瞬,他跟着跳下来,那个眼神完全是熟悉的深沉,他又记起了她。   他又一次记得她。   哪里出了错?他为什么会记得?   但就算得到答案也已来不及了,渊薮下方的裂痕穿梭无数道气刃,其中一道正正贯穿她的心脏,快的甚至连痛苦都没感受到,她没来得及抽离意识,天地就化作了一片茫茫。   乌皎自己都震惊了,这是完全没想到的意外事件:她刚来这个世界还不到一柱香,就、死、了……   不过,刚才那最后一眼她真的没看错。天地重归一片茫茫之后,熟悉而浓厚的魔气铺天盖地,如同倦鸟归林一般,疯狂向她涌来。   乌皎呆呆地被动吸收了一会。   抓了抓头发,不太自信地坐下来:这简直是白给,天上掉馅饼,这对吗?   她仰起头,浓郁的魔气遮天蔽日,原本白茫茫的世界尽染为墨黑。极致的漆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为她一人所生、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安宁的魔气中;在这如同最深绝望的黑中,乌皎神魂一揪一揪,渐渐模糊沉沦,失去了意识。   抗拒不了那股困倦,最后一丝清明消失之前,还疑惑地想着:   死人,也会失去意识么?   ……   ****   谢玄杀在一滩嶙峋碎石上睁开眼睛。   浅风吹动他的头发,视野之中,天空一片墨蓝,微微闪着淡光,晃漾着如同黎明天光的海水。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渐渐的,整个人都开始发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颤抖着侧过头,臂弯里的姑娘安宁乖巧,靠在他肩膀上,脸色苍白如纸,仍然没有呼吸。   谢玄杀慢慢揽住她的身体,往自己的身体里融合般用力,她的身子柔弱无骨,半丝力气也没有,被他手臂一带,便柔柔贴紧他,脑袋轻轻歪在他脖颈边,冰凉的温度从肌肤深入骨缝。   “皎皎,皎皎。”   “皎皎,皎皎,皎皎……”   “皎皎!!”   谢玄杀紧紧抱住乌皎,脆弱地搂紧她,也像是紧紧依赖她,借着她寻求慰藉:“不要,不要皎皎……”   不要这么对我。   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你可知道,我等了多久……   一种刮骨碎肉的剧痛缓缓切进他的身体,他想起令他生不如死的第六次相遇:苦苦等了一百年,才换来的那一次,而那一次,他亲手杀了皎皎。   随她而去,再世为人。回想起痛彻心扉的所有记忆时,他心里已没有期待,或者说,不敢有期待——天道本是如此残忍,他弄丢了她六次,更铸下这般大错,他还可能再遇见皎皎么?他还可能拥有她么?   就算可以,他也不敢再要。他视若珍宝的皎皎,或为他而死,或被他所害,每一世都不得善终。   都是他的错。   想明白这一切后,谢玄杀就没有再渴求过。他依然会等待,等待乌皎出现,他不要和她相认,只要站在她看不见的暗处沉默守护。只要她平安,开心,只要她一生顺遂。   他依然不抗拒命运带来的任何惨痛,还是让自己伤,让自己死,这一切都是他应受的惩罚。   而他所料不错,他心爱的人,确实没再出现在他的世界。   一年,又一年;一世,又一世。   第一个一百年,第二个一百年……直到一千年。   痛苦越来越滚烫,等待越来越沉重,可这些苦痛,与千年未见相比,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谢玄杀真的没妄想自己会再次见到乌皎。   那场战争之前,他只是北冥的青龙,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直到那身影坠崖的一刻,他终于成为了真正的谢玄杀。   可是没来得及。他明白的太晚了。   一千年的等待,匆匆一面,她就死在了他怀中。   谢玄杀捧着乌皎的脸,含着泪亲了亲她。他并拢双指,轻轻点在她眉心处,源源不断的灵力灌入她身体,青黑色的灵气在身侧翻涌沸腾,张扬起他的发尾。   “北冥青龙,你已经失败了,竟还在执迷不悟。”   碎石滩上,没有礁石林,没有裂缝。只有中央伫立着一个巨大的、斑驳破烂的上古石台。石台上漂浮端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骷髅,他穿着破烂的衣服,没有肌肤,森然的白骨暴露在外,嘴巴一张一合:   “她已经死了。坠落的那一刻就死了。无论你如何疯狂的给她续命,也只能将她留在片刻之间。而你,仍然会因为灵力损耗,掉进我的须弥幻境。”   “你会经历之前所经历的一切,最后在我的幻境中死去。再醒来,她仍旧是死人。方才的失败,还不足够让你清醒吗?”   “从最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想让她活,你唯一可走的路,是求我。可你不信,偏要一试。”骷髅叹息,“北冥青龙,我劝你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趁我我还愿意大发慈悲,完成你的心愿。如果连我都收回怜悯,这世上,上天入地,你再也别想让她活过来。”   谢玄杀没有看它,唯有指尖静静颤抖。   方才还有用的治愈术,还能换回她一瞬间虚弱的意识,这一次却如水入海,半点波澜也无。   谢玄杀坚持许久,终于放下手,心如刀割地拥紧乌皎,将她严严实实遮在怀抱里。很久后,他沉沉开口:“我可以用我的生命,我的一切交换,我愿意万劫不复——”   “不,不不不。”   骷髅说:“北冥青龙,请不要讲条件。最开始我就说得清楚,我要的,是你将神魂交给我,替我,去做一个灭世的怪物。”   谢玄杀沉默如死水,半晌,他低头,一下一下亲吻乌皎的头发,将她的小手攥在掌心。   是的,最开始它就说的很清楚,它提了这个条件。   若不是这个条件,谢玄杀什么都可以立刻答应他——他从不畏死,他承受过这世上最无与伦比的痛苦,他这一身,没有什么不能作为代价去换。   可是,灭世的怪物……在穷途末路之前,谢玄杀真的不想点这个头。   灭世?这个世界里,有皎皎啊。   她可以不跟他在一起,她可以不爱他。可是,她怎么能因为他谢玄杀,而活在一个毁灭的、坍塌的、可怕的世界里?   【作者有话说】   取这章的标题名,真是难住了我   没结束呢同志们!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事   【皎皎掉下来就死了,这底下只有圆台和骷髅,骷髅向小谢提出条件复活皎皎,小谢一开始没答应,想用灵力救皎皎,但只复活了她几秒钟。接着他们进了幻境,就是之前发生的一切。在幻境中的全部时间就是皎皎活着的这几秒,并且他们都不记得皎皎死的事情,直到小谢也死了,幻境结束,又回到起点。出入幻境的标志是以小谢看见头顶上方倒悬的海水为准】 第131章 第七世9   ……   “怎么还没醒, 不是说身上的伤没有大碍了吗……”   “用不用本王再动治愈术,本王一切无碍, 只要她能承受的了。”   “好,知道了。你下去吧……”   窃窃低语声消失了,一只温暖的大手将她的手捧在掌心,轻轻搓揉她冰凉的指尖。   乌皎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俊朗,惊喜至极的脸:“皎皎!你总算醒了,你真是吓死王兄了!”   乌皎脑中混沌一瞬,低声叫他:“王兄?”   “嗯,王兄在, ”乌风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发顶, “皎皎乖,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告诉王兄。”   乌皎皱了皱眉,撑着床铺坐起来, 乌风忙扶着她, 让她缓缓靠在床头。   “王兄,我记得我掉下渊薮了,我是怎么回来的?”   她提起这件事,乌风脸上浮现愧疚:“都是王兄不好,王兄无能, 不仅没有保护好你,还要你来以命相救……那日你掉下渊薮,我满心绝望, 以为从此失去你了。没想到数日前你忽然出现,就昏死在王宫门口,旁边还放着听霜剑。直到今天,你才醒过来。”   他摇摇头,低声道:“王兄也不知你怎么回来的,看上去不是你自己走回来的……但无论如何,你平安无恙,定是海神保佑。”   乌皎轻轻哦了一声。   不对,非常不对。   脑海中有好几道混乱的记忆——她记得自己死了,掉下渊薮的那一瞬间就死了;可又记得自己好端端地醒过来,谢玄杀伪装成王兄的样子,她就将计就计地撩拨他。他们一路互相保护着,鳞片还缠在一起,他临死之前,还在温柔又执着地问她,在未来看见了什么;   对,未来。   说不清那是自己在旁观者视角中看到的,还是亲身经历,她在那虚幻的光影中,看到他流泪的脸。   乌皎抬起头:“王兄,当时北冥青龙的战神谢玄杀,是不是和我一同掉下去了?他怎么样,也回家了么?”   乌风道:“目前还没有。消息一直在探着,自你离奇归来,他们也派人来问过好几次,但你昏迷未醒,便不了了之了。”   “不过,千万年来,掉下渊薮必是有去无回,有你一个已是奇迹,大约他已经死了吧。”   乌皎心下微沉,第一直觉他没有死,刚想说话,忽觉掌心刺痛。   低头一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道黑白的罗盘刺印。   这枚印记淡若烟灰,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但它刚刚亮了一下,纹路纤毫毕现——正圆形,外圈为黑,内圈为白,如太极般流转不息。外圈刻满细密篆文,内圈雪白似玉,千丝万缕白线纵横交错。   乌皎怔道:“这是什么?”   乌风歪头看了一眼,神色颇为凝重:“这是掌命契印。可是很奇怪,这是反着来的。”   他解释道:“一般来说,这是用来操控他人命数的。一个人可以通过给另一个人种下契印,而决定他的生死。可这些纹路反过来,证明为你种下契印的人,并不想操纵你的命,他是将自己的命交到你手里。皎皎,你在渊薮,可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或是……有恩于什么人吗?”   乌皎张了张嘴,她觉得这是谢玄杀种下的,可是看着乌风,先换了个问题。   “王兄,有没有可能是第三人为了害人……”   “不会,”乌风说,“这等术法,只有心甘情愿亲自施为,并非是旁人想做就能做的。”   乌皎低头看了看:“王兄,这不是我要求别人种下的,是有人趁我无意识时强行种下这个东西。可我……我并不想拿捏别人的命,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它不存在?或者说,不会害了他?”   乌风笑了笑:“傻皎皎,你不用担心。这个东西在你身上,只要你不动它,那人就不会有事。”   想了想,他多说一句:“若有一天你想处决对方,只需转动罗盘,有他亲手种下的契印在,便是他比你修为高深几许,也会顷刻间魂飞魄散——所以你要晓得厉害,这等术法,纵使是他人心甘情愿,也到底阴戾邪肆,你便将它隐藏好,莫要叫人看了去,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乌皎深以为然,点点头。   这时外面进来个人,是乌风的近侍吕安泽。看见乌皎醒来,脸上浮现浅浅的惊喜:“恭喜王姬平安无恙。”   乌皎笑着点头。   吕安泽犹豫了下,看向乌风。乌风道:“有什么事,直接禀报即可。皎皎也听一听。”   “是,”他沉声道,“收到消息,谢玄杀也归来了。身上没什么外伤,且是自己回来的,看样子比王姬更康健。他一回来,北冥青龙就有了些动作,不知道会不会即刻触发战争。”   ……   北冥海域。   “你刚回来,调用这么多军队做什么?”谢问屠一路走来,径直进入谢玄杀的宫殿,看见他苍白惨淡的脸色,顿了一顿,语气缓和了些,“之前那一战,我们双方都伤亡惨重,而且彼此失去一员猛将,皆是无心再战。如今,你们二人先后归来,短时间内,本王并不想挑起战火。”   谢玄杀垂着眼眸,很疲惫的样子。   他静静道:“我也无此意。”   谢问屠在他对面坐下来:“到底是怎么了。既然你不想发动战争,为何调动军队围在你的宫殿之外……是觉得有危险?玄杀,你在渊薮都经历了什么?”   这个问题她不止问了一遍,除了她,族中的长老们也都问过几回。可谁也别想从他嘴里撬出半个字。   果然,谢玄杀淡声道:“没经历什么,一切都好。”   谢问屠盯着他,薄薄的眼皮半垂着。   半晌笑了,说:“你是我弟弟,是我们北冥青龙一族最出色的战神,我自问对你了解至深。你性子孤绝骄傲,在渊薮里走了一个来回全身而退,这事,就算你不张扬,也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你知道我现在看着你,就像看着什么吗?”谢问屠说,“好像活了好几辈子,什么都看透了,哀莫大于心死。”   谢玄杀笑了笑。   他没应声。   谢问屠向椅背中靠去,沉默了会,另问道:“你不愿意说经历了什么,也不想谈怎么回来的,那也罢了——你在渊薮里,一直和月鲛的那个王姬在一块吧?本王有一点不太明白,你们二人怎么做到的和平共处?我以为,将一只青龙和一只鲛人封闭在一个空间里,必定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谢玄杀抬眸看她一眼。   片刻,他缓声道:“我与她不熟,长姐不必胡乱猜测。”   “坠下渊薮后,我伤重,不得不假扮成她王兄的样子,以求自保活命。后来,我们各凭本事逃脱,此刻她已知晓我对她的欺骗,我们之间,只有世仇,再无其他。”   谢问屠道:“好。你一向有主意,你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吧。”   她话锋一转:“可如此大阵仗的调用军队,实在不妥,若你觉得有危险,我派一队精兵在此保护你。”   谢玄杀沉默片刻,道:“长姐。”   “我不是怕有危险,危险的那个人,是我。”   谢问屠:“什么意思。”   谢玄杀说:“我调动军队,并非长期在此驻扎守护,我想让他们护送我去孽魔坳。”   谢问屠长眉深深蹙起:“孽魔坳?你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还需要这么多人护送?你怕路上出什么差池——有危险的是你……你怕自己伤人?”   方才他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意思,谢问屠深深望着谢玄杀,最后摇了摇头:“那是羁押重罪之人的死牢,一旦监禁,就连我也不能轻易将你放出来。玄杀,你不说清楚,我不可能答应的。不仅因为你是我弟弟,更因为此事一出,会震动整个北冥,我必须给所有人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她死死地盯着他,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在一半昏黑的暗影下,冷静而黯然。   谢玄杀默了默,坦然道:“在渊薮,我为了活命,被邪祟浸染心神。发生这种事原本该一死了之,不应回家为族人带去风险,但我已难控制,想尽办法,自裁不得。”   顿了顿,他说:“多拖延一时,我便多一分堕魔的风险。无奈之下,只得回来,将最后希望寄托在孽魔坳。只盼它能将我囚禁终生,不会在世上作恶。”   谢问屠抿唇。   怪不得,怪不得他这般失魂落魄。   她这个弟弟,从小心高气傲,若不是走投无路,断断不会做如此决定;北冥青龙的尊严,也不会让他们放任自己成为一个怪物。   谢问屠说:“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你暂且忍耐一段时日,我再去寻一寻。”   谢玄杀道:“不必浪费时间,我自知只剩最后一条路可走。”   “给我三日。”   谢玄杀微微笑了笑,叹道:“王姐,你是王,要对北冥青龙一族负责。你既然了解我,就应该知道,但凡还有丁点办法,我不会这么对待自己。”   “三日也不行。我现在实难确定风险,可能三个时辰后,我就会如同疯魔;可能三百年,我也还是好好的。但眼下,我只想在尚余清醒的时候,掌控全局。长姐,别让我做出令自己后悔终生的事。”   ***   那日得到谢玄杀归来的消息,整个月鲛一族便绷紧了弦,乌风连夜重新部署了防卫安排,和几个臣属商议好几轮应战策略。   因为乌皎刚刚回来,且才从昏迷中转醒,乌风没忍心让她参与,叫她在宫殿中好好休息。   乌皎没坚持,但自己一个人也好好复盘了一下当下形势:他们两族刚刚经历一场恶战,双方失而复得一个极强战力,但稳不稳定还都不好说。族人们需要休养生息,恶战之后立刻再战,不太像是合理的用兵安排;且对方的军队调用又那么明目张胆,若真是想大肆进攻,怎么也该暗中规划,打个出其不意吧。   可现在,他们的行为等同于昭告天下,我们在动兵——大家打了无数年的仗,难道这点用兵策略都没有?   乌皎不太担心,她不认为对方的动作是要再次开战的信号。只不过,谢玄杀刚刚回来,做出这样的举动确实很匪夷所思就是了。   她没有参与用兵排布,而是将族中珍藏的所有关于渊薮的典籍搬到自己宫殿。那些书可真多啊,浩如山海,书山比一百个她加起来还高。   当然了,最开始没有这么乱,是她毫无形象又翻又找,将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摧残成了一个乱堆。   还没等将渊薮了解的足够透彻,一个新的情况出现了。   这日,乌风处理完事务,照例来看望乌皎。他走进来的时候,乌皎就看出他步伐轻快,神色松缓,应当是心情很好。   乌皎笑着问:“王兄,什么事这么开心?”   乌风摸摸她的头:“咱们担忧的事终于来了个好消息。其实……倒也不是怕跟他打,但现在确实不是个好时机,族人们的斗志也不高昂,有这个结果,我也能放下心了。”   乌皎无奈:“王兄,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没头没尾的。听上去是确定短期内不会开战了,怎么回事?”   乌风笑着拍了拍脑门:“我真是都糊涂了。对啊,你还不知晓——谢玄杀被龙族女王问罪,已经羁压至孽魔坳,看样子要囚禁终生。那日他们调动的军队,是押解谢玄杀所用。”   乌皎一怔。   她回过神,立刻问道:“他不是才刚刚九死一生的回来,怎么转眼就获罪了呢?什么缘故?”   乌风道:“据打探出来的消息,是因为他不尊王上,触怒谢问屠。”   乌皎:“孽魔坳是什么地方。”   乌风目光变深,提起这个,显然他也并不理解:“孽魔坳是北冥最恐怖的囚禁之所,它隔绝在北冥之外,历来只关押重犯。那里有龙族十二道先祖精魂镇守,一旦进入,就算是当世的王,也没有办法与其抗拒,将人放出来。”   乌皎手盖在额头上用力揉了揉。   由于剧情改变,掉下渊薮的人不是乌风,而是她和谢玄杀,所以后续的一系列剧情也全部重新洗牌。但是,无论剧情怎么发展,这对姐弟的感情,应当不会变得这么离谱——   谢玄杀不尊王上?退一万步讲,如果他真的不想尊了,大可以悄无声息谋划,直到手中有十足把握,发动政变,自己上位。   他绝不可能以言语或举止逞一时痛快。   况且,谢玄杀也不是这样的性子,他拥护长姐多年,两人相依为命感情甚笃,他又能干什么事,惹得谢问屠大动肝火?就算他真做错了,谢问屠罚则罚了,也不至于罚的这么重,将他囚禁至孽魔坳。   这不仅是要他死,还是钝刀割肉。   “况且……”   乌皎追问:“况且什么?”   乌风本来不打算继续说,可看着妹妹好奇,很想知道的样子,便心软讲给她听:“说真的,我也很不能理解女王的做法,如果她只是将谢玄杀囚禁在普通监牢,也还可以有转圜的余地。但孽魔坳……那不仅是一个囚禁之所,更是一道酷刑。进入之后,那里会映照出囚犯心中最痛最深的疤,然后将那道疤揭开,一遍一遍给他看。”   乌皎没有说话,慢慢舔了下嘴唇。   片刻后,她说:“我知道了王兄,既然事情有了转机,这段日子你累了,快去好好休息一会吧,我没什么事。”   乌风也确实疲惫,又和妹妹叮嘱了两句,便起身离开了。   乌皎在灯火幽暗的宫殿内静坐了一会,然后抻抻筋骨,爬起来收拾东西。   是的,无论剧情怎么变,无论谢玄杀那对姐弟到底怎么了,是弟弟不尊敬姐姐,还是姐姐欺负了弟弟,那都不重要,我的主线任务永远不可动摇。   谢玄杀有难,这必须要拔刀相助哇。   落难美人,等我。这就去救你出来。   【作者有话说】   上章作话加了说明,如果一时没看明白,我想,那一定是连载的原因(握拳!) 第132章 第七世10   孽魔坳。   孽魔坳处于北冥海域边界, 万丈玄冰之下,不见天日, 唯有冰岩间零星几处龙族心火,是这百丈内唯一的光亮。   囚牢内寒气蚀骨,连龙族的坚硬鳞甲都被冻的发脆,冰壁粗糙玄寒,上面还有历代囚徒绝望的抓痕。牢狱正中央伫立一通体漆黑的玄铁柱,柱上紧缠铁索,铁锁另一端,冰冷的重铐扣在谢玄杀脖颈间。   那铁索儿臂粗细,重逾千斤,卡在他锁骨上, 那一片冷白肌肤被磨的青紫。   谢玄杀倚着冰冷的玄铁柱而坐,长长铁索铺散蜿蜒在地上, 他垂着眼, 面容沉静冷冽,气息平静得犹如一死水深潭。   远处昏暗中,一根根立柱下, 数只青龙暗暗交换眼神:   当日谢玄杀被关入孽魔坳, 这里真可谓是……蓬荜生辉,一众囚徒,大气也不敢出:北冥青龙谁不认识谢玄杀?龙王之子,青龙战神,这么一个大人物被重兵押送至此, 他得犯了多大的事,才令女王如此不顾姐弟情分?只怕是滔天大罪、罄竹难书!这样一个人,该是怎样一个残忍无情、桀骜冷酷之人?   谨言慎行地陪他沉默了大半日, 却见他始终一言不发,如同等死之人。渐渐的,大家胆子也大了些——龙王之子又如何,不也是个重刑犯?   胆怯和不安褪去,越来越多冰冷锐利的目光落在谢玄杀身上。   他们都是同族。   他们都是,被历代龙王亲手关押进来的同族。   而如今这里,竟有一位龙王之子。   冰寒昏暗中,终于,有一道声音忍不住,散漫而懒洋洋的开口:“殿下初来至此,怕是不习惯。有什么吩咐尽管命令,我等很乐意为殿下效劳。”   沉默。   有了一个人开口,打破诡异平静,剩下的也渐渐胆大。有人说:“原来我还不敢信,我们龙族的王子,竟然没有特权。触怒龙尊,一样是难逃囚禁。”   立刻有人回嘴:“玄杀殿下岂是你等普通青龙,他做下的事情样样皆是大手笔。否则,咱们许多人也没有福气在这日日享福啊。”   随着他话落,许多不明意味的笑声响起。   那边还是沉默。   有人问:“殿下为何沦落至此?莫非是谋逆失败了?该不会有什么冤屈吧,殿下统领四海,战功赫赫,连我们在这里头都有所耳闻呢。”   依旧沉默。   有人轻笑:“冤屈倒是不至于,女王陛下何等英明,看殿下如今重铐加身,咱们龙族百年不遇的逆罪也不过如此。”   谢玄杀始终沉默。   终于,有铁链声细碎响起,竟是有人壮了胆子向谢玄杀走去。这里的铁锁唯独束缚脖颈,并不铐住手足,故而那只青龙走到谢玄杀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   “龙王之子,你还记得我吗?”   谢玄杀眼皮都没抬。   “我是被你亲手关进来的,我的申诉血书呈在你的案头上,被你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还记得吗?”他说,“我没有罪,我不过向往凡界的真龙天子,去体验当了一把皇帝而已。我从不滥杀,我只是做了皇帝该做的事!”   后面有几声笑声,有人道:“老五,你就别给北冥青龙丢脸了,什么是皇帝该做的事?娶上几十个凡界姑娘吗?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咱们北冥青龙的身子可是很金贵的。”   老五不甘吼道:“那不过是你们思想狭隘,守着老祖宗的落后规矩!”   他陡然转头,恨恨盯着谢玄杀,扬手向他面上挥来:“我只不过人间享乐,何至于重罪至此——”   谢玄杀倏然抬眼。   他坐姿没变,连一根手指都不动,极冷极沉的眼瞳里,隐含龙族威压的目光淡淡一瞥,强烈冷厉的龙威几乎蔓延在整个孽魔坳。   老五只受了这么一个眼神,便如遭雷击,浑身僵硬。莫说是高高扬起的手掌,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谢玄杀:“如果囚禁在此令你委屈,想死,我可以成全。”   老五咽了咽口水,咕咚声在死寂一般的空气中分外明显,他不敢再乱说话,慢慢退了一步,见谢玄杀只是盯他,并无动作,便又退了一步。   他缓下口气,连忙步步退缩回去。   而与此同时,一阵拖沓而沉重的脚步声,缓缓从黑暗深处传来。这步伐坚定,全无退意。老五听在耳中,舔了舔嘴唇,与他擦肩而过时拽住了他手臂。   “将军,您别去找茬了。”他低声道。   “放开。”   老五当真是好言相劝:“虽然谢玄杀沦为阶下囚,可他的威压之沉,我甚至感觉、感觉……”   感觉这孽魔坳,根本关不住他。   但将军不听,兀自挣开了他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直到停在谢玄杀身前三步开外。   他开口:“龙王之子。我是薄苍冥。”   谢玄杀眸心一动,慢慢站起身来。   对面的青龙端正从容,满身风骨,虽然衣衫破败,发丝凌乱,但这一身的凛然,仍然和整个孽魔坳格格不入。   他站出来时,周围那些轻挑喧闹和嘲讽笑声都不见了。薄苍冥的名头,哪怕是穷凶极恶的罪徒,也无人不敬,无人敢轻慢一分。   谢玄杀略略拱手:“原来是薄将军,在下失敬。”   薄苍冥道:“我获罪时,你尚未出生,今日初见,竟愿对我有如此敬意,我承你这份情。但是,父债子偿,一向如此——你父王欠我的,我不能亲手向他讨还,如今见了你,便由你来替他。”   谢玄杀静默片刻。   这个人,一生忠烈战功无数,品性善良温厚,是所有北冥青龙心中支柱一般的人物,就连穷凶极恶的罪徒都对他有三分礼敬。而他获罪的原因,少年时,他曾听闻过一些。   薄苍冥道:“我对北冥,对王族,一心忠诚,从未行差踏错半步,自认俯仰无愧天地。当年,我不过是爱上了一个月鲛姑娘,我们二人……并无恶意,只是想结束这无休无止的世仇战乱。”   “可结局,她被鲛王处以极刑,我因为被囚禁至此不得相救。我们二人,沦落到这步田地,究竟做错了什么?”   薄苍冥拎起谢玄杀身上拖落在地的铁链,另一头在他的脖颈上摩擦着皮肉:“龙王之子,替你的父亲回答我。我一生为国征战,忠于龙族,不过想和心爱之人相守一生,我何错之有?!”   他逼近两步:“我有罪吗——”   谢玄杀说:“你有。”   薄苍冥脸色一怔,旋即变得难看无比:“很好,不愧是你父亲的儿子,与他一样愚昧残忍。既然如此……”   “你罪在懦弱无能。”   薄苍冥:“你说什么——”   谢玄杀阴沉道:“若你足够了解我父王,了解老鲛王,就应该知道,以我父王的冥顽不灵,他绝不可能答应你的美好愿景;以老鲛王的固执严厉,你的妻子亦不会有好下场。你从最开始就错了,要么不要招惹,既然承诺,就别害死别人。”   “我若是你,就杀了龙王,带着妻子远走高飞。”   薄苍冥难以置信:“那是你的父王……”   谢玄杀笑了,说:“是我的父王,又不是你的。你有什么好下不去手的。”   薄苍冥无言以对。   而谢玄杀也没想再理会他,他重新倚着柱子慢慢坐下,颓然闭上眼睛,一个字都不再说了。   一阵铁链滑动的细碎响声后,孽魔坳里重归平静。   谢玄杀闭着双眼,没过多久,眉头微微蹙起,不知看见了什么。他慢慢抱住自己,越抱越紧,渐渐团成了一个团,瘦削的肩膀无声颤抖。   ……   乌皎一路潜伏来到北冥海域。   她走得很小心,隐藏踪迹,绕着海域外围向孽魔坳而去——她也怕半路被发现了,一个落单的鲛人什么结局可想而知,还不被龙族给撕碎了。   这片海域比想象的安静,千年大族,死气沉沉的静默,那股子寂然的味道仿佛在哀悼什么。   也是,他们的战神犯事了,还是大事,估计痛定思痛的,正难受呢吧。   要不然她王兄那么开心那么放松呢。   乌皎顺利地来到孽魔坳,停在那寒冰所筑的石门前,仰头看了看。   不愧是号称北冥龙族最坚固的囚牢,连个守卫也没有,方圆几里,都没有活物。搞得紧张这么久,以为到了要大干一场。   所以……可以直接进吗?   冰晶透明的石门如同清透水镜,完全倒映出乌皎纤薄的身影:一袭月白色鲛绡长裙,裙摆泛着细碎珠光,肌肤莹白似玉,眉眼如画清绝。随着走近,冰镜更清晰映出她额前毛茸茸的碎发,和发丝间若隐若现的珍珠。   乌皎仔细端详这道门,没发现有锁的痕迹,试探着伸手推了推,门没动。   但这一碰如石子入湖,冰门泛起阵阵涟漪,一股森然绞杀之力瞬间遍布。乌皎衡量了下,心里有了数:这么强悍的灵力,硬打是占不到便宜的。   只见冰门旋涡中心浮现一道浅浅残魂:“来者何人?”   这声音苍老的要命,乌皎一下子想起乌风说的,这里由龙族先祖的十二道惊魂驻守的事,看来这是其中一个。   感觉上还挺慈祥挺单纯,比她强出这么多,不直接打,还问她是谁。   乌皎回答:“海族同胞。”   残魂道:“来此何事?”   乌皎继续欺骗老人:“探监。”   这不怪她,总不能说劫狱吧,劫的还是你们刚刚获罪的不肖子孙的狱。   残魂默然一瞬:“月鲛族?”   乌皎:“……嘿嘿。”   残魂却是并未为难:“孽魔坳的囚徒皆是重罪妖邪,不配被探视。若一意孤行,需留下你最珍贵之物;此物不可归还,且你这一身易进难出。你要考虑好。”   乌皎没吱声,蹙眉想了想。   最珍贵之物,那是什么呢?   乌皎说:“我全身上下,一共有八百鲛珠,一颗值三两金子左右,我可以全部给你。”   残魂冷笑一声:“月鲛,你可以回去了。”   乌皎:“别,你说,你觉得我什么东西最珍贵,我马上掏出来给你成不。”   残魂漠然道:“对于北冥龙族,对于这最恐怖坚固的死牢,你能给的全部诚意,就是你的身份——让我知道,身为月鲛,破釜沉舟也要进这有去无回的地方,只为看一个重罪在身的囚龙。”   乌皎了然,她什么都没说,抬手虚虚浮在心口上方,柔雾般的灵光闪过,一颗清莹的鲛珠渐渐脱离出她的身体。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本命灵珠,承载着她的鲛魂与修为,是伴着鲛人神魂、绝不可轻易舍弃的本命至宝。   不过乌皎完全不会舍不得,但有点小怀疑:“我交了东西,你会不会食言不让我进去?然后东西也给我扣了,人我又没见到。”   残魂:“我北冥青龙,还不至于对一个鲛族使下三滥的手段。想杀你,或不准你进,不过是一念之间。”   乌皎:“说得也是。”   她随手放下鲛珠,珠光融入冰门,紧绷的绞杀之力缓缓褪去,伴着沉闷的机关轻响,缓缓向内开启一条通路。   顿时,里面刺骨的怨戾寒气扑面。   乌皎皱皱眉,看一眼手上的悬丝魔气,直直向孽魔坳深处走去。   铁寒的玄冰中,龙火昏暗,周围景致暗沉模糊。乌皎沉着地向前走,耳边听着四下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北冥龙族可真抠啊,怎么安排个牢房还没有单间,全关一起,真有自信大家齐心合力也没办法越狱是吧。   黑暗中,有人打破平静。   “鲛族的气息……有鲛人进来?”   “是鲛人!送上门来的人头!弄死她!”   “你们没病吧,还当自己是龙族,看见鲛人就知道杀。龙族把我们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孽魔坳,视我们为草芥,你们还记得给他们卖命?”   “对,打什么打,龙族的仇敌就是我们的朋友!”   乌皎本来没想理会这群龙,这里太黑,她看不清悬丝魔气的指印,正踌躇间听见他们这么说,便直接道:“那朋友,打听个事。谢玄杀在哪?”   顿时,孽魔坳的龙们一静。   不是吧,这鲛人多大仇多大恨呢,追杀到这了都?外面的怨气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命都不要了都得闯进来杀人。   众龙不吭声。安静中,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从牢狱深处传来:“你来杀他?”   乌皎:“杀他?我至于吗,大老远跑来就为了把自己搭进去。”   那声音道:“那你何苦进来。”   乌皎说:“救夫君来的。”   顿时,孽魔坳中更安静了:这个鲛人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匪夷所思。   很久后,还是那道声音,他低低笑了一下,笑声玩味而酸楚,复杂至极。   他说:“往前走。”   乌皎默了默,转身向前。   越近,越看清前方那一点光亮里,高大玄冰立柱下的身影。   他歪靠在柱身,脖颈间的铁索冰冷沉重,锁骨肌肤青紫红肿;他双目紧闭,脸上湿淋淋的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水,鬓发贴在颊侧,如同刚从水中捞出的惨淡;唇瓣褪去所有血色,下唇早已被他咬的血肉模糊,是满身清冷中唯一的艳色。   乌皎连忙走上前,蹲在谢玄杀身边:“谢玄杀、谢玄杀……”   他像是陷入极致的痛苦与挣扎,哪怕昏迷着,身体也团成一团在微微颤抖,指节泛白,仅扣进掌心——却不知道他被孽魔坳撕开了哪道伤疤,让他这么煎熬。   乌皎拧眉,试着撼动他脖颈上的锁扣,无果。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干脆挨着他跪坐下来,将他缓缓拥入怀中。   身躯柔柔贴着他,与他脖颈上阴冷刺骨的铁索形成极致反差,她身上灵光如雾,慢慢渡进谢玄杀的身体。   她曾经与他结过血契,如今再用治愈术,可以毫无阻碍。   谢玄杀身体微微一僵,眉心蹙紧两分,无意识地往温暖的地方靠了靠,强劲的手臂揽上乌皎,然后骤然拥紧。   乌皎抬头看他,伸手抚上他的唇,指尖泛起柔和晶莹的微光,最纯净的治愈之力落在他苍白染血的唇上,点点渗透。   他的双唇、脖颈和锁骨的伤痕,缓缓地愈合消退。   乌皎露出两分笑容,离开他的唇瓣,直接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把:“谢玄杀,快醒醒,我来救你了。”   【作者有话说】   众龙族:不是凭什么啊?啊?为什么这条龙沦为囚犯了还可以有香香软软的老婆贴贴?我们特么的啥都没有,还得眼睁睁看着,这对吗??啊?? 第133章 第七世11   谢玄杀陷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周身没有阴冷的玄冰, 没有蚀骨寒气,但刺骨而锋利的绝望依旧缓缓渗入他的身体。   他将神魂交换给渊薮枯骨、它巨大的能量一点点漫上自己心神, 那股阴邪的力量,他始终抗拒不得。   送皎皎回家后,他用尽办法,却连自我了结都做不到。   孽魔坳是他最后的希望。   在这里,他可以慢慢地枯败。以及,他至少,可以从映照内心伤痛的折磨中,看一看皎皎的脸。   因为实在是太思念,他不得不饮鸩止渴。   他陷入回忆,一场场反复纠缠、跗骨之蛆般啃噬他的回忆。   城楼下, 他扑身向前,用尽力气指尖和她的衣角相擦而过;   致命的毒镖擦过她的肩膀, 最后, 她在自己怀里没了呼吸;   塞外空茫的天地间,斑驳残破的栏杆上,凌乱而无力的血书一刀刀割在自己心上;   那辆在黎明的微光里驶来的马车, 他满心欢喜等待着重逢, 掀开车帘,里面的人早已没了气息;   他冲进房门,只见满床鲜血,她惨白如金纸的小脸满是冷汗,手掌在他手心无力垂落;   暴烈的灵光漫天, 她重重摔出去,在血泊里,用那双清润柔亮的眼睛轻轻望过来。   ……   皎皎, 皎皎,你知不知道。   每次你看我的最后一眼,都能令我彻底心碎。   ……   谢玄杀紧紧拧眉,他的面前浮现一面镜子,镜中倒映出男人空洞破碎的模样——他的面容,熟悉的令他心尖发颤,恨意源源不绝。   这是他最恨的脸。   这是他最恨的人。   谢玄杀低头看向自己手中凭空出现的剑,锋利寒凛,他毫不犹豫挥剑刺向对面,镜中人的身体被剑贯穿的同时,剧痛也瞬间席卷自己全身。   他没停手,摇摇欲坠,直到满身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谢玄杀缓缓跪下,手抵在镜面上寸寸滑下,一个被拉长的血手印覆盖住他半边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痛悔而决绝:   “谢玄杀,再也别去招惹她。”   “你一次一次害死了她。”   “你用一千年才悟出的道理,别因为欲壑难填,再让她因你丢了性命。”   不会。   再也不会了。   他不会再靠近,他会永远囚禁自己,与世隔绝,与她隔绝。   一千年了,他孤魂野鬼一样的游荡,一千年没再见到日思夜想的脸。只要让他再看皎皎一眼,他都心满意足——更别说,他们还相守相伴走过一段时光。那么珍贵,那么温柔,可以在这玄冰阴寒中慢慢地回想。   ***   谢玄杀浑身冷汗淋漓,蜷缩身体,在无尽苦海中挣扎沉浮。然而,在被彻底吞噬之前,却感受到刻骨熟悉的气息。   微光刺破黑暗,他艰难地伸出手抓住救命稻草。   皎皎,上苍还是待我不薄。   我正在寒冷和孤独中,念着你的气息,然后我就感受到了你。   ……   “谢玄杀、谢玄杀……”   “谢玄杀。快醒醒,我来救你了。”   很暖,很软。冰冷又褪去几分,甜暖的触感让谢玄杀瞬间从混沌噩梦中惊醒,睫羽剧烈颤动几下,他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里,是幽暗光芒里粗糙的玄冰岩壁——他在孽魔坳,仍然是身陷囹圄的阶下囚。   但怀中的温暖,也真实得不容忽视。   谢玄杀嘴唇发抖地低头看。   乌皎紧紧挨着他,身子缩成一团,跪坐在他身边,抱着他靠在他身上。她整个人闪着微弱的、渐渐黯淡的莹光,脸色苍白疲倦,眉心处,那枚浅金色的鱼鳞印记重又出现。   谢玄杀静静看着,一直看着。   很久后,他终于小心翼翼伸出手,手指轻轻蜷缩弯曲,用曲起的指节很谨慎地蹭了下她脸颊柔嫩的肌肤,是真的,是热的。   谢玄杀怔然,凝视乌皎沉眠的模样,一颗泪怔然流下。   这是孽魔坳,暗无天日,危机四伏。   是令龙族都闻之色变的恐怖禁地。   能走到这里,“代价”这两个单薄字眼背后的沉重可想而知。   可她走到了,来到他身边。温柔抱着他,再次动用血契治愈他满身的伤痕。   皎皎。我的皎皎。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办。   我怎么放手?我怎么放手。怎么甘心,怎么舍得。   我才下定的决心,用了一千年悟出的道理,我应该远离你,不再给你带去灾厄。我躲得这么远,你却还是找来,你知不知道,我艰难凝聚的意志力,会被你全然击溃?   谢玄杀咬牙,双臂缠上乌皎的肩背纤腰,用力合拢将她紧紧揉在怀中。   那力道太重,乌皎瞬间就醒了。   “谢玄杀……你好点没?”她甩了下有点沉重的头,拍拍他的后背,“你怎么了?”   谢玄杀松了一点力气,一只手还横在乌皎腰间,直起身子,单手捧起她脸颊凝视。   乌皎:“怎么这样看着我?”   谢玄杀声音很低:“皎皎,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乌皎正义地挺腰:“来救你啊。我听说你获罪,被囚禁在这里。我不相信,我得搞清楚你是不是有冤屈。”   “就算我真有冤屈,和你有什么关系。”这不是质问,是很温柔、很无奈的低语。   乌皎说:“怎么没有关系,我们在渊薮中经历了那么多事,你拼命救我,保护了我那么多次,你有难,我肯定不能坐视不理。”   谢玄杀目光静静:“……你都记得?”   乌皎点点头,然后笑道:“也不是很清楚,我记得咱们两个掉下虚空,尾巴缠到一块了。然后你……”   你被一片厚重石片贯穿了身体,还有最后向我挥出的、青黑色的光芒。   乌皎握住谢玄杀的手腕:“后面的事我记得不太真实,我只记得你受了很重的伤,我们的尾巴还没解开,然后我就没什么意识了,就记得一个画面是你冲我挥出的灵力。你是不是用了什么办法,把我送出去了?我看见你的灵力向我而去,特别特别强烈,比你本身的力量高出几倍不止。”   谢玄杀说:“你怎么就确定,我不是在伤害你。”   乌皎怔了怔。   然后非常无语、非常疑惑地反问:“谢玄杀,莫非你觉得我是个傻子?”   谢玄杀喉结滚动两次,声音仍是有些颤抖:“你不是么?孽魔坳是北冥禁地,结界森严,你一个鲛人,怎么闯进来的?”   乌皎:“龙族的禁地对我们鲛人来说吧其实很……”   谢玄杀双手捧起她的脸:“你不用皮,孽魔坳之前就是由我管制。你告诉我,它让你交了什么。”   他身上的伤,就算动血契治愈术,也不会令她疲惫昏睡。必定有什么状况,她的神魂才会带着一丝浅浅的动荡。   “我……给了八百颗鲛珠。说真的,你们龙族心好黑。”   谢玄杀:“说实话。”   看来骗是不可能了,乌皎老实道:“我把鲛魂月珠给它了。”   一瞬间,谢玄杀心头血气翻涌。   他沉下眉眼,他真的很想温柔地跟她分析利害,可是也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鲛魂月珠是鲛人的本命灵珠,是你最珍贵的东西,珠在魂安,珠失魂损!你不仅会折损寿元,一旦受伤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你不知道么——”   就为了见他?   就为了救他?   谢玄杀捏紧手指,这一刻心脏涌出的剧痛,比镜中贯穿的血洞更甚千万倍。   乌皎哪见过谢玄杀这么凶?   他竟然跟她讲话这么大声!她是魔王,除了四个师父可以吼她,天地间谁能吼她?   乌皎也火了:“不知道!我不管!爱咋咋!”   谢玄杀漆黑的双眼直直盯着她。   乌皎回瞪,拧他的手腕不让他抱。   当然没拧动。乌皎力气不小,可谢玄杀大有“我宁可你把我的手拧折也不松手”的倔强。   两人各自倔了一会,乌皎累了,一手揪着谢玄杀的衣襟:“你吼我太大声了,你凭什么这么吼我,没有人这么吼过我……”   谢玄杀不说话。   他不说话,脸色铁青,牙关咬的死紧。   乌皎跟他对视。片刻,她微微一动,手也松开了,要从他怀抱中起身。   谢玄杀不肯放开:“你去哪。”   乌皎看看他:“我拿手帕,垫在你脖子下面。刚才我试了,解不开这锁。这么沉的东西,你带着不痛吗?”   她不是一个很能吵的人,以前在魔界,和师门的人生气,或者和阿圆小黑,都是一言不合直接开干,打到满地打滚双双解气。所以刚才,她本来是想直接动手的。   可是看他的模样——形销骨立,满身苍白,脖子上还扣着这样沉重的、羞辱的锁链,她怎么下得去手揍啊?   谢玄杀呆呆愣着。   他忽然抿唇,却抿不住喉咙里泄出的哽咽,重新拥抱她,很温柔地揽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皎皎,你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办……”   “对不起皎皎,不委屈了,我不该凶你。我语气太重了,我不该这样跟你说话。”   “我太着急了,我是太着急了。我没有办法忍受你这样不计后果的付出。若是你出事,我真的、真的会疯的皎皎……”   “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   乌皎微微拧眉,若说之前没见过谢玄杀那么凶,那么此刻,她也没见过谢玄杀这么可怜。   她吃软不吃硬,顿时就不生气了:“没事没事,不用一直道歉。”   可他的情绪仍难以平复:“皎皎,你为了找我独自一人来到这里,交了鲛魂月珠,动了血契治愈术,我却对你这么坏。我错了,我完全错了。”   他不该离开她。   想想都后怕,这一路的凶险,是怎样的上苍庇佑,才让她平平安安走到他面前。若她出了任何事,他就是生剐了自己也难以泄恨。   谢玄杀忍了忍心绪,微微直起身子,低眸看她:“皎皎,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就算你记得渊薮中发生的一切,我以为你也不会……不会太当回事。”   所以他也没有把自己当回事。   他算了算两族的实力,皎皎安然无恙的回去,鲛族战力不减;而他已经折损,至少龙族不会率先发动强攻。在长姐的带领下,必定韬光养晦,尽可能避战。   他们两个既是世仇宿敌,各自回家后,那点滴时光她应当不会放在心上。就算有了点盟友之情,在听闻他被囚禁至孽魔坳,最多起一些唏嘘之意,也就罢了。   万万没想到,她会千里迢迢来救他。   乌皎慢慢看他一眼,哼了一声:“你自己说过的话,你都忘啦?”   她说:“我只是说要想一想,我又没有拒绝过你。”   谢玄杀:“……什么?”   乌皎说:“你这个呆子,你是一条属小猪的龙吧,这还听不明白嘛……”她低声嘟囔道,“我要不是喜欢你,怎么会大老远的跑来,我自己的宫殿躺平不舒服吗?况且你说过,如果我们相爱,你一定会娶我……你要食言吗?” 第134章 第七世12   谢玄杀脑中轰然炸响。   他看着乌皎——那是他的心脏, 也是剜他心脏的刀。   灵魂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尖叫:不能答应,不能心软, 你忘了那一世世的遗憾、忘了那一百年一千年?忘了你是怎么告诫自己、忘了你带给她的都是什么?   谢玄杀,你忘了吗?她在你身边,已经死了六次了。   更何况,他现在身体里隐含渊薮妖邪的力量,尚未拔除,他可能成为一个灭世的怪物。   谢玄杀沉默很久,哑然道:“我送你离开。”   乌皎抬眸望来:“什么意思?”   他却不敢看她,不动声色移走视线。   “从前的话,你都忘了吧。世事易变,我不会娶你。”说话间, 他慢慢撤了手。   手臂从她身上离开的感觉,就像是一道反复愈合的伤口, 慢慢揭去还未长好的血痂。   乌皎慢慢咬住唇, 蹙了眉看他。   他们还没说话,别人受不了了。   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龙王之子,竟然这么磨磨唧唧。”   有人附和:“是啊, 真是丢尽了龙族的脸。怪不得被关进来呢。”   更有人冷笑:“抱都抱了, 装什么呢。”   还有人问:“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属猪?”   乌皎有点忍不住想笑,但是谢玄杀的脸色冷沉凛冽,感觉她这会笑出来不太好:“都闭嘴,吵死了。有你们插嘴的份吗?”   吼完这群龙,她戳戳谢玄杀:“我教训他们了。咱们继续说咱们的, 说到哪里了……哦,你不会娶我。”   说完,乌皎笑了一下, 是那种想忍但没忍住的“噗”一声笑。   谢玄杀真是:“……”   他永远也跟不上她的古灵精怪:“你笑什么。”   乌皎:“哎,谢玄杀,在你的设想里,是不是当你说完刚才那句话,我就应该泪流满面,一副受到打击的样子质问你‘你说什么?你怎能如此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你竟然不要我了?好!我走……’,大概这样哭哭啼啼的,是不是?”   谢玄杀:“……”   乌皎抿紧唇不让自己笑出来,她真想告诉她,你知不知道我看了多少话本子,要是情况合适呢,也不是不能演一演,眼下这情况可不兴演啊。   “这样吧,先不说我,咱们说说你,”乌皎掰起手指头,“说说你打算拒绝我的一万个理由,我都帮你想好了。”   她按下一根手指:“因为你如今是身负重罪的阶下囚,永世不得翻身,你怕拖累我,不敢跟我在一起。这算一个。”   她又按下一根手指:“我是个鲛人,咱们两家世仇,你我之间本就不该有牵扯。嗯,这也算一个。”   她按下第三根手指:“你被困在这里,出不去,我不应该留下跟你一起等死。我现在没有鲛魂月珠,修为大跌,神魂脆弱,若是再留在这被龙族发现,等待我的就是万劫不复。这又算一个。”   她按下第四根手指:“……”   谢玄杀:“你皮完了吗。”   乌皎眨眨眼睛,很无辜地举了举手:“我这还剩九千九百九十七个理由没说呢。”   谢玄杀看她,目光清冷幽静。   好吧,乌皎一笑,收回手抱在膝头:“那我直接说第一万个——你不喜欢我了。”   谢玄杀终于有点清醒了。   他从幻影中出来就看见她,心神巨震,不分场合地抱也抱了,架也吵了,拉拉扯扯到现在,内容已经进行到了“你喜欢我你不喜欢我你喜不喜欢我”这个阶段——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他们真是太不像话了。   而这一头,乌皎一点不觉得有什么,还等着他的答案。   谢玄杀低声:“很多人看着。”   乌皎说:“你现在才发现很多人看着?不管,他们爱看看去!”   她是很无所谓了,但他不说话。   乌皎岂会放过,一个劲戳他,从肩膀到腕骨:“谢玄杀,你不能因为你的烂借口都被我说完了,你就不说话了啊。你可以说点别的……我也不是故意把你的话都堵死,谁让你的套路都那么老,我可是看过很多话本子的哦……”   谢玄杀:“看过很多话本子你很骄傲?我不是说了少看。”   乌皎问:“你什么时候说过?”   谢玄杀咬了下唇,是上一世说的。这个小皮猴子,连爱好都没变过。   他是被她堵得没话了,他能说已经被她说完了。如果不说真相,那就只能沉默。   可是他的皎皎,除了对他好的时候傻乎乎的,其他时候又机灵的要命:“你不说,我可就开问了哦……谢玄杀,你先告诉我,你因为什么获罪被囚禁在此?”   真是一针见血。   谢玄杀甚至能感受到,除了她认真的圆溜溜的眼睛,四面八方的那些耳朵也都竖起来了。   他忍无可忍,随手抛下一个结界,神魂揪着她的神魂闪进去。   四下虚无,只有他们两个的灵体存在。乌皎看了一圈,说:“在话本子里,这叫‘借一步说话’……”   谢玄杀:“请闭嘴。”   乌皎很能装老实,立刻把嘴一抿,乖萌乖萌的。   谢玄杀这心头就沉重不下去,实在没忍住,两根手指捏起她软软的面颊,很轻地拧了一把。   一点也不痛,全是疼惜的意味。   乌皎笑盈盈:“你捏我干嘛,你怎么不捏捏你自己,面皮这么薄,说点话就害羞别人听见。”   谢玄杀望着她,眼底有很浅淡的笑意,再仔细看时又不见,却是有点苦。   乌皎瞅着感觉怪可怜的,语气不由轻柔了点:“好吧,那你现在和我说说,你犯了什么错?”   谢玄杀沉默片刻,道:“触怒龙王的大逆之罪。”   乌皎:“可是你姐姐她不是这么说的哎。”   瞬间,谢玄杀的面色异常复杂,震惊,担忧,探寻,……但也只有极快的一瞬,他就知道,他关心则乱,又被小骗子耍了。   他胸膛微微起伏,面色严厉起来。   乌皎弯着眼睛清清嗓子,正色道:“这回不闹了,谢玄杀,保证不闹了。我看你太沉重,阴郁的要命,一点也不开心。想让你转移注意力嘛……这回认真的,我换个问法。”   她说:“在渊薮,最后到底发生什么了?你是受了很难治的伤,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   谢玄杀怔怔望着她。   望着她皎洁干净的小脸,真像不慎落入阴暗之地的一颗珍珠,应当将她捧出去,放到光明的地方,才不算辜负。   他刚要开口,乌皎抢先一步,扬起下巴,半是撒娇半是威胁:“要说实话,我一路走到这真的很费脑子,绞尽脑汁,你明白吗?我的脑汁已经绞尽了,再也绞不出一滴了。所以不许再骗我,让我费劲去分辨,我要听不用动脑的实话。”   谢玄杀又何尝想骗她。这是他最珍爱的姑娘,心尖上的宝贝,他只想自己在她面前的一切都是坦诚的。   但这话,总要斟酌好了怎么开口。   沉吟片刻,他微微启唇,刚要说话,猛然间喉头一滞,体内骤然窜起一股刺骨阴寒,如毒蛇般缠上四肢百骸。   谢玄杀怔怔退了半步,不过短短两息间,他胸膛剧烈起伏,原本温润的眼眸瞬间被猩红沁染,呼吸骤然急促粗重。   他狠狠咬了下唇,手指根根攥得发白,骨节泛青,连连后退数步:“别过来……别看我——”   这个情形,在来孽魔坳之前已经发作过一回,他发狂伤人,难以自控。   不然,谢问屠也不会断了怜悯之心,当机立断重兵押送他来到这里。   谢玄杀紧咬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每一寸筋骨都在抗拒邪灵的肆意冲撞。可还是想杀戮,想毁灭,想世间一切失控,撕碎。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狰狞可怖,半人半邪。都被她看在眼里,看着这全然的难堪。   谢玄杀转身就想脱离这个结界,可刚有动势,却被人从背后毫不犹豫的紧紧抱住。   熟悉的柔软紧贴在他后背,她掌心泛起温润柔和的光雾,细细地、寸寸地包裹他戾气横生的身躯。   “没事的,没事的,不用怕,不要怕被我看到,”乌皎紧紧抱着他,治愈的灵力丝丝缕缕熨帖他的神魂,“我有猜测,我有准备的谢玄杀,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好端端从渊薮中出来,我平安无恙,那一定是你付出了代价。不要怕,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不用害怕。”   谢玄杀眼中泛起一股滚烫的泪意。   她的话让他想起很遥远的回忆。虽然遥远,但却清晰,他们第一世初见的时候,她就对他说过。   ——谢玄杀,我会一直、一直喜欢你。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永远都只喜欢你。   这是真的。   她一直喜欢他,到现在都不曾改。   谢玄杀的心神和意志重新强盛起来,压制住体内不属于他的狂躁,紧绷的身躯渐渐松缓,眼底猩红也褪去几分。   他听见她温柔的声音:“谢玄杀,其实我猜到了,我们两个不可能轻轻松松的逃出来。我在家里一直在查阅与渊薮相关的典籍,我想有了知识储备,大致掌握你的情况,再去见你……”   “但没过多久就听到了你被囚于孽魔坳的消息,虽然有传言,可我还是觉得和渊薮有关,我坐不住了,我来见你,其实想开门见山地问来着,但我怕你不觉得舒服……”   她说,她怕他觉得不舒服。   所以一直在陪着他,闹他,逗他笑。   谢玄杀双唇微微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是闭上眼睛,将一切情绪都咽下去。慢慢转身,认命地将她抱在怀中,越抱越紧。   “皎皎,我控制不住它,”他忍下酸涩,低低开口,“控制不住那些杀欲,我被邪灵侵染心神,最终……会变成一个灭世的怪物。”   乌皎静了静:“为了救我?”   他柔声道:“不是,我只是想活命。”   乌皎将头埋进他胸膛,抱住他宽厚的背。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错了,可是走到这一步,她不会再让它错下去。   自己注定不会在这个世界久留,可是谢玄杀不一样。她不能容忍他因为自己,和邪灵做了交易,最终羞辱的、委屈的终生囚禁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承受着会变成怪物的痛苦耻辱,一直到死去。   他不应该过这样的人生。 第135章 第七世13   乌皎能感受到谢玄杀躁动的戾气渐渐平静下来, 身体里的挣扎邪念,如一个不甘扭曲的水鬼, 慢慢隐藏下去,水面重新恢复成一片平静。   她抱着他,他也抱着她,两人谁都没有松开。   半晌,乌皎低声道:“谢玄杀,无论你说什么,无论你心中怎么想,我都不会同意你留在这种地方等死,我不答应。我要带你离开,在阳光下生活。”   谢玄杀低低笑了, 笑得像一声叹息。   “谢谢皎皎……”他大手缓缓抚着她长发,“皎皎, 我的家族为我惋惜, 但也不得不将我放逐至此。我从来没想过,这世上会有人为了我千里奔波,我更没想过, 那个人竟会是你。”   “你是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放弃我时, 唯一一个执着找来的人。你不会明白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世上他最心疼的姑娘,也是世上最疼他的那个人。   那意味着,他的一千年,生不如死的一千年,在这一刻都化作轻烟。也许这一生, 他会枯死在这里,但从此刻,他也真正的活过来。   “皎皎, 其实我没有轻易放弃,我试过很多办法,却依然做不到。孽魔坳是我最后的退路,我不想害人,不想滥杀,不想外面的世界崩塌混乱,生灵涂炭,变成一片失序的炼狱。”   乌皎立刻摇头:“我不会让你变成怪物,绝不会。”   谢玄杀刚张了张口,乌皎一手捂上他的嘴:“邪灵浸染心神之初,几乎与心魔无异,并非无可挽回,我的治愈术根源纯净,修为也不低,对付心魔是我们的入门必修课,我可以为你压制。再说,我们已结下血契,我能够更敏锐地感知到你体内异动,可以更好的压制邪灵。”   她极认真:“谢玄杀,我绝不会让你失控,不会让你伤害无辜,做任何一丁点你不愿意做的事情。”   谢玄杀低声道:“可是这样你太辛苦了。”   顿了顿,又说:“而且,也不是万无一失。总有一天,一切会失控,那时怎么办?若我伤了你,我怎么办?”   乌皎仰头望他,忽然松开一只手臂,抬起掌心举到他眼前,那枚纹路相反的掌命契印显露出来。   “我掌心这枚印记,是不是你亲手种下的?”   谢玄杀垂眸,喉结无声的滚了滚。片刻后,低声承认:“是。”   乌皎说:“所以孽魔坳不是最后的退路,它才是。有这枚契印在,我可以轻而易举杀了你——”   谢玄杀:“皎皎,这不能算是一条退路,这是我的绝路。”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也不会用到它,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若你一旦动用这枚契印,也就证明,我已成为了一个理智全无、嗜血残暴的怪物。你走投无路,才会用它去了结我的性命,那个时候的我……”   他没有说完,撞入她柔亮明润的双眼中,剩下的话他不想讲出口。   乌皎笑了,双手捧起他的脸,反复揉搓了一下:“不要这么悲观,我提起它,不是想让你难过。我话还没说完,我是想告诉你——我永远都不会用到它。”   谢玄杀身躯轻轻一颤,紧紧盯着乌皎:“皎皎……”   “在你担心的那一天来临之前,我一定要你变回从前的模样。在此之前,你不要怕你会毁灭什么,你不会。”   谢玄杀闭上眼睛。   心底那些对自己的告诫、禁制慢慢燃烧到焦卷。这一刻,他嘲笑自己,他是天底下最矛盾无耻的人,一边厌恨自己,克制自己,一边善待自己,忍不住将最好的还给自己。   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无论如何,都不长记性——当她出现在眼前,他除了拥抱和亲吻,当真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将她推远。   太喜欢,太喜欢。他抗拒不了。   谢玄杀低低问:“我不用怕?”   “对,不怕。”   “你会帮我?”   “我当然得帮你。”   “皎皎能约束我……”   “嗯,能的。”   谢玄杀很温柔地笑,轻轻问:“皎皎,你喜不喜欢我?”   乌皎脱口而出:“喜欢。”   话落下的瞬间,她忽然怔住,感觉心口猛地一空。好像原本这里应该有什么东西,似乎被生生挖去,空荡荡的。在说出喜欢后,她身体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冷寂荒芜——她的情绪呢?   她怔怔抬眸,又说了一遍:“谢玄杀,我喜欢你。”   谢玄杀眉目温和含笑:“我知道。”   我知道,皎皎,我知道你喜欢我。   我只是想听你说一遍。这样,能给我无尽的勇气。   ……   神魂归位,两人一同睁眼。   对视一眼,乌皎一笑,谢玄杀也跟着笑了。   乌皎视线向下,捧起谢玄杀脖颈上扣着的铁索,用自己的手垫着:“先把这个解决了,我们想办法出去。”   说着咬牙,用了十足的力气,铁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但是没撼动。   被她捧着,脖颈上的压力骤失,谢玄杀微微弯唇,握住乌皎手腕:“皎皎,你先放下。”   乌皎:“是不是我先想办法从你们老祖宗那里把魂珠拿回来?这不是我的实力啊。”   谢玄杀颔首:“是要先拿回来,我的事稍后再说。”   刚开了个头,只听不远处传来铁链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冰冷、沉重,一寸寸逼近。   随着对方缓慢而坚定的步伐,沉闷的幽微杀气也蔓延至此。乌皎心里起了警惕,手臂勾住谢玄杀的肩膀,下意将他虚虚护住。   谢玄杀听见这脚步声过来,本是目色寒沉。下一刻却被乌皎以保护的姿态揽入怀中,轻轻一怔,眼睛看向她,化了两分湿漉漉的温软。   一道颀长身影缓缓从浓稠黑暗里走出。   薄苍冥目色锐利如刃,死死盯着前方两人:“龙王之子,想走?”   乌皎接收到对方明晃晃的敌意,瞬间起身挡住谢玄杀。   就嘴上还轻快着:“刚才大家不说了是朋友吗?怎么了朋友,没看错的话,你应该是来找茬的吧。”   她一面说,一面暗暗握拳衡量敌我的力量,心里忍不住破口大骂龙族办事太废物:所以为什么不放个单间呢?这条实力都啥样了,不怕越狱,还不怕他把这里的龙都吃了吗?   正骂着,身侧覆下一道暗影。   谢玄杀站在乌皎身前,直视薄苍冥:“薄大人还有何指教。”   薄苍冥笑了笑,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点一点展开。   他掌心赫然躺着一颗莹润皎白的鲛珠,通体澄澈,光雾柔和温润,中央隐约可见一丝细碎的鲛纹。   乌皎蹙眉,而谢玄杀的目光已是森寒彻骨。   “薄苍冥,你活腻了。”   薄苍冥盯着谢玄杀冷极狠极的面色,轻轻摩挲了下魂珠,语气阴冷:“你以为,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孽魔坳中苟活千年,仅仅是因为我曾是王族最骁勇的战神?因为我从前积攒下的、可笑的名声?”   他话音落下,周遭更加安静。   乌皎瞄了眼周围,从这些龙的反应和薄苍冥的气质来看,他倒是很像个狱卒。   “从我被龙王囚禁在此的那一天起,我无时无刻不在筹谋越狱。我知道,太晚了,我来不及救她。可这是我身为丈夫,必须要做的事——我不能窝囊的、无能的,死在这里。”   乌皎才觉这人语气和说话方式非常熟悉,电光石火间福至心灵:“你是那个看门的龙魂?!”   不对啊,王兄不是说,这里由十二道龙族先祖的魂镇守么?   乌皎有点懂了:“所以,你已经拿下了一道龙魂?”   薄苍冥看向她,似有极快的浅淡笑意。   他手指微动,正要合拢掌心,忽地一僵。   周遭空气被迫人的龙威凝固,谢玄杀没动,只平静地凝视他,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但乌皎知道他动了真怒。   她立刻去握他手,拢着他手指紧紧牵着——被浸染心神,最怕的就是情绪不稳。   谢玄杀手指一僵,旋即有力反握。牵着她,心口的躁动慢慢冷静大半:“还给我。我只说一次。”   薄苍冥没理会,甚至手微微前举:“当年,我的妻子便是被处以魂珠碎裂的极刑,死在最极致的痛苦中——”   话音未落,他眼神一狠,指尖发力就要彻底捏碎手中的鲛珠!   谢玄杀脸色铁青,眸中邪戾之气瞬间暴涨,鬓角眉尾龙鳞浮出,凛冽的龙气与杀气一瞬千里。他双手覆上脖颈间铁扣,只听“咔嚓”脆响,那坚不可摧的沉重铁索犹如一块豆腐,碎裂成一地豆腐渣般的铁屑。   一切不过须臾之间,他身形如电暴起,不顾一切向前冲去——   “谢玄杀别去!”   乌皎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快反应,几乎和谢玄杀同时而动,拼尽全力抱住他的腰:“那不是我的魂珠!”   她身体细而软,紧贴他翻涌戾气的身体:“不要被他激怒,他伤不了我。”   乌皎一边说,一边抬手轻轻拍抚谢玄杀,他紧绷的肌肉慢慢松缓,眼底猩红也一点点散去。   他低头看乌皎。   她也仰头望着自己。   一瞬间,他有所了悟,轻轻揽住乌皎,看向薄苍冥的眼神冷静幽深。   薄苍冥笑了笑:“你看,你可以控制。她在你身边,你就可以控制住自己。”   他脸上的敌意已经消失,笑容很意味深长。乌皎看了会,批判道:“我们都躲起来说话了,你竟然还去偷听。”   薄苍冥说:“我没想听你们说话的内容,只是想看一看,你们相处的样子。”   他望向乌皎,伪装的寒意不见,只剩一丝温柔:“月鲛,你与我逝去的爱人乃是同族,你的眼睛和她很像。看见你,我很想帮你。”   谢玄杀一言不发将乌皎拉到身后。   这个角度,薄苍冥一点也看不见了。   薄苍冥摇头失笑。顿了顿,低声道:“大抵我觉得,你们都比我们勇敢,也许会有不同的结局,忍不住想推一把。”   说着指指谢玄杀:“你看他的样子,分明还是不自信的,孽魔坳算什么,徒手就能全拆了。他肯不动,我不得不想点办法。”   确实啊,人家的办法挺有效果。   乌皎探头:“那谢谢……”   谢玄杀将她按回去,伸手:“拿来。”   薄苍冥一抛。   谢玄杀单手接住鲛珠,看一眼完好无损的珠子,心头滞涩很久的气息终于通畅。   薄苍冥确实让他明白一个道理。   无论真的假的,他再也不想见到,她的命门被人捏在手里。   他回身看乌皎。   她仰着头,还冲他笑,怎么看都觉得傻乎乎。   谢玄杀屈指敲了乌皎眉心一下。   乌皎反手就在他腰间拧一把:“你现在习惯了对我又捏又打的,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你给我老实点。”   又忍不住骂骂咧咧:“你说你能拆了这里你早说啊,要不是人家逼一把,我还费那死劲……”   谢玄杀一言不发,自己被拧也不管,照着她额头又来一下。在乌皎跳起来暴打之前,将她的魂珠归入她眉心。   光雾一闪,乌皎身体骤然松快,被限制的磅礴力量汹涌太甚,让她不由得晃悠一下。   谢玄杀及时揽住她,拥入怀里。   乌皎甩甩头,也忘了跟他计较了,扶着晕晕乎乎的脑袋:“谢玄杀,这回你都把锁链拆了,那我们快点走吧。”   他没说话。   乌皎等了片刻,有点明白了:“不是,你不是答应我要跟我走的吗?你刚刚也控制住自己了,你——”   “皎皎,”他低声道,“我答应你绝不会放弃。我会在此想尽一切办法压制根除……”   “来不及了。”   一道冷酷的声音打断他们。   两人一齐看向薄苍冥,他目色深深,勾起一个自嘲的笑:“谢玄杀,你必须做选择。你知不知道,鲛族和龙族世代深仇,对龙族动情的鲛人,会得到什么诅咒?”   【作者有话说】   一直想加更,可惜三次太忙了来个抽50个红包活动吧! 第136章 第七世14   这句话如同惊雷。   谢玄杀耳边仿佛蒙了一层鼓噪, 天地间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诅咒、诅咒”……   他手臂下意识收紧,低头望向乌皎, 在她眼眸中看见了令他心碎的懵懂疑惑。   她什么都不知道。   谢玄杀胸口像被巨石压住,窒息般的闷,他几乎无法喘息。指尖发抖,慢慢地一下下抚顺乌皎的后背。   转头看向薄苍冥,目光刮骨般寒沉:“你说清楚。”   薄苍冥道:“两族世仇,鲛族生而刻进骨血的诅咒,一旦对龙族动了真心,神魂相系,会日复一日承受刀尖游身的痛苦,凌迟日夜不休, 无药可解。”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乌皎:“这种痛苦会持续九九八十一天, 八十一天之后, 鲛人会在阳光下化作一片泡沫。”   很久之后,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本来乌皎有点点的讶异,也被这安静尴尬的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忍不住开口:“薄前辈, 这个事……”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谢玄杀缓缓道。   薄苍冥:“你看她的颈后。”   乌皎惊疑不定:“我颈后怎么了?”   “鲛人爱上龙族之后,会显现诅咒印记。随着痛苦加剧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直到化作泡沫的那一刻, 才会彻底消散。”   谢玄杀转头,不由分说扣住她的身体,就要拨开她头发。   乌皎挣扎:“算了……”   谢玄杀如何肯听?   他揽她的手虽然强硬, 但另一手却是轻轻拨开乌皎垂落在颈后的发丝,温柔得像怕碰碎珍宝。   乌皎心跳砰砰加速。   她感觉到了紧张,身子也不知觉僵硬——她都是为了魔气啊,为了魔气,才表现得很爱他。那要是、要是没有印记,那该怎么解释?   不就全露馅了吗?   这股紧张,自然被身躯紧依的谢玄杀感受到,他心尖被狠狠揪住,口中低低哄道:“不要怕,皎皎乖,不怕……”   发丝被拨开,乌皎清莹如玉的颈后,赫然一枚细小的淡蓝色印记。   形如莲花,却又带尖锐棱角,像是无数细小刀尖缠绕在一起,泛着微弱而诡异的蓝光。印记边缘微微跳动,仿佛与她呼吸同频。   谢玄杀心头陡然泛起刺骨的寒意。   只听乌皎小小声道:“有……有吗?”   他嘴唇发抖:“有。”   “哦……”   乌皎疑惑地皱了眉:不是爱上才会有,她怎么会有?   念头刚起,谢玄杀扳起她肩膀。   他低头与她对视,眼底的心碎吓了她一大跳:“皎皎,你现在什么感觉?疼不疼?哪里疼?告诉我。”   乌皎忙摇摇头:“现在没有感觉。”   又补一句:“没有任何感觉,完全没有。”   谢玄杀咬住下唇,无数种情绪在心底翻涌,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没说话,将乌皎拥入怀中,缓缓用力,力道越来越重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那边,薄苍冥再度开口:“当年我的妻子,没逃脱鲛族的追捕,就是因为剧痛焚身。她死后,身躯仍未留下,化成了泡沫,消散在阳光下。”   他笑了一下:“这些事情,我们自始至终懵然不知。还是当年她死后,龙王为诛心辗转传信给我。龙王之子……你应该感谢我,在一切为时还早时,有人跟你说,跟你讲。”   谢玄杀抬眼看他,眼底满是血丝。   薄苍冥望着他模样,失神一瞬,又开口:“当年我妻子浑身疼痛时,我们都以为她染了怪病,踏遍四海八荒辗转求医,最终求到陆地上的北邙古槐一族。他们擅长医术,不乏圣手,由他们出手,我妻子的症候好了许多。”   “现在她身体无恙,不过是暂时未发作,早晚躲不过这一遭。”薄苍冥说,“北邙古槐居于蓬莱深处的断垣岭,你们自己看着办。”   谢玄杀哑声道:“多谢。”   他摆了摆手,转身向黑暗中去,声音遥遥传来,在孽魔坳里回荡:“我知道的一切,都尽数告知。若你还执意留在这里,让她一个人承受,自然随你;月鲛,你也不必再管他。”   说到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当年我们在她病情刚有起色之时,遭遇两族神兵天降,将我们分别抓捕。你们这条路,但愿能比我们走的顺利美满些。”   谢玄杀胸膛起伏两下,转头看乌皎,片刻,他忍不住伸手,在她莹白柔软的面颊上抚了抚。   “皎皎,我带你离开。我一定找到办法救你。”   乌皎点了下头,然后拉起他的手:“还有你自己呢,我也会保护你,找到办法救你的。”   谢玄杀静静看她。   身体各处好像都在汩汩流血,肝肠寸断的剧痛,让他觉得自己大概已经被什么切碎。   因为爱他,她已经走上绝路,可到了此刻,还在傻傻地说要保护他。   谢玄杀闭上双眼,揽着乌皎,侧脸在她柔嫩的面颊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无声的亲昵温存。   他声音很低,却极重:“皎皎,我不会,再让你受任何苦楚。”   ……   谢玄杀牵着乌皎向前走,路过那片森然黑暗,忽然薄苍冥的声音淡淡传来。   “再多说一句,被渊薮的邪灵浸染,你不是第一个。”   乌皎顿住脚步,谢玄杀也跟着她慢慢停下。   “你太年轻了,现在应该已经没人跟你讲起,千百年前龙族古籍中有记载,曾有龙族先辈遭遇过邪灵侵染之症,那人最终成功化解邪灵,重归正道。这件事,除了龙族记载过,鲛族也有一份手书。”   他说:“那时我还年幼,没见过具体内容,对鲛族更是知之甚少。只知龙族的记载据传……刻在一块龙骨上。”   ***   北冥王宫。   谢问屠倚靠在华丽肃穆的王座上,疲倦地闭着双眼,单手捏了捏鼻梁。外头进来一个人,低声禀报:“陛下,镇海公到了。”   “让他进来。”   没一会,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走进。他一身朴素青衫,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虽面相年老,却是一派精神抖擞的锐利之态。   站定之后,镇海公微微欠身:“陛下。”   谢问屠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陛下,老臣向您提过的龙骨找到了。”   谢问屠睁开眼睛,目光幽深地一转,直直望向镇海公:“拿来给我瞧瞧。”   镇海公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枯瘦双手捧着一片扁平龙骨,恭恭敬敬呈给谢问屠。谢问屠拿过来,盯了半晌。   这龙骨上刻着细密的小字,因为年代久远,有些斑驳发黑。但仍然可以看出,所用文字不是现在龙族常见的字形,都是远祖时才用到的字体。   “这上面的文字能破译吗?”   “可以,但是需要时间。”镇海公看了一眼谢问屠,叹道:“若是玄杀殿下在此,就不用那么多时间了。他博闻广记,正统的书看,杂书也看。这些文字难不倒他。”   谢问屠扯动唇角笑了笑。   镇海公默然片刻,又说:“咱们龙族对于渊薮的记载无数,但真正有用的,恐怕只有这龙骨上的只字片语。”他叹了一口气,“陛下,若不是那日玄杀殿下发狂伤人,您还不打算将这么严重的事情告诉我们。”   谢问屠道:“是我的错。我和他都太骄傲。我宁愿他是死在了战场上,也不想看见他变成一个怪物。”   她本没打算听谢玄杀的,想再争取些时间,再拖延几日,想想办法。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就失控了。   最终的结果,是王族长老会一致决定将他囚于孽魔坳。   不过,镇海公单独留下来,说了一些想法。那时谢问屠便知道,一切还没到最坏的境地,还有希望,也许能涤净谢玄杀的心神。   谢问屠视线落到那片龙骨上。   片刻,她看向镇海公:“他现在人在孽魔坳,也不知什么情形。将这片龙骨送去,不太现实。还是吩咐可靠的人先译出上面的文字,再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镇海公垂眸:“玄杀殿下是龙族最珍贵的战神。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也不愿放弃他。”   “但是,刚刚收到消息,玄杀殿下那边出了些状况。”   他抬起头,浑浊的双目隐含怒意:“他被一鲛人蛊惑,就在片刻前,已经离开孽魔坳。”   ……   乌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原书中,掉下渊薮的人是乌风,虽然老黄没有详细描写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提到过一个细节:乌风也将自己的神魂交换给邪灵,并获得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可接下来的复仇,几乎都是写怎么凌虐龙族,却并没有提过,他变成了一个被浸染心神的怪物。   他有思想,有理智,甚至能掀起一场场大获全胜的战役,除了恐怖的实力,还有在族人所剩无几情况下、对以少胜多战术的精准把握。   可为什么掉下渊薮的人换成了谢玄杀,情况就差这么多?   当他被控制心神时,他完全抗拒不得,而这还只是最初,渐渐发展下去,真的会理智全无。   此刻两人都算是身有隐患,乌皎觉得还是谢玄杀更严重些,这样一来,她的优先顺序就和谢玄杀产生了分歧——她更想先找到那块龙骨:“我们现在在北冥边界,先回龙族找那块龙骨,这个范围是最小的,找起来相对容易。”   谢玄杀不同意:“从这边上岸距离蓬莱更近,皎皎,我们先去求医。”   乌皎说:“可我现在身体没有异样,我不急……”   谢玄杀:“我急。”   乌皎瞅瞅他,要再争取一下,他先一步开口:“皎皎,我一定会控制自己,没有亲眼看到你健康平安,我不会让自己变成一个疯子。而且……”   他轻声道:“难道要让我看着你,忍受全身被凌迟的痛苦待在我身边?你要是疼我,就别这么对我。”   乌皎保证态度:“我疼你啊,我怎么不疼你?但这不是是有轻重缓急吗。”   谢玄杀颔首:“确实有轻重缓急。”   看看,这不就是杠上了吗?两个人谁也不让步。也确实,身体各有隐患嘛,相互理解一下。乌皎想了想,干脆公平起见:“那这样吧,咱们两个猜拳好了,谁赢了听谁的。”   谢玄杀:“我不猜。”   一想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忍受尖刀游身的痛苦,八十一天后还会化作泡沫,煎熬和焦灼快要将他撕裂,哪有心思陪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在这猜拳。   乌皎不满:“你这是逃避解决问题。”   谢玄杀:“问题已经解决了,去蓬莱。”   乌皎:“你这是专制!”   谢玄杀默了默,看着她,到底爱了这么久,哄她还是比较擅长,语气故意很淡:“第一,我的情况一直存在,不会变好也不会更糟,有你在,就算晚一些时日解决,也不会出乱子;第二,我现在忌讳情绪不稳,杂念太多,若一直担忧焦虑,对我的心神没有好处;第三,若你症状显现,恰逢我神智被控,你尚且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力气管我,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皎皎,我明白你担心我,但你要分清主次,这也是对我负责。”   乌皎微微仰着头,认真听下来,渐渐被说动了:她是一个很能听得进意见的魔王,只要有道理,她会虚心采纳意见。   等他说完,她点头:“可以。”也不说他专制了。   谢玄杀低头,忍不住偷偷浅笑一下。   真可爱。   笑过后,抬手揉揉她发顶,低头亲了亲。   那一千年散了,逃避,自卑,恐惧跟着一同流逝,留下裸.露的坚硬,和带着棱角的坚毅。   他的皎皎,这么可爱。他再也不要失去她。   再也不要与她生离死别。   【作者有话说】   鲛族的诅咒致敬小美人鱼。   虽然是这个诅咒,但是皎皎不会化成泡沫(老黄:是别的死法)   小美人鱼是小时候最意难平的故事,老了想起来还是意难平,她可是最自由美丽的公主啊,为啥要为了那个眼瞎的人类王子吃那么多苦 第137章 第七世15   蓬莱, 断垣岭。   蓬莱仙山坐落于东海之北,天际常年盘桓云气, 轻薄如纱,淡紫与浅金霞光交织,将整座仙岛包裹得朦胧。   黛色的峰脊连绵,一路向蓬莱深处行去,不多时,一座清幽山岭横亘在眼前。   乌皎和谢玄杀一起顿住脚步。   两人第一时间相互对望:都觉得怪,那就不奇怪了。   乌皎说:“北邙古槐一族独居断垣岭,这里怎么半点气息也没有?他们是不是搬家了。”   谢玄杀蹙眉,他二人感知一致,多半不会出错。但他仍不死心, 指尖微捻,一道灵光绕山而去。   片刻后他放下手, 沉吟道:“也许吧。薄苍冥长我千余岁, 当年他在此求医后被龙族捉回,囚禁于孽魔坳。时间过去这么久,世事变迁也未可知。”   这么大的山岭, 除了凡间草木, 没有任何妖气灵力,风穿林丛,只卷起残花落絮——空空荡荡的,衬得四下格外死寂。   乌皎勾着谢玄杀手指:“我看山下有个镇子,咱们去打听打听, 看看他们搬去哪了。”   **   镇子很小,街巷两旁摊位林立,聚集了一些灵力低微的妖族。这些妖族族群繁杂, 是个混合而居的地界。   两人并肩走入镇中,打听一圈下来,得到的答案格外一致,全是一脸懵然,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没听说。   乌皎悄悄把谢玄杀拉到一旁:“北邙古槐是个很大的族群,举家搬迁,怎么一点动静都没留下?”   谢玄杀低声道:“你看,这些妖族都太年轻,修为不过短短数百年,若是时间太过久远,老人不提,他们未必知道。”   乌皎:“那我们再找岁数大的问。”   谢玄杀“嗯”了一声,牵起乌皎向前走。行至一处街角时,空气中传来阵阵麦香,那是个烤饼摊,摊主正翻转着金黄酥脆的大饼,热气和脆香感扑面而来。   乌皎忽然停下来。   谢玄杀立刻跟着顿住:“怎么了?”   乌皎没抬头,慢慢说:“哦,我想吃饼。”   谢玄杀的目光始终没离开乌皎,见她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忽而眸心一动,眉宇间笼下阴影:“皎皎,你——”   他沉声:“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乌皎:“我就不能馋了吃一口饼吗?”   怎么说呢,她的身体并不觉疼痛,但也不是完好无恙的感觉:好像有什么生硬的东西在皮肤上游走,隐隐发麻,硬要形容,就好像是下刀前,刀尖翻转,刀背威胁般轻轻划过的感觉。   谢玄杀神色已很阴郁,双手扶住乌皎肩膀:“皎皎,你哪里疼,现在到底是什么感觉?告诉我,不要连我也瞒着。”   他都快是乞求她了。乌皎完全不理解他怎么看出来自己不舒服的,她绝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就是有一点点麻,真的就一点点。不疼,你不要着急,我估计这应该是刚刚开始,大概是个挺漫长的过程,现在还没怎么样呢。真的,不骗你。”   谢玄杀闭了下眼睛,将心疼与焦灼咽下去。   下一刻,脸颊被她捏住:“哎,不可以嘴角向下,要乐乐呵呵的,咱们这不是来求医了嘛。”   谢玄杀看她一眼,转身。   乌皎拽住他:“你干嘛去?”   谢玄杀:“给你买饼。”   乌皎忍不住乐了,撒开手,看他走到摊位前,麻利地付钱拿了饼,然后穿回街道,拉起她的手向前方客栈走去。   乌皎问:“我们不继续查了吗?”   “你先休息,”谢玄杀柔声道,“我自己去就好。”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客栈门口,乌皎本想说还是和他一起,转念一想又作罢了:现在她当务之急应该安静打坐,至少先压制一下,免得不知什么时候真的刀尖游身,吃苦不说,还耽误正事。   谢玄杀牵着她径直走到柜台前,不假思索:“开一间上房。”   老板一笑,立刻递过一把钥匙,谢玄杀单手接过,揽着乌皎缓步走上楼梯。   客房内陈设简洁,临窗摆着一张软榻。谢玄杀小心地牵着乌皎到软榻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眉心,细微灵光闪过:这么看,看不出什么大碍。   乌皎仰头:“我没什么事,别太担心。”   谢玄杀半跪下来,一双大掌拢住她小手,搁在她膝头:“我知道,皎皎,你在这里歇息一会,我尽量早些将古槐族的医者带来这里给你诊治。”   随着他矮下身子,乌皎的视线也渐渐落低:“好,我哪也不去,就在这等你。”   谢玄杀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一个熟悉的海螺,放在她掌心,然后抬手抚一下她面颊。   两人的默契已不必言说,乌皎掂掂海螺:“放心吧,若有我应付不来的危险,我一定立刻吹响它。”   ***   谢玄沙走下楼梯,回到客栈大堂,看了一眼柜台后打理账目的店老板。   他背脊微微佝偻,发间夹杂根根白丝。妖力比起外边一路碰到的妖族,高出几倍不止。   谢玄杀上前一步,语气谦和:“老先生,打扰。请问蓬莱深处,北邙古槐一族可是举族搬迁了?”   店老板手中的算盘顿住。   他抬了抬眼皮,沉吟片刻,缓慢开口:“公子怎会打听他们?古槐一族素来避世隐居,千年万载都不与外界打交道。虽然这镇子离他们隐居之地不远,可老朽在这千余年,也没和他们打过照面。”   “若真是整族搬迁,以他们的孤僻性子,走便走了,怎么会告知我们这些外人。”   谢玄杀:“多谢。”   店老板点点头,重新垂眼去整理他的账目。   谢玄杀走出客栈,在门口站了会,眉目铮然寒静,忽然转身朝来的方向走。   不过两刻钟,他重新回到断垣岭入口,径直走进去。   这一回不再是初次探寻的试探,他步伐极快,经过荒无人烟的古道,风穿林响的声音格外荒凉。走了近半个时辰,穿过一片枝桠交错的古槐林,眼前赫然一处被藤蔓遮掩的隐蔽入口。   谢玄杀驻足在入口前。   凝视这处隐蔽之地片刻,他脸色寸寸冷下来。下一刻,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扬手挥开缠绕的枝蔓,迈步走了进去。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扑面。   谢玄杀一扫,周身寒意陡生。   洞口后是另一番天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古槐族族人,人数虽不多,但无一不倒在血泊之中了无生气。地上血迹刚刚干涸,甫一看,这些人应当死在这一两天之内。   谢玄杀敛了敛心神,压去周身灵力痕迹,走近满地狼藉。   先快速扫一遍院落路口、四下脚印以及交战痕迹,越看心中越沉,这里没有活口仓促出逃的迹象,似乎整族已经全军覆没。   他转而迅速翻找药庐,甚至打开密室与暗格,然而,这一族所有独门的药方手记已经被全部席卷,再没留下半点痕迹。   谢玄杀眼底焦灼更沉,面无表情快步走到一具尸体旁,匆匆扫了一眼,忽而心头一凛。   下手之人果决狠辣,他们身上的伤口极其利落,必是修为极高之人瞬息下的杀手。而空气中残余的灵力,刻入骨血的熟悉。   是龙族。   ……   乌皎在谢玄杀走后,静静打坐许久。然而,体内灵气运转毫无滞涩之感,只是麻麻的感觉仍未消散,大概这诅咒,并不受灵力运转的控制。   她收了手,捏着眉心沉思片刻。   乌骨钗就在这一刻亮起来。   乌皎拔下发钗,对着钗头感慨:“老黄,这世界不愧是你亲生的,每次都能在唯一合适的时间点内联系到我。”   黄长老讶然:“怎么会呢?你不是在鲛宫吗?”   前两天联系的时候,还说在鲛族王宫躺着。   “已经出来了,和谢玄杀在一起。”乌皎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简单和黄长老讲了讲,也提了句诅咒的事:“老黄,你有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解决办法?”   黄长老:“没有哇,我在创作的时候,只顾着男主发誓拿回属于他的一切,变着花样摧残男配……我根本就没有考虑什么诅咒,这可能,又是剧情的自我修正吧。”   好吧,那还是寄希望于北邙古槐给出压制的办法。   可是听了这个,黄长老很担心:“皎皎,那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啊?”   乌皎:“有点麻。”   黄长老立刻就心疼了:“那还是回来吧,现在就抽离意识,这个世界咱不呆了。反正之前联系的时候,你不是说谢玄杀又记得上一世吗?那他对你有感情,这一世咱们不白来,你别留在那遭罪啊。”   乌皎说:“那不行,这次不一样。我死而复生,安然无恙离开渊薮,是因为谢玄杀和邪灵做交易,被邪灵侵染心神。他状态本来就不稳定,如果我现在走,催他黑化,他就真变成一个怪物了,我得解决了再走。”   黄长老着急:“那你怎么办啊?过两天如果状况变得严重,你要受多少苦……”   乌皎切了一声。   黄长老恨不能揪她回来:“你别不当回事,这和平常练功受伤和战场上受的伤能一样吗?这是时时刻刻都在折磨你的剧痛。你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皎皎……”   乌皎安慰她:“不是还有古槐族嘛,先等等看他们的消息,还没到最坏的境地。不过老黄,为什么谢玄杀这两次都有前世的记忆啊?你查查吧,我感觉好奇怪。”   “而且……”   而且,见过这一世的他,她隐隐有一种感觉,上一世谢玄杀不一定是将她放下了。如果他还爱她,即便她死了,会不会他还是应了冥知那个老家伙的预言,最终没能逃脱死局?   如果他死了……   都是因为和九厄相爱。那她要付所有责任,要真是这样,这一世她更不能丢下他走了。   乌皎说:“老黄,你就帮我查查谢玄杀有记忆的原因,剩下的不要担心,我有数着呢。我哪能为难自己啊,这不是事出有因吗,你放心,只要谢玄杀的事一解决,我立刻就走,我还怕疼呢。”   隔着世界,黄长老也知道自己拗不过乌皎,可自家孩子她就是不忍心:“你听我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让大姐——”   “不说了谢玄杀回来了。”乌皎听她搬出大长老脑袋就嗡嗡的,正好悬丝魔气已然绷直,她赶紧切断了联系。   客栈房门被轻轻推开,谢玄杀周身的冷硬气息已卸去大半,快步走到床边,微微俯身,大手抚上乌皎额头。   这人回来一句话不说,又探一遍她身体。   乌皎觉得好笑:“这回看出什么了?”   谢玄杀凝重地放下手,一眼就看见她皮皮欠欠地冲她笑,一副不知道在得瑟什么的模样,又心疼又好笑,习惯地在她额头敲了下。   乌皎:“哎,又打我。呜呜呜,我要回家和王兄告状,你总是对我使用暴力……”   谢玄杀在她身边坐下,把演得正欢的姑娘抱在怀里:“先别皮了。怎么样?现在还是麻么?身上有没有疼?”   他动作极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珍宝,虽然知道她在闹,也还是带着些懊悔神色轻轻揉了揉她额头。   “皎皎,不要闹,你越闹我越是心慌。你不用哄我,我没有那么脆弱,”他低声说,“但我要知道你的真实情况。”   乌皎瞅瞅他,又看看自己:“还是麻。”   谢玄杀垂眸,眼底化不开的沉郁。   乌皎戳戳他:“谢玄杀,你回来的好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谢玄杀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度灼热:“对不起皎皎,我没将古槐的医者带回来。方才我和掌柜询问后,发觉不对,又去了一趟断垣岭。”   “我赶到时,北邙古槐一族已经满门被灭,没剩下任何活口。”   乌皎微微皱眉。   怎么会这么巧,他们通过薄苍冥指路北上求医,刚到这,对方就被灭了族?   乌皎说:“我现在没什么事了,我们再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谢玄杀担心她,大约只是匆匆查探,并未久留。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好,皎皎。不过还有一件事……”   乌皎:“什么事?”   谢玄杀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双手包裹着她,合拢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看痕迹,他们死于北冥青龙之手。”   他语气艰难,很低很轻:“你要相信,不是我做的。我全程都很清醒。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惨状。”   乌皎微微一怔。   还没等说话,谢玄杀抬眼看她:“我真的没有失控,若是我,我绝不会不承认。真的,皎皎。”   谢玄杀知道言语苍白,但他拿不出什么证据,他的情况他们心知肚明,独自一个来回,那里便是一片龙族杀痕的血海。   乌皎都无奈了。   她一笑,手指勾起谢玄杀下巴:“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信你,我当然信你。只要你说不是你干的,我就相信,你只需要解释一遍就好了。”   她直直看过来,看的谢玄杀如被定住,落入耳中的语气那么柔软坚定:“其实你一句不都不用解释的,我根本就不会怀疑你,北冥青龙那么多只,哪能因为现场残留下龙族的痕迹,就判定是你做的。”   谢玄杀眼睫微颤,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   乌皎就很方便的摸了摸,还捏一把:“不用害怕,我知道不是你。”   她微微倾身,趁谢玄杀还怔愣着,仰起头唇瓣轻轻碰了碰他唇角,笑着问他:“这样会安心些吗?”   谢玄杀双目闪过滚烫酸楚,眸光清亮逼人。   他所有的防线,忽然就同时坍塌。   她在吻他。   相隔千年,她主动地、软软地吻他,还问他有没有安心一些。   不会有比她再好的宝贝,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另一个。他要留住她,一定要留住她!   谢玄杀眼眶泛红,大掌扣住她后颈,将她微微拉近。   没有立刻吻下去,只微微俯身,两人额头鼻尖相触,彼此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皎皎,皎皎。”   乌皎一时分不清,是身上诅咒在麻,还是被他低沉唤着名字,心底酥酥痒痒的麻。   谢玄杀喉结滚动了下,吻上她的唇。   他们吻过无数次,但没有任何一次,乌皎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深入骨髓的疼惜与珍视。很轻,很柔,含着她唇瓣辗转啄吻,像是稍重一点力气就能碰疼了她。   手臂渐渐环住她的腰,将她完全拥入怀中,力道轻柔却紧实,脆弱也坚毅。   这个吻持续很久,谢玄杀才缓缓放开。但没退开,说话间,唇瓣会轻轻蹭在一起。   “皎皎。”他说,“我再也不会害怕。” 第138章 第七世16   乌皎和谢玄杀再次回到断垣岭。   阳光和暖, 灵气萦绕,但知道里面的人都已被杀, 再看这山岭,就仿佛透着一股死寂的荒芜。   乌皎说:“我们再去找找线索,我总觉得这事很奇怪。我们刚到,这里就出事,我也担心……”   她没说完,谢玄杀却也明了。   她担心是冲着他来的。   他笑了笑,抚一下她发顶:“身体撑不住要告诉我。”这里的事再诡异,也不是重点,他还知晓几个出名的神医,救治皎皎的身体最要紧。   乌皎挥手:“好着呢。”   他们正向里走, 才走了十几步,原本明亮的天色骤变。日影被厚重乌云彻底遮蔽, 那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山岭之上, 沉甸甸的压抑,天地间不过几息便陷入一片昏暗。   风也变得凛冽刺骨,卷着枯叶呼啸, 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两人紧握的手同时更用力, 警惕同时升起。   须臾间,谢玄杀脸色一沉,抬手凝聚起灵力朝身前的虚空一挥,黑青色的灵力撞上天空,被一层无形屏障弹了回来, 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灵力四散,化作细碎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是结界,整个断垣岭, 都被人用结界围起来了。   这一试过后,两人了然地对视一眼。   乌皎果断出手,将谢玄杀往自己身后一拽,谢玄杀被她扯的身子晃了下,没动,反握住乌皎:“没事的皎皎。”   乌皎:“但是我王兄他……”   话没说完,天际灵光慢慢晕开,浅金色的灵气浩荡,厚重的乌云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身后跟着声势浩大的兵阵。   为首之人身上流转着细碎金光,卓然立在云头,眉眼间一片沉冷。   正是乌风。   乌皎忽觉压力,她离开前已经做好掩饰,这一路也足够隐藏踪迹,但毕竟纸包不住火,她知道迟早得漏。但她这个王兄也够快够狠,重兵围城,这样的兵力她和谢玄杀再厉害也只有两个人,绝对打不过。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又有变故新生。   天际另一边的云层,竟也轰然裂开一道缝隙,一墨青玄甲军队俯冲而下,气势磅礴,声势一点也不比乌风这边小。   谢问屠为首,对阵列开,满是森然凛冽的压迫感。   乌皎:“……”   两族之王,竟带着各自的大军同时出现在这里?这压力也太大了,瞬间整个山岭都不透气了。   谢玄杀没什么反应,只握紧乌皎的手,面色很是冷静。   他冷静,乌皎也乐观,转念一想又轻松了:刚才是一边独大的兵力,他俩怎么都吃亏;现在兵力是平衡了,实在不行,跑路应该没啥问题。   谢玄杀忽而开口:“长姐。”   谢问屠道:“你给我闭嘴。”   乌皎也说话了:“王兄……”   乌风:“你也闭嘴。”   两族之王分别斥过自己的弟弟妹妹,隔着天际遥遥相望。   *   乌风这一路都很焦急。   或者说,从他发觉妹妹丢了开始,心就一直在反复煎熬。   妹妹一向乖巧懂事,不告而别必然有大事,想到她之前唯一的大事就是和谢玄杀一同掉下渊薮,回来后也曾好奇打听过他的事。就算她有布下伪装,但乌皎也没信,还是按照猜测她去找谢玄杀的方向追查。   果然,她真去了孽魔坳。   他顾不上其他,匆匆点了精兵而去,在半路发觉北冥青龙也在出兵。这下乌风冷静了点,细细一查探:这两人已经一起离开孽魔坳,往陆地上去了。   察觉到谢问屠出兵也是抓人的,乌风更不敢耽搁——他不管谢玄杀死不死,他犯什么罪,谢问屠抓回去会怎么对他,都不重要;但他妹妹孤身一人面对谢问屠的千军万马,焉能活命?   他其实分辨不太明显两人的踪迹,他们都是高手,实在太会藏。但是有谢问屠的动向作指引,他跟着、堵着,终究还是赶上了。   乌风冷冷看了一眼下面的两人。   面色难看,心却软了几分:像两个小朋友,孤零零的,面对他们两拨玄甲重军。谁同意他们两个相爱的?谁同意了?真能给人找麻烦。   他今日可以不动谢玄杀,但无论如何,他也要把自己妹妹完好无损的带走。   乌风抬眼,沉沉望着谢问屠。   *   谢问屠的心暴躁了一路,到现在算是勉强放下点。   得知谢玄杀越狱,还是和一个鲛族姑娘一起,当时真是又怒又悔——恨不得将他抓回来剁碎,却又后悔自己最开始没有听他的要求。   当时他自己提出去孽魔坳时,她为什么不肯答应?最后到底是他失控伤人,被族人得知,最后被处决为监禁。这两者的区别犹如云泥,一个是自愿,有什么事,他出来也不要紧;一个却是被判罚惩处,他的离开会被问罪。   先将他带回来,后续的事她再想办法。谢问屠这么想着,却发现了鲛族精兵出动,阵仗非同一般。   这下谢问屠心急如焚:她不管族人怎么判断,乌风的妹妹是不是蛊惑谢玄杀,或者谁蛊惑谁,爱谁谁,现在两人私奔是事实。若是被乌风赶到前头,谢玄杀一个落单的龙族,还不被新仇旧恨的乌风切成粉末?   她分不真切两人踪迹,心头愈发暴躁,好在乌风的军队再隐蔽也免不了露出蛛丝马迹,她一路关注,终于赶到得还算及时。   谢问屠刮骨一般狠辣地剜一眼下头的两人。   神色阴沉,心头却是无奈:跟两个小苦瓜似的,学什么不好,学人私奔。   她今天对乌风妹妹的性命没有任何兴趣,但她绝对不能让谢玄杀折在乌风手里。   谢问屠眉眼沉郁,冷静地盯着乌风。   ……   两个人相隔甚远,遥遥一望,面上都没表露出明显的战意,反倒十分平和淡然。   片刻后,谢问屠率先开口,刻意不提下面那两个人:“鲛王今日亲自率军前来,围困这荒山野岭,阵仗倒是不小。”   乌风眉峰微蹙,语气冷淡:“龙王大军压境,亦是气势恢宏。”   谢问屠道:“自家弟弟不成器,让鲛王见笑了。他一向桀骜难驯,要抓回去,不得不多带上几个人。”   乌风道:“龙王的顾虑亦是本王的顾虑。青龙战神无坚不摧,若不是多带些好手,怎么从他手里把妹妹安然接回呢。”   这一交锋,话里话外的意思表露出来,两人心里都有了数。   都是带回去、接回去。重点是回去,不是打杀。   谢问屠道:“虽然祖宗有训,逢鲛必战。但今日不在海域,未免惊扰陆地生灵,不如改日再会。”   乌风道:“龙王言之有理。”   谢问屠道:“鲛王厚量。”   乌风道:“龙王客气。”   云头的风愈发凛冽,两人对话在山间回荡。谈到这一步,还算是和平友善。   谢问屠垂下目光:“还不过来。”   乌风也看向乌皎:“跟王兄回去。”   乌皎咽了咽口水,身边的谢玄杀气息安静,只是牵着她的手微微落了一层潮湿汗意,手指缓缓握紧,不安顺着肌肤传递过来。   乌皎了然他的心意,他没说,大约是怕她为难。   乌皎开口:“我要和他在一起。”   谢玄杀立刻紧跟:“是。我们不分开。”   谢问屠:“……”   乌风:“……”   这么多人看着,两人脸色都不好看,但明显乌风脸色更差,他墨眸骤沉,拧眉盯着自己妹妹:原本还安慰自己,妹妹应该是因为在渊薮中,与谢玄杀曾共进退,对他有几分好感,只怕也是感激更多。   如今一见她态度,他整个人都不太好。   不,等等……   忽然他神色一变,抬手一挥,一道金色灵光穿透结界落在乌皎周身。灵光萦绕间,乌风的脸色瞬间铁青。   “皎皎你……”他心疼如绞,不可置信地低喃。   忽然目光一狠,刀一般盯着谢玄杀:“混账——”他的克制瞬间崩塌,一道凌厉的灵光裹挟杀气,径直打向谢玄杀心口。   谢玄杀明白乌风察觉了什么。   方才他的灵力闪过,皎皎后颈的诅咒印痕亮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心头寒意涔涔,无颜躲闪反抗。   乌皎瞳孔骤缩,这一击猝不及防更非同小可,她想也没想冲上前,张开双臂挡住谢玄杀——   谢玄杀反应极快,一把将乌皎揽入怀中,飞速旋转半圈,将她牢牢护在怀里,顾不得后背承接那道灵力。   “砰”地一声,天边一道青黑色灵光破空而来,与那强击两两相撞,余波震得大地震颤。   谢问屠满目阴冷:“鲛王!你言而无信,我们刚刚已经达成共识——”   “那是刚刚!”乌风沉怒,“现在情况已变,你弟弟哄骗了我妹妹!她善良心软,被他蛊惑的动了情,已经身负诅咒!此事我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谢问屠道:“你们鲛族的诅咒是你们祖宗的事,又不是我们下咒,也要算在我青龙的头上?”   乌风冷笑:“所以是我月鲛活该是吗?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不再看谢问屠,只凝视乌皎:“是我太自信,也对你太放心,从来不曾告诉你……你只知道北冥青龙是我族永生仇雠,可你知不知道,身为鲛族对青龙动真心,会身负最痛苦的诅咒!生机断绝,化为……”   他说不下去,拳头紧攥,忽然扔下一个发着淡淡光晕的珠丸:“吃了!救不了你的命,但可以隔绝痛感。”   珠丸掉在地上,谢玄杀脑中轰鸣一声,忙不迭捡起,竟冲着乌风颤声道谢:“多谢。”   乌风根本不想理他。   谢玄杀心头一阵阵滚烫,托着珠丸,放到乌皎唇边:“皎皎,张嘴。”   乌皎没张口,先接过来看了眼。   乌风的声音已隐隐暴怒:“还不快吃!难不成还能害了你?”   乌皎低声:“谢玄杀,这是鲛王传下来的渡厄珠,可以屏蔽一切痛感,但有损伤记忆的副作用,万一我不记得你了……”   谢玄杀:“先吃下。”   乌皎心乱如麻,但肌肤各处,已隐隐转为刀刃轻割的触感,她看一眼谢玄杀,他的眼中满是包容疼惜。   乌皎没再说什么,将珠丸放进口中,咽了下去。   这东西果真神奇,一入体内,隐隐的痛感瞬间消融。   谢玄杀笑了,喜悦安慰的模样。还不等他问乌皎一句,上方乌风的声音森冷彻骨:“皎皎,渡厄珠只能为你屏蔽痛感,但诅咒不会消失。八十一天后你将不复存在。唯一的解法,就是你亲手将动心之人的心脏挖出,化掉这诅咒。”   “现在,动手。把他的心脏挖出来。”   乌皎和谢玄杀同时怔住。   谢问屠冷喝一声:“乌风!你是当我青龙一族都死了吗?”   话音一落,那些身披甲胄的兵卒们手中长剑齐齐抽出一半,冰冷彻骨的寒光大亮;与此同时,乌风身后之人亦蓄势待发,光晕散开,两边战意同时绷到临界点。   而下面,乌皎和谢玄杀仿佛与世隔绝。   人的眼睛,真会瞬间亮起来,像刚刚熄灭的火焰,被风一吹,又重新燃起跳跃的火光。他瞳仁中清晰可见两抹清亮逼人的光亮,因为开心,甚至显出两分孩子气。   他仰头,沉声喝道:“都住手!”   所有人茫然看过来。   谢玄杀:“无论发生什么,皆是我心甘情愿。北冥青龙不得以此为由为难鲛族。”   谢问屠眉心一跳:“谢玄杀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   谢玄杀字句清清楚楚:“长姐,我的忠诚仍属于龙族,但我的身心,是乌皎的。”   他不再与谢问屠对视,低下头来,目色灼灼。   “皎皎。”   乌皎哪还能不明白,只摇头:“谢玄杀……”   谢玄杀:“动手,我求你。”   乌皎沉沉望着他,又仰头看了看。   她对谢玄杀,对乌风,对谢问屠,对所有人,一字一句说道:“我不。永远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挖心脏解除诅咒也是致敬小美人鱼(注:我看的那个版本)。   说起小美人鱼,那天我被科普了,风风火火去问同龄姐妹们——我们都没看过天空的女儿这版!这么好的主题!这么升华!问就是“变成泡沫”“泡沫”然后我们很抓狂,搜了下其他的,好家伙,又发现白雪公主是七个小矮人抬棺材震时候把卡在喉咙的毒苹果震吐了出来,我们看的都是王子亲醒的!连小矮人的功劳都抢!   反正,我学到了很多,小美人鱼这个好有教育意义,真的,这是细糠 第139章 第七世17   沉默。   天地间的一切都在沉默。   谢玄杀深深看着乌皎, 心脏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挤压,膨胀, 也许在下一刻,他的心脏就会因为承受不住这样强烈的爱意,而生生爆裂。   乌风嘴唇颤抖,片刻,他脸上浮现明显的伤心之色——即便是在一众手下面前,即便在一生宿敌面前,他也按捺不住这股伤心:“皎皎,你说你不,所以,你宁可自己的结局死去?”   他看着她, 静静看着:“你就要为了他,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厮守一生的男人, 抛弃王兄?”   乌皎沉默片刻, 说:“王兄,你不要曲解我的选择。我不是为了谢玄杀放弃生命,我是不想为了活命, 而夺走别人的性命。”   “不是他死, 就是我死,可诅咒在我身上,我们不能这么不讲道理。”   乌风:“可你是因为动心才——”   乌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乌风说不下去。没错,如果要按讲道理这三个字的角度:动心是自己动的,诅咒是自己的祖宗种下的, 他们鲛族没有资格拿走别人的性命,那就只能自认倒霉。   可是乌风不想认,他不想失去唯一的、珍贵的妹妹:“他自己都说了, 他心甘情愿——皎皎,只当王兄求你。”   他们一个两个的怎么回事?   谢玄杀求她,乌风也求她。乌皎皱了眉:“我不愿意,不要逼我。”   谢问屠一直神色淡漠,她只在最开始听闻乌风要乌皎挖出谢玄杀心脏时,略微皱了下眉头。   不过,乌皎态度坚决,而乌风败在“亲手”这两个字上,他绝不会再动手要谢玄杀的性命。   谢问屠目光落在乌皎脸上,若有所思。   就在此时,一只青龙从后方快速闪回,走到谢问屠身边,面色有些古怪。   谢问屠心头一跳,她带兵围的是断垣岭这一侧,刚围过来的时候就觉得下方哪里不对劲,派了人前去查探。直到此刻这人返回,却是这么一副欲言又止的踌躇之色。   “怎么回事?”她问。   那只青龙顿了顿,有些迟疑地看了眼谢玄杀,犹豫着不开口。   谢问屠喝道:“说!”   青龙低声道:“里面是北邙古槐隐居之所,他们惨遭屠戮,满门被灭,看灵力痕迹是……是北冥青龙所为。”   刹那间,空气仿佛寒冰凝滞。   谢问屠周身的气息冷到极致,脸色铁青,下一瞬,她猛地转头看谢玄杀,失望与震怒迸发:“你失控了?”   谢玄杀眼眸覆上一层阴冷,尚未开口,身旁率先落下一道声音:“不是他做的。”   说失望,乌皎亦觉失望:“龙王陛下,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连半分查证都无就张口冤枉他?北冥青龙不止他一人,怎么能只是听一句,就往他头上扣下罪名?当着这么多族人的面,你可曾将他的名声放在心上?”   谢玄杀轻道:“皎皎。”   乌皎转头看他,眼眸中的不忍和怜惜撞在他心尖。   谢问屠默然一瞬。她承认,乌皎说的有道理,可她能怎么想?北冥青龙与北邙古槐素无瓜葛,满门被灭,而谢玄杀被邪灵浸染心神、恰在此地,她见过他失控的模样,并非他自己能够抵挡。   当着这么多族人的面,她又怎么能言之凿凿保证,这件事绝对和谢玄杀无关?   谢问屠道:“既然你说了冤枉二字,看来你有证据。”   有证据就好,直接拿出来,能服众,也能保住他的名声。   乌皎:“他与我说不是他。”   谢问屠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乌风也皱了眉。   乌皎自然能听出谢问屠笑声中对她的嘲讽之意,客观来看,她似乎说了一句很傻的话,可她自己不觉得傻:“龙王陛下,这没什么可笑的。是谢玄杀亲口告诉我,此事与他无关。他是你弟弟,你本应该比我还了解他,他能将这句话说出口、这句话中有多重的分量,你不应该不清楚。”   “他敢说不是,自然有十足把握,这并不值得一笑。”   谢玄杀漆黑幽深的视线落在乌皎身上,他看着她,目不转睛。众目睽睽下,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衣袖遮挡下轻轻勾住她细软的手指,然后寸寸侵占,将她的小手完全握在掌心,紧了紧,又紧了紧。   谢问屠冰冷的笑意慢慢敛去,重新审视乌皎。她的话,她竟没法反驳,甚至敢说整个青龙一族,都没法反驳。   片刻,谢问屠说:“好,本王今日领教了。但是与不是,本王都要将他带回去。”   “绝无可能。”她话音刚落,乌风便抢先一步道,“我不可能让他被你带走,除非你要的是一具没有心脏的尸体。”   谢问屠耐心告罄:“看来祖训没错,我们两家永远都不可能达成共识。鲛王,如果非要一战才能有个结果,就别浪费时间了。”   乌风二话不说抽出长剑,极快的扫过乌皎和谢玄杀一眼,甩手一道光雾,两人身影笼罩在结界中,转眼消失不见。   在他们完全消失之前,乌风喝道:“谢玄杀——记住我不是在救你!皎皎,你别让我失望!!”   ……   乌风的瞬移结界足够远,直接将两人丢去了镜云湾。他也有私心,这里在鲛族领地之内,且地形复杂,是兵畿重地。   乌皎捂脸:她这王兄真是相当盼望自己能挖人家心脏。   一转头,对上谢玄杀清寒的眼,她头大了,就怕他又来逼自己挖心脏:“你先别说话,他们现在是不是打起来了?他们这阵仗我不太放心……”   谢玄杀:“他们不会打。”   “你怎么知道?”   谢玄杀默了默:“龙王和鲛王都是很清醒的人,这一趟的目的只是带你我回去,我们人都撤了,他们打天昏地暗,又有什么意义。”   他摇摇头:“且不是在海域,他们不会这么嚣张。再说还有古槐族被灭门的事,龙王没有心情打这个仗。”   乌皎睨他:“龙王龙王的,小可怜,委屈啦?”   谢玄杀缓缓看她一眼。   然后一个没撑住,偏头失笑。   他轮回了几辈子,从一个正常的凡人,到如今光怪陆离的世界,累积的生命用怪物形容也不足为奇。只有她,一如初见那一世,依然能把他当小孩子一样哄。   乌皎看他的笑容,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忽然很高兴,小乌龟一样慢慢往旁边挪了两寸,离他远点。   什么人呢,一会板脸一会笑,不正常。   谢玄杀一把将人抱回来:“委屈什么,就这点事。”   乌皎:“那你管你姐姐叫龙王。”   谢玄杀微笑:“我活了这么久……”   刚开了个头,他就打住,皎皎是一张白纸,他不想在她身上涂抹前世那些伤心。但他要让她知道,和他的经历相比,每一世,他自身,没有任何事能真正牵动他的心绪:“北冥青龙的家风不够柔软,在外称呼长姐为龙王已成习惯,不是闹脾气。”   还补了句:“不像你一样,无论什么时候都软乎乎的叫王兄。”   乌皎:“……”   乌皎:“有爱就要表达,要正视自己的情感。”   谢玄杀:“好的,皎皎。那我跟你说,我完全没有将被误会的事放在心上,唯一令我委屈的人,是你。”   乌皎怔了怔,低声嘟囔道:“我可没有欺负过你。”   谢玄杀微凉的手指碰在她面颊,将她的脸轻轻抬起,直视自己:“皎皎,乌风说的没有错,现在你不疼了,我好开心。可诅咒并没有消失。我不想在短短几十天之后,看见你化为海水中的泡沫,我不想。”   他声音低下去:“求求你,我不想……”   乌皎说:“可我也不想看到你空荡的、血淋淋的胸膛。”   谢玄杀沉默着,轻轻亲乌皎的头发。   他何尝不知道。在听乌风说的时候,内心鼓噪涌上一股狂喜——真的太想、太想保护她,如果能用他的心脏,保皎皎的命,是上苍给他最好的馈赠。   可随之浮现,又是巨大失望。如果必须皎皎亲手,这个方法只怕走不通,她不会动手。生生世世,他唯一的光明,永远不可能化作黑暗,将他吞噬。   这可怎么办。   方法就在眼前,主动权却不在他手中。   乌皎在谢玄杀细密安静,又悲沉的亲吻中,慢慢环住他的背脊,拍了拍,在他怀中仰头:“谢玄杀,反正你判断他们不会打,不如我们偷偷潜回去,确认他们都撤了,再去古槐族细细查探一番。薄苍冥说他们能治,也许会留下治疗手稿,就算被带走或销毁,不可能没留下任何痕迹,顺着追查,能找到其他办法也未可知。”   谢玄杀动作一停,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乌皎笑道:“但你要记得,这次是我让着你,我看你伤心难过才有这个提议的。要不然,我也很想解决你身体上的隐患啊。”   谢玄杀再压抑不住,勾头吻上乌皎的唇。   乌皎话还没讲完,被他吻住,含含糊糊的说:“下一回你要让着我哦……”   他闭上眼睛,贴着她的唇,亲了又亲:“好,我的皎皎。”   ……   再次回到断垣岭,这里已是一片静悄悄。   山水草木依旧,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正如谢玄杀所料,他们走后,两边同时撤了兵,没打起来。   两人无声无息潜入,亲眼看见满地惨烈,乌皎沉默片刻,蹲在一具尸身旁仔细看了看:“这一定是仇杀。且有缜密的安排,绝非临时起意,凶手专程寻上门来复仇,这么大的动静没惊动山下任何人,他冷静残酷,这里的恩怨一定不普通。”   有乌皎在身边,且她身上没受任何苦楚,谢玄杀的思路也清明直晰:“山下妖族少与他们来往,若有恩怨,言谈间必留痕迹,我们不会看不出来——此人乃是外来者,外来此地,目的很大概率是上门求医。”   顿了顿,他说:“之前我匆匆查了他们药房,里面所有记档都不见了。只是不知还有没有其他密室暗格,我记挂你,没太深入去看。”   乌皎皱眉:“这么看,因为医治过程出了事而结仇的概率很大。可北冥青龙……”   谢玄杀沉吟望着地上的尸体。   乌皎问:“近日里,你们族中可有人染了什么怪病或重伤不治,需要外出寻医的吗?”   谢玄杀目光一动,单膝蹲下,翻过地上尸体的一只手。   此人手心肌肤已经不见,化作一圈圈年轮木痕。   乌皎凑近看:“这是怎么回事?”   谢玄杀说:“皎皎,你提醒我了。我想起从前看的族灵杂记,草木种族与众不同,他们在死亡后,也可以保持尸身新鲜,死亡状态不能单单看尸体表面。”   他垂眸回忆,语速慢了些:“具体的时间推算,要根据他们掌心的年轮脉络……”   这个知识点实在太偏,乌皎记忆中看过的书,几乎都是海族相关,外界生灵她几乎从没了解过。瞅瞅这人软而不腐的肌肤,再看年轮,乌皎说:“看这个年轮圈数,他肯定不是才死不久,对吧?”   谢玄杀望来一眼:“是。”   看他陷入沉思,应当是在回忆和计算这个人的年轮,乌皎便抱着膝盖没有打扰。   谢玄杀默算年轮,余光却一直在注意乌皎,她蹲在自己身边等,环着双腿歪头靠在自己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安静的一小团,呼吸绵长,竟然睡着了。   谢玄杀好笑之余,又开始心疼:皎皎在他身边,是辛苦太久了,一直都没好好休息,她一定很累,这些事必要尽快了结。   他沉眉片刻,终于舒展,转头低声:“粗略推算,他们已死了一千二百年……”   她没回应。   谢玄杀心头怜惜,伸手去握她的手:“皎皎……”   一碰之下,发觉她的手很凉,肌肤之下是肉眼看不见的、细小的颗粒移动感。   谢玄杀下意识浮现了个念头:刀尖游身。   他呼吸一滞,顾不得任何将她拦腰抱起,她软软靠在他身上,还没醒。   即便知道她不会痛,谢玄杀心头仍荒芜蔓延,恐惧如潮一波一波拍打,他抚上乌皎的脸颊,慌乱地摇晃:“皎皎,皎皎!”   **   乌皎最开始还等着,不知什么时候眼皮发沉,就直接睡着了。   梦里最开始,她是一个无忧无虑的鲛族少女,畅游在海底,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整个人无比轻松自由。渐渐的,意识向深处走,陷入黑暗,她似乎离开了大海,越退越远。   越退越远。   直到变成嶙峋黑石上,一个模模糊糊的意识。   有人将她捡起来:“这是谁抛弃的小魔球?还这么小,扔在这里不是要她死吗?”   还有人说:“好纯净的魔胎,我活这么老都没有见过这样的资质,竟然把她抛弃了自生自灭,真是有眼无珠!”   又有人说:“纯净的一丝杂质都没有,天然的修魔圣体……长得也好漂亮。”   最开始的那人说:“这个小魔球跟咱们有缘分,我见了就喜欢。咱们就将她带回去,收她为徒,用心栽培,以她的资质,绝对能按倍数超越家里那几个不争气的玩意。”   乌皎模模糊糊的,骄傲地附和:对对对,她最争气了。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她们是谁,却沉沉的睁不动,正要浑浑噩噩地跟上,却听耳边一声声急促呼唤:“皎皎,皎皎!”   皎皎……   皎皎是谁?   乌皎缓缓睁开眼睛。   一张俊朗清绝的美人面映入眼帘,漂亮的简直让人移不开眼睛,就是美人双眼微红,脸上全是方寸尽失的慌乱。   乌皎望着他,辨认许久。   谢玄杀见她睁眼,紧紧被攥住的心脏松了一半:“皎皎,怎么样?还好吗?”   乌皎挥手:“你先别慌。”   她甩甩头,拍拍脑门,重新用力盯着谢玄杀。   看了半天,她放弃了:“你是谁来着……好熟悉,而且,”她不太舒服地一指自己心口,“看见你,我这里好空啊,空的好烦躁,是不是谁手欠把我什么东西挖走了?”   说完又笑了,笑得眼睛亮晶晶:“不过,嘿嘿,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作者有话说】   来吧我的皎,面对最真实的自己!哈哈 第140章 第七世18   谢玄杀担忧的目光一凝。   早在乌皎审视他的时候, 他就隐约明白她怎么了——渡厄珠阻绝尖刀游身的痛感,它的副作用也出现了。   他不怕乌皎失忆, 比起她饱受痛苦,他对这个渡厄珠只有感激。   而此刻,谢玄杀心尖软塌塌的:怎么这么可爱?这谁能不心软啊。   他摸摸她的头:“我也喜欢你。”   乌皎:“太好了,是双向奔赴。咱们是不是关系很好?”   谢玄杀点头:“是,我们是夫妻。”   想了想,虽然不太认可,还是按照实际情况慢慢补充了句:“未婚夫妻。”   乌皎瞅着他,审视片刻,最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踮脚亲亲他唇角:“我眼光不错,奖励自己一下。”   谢玄杀哑然失笑, 她这奖励自己的方式,连他也被狠狠的奖励了。   捏一下她脸颊, 正打算跟她讲讲眼下的情况, 忽然心头一凛,比大脑反应更快的是手臂,往自己怀里一勾圈住她。   一道阴冷含怒的声音从侧方传来:“把你的手从我妹妹身上拿开。”   谢玄杀自然不可能听, 对上乌风的视线, 手臂更紧了些。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的挑衅,乌风几乎要气疯了,正想着直接出手,谢玄杀目光一动,向另一侧看去。   乌风也有所察, 几乎同一时间转去视线。   那边的角落暗影中走出两人,为首的一身青黑衣衫,眉宇间沉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仪, 正是谢问屠。   她身边跟着镇海公,这老头远没有她淡定平静,一脸被偷家了的恨铁不成钢感。   乌风瞧见这两人,体内灵力一激,战意刚起便平静下来:不,不可。眼下已方只有他和皎皎,而青龙有三个人,且全是精锐,硬打一定吃亏。他不畏战死,可舍不得妹妹去死。   乌风迅速换了一副讥诮的神色:“原来是龙王驾到,不知龙王有没有听见您弟弟的狂言,未婚夫妻?呵呵,谁答应了?请问青龙是哪里来的脸面?”   他微微转眼,略辨认了下便猜出镇海公的身份,一个都没放过:“镇海公,你说呢?”   镇海公老脸红着说不出来。   按照祖训,逢鲛必战,现在他们三只青龙应该携手并肩、干净利落地出手结果了这两个鲛人,为北冥青龙一族立下无上的荣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边人马这么尴尬,中间还有一只青龙和一只鲛人抱在一起。   他们玄杀殿下的样子,真的很不值钱。包括刚才跟人家姑娘说的话,更是没耳听,作为青龙,很丢家族的脸;作为男人,也是一副夫纲不振的模样。   乌风要是这么质问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问屠上前一步,冷然道:“这件事……”   她顿了很久,说:“先不提,你我皆去而独返,未带军兵,想必都是想将这里的事查清楚。我估计……”她冲着乌皎和谢玄杀两人扬了扬下巴,“这两人也是这个打算,才回来的。”   乌风:“我对这里的事情一点也不感兴趣。我只是回家后没看见我妹妹,猜她大概是因为青龙惹得麻烦,跟着回了这。我来只是接妹妹回家的。”   说完又冷笑:“为什么不提呢?龙王什么意思,默认?难不成你我两族还要联姻不成?”   谢问屠:“那当然不可能。”   乌皎听得皱眉:这两人谁,可笑,她要得到的男人,还得经过他俩同意?   谢玄杀看见乌皎蹙眉,心尖一颤,毕竟她没张口说话,他也不知她心中的冷傲,只因为她脸生得皎洁温婉,皱一皱眉就能叫人格外心怜。   谢玄杀低声:“皎皎,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们不用听。”   乌皎嗯了一声,愈发觉得自己会选人。   乌风本来就太阳穴突突直跳,听见谢玄杀说话更是想把他直接剁了,而自己妹妹竟然还“嗯”?她还“嗯”?!   乌风沉声道:“皎皎,过来。来王兄身后。”   乌皎看看乌风。   乌风压住火气,尽量声音平和:“我是你哥哥,是亲人。你们两个不过是才认识不久的糊涂鬼,就以为能海誓山盟?别不懂事,没听见刚才龙王说吗,他们根本不要你。”   乌皎垂眸。   搞反了吧?他们要不要我,又怎么样?我要他一个人就行,他们我还不想要呢。   不过……亲人,男人。乌皎衡量了下,从谢玄杀的怀抱中出来,走到乌风身边,隐隐压在他身前半步。   乌风心尖一软,涌上不少感动,都不太生气了:他的傻妹妹,什么时候都知道护着他。   这感动刚起,只见前面那个怀抱空了的青龙,没有一丝犹豫,跟着乌皎就来了,寸步不离站在她身边。   谢问屠:“……”   镇海公:“……”   甚至乌风也:“……”   到底是谢问屠撑得住场面,率先打破寂静,面向镇海公:“先看看这里什么情况吧,那日匆匆,只听禀报也没细细查探,这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既是北冥青龙下的手,就算古槐族已经灭族,我们也得给他们一个说法。”   镇海公:“全听陛下安排。”   谢问屠目不斜视地向前走,镇海公亦步亦趋。   谢玄杀冷不丁说了句:“草木族死亡不朽,几乎可永恒保持新死之状。刚才我粗略算过,他们死亡时间已超一千二百年。”   谢问屠微微挑眉,转眸示意镇海公。   镇海公心头一松,立刻蹲下来查看,须臾,眉头彻底舒展:“不错,玄杀殿下所言极是。这下,他的冤情便可洗脱了……咦?”   乌风不想再留,牵起乌皎的手:“皎皎,我们回家了。”   乌皎:“等等,他咦什么?”   乌风颇为严厉:“和我们没关系。”   谢玄杀说了句:“他们可医治鲛族的诅咒。”   乌风顿了顿,回头看一眼谢问屠和镇海公,又狠狠剜一眼谢玄杀:“要不是你们青龙残暴恶毒,屠人全家,何至于此?”   说完拉着乌皎:“我们去他们的药炉看看。”   乌皎没什么要求,都行,乌风不由分说地要去,她便抬步跟上了。   谢玄杀什么都没说,也跟着去。   *   这边,镇海公欲言又止的:“陛下,玄杀殿下跟着他们走了。”   谢问屠:“让他去。”   镇海公扯了扯嘴角。一开始觉得他们这边是三个人,狭路相逢,该是鲛人低头夹着尾巴做人。现在总算看清楚,三比二没变,但二的是她们。   谢问屠看他一脸痛心疾首,不悦道:“做你的事,发现什么了?”   镇海公清清嗓子,指指地上尸体伤口处残存的灵力:“陛下,这几人我都检查过,灵力残留的古怪,带种独有的凝滞感。”   谢问屠:“嗯,这是何意?”   镇海公指尖发力,那伤口渐渐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流,随着他施加力气,那气流像是被惊扰的游丝,缓缓浮了出来。   “陛下,这叫回龙断,是一种霸道强悍的术法,创始于北冥青龙,也绝于它的创始者。”   “谁。”   镇海公目光深邃:“陛下不知,是因为那个人获罪被囚时,您还没有出世。”   “您只听过他的名字,却从未见过他出手的风姿,因为他的灵力天生断凝,便自创了这合身的霸道术法。”   谢问屠眼皮微动,心头缓缓浮现一个名字。   与此同时,镇海公沉声道:“这些人,都是薄苍冥所杀。”   ***   药庐内部十分空荡,没有尸体,还残留些许清冽药香。   乌风惦记着寻找药庐内的记档,一进来目光扫过四周,正欲催动灵力探查有无密道暗格,视线却触及药庐东侧那面墙壁时,骤然顿住。   他目光凝滞,渐渐浮现一股阴沉。   乌皎在他身边,见他骤然驻足,面色古怪地盯着那面墙,心中一动,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一看之下,眉尖轻轻一蹙,也一直盯着看。   谢玄杀见这二人异样,自然望着那面墙壁,不解其意:看上去,就是与其他墙壁毫无二致的青石墙,平平无奇,粗糙暗沉,甚至不具备密道或暗格。   “出什么事了?”他问。   乌皎:“哦,就是……”   乌风打断:“不告诉他。”   乌皎奇奇怪怪看乌风一眼,没乖乖听话,继续说自己的:“上面用鲛族的珠光写了字,满满一面墙,只有我们能看见。”   怪不得。谢玄杀问:“写了什么?”   乌风:“不告诉他。”   乌皎无奈地笑,拍拍乌风的肩膀:“哥哥你别闹小孩子脾气。”   然后拉着谢玄杀的手:“我们出去说。”   乌风怔怔留在当场,心里泡了酸水一样,又是柔软又是心碎:皎皎竟然唤他哥哥,她很小时候就只一板一眼规规矩矩唤王兄了,虽然也软糯可爱,但是远不及这一声叫得他心化成水。   当然,她不听他的话牵着野龙走了,他还是非常非常非常不舒服。   **   乌皎领着谢玄杀走出药庐,沉思了会:“一千二百年前,也有个鲛人和青龙相爱了,是吗?”   谢玄杀心中已有猜测,听这一问并不奇怪:“是。”   “那墙壁上写的,就都是真的。”乌皎冲谢玄杀摇摇头,神色严肃:“这些古槐有医术,但没有医德。或者说也不算医术,邪术吧。”   谢玄杀:“怎么回事。”   乌皎说:“他们不会治病救人,但是很懂活命之道。他们让一个病人活下去的办法,是帮他换一副身躯。那副旧的身体,无论病重还是伤重,都由别人替他去死。”   电光石火间,谢玄杀思路全通。   乌皎还在说:“……这个鲛人同胞叫月谷丝,深受病痛折磨来求医,却不知他们是用这样的手段。古槐给她医治,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将她和自己青龙丈夫的身体交换。她换到了青龙健康的身体里,而她的丈夫,替她承受痛苦,最终去世了。”   【作者有话说】   天凉了,搞个抽50个红包的活动吧 第141章 第七世19   随着乌皎话音落下, 整个事情如同一幅切碎的拼图,一片片拼凑完整。   一千二百年前, 月谷丝身负诅咒,剧痛入骨,薄苍冥陪着她四处寻医,最终寻到了北邙古槐,他们没有推拒,出手为其医治。   可是他们的医术粗暴阴邪,所谓治愈,就是将月谷丝的灵魂换给薄苍冥,算是完成托付——治好了她的病,让她拥有了一个健康的“身体”。   而在此事刚刚发生, 薄苍冥便在月谷丝的身体中,被随之赶到的鲛族带走, 等月谷丝醒来, 一切已经天翻地覆。   她恨怒至极,偏激难平,用薄苍冥的灵力为他报仇, 毁灭这里的一切, 将满腹深恨委屈涂于墙壁,自己也被青龙抓回。当时的龙王看重薄苍冥,力排众议,没有处死他,只是将他囚禁在孽魔坳。可鲛族这边, 月谷丝却没有这样的运气。   鲛王果断狠辣,将人带回后没多等一刻,便处以极刑。   所以, 当处在薄苍冥身体中的月谷丝,听闻丈夫的死讯,知道他代替自己承受刀尖游身的痛苦,又被自己族人处死,该是何等心情。   ……   谢玄杀低垂眼眸,此刻,整幅拼图只剩最后一片残缺一角,他没想清楚:月谷丝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明知北邙古槐已被她亲手杀尽,且所谓的治愈不过是种邪术,她却还是指引他和皎皎来到此处,背后的深意阴深可怖。   正思索间,眉心被一点温热轻轻揉着,谢玄杀转头,看见乌皎细嫩的手指落在自己眉宇间,揉开他的紧皱。   “你在想什么?很为难的样子,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我给你担着。”   谢玄杀忍不住低低一笑,轻轻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怎么你失忆了,气势比你王兄还足?”   有气势吗?很平常啊。   乌皎也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不要转移话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对了,我忘记你叫什么了。”   “谢玄杀,”他低声道,“皎皎,唤我阿止,好吗?”   乌皎笑:“阿止,虽然我忘了很多事情,但我特别信任你,在你身边,我一点都不慌。你跟我说说,咱们都发生什么事了?”   谢玄杀将两族世仇和两人经历简单讲了讲,然后低声道:“皎皎,鲛族对龙族动心之后,会身现诅咒,你会……有性命之忧。我们正是经过月谷丝的指点来到此处,为你寻求救命之法。现在看来,她别有用意。”   乌皎若有所思点点头,蹙着眉开始想。   其实,突然接受一大堆信息,她脑子里挺浆糊的。虽然谢玄杀说的很简洁易懂,但好多东西都是初次听闻,想来想去,想的心烦意乱。抬头看谢玄杀,都想说干脆咱们去找月谷丝问问得了,她不说就打到她说。   一看,他墨色的长眉再次皱起,皱得比她还深。   乌皎的皮劲上来了,幽幽道:“看见我的男人,因为担忧我的身体,只能脆弱地皱起英俊的眉毛,我心里头,感到万分挫败。”   谢玄杀:“你是忘了挺多事,但你爱看的破话本子一点没忘。”   乌皎嘿嘿笑,双手抱住他的腰:“别不开心了嘛,这件事总会解决的,又不是站在这里哇哇转脑子就能转出办法,放松一点,明天再想呗。”   她在他怀中仰头,这个角度又娇又可爱:“你不是说有八十一天呢,这才几天,来得及来得及。”   谢玄杀无奈,饶是心头寒沉,也被她闹的露了丝笑意:“你呀……”   他低下头想吻。   “说话就说话,谁让你上嘴了?”旁边一道极其不悦的声音打断二人,乌风从里面走出来,“看你们半天了,好心给你们点时间把话说清楚,你就蹬鼻子上脸,把手给我拿开。”   乌皎在他们两人之间张开手臂,以防起冲突:“好了,今天天色都不早了,大家都很累,不要吵。我们先和平地休息一晚上,行不行?”   她发话,两个男人自然没有异议。   但争执仍然存在。   乌风牵着乌皎的手向外走:“你跟着这只青龙在外奔波,离水太久,王兄带你去咱们鲛族附属的水潭休息。”   谢玄杀紧紧跟上,拉过乌皎的另一只手:“皎皎和我在一起,龙族距此的臣属海域很近。”   乌风:“你做梦吧,我还在这呢,我怎么可能让你把我妹妹领走?”   谢玄杀能屈能伸:“那我跟皎皎走。我们不分开。”   乌风瞪圆了眼睛,他真觉得见鬼了。   被眼前这只青龙噎的说不出话,一转头,只见青龙的长姐和长辈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乌风转移矛盾转移到习惯:“龙王还是好好管教一下自己的弟弟,不要总是惹人厌烦的纠缠本王妹妹……”   乌皎扯扯乌风的袖子:“他不惹人厌烦。”   乌风:“你别说话。”   他再转头,还是一副冷傲决绝的神色:“龙王是个聪明人,刚才的话也说的很清楚,我们两族只有深仇,没有共存的道理。谁也别干出背叛祖宗的事,给彼此留点脸面。”   然而,他撂下这些话,谢问屠却没像之前那样,比他更冷漠无情的回呛。   她的目光看起来……看起来……   不知她哪根筋搭错了,还是什么情况已经悄然改变,她说:“其实父祖积累下来的仇恨,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兵戎相向,一代代永无宁日,谁不是早厌倦了这样的日子?若能有个机会握手言和,想必祖宗们不会太怪罪。”   ……   乌风只想带妹妹离那些青龙远远的,但他们一个比一个不要脸,不止谢玄杀跟来,女王和镇海公也都跟来了,就在他们家水潭外面。   水潭区域很大,分为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深潭,有几处是乌皎的私属,她倒是大方,给他们仨一人安排了个单独水潭。   乌风满心警惕,一直盯着自己妹妹,好在龙王似乎有事情要和谢玄杀商议,示意好几回,总算是把谢玄杀请到一边去说话了。   *   “明天过后,本王和镇海公就回去处理薄苍冥的事情,你这边还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谢玄杀道:“长姐到底想说什么,直说。”   谢问屠暗暗磨了磨牙,她看见他就来气,也不想跟他说了,转头对镇海公使了个眼色。   镇海公沉默了下,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帛,上面写满并不常见的龙形文字,看上去是上古时期祖先所使用的。他斟酌了下,开口解释:“玄杀殿下,在陛下心中,为你除去心魔才是首要大事。青龙一族寻了很久,终于寻到当年一块记录渊薮之事的龙骨,他们将上面的文字誊抄了一份,刚刚送来。只不过文字字形久远,怕是只有您认得,请您过目。”   谢玄杀接过来。   看了一会,他说:“真是荒唐。”   谢问屠盯着他:“上面说了什么?”   谢玄杀:“你让我想想。”   谢问屠和镇海公对视一眼,她慢慢笑了,挑了挑眉毛:“你不用想了,看你这个表现,青龙中破译出来的内容应当是正确的——玄杀,其实这块龙骨我们早就找到了,只不过一直在破译上面的文字,刚刚送来的是我看得懂的内容,只是我不想相信。”   “不过,既然你有这样的表情和态度,我不信也得信了。”   谢玄杀目光寒冽幽深,冷冷看了她一眼。   镇海公见谢玄杀神色,知道他是罕见地动了怒:“玄杀殿下,陛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确认这个消息的真伪。既然我们的龙祖已经点明,那渊薮下的邪灵正是鲛族祖先,他在你身上施行的邪术,会让你不受控爱上被浸染心神后,遇见的第一个鲛人……”   “荒谬。”   谢玄杀声音很沉:“这样的言论,别再让我听见第二遍。”   谢问屠推了一把镇海公,自己说:“不管你是被迫爱上还是自己动心,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解决办法。你被浸染心神,每一次发狂伤人都会反哺给鲛族力量,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与你所爱的这个鲛人……”   谢玄杀:“闭嘴。”   谢问屠眉眼冷下来,镇海公的脸色也不好看:“玄杀殿下怎能这么跟陛下讲话?陛下为了你的身体,连千百年的仇怨都想放下,左不过你也喜欢那个鲛族姑娘,你的身体让她碰过,你也不可能再娶龙族的姑娘,那咱们两边便成全了这桩婚事。你们两人高兴,你也不会再失控发疯。”   谢玄杀道:“你们把皎皎当什么了,为我解决身体危机的工具吗?”   两人哑然。   谢玄杀眉宇间笼罩一股阴冷:“咱们两边成全这桩婚事……你们算什么人,能替乌风做主?他凭什么答应把妹妹嫁给我?你们将乌皎当做什么来成全这桩婚事?不是因为知道我爱重她,是为了解决我的问题。我将她视作妻子,但她绝不可能因为这样的缘由,才成为我的妻子。”   “我视若珍宝的人,被你们用这样的想法糟蹋。”谢玄杀缓声道,“我忍到现在只说这些,已经很客气了。”   他爱极了和她在一起,渴望拥有她,但这件事的前提是疼爱和怜惜。他们脑中所想已是绝对的冒犯,他怒不可遏。   谢问屠沉默片刻,倒很坦荡:“确实,这件事是我错了。我太过傲慢……”   她话语顿住,三人目光几乎是同时向后看去。   乌皎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拎着三根木枝,枝上各穿一条肥美的白鱼。   她笑了笑,举起木枝:“给你们送吃的……不过我不会烤,王兄也不肯给你们烤,只能你们自己动手了。”   谢玄杀忽然很心疼很心疼。   谢问屠望着她,心头浮上一抹惭愧,静静道:“都听见了?”   乌皎点头。   谢问屠抿唇,旋即道:“抱歉,你们婚事的事,我以后再不会提。但若你们已打算好,我绝不阻拦,北冥青龙一族里,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顿了顿,又说:“……皎皎,前头我说的话,不完全是为利用你。我们两族征战数年,其实人人皆已厌倦至极,只不过没有人敢背逆祖宗。现在有你们二人这段缘分,也算是一个契机,如果可以,我愿意做第一人,但愿双方永远停战。”   乌皎认真听完,弯起眉眼:“我会去和王兄提的。”又补了句,“若他固执,我会劝说他。”   谢问屠也露出淡淡笑意。   乌皎指指谢玄杀:“今天晚上我可以把他领走吗?”   谢问屠:“请便。”   乌皎笑着走上前,勾住谢玄杀的手指,他漆沉的眉眼注视来,不动。   乌皎拽他:“走啦?走吧……你姐姐都说请便了。”   谢玄杀再也不可抑制,被她的眉眼和笑容吸引,目不转睛看着,顺着她迈开步子。   皎皎,你怎么这么好。   这一世,生生世世,无论哪里,我都永远跟着你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一世20章写不完明天有事估计写不上了,后天更个肥的 第142章 第七世20   皎月高悬。   静谧清辉为山林镀了层朦胧光泽。林间最深处, 一汪水潭澄澈清透,晚风轻拂, 涟漪晃漾着一片细碎光晕。   乌皎拉着谢玄杀走到水潭边。   她率先坐在一块表面平整的石头上,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口吻平淡,端的可有架势:“坐,我要训话。”   谢玄杀抿唇笑了。   乌皎扫来一眼:“笑什么?”   谢玄杀不说话,望着她移不开眼睛:月色下,他的皎皎好像泛着淡淡莹白微光,清透澄澈更胜这如玉潭水。   真是好美。   乌皎见他一脸痴然怔忪,疑惑戳戳他手背:“发什么呆呢?”   谢玄杀回过神,没去坐她手拍的位置, 单膝跪在她身前。他身量高,即便跪下也只是和她平视。他微微塌下肩膀, 低下来些许, 仰头望她。   微笑道:“请王姬示下。”   乌皎心跳漏了一拍。   天,这是她从哪淘来的男人,救命他好会……完了完了, 她好吃这一套啊。   乌皎不动声色咽了下口水, 瞄他一眼。   她憋不住笑,紧抿着嘴,抿得腮帮子都酸了,挥挥手道:“你等会。”   然后双手捂脸平复了下,压抑半天, 再抬起头时小脸总算板住了:“你犯错了,我要指出来。”   谢玄杀完全虚心:“我听着。”   她细嫩的手指点点戳在他胸膛:“我这么喜欢你,这么信任你, 你怎么能这样?说事情只说我的,你身体状况不好,怎么没有一并告诉我?”   谢玄杀柔声道:“皎皎,你误会我了,我没有想一直瞒你,你刚刚失忆,一时间接受太多信息,一定会很乱。我想一点一点地告诉你,等你把自己的事全都接受,捋清楚了,我的事,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乌皎:“哦……”   谢玄杀笑起来,真可爱,真的是很好哄啊。   乌皎又说:“不是骗我的吧?”   谢玄杀摇头:“不是,真是这么打算的。我若失控,这世上唯有你一人能拴住我,我还要倚仗你照顾安抚,这么大的事,怎么会瞒你呢。”   乌皎比较满意:“这还差不多,我喜欢长嘴的男人。你不知道,这很多话本子里啊……”   谢玄杀:“我不喜欢话本子。”   乌皎悻悻住口:“不喜欢啊?好吧,那不拉着你讨论了,我自己看。”   谢玄杀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笑着摸摸鼻子:他也很奇怪,明明皎皎的一切都可以包容,但就是想管着她,不想让她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可是她喜欢。她喜欢,就随她去吧。   乌皎瞅瞅谢玄杀,又拍了拍自己身边:“坐过来,抱着我。”   这要求真是抗拒不了,谢玄杀清亮的眼更温和,乖乖起身挨她坐下,手臂一伸,将她一整个嵌入怀里,严丝合缝,寸寸合身。她的身体仿佛贴合着他的肌肤骨骼生长,搂紧了时,心头浮现的只有满足二字。   乌皎低声说:“虽然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我也不太赞同。”她在他怀中抬头,认真看着他,“我的脑子有那么不够用吗?事情多,乱是乱了点,但也不差多一件你的事情,再乱我也能捋清楚。你的困难,你的痛苦,你的惶恐,当然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你的优先级,在我这里和我自己是一样的……”   “不对,”她琢磨了下,摇摇头,握住他的大手,“我把你放在心里面了哦,那是个很重要的位置。能被我放在心里的人,优先级,都是高于我的……”   谢玄杀默默听着,听到这里,摸了摸她脸颊,大拇指缓缓地摩挲:“皎皎,这是谁教的?”   乌皎:“忘了。”   谢玄杀低声:“忘了就忘了吧,这个想法不对,我重新教你一遍。皎皎,你可以自私一点,把自己放在最前面,如果在你心里占据很重要位置的这个人,他心里也将你看得很重,他必然希望,你能把自己放在前面。”   乌皎问:“你说的这个人是你吗?”   谢玄杀:“……不止我。不过到现在还问我这个问题,你是不是属小猪啊?”   乌皎嘿嘿一笑,低下头,还真仔细想了想,然后摇头:“不行,我做不来的。”   她一脸大义凛然地冲他握拳:“我胸怀天下。”   谢玄杀包住她的拳头:“现在不是你皮的时候,咱们认真点。”   “哦,”乌皎放下手,“可是很多事本来就做不到嘛,我已经排完了,改不了顺序了。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难道我说什么你就能立刻改?”   她用胳膊肘怼他一下:“你能吗?”   谢玄杀被她怼笑了,贴近她,轻轻亲吻她侧颊:“我会。我的痛苦,我的惶恐,我都第一时间告诉你——皎皎,我很怕、很怕失去你。”   他沉下嗓音,低磁振动,听得乌皎晕晕乎乎。   但是,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乌皎捂住他的嘴:“你这只狡猾的青龙,你这可不是改。你就是想达到自己的目的,让我听你的话,活的自私一点。”   谢玄杀在她掌下微笑:“是。有私心,但也真是实话。”   清碎的月光静静晃漾,静水与晚风相依相融。   他说:“我不想你胸怀天下,如果每一次,你……”   你能够周全自己,我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失去你。   乌皎望着他神色,长长“哦”了一声:“我终于弄明白了,说来说去,你是怕我死啊?”   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百无禁忌,什么字眼都能轻轻松松、毫无压力的说出口,任凭一把刀捅进他身体翻转搅弄。   “不会的,我是多皮实的人,”她仰起笑脸,生龙活虎的,“小时候跟人打架,根本没有敌手,他们气疯了都嚷嚷着‘啊啊啊我要杀了你’哈哈哈……我现在就想问他们一句话——请问我死了吗?”   她说的正兴起,一根手指头刚伸出来,就被他无情地拍掉了。   谢玄杀问:“皮差不多了吧?”   乌皎:“啊……”   他没再给她反应的机会,低头重重吻她。   唇齿相撞的那一瞬间,汹涌与热烈全部渡进口腔,他含着她唇瓣,纠缠,辗转,力道又重又狠,乱了呼吸失了节奏也顾不上,就强硬地侵略吞噬。   乌皎没有记忆,没有循序渐进的过程。   在她空白的记忆中,第一次亲吻,就是这样的铺天盖地,短兵相接。   她很快身体发软,躲着抗议:“我还要喘气啊……”   喘气?   谢玄杀目色寒沉,一言不发,大掌扣着她后脑,犹如铁箍,再也不允许逃走半寸。滚烫的唇封缄她的口,连话也不让人说了。   乌皎也不知道这个吻持续多久,反正结束的时候,舌头嘴唇全是麻的。   听见他问:“以后还说不说?”   乌皎上下唇交替着给自己吹气:“我说什么了我……我嘴都肿了我还能说什么……”   她声音可怜巴巴的,好像有个小钩子,谢玄杀听得心软,凑近看她——果然是肿了。   他立刻心疼了:“我给你吹。”   乌皎:“不用不用。”她微微侧过去一点,表示谢谢但别过来。   谢玄杀就着这个姿势没动,半晌喉头轻滚:“皎皎,我听不得这个字。”   乌皎也大概知道是哪个字了。   他又靠近,乌皎赶紧拒绝:“不用,真不用,我以后不说了呗,你冷静一下。”   谢玄杀失笑,说:“我冷静了,我轻点。”   乌皎半信半疑瞅瞅他。   谢玄杀俯身,温热的薄唇轻轻碰她红肿的唇瓣,怜惜地蹭了蹭,旋即转为细细舔舐。   弄得乌皎想笑:“行啦,行啦,又麻又痒,你老实坐好吧。”   她推开他,扶着额头想了会,埋怨他:“你看,这一晚上净胡闹,我本来要说什么来着?全被你把话题转走了……对,你的身体。”   她拍了下手:“我都听到了,也猜到了。”   “嗯。”谢玄杀没说什么。   乌皎说:“龙王和镇海公一开始说的话,我是有点不高兴来着。”   谢玄杀一静,握住她的小手。   乌皎很快笑了:“然后看你发脾气,我听着,又很开心。”   谢玄杀也微微笑,手上力气加重,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乌皎转身,面冲着他坐,摸了下他的头:“阿止,咱们两个的事,和其他人无关。我喜欢你,和你做任何事,都是因为喜欢,而不是为你献身,你明白吗?我知道你会懂这里面的区别,我们都懂。所以心里别有疙瘩,好不好?”   谢玄杀双臂在她腰间一圈,整个抱好,低头贴着她软软的脸颊:“没有。永远不会。”   他偏头亲亲:“拥有你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我们两个之间,没有任何人,任何话,可以插.进来,可以改变我们。   乌皎在他怀中,用力地点了下头,然后抬眼看他。   谢玄杀被她清亮的目光看得失笑,揉揉她头发:“今天算了,你王兄说得对,你陪我奔波都累了好久,我哪还忍心。”   乌皎没说话,忽然意味深长的笑:“我懂。咱俩都是同进同出的,我累,其实你也累了。”   谢玄杀笑容一静。   片刻,他微凉的手指轻抬她下巴,指腹缓缓摩挲。   还不等开口,熟悉的、不合时宜的暴怒声音又来了:“你们两个,话说完了吧。皎皎,不许跟他在一个水潭,跟王兄回去。”   谢玄杀:“……”   乌皎:“……”   家长找来了就啥也不说了,乌皎扁扁嘴:“明天见。”   谢玄杀心中的不舍缓缓流淌下来。   他低声道:“明早见。”   ……   乌皎跟着乌风回去,一路上看他沉淡的眉眼,想了一会,试探问了句:“王兄,你不喜欢谢玄杀啊。”   乌风横她一眼:“这还用问出口啊?”   乌皎还记得自己答应过的事情,旁敲侧击的往那上引:“但是,谢玄杀也没做过什么让人讨厌的事情,是吧。”   乌风:“他哪件事做对了?”   乌皎淡定道:“可是王兄,我们以后会成亲,从现在开始你就得学着接纳他了。”   乌风:“……”   策略就是这样,先来一句狠的,再一点一点往回缓:“王兄,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喜欢谢玄杀这个人,还是因为他的身份是北冥青龙,因为我们两族有仇怨?如果我们的事可以作为一个契机,让双方永久停战,你……你愿意吗?”   乌皎说:“龙王表达出了这个意思,她说无休止的战争,龙族早已厌倦。其实,王兄你也是厌倦了吧,不然之前在断垣岭,就算我和谢玄杀走了,如果你们都喜好战争,重兵对峙也会打起来的。毕竟来都来了,对吧。”   乌风顿住脚步。   他侧过头来看乌皎,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很久后,才说了句:“真的很喜欢谢玄杀吗?”   乌皎笑了:“嗯嗯。”   乌风也低低笑了下,然后瞪她一眼。   他没跟她说话,转身自顾自往前走,眉眼却是温和的。   如果这是龙王的意思,那有什么不可。他不想同意妹妹和谢玄杀在一起、不愿答应这门婚事,还不是因为两族仇怨,他怎么能把妹妹嫁给仇人?但如果对方有化解干戈的意愿,他当然求之不得。   他见惯了族里那些将军们麻木的脸,也见惯了族中妇孺疲惫没有盼头的神情,也许龙王也同样深有感触。他们都不是父亲那一辈的老古板,双方很多人在战场上,都是第一次见面,就要杀个昏天黑地,然后一代代冤家传下去,何苦如此。   走出一段路后,到底是回头捏了乌皎的脸颊一下:“这件事由我和龙王商议,你们两个不用管。成亲之前,不许总是见他,尤其不能跟他过夜。”   乌皎:“王兄好古板啊。”   乌风:“要不要我更古板一点,把刚才的话收回?”   乌皎:“不要不要。”   谈妥了这件事,乌皎心情格外放松,和乌风一人分了个小水潭,还厚着脸皮说了很多恭维的话,被乌风挥挥手赶走了。她回到自己的水潭中,开开心心地沉下水,正准备睡觉。   忽觉得脑袋上有什么异样,乌皎反手一摸,拔下来一只簪子,钗头一亮一亮的。   怎么回事?   这簪子看起来很普通,也不是什么法器,为什么会诡异的亮起来?   乌皎皱着眉,哐哐哐在水潭边敲了三下,哈哈,簪子不亮了哎。   她随便将簪子一丢,正准备闭眼,顺便一道虚弱的声音:“少主,你的手劲依然是很大啊……”   乌皎连忙回头,在黑黢黢的潭石边找了找,看到一个小黑球晃晃悠悠地爬行,她伸手捏起来:“好可爱的小黑虫。”   小黑:“虽然你不记得我了,但上来第一句就夸我可爱,我还是非常受用,看来你是真稀罕我。”   乌皎弹了一下它,弹的小黑嗷嗷叫。   “你是我养的灵宠吗?怎么说话没大没小的?”   小黑:“……”   它重新组织语言:“我真是……我看你失忆我急死了!好不容易才有和你单独说话的机会,我就是想告诉你,你这个乌骨钗怎么能这么大力的砸呢?都砸坏了!”   乌皎:“一根簪子,坏就坏了,我什么身份,要是喜欢一天换十八根戴。”   “行行行,你别说话了。这就算了,砸都砸了也不重要了,”小黑语气严肃,“但是你得知道,你真正的目的——”   它忽然顿住。   望着乌皎清润柔亮的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她和谢玄杀、和乌风说话的情景。   她说: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她说:你的优先级,在我这里和我自己是一样的。   她说:不对,我把你放在心里面了哦,那是个很重要的位置。能被我放在心里的人,优先级,都是高于我的。   小黑准备的满肚子话,忽然就堵回了肚子里,再也说不出来。它的魔王,它的主人,此刻看起来真的很招人疼。   它见过她背负着魔界的希望、为给族人谋划更好的生活殚精竭虑做计划的样子,它看得很清楚,为了族人的未来,她真的真的很开心——可她现在也很开心啊。   简单的,无忧无虑的开心。   小黑沉默下来。   乌皎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说话呀,怎么不往下说了?我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把人憋死?”   小黑:“你真正的目的,就是早点给我弄来一块瓜皮,让我吃。有你这样的主人吗?养的一点都不精细。这些天我都是自己找吃的,有我这样当灵宠的吗?我是需要被人疼爱被人喂的!”   乌皎是没见过自己这么卑微的主子,竟然不想弹死它,还说:“……明天给你找,行不行?这么晚,我出去给你找瓜皮,肯定把王兄和谢玄杀全折腾起来。”   小黑哼哼两声,勉强表示:“行,那我出去吃点别的。明天给我瓜皮,说好了。”   ……   清晨。   谢玄杀一夜没怎么睡,臂弯里没有环着那柔软的身躯,他心头格外怅惘。   从孽魔坳出来,他们就没分开过。   他一直都是抱着她的。   他浮出水面,仰头向上看了看:天色说是清晨,其实就是天际微微擦亮,泛着鱼肚白的银灰。   但谢玄杀也不管,整理好了自己,向外走去。   路过昨夜谢问屠和镇海公被安排的水潭,他看了一眼:两人走得更早,说不准根本没住,昨夜便悄悄走了。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处置薄苍冥,确切的说,是怎么处理月谷丝。这人心思深沉,拿捏在手里确实越早越好。   谢玄杀收回视线。   乌皎住的地方离乌风很近,他一过来,乌风便敏锐察觉到,睁开眼睛。   一见着是谢玄杀,他脸上浮现明显的烦躁:“你这么早就——”   忽然,谢玄杀寒沉了面色,看都没看他,快步走向乌皎所在的水潭。   乌风见他脸色难看,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紧紧跟上,见谢玄杀一言不发往乌皎那去,心里不由忐忑,快了几步和谢玄杀并肩前行。   远远看一眼那边水潭里的姑娘,乌风猛地放下心来:皎皎和昨天没什么两样,面色红润,睡得正香,没丢也没伤着,吓死了青龙都有病吧。   乌风剜一眼谢玄杀,却见他沉眉盯着水潭边的姑娘,脸色还是很差。   谢玄杀看着乌皎熟悉的眉眼,心头一阵一阵的发冷。   说不清缘由,说不清。   就是觉得她不对。   这样灼热的注视,对于高手而言和直接叫醒无异。很快,乌皎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视线转了转,径直对上谢玄杀的眼睛。   她微微歪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思索之意,然后自然亲密地唤道:“阿止……”   谢玄杀:“别这么叫我。”   乌皎疑惑:“阿止,你怎么了?”   谢玄杀阴鸷地盯着乌皎,心头一阵阵惊雷砸下,不对,不对……电光石火间,他眉目间覆下一层彻骨的寒霜,一字一顿:“月谷丝,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   “你在说什么?”   谢玄杀:“别装了。咱们都省点力气。”   “乌皎”微怔,旋即摇头一笑,分明是最熟悉的清绝温婉,这副神态,却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龙王之子,你真是聪慧敏锐。我本来还想,可以在你身边潜伏一段日子。”   她笑吟吟:“我也没有办法,这阴邪的古槐一族,只有守着断垣岭的阵法,才能完成灵魂交换。所以——只有踏入过阵法,才可以被换走身体。我不得不麻烦你们来此一趟。”   “不过,我倒也不会将薄苍冥的身体给乌皎,给另外一个女人。我破釜沉舟,为此一谋离开之前,我已经送走了薄苍冥。”   【作者有话说】   按照我们的默契,没有死遁标题,所以还没有遁 第143章 第七世21   谢玄杀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但实际上。他内心远没有这么冷静, 仿佛有一团团白光在他身上炸开,他整个人跌进无边的黑暗深洞, 一直坠落,一直坠落,阴冷的风刀一样割在他身上。   他的灵魂被撕扯成两半,其中一半陷入恐惧焦虑,方寸大乱,惊恐到甚至想哭泣;然而,也听见他另一半灵魂极致的冷静自持:“你有没有毁去薄苍冥的身体。”   月谷丝:“我怎么舍得?我只是断了他的气息。”   谢玄杀平静道:“那皎皎的灵魂在哪?”   月谷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呵气如兰地轻笑:“她没有躯体可以寄托,自然是孤魂野鬼,你可以当做她已经死了。当然,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她低头看看,“这副身体你喜欢, 仍然可以属于你……”   乌风方从瞠目结舌的震惊里回过神, 怒意染上眉眼:“不许用我妹妹的身体说这种话,你这是在侮辱她——”   月谷丝浑不在意。甚至对上乌风,她的面色比对谢玄杀更冷几分:“是吗?鲛王如果愤怒, 大可以打我, 骂我,对我用刑。当然,也可以处决我。”   谢玄杀别过眼睛。   他不可能伤害皎皎的身体。   即便他真的很想将月谷丝碎尸万段。   乌风攥紧拳头,月谷丝和鲛族的恩怨,他昨日已经听乌皎说过, 自然明白她的恨意:“月谷丝,你对鲛族有仇,对父王有恨, 你冲我来,我才是现任鲛王,我可以承受任何父王的孽债。当年你的事情发生之时,皎皎她甚至都没有出生!你怎么可以报复在她身上!你换回来,你把她换回来——”   他知道自己关心则乱,已经六神无主,闭了下眼睛,尽量平复语气:“你有什么条件,你可以提。如果你想活下去,我跟你换。你把皎皎的身体还给她,我的身体送给你。”   月谷丝:“你不配。”   说完她笑了:“鲛王的身体是多么金贵的物事吗?我不要。我不稀罕,我只想要这一个。”   她抬起手,轻轻抚在自己脸上:“我就要这副身子。中了诅咒,要不了多久就会化作大海里的一捧泡沫。我的爱人就是这样死去的,我要追随他,和他死在一起。”   谢玄杀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根一根捏紧。   “鲛王也别把我想的太坏了,我并不是针对你妹妹,若不是她自己跑去孽魔坳,出现在我面前,若不是为了救他——”月谷丝手指伸出,直直指向谢玄杀,“我这辈子也没机会与她交换身体。要怪,就怪你妹妹自己动心,怪你父王残忍拆散我们夫妻——自己做了歹毒的事情,被人记恨,遭人报复,就该受着。别反过来责怪人为什么不够善良。”   谢玄杀慢慢回头看她。   他目光又深又冷:“你方才说无处寄托。”   月谷丝眉眼一凝。   谢玄杀:“你将北邙古槐的邪术学去,最清楚这不是杀人,而是换命。皎皎的灵魂无处寄托,但她意识仍在,她没有死。”   “如果她死了,如果你真正的目的真的只是求死,你不会不把她灵魂消亡的证据拿给我们看——你分明清楚,皎皎还在,我们绝不会让这具身体死去,我们会千方百计保住她。”   月谷丝冷冷望着他。   谢玄杀转身就走。   乌风忙不迭拦住他:“你去哪?你知道皎皎在哪吗?你要怎么找她?”   谢玄杀目光刮来,比饮血无数的刀尖更利:“我怎么找她,你管不着。我将她护在身边从没出过任何事,只是还给你一次,就出事了。我恨不得剐了自己,我竟然相信你。”   “谢玄杀……”   “看住月谷丝,我不管你是从她嘴里撬出灵魂互换的一切,是通过别的方法知晓,别等我把皎皎带回来的时候,你还一无所知。”   ……   乌皎有意识后的第一感觉,是寒气蚀骨。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身边伫立一通体漆黑的玄铁柱,柱上一道冰冷森然的铁索,直直向下扣在……自己脖子上?   什么情况?   乌皎猛一下坐起来,那条锁链却并没有束缚住自己。她奇怪地转头一看:自己是从一具身体里坐起来,或者说,她躺在这个身体上,不过是以灵体的方式,她并没和这个身体融合。   一觉醒来,给我干哪来了?怎么就剩个魂了?   乌皎看了看自己双手,疑惑地绕着这具身体走了一圈。   不能叫身体了,应该叫尸体。   男人死亡的模样安详平静,看上去没有遭罪,死得无声轻松。   乌皎蹲在男人身边,摸着下巴琢磨一会,伸手探了探——她的手可以无障碍穿过男人的躯体,但是穿梭时没什么异样感觉。   不应该,既然自己剩个魂到这来了,一副想融合进这位仁兄却不成的样子,那她必然和他有什么联系。   乌皎环视四周。   这地方,是一座囚牢,很大很深,看上去异常坚固。   牢房不是单间的,是个大整体,除了地上的男人,四周还有许多到气息,这气息非常熟悉,是……青龙?   乌皎心念一动:这里规制森严,关押着许多青龙,莫非这里是孽魔坳?   很有可能。月谷丝不就是在孽魔坳中,薄苍冥的身体吗?她指引他们去了断垣岭,得知这世上有换魂之邪术,现在,她自己的灵魂被提溜出来了……虽然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但是一路分析下来,还挺通顺。   乌皎看回地上躺的男子:好,暂且当他是薄苍冥。他已经死了,而她单拎一个魂在这,所以,现在自己身体里的人,是月谷丝?   乌皎整个人有点不好。   她是个灵体,自身还是能触碰到的,双手抱头揉揉脑袋,定了定神,开始研究地上的薄苍冥:他死透了没?要不要想想办法进去,好歹先弄个身体凑合,要不然谁知道她在这,多冤啊,过两个月谢玄杀都和月谷丝成亲个屁的了。   乌皎想办法融合,她没有实体,只有意念,好在念力不算低,能把薄苍冥推动,刺激他的经脉。   推搡间,看见他陈旧衣袍内侧,隐约一角泛黄的、质地粗糙的羊皮纸。   什么玩意?   乌皎伸手去够,指尖却径直穿过。她沉住气重新来,集中所有意念凝聚成一股力量,一点点撬动薄苍冥的衣襟,将羊皮纸抽离出来,散在地上。   乌皎立刻凑近看。   泛黄的皮纸边缘磨损,满页用暗红的血书成的文字,绝大多数都是鲛族文字,零星几处是她从未见过的古老字体。   乌皎大致扫过一遍,心头颇为震动。   真是北邙古槐的换魂术法,月谷丝学了去,将其完整记录在此留下来……   为什么?专门给她?让她学了好换回去?切。   乌皎扁扁嘴,坐在地上研究上面的内容:月谷丝自然不会这么好心,但读了几遍,并没发现明显的损伤陷阱,整个术法流畅通顺。   不过,后半部分几处关键之地,被替换为她看不懂的文字,影响术法的整体性。所以就算她敢心一横直接用,至少此刻是用不了,这几处得破解了才成。   想一想,月谷丝本身是鲛族,懂得鲛族的文字;而她换了身体后,既然能使用薄苍冥的灵力,大约也承袭了他的学识。   这看不懂的文字,很大概率就是青龙所用。   乌皎琢磨着,这都是青龙,她不会问吗。   想着又聚集意念,将羊皮古卷用力拉至空中漂浮,然后稳稳捧着,轻飘飘向浓黑深处有龙气的地方飘去。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她飘了一会,身上就出现了束缚感,究其本源,那种牵引是从薄苍冥那个方向过来的。   她虽然融不进他的身体,但是也离不开他太远。   好在这里面的囚犯分散,每个人都是被一铁索绑缚在玄冰寒柱上,乌皎已经飘到最近的一个青龙身边不远。她用力举着:“你好,能听见我说话吗?好吧你听不见……就是,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聚拢意念,淡淡白雾一样的灵光在她不认识的字上弹了两下,希望他能懂。   那青龙只是一呆,往后缩了缩身子,嘴里嘀咕了什么,别过头不看。   乌皎尽力往前送了送:“我说……”   他吓得铁链“哗啦”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双手挥舞:“什、什么东西!”   被关在这的青龙,本事当然是不小,这么一挥就把乌皎费劲巴拉举起给他看的羊皮纸挥飞了。   乌皎动了动:完蛋,过不去了,捡不回来。   他一惊叫,更多铁链晃动的声音响起,众人纷纷警惕,还有人问:“怎么了,龙族来杀我们了吗?”   乌皎真是有点死了,捂着脑袋冷静了会,觉得也不是太糟:反正内容她都背下来,不会的字也都记住了,这些龙的话,就是问出来了她也不敢立刻尽信,还是得指望谢玄杀。   没事的没事的。   她飘回去。   正思考下一步怎么办,远处入口石门沉沉一声响,“轰隆”一声缓缓开启,两道身影走近,步伐沉稳,天然带着上位者的逼人威严。   乌皎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所有青龙一同收敛气息,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把自己缩成一团团,恨不能装死。   这么害怕?乌皎抬眼望去,果然是谢问屠和镇海公。   两人无视周围蜷缩的青龙们,径直走向薄苍冥。他们并没察觉漂浮在一旁的乌皎,站在薄苍冥身边,谢问屠声音清冷:“他什么时候死的?”   镇海公蹲下探了探:“不到一日,”他仰头说,“是自杀。”   谢问屠声音没什么情绪:“本还想交给鲛王,既然如此,这副残躯仍属于我北冥青龙,带回去,焚化了吧。”   乌皎举手:“等一下,我——”   她刚开了个头就停住了,不止因为想起来自己说话他们听不见,还因为那道冰晶石门又一次发出响动。   来人的步伐没有龙王和镇海公那么沉稳克制,但那迫人的、威压的龙气,却比他们两人加起来还要重,还要浓。   乌皎怔怔望着他,望着那个一日不见,竟显得苍白狼狈的身影。   谢问屠神色疑惑:“你怎么会赶来这里……你着的什么急,这么不管不顾透支自己的灵力?”   别的不怕,他现在的模样,叫人怎么不警惕——发丝散乱,眼底布满猩红血意,满身的戾气,完全是被逼至角落的困兽。   谢问屠和镇海公交换了个眼神:若他失控,必要在此将他拿下,再度关押。   然而,谢玄杀没理会谢问屠,他浓稠的绝望和痛苦也陡然一顿,像是能感受到实质一般的、缓缓从他身体里流淌出去。   谢玄杀向前走。   谢问屠注意到,他虽然向着自己的方向,却并非冲着自己,他的方向和自己微微错了一点距离。   她向一旁看去,空无一物。   而谢玄杀慢慢停下,双手前伸,触碰他面前的一片虚无,明明没有碰到任何事物,他的双眼却陡然泛起清亮的光。然后他单膝跪地,手仍在半空悬着。   “皎皎,可以听见我说话吗?”他轻道。   谢问屠愣住,看一眼镇海公;镇海公也是一脸呆滞。   她用口型问:他疯了?   镇海公以口型答:也许吧。   乌皎却关注不到这些了,她蹲在地上,亲眼看着谢玄杀站在她面前,甚至半跪下来,他的目光方向完全是在与自己平视。   她点了下头:“能,我能听见。”   她甚至觉得谢玄杀都瘦了,看着怪可怜的。自己能听见,他却听不见,乌皎聚起意念,晃动了下他袖口。   瞬间,谢玄杀眉眼间含了笑意,然后肩膀一塌,落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   直通大结局,每章都抽五十红包 第144章 第七世22   谢问屠和镇海公着实捏了一把汗。   他们身上汹涌的灵力一时还难以平息, 看着谢玄杀兽一般浓烈的杀戾寸寸消散,是慢慢平复下来了。   对视一眼, 都有点各自的想法。   谢问屠凝眉:完全看不出来,谢玄杀动心竟会表现的如此外露,他这副样子,真太不像冷静淡漠的北冥青龙。   镇海公则摇头不赞同:我北冥青龙是忠贞之族,出个这样的,虽在意料之外,但也情理之中。   谢问屠默了默。看见谢玄杀的长发不知怎么扬起来,发梢落在脸颊上下上蹭着,有点擦眼泪的意思,但也狼狈滑稽的黏在脸上。   这回, 她也感觉到谢玄杀对面,确实是有人。   像是乌皎能干出来的事。   谢问屠心里也落了些怒意, 昨天说完那些话, 她就毫无保留地将乌皎看作自己人了。这才一个晚上过去,怎么就被弄得只剩个魂,还变成这样了:“谢玄杀, 这怎么回事, 皎皎的魂魄怎么在这?”   “月谷丝做的,鲛王已经扣住了她。”谢玄杀说话时,湿黏的发丝被拨了下来,他弯一下唇,然后端肃了神色看谢问屠, “月谷丝动用邪术交换身体,虽提前了结薄苍冥,但皎皎魂魄仍出现在此, 应当是被他影响,锁在一起。龙王陛下,我请求打开龙族离魂涧,将皎皎解脱出来。”   谢问屠没说话。   镇海公没忍住:“玄杀殿下,你真是事情不少,件件难办啊。你逃离孽魔坳的罪还没问,又拒不受捕,还当着族人的面跟鲛人跑了。现在还要开离魂涧?”   谢玄杀:“是,也不差多这一条了。”   镇海公目瞪口呆,看谢问屠。   谢问屠开口:“可以。事出有因,我准许你开离魂涧,解禁皎皎的魂魄。”   “我已经打算好,等回去就草拟一份和平条约,和鲛王共同商议,早点将这件事定下来。所以,你拒不受捕和鲛族私奔的事,在新规面前可以赦免。”   “但越狱的事我答应,长老会也不答应。不过,我会将龙骨上的内容和你与皎皎的婚事摆出来,为你争取个十年囚禁,不必在孽魔坳,划一块无人的海域你就呆着禁足思过去。”   谢玄杀还没说话,地上的沙尘动了。   这里只积了一层浅浅的灰,最开始看不分明是什么。但是随着乌皎耐心的拼凑、从别的地方拢过来更多沙子,地上的意思终于被三个人同时看清。   她说:行。   她说:我陪你去。   谢玄杀缓缓弯了眉眼,眸光安静温柔。他真的,真的很想抱她。   谢问屠对这个结果早有猜测,并不觉得奇怪。   只有镇海公心里不得劲,他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看不懂了。他不认为这是惩罚,这分明是奖励啊,奖励。   ……   半个月后。   乌风照例巡视囚牢。   囚牢外重兵把守,内部却是华贵典雅的王姬闺阁样式。通体珠白,有清润的光泽浮动,不似正常监牢的死气沉沉,反而和暖安宁。   囚室中央,月谷丝被玄冰镣铐锁在床上,泛着冷光的镣铐精而不重,内侧还细细裹了一层雪白绵软的纱布,软布贴合她腕间肌肤,她身上连一丝红痕都未留下。   乌风停在她身前,目光淡漠。门里他的心腹鲛卫潮平低声禀报:“陛下,一切正常,她今日也无任何异动。”   闻言,月谷丝笑了笑,蹙起温婉的眉轻声撒娇:“鲛王何必这么紧张,我被你保护的这么好,锦衣玉食,被人服侍,便是曾经为鲛族征战立下赫赫功勋,也不曾有这样的待遇。我为什么会不知足?我何必还搞什么事情呢?”   乌皎冷冷盯着她:“我保护的是我妹妹的身体。和你有什么关系。”   月谷丝但笑不语。   乌风转过身,低声问道:“记忆提取的怎么样了?”   潮平面露惭愧:“陛下恕罪,这妖女实在狡猾,到如今,已经提出了七种不同的记忆,实在难以分辨真假。”   乌风沉沉看了月谷丝一眼。   就在这时,叩门声响起,一道身影步伐匆匆,脸上带着难掩的欣喜:“陛下,北冥青龙的女王如约驾临,她真的携来了和平条约!”   乌风尚能自持,但潮平都有些抑制不住激动:“太好了,龙王守信,我们两族终于可以罢战休和,永结盟好……”   他有些心情难抑,低声叹了句:“愿鲛神保佑王姬。”   潮平是心腹,是鲛族中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而这个刚进来的鲛卫便是不知内情,只道传言中说王姬患病,陛下不得不先看管起来。   但这和平的来源是因为王姬和青龙的缘分,大家都知道,顿时他也立刻道:“是,愿鲛神保佑王姬。”   乌风淡笑:“好了不说了。潮平,你守好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也别让她受委屈。”   “是,陛下放心。”   乌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囚室门口,顿时,满室清冷静寂。   好一会,月谷丝哈哈大笑。   潮平顿生警惕:“你笑什么?”   月谷丝不答,笑声愈发痴狂决绝。但她只是笑,大笑很久,脱力一般地颓然倒在床榻上。   苍冥,偏我来时不逢春。   当年我们相爱,试图化解恩怨,就是背叛,是罪孽;一个被杀,一个被囚。   一千年过去,他们相爱,就是契机,是伟大。   他们可以得到两族的感恩,可以成为改写历史的人,可以做和平的缔造者,可以快乐地和爱人长相厮守。   可我们,却在冰冷和黑暗中,羞辱而痛苦的生离死别。   凭什么。   凭什么?!   ……   离魂涧。   这是北冥青龙规格最高的禁地,历来只可允许龙王和立下卓越战功的功臣使用,它可以将灵魂短暂剥离,深度安养,用于快速补充气血,痊愈内伤,修复灵魂破损。   乌皎的灵魂并不属于薄苍冥的身体,却被他锁住,理论上是可以通过离魂涧的功效解开禁制,回归自由。   谢玄杀耗费许多心血,终于在这一日将乌皎的灵魂和薄苍冥剥离开来。   这段时间乌皎快憋死了,反倒是谢玄杀说了很多话,只要没进行灵魂解制的时候,他一直讲话给她听。   乌皎特别想和他聊天,但他们两个暂时只能自说自话。到这一日,真的快无聊疯了,绕着水洞走来走去,忽觉身上藕断丝连的束缚彻底一松,她心中一喜,东西南北地跑来跑去,跑出好远。   解开了解开了!   正大喜呢,听见谢玄杀紧跟的脚步:“皎皎,你别跑这么快,我有点确认不下你在哪了。”   他声线有些惶恐。   乌皎赶紧停下脚步,向着他跑去,乖乖站在他面前不动了。谢玄杀眉眼一软,重新露出笑容,只是有些苦涩惆怅:“真是好想抱抱你。”   乌皎也没办法,抬起手,手臂穿过他身体:“没事,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这不是解开了吗?咱赶紧回去,把我的身体换回来。”   这时水涧外有动静响起,谢玄杀朝那边看了一眼,向着面前的虚空伸手:“应该是长姐派来的人,咱们去看看。”   乌皎把手虚虚放在他掌心上方。   来人是谢问屠的近侍,他拿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从龙族宝库中找到的安养魂魄的贝壳,是件高级法器;另一样是一瓶药水,透明的瓶子,里面晃漾着淡蓝色的液体。   谢玄杀收下后,捧着两样东西看了会,然后向旁边侧头。   乌皎其实就靠在他手臂边,认真打量着两样东西。   “皎皎,”他慢慢开口,“长姐应该算了时间,觉得差不多,便将盛放灵魂的法器送来。正常来说,我应当将你放在里边。”   那来吧。   “但是,她同时还送了这个。”   乌皎看着谢玄杀举起药水,声音低沉,有些歉意:“本来这样的事我应该跟你商量,尊重你的意愿。但是,我实在是……实在是太想你了。我就私自安排做主了。”   说完,他捧着贝壳的手腕一转,将贝壳拢入自己胸膛,冰冷的法器与身体接触,相交相融的过程发出“咯吱咯吱”的惨烈声响。那一瞬间,他脸色发白,但是眉眼淡漠,一丝声音都没发出。   乌皎吓得跳起来:“你这是干什么!用身体融合法器?这是禁术!这不允许的,会很痛苦!”   而且,一般会使用这种禁术的人,大多数修为低微,或性格偏执。他们选择融入身体的,都是攻击力很强的进攻性法器,和法器灵体合一,以达快速提升修为的目的。   可谢玄杀融进来的,不过是一个安养魂魄的法器。就算在这个功效中它是登峰造极,但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用处。   甚至等她回归自己的身体,这个法器就没有任用了。   谢玄杀看不见听不着,却仿佛知道乌皎的模样,微笑着说:“没事的,皎皎,这样就不用把你放进冰冷的容器里……我不喜欢,你就迁就我这一次。”   “我融了这个法器,我整个人就能为你的魂魄安养。你不用呆在那里面,我抱着你就可以。”说完,他拔开透明瓶子的木塞,里面淡蓝色的液体瞬间挥发,泛着幽光的蓝雾萦绕过乌皎魂魄,她的灵魂在那一瞬间微微显出几分实质。   谢玄杀终于看见了她。   整整十七个日夜,他没有见到她的脸。这第一面,只见她正皱着眉,特别不认同的瞪他。   谢玄杀笑了,屈指敲了下她眉心:“可以说话了。”   “哎?”乌皎诧异于自己的额头竟然能被谢玄杀碰到,那感觉特别奇怪,她软软的,弹弹的,滑滑的……   乌皎双手一起,从头往下摸自己:“你能看见我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哇,我好像不是全透明的了……”   她知道后头有个湖,水质非常清澈,转身跑过去,露头在湖面上瞄了瞄:她的身形容颜都已显现,只不过是很淡的一抹。   看着看着,谢玄杀的身影也倒映在湖面中——他比自己实多了。   乌皎回头看他:“好神奇,我的灵魂可以显示出来哎,终于不是透明人可以说话了。”   谢玄杀伸手将她拉起来,一言不发地拥进怀中。   她的触感比平时更软,更脆弱,他都不敢太用力的抱她。   乌皎也抬手,摸到谢玄杀真实的躯体,停留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想起什么,上下抚了抚:“你这个呆子,就让我在那个贝壳里呆着嘛,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身体融了那种平平无奇的法器?是不是很疼啊……”   谢玄杀低声:“不疼。”   乌皎在他怀里仰头。   谢玄杀:“真的不疼,皎皎,我没有办法接受你在……那种东西里面。让我抱着你,好吗?我很想你,我很久很久都没抱过你了。”   乌皎无奈:“哪有很久,才十七天。”   十七天。   比一千年都长。   谢玄杀没说什么,收紧了手臂,还要控制着力道,贴了贴她脸颊,偏过头亲亲。   乌皎感觉到他沉默,柔声道:“发现我被换了的时候,是不是吓坏了?那日我见你进孽魔坳,真怕你身体撑不住会失控……不过还好,你好厉害,按捺下去了。”   谢玄杀轻声说:“你被换走,离开我身边,我当然恐惧至极。”   “但我不会失控,也不敢失控。”   皎皎没有记忆,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只剩魂魄,该多害怕多无助?这念头,只要想一想,都会强逼着自己稳住心神,守着最后的冷静的底线。   乌皎笑了,望着他认真说:“阿止,其实你再也不用害怕,无论有没有我,你都可以做到不被邪灵控制,你可以坚定自己的意志。”   谢玄杀:“必须有你。”   乌皎:“是嘛?”   谢玄杀说:“我的意志,是你对我说喜欢之后才坚固的。”   乌皎埋头笑了下,然后想起一个好奇的事:“你们是怎么发现我被换走的?谁发现的?凭借什么蛛丝马迹看出来的?我觉得,月谷丝这样一个心思深沉,隐忍有谋的人,应该不会在演技上露馅吧?”   他慢慢俯身,与她额头相抵,薄唇落在她唇边轻啄,低声邀功:“是我发现的,皎皎。”   “因为你无可替代。”   乌皎心头极其满意,她想,他真的是好会啊,说的话让人听着这么舒服。   谢玄杀贴近她耳边:“皎皎,你要奖励我,等你恢复之后,和我……”他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个字。   乌皎不知道灵魂会不会脸红,但她真的感觉到热热的:“哦……好。”   谢玄杀:“用半妖之态。”   乌皎失忆,啥也不记得,面对这么普通的一句话没觉得怎么样。回答的迅速又响亮:“可以呀。”   【作者有话说】   本章抽五十红包 第145章 第七世23   乌风收到谢玄杀的消息, 乌皎的魂魄已和薄苍冥剥离开来,他要带她回鲛族。   他这一头, 和北冥青龙的和平条约也已初步签定,甚至两边人各带着权限级别较高的将军共同和谈,顺利结束后,还一起吃了一顿饭。   虽然餐桌上的氛围别扭,生硬,诡异至极,但最终也尴尬的度过去了。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还有一个好消息,乌皎在薄苍冥的尸体上发现月谷丝留下的幻魂术法记载,其中大部分是用鲛语写就,少数则用了远古的龙族文字, 谢玄杀也已破解完毕。但他们没有贸然尝试,还是打算验证一下, 以免月谷丝留什么歹毒的后手。   ……   潮平走进宫殿, 反手关上门,将乌风吩咐的每日给“乌皎”服用的灵露放在月谷丝面前。   他是除乌风之外唯一的知情者,面对王姬的脸, 里头却是一个一个扭曲的灵魂。朝平脸上没什么恭敬神色, 平淡而冷漠:“喝了。”   月谷丝拔开盖子,一饮而尽。   她把玩着空瓶:“我没想到,老鲛王那样刻薄狠厉的人,会养出一对开明的儿女。”   “尤其是乌风,他是真疼妹妹。”   潮平不与她说话, 收走瓶子便要退出去。他只做自己份内的事,完成鲛王的命令,至于月谷丝说的任何话, 他从不回应。   月谷丝缓缓抬起眼睛。   她身上没有任何兵器,乌风早已将所有利刃和尖锐之物尽数收走。可是,她也不是白白在薄苍冥身体中存在一千年。   月谷丝手指蜷了蜷,沉寂的磅礴灵力陡然暴动,真龙之气瞬间流转,于此同时,她身上锁链尽数崩断,潮平刚刚察觉异样,却已经来不及,只见眼前白影一闪,月谷丝骤然出手,凌厉的杀气化作一道电光!   “嘶”地一声,潮平胸膛划开一道裂口,他双目圆睁,身躯直直倒下去。   触地之前,他用尽最后力气摸向腰间,砰一声一股悠微灵力散开,扭曲光影在空气中如透明波涛。月谷丝脸色一变,伸手去捞,却没来得及阻止他的信号。   这一边,潮平脑袋一歪,气息断绝。   月谷丝咬了咬牙,眼眸中浮现两分凶戾。但她自己知道时间不多,只得迅速转身向外奔去。   可乌风收到潮平消息,来的比她想象中还快。   不过几息他骤然而至,堵住月谷丝的去路,一眼看到已经身亡的潮平,眉目含怒:“月谷丝——你好大的胆子!你当真觉得我不敢动你吗?”   月谷丝完全不惧,一扬下巴:“鲛王可以试试。但我真的觉得,你不舍得。”   乌风脸色铁青,暴怒与不忍在眸底交织:纵然恨不得让月谷丝的灵魂魂飞魄散,可他要如何下手伤害自己妹妹的身体?他最疼的人,小心翼翼呵护了几百年,皎皎连病都没生过一次。   下不去手……真的下不去手。可是,乌风闭了一下眼睛,目光中浮现坚定:下不去手也要下,月谷丝明显是要做什么,不可以让她得逞。   他目光一定,正要出手,却见越月谷丝缓缓勾唇,手臂前伸。   没有刀,没有剑。没有任何凶器。   她纤细白皙的手臂上骤然浮现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殷红滚烫的鲜血涌出,顺着手臂蜿蜒滑落。   乌风喝道:“你住手!住手!”   那伤痕还在不断肆意蔓延,血晕开的痕迹,渐渐出现在肩膀,后背,腰腹。月谷丝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眼神讥诮冰冷。   “鲛王,我给你提个醒。这些伤疤不会消失,你温柔可爱的妹妹,因为你,余生要做一个满身伤疤的丑八怪……可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你最好,别再挡着我的去路,”月谷丝缓缓伸手,抚上自己脸颊,“除非你想让我毁去这具身体的视觉,听觉……让这么美好的躯体,变成废物一样的死肉。”   乌风:“你敢!!”   月谷丝大喝:“滚开——”   她纵身一跃,周身灵力席卷而去,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破禁制,消失在万顷碧海之中。   乌风眼珠满是血丝,他不晓得月谷丝具体要做什么,但她深恨鲛族与龙族,要做的事想必也和这两族脱不了干系。   他们已经停战言和,甚至成为姻亲之族,龙族若有危机,他不得不去提个醒。   乌风转身喝道:“所有金甲鲛卫前去追捕王姬,务必将她带回关押!银鲛卫,立刻随本王去北冥海域。”   **   月谷丝身负薄苍冥的灵力和记忆一千年,对于北冥海域的熟识程度,绝非鲛族可比。   不过片刻,便抵达恢宏壮阔,静肃威严的龙宫。   月谷丝闭上眼睛,柔和的光雾一闪,她身上的血痕与血腥气就被尽数掩盖。   她沉下面色,向前走去。   宫殿门口有卫兵值守,看见她的脸,却没有喊打喊杀,甚至还微微点头。月谷丝缓缓笑了:看来,他们的和平条约已经生效,且得到了广泛认可。   她也回以微笑,然后面无表情的走进龙宫。   谢问屠不在,殿内除了护卫便是七位气息浑厚的青龙,个个都上了年岁,有几个月谷丝甚至认识,皆是龙族德高望重,执掌兵权的元老。为首之人,正是镇海公。   他们见是王姬亲自前来,虽不热络,但神色和善。   镇海公开口道:“王姬殿下,你……恢复了?”应该是吧,否则鲛王怎么可能将她放出来,他向她身后看了看,“你怎么来北冥了?玄杀殿下没有跟你一起?”   月谷丝静静望着他。   她记得他,镇海公。当年她在薄苍冥的身体中被龙族抓回,是这位镇海公言辞恳切,请求龙王饶他性命。   可是……   可是苍冥,你也在不甘,对吧?   一千年过去,又一对青龙和月鲛相爱,他们用爱情为两族争取来和平,他们被歌颂,被景仰。   谁还记得我们曾经的爱,记得我们屈辱的分离?   你也不想看见这样的一幕,对不对?我们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公平。   月谷丝上一刻还静默不语,下一瞬,她的灵力陡然翻涌,运转到极致,那力量无穷无匹,杀意滔天,没有任何征兆的破空声接连响起,对面的几位青龙完全没有防备,瞬息之下,被她接连重伤七人!   霎那间,浓烈的血腥气蔓延。   就连宫殿四周站立的护卫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那七位将军倒在血泊中,惊怒之余全都变了脸色,嘶吼着齐齐扑上来——   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异变之下人人怒火滔天,纷纷抽出兵器,为报仇,为自保,明晃晃的刀尖毫不犹豫刺向月谷丝。   “嗤——”   “嗤——”   “嗤——”   数个刀尖贯穿这副身体,鲜血瞬间浸透她素白的鲛纱长裙。月谷丝艰难低头看:她细弱单薄的身躯,几乎无一处完好。   她张开手臂,没运用任何灵力抵抗,仰着头,微微笑起来。   既然说要永结仇怨,那就永结仇怨吧。   与此同时,乌风带着金银鲛卫一路追踪至此,踏入大殿,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七位龙族元老在血泊中生死不明,那瞬杀的痕迹上,还残留着鲛族的灵力。而他拼尽性命保护的、妹妹的身体,被无数兵器穿身。   皎皎……皎皎的身体!   乌风眼中翻涌过血色,目光所及,却是径直对上匆匆赶至的谢问屠。她站在他的对面,与他遥遥相望。   他们两人之间,隔着无数的鲛人大军和龙族重臣。   “是鲛族,是鲛族先动的手!鲛族的王姬无端残杀我龙族元老!”   “和平盟约刚刚签订,她便主动挑起战火,无故屠戮我族重臣!我青龙势与鲛族不共戴天!”   “鲛族毁约在先!为将军们报仇!”   “你们胡说!我们王姬不是这样的人,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你们这是陷害!王姬赤诚善良,你们杀了我们王姬,我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永久和平皆是虚妄,你我两族注定势不两立!”   “开战!开战!”   “血债血偿!永不结盟!永不停战!”   众怨沸腾下,乌风和谢问屠目光遥遥相对,脸色晦暗,皆是一片死寂的惨白。   ……   谢玄杀融合了法器,他自身便成了盛放乌皎灵魂的最好滋养。他将乌皎放在身体中回到鲛族,看起来,就像是他一个人回到了这里。   鲛族王宫静悄悄的,乌风不在,他的金银鲛卫也不在。   谢玄杀一向敏锐,此刻已觉察出事情有变。他大步向里走去,正面迎上乌风座下的一位护法。   那是个老鲛人,乌风暂离王宫,一向由他主持大局。看见谢玄杀,他微微颔首:“青龙殿下可有什么事?”   “鲛王呢,鲛宫怎么这么安静?”   鲛老说:“最近王姬患病,一直在避世安养。就在方才,不知怎么失控冲了出去,陛下已经带兵去追。”   他是不知内情的人,对这件事也是奇怪居多,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状况。   谢玄杀沉下眉眼。   他道了声多谢,转身便走。   乌皎在他身体里跟他说话:“阿止,月谷丝这个时候跑出去,太不对劲……”   谢玄杀已经后悔了,暗恨自己大意:一听到鲛老说话的那一刻,他就浮现出毛骨悚然的直觉——这些话,不应该让皎皎听到。无论什么变故,他应该解决好了之后,只留给她无忧无虑。   皎皎的性格,听到了这事,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谢玄杀低声道:“皎皎,你别想了,安心在我身体里待着,无论出什么事我都会处理好。”   乌皎说:“月谷丝偏执,她交换我的身体,绝不仅仅只是想活着,或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想化作泡沫而死。她要做的事情,我只担心……和她压抑了千年的不甘有关。”   “千年前后的景象大不相同,她一定……很难接受。”   谢玄杀:“我会处理。”   “阿止,我不知道她要做的事,我猜的对不对。但是若真的是这样,这份和平是我王兄和你长姐好不容易修来的,是两族人共同期盼了千万年的,它不可以被毁去。”   谢玄杀眉眼染上冷怒:“皎皎,你想做什么?你想做什么我都办得到!你不要插手这件事,无论是和平还是什么,我身负邪灵之力,我能镇得住——”   “……”   “乌皎,说话!”   乌皎低声道:“可我们不会永远活着,阿止。等我们死了,仇怨还在延续。我不想这样,如果我担心的事尚未发生,我一定能阻止月谷丝;如果已经发生了,那我王兄和你长姐此刻一定很为难,我可以挽回……”   “不行,乌皎!你敢——”   只听见她撒娇的声音:“我很厉害的,对我有点自信嘛。大不了今天晚上,嗯……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谢玄杀:“乌皎!!”   她离开了。   他身体内空空荡荡,再也感受不到她的灵魂。   一股极致的压迫感紧紧挤压他的心脏,谢玄杀的脸庞陡失血色,恐惧如毒蛇般,沿着脊椎爬上心头。   ……   乌皎意识刚收,便觉眼前阵阵发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她抿了下唇,低头看了眼自己:这景象着实惨烈,但以鲛族的治愈力和自愈力,活着应该不成问题。   乌皎忍了又忍,小口抽气,目光缓缓滑动,扫了一眼殿内的景象,心头渐渐沉下去:那地上躺的七个青龙,是她,是这具身体亲手所伤。   怎么办。   这七条命,就算再登峰造极的治愈术也难挽回,除非……   耳边愤怒的叫嚣声此起彼伏,两族之王皆未下令,可战意已经达到顶峰……乌皎低喝了声:“都住口!听我说。”   乌风的双眼陡然一惊,忽然不管不顾的要冲上前去,对面青龙齐齐举起兵器——   “王兄,你别过来。”乌皎低声,身体晃了一下,脱力地半跪在地,四周尽染鲜血的刀尖仍然直直对着她。   乌皎声线很低,却极其坦荡诚恳:“诸位,我是真正的鲛族王姬。此前,我被一凶灵窃据身体,她操控了我的身体,方才犯下罪孽。此事我不可推卸,愿倾尽治愈之力,为七位前辈起死回生,请大家平息怨怒,不要再战。”   说完,她双掌翻出,包裹柔和灵光的鲛魂珠渐渐从身体中移出,随着魂珠的脱离,她脸上再无血色。   乌风一把推开面前发愣的青龙冲上前去,声音悲愤:“不要皎皎,不要!让王兄替你!这样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作者有话说】   【不要遗憾半妖do的事,番外会写每个世界的if线he番外,到时候补上。】   【然后,这一世比较特殊,皎皎失忆,她做的任何决定都是出自于本心,她已经不记得自己魔王的目的。】   本章抽五十红包 第146章 第七世完   乌风嘶吼着向前扑去, 但还是没有来得及。   乌皎祭出自己的鲛魂珠,光雾柔亮的鲛珠瞬间幻成七道光晕, 治愈之力大盛,温和轻柔地融入地上七只青龙元老的身体里。   转眼间,那七人灰白的脸色添了丝红润,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愈合。   取而代之的是,乌皎垂下眼睫,慢慢躺在地上。   乌风肝胆俱裂,扑在地上,一把她捞起来搂在怀里:“皎皎,没事的,没事的, 王兄的鲛魂珠给你,不要怕, 你不会有事……”   乌皎尽力抬眼看他:“王兄, 你不要任性……你是鲛族的王,不能为了我,丢下全部族人……我也舍不得你死。”   乌风颤声:“我如何舍得你死?”   他不管不顾, 是王又如何?他要保护妹妹啊!乌风并拢手掌, 抚在自己胸口猛然向外一扩,一颗浑圆柔亮的鲛珠慢慢从身体中推出。他立刻手掌一翻,试图将那颗鲛珠融入乌皎的身体。   可就在离她身体半寸的距离,便推不进去了。   乌风傻了一瞬,眼睛顿时红了:“皎皎, 你不要自封经脉,求你,让王兄救你!你怎么能这么对待王兄——”   乌皎深深看了乌风一眼, 清润乌蒙的眼睛里浮现歉疚。   乌风潸然泪下,抱紧乌皎,抬头看去——怀里的人是他最后依赖的支柱,她倒下了,他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乌风看了一圈,最后视线竟落在谢问屠身上:“怎么办……”   他绝望地问:“怎么办?”   谢问屠不语,沉默低下头。   乌皎在乌风怀中艰难转头,视线落在地上着那些青龙身上,他们脸色渐渐恢复,甚至有的人已经悠悠醒转。   她低声道:“王兄,不会再打起来了吧。”   乌风几近崩溃:“不会了!不会了皎皎,王兄向你发誓,你不可以死,你要亲眼看着!皎皎……王兄给你准备了好多嫁妆啊……我的皎皎不是想嫁人么……你要好起来,和谢玄杀成亲……”   乌皎微微笑了一下。   谢玄杀啊,她惹了他发脾气。他气得连名带姓的叫她呢。   还想晚上好好哄哄他呢……她真是很对不起他。   她眼皮一点点落下,终于安静闭上。   宫殿之内,两方人马近乎百人,在这一刻安静的落针可闻。接二连三的变故,让所有人都茫然惶惑。   ——还打吗?肯定不打了。   ——鲛族的王姬重伤七只青龙,可也拿命赔了他们;他们都已安然无恙,而她却死了。   打不下去,无论是哪一方,都打不下去了。   在这片寂静中,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格外清晰,谢玄杀一阵风影般刮进来,他发丝凌乱,苍白的像孤魂野鬼。嘴唇泛着乌紫,直直看向前方——   他的目光定住。   所有人看向他,脑中齐齐落下了相同的念头:就仿佛在这一刻,他全身的血液都流干净了,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破碎躯壳。   谢玄杀慢慢向前走。   这条路很短,也漫长到没有尽头。   他站在乌风身边,视线落在他怀中姑娘身上,寸寸向下看:浅色的鲛纱长裙完全染成血红,细软的身体无力垂着,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她闭着眼睛,安静又乖巧。   谢玄杀静静看着。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哭,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但在场所有之人都畏惧地望着他,怜悯而不忍。   谢问屠走下来,却在谢玄杀七步外停住。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近他,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话。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站在这里,身处的却是她看不见的地狱。   谢玄杀一直看着,目不转睛。   终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声音,机械地响起:“你先护好她,别再弄丢了。等下,我有话跟她说。”   乌风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   谢玄杀转过身,眉目黑沉,冰冷的杀戾瞬间爆起,整个海域为之一震,他手臂伸出,青黑色的灵力震开,一波波余威四散,他漆黑的眼瞳一点一点变的血红。   风暴席卷中,一抹灵光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精准落入他掌心,青黑的灵力中,那抹光芒若隐若现,浮现出一个痛苦扭曲的灵魂。   两族中一部分上了年岁的人,甚至叫出了她的名字:“月谷丝……是月谷丝?!”   月谷丝被谢玄杀扼住喉咙,她沉默望着他,然后目光一扫,看向地上气息全无的乌皎,和那七个已经恢复如常的青龙。   一瞬间,她仿佛看见自己日夜反复纠结,天堂和地狱来回穿梭的煎熬。   ——她夺走乌皎的身体,完成自己的报复,却也留下那交换灵魂的邪术,用那些欲盖弥彰的文字,反复拷问自己的内心:   苍冥,如果这才是你想要的呢?   你是那么的温厚善良,如果你最终,仍然希望和平的到来呢?   我是否应该,留下这种可能性。   月谷丝淡蓝色的灵魂缓缓开口,沙哑至极:“我可以不抗拒两族停战,但是你们不能在一起。否则,我们算什么。”   谢玄杀轻道:“你可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月谷丝轻蔑:“你还觉得你吃苦了不成?”   谢玄杀双目中的血色缓缓渗出,下一瞬,五指悍然用力,“砰”的一声,这道灵魂在他掌心下炸成碎片。   他放下手,喉结上下滚动。   许久猛一转身,重重跪地,一把推开乌风,将乌皎抱在怀里。   她身体很凉,破碎的、深浅不一的伤口遍布全身,谢玄杀又反复看了两遍,嘴唇颤着,探手入怀发抖摸索。   他记得有一个东西。   他记得有一个东西……能不能让皎皎回来……可不可以把皎皎还给他……   在渊薮之下,他曾处于溯洄的时间。在那个时间法阵里,空气中的淡白雾霭是天地间海域里都没有的东西。他曾经用龙鳞收集过,它可以让时光倒流。   谢玄杀取出那片沾了雾气的龙鳞,放入乌皎眉心,浅白的雾气融入她身体,可是太少了,太少了。那道灵光在她身上轻轻闪光,却只将她的时间往回拨了一点点。   她体内仍然空空荡荡,她的鲛魂珠已经彻底化作别人的生命。   乌皎微弱地睁眼:“阿止……”   谢玄杀陡然红了眼睛,他神情中已经涌现几分痴狂,死死收紧手臂,凛冽地望向乌风:“你可以救她,你可以。将你的鲛魂珠挖出来给她用,动手!”   他不知道是非对错,这一刻世界里还有是非对错吗?他忘记什么是偏执,忘记什么是自私,他甚至忘记了自己。   只知道如果乌风不动手,下一刻,他就会将他的鲛魂珠挖出来。   乌风痛苦流泪:“我也想……我也想……可是皎皎封绝了经脉,我的鲛魂珠融不进去……”   谢玄杀慢慢低眸看她。   乌皎半阖眼睛,低低说:“阿止,你不能逼我王兄,你要讲道理。”   她意识一轻又一轻,在这个绝对信任的、可靠的臂弯里,她恍恍惚惚,跟自己最亲近的恋人小声抱怨:“阿止,好疼。”   谢玄杀一下子很静很静。   好疼。   他的皎皎,跟他说好疼。   这一刻,爱与恨都到了极致。谢玄杀向上仰起头,喉咙里甚至发出的“咯咯”响声。   谢玄杀猛地攥紧乌皎的手,将她的手摊开。掌心中,那掌命契印慢慢的旋转。   “皎皎,带我走,带我走……”谢玄杀贴紧她面颊,湿冷的泪在他二人的脸庞上洗刷,他滚烫的温度传给她,连同破碎和痛苦一并传过去,“带我走!你说过你不会丢下我,你不会让我变成怪物。”   “我坚持不住了皎皎,我想杀人。我想毁掉这个世界的一切。”谢玄杀寒冽彻骨的眼紧紧盯着乌皎,“皎皎,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样子。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乌皎已在弥留之际,却见谢玄杀如痴如狂,整个人呆了一呆,虚弱苍白的眼茫然望着他。   谢玄杀乞求着、命令着:“带我走……带我走!如果你不想看见这个世界被毁灭,如果你还想让这些人活着!别丢下我一个人,别这么残忍的对我,我会变成怪物,会失控发疯。我坚持不住了,皎皎……”   他低下头亲吻她脸颊,冰冷的泪在他唇齿间,刻入她肌肤:“我坚持不住了,动手……我求你,怜悯我。”   乌皎目光惊痛,被他捏在掌中的手指微微颤抖:“阿止……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他的眼眸一点点变得漆黑深浓,眼瞳寸寸扩大,一点一点覆盖掉眼仁:“我想杀人,皎皎。你说过的,你会对我负责,会帮我,你不会任由我变成一个怪物,不会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我不要……我不想……我不能变成那样,我不能配不上你。”   皎皎,你是这么纯洁强大。   你化解了世间的干戈,可我,怎么可以去制造无数动乱。   你离开了,你成为了这个世界光的化身。独留我一个人沉沦在黑暗中,亲手毁灭这个被你保护过的世界。爱过我,成为干净无暇的你,此生唯一的污点。   我不要。   我不要。   谢玄杀白色眼仁已尽数被黑暗覆盖,他的理智就只剩下悬丝一线:“我不要……求你,我不要……救救我皎皎,只有你能救我……”   乌皎双唇颤抖。   谢玄杀仍低声,轻如气音:“皎皎,我爱你,帮帮我。”   怜惜和酸楚一同涌上,乌皎细软的手指慢慢搭上他的手背:“阿止,你不要怕。”   谢玄杀一顿,他几乎能感受到,理智被逼至悬崖边,欲坠未坠。   乌皎苍白憔悴地望着他,终于眼睫一动,难过地扣住拇指,按在掌心的掌命契印上,用尽最后力气向下一推——   谢玄杀心脏骤然紧缩,被挤压到极致,在体内轰然碎裂!   乌皎手指无力垂下,轻薄的眼皮慢慢合上;谢玄杀亦是昏昏沉沉,抱紧她,他相信这次他们不会分开。也不会有人,将他们分开了。   谢玄杀浅浅弯起眉眼,慢慢俯身,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谢谢皎皎。   皎皎,我心爱的皎皎。死在你的怜惜里,是我千余年来无数转世,最幸福的一次死亡。   【第七世完】   【作者有话说】   本章抽五十红包   再推推预收《死遁助力夫君修无情道》我目前比较想接档这个,求收藏   厉鬼山沉妄,生于永安十九年,殁于永安四十三年。   发妻亡故同年,化厉鬼,纵横六界,祸乱四方;诸仙门天联手围剿十七次,终不得擒。   ——这是桃漫从小听到大的山沉妄生平。直到有一天,她遇见这个赫赫有名的厉鬼。   一个普通的月圆夜,他如神降临,降住即将吞吃她的恶妖。   然后长久地静静看她。   厉鬼乌发落肩,肌肤惨白,唇色赤红浓烈,生得一副绝色皮囊。   而那锋利清冷的眉眼中,渐渐地、渐渐地染上痛恨、痴意、情欲。   桃漫:……   ???   据说,山沉妄生前潜心修行无情道,乃仙门翘楚,前途无量。   直到相识他的妻子。   他道心不稳,自绝登顶仙途,后却又不知为何杀妻证道,斩妻于剑下。   而奇怪的是,他最终并未飞升金仙,反而化作祸乱六界的厉鬼。   -   作为一个凡人姑娘,桃漫对陌生厉鬼的阴森寒气和涌动情欲都很恐惧。   她忙翻出唯一一张护身符纸,强自镇定:“弄弄弄、弄死你!”   山沉妄扑上来。   他没有任何躲避,被她的符纸蹭破一道小血口。就在桃漫震惊于自己竟是几百年来唯一伤到山沉妄的人,忽被一双有力手臂紧紧搂住。   他抱了她。   亲了她。   虎口钳着她的腰,垂首咬上她肩头。   就在桃漫毛骨悚然之时,他缓缓松口抬头,隐忍的泪光聚集在眸中。   厉鬼流着泪,薄唇颤动,说恨她。   1,救赎死遁梗,xp虐男   2,sc1v1,he   文案20260819 第147章 第八世1   乌皎在魔界休息了两日, 本来打算立刻出发,但是黄长老没舍得, 非逼着她再去大睡一觉。   乌皎无奈又有点好笑。   她什么都没说,都是大嘴巴小黑,一回家就声泪俱下地诉苦,说她受了多少多少罪,换回灵魂的时候身上已经挨了多少刀,因为失忆也不记得抽离意识,所以吃大苦头了。   乌皎解释过:“我没吃苦,我当时不是失忆、太沉浸了吗,忙得哪有功夫感受中刀的事,而且有治愈术的底子, 看着吓人但没那么疼……”   但是黄长老没信。   一方面,她了解乌皎, 另一方面也是了解小黑。前者是啥事都轻描淡写, 后者是非大事才不放心上。   而且阿圆也不干了,它跟小黑打了一架,质问它为什么乌皎已经受伤了, 还不赶紧爬出来讲清楚, 让乌皎赶紧抽离意识。   小黑跳脚:“如果我当时出来,众目睽睽之下让少主抽离意识,世界不就崩坏了吗?!他们能不起疑吗?还有谢玄杀,不就都前功尽弃了!”   阿圆更愤怒:“和少主受苦相比这些算什么?你怎么一点主次都不分!你要是不行就我去,为什么回回带你这个废物!啊?!”   小黑:“你分你分你分!你体型那么大, 怎么带你?!”   阿圆:“之前不是凡人的世界吗?现在的世界已经跟我们一样了,怎么就不能带我了!”   小黑哼哼:“你有策略吗?你懂少主吗?你看过三十六计和孙子兵法吗……你去能有啥用!”   阿圆怒吼:“你行?你担心这担心那的,最后那个该死的男人不还是死了?!少主一点魔气没有得到还白白受了罪!”   小黑气到大鹏展翅:“这个事怎么能赖我头上?我陪着少主经历了那么多, 我的聪明智慧,少主心里最有数!少主天天都夸我!夸我能干夸我可爱!”   阿圆在武力上是实力选手,但嘴不行,吵不过的时候只能:“嗷!!!”   乌皎拉架比打架都累,已经两头安抚三天了,只是出去喝个水的功夫,这俩又吵上了。   她赶紧端水:“我觉得你们两个说的都很有道理,也都……很有实力,对我帮助很大。然后呢,我想说,我真没遭什么罪,而且第七世也没浪费,魔气嘛,那还是得到了的,毕竟我开局就走了有一会了……”   这一句大意了,阿圆听见更是:“嗷!!”   它气疯了,又不舍得冲着乌皎,就逮着小黑猛咬。   乌皎一顿拉架劝和,她也真是累了,往地上一歪,靠在王座扶手边上,开始扪心自问:想一想,她也是傻,努力努的骨子里一点懒惰都没了?就休息休息能怎么样?小时候最想休息了,可是长老们不让。   ——难得,要求极高的老黄主动说让她休息,这等好事,从小到大可谓是过了这村没这店。这还不珍惜,还要立刻就奔赴下一场呢,亏不亏啊。   想明白了,乌皎拉着脸吼道:“你们两个都安静会,轮流来给我站岗,护法,我要睡觉!”   ***   睡饱一个月,乌皎精神充沛地继续第八世。   去之前,她像以往一样熟读研究这个话本子。   这一世,谢玄杀出身仙族世家,深受天帝器重和众仙敬仰,是天界战功赫赫、最具声望的仙君。他的家族守护在冥界边缘,世代抗击盘踞在冥界八荒妄的阴鬼一族。   他掌权多年,实力强悍,忠心耿耿。在最后一次大战中,几乎将阴鬼一族灭族,甚至缴下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圣物阴玉魂石,天下大安,平静近百年。   而变故也来的很快。   就在安宁的生活日复一日时,阴鬼一族毫无征兆地入侵了。而率领百万阴鬼直逼天界,企图颠覆天地秩序的人,竟是谢玄杀。   原来,他表面是心怀天下的君子,却没人看出那副正直谦和的假面下,全是精心隐忍地伪装。他筹谋多年,暗中勾结阴鬼,直到时机成熟悍然出手,只为成全自己一统三界的狼子野心。   然而邪不压正,他的鬼域手段被识破,最终节节败退,机关算尽落得一无所有的境地。   兵败后,谢玄杀被生擒活捉,废去毕生修为,被囚禁在仙门锁妖塔,日夜被吸食生魂,慢慢忍受魂飞魄散之苦。   乌皎看完后沉默很久,最终还是没忍住:“老黄,你是不是越编越离谱了?原来你写的话本子还动动脑子,安排一些命运捉弄的剧情,现在直接就是梦到什么写什么啊,谢玄杀……是这样?”   黄长老:“是啊,他就是这么阴险狡诈,残忍歹毒,死有余辜的人设。”   乌皎:“……我的意思是说,既然谢玄杀是真实存在的人,误入世界,你这么写就和他品性不符,那剧情很可能会发生一些变化,产生严重偏离,每次都搞得我很被动。”   黄长老惊讶:“不可能,不会的,我还不知道他?他就是这样的人。”   乌皎想了想,跟黄长老商量:要不还是换一本吧,这个真的挺离谱。黄长老不是很情愿,但还是哼哧哼哧搬来了她写的千八百本话本子,随笔,纯虐小短文……等等产物,让乌皎挑选。   乌皎选了一会,脸色越来越绿。   这都什么玩意……要么是仙宗的家仆,被主人善待庇佑,却贪慕权势卖主求荣;要么是误入险境的妖族少年,被灵族救下性命,转头便反噬恩人;还有炼丹师的徒弟,得丹师细心抚养倾囊相授,却偷炼禁药构陷师父;以及被高僧点化的小僧,贪恋凡尘权色,背弃佛心,趋炎附势狭隘歹毒……   乌皎:“老黄你俩的过节真不小啊。”   黄长老舔着脸:“嘿嘿。还行吧。”   乌皎合上话本子,休息了一下辣辣的眼睛。   最后,乌皎说:“还是第一版吧。”   ……   意识像沉进寒潭,周身却萦绕暖洋洋的温润感。   乌皎一个起身,还没睁开眼睛,只听周围一片低低惊呼和赞叹。   “竟然化灵了……”   “这是吉兆,天神降福护佑三界!”   “长得好漂亮……”   乌皎睁开眼睛,视线扫过:她处于一清透的琉璃玉台,玉台下站满身着天族服饰的仙官,前方不远处有一高耸玉阶,阶上端坐天帝与天后。   而玉阶下,为首的男子身着玄色战衣,挺拔出众;他周身杀伐之气浓烈,已是深入骨血的熟悉。   所有人都在看她。   乌皎也低头看了一眼。   玉台清明如镜,将她的模样映得清楚:肌肤柔白清透,玉石般温润细滑的质感,一身墨绿衣衫泛着细碎金光,未束的及腰卷发蓬松柔软,发间垂落几缕细如金线的灵丝。   大家没夸大,我真是好好看。   “衡月镇天玉,你过来,”天帝的声音响起,乌皎看去,天帝和天后面容威严,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欣喜,“带上你的法器本体。”   乌皎回头,看见自己的来处——台上一圆月形玉璧,玉质通透,深绿底色幽深近墨,上面流转交织暖白和千万缕鎏金灵纹,玉璧澄澈,无一丝杂絮。   乌皎伸手拿起来往怀里一揣,走下玉台。   人群自动分开,惊喜与敬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乌皎一直走到最前方,停在谢玄杀身边。   他的目光幽深静暗,流露出一丝浅浅的兴致。   乌皎大致明白这是什么剧情了,谢玄杀众星捧月,意气风发,这就是他立下不世战功后不久,于天族受赏之时。   果然,天帝微笑道:“数月前,冥界八荒妄异动,阴鬼大军欲犯三界,镇荒王率领全族讨伐祸乱,英勇无畏,破绝阵、斩法王,将阴鬼一族灭族,彻底断绝了三界的隐患。”   旋即,殿内仙官们纷纷躬身,向谢玄杀颔首致意。   乌皎也瞄向谢玄杀。   她更好奇谢玄杀是什么时候背叛的,是现在,还是以后……原因又是啥?   在书中,这一战确实极其凶险,阴鬼集结全族之力负隅顽抗,更有八大法王联手围杀谢玄杀。他们深谙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哪怕全族伤亡惨重,只要谢玄杀身死,这一战就不算亏。   八大法王集全族性命,合力围剿谢玄杀一人,甚至动用阴鬼一族的至宝阴玉魂石,以万千生魂为引布下噬魂大阵,欲将谢玄杀挫骨扬灰。   此战谢玄杀以一敌千,且其中有八大法王加持,九死一生可想而知。大家都以为他必死无疑,没想到,他破阵屠尽八大法王,竟奄奄一息活到最后。   休养数月,方才能起身行走。   这样一个舍生取义的情况,最后却爆出谢玄杀其实是个反派,老黄为了剧情的反转,也是顾不上逻辑了。   阶上,天帝看一眼乌皎,目光添了几分欣慰郑重,继续道:“镇荒王立下赫赫奇功,当受大赏。衡月镇天玉,乃天族根基至宝,虽非杀伐之器,却灵力磅礴深厚,镇锁寰宇浊气,是天族正义与秩序的象征。”   “今日,衡月镇天玉在镇荒王受封大典上化形,更乃千年难遇的无上吉兆。朕便将这衡月镇天玉赐予镇荒王,愿镇荒王持此至宝,继续奉行护佑三界安宁之责。”   随着他说,乌皎周身的灵力微微涌动,金线灵丝悄然萦绕在她与谢玄杀之间。   天帝和蔼道:“衡月镇天玉,认主吧。请主上赐名。”   乌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冷不丁听这一句,指了指自己:“我?认主?我不要。”   凭什么啊,我什么身份,我是一界魔主!我怎么可能认别人为主。   她一开口,谢玄杀腰间的玄冰长剑忽然晃动了下,闪过丝丝灰气。   谢玄杀看了一眼,解释道:“陛下,阴玉魂石灵力太盛,天族牢狱目前尚无保证可以将其永恒禁锢;故而臣将此妖物暂时封印在玄冰剑中。”   众仙点头,皆是赞许。   乌皎看了看他的配剑,那抹灰气已经散了。   谢玄杀也在看她,神色依旧清冷:“至于衡月镇天玉,千万年的蕴养使她终化灵形,本是无主至宝,她既有自主意识,不必认主也由着她。”   他声音低了些,只对着乌皎:“但陛下已将你赐予我,你是我的,这无可更改。”   灰气又晃了一下,谢玄杀目色一冷,手掌压下镇住。   乌皎“哦”了一声,她就是为攻略来的,这句就没反驳了。   谢玄杀道:“赐名的事,你只想个自己喜欢的。”   乌皎眼睛一圆,开心地亮了亮,想想自己的本体:深绿几近墨色,还流转着白,自己的名字非常适合。   她说:“我要叫乌皎。漆乌的乌,皎白的皎。”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谢玄杀腰间的玄冰长剑忽然剧烈震动,“嗡嗡”闷响不止,一股浓郁阴冷的灰气疯狂溢出,瞬间弥漫大殿,泛出的寒意刺骨,且伴随阴鬼族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谢玄杀神色一凛,反手扣住剑身,金光飞速缠去,可竟没用,“砰”地一声那灰气突破禁制,愈发狂暴地直接冲出玄冰剑,化作一团人形的灰雾。   那团人形高大,身姿挺拔,却无样无貌。灰雾之中,只叫人感到极致的阴毒邪恶。   谢玄杀左手一扬,一条锁链从他袖口飞出,紧紧缠绕住那团灰雾。   “放肆!”他声线寒沉,厉声喝道,“既已被缴,还敢再犯上作乱!”   锁链收紧,却始终不够牢固,灰雾疯狂挣扎,直挣动的那法器摇摇欲坠,迸出细小裂纹。   乌皎微微皱眉,眼看谢玄杀吃力,大殿内的仙官也纷纷反应过来,运转灵力布下结界,她也跟着出手。   她的灵力温润灵动,浅浅一丝能量巨大——刚刚碰触到灰雾,它一僵,竟不反抗了。   谢玄杀眸心闪过一丝赞许:“衡月镇天玉镇压浊气,力量比玄冰剑更加浩瀚,竟是可以完全镇住它。”   他微微一笑:“那便先将它囚禁在你身上,待找到诛灭的方法,再杀他永绝后患。”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 第148章 第八世2   谢玄杀将乌皎安置在镇荒境的玉阙。   此处静谧清幽, 灵气浓郁,本就是是为滋养法器所设, 非常契合衡月镇天玉。玉阙中央有一半人高的玉台,质地凝润生温,是为安放乌皎本体玉璧所设。   谢玄杀亲自带乌皎过来,他换了一身暗纹素锦常服,眉眼间的杀伐锐气淡去几分,沉稳冷静:“往后你便暂居此处安养。”   顿了顿,眼眸里含了些许浅笑:“没想到你会在今日突然化形,这里安居便不算最相宜了。我会尽快多安排出一间居所,这几日先委屈你。”   乌皎赶紧摇头,她刚化灵不久灵识尚浅, 动作和说话都跟不上她的正常速度——摇头的样子缓慢懵懂,声线清软, 也很慢:“不会, 我喜欢这,不用麻烦。”   谢玄杀微微一怔。   在殿内柔光映照下,她面颊软乎乎的, 及腰的卷发慵懒柔软, 发丝间几缕金线灵丝轻晃,微光细碎动人。   他不由失笑,低声道:“大名鼎鼎的衡月镇天玉,竟会化形为一姑娘,还是这般绝色。”   乌皎微微挑眉:这一世不愧是一境之主, 懂客套,会寒暄,真会夸人, 嘿嘿。   她有点小骄傲:“我很好看么?”   谢玄杀:“清绝无双。”   乌皎又开心了:这一世还是个挺规矩的开始,彼此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门当户对,没仇没恨,很自然地做了朋友……甚至有种相亲的感觉。   “镇荒境不比天界,条件简陋,若有缺失尽管开口。”谢玄杀继续道,“你化灵成形,既不喜欢主仆名分,你我便以友相称。我叫谢玄杀,你可唤我玄杀。”   乌皎一笑:“好。”   他也望着她微微浅笑。   片刻安静后,谢玄杀神色微凝,语气沉肃了些:“还有,阴玉魂石的事,怕是要暂时托付给你。”   “我原以为自己能压制得住,却不成想还是低估了它,它邪气极重,仅凭寻常灵力难以长久禁锢,方才暴动险些酿成大祸。眼下,唯有衡月镇天玉的镇界之力可以将它囚锁,所以不得不先封印在你本体玉璧之内。”   他抬眸,目光温和沉静:“接下来辛苦你暂且看守。阴鬼一族虽已覆灭,但残余势力仍需清剿,还有诸多善后事宜,等我处理完毕,我们一同商讨诛灭阴玉魂石之事,如何?”   乌皎很认真点头:“放心交给我。我会看好它,绝不让它作乱。”   难得这一次从朋友开始,还是共事的、理想一致的朋友。她还想再给人多留点好印象,便又补了一句:“虽然咱们还不是很熟悉,但是能为你分忧,我觉得很开心。”   谢玄杀目光清幽,极淡一笑。颔首后没再多说,转身向外走去。   他走后,偌大玉阙只剩下乌皎一人。   她四下瞅了瞅,这里就是个安放法器的地方,谁也没想到她会化灵成人,所以几无陈设景致,没什么有趣的。乌皎掏出自己的本体玉璧,搁在玉台上。   摸摸下巴,开始琢磨:   谢玄杀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才打败阴鬼一族,还缴下阴玉魂石,最后怎么就成叛徒了呢?会不会是这个玩意有改变人心智的邪术?   又想,自己作为天族至宝,化形的时候承受了多少期盼,要是就安安静静待在这里,做一件被安放的摆件,也未免太过无用。   不如去探探这个阴玉魂石,万一她能直接将那团阴邪的灰雾彻底绞杀,在谢玄杀心里,她有勇有谋的,印象分必定大大的上啊。   心念既定,乌皎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灵识沉入自身本体。   踏入玉璧本源,天光和风声都消失了,只剩无边无际的空旷沉静。   千万缕金丝在虚空里流淌盘旋,乌皎在金光四处搜寻,很快便在空旷玉域的最角落,找到那团被封印的灰雾。   此刻的它,与大典上肆意翻涌、散发着浓郁阴邪之气的模样截然不同,安静得有些反常。   挺拔的人形轮廓脊背微绷,周身灰雾敛得极淡,沉默靠坐在玉璧的角落。没有面容,没有五官,死气沉沉与玉域阴影相融。   乌皎提了十二分小心,随时准备迎战,却没想到见到的是这样的灰雾——她锁得是很紧,但是也没把邪恶本性都锁了吧。   这么安静,像话吗?   嗯,不,毕竟这是阴玉魂石,邪气极重,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在伪装。   乌皎缓缓挪动脚步,指尖紧绷,随着她行走,她发丝间金线灵丝微微闪动,玉灵之力在体内无声运转,随时准备出手。   渐渐靠近,那团靠坐在角落的灰雾察觉,微微动了动。   没有抬头,只是原本绷得笔直的脊背更加僵硬,头颅轮廓微侧,似是难堪。   奇怪了。   连五官表情都没有的一团邪气,她竟能从它僵硬的身形、微微颤抖的轮廓中隐约感觉到,它的难堪,它不想被她看到此刻的模样。   乌皎清了下嗓子。   看那灰雾轮廓,应当是抬头看她了。   它看向她,就没再挪动目光。   从那沉默的、执拗的动作里,乌皎品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什么东西隐隐在头皮起了一层颤栗,想要去抓那个念头,却没有抓住。   乌皎警惕心更沉,谨慎望着它,手掌一翻高高举起,强烈光芒在掌心迸发,战意十足——她虽强悍,但对手实力不容小觑,也不是抬手就能轻松胜利,一定要谨慎。   然而,灰雾无动于衷。   她战意凛冽,它也始终沉默。   ——不曾被激怒,也不打算应战,落寞如斯,便是她灵力砸下也不在意。   乌皎……乌皎手一动……非常尴尬地放下了。   谁懂,已经做好大干一场的准备,双强相争必定战况激烈,刀光剑影,你死我活……可此刻,面对这样一团沉默安静、毫无反抗、死灰般的雾团,她连开战的支点都没有。   怎么打?它这可怜巴巴的,就算是装的吧,可她就吃这一套啊,自己像欺负弱小一样。   乌皎纠结了会,打算先退出去,等它什么时候有异动时再出手绞杀。   打定主意后,乌皎转身准备退出玉璧空间。与此同时,一直安静靠坐在角落的灰雾动了。   它猛地抬起头,虽然没有脸,却能让人感觉到它的“目光”急切。一只由灰雾凝聚而成的手抬起,只是一动,便是倾转天地的剧烈力量。   来了!它终于还是动手了!   乌皎没丝毫犹豫,猛地转身,玉灵之力暴涨,一道浓郁金光朝那团灰雾狠击过去。   阴邪之物狡诈,它出手必然要命,她下手自然也没留余地,动作干脆利落。   只听“砰”地一声,金光正正击中灰雾胸口,它翻滚两圈,滚落之处,灰黑色的、阴邪浑浊的血流淌一地。   乌皎怔住。   面对这全力一击,那团灰雾竟没有反抗,甚至不曾躲避?   她下意识上前两步,有点无措地看它:方才灰雾出手,好像不是要伤害她的意思,只是在阻拦她离开。   乌皎盯着地上那灰黑色的血,慢慢靠近:“你怎么回事,耍什么花招?我打你,你为什么不反抗?”   灰雾沉默。   不知是沉默,还是因为它作为阴玉魂石,形态只是一团雾气,所以无法开口。   他那只由灰雾组成的手缓缓抬起,影影绰绰的雾气遮掩中,能看出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中带着滞涩感,它在犹豫不决。   又装可怜?   乌皎瞬间脑补出一个故事:阴玉魂石是阴鬼族至高无上的法宝,它亦有灵识,阴鬼族覆灭,它也被囚禁,只是因为实力强大暂时杀不死。如今被囚他束手无策,所以用这种示弱的方式让她放松警惕,以达到它不可告人的目的。   而她,对这样的一个邪物,竟真的该死的有点心软?   这可不行啊,怎么能这么没有底线!   乌皎灵识一动,瞬间退出了玉璧空间。   这是她的本体,想走只需须臾之间,所以乌皎没有看到,在她离开那一瞬,灰雾陡然前扑,姿态狼狈,却没有留得住她。那团人形轮廓呆呆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慢慢跪倒在地上,沉默着微微发抖。   ……   回去之后,乌皎还在想这个事。   这里没有别人,她折了一些甜甜的花杆,把小黑叫出来想和它商讨一番。哪知,它还在闹脾气。   是的,因为她要走,小黑和阿圆因为这一次谁跟着去,而再次闹出矛盾。乌皎和黄长老统一认为,阿圆体型太大,不好伪装,魔气又太重,以她在世界里的身份,很难让人信服她会收一个这样的灵宠。   她和平地跟它们沟通这件事,阿圆虽然接受,但以自己得到的陪伴时间少为由,要求乌皎在离开之前只陪着它。   乌皎一算,觉得也挺公平:在小世界中就只有她和小黑,那么在离开的这段时间安抚一下阿圆,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这个结果又让小黑很不乐意。   “黑宝,你陪我聊聊,跟我分析分析,我一个人多不容易,”乌皎拿了好几种好吃的哄它,“咱们修魔的,很忌讳生气,生气会让魔功散掉的。”   小黑哼道:“可是很开心看别人生气呀,有人生气就上去哄,等这个人不生气了,他生气产生的那部分负能量就会被吸作魔功。”   乌皎戳它:“我哄你是为了要提升功力吗?我在这的身份又不是魔,我又吸不了。”   豁出去了,反正阿圆又不知道,先暂时这么哄着吧:“你看,我是不是只叫过你黑宝,我没有叫过圆宝吧,这你还不高兴?”   这是挺高兴的,小黑一琢磨,舒服了:“你想聊什么事啊?”   乌皎说:“你觉不觉得那个阴玉魂石怪怪的?”   小黑:“就这事啊,你怎么变得这么好骗了,它明显就是在装,阴鬼阴险狡诈,它一看自己不中用了,硬干干不了,那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地想跑?它被你压制,出不去,就用这种方法博得同情呗——你多大了,怎么还能信这种玩意?”   乌皎反驳:“我要打他,他没反应;我打中了他,他也没还手啊。”   小黑还是:“装的呗,这点气还沉不住?挨一下打就暴露,也太不成熟了。”   乌皎:“那他为什么不在我的本体玉璧中暴动,给我制造麻烦?”   小黑:“要是实力过硬,难道他不暴动吗?他直接撞碎玉璧跑就是了呗。还不是因为跑不出去,暴动只能图耗力气,给你添点伤口,对他没有实质好处。”   也是。   乌皎开始反思,小黑还唠叨个没完:“就这点事,至于嘛,还郑重其事的讨论。你可是一界之王,这种微末伎俩还能乱你的心?”   乌皎也觉得挺不像话,就没吱声。   这事过去后,乌皎自己待了两天,没有再回自己本体;谢玄杀事务繁忙,没有过来找她,她也知道他们感情没多深厚,而此刻他风头正盛,也不是什么亟待解救的小可怜,便也没去打扰他。   不过,倒是来了几个倾慕她、想一睹她风采的小仙官。   说仙官也不准确——像她,身份定位模糊,虽然没有官职,但因为是衡月镇天玉化形,地位极高;而来拜访她的人,和她一样,不是正统仙家出身,而是灵宠法器所化。   一个是谢玄杀的青莲麒麟,自他出生起就认他为主,跟随他征战四方,这一次亦是九死一生,被谢玄杀先行送到安全之处。这样的灵宠是最容易化形的,只要修为高,年限到,基本都会化形;   另一个是谢玄杀的琥珀刀,这种攻击性的法器,是所有法器中最容易化形的一种,反正比她这块玉璧要容易的多。   两个人都有些腼腆,鬼鬼祟祟的探头,被乌皎一手一个抓进来。   “是找我吗?什么事啊?”   青麒小心道:“您就是衡月镇天玉?真是气度不凡,姿容绝世……前辈,我叫青麒,是镇荒王的灵宠,青莲麒麟。”   屠琥珀也跟着道:“前辈,我是屠琥珀,主人的随身灵刀。”   乌皎第一反应就是:“谢玄杀是不是有什么困难了??”   青麒和屠琥珀齐齐摇头,青麒说:“并没有。可是前辈,为什么你看上去有些兴奋?”   乌皎:“我刚化形,还控制不太好表情,我是担忧啊,担忧。”   屠琥珀笑道:“主人很好,只是太忙碌,没有战争的日子我们就会很闲。想着前辈您或许也觉得无聊,也是很想一睹风采,所以来冒昧拜访。”   乌皎摆手:“不冒昧,进来坐。”   乌皎找了个座,示意他们也坐:“正好哦,我有个好奇的事——虽然现在没有战争,可按你们两个的身份,也应该随身跟着谢玄杀吧。”   青麒说:“主人说让我静养,我就是去他跟前,他也顾不上我。”   屠琥珀也说:“主人最近出入天界,也不太适合将我随身携带,我就和青麒做个伴。”   乌皎心念一动。   她靠在座椅里,手指绕着垂在腰间的蓬蓬发卷:“从前……谢玄杀也是这样吗?每逢大战之后,就要你们各自安养一段时间。”   屠琥珀点头:“我是的,没有战争,主人会命我静修。”   青麒快乐道:“我不是啊,主人都和我形影不离的,我是因为这次伤势太重,主人心疼我……”   乌皎垂下眼眸,没一会,她笑眼弯弯抬起:“哎,我想问你们个事。虽然你们叫我声前辈,但其实要按化形时间来说,你们才是我的大前辈——就是,你们知不知道怎么跟灵体沟通?”   青麒:“什么灵体?是妖灵?”   屠琥珀:“还是法器?”   乌皎想了想:“法器。”   屠琥珀道:“前辈,那便是和你我一样,只要进入这个法器的内部空间,您的声音对方就可以听到。只要他想,也可以与您对话。” 第149章 第八世3   是夜。   乌皎做了些准备, 她还是想去探一探那个阴玉魂石:她也不相信自己竟然会被一邪物的表演打动,但事实就是……她确实很奇怪的心软了。   小黑的话没能打消掉所有疑虑, 她没事就琢磨。越琢磨,越觉得这事怪。   不止是那天的事,还有这段日子它反常的安静。明明在大殿上,它暴戾狂烈,拼命挣脱也要杀了谢玄杀,他是不甘于被囚的。   现在却彻底沉寂,在她这动也不动。   想来想去,乌皎决定冒险一把。   屠琥珀教的主意很简单,但是操作以后有风险。试想,她进入对方空间内部, 对自己来说简直就是在送人头,在对方的绝对地盘里, 想要她伤甚至死, 都易如反掌。   如果对方的目的真就是放松她的警惕,那她进去之后,阴玉魂石一定嘲笑她, 然后弄死她, 它再愉快地跑掉——这个世界里,一定会流传着衡月镇天玉是天族至宝,但是化形出了一个蠢货,送人头把自己送死了,这么屈辱的一个故事。   所以要保护好自己。   乌皎花费几天时间做好结界:这样一来就没危险了, 阴玉魂石被关在自己空间里,那么自己进入他的空间,本质上, 还是在她自己空间里。   只要联结好结界,如果遇到危险立刻抽身——想她死,它就做好被反杀的准备吧。   ……   空旷玉境内,乌皎屏住气息悄悄靠近。   那团灰雾依旧靠坐在玉璧空间的最角落,带着几分僵硬沉寂——这个姿势,和上一次她进来看见的一模一样,乌皎简直怀疑它别说暴动,连姿势都没动一下。   它蜷缩着微微抬头,周身灰雾微微涌动,面前在幻化着什么东西。   他的身体和画面都是灰雾,画面被身体挡去几分,乌皎看不清楚。她屏住呼吸,放慢脚步偷偷靠近。   就在这一瞬间,微光猛地一闪,被人刻意掐断般瞬间消散,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好强的感知力。   乌皎心下暗叹:这地方本就是她的本体,无处不在她的气息,且一直流动周转;而她进来,像水融入水中,又刻意降低存在感,按说它不该察觉才是。   这阴玉魂石的力量,比她想象的更敏锐强悍。   乌皎有点失望地看向那头:它撤的太快,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晃而过的模糊轮廓。好像……隐约看到画面里有两个人影,依偎在一起,姿态亲昵。   灰雾回头了。   原本浓烈涌动的雾气敛得极淡,他呆呆地“看”她。   虽然没有五官,没有神色,但它一只由灰雾凝聚而成的手微抬,朝着乌皎的方向,指尖轻轻动了动。   不过转瞬它放下手,那个细小的动作,就像是一个错觉。   乌皎看了它一会,说:“不管你是真的,还是装的,我坦坦荡荡的告诉你,你确实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不过,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打架。”   灰雾垂首没有动作。   不管这句它听见没,乌皎深吸一口气,柔光灵力浮现,她弯下腰,猛地向前一冲,朝那团灰雾狠狠撞过去。   她是法器,阴玉魂石也是法器,都是法器,就好办,她要强闯阴玉魂石的意识空间。   乌皎如一只强悍的小牛犊,势在必得的原地弹射,撞向灰雾的人形轮廓。   “砰”一声闷响,乌皎狠狠撞在“他”胸膛上。   原本以为,灰雾只是一团虚无缥缈的雾气,撞上去只会穿过它的身形,而没有任何触感。而事实上……   乌皎被弹的退了几步。   ——那触感完全不是稀薄的雾气,看似缥缈,实则结实,和一个男人的胸膛一样宽阔厚重。而且很硬,坚硬得像块滚烫玄铁。   乌皎脑袋一阵晕晕乎乎,捂着头甩了甩,抬眼看去,那阴玉魂石也一只灰雾手捂着胸口。看起来,受伤的不止是自己……她这头还是够铁。   乌皎揉揉脑袋,感觉不怎么晕了,一手指着灰雾颐指气使:“你给我松开,我要进去,我有话要说。”   玉境的清透倒映出她的样子——像一颗纯净无暇的墨绿宝石,柔软,骄纵,从发梢到指尖寸寸精致漂亮。   乌皎感觉灰雾在看她,而且已经看呆了。   她抹了一把额头,重新冲刺。   接触到灰雾的一瞬间,它似乎微微张开双手。   **   温暖的风声拂过,下一瞬,乌皎进入到一个新的空间。   灰雾的内部,流淌的竟然是完全的纯白。   乌皎怔了怔,伸手抹了一把,真的是很干净。   还不等她说话,前方空荡中浮现一行字:衡月镇天玉,便只有这点警觉之心,毫无防备竟敢贸然进此。   乌皎心说,怎么没有防备呢,结界就在外头,就是没告诉你呗。   她开口道:“我本来就在想,你是装的还是真的,我觉得你不坏。现在你对我说这句话,看来你真的不坏。”   前方沉默,再也没有字出现。   乌皎说:“阴玉魂石,你不必躲躲藏藏,也不用装穷凶极恶。你我力量旗鼓相当,可我不是攻击性法器,现在,我都把命摊在你面前了,你也不动手——这可不是我想象中的、传言中的阴玉魂石。”   对方仍没有反应。   乌皎见喊不出来,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抚在地面洁白之上,指尖一点一点滑动,戳来戳去。   “你怎么不理我?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傲什么,这么惜字如金。吱个声啊……这里是你的手吗?还是你的腿?还是你的脸……”   刚戳了两下,忽然眼前一花,景致陡变,她整个人被他弹了出去。   乌皎:“……”   她抱着手臂瞅那团灰雾,片刻深吸一口气,作势又要往前冲。灰雾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在他们中间,五指微微张开,是一个明确不过的拒绝动作。   不要靠近。   不要过来。   乌皎静静望着他,而他侧过身去不看她。   很久之后,灰雾微微一动,身体再转回去:方才那姑娘所站之处,已经空无一人了。   ……   乌皎沉默两天,又去请教屠琥珀:“一个攻击性的法器,什么时候能化形啊?有没有什么预兆?或者,如果他迟迟不化形的话,有没有可能帮他一把,让他早早化形?”   正好青麒也在,听完之后颇为好奇:“衡月镇天玉前辈,您是想催化一个法器吗?”   “是,”乌皎又说:“这个称呼太长串了,叫我皎皎吧。”   屠琥珀温和道:“皎皎,法器无法被催化,这不合规矩。”   乌皎想了一会:“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她遇到了一个比较奇怪的法器。法器已经生成意识空间,能听懂人言,也会说话,就是迟迟不显现灵体。甚至于他的意识可以聚做人形,但他仍然久久没有化形,这是为什么呢?”   青麒和屠琥珀对视一眼。   青麒:“根据经验来讲,皎皎的意思是,她遇到一个奇怪的法器。”   屠琥珀:“对,这个法器已有意识,灵气也已聚成人形轮廓,但是没有化形。”   青麒:“这样的情况是因为他已经化形了,只是用本体和灵力为面容做了掩盖,他就是不想让人看见。”   屠琥珀:“没错。皎皎化形没多久,朋友应该不多,见识到的事情也不多。她提的,八成就是——”   两人异口同声:“阴玉魂石?!”   乌皎虚弱解释:“不是,不是……真的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化形时间不长,就不能交朋友了吗……”   青麒很严肃:“皎皎,你虽然是个大前辈,灵气之高令人仰望,但你还是太单纯。让你来囚禁那个邪恶的东西,实在太为难了,我去和主人提一提,换个关押之地吧。”   屠琥珀也认可:“这可不是小事,皎皎已经被他影响了,她分明是期待他化形。”   青麒:“是啊,那家伙太恶劣了……”   乌皎站起来:“停停停,听我说!我怎么就单纯了?我心眼子很多的好不好。你们两个根本不知道我的深意……反正,情况我大概了解了,这件事不许说出去。”   两个人还是很担忧的看她。   乌皎:“我有我的打算。而且,为了你们主人好,这件事先不要告诉谢玄杀。”   ***   还不等乌皎考虑好下一步怎么做,谢玄杀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他先去见了天帝,前些日子,他又亲自走了一趟冥界,钻研数日,对于如何绞杀阴玉魂石有了些想法。   乌皎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刚好谢玄杀也从天帝处归来,直接来了她这里。   他一身一尘不染的雪衣,面如冠玉,乌发高束,步伐沉稳的踏进来,真真是气度凌云。   他望着她,眼角眉梢隐隐有一丝怀念。目色深沉,流露出些许怜惜的意味。   “皎皎,”谢玄杀微笑唤她,“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吗?雪庐很快就修缮完毕,在我寝宫旁边,要不了几日你就可以搬过去。”   乌皎点点头,盯着他瞧。   谢玄杀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乌皎直接道:“是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吧?你目光怪怪的。”   谢玄杀低头一笑。   很快,他抬起双眼,眼睛中浮现爱护与疼惜:“皎皎,我也是自你化形之后……我们重逢以来,才渐渐想起咱们两个人之间的缘分。”   乌皎:“你说什么?”   谢玄杀:“皎皎,上辈子,我们是一对恋人。”   乌皎微微一愣。   他笑容温和,目光却灼灼:“想起来之后,我才知道,我是这么的……思念你。”   谢玄杀慢慢走上前,声音轻轻的,伸手想捉乌皎的手:“我知道说这些话可能唐突,但我真的忍不住。我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给你看,上辈子,你我都是海域妖族……我们很相爱,很相爱……”   乌皎略一迟疑。   又记得?   谢玄杀记得前世已经不会让她很震惊了,乌皎接受的很快:这些前世细节,也确实只有谢玄杀才知道。   然而,在他的手将将要碰到她之前,她还是躲开了。   乌皎仰起笑,笑容很亲昵,可细辨语气却是疏远的:“谢玄杀,这对我来说有点突然,要不是因为在这里生活几日,知道你不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我都以为是你找到了绞杀阴玉魂石办法,心情太好,来拿我消遣呢。”   谢玄杀忍俊不禁:“不是。我说的是真的。”   乌皎不吱声了,低着头。   这副样子落在谢玄杀眼里,分外娇憨可爱,他忍了忍笑,点头道:“对你来说,也确实需要适应一下。没关系皎皎,我等你。”   顿了顿,又说:“绞杀阴玉魂石一事,确实要尽快施行。我希望你配合我,将它缚在祭台上,启动阵法,让它魂飞魄散。”   ……   玉璧空间内。   角落中,一直沉静不动的灰雾慢慢直起腰背,他头颅向上扬起,灰雾涌动,变得浓烈些许。忽然他一扬手,那灰雾尽数散去。   露出来一挺拔身形,清透干净的玉璧映照出他的面容。   谢玄杀望着自己的脸。   肌肤近瓷般冷薄通透,眉骨高挺,脸庞线条冷硬锋锐;一双眼眸艳得浓烈,瞳孔中血红一点,沉覆着散不掉的阴翳——是熟悉的眉眼,却带着森森鬼气的清艳。   脸颊两侧缀着细碎的银灰暗纹,沿着颧骨勾勒,纹路纤细,更添两分诡谲冰冷之感。   阴玉魂石,名不虚传,力量磅礴无匹。虽未化形,却已生出意识。那一战的代价,他将阴鬼一族尽数屠戮,却丢了自己的身体,变成一个彻底的阴鬼。   正邪颠倒罢了,他没觉得有什么。   不过是从天之骄子,变成阴鬼,他的命运一向如此。用不了很长时间,占据他、成为他的阴玉魂石,应该就会找到让他魂飞魄散的办法,他这痴绝等待的一世,便又会在屈辱和思念中结束。   虽然知道没有希望,但等待,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像是余烬中的点点火星,虽然微弱,但也卑微的期盼着:这一世,她会来吗?她会再次救赎他吗?   随着时间推移,熟悉平常的失望渐渐盈满心头,他已经沉寂着等待死亡。   直到听见那个声音。   身体的本能确实立刻冲出去了,但那是最坏的时机。他没有绝对实力杀掉占据他身体的阴鬼,他更不舍得,对着向他出手的她用一点点力气。   只能先束手就擒,在充满她气息的玉璧中,沉默着,颤抖着,安养自己枯竭的灵魂。   谢玄杀慢慢抬手,指尖覆上自己的脸,怔然看了半晌,忽地一挥手,灰雾重新聚拢,将他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这几日,他反复尝试过,他的灵魂已深深在阴玉魂石中扎根。他变成了彻头彻尾、惹人厌憎的阴鬼,再做不回镇荒王。   可皎皎什么都不知道,她从不记得他。   不知该拿什么面目面对皎皎,要拿这张丑恶的面容吗?她会怎么看待自己,会不会觉得,这张脸,是他模仿光风霁月的镇荒王,东施效颦而已。   再者,占据他从前身体的阴鬼,他必杀之,连带着自己的身体也不能再留——要怎么做,才能向皎皎证明他并非恶类,才能让她不厌恶自己?   这些尚悬而未决,又出现了新的可怕状况。   就在刚刚,他脑海中闪过许多从未见过的画面:阴冷的山谷,地下千层的暗河,岩浆流淌过,那对面,是沉默而连绵的阴鬼大军。   ——阴玉魂石的记忆,在他脑中慢慢浮现。   虽然很少,很浅,但谢玄杀隐隐明白:他已经成为了它,用不了很久,他就可以完全接收它的全部记忆。   谢玄杀心底深深泛起颤栗。   ——如果他可以拥有阴玉魂石的记忆,那么,占据了他身体的阴玉魂石,是否正复刻着他所有视若珍宝的记忆? 第150章 第八世4   当晚, 乌皎悄悄溜出去看谢玄杀布置的祭坛法阵。   深山绝岭上,夜色如墨, 谢玄杀立在祭坛中心,垂落的衣摆贴地铺开,夜风凛凛,吹动他衣袂翻飞。他身前是一片极淡的白色光晕,圆形祭坛上,阵纹逐一亮起,顺着他的灵力缓缓复苏。   山林中鸦雀无声,乌皎躲在深草丛中默默看他,冷不丁的,谢玄杀一个回头。   乌皎心跳漏了一下, 一动没动。   透过草丛掩映,谢玄杀的脸色呈现一股阴寒, 俊美凌厉的冷硬眉眼, 尽是幽森之感。   乌皎咽了下口水。   不能再拖了,得想个法子。   *   乌皎一回去,把自己的本体玉璧一揣, 猫猫祟祟地跑去找青麒和屠琥珀。   他们两个终日见不到主人的小可怜, 正在房间里喝酒。   看见乌皎,还很热情的招呼:“来一起纵饮啊,皎皎。”   乌皎:“……”   她挤到两人中间,一手一个拿下他们的酒坛:“我今天就不纵饮了,改天的, 今天有重要的事跟你们商量。”   两人虽然喝了,但没多,看见乌皎这么认真, 也都端正了面色:“出什么事了?”   乌皎一手深伸出:“先问个问题——你们是不是绝对忠诚自己的主人?无论他变成什么样?”   青麒跳起来:“主人怎么了!”   乌皎赶紧拽他:“你小点声!你主人没受伤,就是……我想知道,如果他乔装改扮的话,所有人都认不出来了,你们能不能认出他的灵魂?”   青麒还愣愣的,屠琥珀点了头:“可以,我们认主,本身也是认得灵魂。”   乌皎点头,瞅青麒。   青麒一指酒坛:“主人就算变成一口酒,只要有他的灵魂在,我绝对不会认错。”   屠琥珀已经按捺不住:“皎皎,你问这些,到底怎么了?你就别铺垫了,相信我们的忠诚。”   乌皎说:“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   乌皎带着青麒和屠琥珀一同沉敛灵识,再度踏入玉璧内。   玉域依旧清寂,只是在三人踏入空间的刹那,远处原本沉寂的雾身骤然绷紧。   他缓缓站直,周身散漫的灰雾收拢、凝实,虽然什么都没做,但是一股极沉极冷、刺骨森寒的鬼气铺开,瞬间压满整片温润玉域。   那气场凛冽,孤冷而强势,无形的压迫感层层覆来。   青麒和屠琥珀瞬间警觉,浑身灵光大盛,立刻纵身掠至乌皎身前稳稳挡护:“皎皎,大晚上的,你就是带我们来看这个——”   乌皎揪起他们的后衣领:“别激动!你们再好好看看。”   两人闭嘴细辨片刻,嗅到浓郁的阴鬼邪气,那气息下,有一丝幽微的熟悉。   他们对视一眼,迟疑地再度绷紧身躯,护着乌皎。   前面灰雾始终不变凌厉杀伐,他的“目光”带着沉郁的肃杀,直直盯着他们。   乌皎抿了下唇。   她拨开身前蓄势待发的两人,向前踏出一步,望向那道孤零零的灰雾。   “别再躲着了,散去雾气吧。”她声音很坚定,回荡在玉域中,“你知道我没有恶意,他们更不会有。在场之人,你都可以信任,谢玄杀。”   话音刚落,玉域陡然陷入死寂。   青麒和屠琥珀表情僵硬,迅速看一眼乌皎,然后齐齐转头,目光长久地钉在对面人形灰雾身上。   他一动不动立在原地,气息凝滞,沉默在他身上一层又一层漫开。   乌皎又向前走,青麒和屠琥珀下意识出手阻拦,她挥挥手示意没事,一步步走到灰雾面前,顿了顿,小声道:“你才是真正的谢玄杀,对吧?”   灰雾静立。那双隐藏在雾气中的眼睛却不安静,瞳仁微微颤抖。   乌皎说:“你不是不想让人知道,是怕别人不相信,对不对?我已经把天底下最可能相信你的人带来了,而且他们也确实相信你——还有我,我也相信你。”   皎皎。   “我是来帮你的,我一定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你什么都不要怕。”   皎皎,皎皎。   片刻,那层笼罩周身、遮掩一切的厚重灰雾,终于从边缘开始,一点点褪去、消散。   雾气层层剥离、簌簌消融,内里的男子真容终于缓缓显露完全。   他身姿修长笔直,却萦绕一层浓郁不散的森然鬼气,肌肤也是病态冷白。眼瞳中心一点潋滟沉红,眸光沉叠着晦暗阴翳,诡艳慑人。   骨相更加锋锐利落,银灰色的丝丝纹路自眼尾蔓延,顺着眼廓下缘覆过半边颧骨,贴合下颌棱角蜿蜒收束。   ——这完全是阴鬼一族的样貌。   灰雾褪去后,他一身凛冽肃杀也尽数收敛了。静静望着乌皎,声音很低很低:“为什么,会站在我这边?”   乌皎:“这还用问?你吃亏了啊,阴鬼卑鄙地夺走你的身体,我既然发觉,怎么会不帮你呢?”   谢玄杀目光很轻,微微笑了笑。很快薄唇微抿,低下头去。   青麒和屠琥珀呆呆望着谢玄杀,紧绷的战力散尽,眼中是如出一辙的巨大错愕。   乌皎回头看他们:“你们快说句话啊,认出了吗?”   两人呆滞点头:“是……”   乌皎转回头瞅谢玄杀:真的是,果然是!这才是这一世的谢玄杀、这才是真正的谢玄杀啊。   他低着头,没与她对视,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   乌皎歪头,从下往上探看,那一瞬间,她觉得她好像看到他来不及遮掩的、无处遁形的羞惭。   这时候青麒和屠琥珀也反应过来,一边一个走到谢玄杀身侧。   “主人……”   青麒颤声问:“怎么会这样?您……怎会变成阴鬼?”   屠琥珀也难以平复:“您在这里,那外面那个……”   “哎呀,你们两个,”乌皎打断,“这些着什么急问,要分清主次,先表态懂不懂?”   从谢玄杀的沉默中,傻子都看得出来,他不喜欢自己这副正邪颠倒、沦为鬼族的模样。现在最要紧的根本不是深究原因。   她一指谢玄杀:“你们就说,虽然你们的主人……发生了一些变化,但是会不会影响你们的忠诚?”   青麒和屠琥珀异口同声:“当然不会!”   乌皎笑眯眯的,对谢玄杀说:“你看,虽然有的事情发生改变,但是也有很多事,是永远不会变的哦。”   谢玄杀没有立刻说话。   他沉默地注视乌皎。   她清绝柔亮的眉眼,含着宽慰的笑意,像亮晶晶的星星,安慰他这一个算得上初次相见的、狼狈落魄的陌生人。   他目光愈静。   看她温暖明亮的笑,看她雪肤红唇,看她柔软长卷的头发。   他的皎皎,怎么这么好看,这么温柔。   她说的没错,无论多少事情怎么变,有一些事,永远也不会变。   乌皎的鼓励没换来谢玄杀的只字片语,青麒和屠琥珀还以为都是自己眼瞎让谢玄杀伤透了心,双双跪地,再度保证:“主人,无论您变成什么样,我们绝不背叛。”   乌皎在旁边小声重复:“他们绝不背叛。”   青麒说:“主人,你变得如此定是阴鬼一族的阴谋,我们定为您讨回公道。”   乌皎“嗯嗯”肯定:“人多力量大。”   屠琥珀说:“主人不必有任何顾虑,刀山火海,我们在所不辞。”   乌皎:“那可不,你吩咐就成。”   青麒和屠琥珀真不是说乌皎,就是觉得吧……挺无语的看了乌皎一眼。   谢玄杀道:“你们先起来。”说完,目光落在乌皎面上。   他心底酸涩微动,声音平静:“你我不识,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才是真的谢玄杀。”   乌皎摸摸头发:“大胆猜测?大胆求证?”   “你孤身对战阴鬼八大法王和阴玉魂石,那是九死一生的艰难,他们人多还狡诈阴险,发生这件事,本就有可能。”   “你不甘于被囚,对外面那个假的镇荒王杀意极重,但没伤其他任何人。对我隐忍不还手,被伤也默默承受,从无半分戾气。”   她指指四周:“就算你逃不出这里,总不能连尝试都不曾有吧?正常来说,你应该破坏、损毁,完全不顾我的感受撕裂这里。”   谢玄杀随着她说向上看了看,那些字眼,仅是听一听都觉得心疼如绞。   “最重要的,外面那个镇荒王不敢见你的灵宠,还有你化灵的刀。就算理由一时片刻合理,久了也不合理……”   还有就是那个人。乌皎自己心中知道,那个人不对。   即便他目光温柔,语气宠溺,甚至说得上来他们的曾经,带着怀念的神色——但是他不对。   他的温柔是轻浮,他的宠溺充满占有欲。   乌皎深吸一口气:“因为这些,我就大胆猜了一下,但具体是不是,还要他们两个证实。”   谢玄杀微微弯唇,身上一股安安静静的破碎感。   其实乌皎觉得,他也怪怪的。   但这个怪就完全说不上来了:“喂……你,你怎么回事,到现在连个反应都没有……”   谢玄杀说:“他已经找到绞杀的办法了吧。”   乌皎:“你怎么知道?”   青麒和屠琥珀双双变色:“什么绞杀?杀谁?杀主人吗?”   乌皎上火,一个淡漠的毫无波澜,另外两个是呆瓜,她真是带不动:“当然是啊,要不然我为什么大胆的带你们两个进来求证,就是因为要来不及了啊!”   她是真着急,甚至一下子忘了她和谢玄杀才“刚认识”,一把握住他的手:“得赶紧想想怎么换回去!”   谢玄杀低头看。   她的小手钻进他掌心,细长柔软的手指勾着他,那股温软,直直勾在他心尖。   谢玄杀抬眼看她。   乌皎收到这意味不明的目光,讷讷收回手。   刚缩一半,被他握住。   他的握力,特别轻。可就是沉稳下一股力道,让人挣脱不出;或者说,在这恰到好处的、强势又脆弱糅合的力道中,不知道该怎样去挣脱。   乌皎抬眸瞅他,他却移开目光:“此乃阴鬼筹谋已久的千载良机,他们利用此战,将我的意识困于阴玉魂石,正恰逢它大道得成的化形时机——法器一旦化形,永远无法脱离肉.身。”   他低声道:“我已是阴鬼,再也换不回去了。”   乌皎怔怔看他,又转头望向那两个有经验的:真的吗?   青麒哭丧着脸,屠琥珀更沉重,一起轻轻点头。   乌皎皱眉。   竟然换不回去了。   谢玄杀看着她,见她细婉的长眉蹙起,目光落下,他肌肤惨白的手还握着她小手,指尖一动,迟疑着缓缓松开。   忽地被她两手一起包住:“没事没事,那这事先放放!以后再说——现在重要的是保住你的命!不能让占了你身体的阴鬼,还臭不要脸的抹杀你的魂魄啊。”   “我去看过了,那个法阵诡异得很,而且是他亲自走了一趟冥界八荒妄找到的办法,一回来就报了天帝,那一定很有把握。谢玄杀,我愿意一直将你封印在此护着你,但我的灵力并非天界第一,如果他们来硬的,肯定会把你从我的玉璧中拖出去,那样的话,我打不过。”   青麒和屠琥珀也立刻紧张起来。   谢玄杀目光扫过,两双焦急担忧的眼睛旁边,是她清凌凌的乌蒙双眼,清澈如镜,满满倒映的都是他。   片刻,他说:“我已有打算,明日,我会佯装被伏,假死逃脱。他重回冥界八荒妄,不仅是想彻底诛灭我,最主要的,是寻找遗留隐藏的阴鬼旧部。他们要养精蓄锐,重施侵略。”   他声音静而冷:“我要除了这些后患。”   乌皎一阵了然。   所以,这就是书中谢玄杀反叛的全部真相?   因为阴鬼狡猾地留下一部分精锐,躲在暗处蓄势待发,和所谓的“谢玄杀”里应外合,等时机成熟攻上天界。   阴鬼不仅夺走他的身体,残害他的性命,还污损他的名声。在所有人都痛恨怒骂着谢玄杀是一个卑鄙的叛徒,没有人知道,他其实已经悄无声息地死了很多年。   书中,此刻的他也反抗了吗?   他是否也是假死的打算?一定是的,他不会束手待毙。只是在脱困中出了意外,不小心真的死了。   乌皎紧攥拳头,特别坚定:“谢玄杀,我会帮你的,我绝不会让你这么委屈的死了。”   谢玄杀目光松软。   乌皎说完,又怔了怔:“哎……对了,你怎么知道阴玉魂石去干什么了?他的阴谋和旧部,尤其是旧部,那是绝密中的绝密,你怎么都清楚?“   谢玄杀低声道:“因为我正在慢慢承袭他的记忆。”   哦……   忽然,乌皎一顿。   谢玄杀承袭了阴玉魂石的记忆?那么,之前,阴玉魂石对她的温柔、怀念,都是因为——承袭了谢玄杀的记忆?!   乌皎心里轰隆隆的响:谢玄杀,怎么又是开局就记得啊。 第151章 第八世5   乌皎万万没想到, 有一天谢玄杀也来要上一次死遁。   但很明显,他的死遁技术绝对不行, 他真的死了。   肯定是哪个环节出错,这风险太大。乌皎一边琢磨,一边听谢玄杀跟他的两个属下交代事情:他入了法阵后会怎么做,怎么逃脱,他们如何帮他掩人耳目,日后如何联系。诸如此类。   听起来很有条理,提出的方法虽然对自身有点伤害,但他已熟悉阴玉魂石,按他的话说,保命绝不是问题。   青麒和屠琥珀听得连连点头。   乌皎却在一旁悄悄摇头。等谢玄杀说完, 目光一动,又落到她身上。   乌皎立刻表态:“有什么我能做的?”   谢玄杀:“你什么都不必做。”   乌皎问:“你假死逃离之后, 要去诛杀阴鬼余孽, 一个人行吗?我陪你一起吧。”   毕竟,青麒和屠琥珀是陪不了的,那会直接暴露, 三人立刻就得被追杀。她还好, 不是谁的臣属,没人管。   谢玄杀:“不用。”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   那目色暗沉幽深,分明已经显露了容貌,但是他的眼睛里似乎仍笼罩灰雾:“我另有安排。皎皎,现在请你不要问, 明日你便知道了。”   ……   从玉璧里出来,青麒和屠琥珀本该离开,但是两人还茫茫然的, 都站在屋子中央没动。   乌皎知道他俩彷徨,开口安慰:“不用太担心,有我呢。你们主人的计划如果不行,我还另有计划……不对,你们主人肯定不行,我看明天我就按我的意思办得了。”   两人异口同声:“那不好吧。”   乌皎说:“说真的,你们主人的计划风险太大,他自己要吃苦头,而且一不小心真的没命的。不如你们听听我的想法?”   她一挥手,三人凑近,听乌皎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青麒怔了怔:“这样行吗?会不会被发现?”   屠琥珀更担忧:“皎皎,本来这件事和你无关,你没有认主,不属于主人。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不就是进了这趟浑水?一旦被发现就再也解释不清了。”   乌皎摇头:“没那么容易被发现。而且,就算有一天露馅了,我也不后悔。”   青麒和屠琥珀对视一眼,神色都欲言又止。   乌皎瞅他俩:“怎么了?”   青麒慢慢道:“皎皎,你为什么……对主人这么帮助啊?”   乌皎有点点心虚,但面上撑得住:“热心肠还不行?”   青麒看看屠琥珀。   屠琥珀低头,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俩绝对有事,他们主仆一个两个都是怪怪的。乌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有着急发问,看他们的意思大约是打算摊牌。   她沉着气,等他们开口。   果然,片刻后屠琥珀说:“皎皎,你觉不觉得,主人有时候怪怪的?”   乌皎:“觉得。他一直都怪怪的。还有你们俩,都莫名其妙。”   屠琥珀说:“其实主人一直都是这样,在别人眼中,他冷漠孤僻,性格古怪。但是我们都已经习惯了。”   “皎皎,你知道为什么,只有你能发现主人身体被换的事吗?你那天问我们,是不是每逢大战之后主人都要我们各自安养,我们当时不懂你的深意,所以只是按实情回答——我会静修,但青麒不用。”   “可是,还有一种情况,主人是会很长一段时间,不见我们,不见任何人。对此我们早已习惯。所以这一次不见过们,我们也没觉得有什么。”   乌皎隐隐觉得这件事不小:“什么情况?”   屠琥珀看看青麒,青麒说:“皎皎,我化形早,跟随主人时间最久,我隐约知晓,他心里有很深很深的苦楚。”   “他不是活着,是扛着。”   “但总有极限,总有受不了的时候。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撑不住,不想见人,不想说话,消极又安静。”   乌皎默默垂首不语。   屠琥珀上前一步,低声道:“皎皎,我化形时是个意外,所以我只见过那一次。当时正逢主人消沉避世,我出来时,看见他缩在角落,一动不动,闭着眼睛流泪,口中念着‘皎皎’,手里捧着幻境,那里面的人,是你的模样。”   ……   乌皎这夜哪睡得着。   她翻来覆去地想:怪不得,青麒和屠琥珀那么好奇,跑来见她,因为屠琥珀听见过谢玄杀叫她的名字,还知道她的长相!   当时他们心里全是对她的好奇,对“谢玄杀”习以为常的疏远,完全没放在心上。   乌皎烦躁地坐起来揉头发:第六世,谢玄杀一体双魂,老黄说可能是她建立小世界的时候,不小心将第五世的残影带进去了,所以他记得;第七世是因为她开局就死了,对世界造成极大影响,直接作用到谢玄杀身上,所以他记得。   这一次老黄可是拍胸脯说绝对没问题——没有残影,她开局也是个安全的场景。   唉。   乌皎仰着头叹气,曾几何时,她希望谢玄杀每一回开局都记得,这样她就可以很省力,早早就死遁。   然而,经历了这么多世,不知道为什么,她反而不希望他记得。   也许是上一世,她亲手了结了他性命,对他有愧。   反正……乌皎狠狠揉了两把头发——不仅谢玄杀记得,他的两个灵属也知道,甚至被换了身体后,那个阴玉魂石都知道了!   这点事快让全世界都知道了!!   然后,他们一个两个都跑到她面前跟她说。   这……她再跟谢玄杀装无辜,说不知道,那也太不合理了。   **   第二日。   昨日无人的祭坛已人山人海,云阙上无数天族仙众凌空而立,目光落向山巅那历经一夜淬炼、已然稳固成型的法阵。   法阵凝着温润厚重的太清灵光,一派浩然正气。今日之后,阴鬼一族便可成为绝唱。   “谢玄杀”静立法阵正中,身姿挺拔,眉目清冷。他看向天帝,微微颔首。   天帝目露微笑,轻轻抬手,向着人群最前方的乌皎:“衡月镇天玉,万事齐备,你可以将阴玉魂石放入法阵了。”   随着天帝清淡的嗓音,前方“谢玄杀”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乌皎暗暗深呼吸,掌心轻抬,墨绿柔白相杂的玉璧缓缓悬浮于半空,她食指与中指并拢相扣,无名指曲叠收拢,随着一声鸣响,玉璧封印循序解开。   一团浓稠浑浊的灰雾自玉璧中升腾而出,伴随一股刺骨阴冷。   重见天日的刹那,灰雾挣扎起来。   它周身翻涌漆黑煞气,轮廓扭曲,怨戾之气四下冲撞;然而,漫天灵光牢不可破,任它如何冲撞挣扎也脱离不得。   远处,青麒和屠琥珀对视一眼,又转过目光,一动不动盯着那团灰雾。   几番徒劳后,灰雾似是耗尽气力,渐渐僵硬沉寂。“谢玄杀”勾唇,手掌一抬,整座法阵轰然彻亮——   万千道灵光自阵纹中冲天而起,交织成漫天光网,滋滋的灼烧声响彻山巅,那团灰雾不断消融、溃散、磨灭,直至最后一缕残雾被彻底吞噬。   ……   仙众散尽,山林重归寂静。   “谢玄杀”眉目舒展,和天帝交谈几句后便告辞,噙着一抹笑回到镇荒境的玉阙。   站在乌皎房门外,他缓缓抬手,抚按住心口怦然不绝的心跳声,眼底尽是浓重欲色。   下一刻,他推门而入。   屋内空无一人。   风从敞开的窗棂穿入,拂动案上素纸轻轻作响。   “谢玄杀”眸色一凛,情欲缓缓淡去,抬眸扫过,没察觉到半分熟悉的气息。   他走上前,垂眸拾起信纸。   看了眼,勾唇一笑。   ——大事已了,玩去喽。   “谢玄杀”唇边笑意寸寸落下来,眼中也染上冷色。他指尖摩挲着纸页残留的、她独有的清灵气息,举起信纸,置于鼻尖下一嗅。   眼底并无失落怅然,薄笺遮挡下,他弯唇,露出一层浓稠、潮湿的笑意。   ……   乌皎一路向东,远远离开冥界八荒妄,走出天族边境。翻过天人界,往前就是人界。   她用了灵力瞬移,不到半日光景,就已经晃到了人界须知山山脚。往地上凸起的老树根上一坐,警惕地向四周环视一圈,旋即从怀中掏出她的玉璧。   浅淡灵力一闪,谢玄杀的身影渐渐出现在前方空地上。   乌皎仰头冲他乐。   乐着乐着,又有点苦恼:不太妙,他这个样子在人界,真有点混不下去,满身鬼气森森的气场也就算了,瞳仁中心有一点红,脸颊上还勾着银灰色的暗纹。   不像她……乌皎摸摸头发,除了头发卷了点,方方面面都和正常凡人一样。   摸着摸着,乌皎停下手,愣愣望着谢玄杀向她走来。   她坐着,他站着,逆着光。高大的身影将天上日光遮挡的严实,投下的暗影将她完全笼罩。   乌皎仰头看他,也不知他是察觉什么不妥,一条腿后撤,单膝跪下来,这样他们几乎便是平视。   “我们不是说好,我会假死脱身,为什么临时改变主意?”   他问了这一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乌皎拿不准他是不太赞成,还是别的意思:“怎么啦?你在我这里这么久,你的气息我早就熟的不能再熟了,交一个假的出去掩人耳目,我有这个信心,你看那个阴玉魂石,不也没有认出吗?”   “反正这样做对结果没有影响,而且……对你来说更安全,你肯定不会受伤。”   谢玄杀:“怎么没有影响。”   乌皎一怔:“啥影响?”   谢玄杀说:“我假死脱困,一切责任在我。可你替我掩护,便是将自己拖下污水,若日后事情败露,那就是你和阴鬼同流合污的证据。”   乌皎道:“你不是阴鬼。”   谢玄杀:“已经是了。”   乌皎一下子站起来:“就算你们换不回去,可你就是你,阴玉魂石就是阴玉魂石。我可以为你作证,青麒和屠琥珀都能为你作证!我知道我们三个人微言轻,阴玉魂石利用你镇荒王的身份,已经只手遮天,可我也一定会找到破局的办法为你证明——”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乌皎一噎。   刚才她一急之下站起身,而他还单膝跪在她面前。这个画面看起来很占人家便宜,乌皎抿了抿唇,老老实实坐下了,望着他:“我……”   谢玄杀道:“你知道我原本是怎么想的吗?”   乌皎:“什么怎么想的?”   谢玄杀抬眸,锐利而复杂的目光撞来。   原本,他想悄无声息的换回去,他依旧是霁月光风的镇荒王,他们两人可以做世上最般配的眷侣——但是这已经不可能。   如果不能留在她身边,那么,就带她走。   对,即便他已经肮脏不堪,即便他已经沦落妖邪,即便要将她拉进污泥。   也要带她走。   假死脱困那一刻,连她也一并带走。无论她愿不愿意。去天涯海角,世界的尽头,不管不顾的将她藏起来。这一生,没有任何人可以找到他们,没有任何事情,再能让他们分离。   可是,最后,她先将他带走了。   她融化了他的疯狂,他的偏执,锁住了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心中的野兽。   谢玄杀低下头,深深低下去。声轻如气:“抱我。”   乌皎没听清:“什么?”   他□□肩膀,一手抓住她裙角,仰起头低声道:“抱我,皎皎,我很疼,太疼了。”   和她重逢以来,他恍惚过,茫然过,思绪断成一节一节,大部分时间,已经不会思考。   直到此刻,才渐渐熬过了那漫长的窒息,和旷日持久的耳鸣。   乌皎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狠狠箍在怀里。   谢玄杀力道凶狠,几乎顾不上她的感受,双臂绞紧,将她整个人嵌入他胸前的空荡。   “皎皎,为什么对我好?为什么?”   “我忍过的,从第一次见面就一直在忍。我知道,我现在不应该这样抱你……”他这么说着,双手却是越抱越紧,声音破碎,“可是皎皎,是你先对我好的,是你一次一次沉入玉璧中见我,招惹我,怜惜我……我怎么忍得住?你叫我怎么忍得住?”   最初的那几世,还有可能。他愚蠢无知,还不知要经历多少惨痛的分别,疼惜而体贴地想着,慢慢来,别吓到她,一点一滴培养感情。   现在不可能了。   谢玄杀牢牢箍着乌皎,直到感受到她的小手轻推他的胸膛。   推第一下,他纹丝未动;   第二下,他微微松了手臂;   第三下,他到底缓了力道,没完全放开,松松的环着,低头看她。   乌皎也在看他。   一个被前世记忆折磨到如此痛苦的他。   终于。她张了张口:“……阿止,我也记得。”   阴玉魂石只提起他们作为海族的事,看来他只记得第七世。她便也这么承认着:“我也记得你,北冥青龙。”   谢玄杀呆呆看她。   下一个瞬间,他浑身的偏执阴郁潮水一般去,涌上来的,是不敢置信的疼惜,看着她的目光都在发抖。   他满目的怜,心全碎了,轻柔捧起她的脸:“皎皎……你,你说什么……你也等了一万年么?” 第152章 第八世6   谢玄杀的嗓音颤抖太过, 乌皎第一时间没能听清楚:“什么?你说什么年……”   她脸上的表情茫然得真实,眼角眉梢都是没受过苦的懵懂感。谢玄杀心下一缓, 巨大的庆幸浮上来。忙低声道:“没什么,没什么,皎皎。”   他重新将她揽在怀里,大手扣在她发顶上,轻轻地揉了揉,低头反复吻着她额头。   他眉心蹙了又舒,舒了又蹙,终于是低低笑起来:“皎皎,你记得,你记得我……”   谢玄杀低眸看她, 小心翼翼地看:“我是不是,不用再担心你厌恶我了?皎皎, 我成为了阴鬼, 再也回不去了。你还是要我的,是不是?”   乌皎点头。   她抬手点了下他眉心:“怎么会不要你?之前没自信就算了,我都说我记得你了, 你变成什么样, 我都要。”   谢玄杀又笑了。他真的很高兴很高兴,身上阴暗冰冷的气息散了很多:“皎皎,是青麒和屠琥珀跟你说了我的事?屠琥珀化形的时候我正幻化你的样子,在想你,他看见过, 他们跟你提那些事?”   他笑了又笑:“幸亏他们跟你说了,幸亏他们。否则我不提,你不说, 我们两个都不知道对方记得,又要错过好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坦诚。”   乌皎说:“不止他们两个,阴玉魂石……说得更直接。”   谢玄杀笑容一顿,阴鸷锋利的气度缓缓重现。   他摸摸她脸颊:“他可有对你做什么?”   乌皎摇头:“那个时候,我就是觉得,他不是你。我都已经怀疑了,怎么会让自己吃亏?别担心,他对我做不了什么。”   谢玄杀心中细密的怜惜又起,低头亲亲她头发:“是因为觉得他不对,后来得知我们互换身份,互承了记忆,也没敢立刻和我相认?”   乌皎慢慢说道:“还有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这是实话。   她可以面对一个崭新的谢玄杀。   却不知道怎么面对被她杀过一次的谢玄杀。   乌皎低头:“阿止,上一世最后的时间太紧张了,我也很迷茫。其实那个时候我脑子里空空的,我……”   “皎皎,你不用解释。”他说。   乌皎抬头,谢玄杀的神色温柔像是春水化开:“傻姑娘,你解释这个做什么?这是我求来的。”   “不要愧疚,一丝一毫都不需要。你对我做的一切,我很开心,很感激……”但遗憾也是真的,等待更是漫长的恐惧和煎熬,可这就不要说出来,免得伤了他的珍宝,他半分也不舍得让她承受。   但其他的,谢玄杀觉得可以多说一句:“皎皎,我们之间不用计较任何事,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永远也不要觉得愧疚和抱歉。”   乌皎沉默了下。   他话中温柔的力量,重逾千斤,坠得她心头有些沉,心口里空荡荡的——大约还是惭愧吧,虽然他说她不必如此,但她还是不能立刻放下。   她将他带入小世界,离开时,又亲手剥夺他的生命,只给了他短暂的一生。如果不是失忆,她一定会想办法,让他好好活着。   乌皎想了想,又问道:“阿止,你刚才说我等了什么年……”   谢玄杀怕她心疼,她会很心疼他的,所以只是笑:“衡月镇天玉诞生已久,你方才说你记得,我下意识以为你一直被锁在衡月镇天玉中。但看你的样子,是我想错了。”   “哦……”乌皎半信半疑,还想说话,不等出声,谢玄杀低头,满涨深浓思念和爱意的吻落下来。   相触的一瞬,他温柔得近乎虔诚。他的唇覆上她的唇瓣,轻轻摩挲,那力道,完全是将她看作失而复得、一碰即碎的稀世珍宝。   谢玄杀眼底氤氲起水色,他合上眼皮,柔和的吻骤然加深。   他的舌尖探进去,辗转侵略,缠绵中带着颤抖,双手捧起乌皎的脸颊,更加专注,更加深入。   山林寂静,风声渐弱。   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愈发明显,明明力道不重,乌皎却觉得几乎站不稳,他在这个吻中传递来的,是太深浓滚烫的复杂,分辨不清相互夹杂的思念、酸楚,委屈、疼爱……这些究竟都占几分几何。   渐渐的,她察觉与他贴合的脸颊上,悄然漫开一片微热的湿意。   湿润顺着他们相贴的肌肤洇开,粘黏在她侧脸,也浸入相吻的唇间,带着无比的苦涩。   等发现至此时,他的泪水已经越积越多。   乌皎心里空的难受,微微偏头挣开他的吻:“你怎么哭了?”   谢玄杀双眸清暗泛红,喉结滚动。   他没有回答。   乌皎看着他,又问:“阿止,你怎么……”   沉默不过刹那,他再次俯身,低头狠狠吻下来。   这一回力道很重,狠厉得让人猝不及防。   辗转、厮磨、深吮,每一个动作都力道沉沉。   谢玄杀闭紧眼睛,几乎将乌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身躯紧密相贴,连心跳都没有丝毫缝隙地交织相缠。   皎皎,是你说要我。   是你先到黑暗中,让我见到了光。   是你,将我从深渊中拉出,你不要怪我,会不顾一切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谢玄杀停下亲吻,用力抱住乌皎,手掌从她发顶抚下,带着痛入血骨的力度,闭着眼睛,侧脸与她的面颊紧紧贴在一起:“皎皎,我痛了太久,太久了。”   那是多久?   他自己也在想,委屈地、颤抖地、恶狠狠地、泛出血腥味地想:那是多久?   从第五世到第六世,他等了一百年。   从第六世到第七世,他等了一千年。   第七世,皎皎在临终前温柔地带他一起走,她死在他怀里,他亦死在她的臂弯。   他们没有好好厮守过一世。   再世为人,他怀着无尽的遗憾和想念默默等她,一直等,一直等。   从第七世到第八世,他已经等了整整一万年。   这一万年,不仅没有忘却她的模样,还因为越来越重的思念,她的容颜、她对他的爱意,都历久弥新,纤毫毕现。   但是,这惨痛他不敢告诉她,不能告诉她,也不想告诉她。皎皎对他,是这么温柔怜惜,若是知道他饱受苦楚磨难,浑浑噩噩若癫若狂地等候一万年,她该多心疼?   她心疼,他也会更疼。   正顿顿想着,脸颊两侧落下柔软温暖的触感,谢玄杀抬头,看见乌皎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了下。   “我知道了,以后绝对不让你疼。我在呢,我一定会很努力帮你换回身体,”乌皎特别真诚,“如果实在做不到,我也要让天族都认清阴玉魂石的真面目,接受你,就算你是现在的身体,你也还是从前的镇荒王。”   虽然这一世的死遁条件已经达成,但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的男人,这么脆弱,厌恨自己的身份,没自信,还哭。她不帮着把这件事处理了,留他一个人在这世界他怎么活?   谢玄杀明白,乌皎以为他说的疼,是因为身体被换走。当下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见她攥着拳头,义愤深深,可爱得他没忍住笑了。   “好,”他说,“皎皎帮我。”   乌皎也笑了。顿了顿,瞅一眼他,小声道:“但是阿止,之前我打你……那个时候我还没认出来你!我知道,我肯定把你打疼了,这个,请你不要生气。”   谢玄杀:“我不生气。”   他笑了:“那时你不知是我,我对你只是一个危险的存在,面对危险,你出手果断,懂得保护自己,我高兴还来不及。”   “不过,你没确定之前强闯我的意识……”   乌皎举手承认:“那个我也做准备了的,我在外面放了结界,万一见势不好,我立刻就能跑。”   谢玄杀这才弯了眉目。   他俯身,在她眉心亲了又亲。   饶是亲过多回,乌皎也被他这样轻羽般反复的触触分分弄得有点害羞,推推他:“阿止,我想了,与费劲其消灭阴鬼的残余势力,不如就顺势利用你现在的身份,将他们收于麾下。你就骗他们,你才是真正的阴玉魂石,镇荒境那个是真的谢玄杀。跟他们玩一手虚虚实实,咱们好好谋划,你有容貌,有记忆,阴鬼肯定信你更多。”   “然后你吩咐让他们假意逢迎,听从那个‘谢玄杀’的安排,等他们进攻天境的时候,你现身,直接一网打尽——这对天族来说是最好的证据,谁是真,谁是假,一眼分明。”   谢玄杀安静听完,看看乌皎,屈指轻敲一下她额头。   乌皎莫名其妙:“干嘛?”   谢玄杀:“好主意,我的皎皎是不是想了很久?”   乌皎说:“怎么可能,这点小策略还不是一来一来的。”   谢玄杀:“嗯,好是好,但是不行。”   乌皎没想到自己的计划竟没让人拍手叫绝,还被否定了:“为啥啊?”   谢玄杀说:“我等不及他们进攻,太久了,我会直接歼灭阴鬼余孽。”   要是这么说乌皎可不同意:“那不太好,阿止,按我的计划,你的身份是是不辩自证。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帮我们,想办法把你的身体换回去,人多力量大啊,肯定比就我们两个人抱头想办法快得多。”   “而且,万一是很不幸的,就是没有办法的话,那你的身份也明了。忍一时之气,对你有非常非常大的好处。”   她苦口婆心,语重心长。   听得谢玄杀低笑。   乌皎幽幽道:“笑个头啊,哪不对吗。”   谢玄杀抿了下唇,收敛了笑:“不用这样,皎皎。斩了他的臂膀,拔了他的爪牙,他无人可用屠刀悬颈,到那个时候,什么也都是我们说了算。”   乌皎说:“那万一他鱼死网破呢?他一看大势已去,要拉你垫背呢?你的身份不能大白于天下怎么办?”   谢玄杀:“不会的,我有数,相信我。”   顿了顿,又说:“我不想让你因为我,承受那么漫长的等待。等到他们进攻天界,我们才能心无旁骛的好好厮守,那要很久很久。”   乌皎低头想了想。   谢玄杀的做法倒是更对她的胃口,如果不在意身份能不能恢复,她肯定也是选择这样大开大合的打法。   她点了头:“行,先按你说的办。”   一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乌皎感觉他还有话说:“怎么啦?”   谢玄杀低声:“皎皎,可不可以藏在一个地方,等我将这一切都结束?我会很快,很快就去找你。”   乌皎:“……当然不行。为什么?”   谢玄杀静了静。   其实他也煎熬:皎皎和他在一起,世世不得善终;可是不将她放在身边,他也不舍得,不会觉得安心。   不过片刻,谢玄杀握住乌皎的手:“皎皎,是我糊涂了。我们这一次,一刻都不分开。”   “但是你要向我保证,任何时候,不许冲在前面,不许牺牲自己。”   他的声音沉得生寒,也轻得脆弱:“不许再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各位领导,这周忙的两眼一黑又一黑,手里好几个活,还调休这周随榜更,坚持坚持到中秋就好了,在那个团圆的日子我一定给大家加更! 第153章 第八世7   那日在玉璧空间内, 乌皎已从谢玄杀口中得知,残留的阴鬼余孽盘踞在凡界, 所以跑路的第一个方向也是来到凡界。   不过,她刚刚化形,对凡界了解的不多,书中也没有怎么描写过。就连谢玄杀也不是了如指掌,所以两人下山后稍稍打听了下。   他们所处的这片土地是一个叫做大雍的国家,国力强盛,四方来朝,国土之宏伟……怎么比方呢,乌皎只能说,比前几世她在凡界待过的国土都更要广阔。   这样一来, 两人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乌皎说:“阴鬼一族经此大战,元气大伤, 只剩下这最后一支几万人的精锐。阴玉魂石命他们隐居避世, 隐藏在凡界中和凡人混杂而居,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谢玄杀颔首:“虽然情况不太好,但也在意料之内。以阴鬼的品性, 不可能不打扰凡人独立而居, 混迹在凡人中才更安全。”   这样一来,就不好下手了。   这些阴鬼一定是分散隐居,深深扎根在凡界的生活中,要尽除他们,又不能伤到凡人, 必须将他们两族完全分离开。   谢玄杀沉吟片刻,没听见乌皎动静。   转头一看,她一副自在松快的模样, 一点也不发愁。   看着看着,谢玄杀紧箍的心慢慢舒缓,连眉头也舒展开来:“皎皎。”   “嗯?”   “你看起来很有把握,是不是有主意了?”   乌皎:“什么把握?”   谢玄杀说:“几万阴鬼混居在凡人中,要将他们全部提出来杀,又不能伤到无辜性命,这件事可不好办。”   乌皎笑了:“很好办啊。”   此刻他们正从山林中向城中走,前方正有一块二尺高的平整青石,乌皎小猴子一样皮皮地窜上去,这样比谢玄杀高出来一些:“你只要让他们相信你才是真正的阴鬼之王,然后直接命令他们全体撤离不就行了。”   谢玄杀:“……”   他确实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粗暴的办法。   想了想,他说:“此前阴玉魂石独自去了冥界八荒妄,将这些残余旧物安排在凡界,虽然它是占用我的身体,但也一定已让这些阴鬼相信他是真正的主子。此刻我要扳回这个印象,也需要……”   “不不不,不需要,”乌皎连连摆手,居高临下的在谢玄杀脸颊上捏了一下,“阿止啊,你就是太乖了——需要什么?需要向他们证明吗?不需要!”   “天族的身份证明也就罢了,毕竟你身为仙臣,而那些同门也都是清灵正义之士,我们可以讲道理。可阴鬼是什么?一群萧小之徒,我们干嘛要对一群败类自证?”   乌皎拍拍谢玄杀胸膛:“现在你拥有这副身体,你就是阴玉魂石本石,就是他们的王。凭什么当王的还要向自己的属下来自证?这王当的也太卑微了。谁敢质疑?质疑就弄他。谁敢说你不是,你就骂他有眼无珠,连主子都不认得——怎能被一个天族之人三言两语就骗去,他说是就是?谁给他的自信?多大脸呢?你就狠狠地骂,狠狠地罚,只要咱自己有自信,咱就是王。”   阳光从她头顶上方照射下,将她的面颊映得雪一样白。金灿灿的暖光中,她灵动不可方物。   谢玄杀看呆了,忘了移开眼睛,也忘了回答。   乌皎以为他觉得不行,叉腰道:“信我,阿止,拿出气势来——我相信你能有这个气势。”   “什么证据都不需要,挺起胸膛!自信就对了。”   “嗯……怎么啦?你还是不太同意嘛……”   谢玄杀没回答,张开双臂:“下来。”   这是啥意思呢?乌皎纳闷地向前走一步,站在石头边沿,还没想好要不要他抱,他的手臂已经合拢,环在自己腰间。她就顺势双臂勾住他脖颈,然后被他抱起来。   抱离石头,却没放在地上,就这么抱着将她举高,他仰头望她:“皎皎。”   乌皎疑惑看他。   他笑道:“你怎么这么可爱。”   乌皎:“……我真是对牛弹琴,我白说了。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到底听进去没?”   谢玄杀说:“我听进去了。我会拿出气势。”   嗯,那还差不多。   他慢慢说:“不过,再拿出气势之前,也得做一些铺垫,不然直接进城和他们亮出气势,会显得很呆。”   乌皎他逗笑了,趴在他肩膀上闷笑一阵,说:“那肯定呀,我都想好了,咱俩做个套,给他们装进去。”   ……   半个月后,皇宫。   御书房外,首领太监胡司羽手里捧着一摞折子,一路小跑推门进去,直直走到宽大桌案后那明皇龙袍的人身边,垂首小声道:“将军,这是各地呈上来的文书,竟然又失踪了好些人。”   曹信脸色阴沉的很,翻开文书看了看,烦躁的捶了下桌子,对着下面的宫女太监说:“你们都退下。”   等到御书房内就剩他们二人,曹信嗓音寒冰:“失踪的仍然只是我们的人?没有一个是凡人吗?”   胡司羽咬牙:“是啊,真邪门了……咱们这些阴兵皆是精锐,男女个个善战,都失踪得莫名其妙,可又不敢联系主人。”   曹信往后一靠,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主人将最后的希望交给我打理,可在我手中,我们的族人竟一个个失踪,我怎么向主人交代?”   他烦躁的抓了抓手臂,又挠了挠脸颊,最后直接将脸上的面皮扯下,露出鬼气森森,侧颊带有暗纹的阴鬼面容。   胡司羽连忙劝道:“将军还是戴上吧,主人吩咐过,咱们在此休养生息最重要的是安分。虽然这些凡人咱们动动手指头就能灭了,但是万一招惹来天族的重视,那就得不偿失了。还是一切小心为好,别叫他们发现了。”   曹信叹了口气,一脸不耐烦的又将面皮套了回去。   “那现在下面情形如何了?”   胡司羽说:“咱们为了安定,多数人都和凡人结为夫妻来隐藏身份,失踪者男女皆有,那些凡人和咱们的人都已大范围恐慌。失踪最严重的那几个州,已经有人向外出逃。”   “目前京城还无事发生,来投奔的人最多,这么下去,就算京城无人失踪,最后也得出乱子。”   曹信怒道:“失踪的都是阴鬼,那群低贱的凡人凑什么热闹?!他们老老实实在家呆着不就行了!”   胡司羽无奈:“可是凡人不知道啊。他们哪能知道自己朝夕相处的丈夫妻子是阴鬼?”   曹信狠狠拍了下桌子。   片刻,冷声道:“查,继续去查。只针对阴鬼不针对凡人,本身就很奇怪,若是再发展下去,我就必须冒险前去见主人一面了。”   “是。”   “还有,这个月供上来的凡间女子已经全被大家吸干了,阴气早就不足,你再去下面搜罗一批。”   胡司羽微笑:“是。”   ……   傍晚,又是一批流民涌向京城。   残阳沉落,京城门下人声喧嚷。   各州怪事频发,接连失踪的人令大家惊惧,唯有京城还算安全,至今没听说有人失踪。   这一来,每日都有不少人涌向京城,寻常百姓要么投奔亲友,要么挤在城郊临时搭建的草棚、街巷空地上落脚。   谢玄杀牵着乌皎混迹在人群中,两人身着寻常的粗布麻衣,瞧着和寻常百姓别无二致。谢玄杀只遮挡了面颊纹路,鬼族阴寒之气略作收敛,并未全部压制,与周围扮作凡人的阴鬼们一样;但乌皎完全收束了仙气,粗布襦裙,用一根旧木簪松挽长发,看着就是一个温婉灵秀的凡界姑娘。   入城之后,二人避开拥挤的流民群,来到一处牙行。   行内牙人见两人衣着朴素,只当是寻常逃难百姓,等谢玄杀取出银两,态度终于殷勤起来,看房,立契,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安顿在一处位置清静的宅院。   为了低调,屋宅并不大,是京城内里巷间最寻常的民宅小院,邻里之间只隔一堵半人高的青灰院墙。   房屋很干净,但也得收拾一番。谢玄杀自然地开始干活,乌皎也自然地啥也没干。   谢玄杀拾掇,她就悠闲地溜达,两炷香之内将周围邻居情况摸明白了。   回来跟谢玄杀咬耳朵:“东边院住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女主人姓杨,夫妻俩都是凡人;西边院住着一对老夫少妻,丈夫快五十岁了,才刚娶的媳妇,你猜怎么着……”   谢玄杀正细细擦拭着屋内的木桌案几,乌皎凑在他身边,一点也没觉得自己碍事:“我一看,那媳妇好年轻漂亮的……哼哼,果然是阴鬼。”   谢玄杀看她扁扁嘴,不由一笑。   她说就说,还非得扒拉他,他卷好的衣袖松垮下来,只得重新挽至小臂。   乌皎瞄了一眼,满意地欣赏一瞬:她的男人确实养眼,露出来的这一截腕骨线条干净,轮廓分明,肤色是冷调的瓷白,真好看。   再抬眼一看,他几缕碎发垂落在眉眼,给阴冷的气质添了两分温润,乌皎想也没想,伸手帮他把挡眼的碎发拨弄到一边。   谢玄杀一顿,目色瞬间暗了几分。   将手里得布巾一丢,揽过乌皎抱起,直接放在刚刚擦干净的桌案上,低头就吻下去。   虽然他动情来的突然,动作也挺急的,但是亲吻却很温柔细致。浅浅描摹,熨帖而轻柔地浅啄慢吻。   乌皎关注点歪了:“你这桌子擦干净了吗……”   谢玄杀:“擦干净了。”   乌皎含糊说:“我还没说完邻居……”   谢玄杀:“等下再说。”   他拥着她细细吻了很久,直到气息交互已久,彼此都染上对方的温度,连这小院的温馨平凡之感完全渗透后,才恋恋不舍放开,低头亲亲她脸颊。   “皎皎,我一直都很盼望……”   他顿了顿。乌皎问:“盼望什么?”   “盼望与你像现在这样。”他说。   乌皎低头看看:“你喜欢我坐在桌子上亲?”   谢玄杀:“……”   他没忍住笑出声,点头道:“是,我喜欢这样。”   这什么癖好?虽然不解,但是这点小要求她还是能满足的,拍拍谢玄杀腰侧:“知道了,以后会宠你的。”   然后说:“刚才我还没说完呢,巷子斜对门是一户独居男子,性格孤僻寡言,平日里独来独往,杨姐姐没让我去。主要他独居,确实是不太好去,我观察了下,没鬼气,但是不知道是真凡人还是隐藏了。”   这么一长串信息,只换来谢玄杀一句:“他爱是什么是什么,夜深了,咱们早点歇息。”   *   灯烛一熄,屋内顿时静暗。   其实乌皎还不太困,不过她想,毕竟自己啥活也没干,谢玄杀忙活这么久,他们两个装凡人不能动用术法,啥事都亲力亲为,估计他累了。   她乖乖爬上床躺着,身边床垫一陷,谢玄杀一言不发地上来了。   他什么也不说,抬手去握她肩膀,握住之后,却是顿了顿。   月光下,他肌肤鬼样的惨白,落在她柔软的绫罗上,像一只阴湿嶙峋的鬼爪,显出浅淡的暗青。   谢玄杀指尖松了松。   不能接受皎皎被卑劣的阴鬼,用自己的记忆骗走;可是用这副污浊难堪的身份沾染她,也是让她被阴邪侵占。   他沉默着没动。   乌皎等了一会。   她觉得她和谢玄杀已经很有默契,有的事不用说。但是吧……看他开始是有这个意思,然后又退缩了,这怎么回事?   乌皎凑上去,扒他肩膀,脑袋毛茸茸的靠过来:“我们不干点什么啊?”   他不吱声,她就欠欠地扒拉他。   “阿止,我是说吧……咱们都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不要浪费大好时光……”   当然啦,最重要的就是乌皎看现在的谢玄杀鬼里鬼气的,皮肤惨白,眉眼漆黑,一副精力不足的样子。但是她!哈哈,却是仙气鼎盛的大法宝,体力高下立见。   她真的很想扳回一局。   让他也求饶,让他也知道累到精疲力尽的滋味。   乌皎慢慢蹭过去,软软的卷发铺了谢玄杀半个臂膀,她的手不老实地伸进谢玄杀衣襟,那一瞬间,谢玄杀眉尖一动,乌黑幽暗的眼珠看过来。   乌皎嫣然一笑,半起身手支着头,摆了个妖娆的姿势:“你觉得——”   话没说完,忽然被谢玄杀一个翻身拦腰抱起,按在床上,他随之覆上来。   好重哦……乌皎上一刻还风姿绰约,下一刻已经呼吸不畅,她不满道:“你不讲武德!我还说话呢。起来,我要在上面。”   谢玄杀笑了。   月光下,他鬼气森然的容颜,笑容都阴冷阴冷的。   握着她双腕往枕头两边一压,平静道:“上面啊,各凭本事吧。” 第154章 第八世8   清晨, 谢玄杀第一个醒过来。   此时天色还早,日光未出, 屋中一层清冷的灰白色调。   他低头看。   乌皎背对着他,整个身躯完全嵌入他身体前的空荡处,她的长发散在他们之间,拂得心口处有些微痒,但是他不想动,一点也不想动。   他们的躯体紧挨,每一丝线条都是严丝合缝,温暖又温馨的平静感在心头蔓延。   躺了一会,谢玄杀长臂一捞,将乌皎整个人转过来面向自己, 用被子裹紧她,再一整个抱在怀中。   她还睡得很沉, 安静而老实。每当她这个时候, 会显出另一种格外不同气质,单看容貌,很是温婉稚弱。   谢玄杀目光中的怜惜极深极浓, 抬手轻轻抚摸乌皎的脸颊, 将她微乱的长发拨至一边,无声凑上前,在那露出来的一小块光洁肌肤上吻了又吻。   他抱着她,不愿放开。   幽暗深沉的目光片刻不离,一时炽热, 一时冷凝。   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苍天,他还了一世又一世,一百年, 一千年,一万年,他谢玄杀真的那么贪得无厌吗?他什么都不要,仅仅是想与她长相厮守这样的愿望,都不能够满足?   怀里有她,心口那处是热的,但四肢隐隐浮现刺骨的寒意,既恨,也怨,更惧。   思绪沉沉下坠时,忽然她动了。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在他怀里握窝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小手也搭在他的腰上,无意识地回抱他。   谢玄杀的情绪陡然一止,稳在虚空中不上不下。   半晌,他浅浅弯唇,目光中的清幽暗色褪去,因为涌起的疼惜而添了许多暖色。谢玄杀低头吻一吻她额头,向下亲过鼻梁,脸颊,唇角,终于慢慢放开乌皎,起身披衣出门。   **   乌皎醒过来的时候,身侧床铺微凉,看来谢玄杀已经走了很久了。   她转了转手臂,揉揉自己腰,抻一抻有些酸痛的筋骨,然后脚步虚浮的起来,也准备出去。   这么长时间来,她和谢玄杀各有分工——在大雍的国土各个重要的州城潜行而来,她负责制造混乱,而他负责摸清阴鬼的数量和分布,找到阴玉魂石留在这里的主事人。   越探,越怀疑他们很有可能已经杀了凡界的皇帝,取而代之。   铺垫这么久,只要京城也开始失踪阴鬼,这条蛇也该按捺不住,被他们引出洞来了。   乌皎偷偷溜出去,按照之前的做法在京城各处布下隐藏极深的结界。这事她做过多回,早就得心应手又快又好,弄完之后回到小院,想了又想,转头又往出走。   一出门,正好看见东面的杨姐姐,她也是要出门的样子,乌皎笑着与她打招呼。   杨清曼昨日认识了这个新邻居,生得好看,又开朗大方,她打心眼里喜欢,自然而然地与她聊天:“皎皎,出去办什么事?”   乌皎说:“去抓点药。”   杨清曼眉眼间浮现担忧:“你怎么了?生病了吗?你家夫君呢,怎么没陪着你一起?”   乌皎摆手:“不是,不是生病。”   她说:“我是想抓点那个方面的药,你知道吧,就是那个什么的时候,能那个啥一点。”   想想昨夜,最开始,可真是互不相让。   上面那个位置炙手可热,你争我抢,不知在床上滚了几圈。最后那一回,她又成功的占领高地,而他也妥协的没再与她争,她以为他没力气了,正心中一喜,却被他双手握住了腰,紧接着心中一喜变作两眼一黑。   后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去了,这一下,就再也没有上来。   以前不行,还能给自己找点借口:都是凡人,凡人男女力量就是有悬殊啦;他是诛邪使而她是妖,天生力量有壁啦;他是龙族她是鲛族,龙族强悍鲛族轻灵不公平啦……等等借口,她总是觉得逻辑上没毛病。   但是这一回,却没有借口可以找:此时此刻,他们都属于法器,也都压制着灵力扮作凡人。按理来说,昨夜的情况不应该出现。   乌皎也当过凡人,凡人的医药灵起来,那是真的很有效果。她打算给自己开一方子,偷偷进补。   然而,杨清曼听过后,担忧的神色变作古怪,然后叹了口气,摸了摸乌皎的头发:“难为你了。”   乌皎:“啊?”   杨清曼说:“你夫君生得也算是挺拔结实,却没想到有这样的事情,唉。”   乌皎张了张嘴,有点想解释,但当魔王的还是很看重面子的,她不想丢了女人的脸。望着杨清曼,吭哧瘪肚半天,还是没解释出来,含糊道:“杨姐姐,这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杨清曼“嗐”了一声。   “当然了,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   于是当晚,杨家姐夫脸上挂着憨厚而复杂的笑,送来一点羊肉,和他用枸杞泡的酒……给谢玄杀。   他是个老实人,也是个好人,什么都没说破,只是用着邻里间恰到好处的分寸说道:“兄弟,我是东边的邻居,姓周,不嫌弃可以叫一声周哥。你们搬来此地,咱们便算是结缘,这些东西你拿着吃喝,往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们,都是邻居,互相帮衬一下。”   谢玄杀看了看东西,说:“多谢周哥。”   他摆摆手,露出一个憨厚而略微尴尬的笑就走了。   乌皎早就好奇,看人家走了,才放下矜持露出笑模样,美滋滋的从谢玄杀手中拿东西:“杨家姐夫人真好,给你送了什么好吃的?”   她拎起肉看了看:“羊肉,看着不错。明天想想回个什么礼……”   再打开酒塞低头闻:“咦?为什么用枸杞泡酒?唔……闻着味道挺特别的。”   乌皎看这些东西,谢玄杀就看她,目光若有所思。   他得承认,他的皎皎这张脸很有欺骗性,看着娇婉柔弱,有的时候他是真舍不得,强逼着自己控制。即便知道这一世她是法器化身,承载力必定不同,但也顾念着她,担心没轻没重折腾了她,她会不舒服。   没想到,她还不够。   谢玄杀想,今晚重来便是。   ……   _(:o」∠)_   _(:<」∠)_   ……   又过几日,京城开始有人失踪。   失踪这样的事,最开始没人意识到是失踪,等过了一段时间察觉到不对,再寻找、报官,等官府反应过来,京城已经陷入恐慌。   黄昏时分,西边的院子中,薛红瑶用甜言蜜语哄得丈夫出门为自己买些糕点:“不会白白辛苦夫君,我给你缝制一个新荷包。”   她呵气如兰:“旁边新来的邻居小妹,看着是个心灵手巧的,我去问问她有没有好看的花样子。”   男人七荤八素,满口答应的出门了。   等他走后,薛红瑶冷下脸,眯着眼睛沉思。   半个月前,这凡间开始有族人失踪,凡人不知道,可是他们内部消息传递,失踪的人都是本族,没有一个是凡人。   这事诡异,曹大人目前也没有下个定心丸,主人更是远在天界,暂时不会顾上他们。如今京城也开始了,谁不恐惧?   薛红瑶低着头,双手慢慢握紧:从十日前她就觉得这事怪,留心观察,倒是发现一个规律——失踪的阴鬼,力量大都偏低。虽不绝对,但是也说明若是自身本事强大,至少会比灵力低的同族安全些。   前几日,这巷子里搬来了新邻居,一对夫妻,她看一眼就知道,男的是同族,女的是他为了伪装身份娶的凡界娘子。   薛红瑶心思渐渐颤动起来。   现在不比曾经,阴鬼族血脉凋零,只剩他们这几万人,是主人拼尽全力保下的最后心血。他下了严令,绝不可自相残害。曹大人冷面无情,若是被他知晓,必会严惩不贷——可是现在,危机当头,有这样大好的机会,她如何眼睁睁看着放弃?   当年,他们阴鬼一族盛大强悍,弱肉强食是寻常,这“食”之一字,是真的嚼食同伴。同族的肉骨入腹后,对方的灵力也充盈在自己体内。   薛红瑶闭上眼,手心渐渐发热,最后快速盘算一遍:   这里是京城中一处偏巷,人流稀少;   周围邻居都是凡人,愚昧无知,对失踪之事只会恐慌,不会细细注意观察;   那对夫妻是外来人,才至京城,落脚在此想必也没有凡界的亲属在京;   都是同族,又有主人严令当头,想必不会太防备;   正好此刻京城也开始有阴鬼失踪,那么此时多失踪一个,也是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吃了他,不会被发现的。   ……   残雨敲打青瓦,淅沥水声的阴寒漫透整条老街。   晚风卷着湿漉漉的枯叶贴在青石墙上,风一吹,叶片发出细碎萧瑟的沙沙声响。   薛红瑶拢了拢衣衫,缓步走近旁边的院落门口。   深深一嗅,果然,即便压着阴鬼气息,却还是能感觉到修为高深,阴息凝练纯正。   薛红瑶理了理鬓发,端起一副柔弱神色,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旋即一推。   意料之外的,院中没有寻常同族鬼宅的阴冷死寂,反倒飘着一缕浅浅的烟火暖意。   院中小屋房门半敞,露出一点暖黄火光,夹杂丝丝缕缕饭菜香气。   谢玄杀正立在土灶前,一身素色布衣,墨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眉眼旁。肤色瓷白剔透,不见半分活人血色。   灶上铁锅中升腾起袅袅白雾,朦胧萦绕在灶台四周。他眼眸低垂,在灶膛燃烧枯枝的星火映照下,去了两分凛冽,显出烟火气的温润。   薛红瑶心中暗暗荒谬:为了隐藏身份隐在凡界,即便不需要进食,他们也配合按照凡人习惯食用一日三餐。但是,他们是阴鬼,是幽冥至尊,凡人不过蝼蚁草芥,只有他们侍奉的份,岂有阴鬼伺候凡人的道理?   亲自为一个凡女生火做饭,实在是自降身份,荒唐至极。   薛红瑶刚皱了眉,那缥缈雾气中,男人终于转过头,覆满寒霜的目光看来。   薛红瑶心头一凛,定了定神:“兄台……”   谢玄杀:“滚出去。”   薛红瑶一愣。   都是同族,她没想到他竟会如此无礼,一时间心头暗恨,语气也冷了点:“既是同族,又是邻居,如今有难当头,何必口出恶语?”   顿了顿,也是不满他生火烧饭:“身为阴鬼,做这样的事未免太过轻贱自身。”   谢玄杀没说话,漆黑眼眸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被他这一眼审视的目光盯住,薛红瑶心头一震,后背涌上一层凉意:只想着他修为不俗,吃了能够壮大自身,可这男人,似乎比自己想象的危险太多。   她有一种自己的心思被他照透的感觉:“你不必多心,我只是……”   谢玄杀:“想杀我?”   薛红瑶一顿,说:“你这是说哪里话?外头怪事频发,我只是不安,才想——”   谢玄杀忽地向屋内侧头。   薛红瑶也听见了,是他的凡人娘子往外走。   不知这女人听见什么没有,反正肯定不能留了,一个凡人,死不足惜,薛红瑶正要抬手,谢玄杀却比她更快。   薛红瑶满意,他倒是还知晓轻重。   谢玄杀周身气息骤变,跳跃的火光猛地一窒,橘红火苗压低,只剩一点暗沉星火。   纯粹、冰冷、毫无余地的杀意,极致沉凝,就在那一瞬。   薛红瑶陡然一震!   不,他不是要杀他的凡人娘子,竟是要杀她!   连寒意还不待窜起,薛红瑶的表情已经凝滞在脸上。   无形无质的精纯阴极之力,瞬息间凝成锋利的虚无劲气,霎那间抹了她的魂魄——他们二人,如同蝼蚁直面雷霆,毫无抗衡可能。   薛红瑶被霸道的阴力碾灭,消融在空气中,没留下任何痕迹。   与此同时,乌皎走出来。   谢玄杀凛冽杀意飞速敛去,重回清冷贤惠。他一脸认真,轻轻复位灶钳,仿佛方才瞬杀一鬼的狠绝之人不是他。俯身看了看锅中汤底,盛出一碗来,若无其事地看乌皎:“皎皎,来尝一下。”   乌皎瞅他半天,笑了:“你装什么?我都看见了。”   谢玄杀微微一顿。   很快他放下碗,三两步走到乌皎身边,双臂一揽抱住她,因为身量更高,要微微弓一些肩背,才能将脑袋靠在她肩膀:“皎皎,不是我手段残忍,是她先想杀我的。”   他声音低低的,脆弱而有理:“我只是自保,怕有隐患,下手免不得要干净点。”   乌皎:“没觉得你手段残忍,别撒娇。”   谢玄杀想,他撒娇了么?就是阐述事实啊。   虽然这么说,但手也落在他头上揉了又揉:“好啦好啦,受委屈了。我看看怎么回事。”   她从他怀抱中挣出来,来到方才薛红瑶站过的地方瞅了瞅:谢玄杀说话一点水分也没有,下手干净,那是真干净,和凭空失踪没有区别。   正想着,谢玄杀又从背后抱住她,勾头轻轻吻她侧脸。   乌皎被他弄得很痒,拍他的手背:“别闹,我在想呢。为什么这个阴鬼突然对你起杀心,难道她察觉出什么了?”   毕竟,现在阴鬼们都认为“镇荒王”是真正的主子,他一定说了他们互换的事情,所以此刻他们看阴玉魂石,必定会觉得是宿敌。   谢玄杀:“不会。如果她认出我的本体,绝不敢孤身贸然来犯。皎皎……阴鬼之所以肮脏不堪,是因为他们没有底线,同族相争,以服食而壮大自身。”   乌皎怔了怔。   转过身看他,然后捏捏他的脸:“那也跟你没关系。你和他们不一样。”   谢玄杀笑了:“我知道。”   他们正说着话,院门那侧响起轻轻的敲击声。   两人一同回头:是凡人,且是个男人。   谢玄杀走过去,乌皎立刻跟上,心说难道是杨家姐夫?不会又给谢玄杀送吃的吧?   魔祖奶奶啊,求你保佑……谁知道那日他送完后,到底刺激到谢玄杀哪里,谁知道这几天她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谢玄杀扣住门环,拉开一道缝隙,门外站着的是个陌生男子。   谢玄杀:“什么事?”   赵达脸色不太好:“我是西边户的邻居,来问问你们,我娘子还在你家么?”   乌皎微微皱眉,是那个娶了阴鬼媳妇的凡人。   这些阴鬼行事乖张,与他们结为夫妇难有善终,可凡人不知晓,也不必要知晓了。如今京城也开始有人失踪,这个结局,总比他最后死了强。   想着乌皎扯扯谢玄杀。   谢玄杀心中明白,开口道:“不知,她没来过。”   赵达脸色更差:“不可能,她说了她要来你家,和你娘子借花样子。”   他狐疑盯着谢玄杀:难不成这人见他娘子柔弱漂亮,动了歪心思不成?   谢玄杀活了多少世,识人断物的本事早已近乎读心,脸色沉寒便要关门。   “等等!”赵达一把握住门板,“我要——”   他话没说完,随着门板开大,正看见谢玄杀身边的乌皎的全貌。   他是凡人,反而不好像对待阴鬼一样下手狠辣。但谢玄杀心中微有动怒,强硬合上门扉落了锁。   “砰”地一声,门内景象都隔绝不见,赵达还愣愣站在外头。   ——那日,娘子说旁边搬来一对夫妻,姑娘生得很美,他还没放在心上,再美,还有他自家的娘子美么?   却没想到是这种绝色。   他讪讪地努了努嘴,觉得娘子被这男人扣下的可能性不太大。重新抬手敲门,态度缓了很多:“……抱歉,我娘子失踪不见,我太心急了,请问你们有没有看见她?”   最开始门内安静,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谁拍了谁的手一下,然后门锁“吱嘎”一声,门推开后,只有谢玄杀不太情愿的脸:“没有。没来过。”   赵达向里探头:“那你家娘子也没看……”   他还什么也没看见,就被谢玄杀寒洌森然的神色吓退了。   这什么人啊,肌肤惨白,唇色殷红,鬼一样阴郁诡异。   赵达心有不忿,却也不敢再问,咽了咽口水,再次得到一个紧闭的大门。   他低下头,目光晦暗模糊。半晌,转身走了。 第155章 第八世9   门里, 谢玄杀眉宇间的阴森未散。   乌皎戳戳他:“干嘛,因为我让你开门解释一下, 不高兴啦?”   “不是,”谢玄杀抚一下乌皎的头发,“我怎么会与你不高兴。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乌皎倒是也看见了,不过么……她挥挥手:“我倒没觉得他太冒犯我,看着那意思,是很不忿你为什么有这么漂亮的媳妇。”   清清嗓子,补充了句:“……还没丢。”   谢玄杀:“不许说了。不喜欢听。”   乌皎扁扁嘴,冲一边用口型无声地阴阳怪气学他:不许说了,不喜欢听,切切切。   谢玄杀捏一下她脸颊:“又皮什么。”   乌皎笑:“没有!饭好了没, 我要吃饭。”虽然她的灵体无需吃饭,可是谢玄杀已经辛辛苦苦做好了, 而且, 这张嘴还是馋的。   饭菜自然都好了,乌皎高高兴兴干了一大碗饭,吃干净了菜, 谢玄杀陪着用了几口, 没她这么感兴趣。   他就等着她吃完,然后收拾了拉她上床。   乌皎吃饱喝足原本是非常舒服,一看时间这么早,心中隐隐控诉:连续几天了……还来啊?   她说:“要不今天算了吧。”   谢玄杀已经开始亲她,含糊道:“……为什么。”   乌皎还是很注重面子, 不好意思说自己太累了,腰酸腿酸酸好几天了,就体贴说:“其实我觉得, 你应该是有点累了。”   谢玄杀:“……”   他就不该心软。   前两夜她总是昏睡过去,一晚上昏睡好几回,比之前次数更多,他看着就心疼了,稍稍缓了一些,也尽量让她多睡一会。   结果她说,她觉得,他。应。该。是。有。点。累。   谢玄杀手掌滚烫,目光灼灼。   他说:“不用担心,今晚你不会再有这种错觉。”   ……   _(:<」∠)_!   _(:<」∠)_!!!   ……   天族,青虚境。   “谢玄杀”走进天帝书房门口,外头侍奉的天族侍卫恭恭敬敬向他行了个礼,进去禀报,他便驻足在门外等。   这么长时间,他和这副皮囊已经愈发融合的完美,这副身体中的记忆,慢慢浸染到他的灵魂中。不过,他从未忘记自己真正的身份,真正的名字——阴星,是阴鬼族千万年的至宝,肩负着复兴与振兴的大任。   很快,那个侍卫出来:“镇荒王,您可以进来了。”   阴星微微点头,负手走进屋内。   天帝坐在桌案后,脸上带着闲适祥和的笑:“你今日倒是有空来我这,正好,陪我喝杯茶……战后扫尾之事应当都处置的差不多了吧?怎么还皱个眉。”   阴星眉宇松了松,微笑道:“是。都已处置完毕。”   天帝道:“看你这不肯放松的样子,已经立下不世奇功,还心事重重的,看来这事不小。来,坐下说。”   阴星依言落座:“陛下,当日诛灭阴玉魂石的那团废墟,可有异动?”   天帝道:“自然没有。有怎会不第一时间告诉你?放心,朕日日派人盯着废墟,已经过了你说的日子,没有任何异动,阴玉魂石已经彻底消亡了。”   阴星点点头,神色又松下几分,摸了摸鼻尖,不经意道:“陛下可知,衡月镇天玉自那日后,偷偷溜出去玩,到现在也没回来。”   天帝失笑:“还有这种事?想我天族至宝衡月镇天玉,乃是沉稳厚重的上古法器,化形为灵,竟有这样跳脱的性子。”   又问:“怎么了?忽然提起她来。”   阴星说:“自然是因为……魂牵梦绕,遍寻不得。只能厚着面皮来问您,可有追寻她的法子?”   天帝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朕真是万万没想到,镇荒王竟也有这一天。她既然贪玩,便由着她去,左不过能有多少时日也就回来了。”   阴星道:“可臣心急,不想等了。”   天帝迟疑:“那日衡月镇天玉并未认主,否则你寻找起来,根本无需借由他手。现下……”   阴星道:“陛下,臣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请陛下做主,将衡月镇天玉,成为臣名正言顺的私属。”   天帝沉吟,没有立刻回答。   阴星等了一会,说:“陛下,您嘉奖臣剿灭阴鬼之功,本就在众仙眼下将她赐给了臣。她是臣的东西,臣从来都是她名正言顺的、真正的主人。”   天帝听得轻轻皱眉,总觉得这话怪异:“如果还是一块玉璧的话,这话倒是没问题。但现在,她已经是仙灵,这样说实在有失风度。”   阴星道:“我说的就是衡月镇天玉,陛下以为……”他立刻露出失礼失言的表情,神色显得愈发正直,低头道,“是我唐突了,衡月镇天玉已化灵体,确实言谈间应当注意。”   天帝点点头,并没有过多纠正此事。毕竟谢玄杀是天族战功赫赫的仙臣,清明正直,嫉恶如仇,不过一点点言语间的过失,他还不会因为这点事就与他计较。   再说,自己也确实将衡月镇天玉赐予了他,那的确已是属于他的东西。只不过,因为衡月镇天玉已经化灵,又有自己的意愿,不喜欢认主,所以才没强求。   但……如果谢玄杀提出,那么认主,也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天帝说:“好,朕来做主,将衡月镇天玉与你结下契印,从此你去找她,便容易得很了。”   ……   又过两天,京城失踪的人数渐渐增加。   恐慌的潮水漫过京城,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孩童不敢独自出门嬉闹,家中的老人和妇人也都足不出户,往日街巷里叫卖的吆喝声,处处烟火气尽数消散,只剩冷风穿巷的呜咽。   危机笼罩下,这个小巷还算是情况不糟:到目前为止,只有赵家丢了媳妇,剩下的都还人口齐全。   然而,原本已是艰难度日,偏偏又生横祸。   这日未时刚过,大批披甲持刃的官兵忽然涌入街巷,刀刃的铿锵声响在空旷长街中格外森然。黑压压的兵卒分列,领头官吏手持厚厚一卷户籍黄册,冷冷一声令下,官兵四散分开,挨家挨户踹门入户搜查。   只要见到容貌清丽、年纪轻轻的姑娘,便不由分说钳住胳膊往外拖拽,任凭家人怎么磕头哀求阻拦,皆被气势汹汹的兵卒横刀隔开,将姑娘拖拽掳去。   搜捕行动顺着主街一路推进,不多时,队伍拐进一偏僻窄仄的青石小巷。   领头的官吏低头对照手中户籍册,指尖点在一行字迹上:“这还有个年轻女人。”   他一挥手,一队人径直走向巷中一户人家。   **   外面声音不对,而且乌沉沉的脚步声向自己家的方向来,杨清曼和周振都知道事情不好,周振将妻子往屋内推,杨清曼又担心丈夫一个人,两人慌乱间还没想好应对的办法,“咣当”一声,官兵已经踹开门。   杨清曼尚未躲好,被兵卒一眼看见,两名粗壮兵卒登时一言不发跨步上前,一个攥住她手腕,一个反手扣住她后肩,压着她蛮力向外拖拽。   “别、官爷行行好,别这样……”杨清曼惊惧呜咽,双眼蓄满泪水颤声求饶。   周振猛地扑上前:“几位兵爷,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我们夫妻相依为命,求求你们放过她……”   士兵们早都司空见惯,打头的一名兵卒一把搡开周振,二话不说便要带杨清曼走。   周振踉跄两步又再上前:“兵爷、兵爷!有什么吩咐,小人可以代劳,便将我捉了去,放过我娘子……”   士兵们一怔,皆是哈哈大笑。   有人说:“你滚远些,当今圣上炼制长生仙丹,只需女子肉身入药,你算什么东西?”   也有人说:“狗东西想的倒是美,这福气你享不来。”   杨清曼瑟瑟发抖,周振也面如死灰。忽地,他一把将身边最近士兵的刀抽出:“你们休想!!”   为首之人脸色顿沉:“放肆!征用民间女子是皇命,能为陛下延寿效力,是你们祖上积德!刁民不仅不知感恩,竟敢亮兵刃!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他拿下!”   ……   片刻之前。   在最开始,乌皎听见隔壁呜咽的、粗蛮的声音夹杂时,没有丝毫犹豫,抬步就往外走。   手指刚刚触及门栓,一道沉冷的力道扣住她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持。   乌皎本就因听着动静不对而焦灼,这边谢玄杀攥着她,她急急皱眉看他:“怎么了?”   他眉眼间一片沉凝的冷静——虽然不是冷漠,却有一种深入骨血的疏离感。   “不许去。”   乌皎:“不去人就被抓走了!杨家姐夫也会死的!”   谢玄杀本想接着说一句“我去”,却见乌皎担忧的眉眼——她又一次,将他人命运牵挂在心上。   这个毛病怎么总是改不掉。   他忽也生了意气,那句“我去”也咽了回去:“与我们无关。”   乌皎甚至愣了一瞬:“……你说什么?”   谢玄杀:“本来就不该介入别人的因果。”   乌皎不理解:“至于么?什么因果的,不就是帮举手之劳的个忙。”   “帮忙?把自己都搭进去的忙?”   “哪有这么严重!”   “怎么没有。”   乌皎呆了一瞬,几乎觉得不认识他。   她没再说,抬步就要出去。   谢玄杀用了大力气,一把拉她回来。   乌皎没想到他忽然这么执拗,也不知道他为何冷血,急得有些火了:“你今天怎么了?他们无端遭祸,我们有能力救,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官兵逼死?”   谢玄杀眉眼也沉:“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不会冲在前面。可是遇上事,你总是不管不顾、总是丢下我、我永远都是被你抛弃的那一个。”   乌皎:“……你在说什么?”   谢玄杀抿紧唇。   乌皎真的茫然不解:外面的官兵,中间是夹杂几个阴鬼,剩下的都是凡人——就那群人,难道她还有什么危险不成?   她甩开他手:“我不知道你怎么了,这种时候较什么真!”   谢玄杀立刻再抓:“我不是较真——”他的力气已经不是单纯的阻拦,是抗衡,是决不准许。   他说:“你每次都是这样,就是这样。在一个看似没什么的、稀松平常的场景,然后我就永远失去你!皎皎,我不是只针对这一件事,我是想告诉你,与你无关的事都不要插手,谁死都无所谓,你活着就行了,我不要重蹈覆辙,我不要。”   难道我生来就是这么无情冷血?   七次了。   七次,一万多年。我到现在还能天真地、安心地相信,每一次看似平常的小事吗?   每一次都是这样日常的、没什么危险的小事。最后痛彻心扉的是谁?悔恨绝望的是谁?   他不要。   等一万年才等回来的人,他不要再失去有错么!   谢玄杀眼底情绪翻涌,跟乌皎较上了劲,手上的力道她想挣脱,除非对他动手,打伤他,打残他,她才可以走。   乌皎狠狠拧动手腕,谢玄杀也第一次倔强着不肯顺从。外面的声音更混乱,杨清曼的哭声、官兵的哄堂大笑、还有周振一把抽出刀来的声音。   乌皎挣脱不掉,看着谢玄杀阴狠沉寒的眼,忽然脱了力:“阿止,我想去救他们,我知道我管不来世上所有的事,但事情发生在我眼前我忍不了袖手旁观。可是要救人,就要伤你,只有伤害你我才能去做我想做的事——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说:“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坏,这么坏……”   谢玄杀眼底漫上十足的痛楚。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手掌微微一松。   乌皎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他,推开房门向院外走。   与此同时——   赵达在混乱响起时,就出来站在门边看热闹。   这两日他瘦了一圈,脸颊颧骨刻薄地支着。他丢了媳妇,也知道是自己倒霉,这一条巷子里就他一个家里人失踪了。   看见周家遭难,他抱着手臂,打着呵欠看。   ——算一算,也是,这条巷子登记在册的住民,只有周振的娘子是最年轻的,他们直接按册来找,确实很省时间。   ——要是自己的媳妇还在,只怕也逃不掉这一遭。   ——不过……   赵达思绪一顿,此时此刻杨清曼已经被扯出门,连周振都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看见他,口中“呜呜”叫着,乞求的目光六神无主地落在他身上。   “几位官爷,”赵达冷不丁开口道:“小人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不想让你们被蒙蔽了。前阵子我们这新搬来一对年轻夫妻,还没来得及登记。”   他手指直直一指:“那家的媳妇,那才是真正的天仙下凡,美的令人神魂颠倒。” 第156章 第八世10   话音一落, 全场寂静一瞬。   因为杨清曼的挣扎呜咽、周振堵在布团中的咆哮都像被什么扼住了——他们夫妻二人齐齐看向赵达,从呆怔转为十足的咒恨。   没有登记在册, 本是可以逃过一劫的。   怎么可以这么恶毒!   几位官兵面面相觑,眼中露出兴味盎然,几个还空手的人齐齐向赵达指着的大门走去。   门内,乌皎眉眼沉下来。   本来就因为跟谢玄杀吵架,心情正不爽着,这事真是犯她头上了。   她没注意到,在她身后,谢玄杀目光早已阴鸷彻骨。   官兵们杀气腾腾,抬腿踹门——   瞬息之间,天地安静。   谢玄杀自始至终静立在阴影中, 连衣角都未曾晃动半分。但那双眼暗沉如鬼蜮,漆黑瞳孔里杀意翻涌。   空气骤然凝固, 那一瞬间周遭仿佛真空般寂静, 一股凌驾世间万物、碾压一切的磅礴力量震开。   围在门口的数十名官兵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躯在极致力量的碾压下瞬间消融,“砰”地一声化作漫天血雾。   小巷中顿时死寂。   桎梏杨清曼和周振的人也消失了, 他们没了职称双双瘫倒在地, 不敢置信地望着这诡异的一幕,牙齿打颤,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再不敢抬头多看对面院中二人一眼,周振连滚带爬地起身,哆哆嗦嗦扶起杨清曼, 两人互相撑着跌跌撞撞冲回家里,手忙脚乱闩上门窗。   一切发生的太快,乌皎也没想到谢玄杀竟如此出手。   全部杀光。阴鬼、凡人, 只要是凶神恶煞的官兵,就片甲不留全部杀光。   乌皎回头看谢玄杀,他却没看自己,径直往前走,迈过大门,向瑟瑟发抖的赵达走去。   赵达也不傻,见势不好本想跑,可对面男人的压迫感不同寻常,他迈不开步子,双腿一软,直直瘫跪在泥泞的青石地上。   亲眼看着数十官兵瞬息化为血雾……这鬼一样的男人如斯恐怖,逃不掉的,赵达面如死灰,冷汗浸下,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神仙饶命……饶命!小人知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我一时糊涂!求您饶我一条狗命!求求您开恩啊!”   赵达拼命磕头,额头磕得鲜血淋漓:“神仙开恩!神仙开恩啊!!”   谢玄杀步步逼近,宛若修罗,眼底一层淡淡的血红,杀意凛冽凝沉。   乌皎失声:“谢玄杀——”   他抬手,五指虚虚一握。   赵达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丝血雾化在空气中,谢玄杀眼底猩红未褪,戾气沉沉,依旧一副杀伐未歇的模样。   乌皎冲上去抓住谢玄杀手臂:“谢玄杀!你怎么了……”   谢玄杀说:“他想伤害你。他们都想伤害你。我便将他们都杀了。”   他目光空洞,阴森,冷静。   乌皎心里还在跟他生气,但他这个样子,也不能因为赌气就不管了。事情还得分轻重缓急,吵架先放放吧,她手向下滑,来到他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掌心。   立刻地,他紧紧握住她,握得她手骨生疼。   乌皎皱眉:“谢玄杀,你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说……”   正说着,她忽而转头,看见巷尾最高的墙头上,一道玄色暗影身形一动,消失在檐瓦之间。   乌皎低声:“是阴鬼……是那个独居的邻居!”顿了顿,她觉得不好,“他一定是去报信,你刚才出手,阴鬼必定认出来了。”   谢玄杀慢慢低头看她。   “由着他去。”   他手上的力道还在加重:“我们不是要好好说说话么?我们现在便好好说。”   话落,谢玄杀拽着乌皎大步回屋。   反手“砰”地甩上房门,屋内光线骤然暗沉。   乌皎后背撞上冰冷的土坯墙之前,谢玄杀抬手挡在她背心。头顶一道阴影覆下,他身躯彻底笼罩住她,双臂张开,将她禁锢在墙面与自己之间,狭小的空间全被他强势的气场彻底填满。   他双眼尚存血红之色,深浓的情绪翻涌,低头重重吻下来。   以前不是没有这么重烈的吻,但这一次不同,乌皎很生气。   她偏头躲闪,长发随着急促的动作蹭乱。   “别碰我!”   片刻之前他们还各自生气,现在还没解决方才的事,乌皎更觉愤怒。   可谢玄杀亦不冷静谦让,面无表情,手臂探出,虎口卡住她下巴强势扭转她的脸,不由分说低头再吻。   乌皎不肯顺从,更不肯妥协,也不想动手打架。只是用力抵在他紧实胸膛,指尖发力,拼尽全力往外推搡他。   “说了!别碰我,不让你亲!”   谢玄杀吻势再度落空,唇瓣擦过她微凉的发丝,顿了一顿,微微直起身子看她。   她眼底盛着清亮的怒意,发丝微乱,脸颊泛红。   他心头眼底,亦是郁气翻涌。   两个人都生气,都互不相让,像两个狭路相逢的人,都不肯后退,所以谁也不能前进,就僵持着。   谢玄杀喉结滚动数次,忽然放开乌皎,一言不发转身进屋去,老旧的木门在他身后合上。   关门声挺轻的一声,但乌皎心里反而觉得沉。   他一走,院中顿显空静。   夕阳余晖将她影子拉的很长。   巷外残风穿过,一个人孤零零站着,更添了浓重的茫然,乌皎低头转了转手腕。   腕间还残留着他紧握过后的温热与浅浅痛感,她自己揉了两下,在院中台阶上坐下。   乌皎双手托腮发了会呆,脑袋空空的,什么也没想。直到看见夕阳的影越拉越长,脑中冷不丁冒出个想法:每天这个时辰,谢玄杀该装人,准备他们的晚饭了。   乌皎抬眸望向紧闭的木门,门板就像一个冷战的后脑勺,那架势是这辈子都不想理她的感觉。   唉。   他们吵架了。   吵完架他又搭错筋像强吻她,她脾气上来,肯定是不给亲的。   现在,他恼了,他们思维方式完全不一样,吻也吻不到一块去了,话都不想跟她讲了……   乌皎揉了揉脑袋:怎么会到这一步呢?不让他亲,他就这么生气。他肯定觉得她和上一世不一样了。他喜欢的是上一世的鲛人,他在她身上找上一世的影子。   乌皎抱着膝盖靠在柱子上,低头想,完蛋了,他们估计要分手了。   呜呜。   分就分,不想亲就是不想亲,被逼着就更不能亲;她也不做替身,自己的替身也不行。他要是讨厌自己的话,就当这个世界浪费了,当魔王的,这点挫折也不是看不开。   乌皎的头越来越低,闷闷不乐贴在自己膝盖上。   *   屋内昏沉静暗,隔绝外界的夕阳与风声。   谢玄杀背抵着门板,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久久未动。   凛冽的戾气早已敛入骨髓,胸膛里涌动的痛苦,却一点点沉落、冷却,化作一块冰冷的巨石堵塞在胸口。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疲惫地靠着门板慢慢坐下,满身倦怠落寞。   垂着眼,长睫覆下,心头酸涩几乎让他无力招架。   今天的事,若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承认是他杯弓蛇影,小题大做;可是皎皎就是不行,多少过往,多少教训,他是不忍心将她藏起来,不忍心剥夺她的自由,但不是他不想。   他想,他想疯了。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用力绷紧那根弦。怕失去她,在这一万余年中,早已是心头最浓厚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知道是皎皎太好了。   作为他灵魂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她从未变过——谢玄杀如今已经记不起最初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但是乌皎的一切还在记忆中纤毫毕现。   每一次,如果她懂得自私,她就不会离开他了。   谢玄杀双手盖在额头上,沉沉的悔意与疲惫笼罩着他:他何尝不知道是自己错了?   可是一次两次,他还能咬碎了牙坚信自己会将她保护的密不透风;千年万年,他真的恐惧不安,极度不自信。   怎么做、怎么做才能才能将她护在怀里,永远平安?   一门之隔,内外皆静。   良久,谢玄杀闭了闭眼睛,终是沉默起身,推门出去。   原本没想理乌皎,话也不想跟她说,只想冷着脸去下厨,给她准备晚饭。一出门,就看见蜷缩在台阶上的一小团。靠着柱子,单薄可怜。   这一眼看的谢玄杀心都碎了。   根本无需大脑思考什么,身体已经率先做出反应,大步向她走去。   到了乌皎面前,他手足无措的站了会,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究默默叹息一声,在她身边坐下。   她还趴着,没有抬头。   谢玄杀知道,她知道自己坐在她身边。   她也知道他知道。   谢玄杀的手搁在膝头,喉咙间好几句话翻来覆去。此时此刻,他已经不记得刚才自己在气什么,甚至说,他怨责于自己,为什么要对她发脾气。   想了很久,他低声:“皎皎,你想吃什么?”   乌皎呆呆地直起身子瞅他。   真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台阶,但既然是台阶的话……乌皎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谢玄杀说:“你不要我,我都会赖着你。怎么会不要你?”   乌皎:“我觉得你是喜欢上一世的我。”   谢玄杀:“上一世是你,这一世是你,一直都是你。我喜欢的是你,不分哪一世。”   乌皎心里松快点:“所以,不是把我当做上一世我的影子吧?”   谢玄杀说:“不是。”   乌皎点点头,垂着眼睛,想了一会,又问:“那你为什么跟我生气?之前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   谢玄杀问:“可以抱着说吗?”   乌皎:“不可以。”   好吧。谢玄杀缓慢的搓了搓手指,怀揣着空荡荡的心和怀抱,沉默一会,开口道:“皎皎,我一开始的本意,并不是要袖手旁观到底。我只是不想让你去,有什么事,我来解决就好。我知道你很强,也知道外边那些人在你面前根本不够看,甚至你不必动用仙力就可以解决好所有,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但是我……”   谢玄杀停下来,要告诉她吗?要把自己一次又一次轮回交给她背负一半?将那些惶恐,忧虑,遗憾分出去,落在她轻松自在的灵魂上?   谢玄杀看着乌皎,心中所有情绪全部被不舍吞没。   “但是我害怕。你忘了……前世,你就是这样不管不顾的离开我,你化解了干戈,代价是让我失去你。那个画面,我永生永世不会忘记。”   那个画面,那些画面,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   乌皎说:“可这次情况不一样。”   谢玄杀:“一样的。我不敢赌,我输不起。”   “皎皎,我生气,是因为你还是没有学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即便今天的事情很小,即便根本算不得什么危机,我也不想看你这样。”   乌皎安静了一会,说:“阿止,你喜欢我吗?”   谢玄杀看向她,她问这样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一定不止此问。   乌皎说:“你喜欢我,肯定是哪里都喜欢,包括你说的性格本身。你指出的我的问题,我可能改不掉了,但是我想跟你说,它本身就构成了我,是我的一部分。如果我真的能做到像你说的那样,那我还是我吗?你还会喜欢我吗?”   谢玄杀没有立刻说话。   好一会,他才开口:“现在可以抱了吗?”   乌皎冲他张开双臂。   谢玄杀伸出一只手臂揽在她腰间,微微向上一提,将她整个人抱离台阶,放在自己双腿上,将整个一小团都紧紧抱在怀中,下巴搁在她肩窝上,脸颊贴着她柔软的发丝。   她是对的。   他不该责怪她,该被责怪的,是没有保护好她的他。   他声音低低:“皎皎,对不起。”   回应他的,是一个湿湿软软的吻落在唇角。   谢玄杀心头钝痛,低眸去看,映入眼帘的是她清亮柔软的笑意,甜得将他整个人都化掉:“现在,亲也可以啦。”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抽50个红包 第157章 第八世11   谢玄杀低声笑了。   他的皎皎, 真是温柔可爱。   拥着她纤细的腰肢,掌心稳稳贴合在她后腰, 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耳朵,带着低沉的暖意。   “皎皎,方才在胡思乱想什么?”   谢玄杀心头怜惜坠得生痛,虽然已经说过一遍,但是还想再说,反反复复地说:“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上一世留下来的是记忆,但我对你的爱,不止上一世。”   乌皎被他拢在怀里, 他体温很高,又抱得紧, 动一下都困难:“嗯嗯, 我知道了,我好馋,什么时候吃饭?”   谢玄杀:“……”   他说:“等一下好吗?”   乌皎:“等多久?怎么了?”   是你说的, 亲也可以了。刚才没亲到, 心里空了很久很久。   谢玄杀清亮的目光中,温柔与珍视深浓如水,他低下头,吻落得极轻极缓。唇瓣轻轻贴上她的,摩挲啄吻, 力度小心而迁就,再没有半分掠夺霸道。   她难得乖巧地依偎在他怀中,任由他温柔索吻。   暮色西沉, 昏柔的天光洒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风拂碎发,擦过脸颊的力道正如唇齿缠绵的缱绻。   吻着吻着,忽然两人同时一静,亲吻停了刹那。   瞬间,周遭空气寸寸凝滞为阴冷,晚风都浸了一层刺骨寒意,整个小院肉眼可见,泛起森白的霜气。   那是数道幽深阴煞的视线,从四面八方的街巷、墙头、屋角悄然锁定。   乌皎正要抽身离开,谢玄杀察觉她的动势,眼疾手快扣住她后脑勺。他们的唇舌还缠叠在一起,这个吻还没有结束。   “没关系,”他说,“皎皎,我还没有亲完。”   乌皎觉得吧:“我知道,但是外面……”   他没再给机会,加深加重这个吻。   外面怎么了,不就是阴鬼的合围猎杀。   谢玄杀眼睫微垂,唇瓣轻碾,嗓音因为吻而含糊低沉:“交给我。”   乌皎下意识想说什么叫交给你,怎么,看不起我?然后猛地想到他们方才吵架时,他在意的、心里的隐痛。   她说:“那肯定要交给你,都是阴鬼,嘤嘤嘤,我就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凡人。”   谢玄杀忍不住失笑,轻吻道:“你化形之后看话本子了吧。”   乌皎:“啊……”   谢玄杀心头极暖,笑意漫上眉眼——他怎么不懂她的迁就?她在意他,方才他说的话,她听进去了。   他低头反复轻啄她唇瓣,才知爱意无止境,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深更浓。   唇齿仍缱绻,抚在乌皎肩背上的手却无声抬起,骨节冷硬,翻涌出一层又一层的威压。   霎时,围绕着这小院蓄势待发的绝顶高手,身形全部僵住。   谢玄杀手腕一转。   无数定格在原地的蛰伏黑影满脸骇然,一道道如同断线风筝,被隔空拖拽,齐齐扯进空旷的小院之中。   不过眨眼间,数名阴鬼高手皆是双膝重重栽地,体内修为被那浩瀚的力量锁住,莫说猎杀,连动都做不到。   他们面如死灰地望着院中人。   谢玄杀已经放开乌皎,揉了揉她微微泛红的唇瓣,转过头,虽然还是随意地坐在台阶上,但肃杀的气场已经弥漫开来。   乌皎在他旁边,缩着肩膀抱成一团,老老实实装凡人。   那群阴鬼,打头的正是之前匆匆一眼,他们的那个独居邻居何忠。今夜是为除宿敌而来,所以他们都没伪装,肤调惨白,银灰的暗纹不遮,鬼气森森地望着谢玄杀,一字一顿。   “镇荒王。我们今夜奈何不了你,但不会永生永世都奈何不了你。”   “你不过是一丧家之犬,连身份都没有了,哈哈哈,”何忠低哑粗噶地笑起来,“动手吧,主上会为我们报仇。”   谢玄杀静默不语。   片刻,他语调森寒:“曹信,自己滚出来。”   迫人的威压感随之一松,但那群阴鬼并没动作,只用极冷的目光望着谢玄杀,人人脸上都是视死如归。   谢玄杀等了片刻,勾唇轻轻一笑。他伸手,眯起眼睛寻找了下,转瞬五指成抓,凌空向后一拽——   人群中,一个男人被狠狠拽出,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绳索勒在他脖子上,他惨白的脸色泛出铁青之感,狼狈不堪地被拖行在谢玄杀面前。   曹信抬头怒视:“谢玄杀——从仙变鬼的滋味如何?你不过是运气好,逃了出来,主人早已掌握了杀你的办法,你最多还能苟延残喘几日,哈哈哈……你注定溃败,注定死在我阴鬼一族手里!”   后面,何忠也抬起头,露出森然的红瞳:“谢玄杀,你已不再是仙家,只凭区区一己之力,怎敌我冥府大势?你曾经的部署,你的一切,都已归我阴鬼所有。拿下你的命,我们早晚会踏平整个天族!”   被这两人高涨的士气所感染,后面的阴鬼纷纷昂首,面容狰狞扭曲:   “阴鬼之主千秋万代!”   “你必败无疑,必死无疑!”   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狂热而笃定,鬼鸣震的院中风起树荡。   乌皎看呆了,默默咽了咽口水,悄悄转头瞄谢玄杀:他行不行?真手痒啊,真想自己上。   终于,谢玄杀很轻很轻的笑了一声。旋即,他面无表情,声线沉冷:“你们好好看看,我是谢玄杀吗?”   话音落地,满院的阴鬼陡然一静。   谢玄杀道:“本座从没想到,麾下竟能养出你们这样的蠢货。”   乌皎有点惊艳,有点满意,也有点遗憾。放心地收回视线,继续装人。   只见下面一众阴鬼仇恨的表情一滞,脸上纷纷浮现茫然与迟疑。曹信离谢玄杀最近,仰着头,微微张大嘴巴盯着他:没错啊,那时主人潜回八荒妄告诉他们,他已成功的和谢玄杀互换了身躯,此刻谢玄杀被封印在阴玉魂石中,只要化形,就可以永远作为阴鬼。届时,他再以“谢玄杀”的名义将他除去,这世上就再也不会有人挡他们的道。   眼前的男人分明和镇荒王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他是鬼器所化,所以与镇荒王的清冷出尘不同,他阴森寒冽,身体与他们无异——这所有的一切,都契合主人所说。   谢玄杀垂眸,对上曹信望着他的双眼,嗓音低柔:“镇荒王站在你们面前,用零星几件从我这里窃得的记忆,凭几句旁人不知的隐秘旧事,就可以让你们不分真伪,盲从认主。”   他抬起头,扫过满院阴鬼:“是不是这世上随便一人,只要能说出本尊的些许密事,便可以让你们俯首效忠?”   数名阴鬼彻底茫然。   谢玄杀眼底寒意沉沉,视线落在曹信脸上。   曹信冷不丁受他的目光,浑身一激,望着这张脸和独属于阴玉魂石的鬼气,彻底乱了:眼前这个,和那日出现的顶着仙章玉姿的容颜,自称为主的,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主人??那个“谢玄杀”确实说出了很多族内的隐秘,谋划也很得当,最重要的是,如果是真正的镇荒王,怎么可能甘心扮作阴鬼用这样的手段来取胜?他已经大获全胜了,干嘛还多此一举呢?   可是这一个,却也更像……他身上阴沉沉的本性做不得假,镇荒王没有这样的气质,他的眼睛浓稠幽深,如果不是千锤百炼过的阴鸷,根本装不出来这样的气场。   曹信狐疑道:“你……你有什么证据?”   谢玄杀淡淡挑眉:“证据?”   “只有那种蠢货,伪装成本座的样子想取得信任,才会拿出各种证据证明自己。”他顿了顿,说,“本座乃阴鬼之主,何须证明。如果你们不信——”   谢玄杀微笑:“你们就去死。”   他往前一步,身姿挺拔,威压沉沉覆下。   所有阴鬼彻底乱了,彼此对视,原本坚定不移的信念尽是迟疑忐忑:是,还是不是?   他们面面相觑之后,全部看向曹信。   曹信也是叫苦不迭,其实到这一刻,他的心已经渐渐偏向眼前这一个,可还是举棋不定:“你、你真的是……可是之前你们二人不是互换了身体?难道、难道又换回来了?”   谢玄杀没解释:“本座只问一次。”   “认主,还是不认。”   在场阴鬼无不颤栗一下,终于,趴伏在地的曹信慢慢直起身子,虽然还有一丝犹豫,但也渐渐将身体的姿势改成了跪姿:“恭……恭迎主上……”   其他人一见他跪下,也都茫然跟着半跪在地,甚至何忠也愣了愣,最后也惶然跪下了。   谢玄杀静默了会,忽然狠狠一脚踹在曹信肩上,让他摔滚好几圈:“眼瞎也就罢了,还愚蠢至此!凡界连日不断有同族失踪,竟然半点没有怀疑过这里有问题?你们被人装进套里,被所谓的主人带入精心设计的陷阱,用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将你们一个耗死!时至今日身陷死局,你们居然还被蒙在鼓里还没察觉吗?”   曹信连跪带爬,看一眼谢玄杀戾气横生的脸,想想这接日发生的怪事——如果镇荒王是跟他们玩了一手阴的,如果他骗了他们、藏身在此只是为了兵不血刃地诛杀他们……   卧槽!对上了!   他们对他深信不疑,根本不会离开凡界,就算不停有人失踪,也会谨遵命令,寸步不离,一直到同族凋零殆尽!   曹信狠狠打了个冷战。   寒意从膝盖漫上脊背,头皮隐隐发麻,曹信战栗着跪伏:“主上,我等愚昧,有眼无珠错信奸人,犯下大错……”   其余阴鬼也纷纷回过神来,尽数敛了戾气,黑压压一片鬼影俯首,此起彼伏的忏悔声惶然:“我等知错!请主上恕罪……”   谢玄杀眉目沉冷,阴阴盯着他们。   乌皎还在后面缩着,看见这个场景,有点想笑,但是不能把谢玄杀的戏砸了啊,就把头一埋偷摸乐。   曹信瑟瑟发抖,后怕令他心乱如麻,颤声发问:“请主上饶恕我等罪行,主上,同族近日频频莫名失踪,究竟是为何故?”   谢玄杀不语,众阴鬼看得大气也不敢出:谁还看不出来,曹大人问出这句话后,主上那对幕后算计之人的憎恶与杀意。   他们也纷纷暗恨,对遥遥在天界的“镇荒王”咬牙切齿。   谢玄杀沉默片刻,忽然扬手——   很快,灰蒙蒙的夜空泛起层层灵光,那光缓缓凝聚成型,一件古朴的法器自天空深处显现,墨白交织,净如圆月,通体流转澄澈的灵纹。   衡月镇天玉!   这些阴鬼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对宿敌已久的天族知己知彼,一眼就认出,这是天族至宝,衡月镇天玉。   随着法器彻底显形,器身之内,缓缓浮现出骇人的景象。   无数干瘪枯朽、鬼气被彻底抽干的阴鬼残躯,静静漂浮在法器中,一具具空洞的躯壳层层叠叠,正是近日莫名失踪的同族!   霎时,阴鬼皆是沉默:这还有什么不懂的?这一切都是天族的阴谋!镇荒王将他们的诓骗至此,悄悄用衡月镇天玉镇压抹杀,这个凡界从不是容身之地!这是专为他们量身打造的陷阱死地!!   精心策划,步步蚕食!好嫉阴狠的计谋!   曹信目眦欲裂,重重一个头磕下:“主上!!若非主上及时援救,我们还懵然不知!盲从仇敌,感念所谓新主的‘庇护’!甚至方才还在拼死为仇人叫嚣,扬言诛杀真正的尊主……属下错信奸贼害了同族,求主上赐死以正族内律法!”   谢玄杀冷冷勾唇,他没说话,也没动作,回头看了眼乌皎。   乌皎冷不丁收到谢玄杀的视线,含含糊糊地想:怎么了?还有我的戏份?   她咽一咽口水,双手抱肩,抱脸,抱头,如此反复:“不……不要过来……呜呜,不要杀我……”   谢玄杀:“……”   这个时候皮什么?一顿瞎演。   他沉声道:“过来。”   乌皎一听,知道自己没跟上谢玄杀的节奏,可怜巴巴低着头,像个委屈的小媳妇一样,瑟瑟发抖走到谢玄杀身边。   谢玄杀揽着她的腰,不动声色地目光一划。   乌皎似懂非懂,也伸手扶抱谢玄杀。   立刻地,他身体微微一晃。   乌皎:“哎——”   曹信等人更是:“主上!!”   谢玄杀只是晃了一下,顺势抱着乌皎,将身体一部分重量给她支撑:“本座耗尽心血对付衡月镇天玉,不是为了要你的狗命。”   曹信颤声:“主上——您、您压制这样的天族法器……”   谢玄杀:“闭嘴,为今之计,须得尽快与阴石续脉。”   这是阴鬼一族最深的秘密,阴玉魂石之所以是至宝,是因为它的灵脉之气可以滋养鬼躯,稳固鬼魂;而得到本源气息的阴鬼,亦能反哺灵法器,双向流通,相辅相成,一同稳步壮大。   那日,他们的假主子,真正的镇荒王欺骗他们的时候,竟说要毁去阴玉魂石。现在想想,当初的自己简直是愚不可及。   谢玄杀不再多言,微微抬手。   一道墨黑鬼气闪过,“嗡”地一声鸣响,一颗纹路深邃的灵石浮现,漆黑的鬼气如水流泻,阴邪之气大盛。   只不过,那石缝纹路间,浅浅地显现缕缕纯粹至极的灵光。   阴鬼们看得分明,更加愧不敢当:主上为了压制衡月镇天玉的力量,深入其中,连身躯都被它的仙气入侵了!   他们一个个默默跪谢主上,垂首承接阴玉魂石的通道,本源之力入体,力量飞速充盈全身,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   谢玄杀视线一动,看曹信:“本座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将阴玉魂石拿去连接所有同族,待休养起复,便离开此地。”   曹信:“是!”   说完后又不放心:“主上,属下会安排人来照顾您……”   “不必,”谢玄杀拒绝,手臂收紧,低眸看一眼乌皎,“这是我凡界的妻子,有她照顾我即可。”   她?   方才吓得七手八脚抱着自己的凡人?   这时,何忠站了出来:“曹大人,便听主上一言吧。”   他凑近曹信耳边,飞快说了句:“主上对这个凡界女人兴致颇浓,我日日与他们为邻,主上当是有两分真心。”   那还说什么了,曹信立刻躬身道是,还对着乌皎也恭敬点了下头。   随即,他知趣地带着一众阴鬼退下。   等小院彻底安静,谢玄杀也没放开乌皎。乌皎抬头瞅他,戳他手臂:“你怎么突然改戏了?”   谢玄杀说:“有吗?不是成功连接上阴玉魂石了。”   乌皎:“那你装柔弱干嘛?”   谢玄杀:“那是因为我突然想到……”   “想到什么?”   他缓声道:“你我夫妻之实,我体内有你的仙气。”关于这一点,实在是没有别的借口,只能说是对抗所致。   乌皎弱弱:“哦……”   谢玄杀失笑,凑近在她眉心吻了吻:“皎皎,等用阴玉魂石将这些阴鬼一网打尽,我们就走,去八荒妄诛灭他们。”   乌皎笑了:“嗯嗯。然后就剩那一个混账东西,好收拾。”   谢玄杀微笑。   他才懒得收拾,什么责任,天下,正邪,他统统都不想管。   他只想和心爱的宝贝,过这段时间的日子。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谢玄杀看着乌皎,忍不住低头,鼻尖微微蹭过她鬓角,细碎缱绻的摩挲。   乌皎被他弄得很痒,笑着躲了一下,他又温和从容地追上来。   眼看着吻就要落下来,乌皎忽地身躯一定。   一缕怪异的气息从她灵识深处蔓延,彷佛一条细小毒蛇,缓慢、诡异地在她本源灵体中缓缓爬行。   “怎么了皎皎?”谢玄杀立刻问。   乌皎动了动唇。   她的本体是天生地养的无上法器,逍遥自在,无主无束,可现在,有一道力量在她本源灵体上,烙下无形的契约印记。   强行缔结的、认主的烙印。 第158章 第八世12   是天帝?   将她当做赏赐契给他人……除了那该死的阴玉魂石, 还能有谁?   乌皎心头异常愤怒,对上谢玄杀的视线, 看见他眼中情.欲退去,忧虑大起,恼恨之余又有点无奈:难道就因为上一世结局的缘故,在他心里,自己就是一个一碰就碎的瓷人嘛?   稍微有点表情不对,就紧张成这个样子。   乌皎冲他笑:“没什么,没怎么。”   都是法器,那一个下三滥的玩意,她还真没放在眼里。想当她的主人,做他的春秋鬼梦去吧。   乌皎的气来得快, 去得也快,再加上就这么两句话, 肯定不可能让谢玄杀放心, 而且有一件事还是要跟谢玄杀说的:“我感觉到阴玉魂石向凡界而来。”   顿了顿,她补充了句:“这里远离天族,出现仙家灵体, 我能感应的很明显。”   谢玄杀眉心轻拧。   阴星来到凡界倒算情有可原, 毕竟他将最后的阴鬼旧部藏匿在此处,也许是想起什么事要交代,或者要图什么阴谋。   但仍觉有些不对劲:此时此刻,阴星需要稳定那副天族的身体,而这些阴鬼也要养精蓄锐, 借机壮大;按理说不应该频频见面,天界据此相隔甚远,若不是要紧事, 他为何突然来访呢?   谢玄杀默然思索,忽然乌皎戳戳他。   他低头看去,笑了:“怎么了?想到什么?”   乌皎一本正经:“我觉得此时此刻,你们两个还是不要对上比较好。首先,他来这里大概率是要和属下交代什么事情,目前阴鬼还是要以低调为主,应当不会做恶,很快他就会走,我们便也配合着将他哄走便是。如果真的打起来,遭殃的是凡人。”   “其次,现在大家已经被骗服了,认你为主,认为他是假的。这件事不能让他知道,尤其不能让他知道你还活着,否则此刻情况对我们太不利了,有凡人在,我们更投鼠忌器。”   “我想着,不如你就将计就计,先躲起来,反正那群阴鬼觉得你因为对抗衡月镇天玉受了些伤,并非鼎盛时期,不是对付敌人的好时机。而且,阴鬼的长远谋略是要拿下整个天界,只杀一个镇荒王,他们一定觉得不划算。就让那群阴鬼去应付阴玉魂石,把他打发走了,咱们就还按照咱们计划来。”   谢玄杀认真听着,越听笑意越深。   乌皎眯起眼睛:“行不行?笑什么。”   谢玄杀:“行。听夫人的。”   乌皎瞪了他一眼,唇角一弯,也笑了。   ……   凌晨时分,曹信将阴石法器带回来时,乌皎已经熟睡。谢玄杀不想打扰她,悄悄起身去了院外。   阴石上鬼气森然,已经缀满了几万阴鬼的命脉,谢玄杀拿在手中端详片刻,收回体内。   看着曹信那张诚惶诚恐的脸,他淡淡道:“镇荒王快来了,你们早些做准备。”   曹信浑身一激:“是!主上,这一次必不会让他逃脱……”   谢玄杀抬手:“本座不是个意思。围杀镇荒王容易,但也暴露了全族。阴鬼一族刚刚续脉,还需安养,不得过早暴露。且本座假死逃脱,他不设防备,日后还可杀他个措手不及。这一回,你们只装作若无其事,将他打发走即可。”   他略掀眼皮,似笑非笑:“他骗了你们这么久,如今有机会,难道不想哄骗回去?”   曹信点点头:“若能将这奸贼玩弄于股掌之中,自然是一大快事,只是可惜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谢玄杀道:“诛杀此贼,不过时间问题,忍这一时又有何妨。去吧。”   于是,第二日阴星到时,还是按照他们之前商议好的计策,他扮作仙风道骨的道长,被曹信这个求长生不老的皇帝奉为坐上宾。   将人都打发走后,殿中就只剩曹信、胡司羽以及何忠这些核心头目。   胡司羽假扮曹信的心腹太监,而何忠则是曹信的御前侍卫,这三人又以曹信为首,分别统领着剩下的几万阴鬼。待殿内闲杂人等一一退去后,曹信心中再不齿,也捏着鼻子认了,恭恭敬敬站起将主座让给阴星:“主上请坐。主上不辞劳苦亲临凡界,可是有什么命令?”   胡司羽和何忠都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着,三人心中是共同的暗恨,而面上则如出一辙的恭维。   阴星自然而然的落座,拜这副身体所赐,他举手投足越来越有仙家风范:“此次来不是为了你们,你们只需继续休养即可。本座来此,是来找人的。”   找人?   三人虽疑惑,但也不敢在宿敌面前交换眼色,只默默留心着。曹信问道:“主上要找什么人?属下此刻是人界的皇帝,做任何事都很方便,主上只需吩咐即可。”   阴星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副画卷展开。   曹信歪头一看,愣了。   后面胡司羽和何忠看见他神色不对,也凑上来瞅了眼。   “这……”   阴星何等敏锐,立刻看出他们的迟疑:“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曹信三人心中都是一样的谨慎:怎么偏偏是这个姑娘?这个姑娘,不是主上身边的那个凡人吗?   这狗东西找她究竟是何用意,难道他发现了主上的身份,借由这个凡人来试探?可是若是发现了,又何必来做戏呢……   曹信舔了舔嘴唇,笑道:“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这女子绝色美貌,属下一时看呆了眼。”   阴星倒没计较太多,手掌一挥,将画卷卷起来:“她可不是什么凡人。”   三人异口同声:“不是凡人?”   阴星看了看他们:“不是凡人怎么了?至于这么大反应。你们在凡界待久了,少沾染凡人的习性。”   说完,弯了弯唇,一脸阴湿深冷的笑:“不是凡人,是天帝赐给本座的仙女。本座顺着她的踪迹找来这里,就是要带她回去的。”   他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堂堂阴鬼之主,看上了一个美貌仙女,想要占为己有,简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然而底下的三个人,心中全是轰轰作响。   终于,曹信第一个站出来,恭敬回道:“是,请主上稍侯。属下必在一个时辰之内将此人带到您面前。”   *   等到将所谓的“道长”请下去休息之后,胡思羽和何忠才纷纷变了脸色,齐齐看向曹信:“你胡说什么呢?一个时辰将人带到他面前?你是蠢货吗?现在还看不懂他的诡计?”   曹信阴沉道:“怎么可能看不懂!这奸贼,欺人太甚!”   胡思雨也咬牙:“不错,他不仅装作主上的样子欺骗我们,将我们匡至此处,提前布下衡月镇天玉温水煮蛙的一个一个杀了,他甚至还安排了一个仙族在此留守,安插在主上身边欺骗主上!”   何忠更恨:“我日日看他们柔情蜜意,原来那女人早早就是装的……呵呵,昨夜还吓得跟什么似的,全都是装的!”   曹信背着手,来回踱步:   “该死!他简直该死!他们都该死!!他们在这里布下杀机陷阱不说,还特意派了一个仙族驻守!真是好计谋啊!啊,我知道这狗贼是什么意思了——他看我们已经完全信任他了,我们乖乖地待在这里等死了!没有他的命令,我们不敢动,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他长袖一甩:“所以——他就找了今天这么一个借口!将那个仙族神不知鬼不觉的接走,他们是功成身退了,只留我们在这里慢慢等死就可以了!”   胡思羽连连点头:“若不是主上提前找到我们,还真就被他们给骗了!他以为,他装成阴沉鬼意的样子,嘴里说着对仙族的玩弄之意,我们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他自己不去照照镜子吗?一副仙气飘飘的样子硬装成扭曲阴鸷,简直令人作呕,演技实在低劣!恶心!”   何忠挥挥手:“行了,你们两个就别骂了,现在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说说怎么办!”他琢磨着,“好在,这两个人应当没有提前串通好,这狗贼并不知道全部情况,还傻傻的来管咱们要人,反倒出卖了那个女的……对了,这女人应该不知道她这同伙来了的事情吧?”   曹信摆摆手:“不知道。警惕性差的很,昨夜我向主上复命,她在里屋睡着,都不知道偷听。现在他们两个互相没通过气,主动权在我们手中,怎么办?难道我们要把那个仙女乖乖交给他?”   怎么能这么便宜他们?太憋屈了!   曹信说:“要不然,趁着这两人还没见过面,不知道里边的弯弯绕绕,我们便将这个仙族做掉,然后——”   “不行,”他没说完,何忠就否决了,“主上命令要我们应付镇荒王,须得将他妥当打发走,不能让他看出端倪。在他眼中,我们还没识破他的诡计,他不过是来要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罢了,我们却将她杀了,岂不是打草惊蛇,违背了主上的意思?”   胡思羽:“是啊,我们应该对他有求必应。”   曹信心说有求必应?我给他点脸了。   他摇摇头:“不行,这事还是要禀报主上定夺。”   ……   自从那日惊变,杨清曼和周振两口子住不下去了,草草收拾行装,打算彻底离开。   邻居绝非人类,手中的力量毁天灭地,他们从未见过。虽然他碾死他们如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但并不曾伤害他们半分,可跟这样的人住的邻近,受不住不说,日日低头不见抬头见,拿什么面目相处呢?   还是躲远为妙。   乌皎知道他们的心思,这日他们要走,她打算去送一送。毕竟是他们搬到这来后,给他们带去了无妄之灾,本来住的好好的却不得不乔迁;而且现在外面阴鬼们还都没撤,她不是很放心,跟着也能震一震。   乌皎一说,谢玄杀想也没想:“好,我和你一起去。”   乌皎犹豫了下:“阿止,你难道不知道人家为啥走吗?”   谢玄杀:“知道。怕我。”   乌皎:“那你还去?”   谢玄杀:“我要陪着你,他们怕不怕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乌皎哭笑不得,瞅了瞅他,跟他商量:“你别去了,我就把他们送到新家,很快就回来,你在家等我好不好?”   “不好。”   乌皎哄道:“你想啊,现在整个凡界都在你的掌握之中,所有的阴鬼都听命于你,你也将他们的命脉拿捏在手上,没有什么危险的;你再想想,我,衡月镇天玉,我就护送两个凡人,这点事还办不明白吗?”   谢玄杀说:“可是现在阴玉魂石来了。”   乌皎:“他来来呗,他算什么东西。”   谢玄杀虽然性格强硬,但总体上还是很听乌皎的话。她说完这一句,他默默的不吱声了。   乌皎便知他松懈了,嘿嘿笑:“想吃辣鸡爪。”   谢玄杀看她。轻飘飘瞪她一眼,然后也没忍住笑了:“等下就去做。”   事就这么定好了,乌皎一个人去送杨清曼夫妻。路上,杨清曼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直到到了新居,吩咐周振去收拾东西,拉着乌皎的手到了个没人的角落,低声道:   “皎皎,姐知道就这么把你丢下,挺不仗义的,你也不容易,找了个夫君,看着模样周正又勤快,本以为是个可托付的,谁知道他竟然是……人不人的,咱也没法管了。但是,姐说一句话,你别生气,他对你还是很有真心的,过日子,千万别太较真。”   她语重心长,推心置腹:“咱们女人,虽然不必非仰仗着男人过日子,可他也不是人呢……这有的时候,千万别计较太多,既然已经跟他做了夫妻,还是要学会保护自己,也不为的哄着男人什么,只为了咱这条命。”   乌皎一律乖乖点头。   杨清曼挺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脸:“苦了你了,他不是人,还……唉!你一定要好好保重,别怨姐。”   乌皎:“没有没有。”   杨清曼还想说点什么,但也觉得不是她一个凡人能管的,只能絮絮叮嘱一些夫妻之间的事,她当过来人的经验。正说着,冷不丁一抬头,吓得狠狠一激灵。   她慌乱的低声道:“皎、皎皎啊,你夫君找来了,姐不跟你说了,你你你……保重。”   乌皎疑惑:不是说好了在家做辣鸡爪,还是来了?   她回头看。   街巷入口那人一袭月白长袍,腰系玉带,青丝以白玉冠束起,眉目间流转着凛冽仙光。   看见她,那万分熟悉的眉眼中,露出了割裂感极强的古怪笑容。 第159章 第八世13   阴星对着乌皎笑。   他深深的眸光后, 是一片浓稠的情绪:“皎皎,好久不见, 你怎么一个人跑来凡界玩了?”   乌皎:“就瞎玩。”   阴星失笑:“那日诛灭阴玉魂石之后,你不声不响地就跑了,这么久没看见你,实在是有些思念。正好,我手头的事都了了,便出来寻找你。”   他冲她招招手:“随我回去吧。”   乌皎权衡了下。   她现在看他,想砍死他的冲动仍然越来越浓。但那副身体……她还是想给谢玄杀留着——万一之后能换回去呢?万一呢?   再说,这是凡界,在这动手可不理智,不仅会打扰到凡人, 闹出动静,谢玄杀一定不可能袖手旁观, 到时候他们两人一碰头, 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这么想着,乌皎冲他嫣然一笑:“好。”   **   曹信鬼鬼祟祟来到小院。   之前,他没觉得有什么, 不过是个凡人, 主上喜欢就留在身边,当个逗趣的就行。现在知道人家身份不一般,可主上还不知道,这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刚想探头探脑,拿个主意能将他们两人分开, 就听一道冷沉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你来做什么。”   曹信想了想,咬牙晃了进去,一看是谢玄杀一个人, 刚松下一口气;再一看,却觉得五雷轰顶:主上竟然在下厨。   隐藏在凡界,他们也是尊贵无比的阴鬼,断断没有侍奉凡人道理!主上就更不一般,况且他也没有隐藏身份的必要,怎么能亲自洗手做羹汤?!   再说那个狡猾的仙族,她是凡人吗?!   曹信压低声音:“主上,属下有一紧急情况要向您禀报……”   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支着耳朵,时不时向周围看看,仿佛怕谁偷听似的:“那可恶的仙族奸贼果然来了!不仅如此,他还不小心漏了个消息——您可知他是为什么而来?”   谢玄杀:“再不直说就拧了你的舌头。”   曹信:“……他并非是再来骗我们的,原来他在这凡界还留了一手,不仅偷偷安排下衡月镇天玉杀我们,还留了一个同族扮成凡人看守在此!那个人——唉!她也欺骗了主上您,就是您的凡族妻子啊!”   谢玄杀一双眼漆黑浓郁。   曹信看得心中一毛,险些以为他要迁怒于带来坏消息的自己:……这也正常,谁听到这事不生气?主上英明一世,却在那镇荒王手中屡次吃了亏,而今又被一个仙女骗了感情,甚至到现在还在为她下厨……怎能不恨?!   “主上……”   他看谢玄杀好像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所以,他突然来此的目的,是为了皎皎。”   皎皎?哦,那个仙女的名字。   曹信恨恨点头:“正是!他——”   谢玄杀鬼气森然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   ……   乌皎一路上都在沉思什么时候动手。   她绝不接受被阴星摆布,但为了争取一下谢玄杀这副皮囊,一直等机会:凡界不好动手,也不想回到天界,想着想着,抬眼一看,原来他们已经穿过青冥云海,接近冥界。   这里是镇荒境和八荒妄的交界之处,入目皆是荒墟。   前方是一处斑驳破旧的黑石崖,悬崖下万丈深渊,黑沉沉的看不到尽头,浓稠如墨的阴冥鬼气静静流淌,森冷的阴雾浮沉在空气中。   阴星缓缓驻足,停在悬崖边上。   他的视线落在悬崖之下,停了一会儿,侧脸看来,声线清润温柔:“皎皎,你看这里,像不像我们前世产生羁绊的地方?”   什么羁绊……渊薮啊?   乌皎有点反胃。   这二百五有毛病吧,他不就是拿到了谢玄杀的记忆,装什么装?   见乌皎并不答话,阴星一点一点转过身来,清冷的眉眼中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毫不掩饰的深浓欲望。   他的目光,顺着她柔白的面颊渐渐向下,流连在纤细腰身。看着她,就像猎人盯紧蓄谋已久、势在必得的猎物。   乌皎第一次直面他这个眼神。   说实话,自从他占据谢玄杀的身体,而她发现之后,就没再正眼瞧过他。所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会把这副身体中的记忆视为己有,同时对她产生了偏执。   本以为是一场针锋对决,打起架来,也许会有棘手的地方,却没想到还要被恶心一下。   乌皎简直不可思议:“……你是不是有病啊?我与你不熟,你说的前世,跟我没关系。”   阴星笑了笑。   他抬起手,对着她轻轻弯了弯手指:“过来,让我抱抱你。”   乌皎:“……”   阴星脸上的温柔笑意不变,看着一动不动的乌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旋即唇边笑容又深几分,他好像不装了,那笑容带着冰冷与戏谑。   他不动如山,唯有修长的指尖轻轻一勾。   无形无质的灵力契丝骤然收紧,一股强横霸道、不容抗拒的外力瞬间缠上身体四处。   乌皎死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阴星说:“皎皎,你何必倔强,你是我从天道法则之中剥离下来的礼物。你我已经定下契印,衡月镇天玉归我所有,奉我为主。你已是我的私有之物,强行抗命,是打算要与我作对吗?”   乌皎冷笑:“都是石头里来的,怎么灵与灵之间的差距这么大?到现在了,你竟然还要问我是不是要与你作对?我真的很无语,你要不再回去修一修,把脑子修的机灵点。”   阴星的笑容慢慢落下:“皎皎,你这是摊牌了?”   乌皎:“反正你也什么都知道。”   其实在街巷口看见阴星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收敛了气息,但也做好了被他发觉的准备——谢玄杀藏得很好,阴星发现不到,可她与他之间已有主仆之契,她防不胜防,被他发现倒没什么,只是她的气息……   谢玄杀的本体中有她的仙气。那她呢?   想必也充满了他的鬼气吧。   乌皎觉得有可能瞒不住,但未动声色,好在对方也很沉得住气,两人一路离开凡界,来到此处才摊开来对峙,到这一刻,算是完全图穷匕首见。   果然,阴星眼中的温情彻底散尽,只剩一抹阴狠。广袖一挥,再不讲半个字的废话,手掌凌空一探,霸道强横的一股灵力直直冲乌皎面门。   那是附主之力,可压制神魂。然而,灵光散去后,那道磅礴的仙力落在乌皎周身,竟如泥牛入海,没有半分效用。   阴星志在必得的表情微微一僵。   不过转瞬,他掌心灵力再度暴涨,层层叠叠的仙力呼啸席卷,力道更加狠辣!   乌皎伫立在原地,不过被风扬起了裙角发尾。她皎洁的面容愈发清绝逼人,甚至隐隐显出一层妖异而薄淡的魔意。   阴星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明明感知到契约已成,却不知为何,始终无法掌控乌皎……他放下手,审视的目光落在乌皎脸上,重又笑道:“皎皎,无论你用了什么办法,就算我暂时不得掌控你,你也只会永远受我压制。”   乌皎说:“你别做梦了。”   顿了顿,她说:“除了你想控制我这个梦,还有就是……”她伸出一手指他,“想跟我双修是吧?你一个连自己的皮囊都没有的三流货色,怎么好意思脸这么大的做这种梦?”   这阴鬼之首对她欲望深重,她也是刚刚才想明白,为什么天帝会不合常理地将自己完全送给他。因为如果双修,他就可以和衡月镇天玉完全合二为一,变成继往开来的最强战力。   阴星被戳破心思,微微一笑:“这是迟早的事,算不得白日做梦。”   乌皎说:“可惜,你这算盘真的是要打到满盘皆输了。你知不知道,一个仙族终其一生,只能被一个非攻击性法器认主,你想选个最强的。但是本灵体我,眼睛里可揉不得沙子。”   话音落,乌皎的手骤然抬起,素腕翻扬,掌心凭空浮现墨白交织,流光澄澈的玉壁。   飘渺的流光仙泽盈盈,圣洁纯粹,然而下一刻,她五指骤然收紧。   “咔嚓——”   碎裂声炸响,玉璧随声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全部,下一刻,细碎莹白的碎玉雪花般四溅纷飞!   随着本命法器碎裂的刹那,两人之间那道无形无质、牢不可破的天命契约瞬间崩断。   阴星被气浪一冲,不受控制的连退三步,瞳孔骤然剧烈收缩。   “你竟敢毁了衡月镇天玉……”   乌皎瞧了瞧自己的手:“我这只巴掌,肯定盖不住整个天界。但盖住一个小小的镇荒境,捏死一个区区镇荒王,那也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   阴星抬起头,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伪善笑意,铺天盖地的阴寒戾气笼罩眉眼:“我杀了你!!”   不用他说,乌皎已率先出手,纵身掠去;阴星也被彻底激怒,眉眼蕴含十足杀意,双手大开迎敌。   衡月镇天玉已碎,他不相信,她仅凭一灵体可以与他抗衡!   他掠身刮至,五指成爪,身影乍现于乌皎身侧,爪风力道之沉几乎要直接扣碎她的仙骨;乌皎没有硬碰,身子轻的像一片雪,纤细腰肢一拧,整个人斜旋半圈,贴着他的掌风侧滑而出,手腕一翻,反拍他的心口。   阴星没讨到便宜,受此一击退去几步,眉目更加幽沉:“皎皎啊皎皎,生死对决之际,还想保下这副皮囊,会不会太贪心了些?”   乌皎没有理会,继续进攻,两人瞬间缠斗至一起。   但她心里知道,他说得是对的。   她下手始终留了半分余地,在这种你死我活的斗法之中,确实不应该。可是她答应过谢玄杀,要把他在乎的东西拿回来。   阴星既知乌皎投鼠忌器,干脆双手结印,气场暴涨,墨黑的灵纹沿着手背肌肤寸寸突进,乌皎抢手制止的一刹那,他抬手一掌轰然拍出!   漆黑的掌势吞风化海,带着凛冽杀气碾压而来——   乌皎双手交叠,合掌抵挡,但那破空之力太过强悍,猛然冲掉了她隐藏在面容上那一层精致的、漂亮的魔气。   一对金甲碧翅倏然张开,挡在乌皎面前,才将将抵挡着对方浩瀚的灵力。   魔气散去,露出乌皎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额角尽是冷汗。   小黑再也耐不住性子,什么也不想管,大声喊道:“少主,撤吧!”   阴星不知道,它却是一清二楚。为了震慑阴星,乌皎用魔气遮挡了面容,叫对方看不出端倪,但实际上玉璧碎裂怎么可能对她毫无影响:“我们走吧!都这个样子了,还留在这个世界干什么!!”   乌皎迟疑了。   现在……走? 第160章 第八世14   阴星看清乌皎惨白的脸色, 微微一怔。   旋即反应过来被她骗了。   他双掌快速翻飞结印,整个人化作数道漆黑幽影, 似人非人,轮廓扭曲,身形快如鬼魅,一招强过一招地层层紧逼。   乌皎轻灵避开他道道攻击。   不行,死遁倒是没有什么,但是怎么能死在这个玩意手里?   虽然说自己死了,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就结束了,以后她在这世上留下了什么评价、有没有面子、她倒是也不会知道。   但就是说不过去啊。   都不说魔王了,衡月镇天玉怎么能死在这种货色手上?   而且,衡月镇天玉本体已经被她亲手捏碎了, 这么张狂的行事,当然要有一个意气风发、永垂不朽的结局——要是被他打死了, 那二百五可就是她了!   乌皎咽下喉头腥甜, 原本弱淡下去的莹白仙芒猛地暴涨!   就在这一瞬间,浩然仙力隐隐压过对方的寒煞,乌皎在这寸许光阴里扑上前:我可以没有赢, 但如果我没赢, 那这一定是一场没有赢家的对决。   同归于尽的致命一击还未到阴星跟前,忽然身后迸发出一股强悍无比的阴寒之力,翻覆如天崩,越过她时只是微凉柔软,向阴星而去, 却是彻骨的森冷杀意。   “砰”的一声,阴星胸口仙袍撕裂,鲜血炸开, 整个胸口可见森森白骨。他被这一记绝杀狠狠砸中,踉跄数步,直直坠下悬崖。   乌皎没想到自己扑了个空,力气给猛了,感觉要刹不住脚地直接扑在地上。下一刻,一道结实有力的手臂拦在腰间,天旋地转,她跌入了一个熟悉无比的怀抱。   乌皎倦怠至极,经脉各处也遍布密密麻麻的钝痛,她知道这是谁,所以也心安理得地放心卸去力道。   谢玄杀手臂环住乌皎,感受怀中人的单薄纤细,后怕的浪头一次次拍打在心脏上。   她憔悴的没有半分血色,唇瓣青白,细密冷汗濡湿额发,几缕青丝黏在肌肤上——分明片刻之前分离时,她还不是这样。   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面颊柔白泛粉,气色极好,一双眼睛亮晶晶地要求他给她做吃的。   才离开他这么一会,就变成这个样子。   谢玄杀搂起乌皎贴近自己,她轻浅微弱的呼吸落在他颈间,软得无力。   谢玄杀闭了下眼睛,薄唇紧抿。   还不等他说什么,只听她先低声叫他:“阿止。”   谢玄杀压住心头愠怒,看她。   乌皎眼皮沉重半睁,水雾氤氲的眸子朦朦胧胧望着他:“我的……辣鸡爪好了没有……”   谢玄杀半天不说话。   乌皎脑袋在他怀里轻轻砸了两下,脸颊贴着他衣襟:“给我吃口,我都累死了。”   谢玄杀下颌紧绷:“糊了。没得吃了。”   她露出生不如死的错愕。   谢玄杀重重叹口气,紧绷的眉眼泛起无奈,缓了缓手臂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得更紧,更稳。   “我们回去,回去我重新再做。”   乌皎笑了一下,往他怀里蹭了蹭,叹道:“阿止,你可真好。”   谢玄杀眼眶一酸。   她还没说完:“就是可惜了,你没看见……我方才的英姿……”   谢玄杀道:“我看见了,同归于尽的英姿。”   乌皎心头突突的。   他们刚为这件事吵过架,因为她出头,因为她涉险。   她也不傻,这种事这么快又发生一回,而且这次情况可比那莫名其妙的吵架要严重。此刻看谢玄杀,乌皎心里松快又沉重。   她不喜欢谢玄杀生气。   而且看他方才的表情,也确实是难看,现在好了一些,那也仍有寒霜。乌皎头大,五分真五分装:“我好累……好困……”   她也不管了,嗓音故意夹的软糯撒娇:“别凶我,呜呜。”   谢玄杀没说话。   乌皎感受他的沉默,继续试探:“……呜呜。”   谢玄杀力道很轻地瞪她一眼。   就算知道她故意撒娇,就算知道她皮劲又犯了,就算知道……他低头,唇瓣贴一贴她发顶:“不凶你。”   发脾气也是要分情况的。她现在这个样子,心疼都来不及,怎么舍得凶?   “睡一会吧,皎皎。”   乌皎挺飘的,谢玄杀这么好说话?   不过,困倦也是真的,她心神一松,蜷缩在他怀抱里,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平稳,坠入沉沉深眠。   谢玄杀低头凝望,好半天,抚一下她的面颊。   再抬头向悬崖方向,眸底翻覆凛冽的戾气。   ……   乌皎是被香辣的味道激发醒的。   睁开眼,入目的场景并不是他们在凡界的小院,她坐起来四下一瞧:像是个临时落脚的废弃木屋。   但是好厨子从不抱怨大环境,这个味道真是不让人活了。乌皎开心地蹬上鞋,喜滋滋顺着味道去找辣鸡爪……不是,去找谢玄杀。   好勾人,好诱人,咕咚。   原来她不是一个与众不同的魔:还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女,没有魔族又馋又懒的习性,这会才知道,是以前没碰见好吃哒!   还是谢玄杀做的饭好吃啊。   乌皎高高兴兴地去,那勾人的浓香浓郁醇厚,混着辣椒的辛香、花椒的微麻、老卤的沉润,层层叠叠钻入鼻腔……用凡界的话说,那就是过年了。   乌皎腹中叽里咕噜,走近灶台边亲手执勺的谢玄杀。   他身姿端方,长睫垂落,掩去眸底情绪。眼前翻滚沸腾的卤锅、浓郁热烈的香气,都无法沾染上他清冷气息半分。   握着木勺,动作从容,不急不缓搅动锅中翻滚的卤料。   乌皎已经要急死了:“好了吗?好了吧,给我先尝一块吧。”   谢玄杀:“没好。”   乌皎:“你先让我吃一口我什么都会答应你的。”   谢玄杀:“好了给你吃。”   乌皎眼睛都红了:卤汤在锅中咕嘟咕嘟,色泽红亮浓郁,热气腾腾,辛辣鲜香的气息一阵浓过一阵,鸡爪挂着浓稠汤汁软耙耙的。   这叫没好?   她实在忍不住,微微踮脚:“我先吃一小块。”   谢玄杀勺子一挡,这才抬眸,漆黑的瞳仁没什么温度:“咱们先谈正事,谈好了就可以吃了。”   乌皎问:“谈不好你不会倒了吧……”   谢玄杀心说真是没良心的姑娘,她这么喜欢,他能倒了吗?他什么时候这么欺负过她?   但他也不说,当他不苟言笑的时候,肃杀威严简直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乌皎有点蔫:“好吧,你要谈什么?”   她嘟囔着倒打一耙:“你脾气太坏了,特别爱生气。我就不这样,我特别随和,好说话,从来都不生气。”   谢玄杀:“我有要生气吗?”   啊?没有啊?   乌皎不明所以地看他。   谢玄杀说:“皎皎,我不想和你生气。我有认真反思过,一来我不舍得,也不应该凶你;二来,你明明在做最好最温柔的事情,我怎么能责怪你?”   “我知道你心里记着之前我们的吵架,其实我也一直没放下。那件事情,是我做的太冷漠无情,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让你去改变。尤其不该,让你为了我的一己私欲而改变。”   乌皎:“……你忽然这么说,好有深度哦。我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所以,这一次你没有生我气是吗?”   谢玄杀说:“我没生气。我只是觉得,我要对你更好。”   “让我这个人,和我对你的好,都能深深扎进你心里。”   “这样,也许总有一次,在你奋不顾身不计生死时,能够想起我。”   他面色严肃,却不是心有怒气的模样,只是凝重,沉澈:“皎皎,我要对你很好,更好。让你时时刻刻能记得我,尤其是那些有可能要离我而去的时刻,你能记起我的好来。在那一刻,只要你记起若你不在,我会非常、非常、非常伤心难过,这样,你应该就会尽力保全自己。”   他一连说了三个非常。   没有多重的语气,甚至很平静冷淡,但乌皎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谢玄杀停了停,眼眶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最终道:“我只要这个,皎皎,只要你在那些有危险的时候,能够记得我。”   乌皎低着头,谢玄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从来不会想到的事情。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而也正因为他这么说,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去过七个世界,每一次离去,都是基于自己的判断,他从没这么郑重其事的,在他们彼此还好好活着的时候说过“你离开我会伤心”。   谢玄杀低声问:“这一次,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为了我,要好好活下去?”   乌皎小声道:“有想过你。”   谢玄杀静静望着她:“真的么?”   乌皎:“真的。我想着你那副身体最好还是完好无缺的保存住,要不然以后没得换了。”   谢玄杀沉默了很久很久。   原来是这样想过。   终于,他叹了口气,双手一圈将乌皎抱住,搂进怀里:“没事,皎皎,我可以慢慢的教你,总有一天你会学会的。”   谢玄杀用力闭了下眼睛,低下头吻她。   这一吻没有半分温柔,强势霸道,唇瓣相碾,连她呼吸的权利也剥夺。   他掌心温度极高,扣在她腰侧的收紧,将她揉向自己。二人身躯紧密相贴,体温透过单薄衣料相融,焦灼而滚烫。   他的吻急促又深沉,带着隐忍的颤抖,劫后余生的后怕深入骨髓——是的,他想了很久很久,他愿意用最深沉的疼爱去包容她,这是他自愿的。   但是,灵魂深处熟悉的、对孤独和等待的恐惧,愈发深浓。被他死死的压制住,没有将残缺的伤口展现出半分给她看。   没事,皎皎。   我可以慢慢教你,总有一天你会学会。你会在你的圣洁和伟大之间,留一席小小的、我的位置。   你一定能学会,不再弃我而去。   而我,无论再等多少个千年万年,都无怨无悔。   ……   细雨初歇,檐角的水滴落在湿冷的青石上,碎成轻细的凉响。   乌皎还昏睡着,但气色看着好了许多。   她本身是灵体,集精华而生恢复力惊人,还有一个原因是是她的法器已毁,谢玄杀将她拉进自己的灵体中安养。   阴玉魂石,鬼气重,一开始谢玄杀担心她不适应,但乌皎一沉进去,只觉处处熟悉。   凉而不冷,阴而不寒,谢玄杀就随她去了。   这日到了中午,乌皎还睡着。谢玄杀伏在她榻边,定定看了很久。她脸上几丝被风吹的碎发荡来荡去,她无意识地痒了蹭一蹭,谢玄杀抬手为她拂开。   手指触及她柔软的面颊,忍不住停留摩挲许久。   好半天,他轻轻叹气,从怀中拿出衡月镇天玉的碎片,捧在手心细细端详。   碎片莹白剔透,边角锋利,隐隐残留一丝微弱仙泽,却已彻底失去灵性。   无论如何调动、修复,也没有半分效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身为鬼身,无法融入。   低眉沉思许久,搁在床榻边的手指被人勾了勾。   谢玄杀立刻转眼。   她初醒的眼眸蒙着一层浅浅水雾,清亮剔透看向他。   谢玄杀心尖一疼:“皎皎,你接着睡吧,我没轻没重,吵醒你了。”   乌皎:“才不是呢,我都看你半天了,你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谢玄杀拢了拢碎片,刚想说话。   乌皎说:“别割到手了,这也没什么用,怎么还捡回来了?“   谢玄杀眉心一蹙,浮起凝重的意味,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为什么你笃定没有用了?“   乌皎:“……”   她拽了拽被子:“哎呀……不行,我头怎么这么晕……嗯,有点喘不上气,我再睡会吧……”   谢玄杀:“乌皎,我不发脾气,不代表可以纵容你瞒着我。平常你怎么皮,都不要紧,这是你的根基,与你性命相连。”   都“乌皎”了,乌皎很知趣地把被子丢开了,恶人先告状:“你怎么这么凶!对我态度一点都不好。”   谢玄杀淡淡道:“你想要什么态度?要我跪下,要我哭给你看么?”   这两句可不像讽刺。   乌皎摆摆手:“不用不用……那我跟你说,你别不高兴。”   她举起手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别那么用力的吻我,吻个没完,我现在……真虚弱,真喘不上气。”   “嗯。”   乌皎抿抿嘴:“因为就是……天帝,将衡月镇天玉认主给阴星了。” 第161章 第八世15   话落的瞬间, 谢玄杀的脸色难看至极。   乌皎:“你答应了不会不高兴的……”   谢玄杀沉声:“那日你察觉他来,你就已经知晓自己被认主了。是吗?”   他瞳色沉如寒潭, 看着就有压力……乌皎顶着压力点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时在凡界,都是凡人……还有那么多阴鬼,时机太差了。告诉你,你肯定会寸步不离守着我,就——”   谢玄杀刚一俯身,乌皎立刻伸手:“你可是说了会冷静的!你还说了你会慢慢教我,你昨天刚说完!”   谢玄杀:“我没想对你做什么。我表情很难看?”   乌皎:“……好看极了。”   谢玄杀看她半天,确实什么都没做,只是道:“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乌皎:“嗯嗯。”   谢玄杀知道指望她听话难, 她,乌皎, 多有主意的人。还不如自己长个教训, 更严谨仔细看着她。   他垂眸看掌心碎片,“认主”那根毒刺扎在心头,视线一离开她, 胸腔里翻涌着怒意与后怕就全部围上来。   “这是你的本体法器, 不能就这么算了。解除契约限制,何必自毁,既然是双方之契……”   乌皎插嘴道:“当时那不是因为他是主嘛,我肯定干不动,不得不这么达成……目……的……”   看见谢玄杀寒凉的神色, 她闭嘴了。   谢玄杀收回视线,心中迟疑。   还没做好决定,手臂旁凑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想什么呢?”   “不告诉你。”   乌皎说:“你看, 你这是蓄意报复,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伸手戳戳,“快说。”   谢玄杀不轻不重瞪她一眼,低声道:“阴星生死未卜,我想去确认。但是你……”   乌皎:“去呗。”   谢玄杀懒得理她,只自己思虑:当时顾忌皎皎受伤,哪有心神管阴星是死是活,但现在去一趟是必要的,若他在崖底,他必将他挫骨扬灰永绝后患;若他命大没死,已经走了,也可早做应对。   但是,带不带皎皎一起?   她确实还虚弱,崖下阴气极重,怎么忍心她承受?然而,独留她一个,他是万万不敢。   犹豫间,手被一温热的小手牵住:“我跟你一起去。阿止,你是不是不想面对那副身体?”   谢玄杀心头一柔:“什么?”   乌皎说:“你看着挺犹豫的,是不太好直面那个谁……他的模样吧?我陪你去。”   谢玄杀实在没忍住,低头在她面颊上亲了亲。   他真是拿她没办法,他真是,生生世世都栽在她手里了。   **   山风如刀,刮过残破的断崖绝壁。   崖边碎石狼藉,满地都是灵力炸裂后残留的细碎光屑,断崖尽头下,无底暗渊黑浪翻涌,浓稠如实质的阴煞浊气滚滚翻腾。   谢玄杀牵着乌皎停在崖边,瞳仁漆沉向脚下深渊看。   他不在乎身体,活了万余年,轮回无数世,这件事在他眼里简直是微不足道。   但是乌皎明显在乎,探头向下看,只见阴煞之气扑面:“能感觉到吗?他死了没。”   谢玄杀站在这里,心中已经大致有数,面上一片沉凝的冷峻:这祸害怕是残余一口气,已经逃了。   他五指虚拢,金红交织的烈焰灵纹缠绕指尖,旋即手腕骤沉,五指朝下一压!   万丈真火自他掌心倾泻而出,如天河倒悬砸落在断崖之下。   霎那间,滚烫鬼火融入幽暗,那里面的森寒的煞气遇火即燃,层层火浪倾泻,绵延向下一路焚烧。   乌皎眉心一皱,握他手腕:“万一他还在下面呢?你用焚仙真火,把那副身体炼化了怎么办?”   谢玄杀摇头:“大约是不在了。”   片刻后他收势,撤去掌心灵力。   整片深渊都被他鬼火扫过,连一缕残魂气息都捕捉不到。   果然逃了。   乌皎看谢玄杀眉目阴鸷,说道:“他生性狡诈,这底下也算是他们的老巢,想来他也不会死那么容易。逃就逃了吧,也不算很坏的消息,证明身体还留存着。”   谢玄杀看看她,眉宇慢慢舒缓。   他很清楚,皎皎一直惦记那副身体,是误以为他在意。这件事,必须和她讲明白。   “皎皎,我想清楚了。”谢玄杀说,“那副身体没什么的,而且被阴鬼换过,我也嫌恶。我不要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个也很好,刚一化形就和你在一起,什么事都是这副身体和你发生的,我现在已经接受,而且很喜欢。”   乌皎:“哦、哦……那很好啊。”   她清清嗓子:“你接受就好,你喜欢那就更好了。其实我也觉得,嗯,那个恶心的家伙把你原来的身体换走,换成我也嫌弃,别要了。这个挺好,嗯……你能想开就好。”   谢玄杀说:“那以后咱们就不想身体的事,直接杀了他便是。”   那太好了,这样事情就更简单。乌皎点头笑道:“好。要先杀他,还是先除了那些阴鬼?”   谢玄杀沉吟:“阴鬼余孽不除,终究是祸患,若他们双方反应过来,情况对我们就不利了。先断去他的臂膀,再杀他。”   ……   阴星在山洞内盘膝而坐,闭着双眼,双手分别搁置于膝头,仙光一轮轮在他身周层层晕开。   他身上的仙袍破败不堪,衣衫处处沾满凝固的暗色血迹,胸口那一道重创赫然在目,血肉模糊,白骨森森,灵光艰难的运转许久后,他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阴星转了转脖子,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寒。   真是好险。   谢玄杀那一击,真是够狠够毒,令这副身体仙元尽碎,神魂分离——在那一刻,他的生机断绝,其实已经陨落身死。   那一刹那,他心头涌起强烈的不甘:他不仅没有得到乌皎,还被自己的宿敌用自己身体中打出的森森鬼气夺去性命,这让他怎么甘心闭眼?   然而,在意识沉入死寂虚无之前,一道极其微弱的温润灵力从丹田中升起,蕴含着绵延万年的宗族底蕴——原来,外界流传谢氏一脉拥有天道秘术,执掌一境者,体内封存着先祖遗留的隐秘命脉。   通俗的讲,成王者,就有两条命。   这件事竟然是真的。   阴星深深吸一口气,抬手捏了捏鼻梁。   也就是说,此前那场大战的精心算计,请君入瓮,成功和谢玄杀互换了身体,他们以为他们大获全胜——可就是那毁天灭地的一战,也没有让谢玄杀失去一条性命,他的第二条命都还没用上。   如今,倒是让自己捡了便宜。   镇荒王,可真是难对付。   阴星眼眸中杀机精光闪过,咬牙忍住全身上下的剧痛,双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他缓了片刻,掐动手指,运起瞬移法决。   轻光一闪,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山洞中。   下一刻,他身形穿透虚无,落在凡界之地。   阴星从暗巷中走出,抬眸一扫,却是脸色突变。   入目的景色一片和乐,路上行人往来如梭,一个个看去,全是普通寻常的凡界之人。妇人们三三两两谈笑,街上几个稚子正追逐嬉闹,街头巷尾的小贩们叫卖声杂叠,随处可见的市井喧嚣。   可、可阴鬼族人呢?   阴星立于当间,只觉如坠冰窟。   他直愣愣地走上街头,锐利的目光寸寸掠过。   再细的感知,再谨慎的搜寻,从繁华的京城到偏远的乡野,街巷房舍,庙堂江湖,尽数全是纯粹的凡人气息。   他的同族完全不见了。   不可能,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杀掉几万阴鬼?甚至没有惊动凡人?战乱,瘟疫,不,这些总会留下痕迹。   什么都没有,就仿佛他们是自愿离开。   阴星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不管不顾地趴在地上,指尖深入泥土中,清光倾泻而出,追踪溯源而去——   许久后,光丝尽数折回掌心,他僵硬的呆呆望着地面,遍体生寒。   *   阴星几乎是奔进了天帝的大殿。   这段时间,他装谢玄杀装的非常稳妥,一举一动游刃有余。他知道此时此刻应该从容不迫,可是事关那几万阴鬼同族的生死,那是他仅剩的族人,他实在没办法冷静。   “陛下——”   天帝何曾见过谢玄杀如此慌张,立刻变了脸色:“出了什么事?”   阴星稳了稳,沉声道:“陛下,臣有一发现事关重大,原来那阴玉魂石假死逃脱,并没有被诛灭!不仅如此,他还集结了一群阴鬼余孽!”   那可恨的谢玄杀将同族骗得团团转,此时此刻,必然已经连接命脉!他想瞬杀所有阴鬼,只需从他的阴玉魂石这个源头解决便是。   现在唯一能救他们的办法,就是倾天兵天将之力攻打。谢玄杀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唯有这几万阴鬼。那么,面对浩荡天界大军,为了保命,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暂留他们的性命,先退敌再说。   只要争取片刻喘息之机,就可以想办法切断他们的联系,保下同族。   阴星大声道:“陛下!事不宜迟,那妖邪手中暗藏的尽是阴鬼精锐,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机会,需立刻清点兵将,剿杀此贼!”   ……   落霞散尽,墨色笼罩群山。   谢玄杀从雾色深重的悬崖下上来,乌皎靠在树后,正百无聊赖,一眼看见立刻迎上去:“所有阴鬼都齐全了吗?”   谢玄杀点头:“嗯。”   乌皎咧开嘴,竖起大拇指贴近他眼前。   谢玄杀被她闹的一笑,自然而然牵过她手,拢在掌心。   乌皎问:“要什么时候动手?麻不麻烦?”   谢玄杀:“不麻烦。明日一早,现在阴鬼们和阴玉魂石的连接正值此消彼长,明日一早是他们最薄弱,而我最强盛之时。”   他将空着的手给她看,掌心中悬浮无数纤细如发的漆黑灵丝,丝线遥遥牵引着山谷中每一只阴鬼的魂魄命门。   “一网打尽,再不留后患。”   乌皎“嗯”了一声,谢玄杀做事情干脆利落,明日一早算是动作很快了。   她想了想:“不过,我们的还是要提防一下,万一阴星阴魂不散,反应过来……”   谢玄杀没让她说完,忽地捧起她的脸,语重心长:“我还没问你,你怎么不在屋中等我?站这么近,万一被他们发现……”   乌皎:“怎么可能。”   谢玄杀笑了:“因为皎皎很机灵?”   乌皎哼哼两声,似笑非笑:“我还用机灵?我全身上下都是你的鬼气,都不用特意遮掩了好不好。”   谢玄杀:“……”   他低头看着她笑,因为刚刚去见过那些阴鬼,所以没有伪装面容,面上灵纹凛冽,眼眸中一点摄人血红,但却很奇怪的不显得阴冷可怖。   眸心柔光浅浅,温润澄澈,乌皎左看右看,没忍住上手欠欠地捏他脸:“我家阿止,长得真好看。天天遮着也很麻烦啊,别遮了,你什么样子都好看。”   谢玄杀微顿,垂下眼皮:只顾着盯着皎皎看,忘了自己现在的模样了。   他这一世的模样是最奇怪的,虽然知道皎皎没嫌弃他,但能遮挡还是会遮。   正想说话,忽然间天穹一道浅光闪过。   下一刻,那光芒大亮,万丈金光撕裂沉沉黑夜,九霄之上云浪翻涌,千军万马伫立在层层叠叠的云上,为首之人竟是天帝。   他身边并肩站立着阴星,两人神色如出一辙,清正端方,直直望向地面上的两人。   他们身后尽是镇荒境的兵属,他们都曾隶属于谢玄杀麾下,此刻,因黑白颠倒,善恶不分,全部用杀之而后快的目光望着谢玄杀。   乌皎心中一寒,正要上前一步护着谢玄杀,却见他比自己更快挡在自己身前。清冷静暗的侧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一片沉着冷静。   乌皎低声:“……你知道他们会来?”   谢玄杀没有回头看她,声音轻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只有用所有阴鬼余孽的性命,才能引得出来阴星,才有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皎皎,对不起,没有跟你商量。以我现在的状况,没有办法攻进镇荒境,我也不可能带着你一同冒险。只有这么做,才能让阴星主动出现在我面前。”   乌皎:“可是你——”   谢玄杀大掌慢慢滑下,握住乌皎的手。   乌皎将话咽了回去,反握住他的。   可是你这样会被认定为阴邪,再也洗不清了。   她不想看到谢玄杀这个结局,但此时此刻,阴星站在对面的阵营,清明正派;而谢玄杀一副阴鬼的模样,手下还有几万阴鬼誓死追随,这样的阵仗,那些阴鬼听闻动静恐怕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两相对峙,还有谁会信他?   她要如何保住他的名誉? 第162章 第八世16   就在此时, 云层之上天帝沉怒的声音响彻山林:“衡月镇天玉——还不站过来!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一旁阴星低声提醒:“陛下,衡月镇天玉乃天族至宝, 心思至纯至净,免不得被小人哄骗,对方手有数万阴鬼精锐,仗着麾下实力强悍,想是用了什么手段。”   天帝默了默。   阴星又道:“擒贼先擒王,此刻他执掌数万阴鬼,怕是要催动众鬼冲杀挡在他身前,我们万万不可与之纠缠给他逃脱之机;只要诛杀阴玉魂石,阴鬼便完全断了生机,届时慢慢收拾那些乌合之众不迟, 且衡月镇天玉亦会改邪归正。”   话音刚落,后方悬崖生出异动。   阴风骤起, 无数青黑色的身影自悬崖而上爬出, 眼冒腥红凶光,周身缠绕着黑雾。   鬼影重重,戾气滔天, 显然是在悬崖底下藏着的那些阴鬼, 听见外面天兵合围,赶来援救。   一见上方这场景,尤其是看见了阴星,顿时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原来是你这猪狗不如的小人!”   “下三滥的手段使完了,终于打算赶尽杀绝了吗?!畜牲!”   “我呸!什么清明正直的镇荒王, 扮作阴鬼不是扮的很好吗!怎么不装了?!装给你这些天族同族看看啊!也让你的同族知道,你当初是怎么到我们面前,力证自己和镇魂王换了身份!”   他们叫嚣怒骂, 声声都冲着阴星而去。   阴星磨了磨后槽牙,脸色是认真的有些难看了。   乌皎却是爽完了:会说就多说点!再多说点,说的够多,她才有机会帮谢玄杀翻盘。   然而,他们声浪却渐渐小了。   乌皎迅速瞄一眼,发现大部分阴鬼停下来的原因,是正看着自己:他们看见她站在谢玄杀身边,而谢玄杀明显对她毫不设防,所以一个两个露出疑惑的神色,显然已经懵了。   乌皎略一迟疑——他们已经怀疑了,要不要引导这些阴鬼知道真相?   此时此刻的两个阵营,只要能拨乱反正,天族对上阴星和这群阴鬼余孽,胜算仍然极大。可这一步不敢轻易去走,阴鬼反水,倒无所谓,反正已经被谢玄杀握住了命门;可万一天族没有立刻相信,他们可谓是孤立无援。   还不等乌皎想清楚,谢玄杀动了。   头顶天威浩荡,身边鬼啸漫野,在这极致的一瞬,谢玄杀侧过头,深深看了一眼乌皎。   清寒深邃的眼睛中,是无尽的包容,笃定,和爱。   下一刻,他陡然攥拳,掌心那万千漆黑灵丝骤然收紧,齐齐崩断——   那瞬间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的魂魄湮灭之声,一层一层蔓延开来,站立在悬崖之上的黑压压鬼影在刹那极致静默,也许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无数的鬼魂碎片,便在青光与夜风之中消融。   转瞬之间,群鬼俱亡。   阴星死死咬住牙,才压制住了喉咙中那一声险些冲破的“不”。   山谷之间干干净净,清明如无物。那些被天族忌惮、倾尽天兵来抗衡的数万阴鬼精锐,就在须臾间彻底散尽,化为虚无。   云端之上的天兵尽数怔住,就连天帝眼中都浮现不明所以的错愕。   ——阴鬼之王怎可能这么愚蠢?手握如此雄兵,未曾开战,竟自己尽数剿灭?岂非是自断生路?   ——两边正要开打,他一出手,把自己人全消灭了,这是什么情况?   天帝更加忌惮,生怕对方有什么后招。   阴星几次三番的咬牙,才咽下那连绵不绝的恨意:“不管你此番举止究竟是何意味,酝酿着什么歹毒的后招……今日,你都难逃一死!!”   说完他挥手,顿时金甲天兵齐齐肃立,只待下令。   “等等!!”   乌皎跨前一步,反握谢玄杀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后:“我有话要说!”   谢玄杀:“皎皎……”   天帝怒道:“衡月镇天玉!事到如今,你竟还护着这个阴邪之物!你是守护天界的镇天之宝,怎么有脸面做出这样为虎作伥,狼狈为奸之事!”   谢玄杀眉目阴狠下来。   他听见“为虎作伥,狼狈为奸”这等字眼落在乌皎头上之后,心中如何不恨,但看了一眼乌皎,默默平复忍耐。   这傻姑娘,是太在乎他的名誉了。   若不让她说完,只怕日后她会一直惦念着,放不下这个事。   乌皎一指谢玄杀,先开门见山:“他才是真正的镇荒王谢玄杀!你们身边那个,是夺了他身体为己用的阴玉魂石!”   天帝微微拧眉。   阴星垂在袖中的手暗暗握紧。   全场寂静,直到天帝沉沉的声音传来:“你有什么证据?”   乌皎道:“我就是证据。衡月镇天玉,是天界万年镇天之宝,绝不会为虎作伥,狼狈为奸。我能明辨善恶,我知道谁是是,谁是非,今天站在这里,就是为了给他一个说法。”   “从阴鬼灭族那场大战,就是他的一个阴谋,”乌皎看向阴星,“他夺去了谢玄杀的身体,占为己用,当初我以衡月镇天玉为囚牢,囚禁阴玉魂石时就察觉出了不对。陛下,我绝不会站在阴鬼一方,除非他从来都不是阴鬼。”   “请诸位好好回忆一下,当日受封仪典,他当众逃脱,可有伤害任何一人?如果是真正的阴玉魂石,面对数万天族难道不会搅个天翻地覆?就在刚刚,他亲手覆灭了所有阴鬼,试问这是阴鬼之王做的出的事情吗?”   众人沉默。极致的安静中,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天帝。   天帝微微垂眸,眼皮覆盖住了他所有心绪。   乌皎看不下去这沉默,直接道:“镇荒王为三界立下赫赫战功,被奸小算计已是羞辱,他不该受此委屈,请陛下还他清白。”   终于,天帝说:“衡月镇天玉,本座承认,你说的话,很有分量。可是,他没有做过阴鬼之王该做的事——那本座身旁这一位镇荒王,种种行事,又何曾是阴鬼会做的事?”   “你所说的一切,也许能证明,你身边的人并非阴鬼。却也不能说本座身旁的、天族的天之骄子镇荒王,就是假的啊。”   乌皎咬唇。   难点确实在这。   他们眼中这个仙气飘飘的“谢玄杀”,还没来得及率领阴鬼攻打天界,所以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可指摘之处。   乌皎说:“方才那群阴鬼湮灭之前曾经提到过,他曾经自称阴玉魂石找过他们,是他们真正的主人……”   天帝:“可是他们已经死了,不过只字片语,死无对证。就那么几句叫骂,听着也并不真切。”   “况且,若他们所说之真,你所说是真,那么他——”天帝指向谢玄杀,“难道不更该留着阴鬼的性命,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峙?”   乌皎:“他——”   “好了!”阴星扬声打断,“如此荒唐的指控,你说得我却受不得。陛下,不必再跟他们废话了,即刻下令诛杀这邪首,捉拿衡月镇天玉!”   他言语激昂,天帝却始终神色淡淡。   阴星:“……陛下?”   终于,谢玄杀一声轻笑。   这一声笑意味不明,刚好落在一个安静的空档内,叫天地之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缓步上前,很温柔地扣住乌皎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抬起头,淡淡的目光先行看向阴星:“我以为阴鬼之王,当是世事洞明。不成想在天界待久了,旁的没学会,倒是沾染了这许多天真气。”   阴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身侧的天帝不置一词,更不看他;而下方的谢玄杀形容笃定,从容不迫,更让他有种所有事情脱离掌控的恐慌。   阴星撑着冷静:“陛下!”   不仅是天帝不置可否,一众天兵天将也都肃然静立,一言不发。   谢玄杀一只手臂挡着乌皎,空的那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轻动,仿佛有一丝看不见的细细钢丝牵引着阴星的心脏,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跌了一下。   细密的碎裂声自他这副身躯的仙骨层层传开,金色印纹顺着经脉血肉蔓延,他神色痛苦,不能呼吸。   周遭,已有没沉住气的年轻天兵低声惊呼:“锁神印……”   锁神印?   乌皎疑惑了下,旋即顿悟:是那日谢玄杀赶来救她,打向阴星胸口的那一道灵力!虽然人没死成,但他在他身上种下了一道咒印!   怪不得,阿止说要与他面对面才能杀他。   想通这一点,乌皎就全然放松了——这就是最强有力的证据!用了锁神印这样的咒术,天帝等人就会想明白,只有拥有真正仙格的灵魂,才能使出锁神印!   显然,阴星已经想明白了,他双手不停捂着自己四处碎裂的身体,但仍然挡不住仙元溃散的势头。   谢玄杀提起两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转。   巨大的力量席卷全身,阴星浑身一震,一口血猛地喷出,再没说出一个字,便砰然一声,化作漫天金屑崩碎。   乌皎心中的大石头彻底落下。太好了,这个结局比想象的好太多了,除了身体没有换回来……不过,就像他们两个说好的,那个身体不要也罢。   她忍不住弯起眉目,看一眼谢玄杀。   谢玄杀感受到乌皎目光,微微侧透,含着浓重怜惜的眼神落在她脸上。   顿时,乌皎察觉了一股异样之感。   果然下一刻,天际传来不辨喜怒的声音:“杀了他。”   乌皎心头一惊,横臂在谢玄杀身前,连陛下也不叫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两个谁是真谁是假已经很明显了,你不可能看不出来!为什么要杀他!”   天帝沉默不语。   乌皎直接挑明:“说话啊!你分明之前就有判断了,否则你不会任由他杀了你身边的那一个!”   谢玄杀轻轻地看着她,心头又酸又涩。   终于,天帝开口:“衡月镇天玉,本座可以恕你无罪,只要你现在,立刻,站到本座身边。”   乌皎:“你什么意思。”   天帝:“天界不需要一个阴鬼来镇守,镇荒境之主,也不可能放任阴鬼来担任。这个世上,只要是阴鬼……必当,除个干净。”   他微微一顿,看向谢玄杀:“这个道理,你应当明白。”   乌皎横在谢玄杀身前的手臂僵硬住。就连谢玄杀握住她向下放,都被她倔强挡着不动。   “皎皎,”他轻声唤,“好了。皎皎。”   乌皎不看他,恨声道:“你们和阴鬼有何区别——”   谢玄杀揽住乌皎的肩,微微用了点力气,将她搂进怀里,大手覆在她后脑,顺着头发轻轻抚下:“皎皎不难过,不难过了。”   乌皎冷硬地闷声:“你早就知道他们会这样。”   谢玄杀:“可是不重要,我从没在乎。”   在乎的,只有你,爱着我的你,见不得我受委屈。   可是因为有你,这委屈也变作了甜。   谢玄杀低低道:“没关系,我们不在意这些,我们去过自己的日子去。”   他抬头看向天帝:“阴鬼永生不会现世。稍后,我会将阴玉魂石奉上,由你处置。此生我再不踏足天界。”   天帝沉沉看了他许久,终于微微抬手。   他身后,所有金甲天兵一齐收了兵刃。   谢玄杀低头:“皎皎,我们走吧。”   乌皎被他拉着,心中反复盘旋着怒意,恨不得将这些伪君子通通杀光。她被谢玄杀扯走,反复劝说自己:不要给他找麻烦,她早晚会离开这个世界,而此刻天界有心放过,她要忍一时之气,不能给谢玄杀树敌,添麻烦,否则他以后一个人怎么活?   百般意难平,只得回头雪亮森然地剐了天帝一眼。   算了,算了乌皎,忍一忍,就当为了谢玄杀平安。   天帝静静看着她,一直到乌皎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   ***   夜深如水。   天帝一直在桌前静坐,天后担忧地走上前来,在他身侧坐下:“陛下从回来后就愁眉不展,可是觉得镇荒王之话不可信?”   天帝道:“非也。镇荒王一诺千金,就算沦为阴鬼,也不过是身躯而非神魂,又怎会言而无信?”   “那为何陛下苦思良久?”   天帝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外面深深的夜幕。   “我也是直到此刻才知,原来衡月镇天玉,心性竟如此凶悍。不过,这也合理,它是镇天至宝,如果脆弱不堪,又岂能镇得住这浩荡天威?我只是被她化形后稚弱温婉的样貌给骗了。”   天后道:“陛下思索此事,是觉得哪里不妥吗?我看衡月镇天玉便是凶狠了些,心性却不坏,何苦惹得陛下久思不放?”   天帝摇摇头:“不坏?呵,只可惜心性冷硬狠厉。你没见她最后向我剜来那一眼,你以为,她不想打我?若不是杀我会降下神罚,反噬自身,只怕她要动手。”   “镇荒王我不担心,单是他一个人,独力难支,并不成气候。可他二人凑到一处,一个阴煞,一个凶悍,久而久之,这天地间还有能压制他们的人吗?”   他转过头,直直面向天后:“这世间任何东西,都不可以没有制衡。若有一日,他们彼此压抑不住,生了歹心,仅凭他们二人便能比得过阴鬼千军万马。到时三界祸乱大起,我岂非成了千古罪人?”   天后没有想到这一层,听他说完后,脸色隐隐发白。   沉默许久,她低声道:“那陛下想怎么做?”   天帝:“他们绝不能在一起。”   能怎么做?   一个是镇界之宝,流传万年,功不可没。另一个更是天界战神,立功无数,时至此刻,镇荒境都还鸦雀无声,是因为他们真心服气?怎么可能。是因为谢玄杀发了话,此刻,不过为着他们昔日之王落得如此境地而强自隐忍。   “我已经给了谢玄杀莫大的委屈,他没计较,只是黯然离去,已经很是体面。如若不然,他振臂一呼,号令万千镇荒境旧部与我分庭抗礼,我一时半会也拿他不得。”   天帝道:“这个情,我得承下。”   天后:“您的意思是不会动谢玄杀?那,衡月镇天玉……”   天帝叹气:“只能是她了。她才化形不久,无家族傍身,就此除去,算是断了谢玄杀一条臂膀。此后,便是他身为阴鬼留存在这世间,我也不会再与他为难。”   ……   谢玄杀和乌皎没回在冥界边界暂时落脚的屋子,也没再去凡界。   他们寻了一处隐蔽的妖族领地,暂时安顿下来。   乌皎一直蔫蔫的,谢玄杀心里不忍,做了很多好吃的哄她吃,她也没什么兴趣。他不太会说甜蜜的情话,试着磕磕绊绊说了几句,还被她批评,说他油。   谢玄杀什么都不想说了,拦腰抱起乌皎向内室走:“那咱们做点别的。”   乌皎还是反应不大,瞅瞅他,忽然手臂一圈勾住他脖颈:“为什么你好像接受的很快?还反过来哄我。”   谢玄杀弯着眉眼笑了。   皎皎,我已经活了这么久,这么久。   从我第一世以来,就一直活在黑暗里。有你的时候,有光;没有你的时候,世界在黑暗中沉没。   已经没有什么会让我感受到痛苦。   因为没有任何事,比你好好在我身边,更让我觉得幸福。   这些情绪太深太沉,解释起来要说很多很多话。但谢玄杀顾不及,低头轻轻吻着乌皎:“有你在,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想那些无足轻重的事情。”   乌皎还想着,没有回吻他:“可是他们很过分啊……”   谢玄杀加深这个吻,力道沉重:“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的吻太深了,乌皎满脑子想法都成了浆糊,糊在一起串不起来,想说一句“等会再亲想事呢”,嘴却是被堵住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躲来着,但是他极强势,就是不允许她开口说话,含着她唇瓣,辗转反复地封缄。   乌皎心里破罐子一摔,双臂抱住谢玄杀脖颈,一手捧着他后脑,小兽一样凶狠地吻下去。   谢玄杀双眸一暗,进了房间甩上门,回身直接将乌皎抵在门上。   将她举高,仰着头吻她。   她长卷的发丝被蹭乱,绸缎般垂落温柔包裹他,谢玄杀闭上眼睛,唇贴合着她的柔软,厮磨、碾压,将她的温软尽数夺取。   他心头缱绻,饱涨的深爱与疼惜、感激与虔诚几乎令他想要落泪。   他的皎皎。   温柔的神明干净纯粹,满身玉光,照亮他心底的晦暗与贪嗔,寸寸都是属于他的瑰宝。   浓稠滚烫的气息翻涌,烛影摇曳,人影叠叠。   清润玉香与阴寒鬼气缠绕交织。   滚烫紧实的禁锢,和柔软温润的承受。   ……   最后绵长的吻缓缓收尾,谢玄杀迟迟没有退开。   他愈发拥紧她,抵着她的唇瓣,细细喘.息,啄吻不断,温热的呼吸落在她泛红的眉眼、发烫的耳垂上,嗓音沉哑:“皎皎。”   声音很轻,轻如叹息。快要昏昏欲睡的乌皎没有听见。   别再离开我。   一切都结束了。   这一次,我们真的,真的不会再分开。 第163章 第八世17   这段时间很是平静。   平静的有些平淡了, 乌皎过了最初的蔫劲,又活了过来——谢玄杀都这么洒脱, 她也不知道自己替他丧什么。   她跟谢玄杀商量,不能总这么隐居着,偶尔也要出去走走。   他拒绝了。   他拒绝就好使吗?魔王想出去,他凭什么拒绝……   直到谢玄杀将灶台的火熄了。   乌皎毛茸茸地回到屋中,啥也不提议了,老老实实等饭。   小黑悄摸爬出来,跟乌皎咬耳朵:“少主啊,咱啥时候走啊?这个世界眼看着都大结局了,你是打算搁这出续集呢?”   乌皎小声:“你给我闭嘴,我这不是没机会吗。”   小黑:“你是舍不得一顿又一顿的饭吧。”   乌皎:“当然不是。”   她至于这么没出息吗?为口吃的赖着不走?是真的没有什么死遁的理由。   放眼天下, 谢玄杀以仙灵入鬼体,手握两套灵修法则, 原本就难有敌手。如今虽然他天界难返, 天帝曾有敌对之意,但最终还是打消了,对方摆明态度是井水不犯河水, 不会再为难他们。   而她, 虽然本体法器已毁,但随着阴星死亡,主仆契约已消,假以时日,法器修复并不是什么难事。而且谢玄杀已经开始着手修复, 以他的悟性,只怕比常人更快。   他们两个,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杀。   最重要的是, 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人,不长眼与他们为敌。   所以外界的危险不用期待了,往内看,自己是法器化灵,生病和受伤都说不过去;加上谢玄杀也不知道怎么了,拉着她隐在山林中当野人,一点也不愿意出去,就想过他们两个人的日子——这怎么死?   乌皎细细回想,自己从没遇到这么难死的时刻。   机会得碰,碰到了得把握。现在这情况急是急不来了,只能耐心点等,顺便吃点好的。   吃得好固然是美事,那也不能天天吃啊。   这日晚上,谢玄杀又早早拉着乌皎上床,乌皎觉得这不行:“咱们每日睡得也太早了吧,是不是有点虚度光阴呢?”   谢玄杀:“咱们每日不都是后半夜才睡?”   乌皎:“嗯……对,我的意思是说,咱们不能因为本身强悍,就荒废了修炼。咱们的现在用在修炼的时间太少了……”   谢玄杀:“还少?”   慢着,乌皎感觉不太对,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她回想了下,她是仙灵,晨起修炼;他是阴鬼身,夜半修炼。她都没见过他修炼!至于自己,哈,晨起的时候,她一般都被他压着没起。   所以她说:“你自己想想,不少吗?”   谢玄杀想了想,说:“今日时辰晚了,只能这样,明日从酉时开始。”   乌皎疑惑:“开始干嘛?”他们谁也不是适合黄昏开始修炼的体质啊。   谢玄杀:“开始双修。”   乌皎:“…………”   于是这日又折腾到半夜。   乌皎累了,不仅心累,身体更累,累得什么都能赖谢玄杀:“不要再做了……我头发的卷卷都被你做没了……”   谢玄杀失笑:“你这是生来自带的卷,不会没。”   乌皎:“没了……没了没了……”   谢玄杀:“没了明日我给你卷。”   唉。   ……   一直到后半夜,乌皎早已熟睡。谢玄杀拥着她,双目清明,仍然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眸色安静温柔,长久地停留在乌皎脸上,看着她蓬松柔软的卷发松散铺散在枕上与他臂间,几缕发丝凌乱在耳侧,还有一丝粘在唇边。   谢玄杀看了许久,伸手为她拂开。   细心地将她微乱的长发整理齐顺,靠近在她眉间吻了吻。   她没有反应,睡得很沉,纤长睫羽安静垂落,柔颊泛着薄粉,带着熟睡时特有的软糯与乖巧。   谢玄杀微微笑了笑,收紧手臂,将她更向自己怀中嵌去。   一块蕴养万年的暖玉,温润纯粹,干净柔软,却甘愿窝在他这森寒阴暗的怀抱里入眠。他何其有幸。   谢玄杀心念一动,便去吻她。   轻吻沿着乌皎眉眼向下,落向鼻梁,面颊,唇角。他掌心贴着她后背,轻抚那细腻薄软触感,无声叹息着低头贴近,忽然弯了唇角,用侧脸浅浅蹭了又蹭她脸颊。   他的皎皎,好珍贵。   不仅是蕴养万年的暖玉,她是他用万年修来的心头血。   怎么爱,都觉不够。   他这万年,根本不敢回头。即便是现在与她神魂交织,紧紧抱着她,也还是觉得好想她,很想她。   怀中的姑娘似是感受到他的亲昵,熟睡未醒,无意识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脑袋轻蹭他的胸膛,柔软发丝扫过肌肤,温温热热。   谢玄杀心口骤然一软。   低头看着怀中人温软乖巧的睡颜,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下。   这一次,该是可圆夙愿了吧。   世间万物,天地法则,没有什么能将皎皎从他身边夺走。   静静躺了许久,忽然谢玄杀眉目一动。   他先看了眼乌皎,见她也从好眠中迷迷糊糊睁眼。不过察觉来者毫无敌意,故而只是醒来,没有战意:“好强的灵力……”   谢玄杀低声:“没事。是青麒和屠琥珀,我传他们来的。”   乌皎慢慢“嗯”了一声,是他们两个,她就不担心了。   她困的要死,正想继续睡,想了想谢玄杀的举动,忍不住叮嘱一句,嘟囔道:“阿止,你还是要注意一下……联系旧人的时候一定要隐秘,悄悄的,次数也不要很频繁……千万别叫那个可恶的天帝知道了……该死的,他真该死啊……”   谢玄杀忍不住失笑。   她揉揉眼睛,撑着精神把话说完:“那个人小肚鸡肠的……要是知道你联系旧属,心里头肯定不愿意……保不准还小人之心,怀疑你……咱们尽量不找麻烦。”   谢玄杀心里软塌塌的,揉揉乌皎的脑袋:“知道了皎皎,我会小心。”   乌皎说:“我太困了,你跟他俩讲,我不出去了哈……明天再叙旧……”   谢玄杀浅浅弯唇:“好。我去和他们交代些事情,你自己睡,等下我就回来。”   乌皎才不管他,早就头一偏,又疲惫睡去了。   谢玄杀笑了笑,起身的动作轻得无声,一点点松开环着她的手臂,指尖摩挲了下她面颊,低下头亲了亲,替她掖好松软的被角。   **   屋外,夜风微凉,月华清淡。   台阶下站着两个人,见谢玄杀踏出,立刻一起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参见主人。”   青麒声线惭愧:“主人……我们终于又见到您了……此前阴玉魂石讨伐主人,我们本想前去相助,可他仗着主仆之契,锁死我们的灵力,我们被掣肘寸步难行,无法奔赴战场为主人佐证清白……请主人降罪。”   屠琥珀亦是低声:“属下们无能未能护住主人,实在罪该万死。主人一直不愿见我们,不准我们前来侍奉,今日只盼主人取了我等性命,以全忠诚。”   谢玄杀声线浅淡:“起来吧,这些都与你们无关。”   两人从很久前就惭愧难受着,却什么忙都帮不上谢玄杀,阴星已死,他们想出走天族来侍奉主人,却被谢玄杀切断了联系。   原本已经不抱希望,今日忽得传召,青麒和屠琥珀都难忍激动。如今听谢玄杀语气淡然,都抬起头巴巴看着他。   谢玄杀暗叹,说:“日前一战,我已与天族划清界限,我们多见无益。再者我不见你们,是因为没有时间,并非怨怼。”   两人这才心头一松,又同时略有疑惑——主人不再执掌一境,竟比从前还忙碌么?   “我要的消息查得如何?天界后续有何动向。”   青麒立刻道:“主人放心,天界局势安稳,天帝对您的事闭口不谈。”   谢玄杀眉目沉凝:“他竟真的打算与我桥归桥路归路。”如此轻松,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但是,”屠琥珀神色凝重,沉声,“主人,天帝对您尚存往日情分,罢手不愿招惹,但他忌惮皎皎。”   谢玄杀看他一眼。   屠琥珀改口:“忌惮乌皎前辈。”   谢玄杀这功夫还哪有什么吃醋的心思,沉冷道:“他要做什么,说清楚。”   青麒说:“天帝糊涂,忌惮皎皎与您羁绊太深,唯恐您二人都是至尊法器化身,一直在一起,会彼此养护壮大,颠覆天界秩序。他竟然觉得——竟然觉得若不是会降下神罚,皎皎那日就会对他动手……”   真是太离谱了,那可是衡月镇天玉,是天族至纯至宝,悲悯,守序,无半分邪念。不过是为主人抗争不公,怎么会伤害别人呢。   谢玄杀眉目静暗,在廊下阴影中显得阴狠。   “想的不错,可惜想法安错了人。”他缓声道,“我倒确是这样想的。”   两人没听明白,异口同声道:“什么?”   谢玄杀:“我确实是因为,手刃天帝,会降下神罚——因为这一层,才没动手杀他。”   青麒和屠琥珀对视一眼:跟谢玄杀这么久,他动怒的时候虽然少,但一动真怒,杀伐之气寒意迫人。   谢玄杀垂下眉眼,心中痛恨一浪高过一浪:自己想的确实不错,杀了天帝,是势在必行。若不是苦于神罚,他当日就不会轻易放过他。   可如今,杀天帝也不是容易的事。   想着想着,谢玄杀道:“他打算用什么手段?”   青麒抿唇,看向屠琥珀。   屠琥珀也沉默,低着头犹豫。   见状,谢玄杀的神色倏然变得凌厉:“说,他要怎么对皎皎。”   终于,青麒推推屠琥珀,屠琥珀硬着头皮低声:“天帝要收回衡月镇天玉。以……焚神紫霄雷,将她从镇天法器上剥离。” 第164章 第八世18   一瞬间, 谢玄杀脸色铁青。   夜色愈发寒凉死寂,月光落在他身上, 显出一种阴冷的色调。   他身形绷紧,收敛不住的冷厉和鬼气外溢,翻涌盘旋。   屠琥珀立刻道:“主人息怒!焚神紫霄雷虽然严重,所幸还不是要命的东西。法器剥落收回,皎皎只是会灵力衰弱、修为滞涩,并不会有任何伤痛,还是可以好好活着。”   青麒连连点头:“是啊主人,我明白您的恨怒,换作是谁都会失望心冷……可是,焚神紫霄雷无性命之忧, 您与皎皎依旧可以安稳相守,没有任何别离之危, 我、我不敢劝主人忍了这憋屈, 但是请您细细思虑。”   谢玄杀脊背绷得笔直,一言不发。   原本确实如此。衡月镇天玉底蕴深厚、本源稳固,纵使法器与灵体剥离, 也只会灵力低微, 绝不会陨落消亡。   只要皎皎没有性命之忧,他可以慢慢想办法杀了天帝永绝后患。   但是现在,不是这样的。   他们不知道,皎皎已经失去本体玉璧的依托。她只剩灵体,承受焚神紫霄雷, 便是灵体溃散、神魂俱灭的死局。   一念及此,谢玄杀心肝俱碎。   良久,他缓缓抬手, 指尖微颤:“退下。”   青麒和屠琥珀对视一眼,青麒张了张口,被屠琥珀悄悄拽住。   他们深深看一眼谢玄杀,恭敬叩首,转身隐入夜色深处。   谢玄杀久久未动。   夜风一遍遍吹扬他的发尾,他用力平复胸膛中的戾气起伏,鬼气如潮水褪去,留下的森森白地上,只剩疼惜浓烈刻骨。   他转身回房。   屋中没有点灯烛,床榻那一处卧着的单薄身影,在夜色中自带一层浅浅的柔光,瓷白清透的肌肤泛着暖融融的玉晕,他的皎皎,长睫静垂睡着,眉眼乖顺,毫无防备。   谢玄杀看着,心头刀割一般的疼。   他俯身亲亲乌皎的面颊,轻手轻脚躺回榻上。   手臂捞过,将她牢牢箍进怀里,妥帖锁在胸膛与臂弯之间。   乌皎片刻之前刚醒过,突然就跌入一个骤然收紧的怀抱,还箍得微微发闷,一下就醒了点:“唔……给他俩安顿好了?难得人多,我觉得明天可以吃涮锅……”   他没回答。   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暖意层层包裹,乌皎觉得,好热啊。   她挣了挣,轻轻嘟囔,嗓音软糯朦胧:“太热了也……我都闷熟了。”   她蹭动着,试图从他滚烫紧绷的怀抱里挪出一点空隙。   谢玄杀纹丝不动,甚至手臂愈发收紧。   乌皎一向是不跟谢玄杀犟,因为也犟不过,她也懒得。强者是不会抱怨大环境的,困的人咋地都能睡。她挣了两下挣不开,索性放松身子,窝回他怀里找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蹙了蹙眉,转瞬又沉入安稳睡梦。   谢玄杀抚了抚乌皎的头发,慢慢过渡到她额头,指腹从中央划下至眉心,灵力悄然探出。   一股冰冷刺骨的天规之力传回他的指尖。   ——已经被种下的、扎根在灵体深处的天咒。   谢玄杀指尖颤抖,一瞬间恨意滔天,惧意蚀骨:他自己就是天族人,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天咒不可撤回,不可更改,不可消解。   纵使此刻斩尽天官,弑杀天帝,颠覆九天秩序,这道已然落地的天咒依旧会如期落罚。   谢玄杀咬牙,细丝灵力继续深入天咒内核——终于,一个冰冷的时限烙印在他的神识。   距离咒罚落下,还有三日。   ……   这三日,漫长而短暂。   谢玄杀已经穷尽毕生所知,脑海中反反复复想了无数遍上古禁法、阴阳秘术,日夜不休地逐一推演,筹谋解法。   白日里,他做了很多好吃的给乌皎,她吃的开心,眼睛眯起,满足地夸赞他心灵手巧,贤惠有本事。   谢玄杀温和地摸摸她的头,脑中仍是推演不休——以灵根寄养皎皎的灵体,能否暂时抵住焚神紫霄雷?   到了晚上,他与她相拥而眠,低头亲吻。   沉溺在温存里,心神也从未半分松懈——阴阳共生之术,能否转化皎皎神魂,将雷霆之力转移引走?   每一次,待乌皎彻底熟睡,谢玄杀便不再假寐,一次次试图撼动深深植根的天咒。   短短两日,谢玄杀便褪去了往日清隽凌厉,肤色透几分病态苍白,整个人憔悴了一圈。   太明显了,乌皎很担心:“阿止,你是不是生病了?前两日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脸色这么差?”   谢玄杀对她笑:“鬼气之躯就是这样的,不用担心。”   乌皎还是不放心:“不是吧……你以前也没这样啊。要不我们去冥界八荒妄生活吧,那里环境适合你。”   谢玄杀歪头看她:“是谁之前教我说,强者从不抱怨大环境?”   乌皎:“那你这也得分情况啊,你没环境都快枯萎了。”   谢玄杀低头失笑:“不用,就算那适合我,也不适合你啊。”   乌皎手一挥:“害,我在哪都行。”   谢玄杀一阵一阵的心动。   这样的日子,实在令人沉溺。   皎皎,我真的很想,很想永远和你厮守。   第三日晚间,暮色四合,黄昏在地平线流淌着浅浅一线。   他们已经在口口上口口近两个时辰。   乌皎一直想说点什么,但是始终没机会,今日谢玄杀不知怎么了,像失控的野兽。他的掌控,他的禁锢,在黄昏光线中,有一种日光被黑暗吞噬后,就再也不会升起的错觉。   所有的一切无不酸沉,乌皎起落间模模糊糊算着时辰:今天这么早,是不是也能早点结束……   好馋,还没有吃饭呢。   她低低问:“什么……什么时候……能、能吃饭……”   谢玄杀紧紧拥着怀中人温热柔软的身躯,鼻尖抵着她鬓角,语气是和动作截然不同的温柔:“等一会,皎皎自己吃好么?我都已经做好了,很多,都是你喜欢的……”   乌皎思绪也跟着起起伏伏,总觉得谢玄杀这话哪里怪。   “阿止……”   他侧脸蹭过她柔软的卷发,微微偏头,含住她唇珠深深吮吻。   暮霭沉沉,日光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夜静得过分,月光静静淌过窗棂,铺落满榻温柔的银霜。   谢玄杀低头看乌皎,一直一直看着。   他的皎皎,他的珍宝。   她在朦胧月色里,泛着极淡微光,温软,温热,像世间最奢侈的美梦,却又每一处都真实无比。   他抬手,像怕碰坏了一样,极其轻柔拂过她眉眼,从眉峰睫羽;向下寸寸滑过细腻柔白的面颊,最后停留在她嫣红饱满的唇瓣上。   酸涩泪意涌上之前,谢玄杀闭上眼睛,低头吻她。   “皎皎,皎皎。”   乌皎回应:“嗯……”   他没有说旁的,只一遍一遍唤她,仿佛叫不够这个名字:“皎皎,皎皎……”   皎皎。   我心爱的皎皎。   我多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们永不分离。   谢玄杀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流出,混合在汗水中,连自己也没有发现。   他抱着她一起颤抖:“下一次……我们早点相见,皎皎,我要你看见我,目光相逢的刹那,就认出我……”   他轻轻吻她,吻去她脸上模糊的、欢愉的泪水:“我也会认出你。我一定会认出你……皎皎,我们立刻便相爱……一瞬间的时间都不要浪费……”   “好不好?”他执着这个答案,沉下动作,重重问她,“好不好……”   乌皎意识早已是天地间飘散,他说什么,她都是点头:“好……好啊……”   谢玄杀笑了,低低道:“皎皎好乖。我的皎皎,最疼我了。”   他笑容愈发深,甜蜜与苦涩交织,脑海中时而坚毅,时而茫然,大起大落。天地茫茫,他不知道怎么做、向谁乞求才能留住她,时间寸寸剥落,每一寸都在他心上留下深深刻痕。   提醒他,分离的时刻越来越近。   所有不舍,深爱,恐惧,都重重融入每一下口口之中。   何时停止?   永远都不想停止。   谢玄杀一遍一遍吻她,吻她的眉心、她的眼角,吻她鬓边和唇瓣,细碎绵长的吻落遍她的一切。   直到乌皎昏睡,他最后一吻缠绵许久,才忍着如肉骨分离般的剧痛,撑起身体,离开她。   他安静地帮她清洗整理,安静地抱了她一会。   微微偏头,侧脸埋入她的颈窝。   默默地攫取她的干净气息许久,谢玄杀轻轻放开乌皎,起身出门。   ……   乌皎不知是在哪个片刻忽然惊醒的。   以往她都是睡得昏沉,一夜好眠直到第二天日光大盛。今夜,分明比每一次都疲倦,她却醒了。   醒的时候,外面仍旧是夜色深浓。   身边的人却不见了。   被褥余温散尽,只剩一片刺骨的冷。   乌皎忍着身体各处的酸沉坐起来,四下一看,忽然一把扯过衣衫披上向外急奔。   刚跨出门,漫天沉压的天威便轰然扑面。   天边滚滚铅黑云浪堆叠,狂风肆虐呼啸,卷着碎叶与砂石翻飞;九霄之上雷鸣沉沉,无数紫金天雷窜动游走,狰狞刺眼的电光若隐若现。   而远方空旷之处,一道孤冷挺拔的身影静立漫天风雷之中。   乌皎浑身血液一僵:“谢玄杀——”   他转头,目光怜惜苍白。   乌皎不顾一切朝着他狂奔而去:怎么回事?天帝不是已经放过他了么?怎会突然发难……谢玄杀的心性,也不是一个会乖乖引颈受戮的人啊!   就在奔至谢玄杀身前三步之时,乌皎身形一顿,一股熟悉的、霸道的力量从她灵体深处轰然升起,锁死她的动作。   是阴玉魂石,是他。   她失去本体法器后,为了快速回复,谢玄杀将她安养在阴玉魂石上。他们彼此融合,她早已成了阴玉魂石的灵体。   可是,执掌这方阴玉、掌控本源规则的人,不是她。   是谢玄杀。   云海翻涌,狂风呜咽。他站在风暴中心,声音温柔低缓:“皎皎,别怕。还有……对不起。”   他什么都不说,乌皎仍然瞬间通透一切:“谢玄杀……天帝要杀我?!”   她瞬间向前冲去,灵力瞬间暴涨妄图冲破他的禁锢:“你怎么可以这样!他要杀我,你替我挡算怎么回事!你放开我!谢玄杀!!”   她前方一层薄淡而坚硬的光膜,隔绝了天际滚滚惊雷,咫尺之遥,乌皎拼尽力气也冲破不得。   “阿止,阿止我们冷静一下,你听见我说话没有?你看看我啊……天帝要杀我,我可以和他拼,拼不过是我的事!你怎么可以替我承受雷劫!”   谢玄杀心头酸楚深浓,缓缓回头。   他的目光静而怜惜:“皎皎,若你拼不过,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乌皎怔怔。   她软下声音,盼他回头跟他商量:“阿止,你先回来,你回来吧……你不要替我扛,我不要你这么做……”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阿止,我……其实我……”   我没关系的,我本也是会走的。   可是你怎么能死?   如果最终的结局是你为我而死,那我来到这个世界,做的这一切,都太荒唐了。   乌皎咬紧牙关,一次次冲击谢玄杀的结界。   谢玄杀静静凝望乌皎,五脏六腑皆在抽痛。   “轰隆——!”   第一道天雷轰然劈落,狰狞的雷柱撕裂天幕,裹挟万钧之力砸向谢玄杀。   灵光瞬间吞没他的身躯,谢玄杀猛地单膝跪地,脊背一片狰狞血痕。   “谢玄杀!!”   谢玄杀抬眼,他的眸中倒映清亮坦荡的爱意。   “皎皎……对不起,我本不该让你承受,这样的痛苦……”   他知道有多疼。   看着深爱之人,伤在眼前,死在眼前,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他对不起皎皎。   但他思虑无数,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谢玄杀深深握拳,第二道、第三道、每一道天雷接踵而至,一道比一道狂暴,漫天雷光碾碎仙骨、撕裂肉.身。他死死撑着结界,不让雷威波及她分毫。   乌皎的双眼一次次酸胀,却干干的没有泪水。   心口的空洞越来越深,越来越深,一定有什么本属于她的东西失去了,才会空的坠坠生疼。   乌皎死死按住心口,在那层清薄的灵光后面,孤零零望着谢玄杀。   她这一眼,比漫天肆虐的雷光更重,谢玄杀身躯微晃,恸入血骨。   “皎皎,不要难过。”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没有我的日子里,就将我忘了吧,开开心心的生活。   而我,无论再过多少年,我都会一直一直记得你,找到你。   等我找到你的那一刻,一定要立刻记起我。我们相爱,连一瞬的时光都不要辜负。   最后一道天雷,轰然坠落。   刺眼白光瞬间吞噬谢玄杀整个身躯,雷鸣震彻九天。   阴鬼之身,更难承受天咒,谢玄杀身体响起嚓嚓的骨骼碎裂声,鲜血流了满身,浑身衣衫被暗红染透,点点神魂微光,在雷光中碎裂、飘散、湮灭。   随着神魂彻底溃散,禁锢乌皎的阴邪力量转淡消失。   乌皎踉跄着扑上前,一把捞起谢玄杀血肉模糊的身躯,他身上的衣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肉骨零碎,前胸背后破损的血洞,处处贯穿碎裂。   乌皎低声叫他:“谢玄杀……”   她心口憋得辛苦,空得厉害,眼眶也随之涨得发红:“谢玄杀,你笨得要气死我了……”   他往日温热安稳的胸膛,此刻寒凉彻骨。片刻,他微微一颤,极其微弱的灵息拼力支撑:“皎皎。”   谢玄杀双目半睁,已经没有力气抬手摸摸她。   他望着乌皎,心头的不舍疯长:他不想离开皎皎,不想留下她一个人,可是想遍了所有办法,想要保护她,就只有这么做。   这焚神紫霄雷,是这样的惨痛,幸好皎皎没有承受,只要她没有承受——   他求仁得仁,不应该再贪求什么了。   谢玄杀撑着意识:“皎皎,你听我说。”   “天帝只是忌惮我们合体之力,现在,他永不会再为难你。”   他停了停,再开口,气息更弱:“皎皎,你性子……太硬,我真的很不放心。你一定……记住我的话,千万不要意气行事为我报仇,绝对……不准,我死了,你还是衡月镇天玉,只要你回去……天族,仍会庇护你……”   乌皎吼道:“你这是说的什么鬼话!我听不懂!我怎么会回去?我要杀了那个伪君子!!”   谢玄杀破碎的唇瓣动了动,一声叹息轻的似无:“皎皎,别这样……听话,你听话。我怎么放心走。”   乌皎用力咬唇:“谁让你走了?谁准你走了?谢玄杀你就是一个双重标准的家伙……从前凶我凶的那么厉害,我都没跟你计较过,还虚心地改,转头你就背着我干这种事,你挡在我前面,不也什么都不跟我说……”   谢玄杀动了动唇。   他还有话说,有很多很多话,对着皎皎,讲一生、讲几辈子都讲不完。   但是他自己知道,双唇在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皮也渐渐支撑不住,慢慢闭阖。   皎皎,我们会再相逢的。   重逢的刹那,不要记得这些伤心,只记得我这个人就好。   我一直一直等你,等你出现。   不知道这次又要等多久,我有些害怕。但是无论多少年,我都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结束,明天晚点发 第165章 第八世19   乌皎将谢玄杀带回了屋中。   他身体残损不堪, 已经称不上完整,面色浮着一层青白, 嘴唇发灰,身体的温度冰冷到刺骨。   她茫然地将他放在床上,茫然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脸颊。   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想。没想修为,没想魔气,只觉得荒诞无比:他怎么能死?谢玄杀怎么会死?他死了之后,怎么办,他怎么可以死呢。   她反反复复的,一直在想这些。   乌皎坐在床榻边的空地上,抱着膝盖, 一直盯着对面墙壁。神色呆呆,失神了很久很久。直到小黑不停叫她, 将她叫回神来。   “少主, 乌骨钗一直在亮,是黄长老找你。”   乌皎搓了搓脸颊,拔下乌骨钗:“老黄……”   黄长老一听声音, 就知道出了大事:“怎么了皎皎?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乌皎:“谢玄杀死了。”   黄长老微微一怔:“他怎么会死?他有阴鬼之身, 上天入地哪里还有他的敌手?而且前阵子你不是说,你们现在日子很安全,想死遁都没有门路吗?”   乌皎低下头:“天帝要杀我。他在我的灵体中种下天咒,因为我隶属天族法器,抗衡不了, 也没有察觉。谢玄杀先一步察觉了,就替我受了……可正因为他是阴鬼之躯,雷刑对他的惨重程度更甚千万倍。”   黄长老没多想, 还安慰乌皎:“没事的没事的,大不了这个世界的魔气不要了又怎么样?不用沮丧,没多大的事。”   乌皎垂着头没有说话。   黄长老欢快的声音继续:“不过,这一世他竟然愿意为你而死,嗯……这怎么不算是弥补第七世的遗憾呢?第七世他也爱得挺深,只可惜都死了,到最后没吸收到多少魔气。这一回,他用情这么深,要是不用,确实是挺可惜的。怪不得你不舒服,换我我也不舒服,让我想想办法。”   乌皎忽地抬起头:“你还有办法吗?”   黄长老:“有啊。理论上讲,你们两人都是法器化灵,属于同源同宗。而且你的法器毁了,灵体依附在他的法器上,你们两个就是更彻底的同源同宗——这个世界上,旁人救不了他,你是唯一能救他的人啊。”   乌皎手一撑地,站了起来:“怎么做?”   黄长老也挺兴奋:“你也发现了是不是!哈哈哈……这一把咱们将错就错,还错对了!对……对对对,谢玄杀死了,这证明他对你爱的很深,而你又将命换给他,对他来说该是怎样的冲击?等他醒来,绝不会轻易的放下你,他可能会记得你很久很久,他甚至有可能终身不娶!”   乌皎没有黄长老这么兴奋,但是蔫蔫的小脸上也有了点光彩:“老黄,你就快点说怎么做吧,现在谢玄杀的身子都凉透了,你再磨叽下去,等会救不回来了。”   “好,好好好,让我想想……”   老黄研究的时候,乌皎专心致志地等,忽觉外面有两道气息,和那日夜里的一样。   她放下乌骨钗,走了出去。   外面青麒和屠琥珀并肩站着,都是一脸担忧的向这边张望。乌皎走出来,对他们露出微微笑意:“你们怎么来了?”   两人看见乌皎,都是一怔,青麒率先开口小心道:“皎皎,你脸色很不好。”   乌皎摆摆手:“没事啦,没事啦,很快就好了。刚刚你们主人出了点小状况,不过我已经有解决办法了,没事啦。”   听到这话,两个人的担忧并没有落下,反而更加深刻。屠琥珀开口:“皎皎,我们就是为此事而来的,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主人已早早传信给我们,告诉我们他的打算,还让我们在此刻赶来。从此以后,我们二人认你为主,陪伴,守护。你不要……太过伤心。”   青麒说:“对,皎皎,主人还是担心你,怕你心中意难平,一腔孤勇与天族为敌,他不希望你如此。”   乌皎说:“你们想多了,真的,我没有想去干谁,我这事还多着呢。还有你们也不要任务为主,你们的主人该是谁还是谁,既然你们脱离天族出来,那肯定谢玄杀已经都安排好了。等过阵子谢玄杀醒了,你们就继续跟着他,保护他的安全,别让他孤孤单单的。”   屠琥珀喃喃道:“皎皎,你在说什么啊……”   乌皎说:“我要救他。”   两人同时一愣:“怎么救?可以救?”   乌皎点点头,笑了:“我们不都是法器化灵吗?本质上是很接近的,而且我的灵体还寄存在他身上,所以我们可以看作一体双生,这样我就可以把我的命脉续给他。”   不可抑制的狂喜刚刚升起,听她说完,便化作了巨大的担忧,屠琥珀说:“不……不行的皎皎,你的意思是以命换命?你——”   他缓了缓:“你听我说,这样做不行。虽然我真的很想很想让主人活过来,但是如果他醒来,知道复生的代价是你的生命,他绝对、绝对接受不了!”   青麒张了张嘴,如果主人能活回来,那是天大的喜事,可是这样皎皎就要去死,他也不忍心。两相选择怎么都做不了,他闭上嘴,一言不发。   屠琥珀看了一眼青麒,心中重重叹息,只得一个人继续劝:“皎皎,主人承受不住的,真的,他承受不住。”   乌皎说:“不会的,他心性坚毅,会过去的。你们替我照顾好他。”   “可是……”   “不用劝了,我不想再多说,”乌皎声音沉下来,“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此时此刻,在谢玄杀尚未醒来前,你们认我是你们的主人,你们都不用再说了。我意已决,这件事情没得商量。”   她顿了顿,说:“等谢玄杀醒来后,你们替我说明情况,让他不要责怪自己,更不要为我难过,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些话说完后,乌皎也觉得,这太轻描淡写了。她走了,丢下一句“别难过”,就要求谢玄杀做到。这对他,应该也是伤害了吧:“我知道……他会难过的,你们劝着他些,告诉他,从此之后,他吃的每一粒米,咽下的每一口水,看过的每一处风景,都是我送给他的。要让他好好活,忘了我,好好活。”   ……   风声。   很浅很静的风声。   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之前,谢玄杀隐隐感觉到了浅淡朦胧的微风,漫长无边的黑暗混沌仿佛有了出口,他循着光亮,慢慢颤动长睫,睁开眼。   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中沉沦许久,刚一睁开眼,全身上下还残留着撕魂裂骨的剧痛余韵。   入目是随风晃动的轻柔帐影,夕阳昏沉的光线模糊,余温未散,寒凉已生。   脑中仿佛被巨轮碾过一般,沉重麻木,筋骨还带着滞涩钝痛,连转一转眼珠,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谢玄杀静静躺着,神思一寸一寸归位,每一瞬思考都要冲破生锈的思绪,想上很久:   他在哪?   这是下一世么?   可为什么,身遭萦绕着如此熟悉的感觉?为什么脑中没有任何关于新一世的记忆?   谢玄杀撑住似乎重逾千斤的眼皮,空洞而茫然的视线定定落在头顶纱帐上。   不对。   他死了。   没有转世,不是新生。他骨骼尽碎,神魂湮灭,已经彻底陨落。为何此时此刻,还能感知光影,能呼吸,有触觉?   比答案先来到心间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的恐怖感知。   谢玄杀动了动指尖,指腹触到柔软的床褥,然后,他感觉到手臂间有一丝温热纤细的重量。   轻盈的,绵柔的,贴在他臂弯之间,紧紧挨着他胸膛。   他嗅到刻骨铭心,熟悉的深入神魂骨血的甜净气息。   谢玄杀身躯骤然一僵,微弱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止。在这一刻,所有茫然的、断层的、空白的意识,被记忆横冲直撞疯狂涌进,铺天盖地的恐惧,比任何情绪都率先漫过他的口鼻。   他没有死。   代价是什么?   谢玄杀脖颈僵硬,如同一具苍白的骨架,一寸一寸极缓慢地低下头。   地平线上,夕阳余晖只剩浅浅一层,全部温柔映在她身上。在那昏黄干净的暖光里,她美好的像一个轻盈的梦境。不可触碰,一碰,就会消散不见。   谢玄杀怔怔看着。   他的皎皎,安安静静蜷缩在他臂弯,柔软的身躯贴着他,蓬松柔顺的卷发铺开,落在他衣襟和手臂上。   她闭着眼睛。   脸颊只剩最后一点苍白色泽,唇瓣毫无血色,安静的可怕,冰冷的骇人——没有气息,一丝一毫的呼吸起伏,都没有。   仅剩的一点生机,是两人贴合的身躯之间,残留着丝丝缕缕、若隐若现的银白灵光。那是同源灵脉交织的微光,是命脉相换结束后的余韵,此时此刻,它正以缓慢的速度,最后消散,褪去,像最后的低语,告诉他,她为他做了什么。   谢玄杀双唇颤抖,到最后,变成了剧烈的抖动:“皎皎,皎皎……”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撑着翻过身,另一条手臂也覆上来,将她整个抱在怀中:“皎皎,皎皎!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我只是想让你活着,只想让你好好活下去一次啊!”   为什么要让我一次次看你离去?   为什么给我希望,又让我绝望?   为什么天下有情人那么多,唯独我们不可以长相厮守?   为什么就连保护你一次,我都做不到呢……   身体四处惨痛如刀割,仿佛又有天雷滚滚,劈落在他身上。这一次比之前的每一下都更为剧痛,劈砸在他灵魂深处,他整个人,这颗心,都被撕裂碾碎。   谢玄杀浑身痉挛,呼吸间,浓重的血腥从喉管到鼻腔。   他垂下眼睛,颤抖许久,再睁开时,眼珠上已经布满血丝。那一抹血红在眼眶中渐渐聚集,从眼角流淌下来。   血红的泪珠流过苍白脸颊,一滴一滴落下。   谢玄杀低低道:“皎皎,皎皎啊……我活不下去了,好痛,我坚持不住了……”   “什么时候结束……皎皎,求你告诉我什么时候结束?”   “我还要坚持多久,我还能坚持多久?我好后悔……我应该告诉你,我一个人承受了多少痛苦,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应该告诉你……这样你就会疼我,你就不会这么残忍的对我……”   “皎皎,皎皎。我去找你了,我这就来找你了。”   谢玄杀靠近乌皎,苍白的嘴唇贴在她脸颊上,一边亲吻,一边低语,他血红的泪流了满脸,为她惨白的面色铺上一层嫣红。   谢玄杀一直看着乌皎,目光都不曾转动一下,眼中光芒雪亮,极致决绝,他微微松开一只手臂,手掌艰难抬起,掌心骤然汹涌起磅礴雄浑的灵力。   灵力暴动下,纱帐被掀得剧烈纷飞,天地之间气流狂乱。   谢玄杀最后看了一眼乌皎。   灵光在掌心翻涌凝聚,五指收紧,那道悍然的力量瞬间凝实,他手掌翻转,对准自己的天灵盖。   “主人!!!”   下一瞬,青麒和屠琥珀惊慌奔至,轰然冲破房门,不顾一切地飞身扑上,甚至顾不得性命,直直冲向那道可叫人神魂俱灭的灵力。   霎那间,两人撞破那灵力屏障,同时也被掀飞出去,喷出一大口鲜血。   可谢玄杀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再次抬手,灵力在掌心中汇聚——   “主人!!你不能死,你的命是皎皎用命换来的!!”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命!这也是皎皎的命!她的命在你身上延续,若您今日一掌拍下,打碎的不只你自己,还有皎皎!你这是在杀皎皎!你忍心吗?你真能下手夺去她的性命吗?!”   分不清是谁的嘶吼,铿锵诛心,炸响在谢玄杀已经疯魔的意识中。   他停下,僵硬的一动不动。   他的命就是皎皎的命。   是皎皎对他的一片真心。   是她的爱意。   谢玄杀猩红眼眸怔怔凝望虚空,眼底痛色一点一点沉凝,化作一片静静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的低下头,视线再次落回怀中的姑娘身上。   “皎皎……”   “皎皎——”   “皎皎!皎皎!!”   “啊——!”   谢玄杀声音破碎,嘶哑如兽,痛苦的嘶嚎肝肠寸断,回荡四野。   他低下头,灼烫的血泪汹涌,一颗一颗砸在乌皎软软的发丝上,每一滴都是痛入血骨的爱意。   “对不起皎皎……”   “可是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   ……   皎皎,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   或者你告诉我,这一场场肝肠寸断的分离,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   【作者有话说】   惯例抽66个红包(如果还有66个人的话)(实在没有就按实际评论人数抽)(捂脸) 第166章 第八世完   天界, 清虚境。   漆黑的阴鬼煞气如一道流动的风,所过之处黑雾翻腾, 仿佛无数鬼影在沉浮涌动。   谢玄杀的衣衫无风自动,浸满暗沉的血色,眉目阴鸷,一步一步踏向九重天门。   他没做半点伪装,肃杀气息更是暴涨的极致,无数天兵早已列阵在外,为首的年老天将目光复杂,沉声喝道:“够了!镇荒王——你不要再上前了。”   “虽然你只剩阴鬼之身,可我们还敬你是镇荒王!你的灵魂依旧是天族,不要忘了你曾经是谁!”   谢玄杀哈哈大笑。   苍凉破碎的笑意持续很久, 回荡在九天之上。   他渐渐停下来,说:“好吧, 看在曾为同族的份上, 你们让开,我不下杀手。”   “我今日,只为弑杀天帝, 无意多添杀孽, 但是——”谢玄杀双目寒光彻骨,“无论谁来阻拦,我都不会顾念旧情,必叫他有去无回。”   天将:“执迷不悟!陛下有意放过你,你如此聪慧, 不可能看不明白,为何偏偏执意踏上死路?!”   谢玄杀说:“执意踏上死路的,是他。”   他当然明白, 很明白。   在很久之前他就很清醒,他终将被天族抛弃。   恨吗?   其实真不恨。   被天族抛弃了又怎么样?他有皎皎啊。有皎皎在身边,整个世界就还在。   天帝放弃他,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两微风,吹过耳畔,甚至连发丝都没浮动一下;可天帝容不下皎皎,拆散他们。   那就是血海深仇。   一众守卫的天兵谁也没有退开,谢玄杀也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字,迈步便向前走。   他身上翻涌着决然鬼气,手掌抬起,重重覆下!   刹那间,盈漫整个天界的金光为之一震,无数天兵天将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声惨叫,躯体便被剧烈震荡的鬼气吞噬,灰飞烟灭。   血雾凝成一条血河,漫在九重天的白玉长街上。   谢玄杀满身孤煞,一路向前。   往日庄严肃穆的清虚境完全沦为炼狱,神魂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层层防线崩塌,却无人能挡他半步。   下一刻,一股金光震荡,那光芒源头天帝眼含怒意:“谢玄杀——你在做什么!你……你果真沦落为了真正的邪魔!当日本座就不该顾念着往日情分,顾念着你赫赫战功,心软放过你!”   谢玄杀一言不发,双臂挥出,源源不绝的鬼气逆势而行,一黑一金两股势力轰然相撞!   瞬间,天帝的沉怒为之一滞,不敢置信的望着谢玄杀:他凝聚毕生修为的一道攻击,竟然被那阴邪鬼气压制到荡然无存!   天帝气血翻涌,尚未再蓄起力量,下一刻,谢玄杀身形幽如鬼魅,瞬间已至他面前,面无表情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天帝死死盯着谢玄杀,声色冷硬:“你敢杀本座?!你身躯成鬼,可神魂依然是天族!你就不怕逆了天道引动神罚——”   谢玄杀:“曾经怕。”   若不是因为怕,怕无法和皎皎相守,这卑劣之人本不该活到现在。   可如今,上天入地,六道三界,他谢玄杀,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谢玄杀一手扼住天帝的喉咙,令他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抬起,鬼气凝聚成的鬼刃,锋利泛光。   他抬起手,一刀一刀剐向天帝。   “为什么一定要拆散我们?”   “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我什么都妥协退让,为什么,为什么连长相厮守这样简单的心愿,都不能成全?”   他平静到极致的质问着,手中鬼刃不停,一刀又一刀,天帝浑身剧痛,帝袍碎裂,浑浑噩噩的剧痛中,模糊看见谢玄杀。   那个曾经镇守一方,清朗正直的男人,此刻脸上阴戾邪肆的笑:“你不是很怕阴鬼祸世么?睁开眼睛看看。眼前这个彻底的阴鬼,是你一手促成,还满意吗?”   他刀刀切下,割碎天帝的金身,也摧毁了威严浩荡的天道法则。   恍惚中又看见皎皎的脸。   她最后留给他那些话,虽然没有听她亲口说,可是他一遍遍的想,安静的时候想,哭泣的时候想,梦里也在想。   他看见她仰头望他,清润的眼中怜惜深深:“阿止,别自责,不要为我难过,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活,忘了我,好好活。”   谢玄杀终于受不住,指尖一沉,鬼刃的力道骤然加深,刀尖转过,直劈天帝心口神元所在之处。   天帝惨叫一声,被巨大的力道掀飞,重重跌在冰冷的殿柱上。身躯滑落下来,渐渐瘫倒在地,睁着眼睛,没了气息。   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从最初,到此刻,八世时光,一万余年。   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谢玄杀闭上眼睛。   皎皎,对不起啊。   我很想听你的话,很想珍惜你换给我的这条,珍贵无比的性命。我很想像你叮嘱我的那样,用你送给我的生命,好好照顾自己,就像你在照顾我一样,代替你在这个世上活下去。   你说的,让我难过一阵子,就将你放下,真的很难办到。   皎皎,我想见你,只有在下一世,再下一世,我才有极细微的可能在渺渺天地间等到你。而这一世,已经没有机会了。   徒留在此,空耗余年,我不过是将你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穹顶之上,无声无息漫开磅礴光晕,金色神光倾泻而下,穿透殿中缭绕的血气雾气,尽数落覆在谢玄杀的眉眼轮廓间,他冷冽的面容,被映得剔透惨白。   那是审判罪孽的神罚天光。   谢玄杀岿然不动,双唇微动,一直低唤:“皎皎,皎皎。”   皎皎,多念几遍你的名字,你会不会早一点出现?   皎皎,早一点来,我们相爱,一瞬的时间都不要浪费。   ……   魔界。   黄长老盘腿坐在地上,美滋滋滴整理挑选下一世要用的话本子,各色书册摊开来乱乱堆了一地。她翻翻这个,瞅瞅那个,最后随手一撇,低头看了眼掌心的魔石。   都这么久了,皎皎吸收的魔气一次比一次优质!   也不知道这姑娘这次哪来的这么好运,什么事做对了,让那个男人如此深情,爱到这个地步?啧啧,那么精纯的魔气——只怕她们要超额完成任务了!   黄长老暗暗激动,捂着脸乐半天。   “小黄啊,你给皎皎做的下个世界还没搭好吗?这乱糟糟的,收拾收拾。”   黄长老正乐呢,身后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她赶紧一咕噜爬起来:“大姐,我等下就收拾。”   大长老随意点点头:“虽然我不是很懂你们这些东西,不过皎皎的功力确实翻了几倍……但是,到底并非正统,这次做完,以后少做这种事。”   黄长老:“好的好的。”   大长老没再说什么,瞅瞅这猪圈,认命地叹口气,弯腰帮她收拾。   黄长老笑逐颜开:“怎么好意思麻烦大姐呢?这种事小妹自己干就行了,大——”   大长老淡淡的神色陡然凝固在脸上。   就这一刹那间,她的脸色从呆愣,到不可置信,最后到森然铁青。   黄长老连乐都不敢乐了:“大姐,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大长老缓缓拎起一本话本子,举到黄长老面前:“这是什么?”   黄长老:“话本子啊。”   大长老眉目阴沉,劈头盖脸的冲黄长老脸上一摔。   “话本子?!你写的话本子中,为什么会有人叫谢!玄!杀!”   黄长老手忙脚乱地接住话本子,同为长老,其实大长老的举动已经非常过分,非常不给面子。但她从来没见过大姐发这么大的脾气,吓得别说撒娇,根本连辩解都不敢,慌慌张张看了一眼:“……就,就是创作啊……就,随便起的一个名字……”   大长老:“撒谎!!”   她狠狠一甩袖子,寒沉着面色来回踱步,胸口不断起伏,终究恨恨回头,一指头戳在黄长老面前:“我知道,你讨厌神族,但我没想过你竟敢如此胆大包天!你竟敢用执杀神君的名讳做话本子里的人物践踏!!你疯了!你疯了!!”   黄长老被骂的委屈:被大姐怎么骂都可以,可那个神族有何高贵,他怎么就动不得,怎么就不能写到话本子里了:“我又没怎么样,我伤人了还是害人了?我写我的,就把他写到话本子里,自娱自乐消遣一下还不行吗!”   大长老怒吼:“你放屁!你是自己消遣吗?你把这些话本子做成了小世界,把皎皎也拉到这趟浑水里!皎皎——她不仅是我们的弟子,是女儿!也是我魔界的王!!”   黄长老不敢吱声了。   “你从哪得知他叫谢玄杀?!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神的本名不对人言是规矩,更别说是他!神族名讳贵不可言,他们的名字也不是谁都能叫的起的!!你敢叫出口已经够死一回了,竟然还敢把这名讳写在话本子里!还写怎么多!这本是,这本也是,这全都是!——谁给你的胆子?!你知不知道他代表什么?”   大长老换了口气,继续吼道:“执杀神君,乃盘古本源,掌六界生杀大权,他定罪,他杀人,从来都是他自己说了算!以他的神位,只要他想要谁的命,那这个人便是有罪,没有任何可辩驳的!我告诉你,你服气也好,不服也罢,你做的这些事,只要执杀神君指你一个冒犯之罪,便是杀了你,也在他职权之内!!”   黄长老讷讷:“凭、凭什么?”   “凭什么?”大长老冷笑反问,“凭他是上古神族出身,凭他是六界正统,凭他身负盘古血脉,生来就是天地法则。神界的帝神都要对他礼敬三分,我们魔族——有几条命能跟这样的上神硬碰?!”   “此时此刻,魔族还只是不入流,非正统,却也能偏安一域。我们想要的、教导皎皎做的,不过是得到几块好些的宝地,让同族修炼起来不要那么艰难。但你在做什么?你招惹这样的一个神,你还让皎皎——让皎皎——你想让皎皎没命、想让全族都跟你陪葬吗!”   一听这话,黄长老忽然不鹌鹑了,又气不过又委屈,竟然也敢回吼:“那我能怎么办?我一开始不是故意的!但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刚吼了两句,黄长老也知道自己没理,抿了下唇,声音小了点,“皎皎刚去的时候,在第一个世界,你跟我说意识到有其他族存在……我就查了下,真的有……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我托人打听了,当时正逢谢玄杀历劫——”   大长老:“你少给我一口一个谢……叫执杀神君!”   黄长老只得重说:“小世界里用了执杀神君的名字,我知道,一定是他被吸进去了……可那个时候第一个世界已经结束了,要说冒犯,已经冒犯了!我不敢收手啊……收手的话,他要降下神罚我们一个两个加上皎皎,都逃不过!还不如放手一搏!”   大长老指着她鼻尖:“你搏什么搏?你脑子没病吧!皎皎去了几次?八次吧?难道这八次的感情,就可以在执杀神君历劫的无数次轮回中不可磨灭?你指望他对皎皎情根深重、不计较这些冒犯,放过我们?”   黄长老倔强道:“我当然没这么想过,我从来没有这个天真!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既然已经开始了,那就不能回头,要魔气,要很多很多的魔气……只有皎皎成功,她的功力盖过执杀神君,那就什么都不用怕了,这一切都值了。我从来没妄想过执杀神君会因为对皎皎的喜欢,就咽下这口气,我知道不可能,我不傻。”   大长老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很久。   “执杀神君历劫,应是才开始不久,还来得及。神劫时间很长,只要久到他忘了皎皎,那就最好不过了。”   黄长老小心道:“大姐,我觉得,只要再去一次……”   大长老:“一次?一次也不准。多去一次,就多一分让他刻骨铭心的风险,节外生枝,总是坏事的。”   黄长老还想说话,但是看大长老严厉的面色,还是没敢顶风上。   终于,大长老缓声开口,没有半点反驳的余地:“我接下来的话,你听好了。”   “第一,执杀神君的名讳,天地间鲜少有人知道,为了你这条命,为了全族的安全,你把那三个字给我永远的咽回去,再也不要直呼其名;那些话本子全烧了,一个也不许留。这一点,无关什么意气,什么不甘,别问我凭什么,我只想保全族的命。懂吗?”   “第二,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不许让皎皎知道她招惹了什么样的人,全族上下,都不准再提皎皎去小世界中吸收魔气这件事,就连她自己,也得给我全烂肚子里。等她回来就拘着她修身养性,绝不准她立刻扩张领土。”   “第三——”   大长老抬起眼睛,漆黑幽深:“我不管你打算让皎皎走多少个话本子,一次还是几次,我不管皎皎此刻的魔功到底有没有超越执杀神君。去小世界吸收魔气这件事,立刻,马上,给我停止,永远也不许再去!”   ……   乌皎晕晕乎乎回到魔界。   这次获得的精纯魔气超乎想象的浓,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这种细粮,多进一柱香都是进益。   虽然这次离开的时候,有很奇怪的难过。   但是吸收了好多好多魔气,又觉得好开心啊。   乌皎进入大殿,看见黄长老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吧唧,看见她,可怜巴巴的说:“皎皎,我被大姐臭骂了。”   乌皎一开始还没放在心上:“你咋啦?是又馋嘴暴食了,还是不洗澡?”   黄长老:“你少羞辱我!”   乌皎抬头一看,好家伙,她的四师父眼睛里隐隐闪着泪花,双拳紧握,看着真的是被骂的极狠,骂委屈了。   她顿时就心软了:“你怎么得罪大师父了?没事,等下我去跟她谈谈,我会罩着你的。她再凶,还能凶得过魔王?干什么嘛发这么大脾气……”   她拍拍黄长老肩膀,柔声哄了哄。   黄长老吸吸鼻子,其实她也是说的夸张点,换点皎皎的同情,为了接下来的话也好说的出口:“大姐说,不让咱们再搞去小世界吸收魔气这种事了。”   乌皎疑惑:“为什么?之前还都好好的,大师父不是接受了吗?再说这马上就最后一次了,怎么这个时候提出不许?”   黄长老:“反正她就是不让。她发话了,要是再去,就拆了我的魔骨,给你打一件趁手的兵器。皎皎,你也不想我换另一种方式陪伴你吧?”   想了想,又说:“你看,你现在的魔气其实已经吸收到了咱们原计划想达到的高度,而且比原计划还多呢,本来就是不再去也没关系。”   乌皎不是很想放弃。   不想放弃的原因,一个是九个世界的计划没完成,另一个,她说不上来。   总觉得是有,有其他的原因。她想去,想再见谢玄杀,就是……想见他。   黄长老追问:“皎皎,你看,要不就这样吧?”   乌皎甩甩头,沉吟了下:确实,在她们原计划中能够达到的高度,已经被此刻超越。但是如果能多走一个世界,那就更加稳妥,现在的话……乌皎只能说自己算是当今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但天下第一这四个字,还不太敢认。   乌皎问:“真的不能再想想办法吗?我去劝大师父。”   “别别别——”黄长老立刻拉住乌皎,“我求你了皎皎,别去,大姐不干涉的时候怎样都好,一旦干涉咱们就啥都别说了,你可怜可怜我,你是魔王,她不会把你怎么样了,但肯定会收拾我的,呜呜呜。”   乌皎一想,也是。   大师父那个脾气,就算用魔王的身份压她,也是枉然;她有可能一头撞死在柱子上逼自己,都不可能妥协半分。   不过,还不等乌皎给黄长老出头,大长老自己找来了。   开口就让乌皎闭关。   “皎皎,你吸收太多魔气,需要炼化至运转自如。这段时间你就潜心修炼,走正统路子,那些杂驳的修炼办法,先放一放。”   乌皎觉得这没问题,但是她惦记着同族们还生活艰难:“大师父,我先给魔族打下一块灵土,大家早日搬过去,就……”   “不行。”大长老毫不商量,“多少年都过来了,等得起你。你先静下性子稳一稳。”   “但是……”   大长老落寞道:“好,当了魔王的人,大师父的教诲就不听了。”   乌皎:“……我听。”   大师父不常用这招,但一旦用了,就是击中命门。乌皎妥协了,想着不会让族人们等太久,自己速战速决就是,便缓下来去闭关,将自始至终得到的魔气完全内收炼化。   冬去春来,寒来暑往。   她完全沉入意识本源,心无旁骛的修炼,修为比刚从第八世回来时更精进一层。   但就是……有个事,没办法忽略。   因为这些魔气都是由谢玄杀而生,是他的气息,他的痛苦,或者说,他的爱意。所以,乌皎转自如的自身魔气中,谢玄杀沉冽的、清寒的气息根本去不掉。   有时候乌皎运起灵力,一个恍惚还以为是谢玄杀在身边,气息笼罩着自己。   *   乌皎刚出关,阿圆第一个扑上来。   这一年它又长了不少份量,站起来比她高一倍,飞身一扑,简直满眼都是小星星。   乌皎被它撒娇蹭的很痒,拍拍它大脑袋:“你又去哪里野啦,这么能撒娇,是打赢了多少同族啊?”   正说着话,身后咳咳两声清嗓子的声音。   乌皎回头一看,顿时喜上眉梢。   她迅速爬起来,张开双臂开心奔去:“啊啊啊八姐!!”   “啊啊啊小九!!”   曲菩然也打开手,笑着和她抱个满怀:“哎呦我的皎皎!想死八姐了!我一出关就听说你在闭关,搞得我好没意思,天天等你出来,后来等不动了出去玩了一圈,一回来,正赶上你出关!”   她捧起乌皎的脸,揉了又揉:“我的魔王大人,又漂亮了,哎,还说呢,我回来见了四师父,提起你,她支支吾吾的——我闭关十年真是不懂了,怎么现在咱闭关这么神秘吗?我问你魔气飞涨怎么回事,她啥也不敢说。”   很正常,大师父发话了,这件事谁也不准说。   乌皎不想违逆大长老,也没说谎,大大方方承认:“对不起哦八姐,大师父严令不让说。”   曲菩然:“唉呦,那算了,我不敢问了,大师父规矩最多了……哎,不重要,“她神神秘秘凑来,“皎皎,我给你讲个新鲜事儿。”   乌皎眼睛亮亮的,脑袋也挨过去。   两颗脑袋挨在一处,八卦的气息浓厚极了。   曲菩然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们魔族最大的敌人,执杀神君?就是那个抢了咱们的家园,将咱们赶走的可恶神族。”   乌皎一脸期待:“记得。莫非陨落了?”   曲菩然弹了乌皎脑门一下:“说话有点分寸,等下大师父听见了又抽你!什么陨落了,是历劫,他的神劫结束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醒呢。”   乌皎:“哇……”   曲菩然:“你又哇什么,我知道你期待什么,虽然我也小小的期待过吧……但我跟你说,不用期待,因为他是上古创世神的血脉,苏醒得慢一点也正常——人家历劫时间也比其他神长很多呢。”   乌皎点头,又扁扁嘴:“那能有多久?”   曲菩然掐手指,仰头看天:“按咱们神魔几界的时间不太长,但他是下凡历劫,那得换成按凡俗寿命来算的,唔,我算算……”   “一百万年期满,现已归位。”   【第八世完】   【作者有话说】   小世界全部结束,第九个世界是现世,比其他世界要长一些,但也走向完结了,我努力恢复七点日更。   以及做一个番外的征集,八个世界大家喜欢什么,还有什么遗憾和想看的,可以随时在评论区留言,计划是写每个世界的if线he结局,大家积极供货,我来烹饪。 第167章 第九世&现世1   神界。   青阳归墟。   此地乃神界灵力最盛之处, 灵气沉凝,连绵成山, 汇聚为水,聚散而云。飘渺浩荡的云层间,源源不断洒落浅金色的灵屑,山水流转,一呼一吸尽是磅礴灵气的聚落沉浮。   最高峰顶上设一灵台,以清透白玉堆砌而成,长余百丈,恢宏大气。灵台最中央的高处,孑然伫立一位神祇。   男人身影孤绝挺拔,一身玄衣暗光流转, 浓密乌发半束,以金冠固定, 其余的散落在腰间, 无风自动。   他微微垂首,双目紧闭,自带矜贵肃穆的气度, 眉眼骨相艳绝天成。   在男人站立的下方几十层台阶后, 站着两个抬头仰望的小神:一个眉目沉稳安静,微微仰头,目不转睛盯着上方的神君,时不时看一眼天色,默默计算时辰;另一个则松弛很多, 脸上挂着喜气样洋的笑容,大大咧咧的拍拍旁边人的肩膀:   “牵风,你放松些, 不就是推迟几日,神君又不是醒不过来。”   牵风瞪他一眼:“别胡说。”   啸土“哦”了一声,安静没一会,又咧开嘴笑:“神君是盘古血脉,为神这一生要经历三次历劫,前两次不都是轻轻松松,呼吸一样简单的结束了?这一次原本时间就要久一些,所有神元归位,得稳稳当当才行,多耽误点功夫也不打紧。”   牵风点头:“嗯,这倒是。”又说,“我倒也不是担心神君清醒的早晚,就是怕他迟迟不醒,是历劫途中受难太多。我指的不是正常的劫难——你也知道,神君历劫并不是什么秘密,如果六界怀有异心之人趁他历劫,意图冒犯……”   啸土啧啧摇头。   “不可能,你真想太多了。莫说神君如何转世都必是人中龙凤,谁也动不得;只说六界之内,谁有这个胆子敢冒犯他?就算神君的转世弱小无助又可怜,也不会有人敢去踩他一脚的,谁敢挑衅他归位之后的杀意。”   说话说的一点也不夸张。   执杀神君,是神界的无冕之王,他虽不是帝脉,但就算是帝神也要对他礼敬有加。因为他本体是盘古的一只眼睛所化,他本身就是天地法则的一部分;有权利,有资格,处置天地六道间任何一个生灵。   没有任何生灵敢冒犯他,因为不会有任何一条命,逃得过他漫起的杀意。   忽然,一线浅光在他指间乍现。   牵风和啸土停止交谈,双双端肃面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执杀神君。   谢玄杀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随着指尖微动,纤细如丝的灵力漫开,自带上古的厚重底蕴震颤流转。   转瞬之间,那灵力陡然变浓,层层迸发,肆意蔓延;神界中漫天悬浮的灵气与之相互交汇,旋即齐齐向谢玄杀身躯汇聚。   灵气奔涌如潮,似流风云海,在他体内收敛,聚拢,随着汇聚之势越来越强,无数光束层层交叠在一起,最终尽数凝结在他沉敛的眉心之间。   眉心中央渐渐浮现一道浅淡的锋刃灵纹,就在凝成的刹那,他骤然睁开双眼。   那双眼眸漆静如渊,里面的情绪浩荡幽沉,粘稠如血。   牵风和啸土对视一眼。   他们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诧异:不对劲,从没见过神君这样奇怪复杂的神色,而且这也不该是他神元归位之后该有的表情。   谁知下一刻,谢玄杀长眉紧拧,仰头望着神界漫天灵云,瞳孔战栗的越来越剧烈,如同陷入一个噩梦,几不可察地摇头。   他胸膛起伏,忽然一个弯腰,猝不及防喷出一口鲜血。   两人齐齐失声:“神君!!”   他们都没了轻松的神色,飞掠上去,跪在谢玄杀身边,牵风急道:“神君,您可是灵台不稳?是有宵小意图进犯?”   啸土也急:“神君历劫归位,怎会不顺利?”   谢玄杀没看他们,直直望着前方。   神君。   历劫。   归位。   随着睁眼的那一刻,为神者的一切记忆全部收回脑海;而那肝肠寸断的一百万年,也依然像一把刀一样插在心口。提醒着他,那一切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历劫。是一个梦境。   现在漫长的梦醒了,他回到真实的世界。   “不……不……”谢玄杀低低呢喃。   孰真?孰假?   如何判定,这不是一百万年后的又一次新的轮回,只不过这一次的身份,是盘古之眼,是天地法则。   谢玄杀瞳仁颤抖,手掌也在剧烈抖动。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忽然他抬眼,单手挥出——   刹那间天地一颤,万千灵光从他体内迸发散去,如同千万条灵蛇向远处延伸延长,仿佛没有尽头般游走蜿蜒,散落四方,在天地间每一个角落,寸寸寻找着心中所念之人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气息。   ……   乌皎对曲菩然带回来的消息有点惆怅。   她回去安静了大半天,不说话,只发呆,连小黑都看出来了:“你在深沉什么?”   乌皎:“别出声,我在思考。”   她思考什么?小黑一脸迷惑地爬出去了,顺便告诉阿圆主子在思考,让它明天再来蹭她。   乌皎歪在宽大的王座上,一只手臂拄着扶手,托着脑袋歪头思考;想得脑袋沉沉,抬手把头上的钗环全拆了,随手扔在地上。   青丝如瀑散下,柔软的蜿蜒在她身穿的朱红色绫罗上,墨红交织,妖冶又纯净。   ——执杀神君可是天地间最强的神,且是他们魔族最大的宿敌。   ——魔界的老人提起他,谁不是咬牙切齿、敢怒不敢言。虽然亲身经历那段历史时,她年纪太小,记不真切,但仓皇逃命、被赶出家园的阴影仍然还在。   ——苦苦修炼,想要变成当世最强,就是为了对付他。只要能牵制住他,他们魔族便也无人敢欺了。   ——可是,神族历劫归来,修为必定大大精进,他们二人的强弱还不好下定论。且他是盘古血脉,是天地法则,扩张领土、抢夺神天宝地在他眼中算是罪行,他们势必有场恶战要打。   ——要细细计划一下。   乌皎脑中堆了无数乱糟糟的想法,长发被她自己揉的蓬乱。曲菩然进来时候,就看见她瘫着脸,软骨头似的歪在王座上,雪肤乌发红衣,看得她都没忍住咽了口口水。   “你这是干嘛呢?要就寝了吗?”   乌皎装的挺像那么回事似的撩了下头发:“思考魔族的未来呢。”   曲菩然噗地一笑,走上前去,自然而然的捡起乌皎扔在地上的发钗:“真是老黄亲手养大的魔球,和她一样,东西随手乱扔,回回扔一地……”   她把东西往旁边一搁,笑嘻嘻地上手按乌皎的头:“魔王大人,让小八来伺候你吧!”   乌皎笑:“哎呀!别闹了八姐,我真想事情呢。”   曲菩然坐她旁边:“真考虑魔族的发展问题啊?那你干嘛一个人在这想,不去找大师父?她要是知道你在思考这个,肯定欣慰的不行不行的,而且她最乐意参与这种事。”   乌皎说:“大师父也不知道怎么了,当初说好等我功法大成就扩张领土,族人们修炼起来就可以不那么艰难。但后来她让我闭关,我只要一提这事,她就要我等等。”   “现在我就发愁,这一等,等的神族的执杀神君归位,他权摄六届,如果此刻扩张领土,被他知道,多管闲事……我还不确定现在能不能和他正面硬刚。”   曲菩然想了想:“我觉得啊,皎皎,首先咱们要明确一个问题。你想啊:咱们说是扩张领土,那只是咱们魔族内部傻了吧唧的说法,我在外边也稍微长了点见识——咱魔族就是太实诚、太不会包装自己了!扩张领土,听起来是罪行,但要说成是拿回自己的东西,这是天经地义的。”   “除了被神族占去的宝地,还有妖族和鬼族夺走的那两块,在咱的计划里,应当也是先抢回曾经属于咱们的土地吧?”   乌皎点头:“那当然了,不是‘先’抢夺,是只抢夺。咱们被人从家园中赶出来过,怎么能再这样对待别人?咱们当初被暴力驱赶,这几块地,我也要靠暴力拿回来。至于以后再想扩张,那就好说好商量的掏钱买,或者和人合住……”   曲菩然一拍手:“那就对了!那咱们完全不用怕执杀神君,他就算多管闲事,咱们也是占理的。”   “我觉得吧,大师父想法也挺对,如果在执杀神君历劫期间咱们去打,等他归位,那些妖啊鬼啊去告状,那时时间过去太久,两族的活动痕迹混杂,证据都没了,咱们反而被动。那不如等他归位以后,咱们堂堂正正坦坦荡荡的打,到时候证据什么的咔咔咔摆出来——他管得着吗他?”   这话有道理。   乌皎垂下眼眸考虑了下。   执杀神君虽是盘古之眼,存活亿万时光,但真身化形而列神位的时间也不过才一万七千年。除却被他抢去的那块宝地,妖族和鬼族抢地的时候他还没化形;别说他了,可能当时大师父还只是个小魔球。   乌皎说:“先拿简单的那两块。如果他要问罪,咱们就把事情说清楚。只要他还讲道理,应当不会强制降罚。”   曲菩然冷笑:“讲道理?道理都是他定的,他不也抢了我们的地吗?怎么不自罚?没办法,谁让他就是法则本身。”   乌皎也神色微冷,但没跟着抱怨,只说:“我们从这两块地下手,同时,我有机会直面这位神君,评估我们二人实力强弱;最重要的是,有了这两块地,族人们的压力少很多,可以共同修炼,实力会与往日大不相同。加上对执杀神君有所了解,我们就可以找一个有十足胜算的时机进攻。”   “好在神族的风气各自为阵,喜欢独来独往,就算与他为敌,也不会有神帮忙。若能我杀了他,我们魔族在六界便彻底立稳脚跟,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咱们。”   曲菩然狐疑盯着她。   乌皎:“怎么了?”   曲菩然:“小九,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有见地?咱们的师父们可都是直来直去硬干,哪有什么计划、安排……我去,你这说的也太好了吧?”   害,这都是人界的兵法,凡人的智慧。   乌皎微微一笑,淡淡得瑟道:“魔王么。”   曲菩然乐不可支。本想拧一把魔王的脸蛋,转念一想,算了,还是给魔王留点面子。   初步拟定了计划,乌皎心里放下块石头,终于有心思问点别的事:“对了八姐,家里怎么这么冷清?师兄师姐们都不在家?”   曲菩然:“他们你还不知道吗?一个个就知道瞎忙,没正事,现在家里只有我和老六。”   乌皎一琢磨:“不对呀,七姐可最静得下心,她也不在家?”   曲菩然一拍脑门:“哦,对,我都忘了还有她。你看她成天也不说话,阴沉沉的……除了修炼就是修炼,几年出不了房门一次,我都把她给忘了。”   乌皎要起来:“那我去看看她。”   曲菩然拉她一把,又给人拽回王座上了:“你去干嘛?不看她。她对你一点都不好。再说哪有魔王亲自去看魔属的,魔王出关,她应该先来拜见。”   乌皎哭笑不得:“七姐对我很好啊。”   又说:“拜什么拜,咱们哪有这么多规矩啊,魔王怎么了,她还是魔王的七姐呢,地位也不低吧?再说了,你尊重我到哪里去啊,还不是随便就弹我脑门。”   曲菩然跳脚:“我跟她能一样吗!咱俩多亲!她呢?一心就想取代你!”   乌皎无奈看她。   七姐魏霜,也是正统魔族出身,且父母都是护法之位,她的身份在师门中是最尊贵的。但父母双双战死后,她被四大长老收养,性子愈发阴沉冷淡,每日里除了练功还是练功。   在乌皎出现之前,她是天赋最强、未来魔王的不二人选;但乌皎出现之后,天赋异禀,同门中众人根本无法望其项背,魔王也与她无缘。   乌皎说:“曲菩然,七姐是上进,勤奋,性格稍冷淡些,但她很好。你说话要有分寸,不要冤枉她。这样的话不可以再说了。”   曲菩然一看,都喊大名了,一抿嘴巴,老老实实不说了。   乌皎刚想是不是话说的有点重,正要贫两句,刚直起身子感觉后背一寒,一股异样的感觉在心间炸开。   “嗡——”   下一刻,一声无形无质的震颤穿透天地鸿蒙,自九天轰然落下。   沉浑、浩瀚,带着无上超然的神力威压,瞬间席卷六界四海。强烈的压制感,令整个魔洲的魔气凝滞一刹。   是一道神识,强势凛冽地漫向天地四方。   乌皎面沉如水,看向天空;曲菩然大脑空白,下意识蹦到乌皎面前展开双臂护着。乌皎拍了她一下,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后。   曲菩然狠狠咬牙,又惊疑不定:“这、这么强?这应该是执杀神君的神识吧……他醒了?这是要干什么?要灭谁的族吗?”   不像。   神识还未到他们这里,感觉上,是一寸一寸扫过山川河海,并不带杀伐戾气。这般覆盖六界,应该是为了寻找什么。   这么大手笔的寻找,那得犯了多大的罪过?   乌皎目光微沉,他们魔族没犯罪,本不必惊慌,但戒备还是涌上心头:执杀神君,是个说谁有罪谁就有罪的司杀之神,她信不着他。   乌皎凝神收拢五指,指尖凝起魔气,在那神识到达之前,层层漫过魔洲上空,覆盖住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魔。   她的魔气并不阴邪诡戾,反倒厚重纯粹、温润磅礴。魔气蔓延至整个魔洲疆域的同时,倾泻而下的神识已至魔洲边界,即将扫过整片魔域。   一瞬间,两道力量交汇,就如同空气融入空气——无半分滞涩卡顿,更没有激起半点灵力震荡。   仿佛同根同源、一体双生。   神识浩荡向前,如流水漫过无痕玉璧,什么也没发现;   而乌皎撑着结界,也没察觉结界外的怪异。   不过转瞬间,神识已经飞速漫过,向远方而去,恢弘之势丝毫未减。   天道威压稍褪,乌皎松下一口气,缓缓收手,魔气层层回到她指尖。   曲菩然惊魂未定,大大吐出一口气,破口大骂:“神族真都是王八蛋!整个天地都是他一个人的?弄这么大动静吓死人了!”   “这哪是探查天地,分明是仗着神势耀武扬威!可恶,可恶至极!他就是想告诉大家一声‘我回来了’!”   乌皎:“确实挺可恶的。”   能不可恶吗?她铺不来这么强大的力量,但是也差的不远了。   如果再来一个世界,她确信她可以胜过他。   就差一点,可恶!   乌皎拉上曲菩然往外走:“这事好诡异,走,咱们去找大师父……”   刚说一半,门外进来个人。   身未至,清冷的霜气先扑面而来。   来人身形纤瘦,长发利落全束,眉眼狭长,一副清冷锋利的骨相。右手提一漆黑窄刃长刀,刀身暗沉,尽是肃杀之气。   曲菩然背后蛐蛐人,当面也蛐蛐:“你怎么回事提着刀进魔洲大殿?你要篡位?”   乌皎则是:“七姐!!”   她一脸惊喜笑着飞抱上去。   魏霜身形微僵,被她柔软亲昵抱个满怀,紧绷的杀气下意识一敛,但立刻伸手推开。   乌皎没当回事,还转头跟曲菩然说:“因为方才外头动静不对啊,七姐是来保护我的。”   曲菩然扁扁嘴。   魏霜冷淡道:“魔王大人,你的魔气怎么和往日不同了。”   乌皎:“换了个修炼方式。”   魏霜:“一日千里,大有精进。恭喜。”   乌皎被夸了,嘿嘿一笑。   曲菩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乌皎看看她俩,招呼道:“正好七姐也来了,咱们一起去找大师父商量扩张——不是,是拿回咱们自己领地的事。” 第168章 第九世&现世2   大长老不在自己的宫殿里, 乌皎找了一圈,最后在三师父陌长老处找到了她。   方才的动静两人当然也都感觉到了——从那道神识遍布天地, 到乌皎凭一己之力覆盖整个魔洲,将他们全部隐藏起来。   本想去找乌皎,没想到她先找来了,身边还跟着小七小八。   陌长老一见乌皎,便柔弱无骨地往她肩膀上靠:“皎皎,呜呜你可来了,刚刚那是什么动静?可吓死我了。大姐说,是神族发癫了,但并不是想灭了我们,她说得对吗?我还是比较相信你的话。”   乌皎说:“对。没什么事, 和咱们没有关系。”   陌长老嘤嘤嘤:“但是也吓死人了呀……”   大长老面无表情地将她扒拉开:“你个废物魅魔,把嘴闭上。”然后转头看乌皎, 沉吟道, “虽然方才有惊无险,不是冲咱们来的,但也真真切切见识到了这位司杀之神力量有多恐怖。皎皎, 我知道你在我们几个膝下长大, 心中的理想一直都是为魔族夺回失地,但方才的情况你也见了,我们现在,动不如静。招惹这样一位上神,不可能全身而退, 只怕还要伤筋动骨。”   乌皎道:“大师父,我就是来和您商议这件事的。”   她将方才自己的想法和作战计划简单说了说。   这些只有曲菩然全程知道,她没什么表情。而其他三位, 各有各的神色。   大长老:“不行。”   魏霜:“确实不行。”   陌长老:“好好好……好害怕!我们这就要引发战争了吗?皎皎啊,我我我有点紧张……”   曲菩然道:“三师父,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你一个柔弱的魅魔听了不好,要不还是先撤吧。”   陌长老咽了咽口水,没同意:“可我还和皎皎有正事要说。”   乌皎:“嗯?什么事?”   大长老手掌一伸:“先别说这个。先把抢夺领土的事情谈清楚。皎皎,你的计划前半部分还算不错,我完全同意,但我们只夺回那两块失地就可以了。被神族、被执杀神君占去的神天宝地,咱们不要了。”   乌皎和魏霜异口同声:“那怎么行?”   姐妹俩对视一眼,魏霜先垂下眼眸,乌皎便说:“这块地我是一定要拿的,三块失地中,这一块是灵力最旺盛磅礴、对于族人修炼好处最大的土地。”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从这块地上真真切切被赶出来的,前两块最多算是屈辱史。   大长老沉默片刻,抬头看乌皎。   她纯净清澈的眼睛,和她们刚刚捡到她时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块上好的魔石,剔透,干净,彰显纯粹的心意。   可正因为这份可贵的心意,她更不忍心看如女儿一般的宝贝走上必死的路:“不行,我不同意你对上司杀之神。”   乌皎解释:“我不会硬打的,我会想办法赢,我和他的差距并不是很大——”   大长老:“那也不行。你想打,只能打那两块。”   “我不同意只打那两块,我也不同意攻打的顺序,”旁边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响起,魏霜抬起眼眸,狭长的清冷的双眼一片阴郁,“这三块失地,一块都不能少。如果我们注定会和司杀之神有一场恶战,又何必浪费力气先打那两块,还要求得他的认可这样窝囊?如果能举全族之力杀了他,什么东西要不回来?若他死在我们手中,放眼六界,谁也再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乌皎立刻否决:“不行。我们先打那两块不算窝囊,只有获得更多的灵气支撑,全族才能共同修炼提升,才有更大的把握,尽可能杜绝伤亡的胜过执杀神君。”   魏霜道:“我们拿回自己的失地,还要用证据向他解释,看他的眼色,这还不是窝囊?”   乌皎:“七姐,这是权宜之计。”   魏霜:“我不懂。我只知道只要他站在我面前,便是明知飞蛾扑火,我也会尽力拼杀,绝不忍耐。”   说完她转身走了。   曲菩然一直没吱声,等她走出去了,一手指头指出去,大声蛐蛐:“什么态度?什么态度?一点不尊重师长和魔王!”   大长老叹了口气。   陌长老道:“没事哒没事哒,小七一直都是这样。”   乌皎在底下踢了曲菩然一脚,道:“不能怪七姐反应大,当年宝地被夺,执杀神君派人大肆屠戮,只有七姐的父母双双战死在那场大战中。我们只是失地之恨,可七姐还有父母之仇。”   几人沉默了会。   片刻,大长老道:“不必管她。你只按计划拿下那两块失地。剩下那地咱们不要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乌皎没有再反驳。反正计划的前半阶段大师父同意,那么先这么干着。   想着乌皎又问:“对了三师父,你刚才说找我有正事,是什么事啊?”   一提这个,陌长老也不能柔弱了,欢快地直起腰杆:“这可是一件大事哦,我和大姐已经商量过几轮了——皎皎,你已经长大了,也该知事了。你每日操劳族中之事很辛苦,也该找一个王夫伺候你了。至于剩下的魔侍嘛,不着急,你自己慢慢挑着,但是王夫还是应该尽快定下来哦。”   乌皎立刻明白这个“知事”是指什么。因为太明白了,后边的话都听的恍恍惚惚的。   她掩饰心虚地低下头,心说真是惭愧,我可没少知。   “人选我们商量了几次,勉勉强强挑出来吧。毕竟从咱们祖先魔祖奶奶开始,魔族就一直是女性更强大出色,男人再厉害,也少有修炼到巅峰的。可是不强大又配不上你,那就只能吃吃窝边草了……师门中这几个徒弟,只有老三和老六两个男的,可老三已经和老四搞到一块去了,就只剩下老六能选了。”   乌皎听得迷乱,指自己的鼻尖:“要让六哥……做我的王夫啊?”   她感受了下:“可我不喜欢他。”   曲菩然插嘴:“就是啊,老六感觉很不靠谱,很不着调,能配得上皎皎嘛。”皎皎哎,她宝贝的小魔球、魔王大人,如果真的不能独美的话,怎么也得配一个和她同样出色的男子,配老六,是不是拉低档次啊?   大长老淡淡道:“老六肯定配不上,但他的魔功是年轻一代男子中最强大的。不喜欢他没关系,祖训在上,王夫须得是本族人,你日后大可以随便挑你喜欢的他族男人做魔侍。”   乌皎问:“这事六哥知道吗?”   大长老:“现在还不知道。到时候通知他就可以了,这是他的荣幸。”   ……   乌皎觉得,她还是亲自问一问六哥吧。   毕竟,大家在大师父的严厉教导下,一个两个或多或少都会屈服于她的淫威。大师父一般对女孩子会下手轻点,但即便是她,魔藤也是打断了几十根的。更何况在六哥身上断掉的魔藤,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不过现在不是小时候了,作为魔王,如果六哥不情愿,即便是大师父发话,她也能给挡回去。   乌皎出来后,一个人七拐八拐去了丁醉歌那。   他正歪靠在椅子中,给自己染指甲,寸来长的指甲修剪的尖利,染上暗红如墨的汁水,那画面别提有多辣。   听见动静,他翘着手指一抬头,露出开朗的笑容:“小九。”   “六哥,忙着呢。”乌皎走进来。   丁醉歌邀请:“一起吗?你手生的美,纤浓合度,还那么白,我给你做个好看的。”   乌皎:“不用了谢谢。”   她在他身边坐下,开门见山地直接问:“六哥,大师父她们想选你做我的王夫,你乐意吗?”   丁醉歌停下手中动作,微微张大嘴巴。   谁?   他家漂亮的小魔球……哦不,伟大的魔王大人的……王夫?   大师父怎么会脑子抽了看得起他?   哦,其实想一想也合理,男人魔体天生不如女人,这是天份上的差距,师父们给皎皎找一个和她势均力敌的男人,很难。别说皎皎,魔洲里能比得上小七的都没有。也就是他,在魔族男人中是翘楚,是佼佼者。   这是对他能力的认可!   丁醉歌微微笑了笑,但犹豫一下,还是坚定的说出心底的想法:“但是皎皎,你不是我的理想型。我喜欢火辣的魅魔。”   乌皎:“那就是不乐意了?”   丁醉歌有点踌躇:“我不乐意,大师父会不会打死我?”   乌皎:“不会。”   觉得六哥不放心,她又补了句:“我就说是我不同意。反正我也确实不想要你。”   丁醉歌:“……”   丁醉歌摆摆手:“等会,等会。你让我想想……不行皎皎,你不能这么说,以我对大师父的了解,她听见这话,确实不会对你怎么样,只会觉得是我不够优秀,没被你看上,她一生气还是会打死我啊。”   乌皎:“我知道,她肯定会打你。但不会打死的。”   “……”   “你放心,我分担一半魔藤,抽完了咱俩这事就过去了。”   丁醉歌立刻道:“那不行,不行不行。你要是这么讲究,来一个你不喜欢的男人就帮他分一半魔藤,还不把我们魔王抽烂了?”   又说:“真是的,咱俩干嘛这么实诚呢,非得挨抽?咱们可以真戏假做啊。”   乌皎:“假做的话,要做什么?”   丁醉歌教她:“你诏令我做你的王夫,我欣喜同意。咱们在人前恩爱情深,人后咱们互相不管。我肯定能当一个贤惠的王夫,照顾好你的所有魔侍;然后我时不时偷偷私会一下喜欢的魅魔,你也不管我。行吗?”   乌皎瞅瞅他:“不行,我想选我喜欢的人做王夫。”   丁醉歌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乌皎心头一闪而过谢玄杀的脸。   可是再深想,就觉得心口空荡荡的,如同缺了什么东西般的空洞——这是喜欢吗?   莫非她是喜欢那个类型?   乌皎命令丁醉歌:“你坐直了。”   丁醉歌不明所以,但很听话地挺直腰杆,顿时一扫慵懒,仪态挺拔端方,颇有芝兰玉树的意味。   “别笑。”   丁醉歌吧唧收了笑容。他眉眼本生得清冷,不笑时,有点不怒自威的凛冽。   乌皎上下打量他——面如冠玉,骨相线条俊美冷冽,坐直了的端肃样子很是清雅疏离。   她最后一扫:“把爪子放下。”   丁醉歌的手往桌下一收。   如此一来,他整个人的形象气度,都愈发的向那个人靠拢,有那个人的感觉。嗯……看着顺眼多了,方方面面都戳中她的审美点。   这样的话不是不能试试。乌皎说:“试用期三个月。我能接受的话,就给你下诏令。”   ……   ****   “阿止,你在做什么呢?”纤细柔婉的姑娘坐在他身边,伸手抱着他手臂,微微歪脑袋看他,“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   她弯起眉眼,眼眸里满是怜惜:“是不是发生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谢玄杀低垂眼眸,唇角的弧度浅淡也脆弱。他望着身边的姑娘,仿佛目光再重些,她就会消失不见。   “阿止,你看见外面的阳光了吗?”   谢玄杀抬头看。   “咱们出去走走?你都闷在这里多久了,这样对身体不好,迟早会生病的。”   谢玄杀轻声道:“不要。皎皎,我哪里都不想去,我很累。你亲亲我,好吗?”   姑娘展颜一笑,身子歪向他,一个干净温柔的吻离他越来越近,就要落在他脸颊上——   “够了!”陡然间,空气扭曲一瞬,一切甜暖的景象都消失了。周遭是冷冰冰的暗色,没有阳光,也没有皎皎。帝神自幻象破灭处走上前,眉眼间冷而生怒,“执杀神君,你究竟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谢玄杀平静地看他一眼。   他目色中的寒凛,就算帝神也不由心惊:“……你是司杀之神,是天地的法度,何苦这般执迷不悟?你历劫的一百万年,不过生命中的短暂一段。本座问过缘神,这百万年你尝尽万苦,情爱一道的苦楚,算来时间不过弹指一挥间。那些苦你都熬得过去,也根本没放在心上,偏是这件事——你一定要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吗?”   谢玄杀:“正是因为弹指一挥间,才是万苦之最。”   帝神哑然。   片刻,他叹道:“可神劫已经过去,一切都回不去了。你日日制造幻境,沉溺其中,总有一天你会彻底疯掉。”   谢玄杀说:“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没疯。”   一百万年,他再也没有见到皎皎。   在无数轮回中,他一个人挣扎在苦海,要么疯,要么死。   只能凭借幻象来苟延残喘,稍缓一缓无处不在、永不停止的凌迟之痛。可即便是这样的手段,也不能模仿她万分之一的娇憨灵动。越模仿,越知道那不真实,他永远都猜不到他古灵精怪的宝贝,下一句话会说什么。   谢玄杀一言不发,手掌按在椅子扶手上,缓缓站起身来。这么一个简单不过的动作,被他做来仿佛一具腐朽的骨架,每一寸都僵硬不堪,连起身也是伤筋动骨。   帝神蹙眉看他,因着礼数,不得不伸手扶一把:“神君……”   谢玄杀躲开了。   他身上遮掩的伤痕也尽数暴露出来。   神之躯体本是万法不侵,可此刻他左右手臂横亘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破碎的神元自伤口中溢出。   而谢玄杀眉眼清淡,眉宇间连一丝波澜起伏都无。   只见他又抬手,神元流转,霸道的阵法以身为祭,耗着他的心血缓缓运作。   帝神看了很久:“这是万象清虚阵。神君,你在天地现实间找不到那个人的踪影,你竟执迷到要去茫茫苍生中的梦境中去寻找?”   他微微弯腰,拱手劝诫道:“就算您耗尽神元,就算您找到了,那也不过是别人的一场空梦。此阵法是以精血饲养,就算是神之命格,也会被糟蹋至空亡。请神君……珍重。”   谢玄杀的背影极其沉默。   很久后,他没有回头,只低声:“这一百万年,我都是在等中找,在找中等。”   他说:“除了找和等,我已经不会做其他的事了。”   ……   魏霜趁着夜色深浓,孤身一人回到乌皎的魔洲大殿。   她背影孤直,面如冷霜,深深吸了两口气,才一脸沉郁地走进去,拐过两个弯,进入内室。   正中央的大床上,乌皎抱着被子睡得正香。床榻边的地上乱糟糟一片,有书,有笔,有衣衫,什么都有。   魏霜眉头深深皱起来,看了两眼,一言不发地弯腰一件件捡起,归拢到一边。   收拾好后,她缓步走上前,悄无声息坐在乌皎床边——她没有任何防备,脸枕着手背,睡像难得的乖巧,透着丝丝甜意。   魏霜沉着眉眼,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对着月光凝视片刻。   上面的“对不起”三字金钩铁画,锋利笔直。她垂下眼眸想了一会儿,将纸条对折再对折,然后悄悄塞到乌皎枕头底下。   塞完后,本要立刻收手,眼角余光瞟到乌皎的脸。看了一会,魏霜悄悄伸出手去,食指指尖在她面颊戳了戳。   好软。   魏霜一脸严肃,又换另一边戳了下。   愣了片刻,她倏地缩回手,有些别扭地别过脸去。想了半天,嗖地伸手把那“对不起”的字条从乌皎枕头底下拿回来,揉吧揉吧塞回袖子里面。   她又回头瞟了眼乌皎。   这么没心没肺地睡,也不觉得来人危险……那白日里,她发脾气甩手走人落她面子的事,她应该没有生气吧?   想着,见乌皎双唇嘟囔了下:“我不是猪……”   魏霜脸色没压住,唇角弯了弯,而后迅速回落,又变成冷冰冰的模样。   她最后看她一眼,给她调整了下睡姿,把枕头给她垫到脖子下。   心里最隐秘的角落,还是有点好奇:皎皎梦见什么了?   ……   乌皎是做了个噩梦。   梦见自己还没当上魔王时候的日子。   她练完功,和八姐一起去偷了一把辣椒脆脆,两人分着吃,吃得正爽,不知道大长老从哪里冒出来,阴沉着脸魔藤一挥便开始抽:   “吃吃吃!你们就知道吃!!!一点都不懂得克制自己的欲望,魔体吃多了东西会变得驳杂!纯净的根气都没了!!这点意志力都没有,还能指望你们干什么?!干!什!么!”   八姐何等有眼色,顿时哭天喊地求饶,赌咒发愿说再也不吃了。   可怜她真是蠢,竟然敢叫板:“我饿了!!”   顿时,大师父柳眉倒竖,那双眼睛里都要喷火了,霹雳一般的藤条哐哐砸下来:“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你是饿还是馋!”   她被打服了,绝望吼道:“我是馋!!!”   但藤条仍然从四面八方抽来,就是连滚带爬,也休想躲过一下。   她算了算,她比八姐,多挨了六十六下呢,好吉利的数字啊呜呜……   最终的下场是一人一个小黑屋关禁闭,乌皎缩在角落,猫猫祟祟观察了很久,确定周围已经安全,皮皮一笑,从衣襟里掏出来一个仅剩的辣椒脆脆,出溜一下嗦进嘴里。   嘿嘿,虽然多挨了六十六下,但是多吃了一个辣椒脆脆,还是赚了呢!   乌皎仰头笑,笑着笑着,嘴角耷拉下来,然后立刻又笑。   但最终还是耷拉下来。   手背抹了下眼角,抹完松快一笑:“没事哒没事哒……”   但是用处不大,她又抹了抹眼角,又抹了抹。   终于,抱着自己,低头给身上挨个地方吹气:“好痛……好痛哦。”   ……   神界。   青阳归墟。   谢玄杀衣袂翻飞在阵眼中,他骤然睁开双眼。   直直盯着前方虚空,呼吸急促,胸膛起伏,瞳仁越来越剧烈地颤抖,眼中覆下一层猩红之色。 第169章 第九世&现世3   乌皎这一觉睡得很饱, 醒来时揉揉脑袋,脑海中还依稀残存梦中的记忆。   搓搓手臂:真狠啊大师父, 好在现在也算是轻舟已过万重山。   乌皎转头一看,地上已经空空如也,再抬眼,看见一旁矮柜上,一盏安神魔香暖而不燥、放的整整齐齐的书本、叠到比书还像书的方正衣服甚至还给她挑了件今日要穿的……七姐昨天来过?   乌皎回头摸摸枕头下,什么也没摸到:这一次傲娇成这样?   她忍俊不禁低头笑笑,舒展了下手臂,拿过魏霜给她放下的绯红衣衫往身上一套。   衣料轻薄如雾,触感绵软,垂落时自带缥缈流云之态, 艳而不烈。乌皎随手挽了个松散简单的低髻,戴好乌骨钗出了寝殿。   穿过廊柱林立的回廊, 沿途值守的魔卫尽数垂首, 最前面曲菩然正迎面走来,看样子也是刚到,一脸笑眯眯:“魔王大人早!”   乌皎心头忐忑:“你怎么这么早?我不会比大师父起得晚吧?”   曲菩然:“当然不会啦。大师父兴奋地一夜没睡, 拘着我练了一晚上功。“   乌皎:“……苦了你了。”   曲菩然露出哀伤的神色:以往大师父熬鹰的时候, 都是小九老六跟她一起,现在两人是魔王和准王夫了,大师父很有边界感的不折磨他们,就剩自己……哦,小七是不用的, 因为她本来也会整宿整宿的练功。   她们一起进入大殿,大长老和黄长老已在最前方坐着,身后还有几个高阶魔将。中央高台上, 悬着一幅当年他们第一块失地、遮云泽的地图。   乌皎上前,大长老微笑看她,递来一卷厚重的木简:“魔王大人,这是我魔洲高阶战力名册,我算了算,倾巢而动打下遮云泽应当不是问题。”   乌皎垂眸看,圈了几十个人出来:“这样就行了。”   大长老疑惑皱眉。   曲菩然也歪着脑袋凑上来,小小声:“皎皎,这点人够吗?争灵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也不能全指着你啊。现在家里剩的人也就小七能帮你顶事,但她又不肯参与……”   乌皎说:“怎么可能,七姐会来的。”   又再次快速盘算了下,觉得够用:“咱们绰绰有余。”   大长老不是很信:“算实力,硬干咱们拿不下来的。”   乌皎:“所以不能硬干,要有策略。”   策略?那是什么东西。   大长老转头看一眼黄长老,黄长老冲她挤眉弄眼,得意骄傲还有点讨好:你看你看,去小世界也不是全无好处啊,皎皎学了多少咱们不会的本事!   大长老没好气地斜睨她。   虽然对黄长老满是不屑一顾,但视线看回乌皎,心底暖意翻涌,还是欣慰自豪:“什么是策略?”   乌皎上前一步,站定在地图前面:“盘踞遮云泽的妖族是土妖,他们擅长隐蔽伏击,肉身强悍,耐力极强;但身法笨重迟缓,近身缠斗灵活性极差。我们不要大肆进攻,只选精锐近身搏杀,分步围剿,不求快只求稳。”   大长老微微一笑,正要说话。   一阵脚步声从殿外奔来,听上去颇为慌乱。众人齐齐回头,只见冲进一个巡边魔卫,手足无措:“魔王大人,二位长老——魔洲千里外突降一道神息,威压滔天,杀意凛冽,正向魔洲逼近……”   顿时,大殿众魔面面相觑,然后一起抬头看了看地图。   ——怎么?他们只是商量一下,还没干呢,就被人发现了吗?就要被围剿了吗?   乌皎眉眼微沉,快步走到殿外,望着远方浅红色的天际,眯了下眼睛:那里隐隐有一道霸道凛冽的金光。   细细感受,那浅光中带着纯粹至极的威压,距离尚远,已经能感觉到凛冽彻骨。   杀意这么强?   乌皎想了想,反倒放心了:“没事,不用慌。我们一直都安分守己,什么害人的事都没干过,怕什么?这么浓郁的杀气,肯定不是冲我们来的,估计追击恶徒,恰巧途经此地罢了。”   曲菩然不这么想:“但但但、但是,我们正商量着要开战呢……虽然说那块土地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但是别人不知道啊,万一误认为我们要侵略……”   乌皎无语了:“这也算?再说我们还没开始呢,就聊聊,凭什么定我们罪?而且就算定罪也要给人分辨的机会,总不可能上来就下杀手。哎,肯定不是冲我们,不用自己吓自己。”   她人很乐观,但也知道不能单凭臆断笃定局势,敲了敲乌骨钗,小黑立刻跳下来,落在乌皎掌心。   “你去探探虚实。”   乌皎一挥手,指尖魔光微动,前方幻化出七八个魔族幻影——每一个人都魔气凝练,栩栩如生,看不出半点幻化的痕迹。莫说外族,就连本族人很难分辨出是假人。   乌皎叮嘱道:“机灵点,摸清楚了情况就回来,别多干涉。”   小黑与她默契深刻,不用多说也心里有数,立刻带着那几个幻化魔族向远方神压所在的地方飞去。   乌皎心中仍然松快,不怎么焦虑:眼下那道神力还没靠近魔洲,就算路过,甚至穿过,应该也和他们没有关系。先探探他对魔族的态度,只要他视若无睹,那就……   忽然她背脊一寒,浑身血液如同凝固。   曲菩然一直在看乌皎,见她脸色不对,立刻问道:“怎么了皎皎?”   乌皎面色难看,缓缓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她眼中除了惊疑,还有一层屈辱的愤怒:“……那个神族见魔即杀。”   没有迟疑,不给半点辩解的机会,仿佛他们身负多大的罪过,只一见便被夺了性命。   凭什么!   乌皎面色发白,心中又气又苦:这只是她放出试探的幻影,若是真正的族人,岂非已经被对方覆手夺了性命?死得这样冤屈!如今看来这神族是冲着他们没错了,而且狠辣到不留任何情面,不问缘由,只要是魔全部杀无可赦。   乌皎咬咬牙,沉默转身回到大长老身边,她也已是一副愤怒到极致的脸色。见乌皎靠近,硬邦邦安慰了句:“没事皎皎,就算大难临头,我们也绝不会全族皆灭……”   “大师父,这一位是不是就是司杀之神?”   当年宝地被夺,她年龄尚小,且这狠厉的神君并未亲至,所以她从未见过他。   大长老森然道:“当然是他。除了他,谁有权力这样不问缘由随心杀人。”   乌皎心沉下去。   这样一位上神亲至,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土地之事,自保成了火烧眉毛的难题……怎么办,怎么办?   乌皎面无表情,捏紧拳头,掌心一阵又一阵湿冷的汗意。她垂下眼眸,眼珠转了几圈,低声道:“我有一个想法。”   她抬头,声音缓慢地说了一遍。   曲菩然呆滞。   大长老严厉道:“想都别想。”   黄长老更是尖叫:“不行!”   乌皎对自己并非全无信心,以为二位师父就算心疼她,也会支持她,以她为豪,却没想到换来她们这么激烈的反应。不过,她们一个倔,一个轴,她也真的没时间和她们两人费口舌。   乌皎一挥手,一道淡尽无色的魔气闪过,两位长老连声都没哼一下,双双软倒在地。   乌皎看向曲菩然:“八姐,情况特殊我只能得罪了,两位师父交给你照顾。刚才我说的你都听清楚了吧?将我的谕令告诉三师父,让她率领全部族人先行撤退。”   还是年轻一辈好沟通,不废话。曲菩然说:“我这就通传三师父。但我不和族人一起,我要随你同去。”   乌皎:“不用。一个都不用,我自己去。多一个人都是给我添乱,我会分心的。”   ***   谢玄杀顺着那缕转瞬即逝的梦痕,一直追到这里。   心仿佛在火海中煎熬,每多挨过一瞬,焦灼的急痛就更加肆虐膨胀。   他的皎皎,好久好久,都没再护过抱过的珍宝。   她在受苦,因为偷了些吃的而被残忍虐待,被囚禁在昏暗的地方,将自己抱成一小团,含着眼泪说好痛。   谢玄杀按住胸口。   他也好痛啊。   那画面只是想一想,都是万箭穿心,寸寸凌迟,一想,眼中就反复泛起酸涩的泪意——那可是他的皎皎啊,他爱入血骨,找了无数轮回,想一想都觉得心疼的姑娘,怎么可以被人这般折辱凌虐?   这让他如何不恨,如何不怒?   谢玄杀站在魔洲边界,凛冽如刀的狂风扑面,与他神息相撞,却连他的发丝都没有吹动半分:魔族,真是没有想到魔族有这样的胆子,敢来剜他的心——原本以为,他们不知那是他谢玄杀的心肝,不知者,他可以强忍了皎皎受苦的这恨怒,免他们的死罪。   可是他们派人试探。   分明是心里有鬼。   而现在——   谢玄杀垂眸看,眼下分界之地枯槁贫瘠,前方一片壮阔的魔界疆域,黑山叠嶂,魔雾滔天,天际在这里变为浅浅绯红。   看上去没什么异常。   然而,谢玄杀双目森冷,恨到极致,甚至微微勾了下唇角。   他是盘古之眼。这一双眼,可穿万古虚妄,难道会看不出这片魔域是假的?这是紧邻着真实的魔洲、以迷幻之术紧急捏造的虚假结界。   甚至这结界之下,还藏着专破神骨的弑神弱水。   谢玄杀微微眯眼,眉心间的锋刃痕迹发出浅淡光芒,望着那一片无形无色、在他眼中却无所遁形的弑神弱水,怒火越发炽盛。   ——这幻境中,所有魔族都是假的,唯有一个真实的人,就是他的皎皎。   魔族造了一个结界,把皎皎放进去,等着他谢玄杀来,这是请君入瓮。   从方才的试探,到眼下的圈套……一切都不是无心之过。他们分明清楚,皎皎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虐打她,引他前来,妄想杀了他。   谢玄杀手指捏得极紧,因为恨极,眼脸微微抽动了下,嘴唇也在几不可察地哆嗦。他手指一抬凝出一层屏障,旋即纵身一跃,坠入弱水之中。   沉入的刹那,天地扭曲一瞬,无形无色的弑神弱水如急浪般裹上身躯,可在触及谢玄杀的瞬间,却如同一捧最普通的水,拂衣而过,连肌肤都没有沾湿。   谢玄杀眉目一狠,手掌覆下,磅礴的神力骤然扩散,顷刻之间到达四境。   漫天肆虐的弑神弱水被震慑逼退,化作水雾消融;甚至那翻腾的水汽被谢玄杀手掌所吸,尽数充盈在他躯体内。与此同时,他也更真切地感受到那一道气息。   那道,已经离开他一百万年,却从未变得陌生、一日比一日更深刻入骨的熟悉气息。   谢玄杀飞速向前掠去,穿过错落诡谲的魔林,最终看见前方伫立的魔洲大殿。   大殿四下空旷荒芜,寂静到只有他的脚步回响。   谢玄杀冲进去,望着大殿高台最上方一尊玄黑的魔主王座,那里空空荡荡,并无人影。可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痛彻神魂的思念近乎灭顶,虽然看不见人影,触不到温度,可他的感知清楚如一刀入骨——   皎皎在那里。   他日思夜想的、心爱的皎皎,就在那咫尺之间,石座之后。   谢玄杀脑中什么都没有了。   眼前骤然模糊,衣袂翻飞带起一股劲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直冲向王座的方向。   ……   乌皎感受那道神息踏入陷阱,心头大大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觉得不可思议:原本还担心对方修为太高,不会轻易被幻境骗住,为此还留了后手。   可这个神,完全没有判断,刚到此地便直接坠入。   原本是好事。但不妙的是,她布下的弑神弱水竟对他没半点作用。   是的,半点都没有。   低位之神遇之即化,高位之神伤筋动骨的弑神弱水,他全身漫过,就如同走在再平常不过的溪水中,打湿衣衫而已。   那……   乌皎慢慢握拳,那就只能孤注一掷,尽人事,听天命了。   这是方才千钧一发,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对方既是杀气腾腾,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反抗还能有一线希望,老老实实不动指望对方讲理,只怕会被灭族。   虽说以全族之力对抗这位上神,有她在不是没胜算,但必定伤亡惨重;在她治下,还不想让魔族历史上留下这么凄惨的一笔——这样她会很没面子。   想来想去,便在紧邻着魔洲边界的前方幻化了一个完全相同的魔洲,用作引诱;怕他不来,她便只身守在这里。而后方真正的魔洲有三师父在,带领族人们先行撤离,拖延住时间,至少能保住全族的命。   至于她……若是有幸能诛灭这霸道傲慢的法度之神,自然是一大快事;如若不能,死在对方手里,那她也算个永垂不朽的魔王,也不亏。   乌皎蹲在王座后,屏住呼吸。   现在,他进来了。   疾风瞬至,眨眼间他已逼近身侧半尺之外——   【作者有话说】   【下面的情绪太太太复杂了,就邪恶的停在这里,让我好好理一理】 第170章 第九世&现世4   乌皎狠狠握紧手中的锥刺, 算计好刹那的机会,一个转身, 双手向前推送——   对方的身量很高,比蹲着的她要高出许多。她抬头时,视线向上扫去,堪堪停在他心口的位置,便没有再多浪费时间关注其他。盯住那一击必杀之地,全力灌入,冰冷尖锐的锥刺悍然捅入他的胸膛!   得手了……   得手了!!   乌皎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在来人脸上,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   她的双手还紧紧抓着锥刺、锥刺还深深刺入他的躯体、穿透心脏,从后背透出……   乌皎的手茫然微松。   是容貌相同吗?   她最厌恶的执杀神君, 怎么会长了这样一张脸?   这么多次,她不是没怀疑过谢玄杀或许是一位神族人, 但是……谢玄杀怎么可能是执杀神君?   直到耳边落下一道低沉含痛, 温和至极的熟悉嗓音:“……皎皎。”   乌皎浑身的血液冷了个彻底。   容貌可以巧合,嗓音亦能重叠。可是那种深刻怜惜,疼宠入骨的语调, 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学得来。   谢玄杀……   乌皎茫然紧盯着面前的神君。   ——他和记忆里的样子有些差别, 容颜不曾更改,但轮廓线条更凌厉冷硬,眉心间也多了一道神族特有的神印痕迹;除此之外,便是他身上挥之不去凛冽的、深沉的威压神息,笼罩着强烈的迫人之感。   而与之格格不入的, 是那一双眼眸中的低柔疼惜。   “皎皎,不怕。是我。”他颤声说。   谢玄杀注视乌皎,一颗心百般绞痛:她像一个警惕的小兽, 惊疑不定地盯着他、辨认他。他不晓得她到底经历过什么,见到他会有如此应激反应,她这副模样令他心胆俱裂,痛得一呼一吸间都仿佛有钢针吞咽。   “皎皎,没事了,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你,你还认得我吗?”他声音很低,轻柔的像一片羽毛,毫无重量,仿佛再大点力气,就会吓到眼前的姑娘;同时泛红的眼眸迅速打量:还好,还好。她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除了脸色苍白,并不闻见血气。   谢玄杀没有在意捅入自己胸口的锥刺,甚至也不在意锥刺一端还握在乌皎手中,他做了一个近乎天方夜谭的举动——缓慢迈步,向乌皎的方向小心翼翼靠近。   锥刺刮擦过血肉肋骨,透出后背的尖端,从冰冷一点变成寸许来长,血珠一滴一滴砸落,谢玄杀却仿佛浑然不觉。   不可能后退的。   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就在眼前。   靠近是本能,无论什么都不可能令他远离她。   谢玄杀手指颤抖,连瞳仁也轻颤着,目光始终没有移开,紧紧胶着在乌皎脸上。他已经没有能力去分辨,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属于他的轮回噩梦还没有结束;   他究竟是真神、还是这仅仅是他这一世拿到的身份?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只有皎皎最重要。   谢玄杀任由锥刺更深插.入自己的心脏,同时温柔地举起双手,尽可能表达无害:“皎皎,没关系,你不要害怕。你看,我没有任何敌意,我不会伤害你。”   他的双手,修长干净,柔软的半弯着。   一丝一毫的灵力都不曾凝聚。   从他开口后,乌皎的大脑一直在嗡嗡作响,一道又一道的白光在脑海中闪过,切断了她的思考能力——直到谢玄杀动了,向自己走来,说不要怕,说没关系。与此同时,手掌感受到锥刺推进肉骨生出的滞涩阻碍。   她猛地缩手,退了一步。   谢玄杀目色惊痛:“没事,没事皎皎,”低头看一眼,毫不在意地起手握住锥刺一端,眉头都没皱地拔.出来,就仿佛轻巧拔.出一枚无关痛痒的小刺,随手扔远,“无碍的,你不要紧张。”   他手足无措,几乎不知道该怎样温柔,声音已经低不可闻:“你看看我啊,皎皎。你不认识我、不记得我了吗?”   乌皎望向他。   寒凉一线,从脊椎层层漫上。   谢玄杀不是话本子里的纸片人,谢玄杀是执杀神君。   怪不得大师父和老黄那样否决她单独对战,怪不得大师父再不允许她去小世界,怪不得她不许任何人提她魔气提升的原因,怪不得老黄从始至终支支吾吾!!   乌皎心乱如麻,无数情绪一同挤压几乎爆裂,她听见自己茫然的声音:“你刚刚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杀我的族人?”   谢玄杀低声:“他们是幻象,是在试探我。魔族囚禁你,反手探我虚实,我如何能容?”   “皎皎,他们将你一人放在这虚无幻境,布下弑神弱水,他们不无辜,分明知晓你是我软肋,用意诱杀我。如此挑衅,我怎能——”   乌皎猛地抬眸看他。   那目光撞得谢玄杀神魂惨痛,张口的话在喉头半晌,想想方才乌皎的语气和字眼,终是妥协:“若你认魔族是族人,不允伤害,我可以……我可以既往不咎。我什么都听你的。”   既往不咎。   天地六道,谁得了执杀神君一句既往不咎,只怕做梦都要笑醒。   如果他不是谢玄杀,只是执杀神君,这会她甚至可以笑眯眯感谢他的大恩大德,问他要不要一块喝酒。   可现在呢?   乌皎心口愈发冷下去,指尖凉到麻木。   果然,谢玄杀的执着令人窒息,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甚至只是开始。他慢慢靠近,弯下腰,哄着她讨好她:“皎皎,你要什么都好,你要什么,我都为你双手奉上。可是我们约定好了,我们……上一世,约定好了。再次相见,你要记得我,你会记得我。”   ——等我找到你的那一刻,一定要立刻记起我。我们相爱,连一瞬的时光都不要辜负。   谢玄杀喉结滚动。   不要逼她太紧,不要着急,不怪皎皎,是他的错,他来的太迟:“皎皎,好啦……不记得也没关系,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就好。我叫谢玄杀,皎皎我们……”   顿了顿,终究还是几不可察的哽咽:“……我们很相爱。”   乌皎别开眼。   理智告诉她,只要逢场作戏就好了。只要像在小世界里那样,伸手去抱他,甜甜的对他笑,在他唇角吻一吻,她就可以拿稳全族的免死金牌,甚至会不费力的拿回灵土,很多灵土。   只要骗他就好了。   可是做不到。   也不想做。   谢玄杀何等敏锐,乌皎瞬间细微的闪躲——不是陌生的害怕,是熟悉的躲避。落在他眼中简直无所遁形:“……皎皎。”   他说:“你记得我?”   好像哪里有风,不强烈,丝丝缕缕盘旋在心间,阴冷寒毒。谢玄杀终于后知后觉,被心爱之人刺过的胸膛,那处贯穿的血洞泛起剧烈的、迟来的痛楚。   “皎皎,你记得我,为什么不认我?”   乌皎抿紧唇。   终于又抬头看他。   一个她讨厌了很久的、傲慢冷酷的上神,像驱赶野狗一般将他们赶走,不走就大肆屠戮,害得他们全族漂泊流浪;可他,忽然变成了她想起来会觉得开心的那个人。   那份开心也蒙上一层阴影。   乌皎低声说:“我不认识你。”   谢玄杀:“你说谎。”   脱口而出后,他才觉得自己的语气着急了,不够温柔:“皎皎,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我看得懂你的眼神,你记得我,可你在戒备什么?”   他满腹酸涩委屈,忍不住伸手去拉她:“皎皎,是因为我的身份?我是司杀之神,你不喜欢?可你既然记得前世,就应该知道,我都听你的话啊……”   乌皎猛然躲开,不让他碰:“神君是天地法度,难道做事只凭个人喜恶吗?”   谢玄杀呆怔:“什么?”   乌皎:“你喜欢的,那就做什么都可以;你不喜欢的,就可以潦草定罪随心杀之。”   谢玄杀喉头发紧:“我没有,我没有滥杀过。”   如果那几道幻影算是杀人,他认错又何妨:“幻影的事,对不起。但是皎皎,我不会对真正的生灵不谨慎。我没有滥杀错杀过任何一条生命。”   她说的不是这个,她说的是:“你抢了我们的地,大肆屠戮我的族人!”   谢玄杀:“我没有——”   乌皎几乎气笑:“因为太微不足道、抢走之后闲置至今你已经忘了!”   她一掌挥出,裹挟万钧之力,谢玄杀一把攥住她手腕。   他手指隐隐颤抖,因为重伤,也是用了八成力道才堪堪拦住她的攻势。   他也快崩溃了。   孤独和思念凌迟他一百万年。这梦境一般的重逢,他满心疼惜之下,更有海啸般的狂喜——皎皎,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我再也不会凄凉苦楚,我再也不会生不如死。   你会抱我,吻我,治愈我,将我从万丈漆黑的深渊拉出来,去有光的地方。   而现在。   谢玄杀心脏寸寸寒凉,难过和无助快要磨灭他的理智——他们的重逢,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有她的质问,和倾尽全力致他于死地的一掌。   谢玄杀眉眼陡然一沉,另一手挥出在乌皎面前晃过,狠狠向外一拽——   乌皎偏头去躲,却没有完全躲过。   一道纤细莹光从她体内拨.出,缠绕在他指尖上,被他沉狠决然的动作抛向空中。   到底是被他拽出了一丝记忆。   乌皎大怒,一掌拍出打在他胸腹,这一次他没躲没阻,硬生生受了这一掌,踉跄后退三步。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空中幻现的、她的记忆。   看见她在光线昏黑的寝宫,望着跪在地上满身血痕的他,视线清亮坚定:“你忘了吗?我说过的,我喜欢你。始终都是你。”   谷底竹屋,静谧的夜晚里,她笑着和他挤在一张床上,湿软的吻落在他侧脸:“我对你一见钟情。现在,我是你的了。”   清晨在他榻边,她眉眼真挚郑重:“阿兄,我没将就。我喜欢你,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黄昏小院,泪水涟涟的姑娘鼓足勇气抱紧他,侧脸含羞带怯贴紧他胸膛:“不管你怎么想,我才是真的喜欢了兄长很久。”   暗沉夜色中,她挡在他身前,声音坚定不疑:“我不想做皇后,我只想做谢玄杀的妻子。”而他尽失理智,结束那个重重的吻后,她低下头,哑着声音:“你真是小猪一样笨,我喜欢你,这么不明显么?”   帝阙上空上,她美如精怪,漂亮的令他神魂颠倒:“谢大人,虽然我对你的玩弄已经停止,但我仍希望,你可以记住我。我代表的,是背叛。”而他跋涉千山万水,好不容易重新拥她入怀,她才温温柔柔轻声:“阿止,如果你爱我,你就会死。我做这些是想着你可以……不再爱我。”   孽魔坳中,她温暖的身子贴着他:“你这个呆子,你是一条属小猪的龙吧?我要不是喜欢你,怎么会大老远跑来,你说过我们相爱,你一定会娶我,你要食言吗?”   最后的黄昏中,他们的疯狂痴缠,他一遍遍唤她的名字,乞求她,下一次,我们早点相见。我要你看见我,目光重逢的刹那,就认出我。   我们相爱,一瞬间的时间都不要浪费。   她说好。   她说好。   谢玄杀身躯晃了晃,寸寸转头,漆沉静冷的眼看向乌皎,一直一直看着。   他缓缓开口:“你不仅记得。你还记得全部。” 第171章 第九世&现世5   安静。   只要没人说话, 就是连呼吸都快听不见的安静。   谢玄杀又问了一遍:“皎皎,我们的每一世, 你都记得。”   这已经不是问句。   或者说,他问的不是“你记不记得”,而是:“你既然记得一切,为什么,现在是这样对我。”   问完,谢玄杀慢慢咬住下唇,力道越来越深。   他也越来越陷入彻骨的寒冷。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甚至快要呼之欲出;因为他的思路清明,无数的信息碎片串成一条真相,明晃晃在他眼前。   但是他不要, 不要这个答案。   他不信。   皎皎对他那么好。世界背弃他践踏他的时候,她站在世界对面不离不弃守护他, 那么明媚, 那么温柔,怎么可能是假的呢?怎么可能从头到尾都是骗他的呢?   谢玄杀缓声:“皎皎,回答我, 为什么每一次遇到我, 都要装作不认识我。为什么现在,也不肯承认认得我。”   乌皎定定看着他。   与谢玄杀,她尚可解释;与执杀神君,没有任何可说的。   恩怨这两个字他们是注定解不开的,他亏欠她的, 她亏欠他的,还有什么掰扯的必要。难道他们两个还能再续前缘?不可能的!乌皎一言不发,提掌再打!   谢玄杀眉目一厉, 抬掌抵挡,两人手臂交错一瞬,他反手捏住乌皎手腕,被逼到极致的眉眼染上阴霾,反剪乌皎的手臂,不由分说地低头重重吻她。   甚至忘了乌皎还空着一只手。   乌皎怒极,毫不犹豫聚了灵力打在他心口,沾了一手他尚未流干的血。   谢玄杀遭此重击,身子晃动了下,却连闷哼一声也无。双眸更加猩红,一手拦住乌皎再一次暴烈攻击,用了全力将她的手拉过她头顶,用一只手攥住她两只手腕,咬了牙近乎将她拆吞入腹的吻她。   她不愿意,狠狠咬他他也不在意,吞咽下去血腥味,力道蛮横粗暴,齿尖发狠碾过她的唇瓣,吮吻碾压,每一次索取尽是暴烈至极。   她下唇也破了一层嫩皮,渗出血珠,唇瓣因这片刻的吻便已经红肿不堪。   乌皎拼命偏头躲开:“你杀了我吧!”   谢玄杀顿时一僵。   他面色苍白、唯有唇珠一点血痕:“你说什么?”   他一动不动盯着她:“我的吻对你而言,是羞辱,让你生不如死,是么?”   乌皎死死望着他,清亮的眼睛里是敏锐如他,也看不懂的复杂。有警惕,有悲怆,有厌恶,有畏惧。   没有爱。   唯独没有爱。   她不爱他。   谢玄杀缓缓放开乌皎,耳中像是隔了一层膜,茫茫然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不知为何而跳,就和自己这个人一样茫然。   忽然,他眉目阴沉望去,一挥手,空中那还未消散的记忆光线一抖,被打散的瞬间露出最底下最隐秘的记忆:   “如果有个人救他于深渊水火,令他倾心痴情,最后又惨死他眼前,他痛不欲生彻底黑化——一定有很多纯净魔气!”   “没错,我用话本子建立世界,你只管攻略,用我教给你的那些招数。我算过,你只需死遁九次,便足矣突破极限。”   心脏那处被贯穿过的疼痛,终于后知后觉地全面爆发。   寒意如一场大雪,沉沉覆盖在谢玄杀冷硬的眉眼上。   他静静看着那个画面。   安静的似乎已经死了。   而乌皎也知道,他们之间彻底走到你死我活的结局:她已经没有时间想,此刻自己心里究竟是如何看待眼前这个男人。因为她脑袋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那些念头:   ——她和老黄的计划是极大的、不容原谅的冒犯。   ——她骗了他的感情,骗了他的身体。   ——她布下幻境引诱他前来,用弑神弱水暗算他。   ——她捅了他一次,拍了他两掌。   谋算了心又谋算了命,如果不是他太难杀,他早就在自己手上死了几回。可他不是普通人,他是执杀神君,是盘古血脉,天地法则,是这个世间凛凛不可犯的至尊上神。   她做的所有事情,在这位上神眼中,都是罪无可赦。   他不会再原谅她。   而她,绝不可以为魔族、为她那些比生命还重要的人,留下这样一个强悍锋利的神族敌人。   乌皎根本来不及再想更多,脑中只有一道声音:杀了他!必须杀了他!不杀他,师父们、师姐师兄、全部族人就都会被他屠杀到底!   乌皎一把抽出腰间匕首,漆黑沉重的窄刀,反光一瞬泛着幽蓝色,尖端锋利尖锐,她身形一晃瞬息出现在谢玄杀背后。   他的背影沉默清冷,他还呆呆望着那记忆已消散殆尽的空中,望着那昏暗的虚无。   “噗——”   血红刀尖从谢玄杀前胸透出。   他一动不动。   受这么多伤,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人,微微动了动唇,没有喊痛,只闻听粗.重些许的呼吸声。   他转过身。   黑沉的眼,深静如渊。   乌皎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情绪,因为她没有聚焦目光,去观察他现在的神色。但她知道,他每每望向自己,眼中一直有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细碎光芒,像熄灭的余烬,变成死灰,再也不会亮起。   下一刻,谢玄杀忽然一笑。   他薄唇弯起,一丝血线沿着唇角漫下。然后越来越多的鲜血,从口中溢出。   那把插在他心口上的匕首,边缘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在灼烧他的皮肉,在腐蚀他的身躯。   “死遁九次……你们魔族的花样可真不少。”   他低眸看她:“你要杀我。呵……这么厌恶我?”   乌皎没对视他的目光。   她要杀的人是执杀神君,不是谢玄杀;可她的刀捅进执杀神君的身体里,伤心质问的人,却是谢玄杀。   她没有办法回答谢玄杀的问题,也不敢看他的眼睛;脑中思绪断成一截一截,心中也像塞满荒芜野草,根本没办法给自己一道冷静指向,梳理清楚此刻要干什么,说什么。只能随便抓过一个想法,手随意动——她拧动了下匕首。   “嗯……”谢玄杀咬紧牙关,但仍泄出一丝闷哼。长眉压眼,神色幽冷晦暗到了极点。   “好。”   他说:“你很好。”   电光石火间,谢玄杀沉寂的眼中陡现杀意,手掌蓄力而动,向着乌皎狠狠拍下!   乌皎大惊,立刻松开手一个旋身向后撤。   同时手臂一挥,甩出千万条魔藤,灵活游走如蛇从四面八方攻向他的身体。   谢玄杀单手一推,无数魔藤顿时齐齐断裂,而他在断裂的碎片中欺身向前。   碎片落下,片片如刃尖,滚过他的身体留下一道一道血口,如同万刀凌迟;可他不躲不避,神衫破碎,满身血污。   他自碎片中穿梭而来,衣袍猎猎,眉眼漆沉,转瞬瞬移到乌皎面前;乌皎双掌翻出,爆裂的灵光映亮她雪白的脸颊。   谢玄杀毫不犹豫对了这一掌,顿时乌皎被巨大的冲击力向后踉跄几步,颇为狼狈;而他则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谢玄杀喉结滚了滚,将这口险些喷出的血无声咽回去。   趁着乌皎尚未站稳,他如鬼魅般掠影而至,手臂横出,卡在她纤细脖颈间,一把将她抵在大殿内的魔柱上。   那条手臂结实滚烫,筋骨收紧,手掌空悬,只用小臂横着,压迫她的脖颈,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她呼吸一窒。   乌皎挣扎了两下。   高手对决,毫厘之差,便失之千里。即便她已是当世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但对上自盘古时代而生的绝对上神,终究还是差了一点点。   甚至这一身高明的功力,也都是因为吸走他生出的精纯魔气而来,死在他手中,她没有不甘心。   乌皎尽力发声:“我的……族人……是……无辜的……”   “所有的……罪孽……我一力承担……”   谢玄杀冷冷道:“你妄想。从前不知魔族之歹毒,如今是令本座大开眼界。如此邪恶卑劣的种族,不屠戮殆尽,本座枉为上神。”   他略一使力,她便再说不出话来。   只看着他,用那双清润干净的、他爱了一百万年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那双眼睛凄然地闭上了。   霎那间,谢玄杀眼中涌上泪光。   他和皎皎,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一念及此,本就是强撑冷硬的心肠,不受控制地寸寸柔软下去,他手臂上的力道微微松了松:被骗……被骗也没关系啊。继续骗下去,只要继续骗下去就好,他是这样强大到无所不能的神,他杀不死,还可碾压一切,所以为什么要跟他倔强?为什么要跟他硬碰?只要她还骗他,他仍旧毫不犹豫弯腰奉上所有的温柔痴爱。   不会伤害她,他怎么舍得?不会动她的族人,因为她会难过。   可换来的,却是她不再挣扎不再反抗的闭上双眼。   谢玄杀心头惨痛几乎被架在火上烤,然而,就是他手臂这一瞬间的微微松动,在乌皎的感受中被无限放大。她得了这喘息的空隙,毫不犹豫聚起力气,一拳挥出击中谢玄杀的身体。他连连后退数步,身躯一歪,半跪在地。   猛然喷出一大口鲜血。   乌皎手足冰凉地望着他,其实她知道谢玄杀完全有能力杀了她,方才只不过略有迟疑,才让她翻了盘;而她……她……   她要保护族人啊。   乌皎细白的手掌攥紧又松,松了又攥,拳头微微发颤,目不转睛盯着谢玄杀。   他半跪在地,筋骨分明的手掌死死撑着,略微起身,却是失败了——这半日来,他身上受了一道又一道的伤,直至此刻,无所不能的神也垮了。   他抬起头,苍白脸颊上喷溅了点点猩红的血点:“我自问世以来,没受过这样重的伤,你要杀我,这是唯一的机会。我打不过你了。”   “但是,乌皎,你记住。若你今日心软放过我,日后,我再不可能在你手底下流一滴鲜血。我不会饶恕你,你这条命,我必亲手处决。”   果然,话音刚落,她眼中划过一抹决然,抬起手掌,掌心的光芒愈发炽盛。   谢玄杀低下头。   这样也好。   也好。   当他以为漫长绝望的一百万年等待,是世上最苦楚之事;却没想到还有清醒的一刻。那时才发现,等待尚有希望,而历劫结束,她永远成了一道幻影,即便再等上一千万年,也等不来她。   而他以为这就是最苦楚之事,却没想到,还有此时此刻。   真的受不住了。   皎皎,你杀了我吧。   如果你舍得杀了我,那就杀了我吧。   漫长而孤独的寿命中,只有这一道明媚的温暖。死在她手上,就当是一百万年的最终,尝到的一点甜头。   乌皎沉了眉眼,深吸一口气举高手,正要下杀手——   忽觉有飘渺之感在身体上闪了闪。   糟糕。   ——当时定下作战计划时,除了交代她一个人对战执杀神君、族人全部撤离到安全地隐藏之外,还留了一个小小的心眼:如果族人们已经能保证绝对安全,那么曲菩然就会启动随身携带的瞬移按扣,她便会随之瞬移到他们身边。   那时乌皎本来想着,万一运气好,她正打不过时,他们便将她接走;再不济,也能抢回她的尸体。   可现在……   乌皎身影一花,幽然消失在大殿之内。   谢玄杀察觉动静不对,猛然抬头,却只见到那纤细身影化作柔光:“皎皎——”   她走了。   自重逢以来,没有对他笑过,没有温柔唤他名字,没有给他拥抱,更遑论亲吻。   她甚至没有亲手结束他的痛苦。   就这样走了。   谢玄杀慢慢躺下来,长发就散在地上的血污里,蜷缩身子,怔怔望着高耸的穹顶。   汹涌交错的泪水,无声漫湿整张脸庞。 第172章 第九世&现世6   枯骨岭, 沉魔界。   此地是魔洲夹缝,日夜滋生瘴气, 终年笼罩黑雾,没有半点灵力。虽然条件很差,但好处是只有魔族的体质能接受这瘴气,不受影响,其他种族难以在此生存;而且夹缝中的一片空间,属于法则废墟,神族也无法探察到魔族藏身的踪迹。   当时他们四处流浪,便是看中了这魔洲的唯一一点好处,才留在这昏暗阴红的土地上生存。   否则,谁不喜欢灵力浩荡?谁不喜欢阳光明媚?   实在是被打怕了。   但这个地方, 只能作为临时避难之所,无法长期生活, 按长老们的话说, 在这里过一辈子都不如痛快一刀死了。   ……   族人们都安顿好后,曲菩然立刻启动瞬移法阵。   大长老和黄长老已经醒了,都铁青着脸等着;陌长老想问一句被她们异口同声的吼了, 顿时柔柔弱弱闭了嘴。魏霜冷着一张脸, 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也不知道是等曲菩然操作、还是对什么正不忿,反正她向来都是那副死人脸。   里里外外的安排忙活,都指着丁醉歌操持。   曲菩然被几双眼睛盯着,简直是顶着巨大压力, 眉目凝重地开启法阵。还好,瞬息之后,乌皎就出现在她们面前。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面色皆变。   其实乌皎还好,并没有她们方才想象中自己吓自己的遍体鳞伤,甚至身上没有任何血痕,细细感受,灵力也不见波动损毁。   可是,她双唇被蹂.躏得红肿不堪,下唇裂开一道细小创口,再往下望,纤白脖颈上横亘一道淤痕,青紫淤斑横贯颈侧。   登时大长老就想破口大骂,张了张嘴,看见乌皎平静疲倦的模样还是忍了,小声咒骂两句。黄长老缩着脖子,耷拉眉眼,鹌鹑一样低着头。   陌长老看看乌皎,看看两位师姐妹,疑惑震惊难以置信又想到了什么的小眼神闪烁几下,想说点什么,但没敢:这个节骨眼,她还是先闭上嘴吧。   曲菩然和魏霜没那么沉得住气,都第一时间围上去。曲菩然扁着嘴,看着乌皎,眉头紧皱气得快哭;再一看魏霜,顿时吓得眼泪一停,这么多年,她还没见过她森然冰冷成这样的神色。   乌皎沉默了下,很快,平淡的眉眼一抬,叉腰道:“干嘛?我死了吗那都是什么表情?能不能有个讨喜的。”   又转头看看魏霜:“七姐你的眼神真是好可怕……你要吃了我吗?”   魏霜不接她话茬。   乌皎皮不动了,老实地一闭嘴;这边曲菩然见乌皎笑嘻嘻,心里轻松多了,也跟着贫:“对对对,哎呀,回来就好,说真的皎皎你好厉害!不过我也很英明神武,那么短的时间内,你交代我这么多事,我全都办的妥当,最后把你也拽回来了!哈哈!你说,我把你拉回来的节点是不是很及时?”   乌皎:“……”   乌皎笑道:“非常及时。”   这会黄长老终于磨磨蹭蹭挪过来:“皎皎……那个……”   她吞吞吐吐,低着头,上下嘴皮子碰了半天,抬头瞅乌皎一眼:她神色如常,还带一点微微笑意,那是除了平常的亲近之外,多的一分包容。   黄长老眼睛一亮,心里石头放下松块多了:“皎皎,我要跟你解释一下,这个事一开始……”   乌皎笑:“我四师父,亲师父,你的解释我听,但我想先睡一下,我好累,眼皮都要睁不开了。”   她说累了,众人自然不会再硬逼着她说什么。四下看看这里,却是没有什么让人好好睡上一觉的条件。   乌皎不挑地方,转身走到后面一处角落,虽然青石地面坚硬,墙壁冰冷,她也毫不在意。往角落里一缩,抱着双膝,歪头就睡着了。   **   梦里是一片世外桃源。   湛蓝的天空,连绵起伏的草原,灵气浓郁清新,一块块聚成云从天上掉落,丝丝绵绵漂浮在地面。   她仰躺在草原上,从小兜兜里拿出零食往嘴里丢,金灿灿的阳光盖在身上,暖和而惬意。   嘿嘿,大师父说她天赋极佳,不用吃苦练功,往外边草地里一丢,自己吃吃喝喝,晒晒太阳。等到了年龄,自然就可以成长为天地间排得上名号的绝顶高手。   只不过师姐师兄们每日还要练一个时辰,她只能先懒懒地自己呆一会。   好温暖,好舒服,呼吸一口,整个胸膛里都是浓郁充沛的灵气,乌皎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却被一阵吵闹惊醒。   睁开眼,发现周遭熟悉的一切都变了。   漫天云气垂落,仙光刺目,天上破了一个大洞。   洞口处,为首的神族仙官一身雪白流云神袍,面容模糊。但就算看不清,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上就自带一层上位者的轻蔑。   落下的声音更是冰沉冷酷:   “哪里来的低贱种族,一身混沌浊气,竟然敢占据执杀神君所属的神天宝地。难道不知这千里山林、万顷云泽,皆是神君座下的私产?!”   乌皎很气,要气疯了,跳脚吼道:“这是我家!!!”   但她太小了,对方并没有看见她。前面二位护法挡着,誓死不肯退一步。   那道声音说:“这神土圣洁,你们一身魔气,将清净神域糟蹋得污秽不堪,神君仁慈,未曾降罪屠戮已是尔等天大的福分。”   “限你们一日之内尽数迁出,带走沾染了你们魔秽的破烂杂物。若敢违抗,便治你们蓄意亵渎神域之罪!”   乌皎吼道:“我们不走!不走!!有种来单挑!!”   她攥紧了小拳头,忽然悲伤的想起来,大师父说,她还要再过三千年,变成一个成年的魔,才能是天地间的绝顶高手。   那也不管!乌皎狠狠攥拳:“誓死不退!我不怕你!!”   大家也都是这么想的。   然后,灾难就开始了。   一战就死了二位顶级护法,长老们不敢再倔强——固执下去有什么好处?让魔族死绝了,然后这块灵土再被人收回囊中?那还不如识时务。   所以最后,所有人都沉默逃命时,就只剩下乌皎还在叫嚷:   “王八狗!我干死你!”   “等我三千年,我要让你跪地求饶!”   “莫欺少年穷!!”   最后还是将她夹在腋下狂奔的大师父,狠狠拧了她的嘴一下:“把你的破嘴给我闭上!想死我现在就拍死你!”   乌皎一路静音。   她晃晃荡荡,晃晃荡荡,看着天和地的分界线在自己面前竖成一道。   心里好委屈好委屈。   神君又怎样?   神君就可以抢别人的地吗?   神君就可以胡作非为、神君看上了这块地,就可以颠倒黑白反倒定他们强占之罪。   她要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   ……   乌皎紧紧攥着拳头,缩在角落,低低呢喃出声:“杀了你……一定杀了你……”   大长老叹了一声,一根一根掰开她手指头:“杀了谁啊你,自己都不知道刚怎么活下来的,还惦记杀人。”   她捋直她攥到泛白的手指,抬头看看,半晌,伸手抚了抚乌皎的头。   乌皎冷不丁惊醒,眼底一层深浓的疲惫:“大师父?”   大长老:“哎。”   乌皎坐直了些:“族人们都安顿好了吗?”   大长老:“你不用操心,都妥当了。”   乌皎想了想:“我们不能永远躲在这里,这里不适合久居,但是现在……“   “皎皎。”   乌皎抬头。   大长老轻声道:“你只管休息,这些事情,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乌皎眨眨眼睛,忽然凑近点,歪头一笑:“大师父你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说话,就像一个受气的小媳妇。”   大长老顿时脸一垮,习惯地上手拧了一把乌皎的耳朵。   乌皎:“哎哎哎,魔王的耳朵怎么能被这么拧……”   大长老笑骂道:“小时候看你长得漂亮,是真不忍心揍你!可是就你这皮样,换谁能忍住不揍!”   乌皎吹道:“是,要不是我长得漂亮,早就被打死了。”   大长老瞪她一眼。   沉默了会,又叹道:“都是大师父老了,什么也不懂。小黄整的那些东西,我也没好好把控一下。我哪知道她胆子那么大,什么都敢乱写,还敢让你去……唉,我真是想打死她。”   乌皎抱着手臂,往后一靠,笑道:“你要是想打死她,就不会帮她先来探我的口风了。哎呀,怕什么呀,老黄不也是我的师父吗?难道我还能对自己师父怎么样?”   又补了一句:“哪有这么怕自己弟子的师父,老黄怕七姐就算了,怕我干什么?”   大长老:“我建议你也稍微怕怕你七姐吧。你七姐本来就最恨神族,恨执杀神君,你回来之后她的表情,连我都不太敢看。”   乌皎:“哦……”   正说着话,黄长老来了。   她迈着小碎步,怯怯的靠近,看见乌皎抬头,立刻冲她嘿嘿笑笑,然后一副知错的样子低头走上前。   大长老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开了。   黄长老便接着在她刚刚坐过的地方坐下:“皎皎啊……我、你生我气了吧。”   乌皎说:“我怎么会生你气,我是那种很容易生气的人吗?”   “你当然不是,但是我怕你觉得我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承认,执杀神君的真名是我从前无意间听到的,便记在心里,偷偷摸摸写话本子泄愤。但本来真就只是悄悄写来舒缓心情,后来想到,你的体制最适合吸收男人情伤产生的魔气,能让你事半功倍,但你一直都吃不到……我也是脑子糊涂了,想着反正是自己写的话本子建立成的小世界,除了咱们俩,又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就想……小小的……践踏他一下,谁知道他那个时候刚好历劫。”   “因为他的名讳太贵重,如果历劫的话,自然就会产生吸引力,那么他的神元就覆在了小世界中,所以……”黄长老闷闷道,“等发觉的时候,第一个世界已经结束,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挽回了。我也不敢告诉你,更不敢告诉大姐,我想着,只能硬着头皮走完九个世界,只要你最后的功力比他强,那么就算羞辱了他,咱们也不怕他……”   乌皎接口道:“结果第八次回来之后被大师父发现,她就怎么都不肯同意我再去,也不敢再让人提起,你我都不能再说。”   黄长老:“是……”   乌皎笑了笑,揽过她肩膀:“没关系,老黄,这件事发生以来,我都没觉得你是故意的。你只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谁能想到呢?事已至此了,我们想办法解决就是,我没有埋怨你,你也不要自己埋怨自己了哦。”   黄长老点点头,都有点想哭了,委委屈屈的看吴娇一眼,小声问:“皎皎,你现在对那个……执杀神君,有什么想法?”   有什么想法?   如果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仅仅她这个人的想法……被冷不丁一发问才发觉,是一片空白——因为完全没有时间细想。   到了此刻,有这么一点点喘息的时候,乌皎才去想:谢玄杀,谢玄杀。   心里好空啊。   空得好烦,空得她想将胸膛剖开,拿出心脏看一看,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乌皎顾不上自己身体的事,因为现在她想起谢玄杀,满脑袋都是谢玄杀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反反复复,全是那些话。   ——你们魔族的花样可真不少。   ——从前不知魔族之歹毒,如今是令本座大开眼界。如此邪恶卑劣的种族,不屠戮殆尽,本座枉为上神。   ——你要杀我,这是唯一的机会。   ——乌皎,你记住。我再不可能在你手底下流一滴鲜血。我不会饶恕你,你这条命,我必亲手处决。   乌皎低低道:“我唯一的想法,就是保住全族的命。任何一条命,都不应该因我和他的事,无辜枉死。”   ……   幻境随着乌皎的离去,一点点虚化至透明,露出原本的颜色。   无边无际裸露的苍白色岩地,没有草木灵气,入目所及尽是冰冷嶙峋的岩体。地面凹凸不平,裂痕纵横交错,如同天地凝固的伤疤,泛着死寂的灰白。   谢玄杀静静仰卧在这片岩地上。   他衣衫损毁大半,缕缕碎布在风中轻轻颤动,心口处笔直的贯穿伤痕已经不再流血,只剩血迹凝固后一片暗沉的黑。   他的脸颊、下颌、唇角,处处都沾染着未干的血痕;乌黑发丝凌乱纠缠,也黏着点点猩红血丝。   木然睁着双眼,眼睫安静一动不动,黑沉的瞳仁里全是茫然和空洞。   忽然远处传来两道急促的破空风声,天际亮光一闪,牵风和啸土踏云而来,神色紧绷,一脸惊疑的靠近谢玄杀。   司杀之神,盘古之眼,是诸天战力之巅。他早已是高悬九天,近乎不败的存在。   他竟会被人重伤?   牵风和啸土慢慢上前,两人对视一眼,低声道:“神君。”   谢玄杀眼皮动了动。   半晌,他声音很低:“司杀之神,是不是以强权践踏了别人。”   牵风啸土身躯一僵,立刻齐齐跪地:“神君一生公允,裁决万事从无半分偏颇。万古以来,死在神君刑下之人,尽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神君铁面持正,以杀伐镇万古清明,怎么能称得上践踏二字!”   谢玄杀静静听着。   这些话从别人口中说出,依然不能焐热他早已霜寒的心口。这颗心被她劈成两半,已经不知该如何重新暖回来。   她厌恶他。   因为他抢了魔族的东西。   他觉得荒唐,愤怒;但因为是皎皎的冤枉,他更觉得委屈。   很久很久,谢玄杀抵住粗糙冷硬的岩面,支撑身躯缓缓起身。胸口两道狰狞的贯穿伤随之牵动,少许新鲜血丝再次缓缓渗出。   两人看得不忍,正想搀扶,谢玄杀却似全然无感,挺直背脊站定。   “查一件事。”   牵风颔首:“神君请吩咐。”   谢玄杀:“彻查我座下,所有灵土的本源来历。”   牵风和啸土一怔,他们还以为,神君要查之事和今日受伤有关,却不成想,是这么一件奇怪的命令。   神君座下灵土私产,囊括六界神天,四海八荒。自他以盘古血脉化神即位以来,盘古本体自来就带一部分天地为他私有。再加上诸神馈赠、众生敬献,历代累积的山川湖海、灵域秘境,大大小小零零散散遍布天地,数量繁多,查起来不是件容易事。   牵风道:“神君座下灵土数以万计,全数彻查本源来历,需耗时许久。但您放心,您化神以来所有的收纳传承皆有详细备案,每一处灵土的出处与渊源都记录详尽,绝不会有任何遗漏。”   “属下等即刻去办,一旦核查出任何异常,即刻上报神君。”   谢玄杀静静伫立,满身血痕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孤冷:“你们将所有卷宗备齐。”   默了默,他说:“所有始末,我亲自看。” 第173章 第九世&现世7   数万案卷, 谢玄杀没用神力,一字一句亲眼过目。   他换了身衣服, 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却还未散。低垂眼帘,逐卷翻阅,动作缓慢沉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委屈的认真。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纸张轻翻的声响。牵风和啸土分立两侧,垂首肃立,心头焦灼,却不知怎么帮忙——自打神君历劫回来,人就完全不对劲,前阵子已将自己折腾了半条命, 现在又这般偏执,对这次重伤绝口不提, 也不疗愈, 只固执地沉浸在浩如烟海的卷宗中,寻出自己或许“有错”的痕迹。   终于,最后一卷卷宗被轻轻合上, 平整叠放在玉案上。所以繁杂的灵土谱系, 疆域源流,已尽数刻入识海。   谢玄杀抬眸:“这些就是全部了?”   牵风立刻回答:“是。”   谢玄杀静默:他座下的千万疆域根,一处一处都干净坦荡。其中大半山川是盘古原生之躯,是他与生俱来的本源烙印。这一部分生来便是他的,万古不移, 绝不会有问题。   余下的灵土山河,或是诸天仙神敬献的赠礼,或是天道论功行赏、依规分封的属地。每一处灵土都有据可查, 光明磊落。   谢玄杀反复看过三遍,还是没有发现问题。但这清白,并未让他心底的不安消解,反而阴霾愈发厚重。   静默很久,他低声问:“有没有什么灵土,是我无意占据、或是惩处罪业后权属不明,最后归给我的?”   牵风摇头:“没有。从未有过。”   啸土也说:“神君灵土数以千万,皆来得光明正大。若是惩处罪业后的无主灵土,也都是归于帝神处重新分配。若是有神君的,必有记录,不会有权属不明的情况。”   谢玄杀摇头:“不对。”   当时皎皎,她控诉的时候,那么委屈难过。   她说他抢占了他们的地。   “再查。”谢玄杀道,“这些没有就溯本追源,查到我化神即位之前。”   牵风拱手解释:“神君化神即位之前,天地法度非一人执掌,乃由十位上古神尊共理。彼时天道规则尚未完善,六道秩序尚且混沌,确实有有相互侵占、彼此征伐之事。虽也尽力管束,但权责分散,也许会有一二遗漏……”   他顿了顿:“但那些争端是诸神共治时期的旧案,年代久远,已成无主旧账;您化神即位之后,重整六道秩序,归立天地法度,曾经的旧案……”   谢玄杀:“查。”   那便继续查下去。   这些档卷更加繁琐混乱,但历时几天,终于还是从尘封已久的残卷中,翻出了两桩无人问津的旧案。   有两处灵泽丰厚的地域,本是魔族属地,在诸神共治、法度松散的混乱时期,被妖族与鬼族起兵侵占掠夺;彼时十神彼此制衡,权责不清,这两块地也确实很小,两族遮掩痕迹做的很干净,魔族又老实不会告状,自己解决,解决不成,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万年已过,这两处被抢占的魔族古域早已易主,隶属于土妖、鸩鬼两族。   谢玄杀眼底一片阴冷。   过了会,他静静道:“我去走一趟,你们不用跟。”   ……   谢玄杀降临在遮云泽的一刻,整片土地的灵气为之凝滞。   无形神威覆压整片山河,漫天草木齐齐低垂枝干,瑟瑟发抖——天地的生机被瞬间压制,万物俯首,万灵噤声。   土妖们更连滚带爬纷纷从土地中冒出来。   他们也都懵了,原本像往常一样在土里躺着,忽然间便如同万丈山岳压顶,连呼吸都困难。   土妖首领满头的汗,浑身抖啊抖的笨重跪地,后头所有土妖也随着跪下:“小妖不知上神降临,有有有、有失远迎……”   这天地间早流传过一句话,执杀神君的真容,未必人人见过,也未必终其一生可以见到;但当犯下罪孽,他暴露杀意降下,自己杀伐临头时,只站在你面前,你便知道这就是执杀神君。   这话果然不假,现在便是如此,来人满身杀意,又和普通的挑衅寻仇者格外不同,那是一种刻在骨子中,想要人屈服的威仪。   土妖首领快吓疯了,这位至高神尊骤然降临,当然绝不是来做客的。听老人说,神君一念可覆千山万水,弹指可杀万族生灵——人家没事会来你面前吗?   到底是谁犯了什么逆天大错赶紧站出来受死啊啊啊……土妖首领结巴道:“上神来此,小人不甚惶恐!小人知道必定是敝族出了败类……不、不劳您贵手,您只需吩咐一句,小人、小人必定立刻清理门户,将他打成碎渣!!”   又求情道:“请求上神网开一面,不要、不要灭族土妖,求求了……”   他身后,所有土妖尽数僵跪在地,头颅紧紧贴伏地面,缩成一团,动作一致的敬畏恐惧。   谢玄杀心说,自己名声,是太差了。   是谁在外面瞎传司杀之神是一人犯罪全族连坐的?   每每惩治罪孽,他言辞是锋利了些,为了震慑不分轻重,这怪他自己;可从来也没真的干过全族株连这种事。   静默片刻,他开口:“上古寅丑三万一千载,土妖兴兵,抢占魔族遮云泽,犯下灵土侵占之罪,有违天地公允。”   “本座掌六界法度,今日前来清算旧罪。”   话音落,他轻抬手,那手背筋骨凌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森寒。   一道清冷的神力洒落山间,落向土妖中寥寥数十道身影。   那数十人皆是须发皆白垂垂老矣的模样。土妖因依土而生,可万年不朽,能老成那个样子,真真切切是活了很久。   土妖首领一急:“上上上、上神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着几位元老都是我们土妖上年纪的老祖宗,他们已经灵力溃散,千年不曾离开遮云泽……应该、应该……”   其实他也不敢太质疑。因为这是执杀神君,就算没错,他说你有罪,那也便是一种罪过了。   谢玄杀道:“这几位,是当年参与侵占灵土的兵旧残余,侥幸存活至今,尚未审判过往罪孽。你们脚下这块土地怎么来的,难道不知道么?”   土妖首领嘴唇颤抖,数代之前的事了,依稀有点印象;他后面,一些更年长的土妖则抖得更厉害。   谢玄杀一个撤手,那些老者瞬间化作漫天细碎飞灰。   “尔等皆万年之后繁衍而生,未曾参与上古争端,不在惩戒之列。”谢玄杀看着余下的土妖,“虽无罪,却居不义之地。本座命你们即刻迁出遮云泽,此地归还原主。”   土妖首领长舒一口气,心终于放回肚子里,连连叩首,指天指地发誓绝不耽误,感恩神君不株连之恩。   谢玄杀没多停留,转身去了幽泉。   同方才一般清算了鬼族的罪孽,清空灵土上的侵略者,至此,一切顺利。   鬼族撤的更快,几个时辰就都走了干净。谢玄杀在这灵土上静立片刻,沉默望着眼前景象:原本也该是灵泽鼎盛的模样,如今,地脉衰败,灵气稀薄,与卷宗记载中的鼎盛模样相去甚远。   他收回目光,满身凛冽的神威也渐渐收敛,一步步缓缓走过枯竭的灵泉、衰败的山林、龟裂的土地。   抬手间,浩然浑厚的神力缓缓流出,盘古鸿蒙之力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渗入地脉,灵泉渐渐湿润,漫出清流,土地也变得松软。   他一寸寸细细修复地脉根基,做到最后,手掌一翻,从神府本源中取出数枚灵珠,推入地核之中。   灵珠入土的刹那,金光迸发,浩瀚灵泽瞬间席卷整片山河。漫天灵雾升腾缭绕,清泉奔涌,草木抽芽。   谢玄杀微微松了口气。   当时,皎皎说的,应该不止这两块。定是他化神即位后生出了什么误会。   但是,他已尽力查过,无论如何也没有眉目;现在……   现在,他已经追责了两桩灵土侵占的旧案,秉公处置,亦修复好了一切。拿着这两块地还给她,再沟通清楚所谓他强占土地的误会。   他们就……   就可以毫无芥蒂了吗?   谢玄杀想起自己将乌皎抵在柱子上的画面。   那个画面,自从发生之后,他就忍不住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想。想他动作的狠厉,和心里的煎熬;想她望过来的目光,和不再反抗的身体。   他竟然跟皎皎动手,他真是……真是……   谢玄杀闭一闭眼睛,咬住下唇。半晌,他疲惫地坐下来,背影孤寂。   良久,身后显出微微动静,牵风和啸土从灵光中走出,恭敬垂首:“神君,都妥当了?”   谢玄杀:“归档吧。”   两人应了一声正要去做事,只见谢玄杀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什。   动作轻缓,温柔而珍视。两个人都没忍住迅速瞄了一眼:那是枚小巧精致、近乎透明的结界。   结界小巧玲珑,通体澄澈,肉眼几乎难以看清。但浅淡的光晕不经意一闪,牵风和啸土瞧见,都是心底微震,不敢置信地对视。   追随神君万载,他们清楚这枚结界的分量。   此乃随盘古之眼诞生的本命结界,天上地下仅此一枚,可纳万物,永世不朽,几乎可以看作是神君本身。   两人心底好奇似猫挠:神君什么宝贝没见过,到底是什么至于收的这么精细,生怕磕了碰了一点?   两个人不动声色,神情严肃,实则目光和注意力全都歪斜着冲向那头——   神君指尖动了,结界舒展,那光幕之中,正躺着……一根柔软的头发?   啊??   发丝乌黑光亮,谢玄杀轻轻取出,将那根青丝缠绕在自己指尖。软软的发丝柔然盘旋在如玉手指,黑白分明,温柔缱绻。   所所所以……神君这段时间的所有反常,他是——对一个姑娘动真心了啊?!   ……   乌皎想了很多办法。   想过化整为零,将所有魔族伪装好,分批次一个两个送出去,分散在各地隐藏安居;也想过扩大这处地界,从外界引入魔气,供族人们生存。   其他人也都跟着想。   但说来说去,怎么也定不下来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终于有一天,乌皎受不了了。她找来曲菩然和魏霜,嘀嘀咕咕一阵后,一脸严肃去见大长老。   *   “什么?不可能!”大长老听完,便厉声道,“不许去见她!我早就下过严令,魔族上下谁都不许见她!就让她自生自灭,死在那里!就算我们魔族遭了灭顶之灾,我们认栽,也不会向一个吃里爬外的叛徒示弱!!”   乌皎木然地望着大长老。   她就知道会这样!这个倔强的老东西!   乌皎在心里道了一声“罪过”。清下嗓子,忽然一把扳住大长老的肩膀,眼神坚定:“大师父,这一次,我就对不住——”   “砰!”   大长老忽然一翻白眼,身体如面条一般软软往下倒,露出她身后魏霜冷冰冰的脸。   她拳头还顿在空中,看着大长老被一击即中,转了转手腕,淡淡道:“这样就行了吧?”   乌皎:“……”   这时曲菩然才慌里慌张跑过来,她的魅影闪现术比魏霜差很多,手里还拿着魔粉:“嗯?怎么?怎么结束了吗?大师父已经按计划被放倒了吗?”   乌皎:“是放倒了。”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不是说让你们两个配合一下?我吸引大师父的注意,你们就趁其不意偷袭一下,就是……就让她晕过去就好了!”   魏霜:“我就是这么干的。”   你……唉!行吧,一切走一步看一步吧:“你们在这看着大师父,按理说七姐的一拳应该足够我一个来回。不过,万一她半道醒了,要发脾气,你们就负责拦住。”   魏霜嗯一声。   曲菩然点点头,惆怅道:“我也好想和你一起去看二姐。”   乌皎小眼神飘忽了一下,看一眼昏迷的大师父:打伤师父,探视二姐,这两样罪名承担一个就够抽烂一回了,还是她自己来吧:“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去,等我,我快去快回。”   ***   乌皎要探视的人,正是她们的二师姐夜泊雪。   在她很小的时候,二师姐就因犯下重罪,被囚禁在沉魔界最深处。当时她年纪太小,还是一个懵懂的小魔球,不记得那究竟是什么罪名;这么多年,大师父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提半个字。   所以,她只记得二姐身上温柔的香气;还有每一次为二姐求情时,换来的无情魔藤抽打。   不过乌皎皮实得很,一点没放在心上:原来在魔洲自由度较高,她总能抽到机会偷偷去看二姐;但此刻在沉魔界,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办法瞒过大师父的耳目,这才跟她实话实说。果不其然,她如意料之内的大发雷霆,绝不同意,乌皎就只能行非常手段。   寻求二姐的帮助,是她最后的希望。   四大长老和座下九个弟子中,只有二师父和二姐是心魔出身。其余或是正统魔体,或是魅魔,这样的体质都学不来心魔的本事——可以通晓过去未来。   越往里走,光芒越暗,碎石堆叠的地面渗出阴冷刺骨的寒气。翻过一道石门,只见前方最深处一道孤寂背影静静坐着。   女子身上的墨黑衣袍暗沉无光,几乎与漆黑岩壁浑然相融,她整个人如同嵌入这片深黑。枯然坐着,长发松松垂落,半遮半掩着双手手腕上厚重的魔锁。   乌皎没压抑脚步,但女子并未回头,直到她唤了一声二姐。   夜泊雪回头:“皎皎?”   乌皎走上前,半跪在牢笼外,手伸进栏杆,夜泊雪立刻握住了她。   她皱眉:“你又来做什么?上次不是叮嘱过你,不要再来了。若大师父知道,那一顿魔藤是好挨的吗?”   乌皎:“我皮这么厚,没事。”   夜泊雪半睨着她:“哦……是啦。我们皎皎已经是魔王大人,即便大长老要打,也要掂量掂量。”   乌皎有点不好意思:“二姐,你心魔功力又长进了,一下就被你看出来了。”   夜泊雪:“这又不难,入门级的心魔就能看出来。你本就是无可争议的未来魔王,在你刚入师门时大家就心知肚明,登上王位是迟早的事。”   乌皎看她一眼,笑了笑,又低头叹气:“但是我还没有那么强,能将二姐放出来。二姐身上的魔锁,我还是打不开。”   夜泊雪:“打开了,我也不会出去。二姐的罪过,终身监禁已是天大恩容。你既为魔王至尊,更不该徇私枉法,放我出去,于规矩不合。”   “再说,这魔锁本就是祖宗亲手篆刻的封禁咒术,一旦启用,除非魔圣诞生,否则便是再强的魔体也无法开启——不用自责,本来就跟你没有关系。”   夜泊雪微微一笑,手伸出栏杆去:“过来。”   乌皎凑上去。   夜泊雪抚了抚她脸颊,捏捏腮边的软肉。   “皎皎,我隐约察觉到你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说吧,二姐有什么能帮你的?”   乌皎便将连日来的困窘告诉了她,略去和谢玄杀的纠葛,只说自己得罪了神族,不知该如何保全族人,想请夜泊雪看一看,点拨迷津。   这好办。夜泊雪笑道:“看之前,姐姐先安下你的心——我们魔族绝不会灭亡,若真有如此大难,我早就会有感知。只粗略感受,魔族的未来都光明顺遂。”   乌皎喜上眉梢:“那太好了!”   夜泊雪笑容也深,闭上眼睛安静片刻,忽然眼皮动了动,眼珠快速的转了好几下。   她陡然睁眼,看着乌皎,眼中一片复杂的薄怒。   “他竟然敢碰你。”   乌皎头一大,赶忙说:“二姐,好二姐,咱不看过去了,就看看未来。”   夜泊雪脸色更难看了。   她说:“我看的就是未来。” 第174章 第九世&现世8   乌皎脑中空了片刻。   未来?他俩??   过了会回过神来, 茫茫然只记得问自己心中惦记的事情:“二姐,你说族人们都平安无恙, 那……那现在我可以带大家出来吗?执杀神君撂了那么狠的话,说要屠杀全族,那只是他的气话吗?”   夜泊雪还没在未来景象中缓过来。   看了乌皎半天,终于默然咬牙:“嗯。算是。”   如果那卑鄙的该死的混账男人说的是真,那至少,全族人人皆有死劫。这么大的浩劫,绝逃不过她这个级别的心魔的眼睛。既然无一人有死劫,必定只是口舌之快的气话。   夜泊雪道:“我的功力比不上二师父,只能看到,这位执杀神君就在不久前, 肃清了我们最初两块灵土的冤屈。”   乌皎:“什么?”   夜泊雪:“是的。他将强占我们土地的土妖和鬼族都赶走了。”   乌皎心中的空洞又浮现:“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乌皎沉吟片刻:“他说过会亲手杀我,但是, 他又去严惩了当年作恶的始作俑者。这也能看出来, 他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他应当正如二姐所说, 不会因为我一个人而迁怒全族。”   夜泊雪道:“他若要杀你, 就不会跟你上床了。”   乌皎:“……”   夜泊雪恨铁不成钢看她一眼,颇有些痛心疾首:“我火候不到,看不太清楚。但大致能看出,至少,你不是被强迫的。”   乌皎:“……?”   想了想, 夜泊雪又说:“如果让二师父来看,应该能看到更多细节,不过你上次来说二师父在提升的关键期, 心魔一闭关便是千年,谁也找不到她……你们两个的私事,先就顺其自然吧。”   “关于他说要屠杀魔族全族,我觉得不用太担忧。执杀神君既然为我们主持公平正义,也不会做自相矛盾的事——如果真觉得魔族罪大恶极,想屠戮我族,又何必替我们讨回公道。”   乌皎点点头。   她确实完全没想到谢玄杀会去做这样一件事。   “皎皎,我只能看到这些事实,至于他到底想做什么……”夜泊雪停顿,颇有些咬牙切齿的继续,“你还是再好好想一想,到底他安了什么心思。”   ……   有了二姐这一强心丸,乌皎的心定了很多。   执杀神君享誉天地六道,按理说也不该是个随意杀戮的人。冤有头,债有主,谁伤害了他,他便找谁算账,总不至于拉全族下水。   如果族人们平安无忧,那么她这条命倒真是没什么——如果能说清楚,把命赔给他又何妨。只要得到他的承诺,族人们就不用终日提心吊胆的生活。   乌皎这么考虑着,打算去见谢玄杀一面。   这么大的事,肯定要和家里人招呼一声。大师父遭七姐重拳一击,还没有醒;老黄胆小又爱多想,尤其是碰上谢玄杀相关的这么敏感的事,乌皎便也没叫她,只告诉了在家的师姐师兄和三师父。   刚把这事一提,虽没遭到强烈反对,但是遭到了强烈的要求陪同。   乌皎说:“不用,一个都不用。去这么多人干什么?还有三师父,你个魅魔,你凑什么热闹?”   陌长老振振有词:“魅魔就不能给魔王护法了?魅魔就不能保护自己的王了?魅魔就得被自己的弟子瞧不起?魅魔怎么了?!”   乌皎:“好好好……魅魔挺好的。哎呀,你们真不用跟我去,我觉得单独见面会更好沟通一些,咱们一家子浩浩荡荡的去,还以为去干群架呢。别去了,听话。”   魏霜:“我不管他们,我是一定要去。”   曲菩然:“我去我去!”   丁醉歌拉着她俩:“你俩别去了,我说真的,不如让大师父醒了去,比你俩去强——虽然大师父功力也比不上魔王,但至少她老啊!想想咱们小皎上次回来的时候,那个嘴肿的,我靠就这种淫贼……”   曲菩然和魏霜:“闭嘴!!!”   丁醉歌做投降状:“我的意思是说我跟皎皎去,我是个男的吧,我怎么样也比你们安全,皎皎是魔王,没办法,必须去,但是你们女孩子就不要再多去了。这样很合理,我是王夫,我们一起去本来就天经地义。”   魏霜冷笑:“你顶个屁用。”   丁醉歌:“怎么还骂人呢?”   曲菩然也插一嘴:“你功法还不如我呢!”   丁醉歌:“功法功法,你们两个脑子里就只有功法,在谈判的时候不能比拳脚,要靠智慧。”   魏霜和曲菩然:“你哪比我有智慧?”   乌皎实在受不了了:“行啦!我是王,听我的,我说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六哥去,剩下谁都不用去。就这样!”   ……   青阳归墟。   谢玄杀在自己的神殿内静坐,甚至几日来身形都不曾变过。他本是神,一动不动并无任何力量消耗,但这几日,他脸颊却消瘦一圈,显得眉目更加乌黑冷硬。   指尖盘绕着一根软软的发,看着这发丝,他就会不受控制想起那日。   想自己将她抵在柱上,想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冰冷字眼,和她绝望安静的闭上眼睛等死的模样。   后来只剩他自己孤身一人,才发现袖口绕了这长发,算是她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他和皎皎之间,他手里,就只剩下这个了。   谢玄杀闭上眼睛,神识微亮,又对着发丝绕了一圈,还是没有探得她的踪迹——那日以后他找了很久,都还是一无所获。   他垂着眉眼,默默放下手。   好久好久,忽然指尖的发丝微微飘动了下。   谢玄杀猛然睁眼,倏地起身,盯着那缠绕在手指间的长发,喉结上下滚了滚——这也是这几日来,他做得最大的动作。   下一瞬,他消失在神殿。   谢玄杀动作太快,牵风和啸土没来得及问一句,他就走了。牵风眨眨眼睛,没动;啸土手肘微微怼他:“咱们是不是应该跟着神君?”   牵风:“神君并没吩咐。”   啸土:“但根据我的分析,神君如此失常,肯定是和他喜欢的姑娘有关。但是你觉得神君他……知道怎么对姑娘好吗?”   牵风:“神君何等人物,他什么都知道。再说,难道你知道?”   啸土微微一笑:“你看过话本子没有?”   牵风:“没。”   啸土叹道:“那你真该看看,能学到好多东西,可以更好的辅佐这个阶段的神君。我觉得,咱们最好跟着他,神君吧,哪哪都好,但是为人孤高冷傲,他已经在高处呆惯了,我怕他啥啥不会,万一搞强.制.爱,嗯……那就太不好了……”   神君的性格他多少了解点,他觉得他的分析,还是有一定道理。否则,怎么会被人捅成那样?   ***   乌皎和丁醉歌走出沉魔界,丁醉歌一直探头探脑,偷感很重地四处张望,直到乌皎给了他一肘击:“你正常点。”   丁醉歌又有理了:“我这不是给你全方位戒备呢嘛。”   乌皎:“你像偷地瓜的。说真的,你要是害怕就回去吧。”   丁醉歌倒不是害怕,作为一个有骨气的魔族,怕谁,也不会怕执杀神君。虎狼一般的魔族怎么可能惧怕仇敌?要说怕,他就是怕没保护好乌皎,让她受伤,有危险:“我怕什么,少瞧不起人了。我要保护你,不管我的魔功比你弱多少,魔王出巡,身边连个护法都没有,也太寒酸了,这排面必须得有,肯定不能让你一个人。”   “再说了,我不还是你夫君么,啊?哪有身为丈夫的,把媳妇自己丢到危险中……”   他贼兮兮的,笑着用肩膀撞了下乌皎。   乌皎真架不住他烦,笑骂道:“你快滚远点吧!”   千里之外,谢玄杀站在魔界边缘,瞳仁漆黑,沉如寒星。   比之前的每一刻都要沉默安静,如同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看着,听着。   远处,俊朗高大的男人魔意横生,与她同根同源,眉目间都是自然亲近的笑意,偶尔一个亲昵的举止,虽然她面上不耐烦,口中却也是笑着骂他,允许他靠近。   他说他是她夫君,她并没有否认。   原来她有夫君。   谢玄杀面无表情,眉眼深黑,整个身体都冷硬的如同一柄长刀出鞘,锐利、阴沉的平静。   牵风和啸土就站在谢玄杀身后,虽然他根本没分给他们眼神,平静冷漠看着前方,很久都没再动一下;但他们也感觉到了神族绝对的压迫力,和……一丝道德拷问。   ——都是神族,前面景象二人也尽收眼底。   事情他们也大致有数了。   牵风怔怔看一眼啸土,用嘴型道:神君喜欢的姑娘已经有夫君了?他这不是棒打鸳鸯?这是不道德的行为!   啸土满心震撼:怪不得呢……所以他果然要强.制.爱是吧。   牵风:要不要规劝一下神君?这样是很不对。   啸土:你来劝,我不敢。   牵风略一迟疑,开口道:“神君,请您三思。若是心念之人已有情缘,试图破坏……有损神君威仪。”   谢玄杀:“我要威仪何用。”   牵风苦口婆心:“许多事情……总是要讲道理,既是人家先来,那也没办法了。”   谢玄杀:“是我先来的。”   您……确定?   牵风和啸土对视一眼,牵风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啸土更是不敢说。   只见谢玄杀忽然一笑。淡淡说:“就算我是后来的又怎样。”   ……   乌皎和丁醉歌正往前走,一阵熟悉的气息陡然笼罩。   她心头微沉,下意识伸手护了丁醉歌一下。   刹那间,谢玄杀站定在他们面前五步之外。他着一身繁复华贵的神袍,身姿挺拔孤绝,不怒自威。   有他在时,仿佛周遭流转的灵气都凝滞不动,压迫感沉得令人不适。   乌皎护着丁醉歌的手便没放下:纵然二姐说了那些话,她看着谢玄杀,还是心有忌惮。   谢玄杀的目光,也确实穿过她,落在丁醉歌身上。平静锐利,久久未曾挪动半分。   片刻,他道:“他是谁。”   语气不太像是寻常询问。   乌皎正要开口,丁醉歌颇有气势地挡在乌皎面前,墨黑的尖利指甲轻轻一指:“神君还不认得我?那我便正式向你介绍一下——我是魔族的王夫,是魔王大人唯一的正夫。”   谢玄杀眉宇骤然森冷。   乌皎无语,在丁醉歌身后狠狠扒拉他:“你给我站我后面去!”   丁醉歌一仰头:“我不。身为男人,保护妻子是天经地义。”   谢玄杀目色漆黑,盯着丁醉歌,笑了笑。   说:“身为男人,看见自己的妻子被另一个男人挡在身后,那杀了这个男人,是不是也是天经地义。”   【作者有话说】   向各位领导汇报工作:这个世界老念哼哧哼哧存了很久的稿,现在感觉存挺肥了,底气足了,打算加速完结,回馈一路追更的领导们……   中午12点和晚上7点吧,双更,如何?   (ps:一次性爆更到大结局的梦想有时候也可以想一想,说不准哪天老念手滑写完结局,一昏头,梦就实现了……) 第175章 第九世&现世9   话音落下, 空气中浮现绝对的寂静。   半晌,丁醉歌的眼珠才缓慢的转了转:“…………?”   他想说点什么, 但是想了半天也只有:“…………”   眼见着谢玄杀漆黑的长眉一压,眼眸中厉色陡现,丁醉歌立刻伸出一只手:“且慢!!!”   他清清嗓子,快速道:“请容我再详细的介绍一下自己——我不仅是皎皎的王夫,我还是她的六师兄,二者身份兼有,可以随时切换。此时此刻,我的身份暂时切换到了她的六师兄——是暂时哦。”   乌皎踢他:“你给我滚后面去。”   丁醉歌这回乖乖滚了。   他可以保护皎皎,如果她被一个强大的对手伤害的话,他可以为她奉上自己的命。但是!他绝不能把自己的小命, 搭在一个天大的、冤枉的、另一个男人的争风吃醋里。   先躲后面看看,眼前情况和他所理解与想象的有所不同。不对劲的话, 他还是要随时冲上来护着皎皎的。   谢玄杀暴涨的灵力微微停顿, 却没平息。他看着站在乌皎身后的丁醉歌,目色更加阴鸷:“这便是你的夫君,真的躲在你身后。”   乌皎:“不是说了吗是六师兄。”   谢玄杀:“暂时的。可以随时切换。”   乌皎有点发愁, 但也能理解谢玄杀的不悦——她骗了他八次, 别有目的靠近他让他动心,这触及了他底线。现在他又误会她是个有夫之妇,那么再想想之前她做的,事情的性质就更恶劣。   乌皎认真道:“六师兄是我回来后,家中为我选的王夫, 我们刚刚开始……也不算开始吧,只是内定了他的身份。”   谢玄杀冷峻的面色缓和了点。   牵风和啸土的神色缓和多了。   乌皎不清楚谢玄杀为何会出现在这,但大概也是来清算旧账的。正好, 她也想和他谈开这个事。   “执杀神君……   谢玄杀目光阴冷幽深,又皱起眉。   乌皎看见了,只当他厌恶自己,她实在不知道二姐是怎么看到那些未来的。但此刻,只能脚踏实地做好眼下的事,说好每一句话。   她继续低声说下去:“……我正想向您请罪。此前我对您的冒犯和出手伤害,都是我一人之过,请您不要迁怒我的族人。”   丁醉歌听不下去:“皎皎,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怎么对不起他啦?他杀气腾腾地冲我们来,杀我们的人,我们还不能反抗?“   乌皎:“你闭嘴。”   丁醉歌怎么可能闭嘴,小嘴叭叭还来劲了:“司杀之神就可以这么不讲理?准许他打我们我们就不能反抗吗?反抗的时候……唔……下手重了,受伤了,那还不是他先来挑衅的……”   乌皎忍无可忍,直接上手去捂丁醉歌的嘴,他的话都挣扎着顺着缝隙说完了。   乌皎看一眼谢玄杀,心里暗暗忐忑。   谢玄杀也半晌无话。   沉默了会,他抬眼盯着乌皎,又看一眼丁醉歌:“看来你我的事情,他什么都不知道。”   乌皎点头。   谢玄杀说:“好。既然你要请罪,那我们便一件件细数。”   乌皎头皮发麻,又点了下头。   “第一世,你从城楼上坠下,实则可有真的受伤。”   乌皎一听他这么问,就知道这是要算总账。所有的一切,一笔一笔都要细算清楚,到这一刻,她的心反而平静下来,只诚实说:“没有。”   “第二世的时候,你真的眼睛有疾么?你是不是都看得见。”   “是。”   “所谓的中毒也是假的,你并不会感到痛苦,因为你是以魔体入世,只要你想活,就不会死。”   乌皎低头:“对。”   谢玄杀微微启唇,隐忍片刻,说:“第三世,你被送往异国,没有在他们手中受任何伤害。就像他们所说,你只是好端端呆在那里,莫名其妙的就……是吗?”   “是。”   谢玄杀思绪太快了,一事通,其余的也都瞬间通透:“所以第四世,你以自尽来破局,是因为发觉自己已处于绝对安全的保护网中,没有可以身死的办法了。”   乌皎低下头。   谢玄杀慢慢上前两步。   丁醉歌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咕咚一声咽下一大口口水,尽可能降低存在感低缩着肩膀,慢慢退了好几步。   那一头,牵风和啸土也退了好几步。   谢玄杀一直在乌皎身前站定,这回再开口,音色低沉许多,压着极重的情绪:“我问你,第五世,你真的怀孕了吗?”   乌皎:“……没有。那是一团魔气。”   谢玄杀闭上眼睛,有隐隐的水色在他睫根深处若隐若现。后头的他已不想再问,都是一样的残忍抛弃。   静默良久,他哑声道:“你每一次死亡,都不会感到痛苦,是吗?”   乌皎已经麻木:“是,我只需要抽离我的意识,身体上要承受的痛苦,我就感觉不到了。”   谢玄杀心头一块沉重如山的石头,悄然一松。   片刻,他才道:“那我呢?你可曾有片刻,想过我?”   乌皎抬眼看他。   他的双眸那么深,那么黑,像一个无穷无尽的黑洞,任何栽在里面的事物,都会被吞噬殆尽。   乌皎可以理解他愤怒,但是,不能理解他这么愤怒:“我当然有想过你,最开始可能……没有想,但后来,我也是担心你的!只有看你放下了,我才放下心去。不管你是历劫,还是真的那个小世界中的人,我见到你放下痛苦,不再为我伤心,我心里还……还是松口气的。”   谢玄杀:“放下?”   乌皎说:“我吸收为我而生的情伤魔气,每一次时长都不算很长。短则几日,多则几月,你确实为我而伤心难过,但又不是……”   又不是那么久。   换作是她,不管什么事,只要真的放下了,过去了,不再难过了,就算到头来知道自己被骗,最多也就暴揍人家一顿,这事也就拉倒了。   谢玄杀笑了笑,说:“我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我也没有那么深情。你离开不过几日,几月,我便将你彻底放下——因为你吸不到魔气,便知我对你的情意不过如此,对吧?”   对。   ……对是对,但是听他语气,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乌皎抬眸,撞入谢玄杀漆黑如墨的眼瞳。她什么都没说,他却似乎已经了然她全部心思。   顿了顿,他哈哈大笑。   乌皎听着那笑声,有些无措:“执杀神君……”   谢玄杀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他深深吸气,吸入肺腔的那口气咽下去,都是哽咽的意味。   不,不必委屈。   不必在她面前流泪。   若面前的人还是他的皎皎,他才不会强忍,不会硬撑着体面,他会将他的脆弱和眼泪交付给她。还要告诉她,他都经历了什么。他是如何对待自己给予她的满腔痴情,他从没辜负过给她的爱,一世又一世,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如果是他的皎皎,不用他哀求,不用他讨好,她也会抱着他,安慰他,温柔吻他。   可是现在,算什么?   在他祈祷永不分离的时候,她一次又一次亲手制造着分离,期待着他的心碎、她专门为他痛苦的情伤而来。甚至到现在,都不理解,失去她,对他来说是怎样惨烈的、绵延一百万年都没愈合好的伤痛。   沉默蔓延了很久很久。终于,谢玄杀说:“乌皎。下面的话,你听好了。”   乌皎微微挺直背脊。   丁醉歌也正了面色,悄悄走上来,警惕望着他。   谢玄杀:“魔族的两块失地,算是我失察失职。现已正名,你们可随时返回。”   “至于你提过的我曾经强占你们的土地,我已彻查手下所有灵土,并未发现记载。这第三块地的来龙去脉还需你向我讲清,我才有调查方向,给你们和我,各自清白。”   乌皎呆呆听着,心头忍不住涌上一股狂喜——他这是,既往不咎了吗?   但同时,那时不时就会涌现的空洞更加塌陷,塌陷出了一块更大的空洞。   她低声道:“那我……我对你做的那些事……”   谢玄杀道:“正如你所说,我对你,也没有那么深刻的真心。不过伤心几日便放下的感情,再多计较,岂非显得本神毫无气量。”   乌皎没有说话。   心里空落落、恐怖的空洞感坠得她茫然。   谢玄杀别开眼:“凡此过往,我再不追究。但魔族上下都要记住,司杀之神会一直盯着你们。”   “对我所犯的罪行,便在我这里终止。如若再敢有此卑劣行径,或触犯天地间任何一道禁律,本神必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这话一出,便算是抿尽恩仇了。   乌皎心中又高兴又空洞,眼眶热热的——大约是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没想到他这么宽宏大量,谁都不用死了,才激动的想哭吧。   丁醉歌更是激动,一个大大鞠躬:“感恩神君雅量!”   但还是忍不住为自己本族辩驳一句:“但我们魔族绝非奸恶宵小,我们从来不作恶。刚才那个,你们的事我稍微听了几耳朵,其实皎皎的行为……”   乌皎咬牙,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求您,闭嘴,好吗?”   丁醉歌不太赞成看她一眼。   闭嘴倒是闭上了,就是连着给她使了好几个眼色。   乌皎看明白了,想了想,咽下空落落的茫然感,也拱手低头:“多谢……神君宽容。”   谢玄杀淡淡笑了笑。   也不知为什么,他声音低低的,低低的重复了一遍:“多谢神君宽容……”   多谢,神君,宽容。   每一个词,都是疏离残忍的刀,捅进他心脏,比她那时慌乱懵懂捅的两次,疼多了。   原来,这就是他和她的结局。   谢玄杀深深看一眼乌皎,她欲言又止,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不想再听。   神光一闪,他身影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第176章 第九世&现世10   危机解除, 当晚,魔族陆陆续续搬到遮云泽, 建立了新的魔洲。   大长老醒来后,怒不可遏,她不能想象自己一手带出的弟子,竟然敢目无尊长,还敢合起伙来打她。那自然是满世界找魔藤,要狠狠抽她们,但被乌皎拦下了。   非常时期,她以魔王的身份压人,大意就是:打什么打,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把她们都打废了,重建家园的重担谁来顶?不是不让你打, 欠着, 以后再打。   这么着,打伤长老如此大的事,姐妹们竟然一下没挨着。   哦, 丁醉歌还是挨了几下的, 因为搬家过程中,再周全,总也是多少要出点周折,大长老觉得他安排事情的能力太差。不过,按他的说法, 他一口咬定是大长老气不顺,拿他出气,他是为妹妹们背的锅。   乌皎每每都嘴上哄几句。   这些都是小事, 重建家园才是个大事。不知情的魔族众人每日乐乐呵呵,热火朝天地搬家,心中对乌皎这个魔王愈发敬佩;稍微知道点内情的,也打听过——为啥不废一兵一卒就拿回了灵土?这么好的事,真是天上掉馅饼嘛?   比如,有一日陌长老偷偷把乌皎拉到一边:“皎皎,你跟三师父说实话。执杀神君为什么帮咱拿回灵土?”   乌皎:“因为这是他的职责,我们确实受到了不公平待遇。”   陌长老有话直说:“你小声告诉师父,是不是你献身了?”   乌皎无语:“我大声的告诉你,没有!!”   所以,亲近如三师父都没打听出原因,其他人就更不可能。再加上魔族人心都大,好事在前,谁还非得追着为什么不放。   不过,乌皎确实有件事在追着。   这几日安静下来的时候,她一直暗暗查访,谢玄杀的问题也是她的问题:当年,所谓神族抢占他们的灵土,这件事中间到底有什么误会?   当初魔族上下,都以为来屠戮他们的那个神官是执杀神君的下属,所以乌皎恨透了执杀神君,做梦都想杀了他。现在看,他也许是借执杀神君的名头,那么自然该冤有头,债有主,杀了那个刽子手才是。   但当年她太小,对于逃命的记忆都很模糊,更别说打听许久,人人都说那人覆着面,没有人记得他的真容。   乌皎苦恼这事理不出个头绪,正蔫着,又听见曲菩然嘀嘀咕咕在骂人,魏霜偶尔也附和两句。听来听去,她知道她们在骂谁了。   犹豫片刻,还是站出来讲讲道理:“其实……我的判断啊,咱们的灵土该不是执杀神君占去的。如果他真的这么强势霸道,就不会审判之前那两块,这两块都还给咱们了,还差那一块?做事不会这么矛盾,他应该是真不知道。当时欺负咱们的那个神官,不可能是他派去的。”   魏霜表示:“我相信不是他。”   曲菩然:“我也相信。”   魏霜说:“但也不能抹去他令人厌恶的本质。”   曲菩然:“没错。”   为什么?   乌皎问:“既然你们也觉得作恶的人不是他,为什么还要一直骂他?”   魏霜漠然道:“他竟然敢强吻你,这个淫贼。”   乌皎:“……”   曲菩然捂她嘴:“不要骂出来,非常时期还是谨慎点。”   魏霜皱眉拨开她的手:“我才不怕他——别上手。”   丁醉歌凉凉地路过,凉凉看了她们一眼,然后一脸“我看你怎么解释”的表情看乌皎,乌皎装看不见,他就飘飘然走过去继续收拾了。   乌皎有点头大,想了又想,说:“不是强吻,是打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   丁醉歌在后头嘀咕:“磕到了……是,我才真是嗑到了。”   乌皎对着他的腿踹了一脚。   反正他也就是过过嘴瘾,她严令禁止过,他也不会真的说那日听到的炸裂的事情。乌皎瞪他一眼,继续说:“那就是个意外,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了。他对我没有任何异样的心思,不要影响你们的心情,过去了过去了。”   魏霜冷着脸,反正她一直也是这样的表情,乌皎也看不出什么。   再看曲菩然,她扁扁嘴,也没再说。   乌皎正想皮两句,忽然大长老出现在门外,敲敲门框:“皎皎,你出来。”   **   大长老不是个藏着掖着的人,把乌皎叫出来后,开门见山道:“我听说你在打听当年魔族被驱离神天宝地的事。”   乌皎:“嗯。”   大长老问:“那怎么不见你来向我打听,问那些护法,他们当时也年轻,能知道什么?”   乌皎说:“因为你很轴啊。”   大长老顿时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   乌皎举手:“大师父,别生气,别生气,我不就是怕你生气吗?你脾气那么差。我觉得当年来欺负咱们的杂碎不是执杀神君的手下,但这些话也不好跟你讲,你那么古板,又恨了执杀神君那么多年,之前我和他还有点龃龉……要跟你打听的话,你肯定又要骂骂咧咧,听着太闹心了。”   大长老一根手指头连戳乌皎脑门三下:“闹心、闹心、闹心!我哪古板了?我又不是傻子!我还至于黑白不分吗?你是不想让我生气还是想气死我?”   乌皎:“哦……”   大长老:“哦个头!你想问什么,问我吧!”   她确实没有那么好心肠,那个神族是不是被冤枉了、还不还给他清白,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想将那个真正欺辱魔族的人碎尸万段。   乌皎嘿嘿笑了,殷勤地拉大长老坐一旁台阶上,她也挨着坐下:“大师父,他们都不记得那个狗东西长什么样子,你还有印象吗?他遮挡了容貌,哪怕是记得点特征也好。”   大长老默了会,说:“他那脸半分也没露,只不过,身上的气息确实是神族。”   乌皎琢磨:“好大胆的神族……咱们那块地虽灵气四溢,但也不是绝顶宝地,为什么一定要抢?欺负咱们,还假借执杀神君的名头,一旦败露,就不怕执杀神君弄死他?”   大长老道:“打狗也得看主人,他动手时理直气壮,一副得了神君授意的样子,只要戏够足,天上地下谁敢飞蛾扑火的硬刚。咱们信了,不敢声张,他自然安全无虞。”   说到这,她眼眉低垂,沉默了会叹息一声:“当时没多想过,现在想想,也确实是奇怪。如果是得到神君的命令,自该光明正大,又何必遮掩容貌,看来是他心里有鬼。”   “若早一点想通,当初我们受了践踏的事就该上报给天道,也不会白白蹉跎这么多年。”   乌皎摆摆手:“不用自责,他便是吃准了没人敢和执杀神君硬碰,吃准我们会认了这个哑巴亏。这是他利用人心,手段卑劣,怎么能怪咱自己呢?把他揪出来,杀了就好了。”   大长老扑哧一笑。   笑过后,侧过头看乌皎,看了半天,伸出手大力揉揉她脑袋。   “也不知道我们几个怎么教出来的,也没格外花什么心思,和其他几个魔球都是一样的,怎么就教出了这么好的姑娘。”   乌皎眯起眼睛:“是呢,真是魔祖奶奶显灵啊。”   大长老撤回了一个手。   乌皎又笑嘻嘻抱住她手臂:“大师父,你再想想,也不一定非得要他的面部特征,别的呢?他使用的武器,他的功力,有没有其他的什么特殊?”   大长老沉思片刻。   好半天,她说:“有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用。”   “什么?”   大长老说:“我和他交手的时候,他手腕上,有一块很大的黑痣。”   手腕上的黑痣?   乌皎皱眉想了一会,忽然伸出自己的右手腕,比了个位置:“是这里吗?”   大长老看过去:“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的……   乌皎敲敲脑壳:因为她在哪里见到过,手腕这里有一块黑痣的人。   在哪呢?   ……   神界,青阳归墟。   那日谢玄杀回去后,独自沉默很久很久。等缓过来一些后,便又翻出灵简,片刻不歇的追查。   牵风和啸土知道帮不上神君别的,只能帮着溯源核查,当时乌皎提过的灵土,他们在旁边竖着耳朵听见了,叫喜金乡,在北溟以南、苍梧以东。   但是,牵风查了一遍,啸土原封不动又查了一遍,根本就没找到这个喜金乡。两人不知道怎么帮谢玄杀了,牵风试探着上去问:“神君,乌皎魔王提的灵土在北溟以南、苍梧以东,属下们彻查了这片疆域的全域灵土,囊括两百三十七块,隶属于您的有一百七十九块,这里并无喜金乡。且整片灵域都没有此称谓的灵土。”   这个问题,谢玄杀也察觉了。   如果是这片灵土因为什么原因,归于别人名下,那在这片区域也该有迹可循。   但找不见这个名字,想必是这千年来神祇更迭、地界重整之时,这片灵土曾更名,旧名已被抹去。   魔族灵土被夺的时候,他以盘古之眼的身份存在千万年,真身却是刚化神即位未满两万年,对天地六道了解尚为浅薄,或许那块灵土的称谓被更迭几回,辗转才到了他手里也未可知。   谢玄杀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的玉简边缘,沉声道:“这一百七十九块灵土,每一方的属地源流、执掌神祇、历次更迭记录可齐全?”   牵风道:“大部分都在,疏漏之处属下尽力补全。”   谢玄杀颔首,先翻看着手中已有的记载。   大半日过去,桌案上的灵简堆了半山高,谢玄杀取过下一个,刚一翻开,忽然肩背微微绷紧。   啸土看着不对,小声问:“神君,怎么了?”   谢玄杀目色凝肃:“这片灵土是黎神赠送的。”   啸土一瞅,又赶紧翻了翻手中的来源登记:“是,神君,您当年化神即位、天道共贺六界同庆之时,各方上神都有敬献贺礼,此土正是黎神奉上的献礼,来路正当。”   然而,谢玄杀神色锐利,盯着名册上“黎神”的名号,眸中寒意渐成凛冽。 第177章 第九世&现世11   西荒绛罗山。   谢玄杀没耽搁, 瞬息移行来到黎神居所。   牵风啸土两人紧跟着,到了这里, 发现昔日灵气滔天的绛罗仙山,此刻一片寂静空洞——主人不在。   谢玄杀视线扫过,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   牵风跟了谢玄杀这么久,即便他面无表情,也能看出谢玄杀是来问罪的,且是大罪;不过啸土头脑稍简单点,开口道:“神君,黎神不在山中,可需传谕神界命他来向您复命?”   谢玄杀没答,视线落在山门法阵, 忽地袖袍一甩,顿时阵法溃散坍塌, 神殿殿门“砰”一声大开。   殿内空空荡荡, 案上灵灯熄灭,香炉冷透,满地散落着低阶的法器, 一派人去楼空的颓败景象。   牵风神色冷峻, 啸土头皮发麻:“这是……”   谢玄杀:“不必传召他了。”   是不必了,黎神位份不低,驻守绛罗山数万载,这般弃山而去……不像寻常闭关出游,像跑路。   谢玄杀目中掠过一丝极冷的暗光。   片刻, 他淡声道:“看来本神此前彻查领土,倒惊了这只鸟。”   ……   遮云乡还没建好新的魔洲大殿,乌皎辟了一处灵泽当做暂住居所, 从太阳下山到月上枝头,她就在这来回踱步。   阿圆亦步亦趋跟着,紧紧贴在乌皎身后。乌皎直走,它也直走;乌皎转身,它就转身,乐此不疲地跟得起劲。   小黑蹲在一旁的石头上,百无聊赖看了半天,终于开口:“魔王大人,你不累吗?要不要坐一会?”   乌皎:“我在思考。”   小黑:“……”   罢了,毕竟是自己的亲亲主人,有难应该同当,小黑好心道:“你到底在思考什么?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想嘛。”   乌皎不抱希望:“你的脑子,还是算了吧。”   小黑气得一抖,闭嘴了。   阿圆在后面搭起前爪扒拉乌皎,噬神兽一般很少开口说话,除非是和小黑吵架,否则它都用动作表达。   乌皎险些被它推一趔趄,回头胡乱摸两把:“别激动了,你脑力还不如小黑。”   阿圆吭哧了两声。   小黑听得冷冷一笑,虽然乌皎踩一捧一,它也没觉得多高兴:瞧瞧,真不是它们奴大欺主,就她这脾气,这破嘴,它活到现在只见过唯一一个人能受得了,他从来不会跟她拌嘴,真有什么事,也不吵吵,就床上解决……   意识到自己的头脑接受了太多东西,小黑甩甩头:“主子,你要实在嫌弃我俩,不然就找高阶魔使帮忙,别的不说,七令使很聪明。”   七令使就是魏霜。   乌皎摆摆手:“不行,七姐的父母就死在那场战争里,那时她才那么小,都没上过战场,和我一样,根本就没有印象。而且这么多年她很少外出,见到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同族,我就是问她,她也帮不上我什么,反倒叫她白白伤心。”   小黑觉得有道理:“那八令使?”   八姐……乌皎想了想:她成天到晚天上地下到处玩,和七姐刚好是两个极端。她见过的人海了去,只怕手伸出来,上面有痣的,她能见过十个。   小黑还在继续出主意:“家里边脑子比较好的……”公认最聪明的,无外乎二长老,可惜她不在。剩下的也都半斤八两,“要不问问你的王夫。”   乌皎想起丁醉歌还有点淡淡阴影,那天他把她和谢玄杀的所有事情听了满耳朵,总觉得看见他,就有种虫子在身上爬的尴尬:“唉,别提他了。”   小黑无语:“你怎么谁都瞧不上?”   “谁?谁瞧不上谁?”   冷不丁的一道声音传来,乌皎和小黑阿圆齐齐回头看去,黄长老抱着一罐子灵露,咧着笑走上前。   “皎皎,我听大姐说你都在这闷大半天了,干什么呢?外边他们又开采出一方灵泉,灵气都凝成水了,咕嘟咕嘟冒泡……嘿嘿,没想到这帮土妖竟然没糟蹋这块灵土。”   乌皎眨眨眼睛,没说话。   黄长老走到乌皎身边,拍了拍坛子:“给你带的,一会喝了。”   乌皎应了一声。   黄长老瞅瞅她:“怎么啦?哎呦……大姐都跟我说了,皎皎,我知道你心中意难平,但其实吧——”   她顿了顿,低声道:“其实我跟大姐你们的想法都不一样,我不是很希望你追下去。那狗东西再怎么说,毕竟是一方上神。你若揪出他,要亲手杀了他,那岂不又犯了忌讳?——神族的事,让神族人去管。咱本来就和……那个谁,有些恩怨,不要这个时候顶风上。”   “那个谁,不是也在查这件事吗?他背了黑锅,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比咱们还想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等查清了,定不会轻饶那个神族狗贼,咱们这口恶气,总是能出的……”   乌皎低头道:“是他先杀我们的人,杀回去,怎么就犯了忌讳?犯谁的忌讳?”   看一眼黄长老,又说:“咱们的恶气当然要咱们自己出。”   可是黄长老很心疼,也很害怕。   娄子是她捅的,大部分的火力却要皎皎来背。想了想,又说:“小七苦练半生,就想替父母报仇。你要杀神族,就带小七一起去。”   乌皎下意识道:“那怎么行?万一谢玄杀较真降罪——”   她顿住,不说了。   黄长老:“你这不是都知道吗。”   乌皎装傻充愣,不理她。   黄长老戳戳她手臂:“就将这事交由神族,说明情况,由他们来处置吧。”   乌皎:“我不要。”   黄长老欲言又止,好半天,蔫蔫嘟囔了句:“老六说,那个谁……走前说了,会一直盯着我们。”   乌皎默然盯着前方,随着黄长老的话,眼前似乎又浮现那张熟悉的脸,冷峻着眉眼,薄唇微动,那些话更深深印在她的脑海中。   片刻,她仰头:“那我也顾不了那么多啦,那个杂碎杀了我们的族人,让很多人像七姐一样,没了父母家人。我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处置,我既做魔王,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黄长老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自言自语道:“也行吧……如果有一日,那个谁真来算账了,我就站出来告诉他我是你师父,去小世界干的那些事,你都是被我逼的,要审判就审判我一个人。”   乌皎抄着手笑了。   转头刚想皮一句,忽然一琢磨,神色变了:“老黄,你提醒我了。”   那王八蛋是个神族,可她活的这三四千年,根本没见过什么神族人,除了自己本族,见的更多的是妖族鬼族。而这些妖族鬼族,也没什么场合会令神族人刻意去装扮、混入。   之前一直在思维的局限里,却忘了除妖族鬼族,她还见过凡族。   在小世界中。   而那神族人,若是在小世界中伪装成凡族……   乌皎喃喃道:“他来驱赶我们的时候遮挡了面容,就是不想暴露身份,可他手腕上有这么明显的特征,怎么可能不遮挡呢?除非那是他遮挡不了的东西,那是他的神印。”   神族人都有神印,就像谢玄杀,他的神印在眉间,一道风刃的痕迹。而那个狗东西,神印在手腕。   乌皎说:“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手腕上有黑印的人了。”   黄长老好奇:“哪里?”   “老黄,你还记不记得第四世的时候,小世界中混入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黄长老怎么能不记得:“对,那个东西进入之后,你的命数中就出现了一道杀劫。而且连接的是那个谁,他有可能会对你起杀心,甚至下杀手,但是……我记得,后来你告诉我那人的手段特别荒唐,特别可笑。那个谁不仅没有任何伤害你的意图,反而因为他,还促进了你俩的感情。”   乌皎眉目沉凝:“当时我想的简单,以为他只是不想看谢玄杀饱受情伤之苦。可如果他就是屠戮我们的人,他的目的就不单纯了。”   黄长老道:“那畜牲长什么样子,你可还记得?”   乌皎:“记得是记得,但我猜他并没有用自己的真容。”   这倒是。   黄长老皱眉:“这样一来,线索岂不是断掉了?不对……就算我们知道他的容貌,神界众神无数,又怎么去找呢?我们闯不进去,魔族人脉稀疏,也没办法向谁打听。”   乌皎垂下眼睫。   不,不用这么麻烦。   “谢玄杀去历劫,那人却能尽早察觉到谢玄杀劫中有魔气,有我,故而下去提醒。这证明此人实力不弱,绝不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小神。”   “而他特意下去提醒的原因,也并不单纯是为了谢玄杀。原本谢玄杀这一生如无意外,根本不会和魔族产生任何交集,那人所犯的恶行,永远都不会被谢玄杀知道。所以,他怎么能放心,身为魔族的我,和谢玄杀走那么近。他罪行的秘密,会因为我而有暴露的风险——所以他想杀我,却不敢在执杀神君历劫途中动手,也不敢做任何小动作让我死掉。因为谢玄杀归位后一定会秋后算账。所以,他只能撺掇谢玄杀亲自动手。”   “只要他成功,我死了,秘密守住,就算谢玄杀历劫归来,真问起此事,他也可以推说是魔族人心术不正,他是为了神君着想。谢玄杀最多小逞大戒,但再严重,也不会严重过他假借执杀神君的名头抢夺灵土,大肆屠戮无辜之人的罪名。”   黄长老愣愣的,连连点头,末了问了句:“皎皎,我觉得你说的都很有道理。但,那我们也没办法找到他啊。”   “有办法。”   乌皎深吸一口气:“谢玄杀是神界第一人,做事光明磊落,此前他查阅灵土,连他化神即位之前咱们的失地都被他查出,还给咱们,可见态度决绝。这样大的动作,神界众神都看得见。那只阴暗角落的老鼠也必定知道——执杀神君在查的事,难道他不怕?”   他一定会怕。   他怕当年的事暴露,他怕谢玄杀追查到自己身上,一旦翻出来,他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却又胜不过司杀之神,他面前还剩什么路可走?   乌皎微微笑道:“我要是他,既打不过对方,又封不了我们这么多人的口,就只能逃命跑路。”   “跑去妖族鬼族的地界没有用,用灵力伪装,最终也会因灵力而败露。只有抽尽所有的灵力,隐身成一个凡人,才有机会逃得过司杀之神的眼睛活下去。”   黄长老双眼一亮:“若是他想隐藏在凡界,那他的必经之路就是——”   凡竟天。   那是神界联接凡界的唯一入口。   乌皎目色慢慢暗下来:“虽然我没见过他的真容,但我们曾面对面站着,我认得他的眼睛。我有自信,只要他再出现在我面前,无论他的脸怎么变,我都能认出他。”   【作者有话说】   忍不住发存稿,就有一种花钱如流水的感觉   终于体验一把有钱人挥霍的滋味,挥霍真爽啊…… 第178章 第九世&现世12   神界与其他诸界或多或少, 都有地域相连,唯独与凡界是两个毫无交集的空间。上古时期划分地界时, 只为这两处地方留出了唯一通道。   凡人无任何超脱凡俗的力量,千万年来,从未有人使用过此通道去往神界;神族也只有偶尔处理凡间事务时,才会来到这里。   所以凡竟天安宁寂静,常年少有生灵至此。   此地遥遥看去草色青翠,氤氲着极淡的清灵仙气。风一吹,草浪轻拂,摇曳在轻薄如纱的薄雾之中。   然而,这安静了无数时光的地界,今日被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打破。   一道仙光自神界急冲而来, 直直朝着前方凡界入口飞掠。光影落地,化作一道人形。   男人一身神袍, 生了副儒雅的相貌, 看上去与凡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相当,眉吊梢着,显得有些精明锋芒。他微微歇了口气, 回头看了一眼——天地间静谧无声, 来处没有任何异动。   还好。   于山白抹了抹额间的汗,双手一转,身上神袍寸寸消弭,变作了一身朴素打扮,看上去与凡人无异。   他收敛所有神力, 小跑向凡界入口,步履仓促间,身上滚下来一个葫芦法器。   于山白脚步一顿, 嘴里不耐烦咒骂一句,弯腰一把将草丛中的法器捞回手中,利落系回腰间。他刚直起身要继续赶路,却在抬头的一瞬间僵住。   前方数步之遥的地方静静立着一道人影,是个相貌极其年轻的姑娘。   那姑娘身形纤细,一身烈艳红衣,风吹拂下,一派窈窕轻盈之感。乌发垂落腰间,如瀑如缎,发丝微微吹扬在在脸颊边,那雪肤更显瓷白。   然而,她虽单薄如细柳,却又自带着一股沉凝入骨的压迫感,娇稚清绝的容貌上,一层幽微魔气笼罩在眉眼间。   如仙清透,似魔诡谲,分不出是魔是仙,却突兀地站在这里挡住去路……于山白喉结滚动了下:当然不可能是凡人,凡界之人便是再大的本事求仙修道,也没有能力站在这。而且,没有一个凡人会有这样的气质。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是何种族,她必是一位顶尖高手。   于山白心中浮现警惕,慢慢清了下嗓子,尽力冷静:“敢问姑娘是何方道友,在下有要事在身,还请让开去路。”   乌皎盯着他,微微抬了抬眼睛。   ——他行礼作揖时,衣袖半遮半掩下,露出了一点神印的痕迹。果真是他。   从那场家园破灭的大战,到他进入小世界提醒谢玄杀,都从来没用过自己真正的相貌。   原来,将他们魔族迫害、杀了他们那么多族人的恶神,长这个样子。   乌皎慢慢捏紧手指,目光愈发深凝,目不转睛盯着于山白,眉目间冷光如玉,凝着寒意。   于山白拱手的姿势微微僵住,用余光打量乌皎:高手狭路相逢,中间那气场是友善还是敌意,电光石火间便能完全通透。   他心一沉,焦躁与寒意漫上,重新仔细打量眼前姑娘——不,她绝不可能是神族,神界高手虽多,可如果新出的是这样一位顶尖之人,神界必定哗然,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于山白忽然皱眉,他似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乌皎见他神色异变,缓声道:“认出我了?”   于山白顺着答道:“姑娘容颜绝世,见之如何能忘。”   乌皎冷笑:“认识便认识,不记得就不记得,何必说谎。要知道你若真的认出我,当不会在这里跟我寒暄。”   于山白本就时间不多,不想动手闹出动静,姿态放软了几分,诚恳商量:“姑娘,我与你并无恩怨纠葛,如今我有急事入凡界,还望高抬贵手,放我离去。”   “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他日必有重谢,报答姑娘的恩义。”   乌皎笑了笑。   随着她这一笑,眼底清淡的魔气骤然浓郁几分。   “这位上神,你说的话我自然应允。不过,我小心眼,你若报答,不如便在此刻了清,省的我以后惦记。”   于山白便道:“你想要什么?”   乌皎:“我想要大仇得报之喜。”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地,她身上一股极致凛冽的杀意骤然炸开,身形一动,如同惊鸿袭来——   看似纤细无骨的手臂轻轻一轮,红袖翻飞间,一道漆黑冷寒的长鞭从袖中甩出。   乌皎反手一握,恰好握住鞭柄,凌空一甩,长鞭似蛇蜿蜒,鞭身密密麻麻嵌满一寸长的锋利倒钩,勾刃寒光森森,甩动间如若流星飒沓。   尖锐呼啸风声转瞬刮过脸庞,于山白大惊,对方出手即致命,没有半分试探,狠辣凌厉,只这一招,便已显露十足不死不休的杀意。   于山白暗呼倒霉,虽不愿闹出动静,可此刻的情况已容不得他再隐藏实力,瞬间催动全身神力,衣袍猛然鼓胀翻飞。   他抬手结印,一道精光轮开,挡住乌皎致命的一鞭!   “砰”地一声,两股力道剧烈狠撞,翻涌的气浪一圈圈向外席卷,而漩涡中间,两人缠斗在一起,光影交错,不过数十回合,于山白已然隐隐落入下风。   他身上多出数道深深浅浅的伤口,心中愈发焦灼:此人路数诡绝,竟隐隐带着司杀之神的气息,虽未全面压制,但稳扎稳打,时间拖得久了自己绝非对手。   可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惹了这么一位难缠的敌人?!   于山白尽力冷静接住乌皎攻势,开口急道:“姑娘,我与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怕不是有什么误会!何须上来便下杀手,我们好好谈一谈不可吗?”   乌皎鞭飞如龙,全力一甩,瞬间击溃对方神力,精准缠上他的脖颈:“无冤无仇?”   她微微用力:“你仓促逃跑是因何缘故,难道都忘了吗?”   于山白骤然一怔。   眼前人的话如一道惊雷,瞬间记忆翻涌:凋零的灵土,漫天的血色,被无情驱逐的魔族之人……还有,那个黄昏夕阳下,为他递来一杯热茶的姑娘。   于山白眼神渐渐清明,眼珠上下一动,重新打量乌皎。   ——魔族之人没有完整的、专属的修炼体系,他们的修炼方式庞杂纷乱,所以始终不算是六道正统。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没出过多么出色的顶尖高手,偶尔有一两个厉害角色,在神族面前,也很难被放在眼里。   却不成想,不知什么时候竟出了一个如此出色的魔女。   于山白满心荒谬:他想过事情暴露,想过被执杀神君不留情面的重罚,想过一切可能的下场。却从来没有半点考虑过,自己,竟有可能会折在一个魔族手里。   于山白胸膛上下起伏,自己的命门已被对方捏在手中,密密麻麻的锋利银钩缠绕在脖颈上,冰冷锁住咽喉,只要她微微用力……   “且慢!”   他拼力吼道:“冤有头,债有主,当年屠戮魔族之人确实是我,可我也是奉命行事!”   乌皎:“奉谁的命。”   于山白高声道:“司杀之神!你若不信,自可去查!你们那片灵土可在我名下?这千年来我可曾踏足丝毫?从你们被驱赶的那一天起,那就已经成了司杀之神的私属!”   “你若心中有恨,自该去找下令之人寻仇。我不过区区执行之卒,你又何必与我为难?!”   乌皎盯着他。   好久后,她唇角渐弯,直至哈哈大笑:“我们正是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几千年了……才恨错了人,才一直没有找你寻仇!”   因为长老们一直教导她们冤有头债有主。   因为魔族固执死板,不会将亲人被杀,家园被夺的仇恨算在一个听命之人的头上。   因为她们每一个人都太笨了,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她也好笨,将师父们的话奉为圭臬,和谢玄杀相识一场,也为多年仇恨蒙蔽——他真的是一个为一己私欲、仗着自己是法度本身,就下令大肆屠杀无辜性命的人吗?   她冤枉了他。   乌皎目色恍然一瞬。   而就在这一瞬,于山白立刻抓住机会,目色陡然阴狠,满身神力骤然一翻暴涨冲天,破开乌皎的长鞭轰然神压向她爆裂而去——   **   谢玄杀在后方默默看了很久。   他到时,乌皎已经和于山白交手,两人虽然缠斗激烈,但他一眼便看穿,于山白并不是乌皎的对手,即便他不出手,她也可以拿下他。   他沉默静立在阴影处,便没有走出去。   不是不想,是彷徨,迷茫,胆怯。   谢玄杀将一身神息尽敛,站在这里,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乌皎身上,无法再挪开。看着看着,恍然惊觉,从回来到现在,他都没有来得及认真的、好好看一看他的皎皎。   在他无数轮回中,他只见过她八次,每一次变做不同的打扮,都是不同的温婉娇美。直到此刻,才算见到她最原本的模样:清透如玉,又艳烈至秾,极致的纯粹干净,就连身上深浓的魔气都不是认知中魔族的杂质斑驳,纯净如宝石,这天分无人能及。   他的皎皎,漂亮的,倔强的,令他骄傲的皎皎。   谢玄杀看了许久,微微弯唇,笑容在眼底浮现浅浅的一层苦涩。   直到听见她说“恨错了人”。   谢玄杀眸光极轻极缓地凝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要抓握什么一般动了动。   而她却恍惚了。   他一直注视她,她的一切都尽收眸底,包括她瞬息的迟疑,包括她对面陡然深浓的杀机。   谢玄杀袖袍一挥,身形只剩一道残影。   这一边,乌皎在这呼吸之间的停顿被于山白逃脱,他转而下狠手,她也眉目一戾,躲也不躲挥掌冲他面门砸下!   “砰——”   于山白吐血,狼狈甩出去翻滚几圈,而乌皎,她抬眼看向面前。   原本她没防御于山白的攻击,必不可免要受些伤,而此刻,眼前人挥扬着素白衣袍,浅淡金光挡在面前,熟悉的背影如山如岳。   他说过,他对她,没有那么多真心。   但此刻,他就如同那一世又一世,在她有危险的时候,那么及时的出现。挡去了所有,站在她面前,将她护在安全的方寸之间。   乌皎迷茫地看他,总觉得,她应该是有什么想法的。   她无意识地挠了挠肚子。   好空。   好不舒服。 第179章 第九世&现世13   谢玄杀站在乌皎身前。   他没有回头看她, 眸光幽深,只盯着面前已经站不起身的于山白。   双眼微微一眯, 凌驾于所有神族之上的血脉压制轰然推出,于山白原本还撑着手肘,半跪不跪,这一神压流出,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神君……饶命……”   虽然嘴上这么喊着,但于山白心中的所有侥幸早已崩塌殆尽,这位杀神天降,他不会有任何活路可言。   谢玄杀抬手,忽地身后一声:“等等——”   乌皎上前一步:“我有话要问他。”   谢玄杀默了一瞬, 侧开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这个动作,让于山白灰败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不晓得乌皎明不明白, 可他在神界, 坐上神之位多年,虽然资历比不得谢玄杀盘古之眼的身份,但是若从谢玄杀化神开始论, 他却比谢玄杀要年长太多。   谢玄杀, 何等孤傲。他地位尊崇到连帝脉一支的历任帝神,都要对他礼敬。说是天下法度的本源,但要讲一句不好听的,一切不过都凭他的心情罢了,只要他想, 他便是作恶都堂堂正正,有法可依。   他这样的神,会听别人的话, 低着头,给另一个人让开路去——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可乌皎却恍如不觉,只走到于山白面前,看着已经无法起身的手下败将,沉默许久:“当年,为何要谎称奉神君之命,将我们驱逐屠戮?”   于山白颓然跪趴在地,对视上她的视线。他知道,若开口求情,希望实在渺茫。但是这天上地下,能让他这条命从司杀之神手下逃脱的,也只有她。   他只能赌一赌她的善良。他还记得那个黄昏夕阳下,她递来的那碗水:“若我按实回答,姑娘可否饶我一命……”   乌皎没有回答。   于山白低声:“当、当年,六界法度还由十位上神共同执掌,定夺土地归属之事,颇为混乱。”   “喜金乡本是无主灵地,天道初定归属,准予新生魔族扎根繁衍,文书初成,还尚未上报天道录入典籍……”   “而恰逢彼时,执杀神君化神即位,登顶至尊神君,是神界万年未有之盛事……天下诸神,纷纷搜罗奇珍异宝,献礼敬贺神君即位,以求攀附圣神……”   “彼时小神执掌北溟以南那一方天地水土,当真是、当真是没有收到上报!只见喜金乡灵气充沛、地势绝佳,急于献礼,没有下去探查,不知那里已然有魔族扎根,只当是无主灵地,便自作主张将整片灵地当做贺礼,敬予神君……”   说到此处,于山白声音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悔恨与恐惧,不敢抬头,继续艰难供述:   “献礼之后不过三日,小神才收到天道传回的认主文书,知晓那片灵地早已归属于魔族。可彼时,献礼已成,木已成舟,我——”   他嘲弄地笑了笑,低声道:“我又能怎办呢?”   那是送给执杀神君的贺礼,神族之人,挖空了心思,只求能沾一沾神君的神威,能博他赞赏一笑。他本还沾沾自喜,自己的贺礼别出心裁,比之旁人要高出一大截,说不定神君心中欢喜,从此便记住了他。   可是,转眼又得知,他送的敬礼竟另有主人。   “我能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呢?难道我能走到神君面前,对他说,这份贺礼我要收回?”于山白低头喃喃,“这可是执杀神君,掌六界生杀大权,代表天地的法度,我不想做第一个得罪他的人,不想第一个以身试他的法。”   “为掩盖失误、保全颜面和性命,我不得不带兵清剿、驱逐魔族。”于山白抹了一把脸,“我没有办法,我只有借用执杀神君的名头,你们才不敢声张,才会默默吃了这个哑巴亏。因为你们跟我一样,你们也知道他不可招惹。”   谢玄杀长睫微动,看了乌皎一眼。   乌皎垂眸,却不知她在想什么。   谢玄杀心尖一拧,难言的苦涩和委屈弥漫开,其实他一向通透,知道天地间畏惧他,敬重他,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只要他想做,他就可以做。   但他我行我素,执掌天法、裁决六界、杀伐无数;虽从未因一己之私屠戮无辜弱小,但也从未解释过半句。   而今日,此刻,在皎皎面前,他真恨不得重活一遍。花些心思维护自己的名声,这样当年的魔族,会不会就有勇气言明不公之事?   他的皎皎,也不会受颠沛流离之苦,可以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生活。   此刻,也不会讨厌他了。   谢玄杀心底千般滋味,目光终于又落回于山白身上,神色骤然一沉。   ——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化神大典,一场寻常的献礼庆贺,只因他贪功遮罪,令魔族流离受难至今……谢玄杀指尖收紧,周身神光大盛,杀伐之力已然凝聚成型。   “我要将他带回去杀。”   乌皎看见谢玄杀手上的神光:“神君您……”   谢玄杀瞥来一眼。   乌皎更恭敬了点:“神君是要处决此贼吗?如若方便,可否将他交于我?我修炼千年,只为雪恨,如若神君也认为他该死,我……我想将他带回去杀。”   谢玄杀:“若你想亲手杀他,请便即可,为何一定要带回去。”   乌皎抿了下唇,只要他死,族人们心头之恨可雪,并不在意他死在哪,死于何人之手。但是……她说:“我想将他交给七姐,我七姐父母为他所杀,我想让她亲手报仇。”   谢玄杀:“既然如此,你功力在他之上,为何不让你七姐同来?有你在,就算她力量弱小,也有必然把握报仇。”   乌皎动了动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玄杀看她一眼,没再说话。大手一挥,于山白的身躯被金光覆盖,转瞬化作一缕薄烟,吸入他腰间的令牌之中。   他摘下这枚令牌,不轻不重地扔给乌皎。   声线冷了些:“你是担心,擅杀神族,会犯了我的忌讳。一旦真的被问罪,你七姐没有卷在其中,你便可一个人担了。”   乌皎呆呆望着谢玄杀,不知道他为啥又生气了。   谢玄杀确实生气。   但不是气她又冤枉自己。   这么长时间,她始终都没有学会,甚至,她否认了他们的感情,抹杀了一切过往,她已经将他所说的话通通都忘掉了。   她仍然是将她自己摆在最后一位。   七姐……她到底有多少个排在她之前的在意的人?   乌皎措辞片刻:“神君……”   谢玄杀:“你随意。”   就这么答应了?乌皎准备的一肚子话都没说的出来,看看谢玄杀,他面色冷峻凛冽,这是他心绪不好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乌皎心底微有挫败:其实,她真的不想惹他生气。   她不知道怎么让他消气,换做以前,倒是有很多办法。但现在,他那日说的那么清楚,已经和她划清界限,她也知趣,不会再越界冒犯,只能愈发的谨慎小心:“多谢神君成全。”   谢玄杀静默很久,忽而抬眼:“灵土的事情已经大白,你我之间,就还是只有这几句话可说吗?”   乌皎:“神君……想说什么?”   谢玄杀:“你可曾爱过我。” 第180章 第九世&现世14   乌皎没有第一时间回个答案。   可这个问题的保鲜期, 也就只有这么一瞬间,谢玄杀甚至多等了片刻, 望着乌皎:“不爱我,是吗?从来都没爱过。你不敢回答,是因为怕否认会激怒我,为你的族人带去灾厄。”   乌皎立刻摇头:“不是!当然不是,我之前是对你有误会,但是现在,我不会这么想你,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神。”   谢玄杀:“那为什么不回答。”   乌皎看着他,抿了下唇。   他所说的爱,她听得懂。和她现在对师父们、对师姐师兄们的喜爱都不一样, 那是女人对男人的爱。   若是在小世界中,她可以毫不犹豫、不过脑子, 嘴一张, 就有一百种表达爱的方式——可那是黄长老教她的,因为她在攻略他,是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斟酌的唯一答案, 她必须说, 她爱。   而现在已经不是在小世界了。   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面对他,她是绝对不可以立刻说出那个不尊重人的,敷衍的答案。   她要想一想。   其实乌皎的天分高悟性高,只要有人教, 她会明白的很快。但在她几千年的魔族生命中,没有人教过她和男人相爱这件事,她学到的一切, 无论是功法修为,传承的思想,还是话本子中的表现……等等一切,再多的手段,再多的花样,直指最深处的核心目的,都是为了提升修为。   她几千年来只学了一件事,就是提升修为。   但乌皎愿意琢磨,至少会懂得尊重别人,不叫这样一个问题落空。只是稍慢一些,她要去用很笨的方法想:她喜不喜欢谢玄杀?像女人喜欢男人那样,如果让他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要她日日都看见他,他们会牵手拥抱,他会亲吻她,也会要求她回吻,那她会觉得腻烦,还是开心?   乌皎垂眸想着。   如果是谢玄杀。   如果是谢玄杀的话……   如果他能生活在她身边,与魔族的亲友们在一处,其乐融融,没有任何隔阂。师父们对他欣赏赞许,师姐和师兄们也能和他打成一片。白天,他们一起结伴出行,修炼功法,晚上回去,就还像之前一样耳鬓厮磨。   乌皎想了想,觉得可以。   她挺开心的。   于是她抬起头,认真道:“我喜欢你。”   谢玄杀笑了,笑容淡漠而凉薄。   他道:“要想这么久啊。”   乌皎点头:“我当然要考虑清楚,不能不负责任。”   谢玄杀:“难为你了。”   乌皎:“不为难,但是,你……”她停了一下,心中升腾起隐秘的、她自己也模糊不清的期待感,“为什么会问我这个?”   一直以来,她没有细细考虑过和谢玄杀之间的事,除了因为没有时间,更因为考虑也没意义。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太大,而她也确实做错了事情,令他觉得侮辱和欺骗。考虑的再多,再深,也没有用,他们不可能回到从前。   但是,今日谢玄杀有此一问,乌皎有些忐忑: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想看一看那层层叠叠的欺骗中有没有一点真心、让他的自尊心会好受一些?还是说,他气消了,他们之前的一切都还能作数?   谢玄杀凝视乌皎。半晌,说:“皎皎,既然你喜欢我,那我们继续在一起,好吗?”   她是深思熟虑。   她是权衡利弊。   但很久很久之后,将各方利益和生存现状全部考虑清楚,她也回了他一句“我喜欢你”,不是吗?   原本按照他的骄傲和本能,一句喜不喜欢她考虑这么久,他必定要拂袖而去,这一生都不再见她,只当她是自己生命中的过客,是他历劫虚幻中,一个虽美好,但根本不该存在的梦境。   可这样的念头,只是想一想都要他心痛如绞,生不如死。   他怎么忍心拂袖而去?怎么舍得这一生都不见她?这是他的皎皎啊,是他视若珍宝的妻子,怎么可能成为他生命中的过客?   所以,另一种更强大的本能驱使着他,定在这里,不管她是因何原因说出我喜欢你,即便自己在她眼中显得卑微,令她不齿;即便他的借口看起来欲盖弥彰的拙劣,实则更是颜面尽失,他也没有办法,也要这么说:   “我从来没有过伴侣,与你在一起,早已习惯。若你不介意,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   乌皎晕晕乎乎的。   也就是说,谢玄杀问的这个问题,并不是想在她的欺骗中找真心,来维护自尊,让心里舒服一些。   他真的只是胸怀宽广,放下了那些,不跟她计较,还想和她再续前缘。   乌皎觉得很开心:谢玄杀不是他们魔族的仇人,而他们之间的恩怨已经彻底过去了。他心眼儿好,一点都不小气,曾经她干的那些混账事,还有对他几次三番下的杀手,他也都作罢了。此刻,竟又提出重新在一起,看来也是喜欢她的——嘿嘿,这世上的好事怎么都落在她一个人头上了呢?   魔祖奶奶啊,我可真好命。   乌皎冲谢玄杀一笑,伸出手去。   谢玄杀低眸看了一眼,方才她的笑容猝不及防,险些灼伤了他——他也真是没什么出息,她只需对他笑一笑,他便可以肝脑涂地,奉上一切。   谢玄杀抬起手臂,握住乌皎的小手,五指紧拢,慢慢用力。   一百万年,他终于又一次握住了她的温度。   这颗心,感受到了千疮百孔的幸福。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她。他不会再放开了,他与那无数次的轮回都不一样,他是无所不能的神。要把她留在身边,永远永远的,不会再尝分离的苦楚。   而此刻,他只想一件事。   谢玄杀抬头环顾四周,草色青青,漫野连绵,清灵莹润的灵气凝成薄薄一层雾气,氤氲在这无人的仙境中。   他拿过刚刚扔给她的那枚令牌,随手一掷,令牌落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很远很远。   “皎皎,”谢玄杀垂下眼眸,目色幽静清冽,道,“我想要你。”   乌皎下意识看了眼周围:“在这……”   “不会有人来。”   他说着倾身,手臂一捞,将她纤细的身躯扣进怀中,薄淡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我没有耐心换个地方,皎皎,你答应了跟我在一起,是不是?”   那就要接受。   即便你是奉献的,牺牲的,为了族人,为了你在意的一切,那就要接受。   而我。   只要能留住你,就算是可悲的,低微的,无耻的,我也能接受。   ……   风暴从来没有这么凶烈过。   漫天急雨,枝蔓飘摇,即便花枝蜷缩护住自己,也在狂风烈雨中被打湿了全身,花瓣一片一片舒展,在无情的冲击下细细颤抖。   暴雨倾盆,捕食的野兽大肆进攻。地脉振动,山林在风雨中飘摇,雨水汇聚成江河,一叶小舟在河面上高低漂揺。   直到山雨愈浓,潺潺的溪水遍布山林。湿漉漉捕食者的闯进山洞,掠夺,占据,探索,更往深处而去。   ……   最开始,乌皎是打算习惯的、娇气的踹他,想命令他有点分寸。   就像以往无数次,除了时辰长短不归她做主,剩下姿势,轻重,一切都是她说了算。   但这一回,她想了又想,作罢了。   乌皎抬起双臂,慢慢拥住谢玄杀。   他的长发被她拢在掌心,乌亮光滑,粗.硬的像是一把钢丝,如同他这个人一般冷硬刚烈,但其实绕在手指上,也是柔软的。   不知感觉到了他的什么情绪,她说不上来的、轻轻顺抚他的脊背;也不知自己心中涌动的是什么意味,只是心念一动,偏头去吻他。   然后更抱紧他。   乌皎闭着眼睛,埋首进谢玄杀怀里,没有看见他沉默的脸,一闪而过苦涩与难过。   为什么?皎皎。   是谁把你教成了这个样子?   即便你不愿意,却还是可以勉强着,与我在一起。   为什么,皎皎,为什么我得到了你,却还是这么难过?   谢玄杀抿了下唇,忽然发狠的吻她,力道愈发粗.重,无论是唇还是别处。心中的爱随着动作不断暴涨的同时,恨意也如同烈焰焚烧,将他的理智和灵魂烧成灰烬。   他爱恨交加,爱恨翻覆,两张弦都崩到了极致,一面想将她揉碎,融进自己这身骨血;一面又怜惜疼爱,恨不得抱着捧着,生怕弄疼了一点点——不知道怎么办,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知道怎么释放和解脱,这压抑到极致的磅礴情感,于是**愈发沉重。   乌皎终于忍不住呜咽,乌润的大眼睛中蒙了一层潋滟的水色,犹犹豫豫看他一眼,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   她深深吸气,咬住下唇,一句话也不说,环抱谢玄杀的手更用力。   一方面,魔王是不可以说自己受不了的,魔王哎,说这样示弱的话怎么像话呢?另一方面……   她欺负过他,让他伤心;   用锥刺伤他,那一定很疼。   算啦,算啦。让他一回吧。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第181章 第九世&现世15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 摇曳的草色才重归安宁。   谢玄杀抱了乌皎去溪边,他没有用任何灵力, 只是沉默地,如同在凡间没有任何神力的普通男人,为她细细清洗,然后穿戴整齐。   乌皎累极了,中间有过一会儿昏睡,这会也醒了。噙着一抹笑容,鬼灵精似的望着他,也不说话,就美滋滋的享受他的服务。   谢玄杀看她那理所应当的样子,都是他亲手宠出来的。看久了, 忍不住微微一笑,捏一下她鼻尖, 也笑了。   他靠近前, 低头在她眉心吻了吻。   乌皎笑容更大,舒服的仰起头,眯着眼睛:阳光真好, 地上暖洋洋的, 身上酸酸累累的,但是有人服侍,日子真美啊。   没有仇恨,没有打打杀杀。家人们都平平安安,不会再受到威胁, 和谢玄杀也重归于好了。   不过,谢玄杀这么大度,从前好多事情都没计较, 甚至连为自己讨要个说法都没有,也确实是委屈他了。人家不提,她做魔王、做妻子的,也不能当没事人似的,装看不见他受过的委屈。   乌皎喜滋滋地盘算着,接下来要怎么安排。首先,得把谢玄杀的好在魔族内部宣扬一下,让大家都知道;然后……   “跟我回神界。”   思绪正发散地旺盛,冷不丁听他淡淡说了一句。   乌皎愣了愣,冲他笑道:“倒是可以,但我要回去交代一下。嗯……不过要说好,小住几日没关系,不能一直留在神界哦。”   谢玄杀抱着乌皎,下巴抵在她发顶,指尖绕着她一缕头发,嗓音清淡:“可我不想和你分开。”   乌皎说:“那很好解决啊,我们可以在神界待一段日子,再回魔界待一段日子,两边换着来,咱们不分开,互相族中的事情也能照应。”   “不过,我要先回家和他们说一下,虽然我们已经把恩怨误会都解开了,但是大家吧……已经埋怨了这么多年,一下子可能会有些不习惯,我再解释的清楚些,铺垫铺垫……”   “不用这么麻烦。”耳边忽然落下一道淡漠的嗓音。   谢玄杀:“我不去魔界。”   乌皎一顿,看他。   谢玄杀也垂了眼眸,墨黑的瞳仁如夜深浓,望着她,里面的情绪深沉如海。   乌皎有一点点不开心,但她还不至于这点包容心都没有。再加上之前一直很开心,这点小小的不高兴也抵消掉了:“我是魔王,我不能和你一直在神界待着,我也知道让你一直陪我待在魔界,对你来说有些为难;所以我想,我们可以有各自的生活,偶尔去对方那里生活一段时间。但是如果你不愿意接受魔界的话,那我就……”   谢玄杀定定看乌皎:“皎皎,我只接受你。”   我只能接受你骗我。   其余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让我心甘情愿的抛却尊严,伏低做小。   乌皎想了想:“不是,那个……你是不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可不是让你不开心,我就是想回家铺垫一下。”   谢玄杀问:“你想铺垫什么?”   “就是让他们端正态度,不要给你气受……我跟你说,”乌皎挽着谢玄杀手臂,很认真地跟他蛐蛐人,“那群人可讨厌了,他们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我几个师父还成,但是老黄的话,可能也蠢呆蠢呆的。剩下的那些人更是没眼看,才不会因为你是神族就毕恭毕敬,他们可会蹬鼻子上脸了。”   谢玄杀低眸不语,安静听着。   “……我当然要提前说好,等以后你去我家,他们就不会对你有什么不尊敬。当然我知道,本来就不该对你有什么想法,你本来就很好。我就怕他们有偏见,我想先把偏见消除。我这么说,是站在你这头,疼你的。”   谢玄杀听完了,默了默,问:“你之前说,你有七姐,那么至少在家里的排行应该很小。你的师父和兄姐为什么要对我尊敬?”   难道我不是以女婿的身份跟你回家?   尊敬我,那我算什么?   乌皎挠挠头。   大师父严令过,执杀神君的存在非比寻常,与众不同到连名字都不能叫,叫他的名字都是冒犯。   她这不也是替他着想吗……怕他不舒服。   不这样还能怎么样啊?难道把他领回去,让家里那帮人可着劲的欺负刁难?就他们的脑瓜子,绝对不可能一上来就把他当王夫来尊敬,肯定会跟有病似的瞎起哄。   一想到那个场面,乌皎就头大,她当魔王的,为了家庭和谐简直操碎了心,两边搭桥,真的是为了他好!他怎么一点都不领情呢:“对你尊敬,那……是必然的呀。要不然,怕你会不开心。”   谢玄杀别开眼。   他们刚刚做了最亲密的事,可为什么距离却仍越来越远?他对往事绝口不提,只想和她重新开始,可为什么这一次,他似乎全都搞砸了?   怔忪盯着虚空那处片刻,他低声道:“不用这么麻烦,我不会跟你回去见你的族人。”   乌皎看他很久:“你嫌弃魔族?”   谢玄杀:“没有。”   乌皎沉默呆了会,用手去抠他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指:“我要先回家了,出来这么长时间,再不回去他们会担心我。”   谢玄杀一开始没松手。   乌皎也没再说话,就低头掰他手指。   很久后,他指上力道一松,慢慢离开她的身躯。   乌皎向前走了几步,捡起那块令牌,回头看了谢玄杀一眼,便转头慢慢走了。   ……   乌皎磨磨蹭蹭回了魔洲大殿。   三位师父,七姐八姐六哥都在等她。   乌皎一进去,黄长老第一个蹦哒起来:“怎么去了那么久啊!不是说有十足把握吗?这么长时间杀猪菜都炖好了,怎么才回来啊我的宝!受伤了吗?受伤了吧?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隐隐担忧,只有最后面的陌长老,闪烁着眼睛,一个劲儿的瞅她,瞅到最后,表情变得非常精彩。   乌皎心有点虚虚的:“没有没有。我那不是保守估计?我是去杀神,又不是杀猪。”   她略去了和谢玄杀那部分,只将于山白所做事的来龙去脉和他们说了。   说着将那块令牌递给魏霜:“七姐,他的神魂锁在这里头,你可以给父母报仇了。”   魏霜没接,冷冰冰的眼盯着她:“你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去?”   乌皎笑嘻嘻的:“一个人两个人都差不多嘛,我本来是想直接杀了他的,但后来一想,还是让你手刃仇人比较痛快,就带回来给你了,一样的,一样的。”   魏霜没理她。   一双刀一样的眼睛沉沉刮过她全身上下,见没什么事,阴沉沉剜她一眼,转身走了。   曲菩然上来小声嘀咕:“唉,又生气了,成天气性都这么大。”   乌皎:“好了别说了,一会你把令牌拿给七姐。”   曲菩然手里冷不丁落下一块令牌,一想到里边是那个杂碎,还要她转交给魏霜,她转手扔给丁醉歌:“你去给她,我不想去。”   丁醉歌心说我也害怕老七啊,但是老八他也打不过,讪讪收下了。转头问乌皎:“皎皎,你真没受什么伤吗?看你走路别别扭扭的,是不是伤到腿了?”   乌皎:“没有。走太远了,有点累。”   丁醉歌:“哦。”   黄长老听着很心疼:“再怎么说对方也是一个厉害的神族,肯定累了,快去休息休息,睡一会。”   乌皎点点头,正打算去,一直没说话的大长老走上前来:“皎皎,你扣押了一个神族,还带回来裁决,有没有上报于天道?”   乌皎想起和谢玄杀的种种。   干脆点头:“有,他们知道。”   大长老松了口气,又问:“那就好。不过,你体内神息怎么这么重?”   话音一落,只见陌长老的表情更古怪了。   但她既然没说,乌皎心里也乱糟糟的没想清楚,就搪塞过去:“可能打架打的吧。”   也是。大长老忧虑地看看她,没再多问,只说让她先去休息。   **   乌皎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一连睡了好几日,睡睡醒醒,大家都看出来她不舒服,但一问,她又挥挥手说没事,再睡会就好了。   这傍晚醒来的时候,浑身软绵绵的,被碾过一般没力气。乌皎蔫蔫的趴在被子里,动一下都懒得。   呆呆趴了一会,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冷不丁听到吱呀一声,熟悉的脚步声走进来。   乌皎抬头瞅了一眼,是陌长老。   她端着一碗药水,过来搁在她床头,然后在她床边坐下来,摸了摸她有些苍白的面颊:“我们小皎,吃苦头了吧。”   乌皎不甚在意:“我吃什么苦了,没有。”   陌长老痛心疾首:“还说没有,你三师父我是个魅魔,都不敢轻易尝试神族……你说说你,你还什么都没经历过呢,没先找几个魔族男子服侍你,帮你探索明白了,上来就碰神族,这不是胡闹吗?”   乌皎疑惑:“神族咋了?”   陌长老:“咱们魔族的体质,天生和神族的神息相冲,轻易根本承受不住,也就是你修为高深,要不然还不得要了你半条命?你说你,你不是去杀人了吗?这怎么还和神族滚到床上去了?”   乌皎心里本来就烦,听见这个更是心情不爽,像蔫耷耷的小狗一样趴着一动不动。   陌长老一个劲戳她:“皎皎,你要是对那个神族男的还有些心思,那你应该早点跟三师父讲啊,三师父经验丰富,怎么说也能帮上你,总比你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现在搞得自己这么难受好吧?”   “跟神族做,最开始不能胡乱来,都要先经过特殊的姿……”   “好了好了好了,”乌皎鼓秋了下,捂住耳朵,“三师父你先不要教了,我脑袋疼。”   陌长老叹了口气,抬手拿过方才的那碗药水:“难受吧?你体内神息这么重,散不出去,肯定会难受的。来,先把这碗水喝了。”   乌皎乖乖爬起来喝了。   然后又四肢颓废地躺回去,继续卷着被子装死。   陌长老瞅瞅她,忍了又忍,还是想说两句:“你也知道大姐的脾气,她说的话,谁敢不听啊。有的时候我想教你们关于魔族的一些……要注意的方面,也不敢教。你们对于感情上的事都太匮乏了,也就老三老四懂得多一些,因为他们两个搞到一起去了,那还时不时来问我呢……”   “皎皎,以后和外族男人做什么事,先知会我一声,我好教你怎么照顾自己。你说说你们,成天就知道修炼修炼,提升提升,这些生活上的细节一窍不通,像二百五似的。”   乌皎:“哦……”   陌长老:“好些了吗?”   乌皎感受了下:“好像有点精神头了。”   陌长老想了会:“要不然给那个谁传个信儿,让他过来照顾你,反正你们两个再亲密的事都做了,他帮你消耗掉体内的神息,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乌皎:“先不用。”   陌长老瞅着乌皎,她们几个摔摔打打养大的姑娘,恹恹的样子瞧得人心里怪疼的。叹息了声:“行吧,你就先养着,反正你也喜欢睡觉,刚打了一场硬仗,大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就先在床上躺着吧,神息要慢慢消耗掉才行。”   ……   谢玄杀就在魔洲边界待了几日。   那日乌皎走了,她转身那一刻他就后悔了。悔自己的刚硬,悔自己的骄傲,悔自己爱与恨都不纯粹,爱的越深,恨的越深,恨的尽头是爱,爱的尽头又满腔的恨。   他灰溜溜地跟着她身后,来到他口中淡漠地、说不会来的魔界。   然后就像一个孤零零又无家可归的大狗一样,呆呆站在这里,任凭胸腔内情绪反复,恨来恨去,他都不知道恨谁了。   可能恨自己更多一点:既然已经放低了姿态,那何不再低一些,事事迁就,将自己最后那一点傲气都磨平棱角,完全臣属于她?   就是觉得不甘。   就是觉得不对。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知道,不是不愿意放低姿态,他这条命都完整的属于她,他是她的,让他做什么他都甘之如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她……爱他。   可是此刻,即便得到了她,他心里还是似有一野兽利爪,抓的他又痛又痒。   谢玄杀徘徊在魔洲边界,也不知道自己想等来一个什么结果。   虽然他神力浑厚,可耳听八方,但监听这样的事情谢玄杀也不会做。然而这日,冷不丁一道中气十足的女生传入耳中——不是偷听,是她嗓门实在太大了:   “我听说皎皎受伤了?!都下不来床了?急得我一路紧赶慢赶的回来了……哎呀,你管我听谁说的呢?别磨叽了,皎皎怎么样了?!” 第182章 第九世&现世16   这两日, 乌皎体内的神息缓慢散着,速度虽然一般, 但人越来越有精神,不像最开始那么蔫。   她暗暗琢磨着,快慢也不着急,她现在挺茫然的,就算好了,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和谢玄杀是和好了,但是和以前不一样。   虽然他嘴上说着不嫌弃,但她觉得,他是不喜欢她魔族的身份的。   唉。   先把神息养没了再说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然而, 世上的事就是经不住念叨,越觉得生活平静没什么事的时候, 越是在不经意间给人来一下子, 弄个大事出来。   当晚,乌皎还是如常睡着,下一刻, 一道风风火火的声音刮进来, 直接给她震醒了。   “皎皎!听说你负伤卧床了,可吓死五姐了,怎么样了?快,让我看看!”   乌皎刚睁开眼,身侧的床榻一塌陷, 额头上覆了一只温热的手。   她瞅着眼前的女子笑:来人身形颀长挺拔,骨架舒展大方,凝练出天然的力量感。长发用一根乌骨钗全部束起, 露出方正的额角,长眉锋利,眸如寒星,整个人英气十足。   就是此刻,她脸色有点阴沉。   “五姐,我可好久没见你啦。”   萧摇一颗心揪揪的酸酸的:“怎么搞的?以前生龙活虎上房揭瓦的,大师父抽你抽的最狠的那次也没见你老老实实卧床啊。让谁给欺负了?告诉五姐,五姐干死他。”   乌皎反握住她的手,笑道:“哪张大嘴巴造谣我受伤了?”   萧摇道:“你别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我还不知道你?他们说你跟神族打了一架,呵……我刚才摸了,体内还是有不少神息。你瞒着他们,你瞒得住我吗?说,哪个狗神干的。”   乌皎眨眨眼睛,完蛋,五姐也是魅魔啊。   她老实了,又没有那么老实,轻描淡写道:“是找了个神族体验了一下,还行吧……”又强调,“他都被我被榨干的不行了。”   萧摇:“这我知道,你功力深厚,那神族肯定是讨不了好。但是神息在魔族体内天生就是相冲的,你也会不舒服啊。你想体验,我不在家,为什么不先跟三师父讨教?”   乌皎双手合十:“五姐,求你,音量稍稍控制一下。”   萧摇:“哦。”   想了想,她又露出爽朗的笑容:“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他们传信跟我说了,咱们之前一直对那个司杀之神有所误会,不过,虽然现在恩怨都解释清楚了,也尽量少跟神族来往,他们道貌岸然的货色太多,体验了一次两次得了……没事,我给你拿药了。”   说着她探手入怀,笑吟吟拿出一颗仙草。   草茎通体莹润通透,内里流动着微微浅光,叶面上也覆着一层玉晕。刚一拿出来,清冽甘醇的草木香气便萦绕在空气中。   乌皎原本还亮晶晶着一双眼望着萧摇,等她从怀中拿出这东西,她脸色微变。   “嘿嘿,看五姐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我在半路上一听,当时就改道去神容道取了一株祥蔓草,你用了效果立竿见影,最多不到半个时辰,神息就能全部散尽,哈哈哈哈哈哈——”   乌皎:“你先别哈了五姐,你……你是从神容道取的祥蔓草?那里不是神族的领土吗?一草一木皆有主人,不问自拿会被问罪的。”   “放心,这种草量很大,大家偶尔拿一颗,神族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这么上纲上线,这也要问罪。”萧摇大手一挥,“不担心的皎宝,用!”   乌皎看着这株仙草,慢慢皱眉。   这个事可大可小。   就好比凡界的一片杏子林,路人路过,伸手摘了个杏子,主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倒没什么;可若人家就为这一个杏子计较,那道理也在主人那边。摘一个和摘一万个,都是一样的不应该,人家要讨说法,他们确实理亏。   乌皎手指搅在一起:万一就是点背呢,人家主人拿捏了这错处,让谢玄杀知道,他不处置也得处置。   更何况,她现在还有点看不懂谢玄杀。   萧摇看出乌皎的踌躇,一面疑惑一面心疼:“没事,真没事。就算神族人找来了,不行就让打骂两下,又能咋。你五姐铁打的不在乎,你赶紧先把药草用上。”   乌皎不想用,她不想冒任何险:“我不用,五姐,我多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咱们把这个东西还回去吧,我和你一起去。”   萧摇:“那你的身体怎么办?”   乌皎:“我也是铁打的。”   萧摇失笑,瞪着乌皎看。她真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真论起来,肯定是不光彩,但是只要能让小九舒服一些,受点罚没啥,还能砍了她的头啊?她从小被暴打长大的,那点神罚还真不放在眼里。   萧摇作势就要揉碎仙草:“身体重要,听五姐的,来——”   乌皎目光一定。   然后萧摇就动不了了。   两个人齐齐一怔,萧摇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乌皎;乌皎的眼珠也是咕噜咕噜转了两圈,然后她们同时露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喜之色。萧摇吼道:“皎皎!你的功法已经这么强了?!甚至可以做到力随意动!老六跟我说的时候可太保守了哇!”   乌皎也很激动:“不不不……我之前比这个程度还稍微差一点。”   怎么她昏睡了几天,就突飞猛进了?   魔族修炼方式驳杂,她的体质,只能吸收……   “皎皎,照你这个发展,我魔族会不会再出一位魔圣啊?继魔祖奶奶之后,咱们多少万年盼着再出魔圣,光宗耀祖……”萧摇突然的话头打断乌皎思绪,她兴奋极了,“现在看你的可能性很大!”   乌皎忍不住笑了:她在整个魔界肯定是毫无敌手,但距离魔圣“一指出而天峰倾覆,一息落而鬼火燎原;举步虚空裂,吐息山海倾,万魔噤若寒蝉,千邪魂飞魄散”的大境界还是差很多。   她笑道:“五姐,你偏心我,给我美化成啥了。”   魔祖奶奶遗训上说,魔圣可不仅仅是功法高深就能出世的。那是有大境界的人才有的造化。   乌皎虽然十分自信,看自己也还算满意,但头脑还不算昏,有自知之明:如果不谈她的理想和抱负,其实她身上,也带有那么一点点魔族天生的好吃懒做。   不过现在就不说这些了。乌皎反握住萧摇的手:“五姐,你听我的,这个仙草咱们不用。现在归还回去还来得及,不要让人拿住了错处。”   萧摇不大同意,还犹豫着。   乌皎哄道:“听魔王的话。”   都这么说了,萧摇瞅瞅她,答应了。   ***   说走就走,乌皎不想耽误时间,也不想告诉别人,打算安安静静把事情处理妥当,当即就爬起来拉着萧摇出门了。   但没想到,还没出魔洲边界,就看见前方一个熟悉至极、步履匆匆的身影。   谢玄杀。   他……怎么找来了?   乌皎心头预感不好,当时他一脸漠然,说“我不去魔界”的模样还清晰反复地印在脑海,这才过去几天,他突然就找来了——除了五姐私摘仙草这件事还能有什么!   乌皎停下来,脑子飞快运转;但想出对策之前她身体下意识做了一个举动,将萧摇拽到自己身后。   谢玄杀脚步一顿。   他静默地站在当地,垂在身侧的手指紧了紧,深黑的眼有些受伤的望着她。   但很快,他调整了情绪,沉默的打量乌皎:她似乎清减了些,也不太有精神,但身上没有血腥气。   萧摇眯了下眼睛,也深深望着谢玄杀,再看一眼乌皎。目光转回时,对谢玄杀的目光从探究变成了冷冽。   “皎皎,他是不是欺负你?”话是冲着乌皎问的,但萧摇的目光没从谢玄杀面上移开。   乌皎:“没有。”   她不想让五姐多说,谢玄杀来到此处,必是问罪,忙抢先说道:“谢……执杀神君,我魔族从神容道请了一株仙草,未事先告知,现已知道不妥。此去正是打算归还,请你……”   请你……怎么说呢?   乌皎踌躇的间隙,谢玄杀不动声色的深深呼吸,感觉这口气就像吸进了一把钢针一般刺痛。   她在尽量圆融,将个人行为模糊成“魔族”,向他求情,保护自己的人。   甚至叫他执杀神君。   谢玄杀垂眸,满腔难过又索然无味——他这么冷硬,把皎皎弄的和他离心又是何必?他还不是百般放不下,离不开。   他低低道:“皎皎,这一件事,你又何必这样对我说。”   乌皎疑惑地看他。   谢玄杀说:“我们之间,不该用这样的方式。”   萧摇听来听去,终于听出门道了。   她先是仰头大笑,笑过几声,一拍胸脯,豪气干云:“执杀神君,我明白了,请问你想用什么方式?!如果她不肯同你好,你要用我的命来威胁她屈服吗?!哈哈哈哈哈哈……既然如此,老娘这条命给你又如何?这条命,捍卫我魔王的尊严,值了!”   谢玄杀:“…………”   他不想多说一句废话,只想用最快的方式说清楚:“你们身上的东西是从神容道所取,那片灵土是我的私产,这一株草便算是我的馈赠,无须惶恐,不必再提。”   又问:“皎皎,你怎么了?你在家中期间没出过门,怎么会受伤?”   乌皎低头不吭声。   萧摇重新打量谢玄杀。虽然她长得五大三粗,看着不像是一个细腻人,但实际上,作为魅魔,别的事情粗线条,但男女之事天生就是一眼看穿——一对男女,有没有事,能不能成,她一眼的事。   再看这男人的神色,当真是煎熬到极致了。   萧摇回头:“皎皎,他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你们在一起,你没告诉他吗?哦,可能你自己也不知道,师父们都没教过你。”   谢玄杀:“什么意思?”   萧摇:“就是……”   乌皎一扯萧摇:“五姐。”   他瞧不起咱们魔族,什么都不告诉他。乌皎淡声说道:“我没受伤,家里人瞎胡闹的。你来做什么?”   谢玄杀:“我……”   乌皎从萧摇手里拿过祥蔓草,扬手一扔,丢到谢玄杀怀里。   谢玄杀刚说了一个字,被她这株仙草丢个满怀,下意识抬手接住。再看去,她拉起身旁的魔族女子,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萧摇满头雾水被乌皎拽走,走了几步觉得很闹心,她受不了这个。   他俩有事,虽然她解决不了所有的事,但能解决一件是一件,回头道:“魔族和神族做要有注意的地方,不能随随便便瞎做,因为魔族的体质不太能承受神息,皎皎回来之后就一直不舒服,祥蔓草可以帮她缓解,当然,如果你亲手给她抵消掉体内的神息,就更好了。” 第183章 第九世&现世17   萧摇噼里啪啦一串话, 说的简单又直白。   乌皎:“……!”   她小声咬牙:“五姐你怎么什么都说!”   萧摇道:“谁让你把祥蔓草扔给他了,那你的身体怎么办?我就只有这一个目的, 让你舒服些。害,别的都无所谓。”   乌皎心说我还是挺有所谓的,但她没招了,身侧一道风卷来,是谢玄杀大步上前,温热有力的手掌攥住她手腕,将她拉的微微侧身,面对他。   乌皎抬头,平静的对上谢玄杀漆黑乌润的眼。   他和之前不一样,他又变成了从前最熟悉的样子。长长的睫羽垂下来, 微微遮盖着瞳仁,那里深沉中包含疼惜:“皎皎, 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这几日一直都很难受吗?”   他的自责显而易见。   乌皎对视他眼睛,看见她多次在那双眼睛里见到的、刻骨熟悉的心疼。   她不知道他什么情况,嘴上不承认:“我没有。是五姐听说了担心我, 我六哥传信净瞎传, 其实我都用不上……”   谢玄杀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乌皎一惊,立刻就想挣脱:“五姐还看着——”她一边说一边回头,却哪里还看见萧摇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默默走了, 只留他们两个人。   谢玄杀抱紧了人,无论如何都不放手,只将手臂越收越紧, 同时,一只手掌抚上她单薄的背脊,一股清泠浑厚的神力护住她经脉,驱散体内沉滞的神息。   乌皎没吭声,额头抵在谢玄杀肩膀上没动,很久后,冷不丁说了句:“你不喜欢魔族,为什么还要管我。”   谢玄杀眉心微拧,客观的说,他对魔族的确谈不上喜不喜欢。但这件事皎皎重点放错了:“我喜欢你,当然要管你。”   他嗓音低沉,无奈又怜惜。   乌皎没抬头,闷声道:“你喜欢我,却不喜欢我的种族;不喜欢这个种族,却能接受这个种族里的我——你把我当做什么来喜欢?一件你觉得看的过眼,可以不用那么挑剔的物品吗?”   谢玄杀还没说话,乌皎推开他。   她胸腔腹腔都难受极了,好像里面有一处断崖,底下空旷的无边无际:“我也不喜欢神族,我从小受到的教导,让我讨厌了神族很多年。虽然现在知道这么多年对你是误会,可是当年,确实是神族将我们赶走屠戮,神族中的确有我的仇人。但是——”   乌皎觉得有些委屈,但这个委屈和自己无关,她为的是整个族人委屈:“但是魔族哪里得罪你了,你凭什么瞧不起我们……好吧,算了,每个人都有不喜欢什么的权利,我也不能多指责你什么。”   谢玄杀握住乌皎手腕:“我没有。”   乌皎拧着手腕,想从他手中脱离。   谢玄杀见她低落,心头本就钝痛,这个时候更不敢放手。一面攥紧,一面心头血淋淋的难过:“皎皎,你想要什么,你直接跟我说就是了。”   他声音极低:“你想要什么,你想怎么样,我都会答应。之前是我错了,我不应该……”   他的自尊挡着他,堵着他的喉咙,让他停顿住,将剩下的话封在口中。而他冲破了那层自尊:“我不应该那样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想我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这些话乌皎听了,也没有之前的高兴劲儿了。   当时她躺在草地上,靠在他怀里,觉得天高云阔的乐呵,日子美好,风吹来都是甜的。可现在知道不对劲,即便现在耳中再听他退步让步,却也乐不出来了。   因为谢玄杀很疲惫。   因为说这些话,他的欢喜中拌了苦涩。   乌皎自认为不是很敏感的人,可她就是知道。和他相处了这么久,她感觉不到别人,还感觉不到他吗?她就是能尝上一口,便明白他的情绪多么不纯粹。   乌皎说:“要是喜欢我让你不开心,那就算了吧。”   谢玄杀:“你怎知道我不开心。”   乌皎:“看得出来。”   谢玄杀抿了下唇,沉静清冽目光落在乌皎脸上,忽地伸手抚了下:“皎皎,你说喜欢我,你开心么?”   他说:“原本我对你,是只要你开心欢喜,即便代价是不得厮守,我也可以……但是现在,我怎么办,我们两人之间,到底该怎么办?”   说完之后,他没有等乌皎回应。   或者说,他心里很明白,无论乌皎作何回应,都一定不是他想听到的。   谢玄杀双手捧住乌皎面颊,发狠地吻下去,唇和唇相碰的一瞬间,便狠狠地碾磨掠夺。   乌皎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等她回神时,她已被他捧在掌心,唇瓣一阵一阵滚烫的刺痛。   她立刻推他。   第一下没推开,他坚硬的胸膛愈发似铜墙铁壁,禁锢她,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向下,箍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的双臂弯折锁死在他怀抱里。   唇舌更加放肆凶狠,它们用疯狂和沉沦,替主人控诉着失意和心碎。   乌皎又去推谢玄杀,她用了大力气,终于撼动了他的意志。   他松开力道,自然被推开好几步。   乌皎没再看谢玄杀,转身跑得飞快。但那一瞬间,世间就如同被定住,谢玄杀甚至清楚的看见了她整个人,纤毫毕现的红肿唇瓣和眼中些微的潋滟水光。   谢玄杀就在原地静静地站了很久。   他素来挺拔的脊背不再锋利笔直,微微向内敛着,绷着一层极致压抑的僵硬。   半晌,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个瞬间,眼中也浮现一层模糊清亮的水色。   ……   谢玄杀没回青阳归墟,他从魔洲离开后,直接去了红鸾瑶台。   瑶台内暖香缱绻,漫天细碎的红丝自虚空垂落,悠悠荡荡铺满整座殿宇。缘神段风遥穿梭其中忙碌,十根指尖上都萦绕着剔透红丝,他神色专注,指尖不敢有丝毫偏差,细细梳理错落杂乱的红线。   谢玄杀踏进来。   他一进屋,那股至高无上、凛冽清贵的神威随之涌入。段风遥指间一顿,司杀之神?   他手里还牵着红线,一旦中断,只怕要滋生爱恨流离的孽果,这手里的活没法放下,可来的人,又是从未踏足他这里的上神——他来一回,以后出去和众神喝酒吹牛的时候,都特有面。   段风遥恭敬中夹着疑惑,只能维持着结线的姿势行礼:“神君驾临,小神未能及时迎驾,请恕小神失礼之罪。手中姻缘线正待收尾,不得中断,望神君理解,稍侯片刻。”   谢玄杀就站在殿门的光影交界处,浅淡的红光落在他眉眼上:“无妨,你先做事。”   段风遥屏气凝神,指尖翻飞。   他生了张年轻俊朗的面孔,单从容貌上看,和谢玄杀是年龄相仿的年轻神君。不过,他已经两万余岁,论化神即位,比谢玄杀还早些时候。但若再看身份,把人家那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的时间都算到年纪中去,那是万万比不得了。   不过须臾,段风遥又快又好的打好最后一个结,连忙快步上前,对谢玄杀行下一礼:“恭迎神君大驾,不知您有何吩咐?”   谢玄杀:“有件私事,我实在无计可施,不得不前来叨扰,向你请教指点一二。”   杀神还有私事?   段风遥凛然,陷入抓心挠肝想知道和惶恐不敢听的纠结中——上神日日除邪惩奸,手里一本杀生账,有什么私事要请教他一个区区司掌情爱的小神头上?   对姑娘动心了?   段风遥腰杆子一挺:“神君客气了,小神担不起指点二字,但有吩咐,尽管直言,小神必定知无不言为您分忧。”   谢玄杀温和道:“多谢。我的妻子是魔族,我们在一起后,她多有不适。请问该如何防范?以及,可有其他注意事项?”   段风遥:“…………”   段风遥:“稍等我消化一下。”   这几句话虽然简短,信息量却巨大。段风遥快速让自己冷静,小心问道:“神君您……有妻子?”   谢玄杀以为他的意思是不合礼法:“我自是天地,我心认可,便是过了天地印证。”   段风遥连连摆手:“我不敢质疑,我只是有些吃惊,从前都没听过……神君,我这里有一些古籍记载,您可拿回去慢慢研究。魔族因体质原因,需要神族多加照顾,不过,过了最初一段磨合期便好了,对您的妻子不会有任何影响。”   谢玄杀:“多谢。”   段风遥:“神君不必客气。”   谢玄杀:“还有,我……”   原本这些事不该问,原本他也该不屑问,但此刻他真的被折磨到生不如死,体内仿佛有一头野兽,啃噬撕咬,再不得解决,他真的快要发疯。   “还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   段风遥竟很懂:“神君是不是觉得哪不够甜?”   是吧,算是这个意思。   谢玄杀望着他。   只听段风遥下一句便是:“您知不知道魔族动情,要先生情根的事。”   谢玄杀心头一凛。   就像是在黑暗中打开了一扇门,门缝透出来的光亮,令他隐隐战栗。在这段漆黑中跋涉的时光,好像迎来了一个突破口:“我不知道。什么是情根,你细细讲来。”   段风遥就知道,这么隐秘的族中之事,不是术业有专攻的人不会懂。   “魔族动情是个很漫长的过程,需要对方不停地浇灌爱意。具体要到什么程度,因人而异,但只要条件达成,魔族之人动心喜欢了一个人,会生出这个人的专属的、唯一的情根。”   “但只生出情根还不够,需要再日以继夜浇灌爱意,情根才能渐渐茁壮,最终回馈以对方相等的爱意。”   “不过,若这期间对方的爱意停止,得不到滋养的情根也会慢慢枯萎,从此不再对这个人有感情;而且无论日后如何弥补,也不会再对他生出情根。”   段风遥总结道:“就是这么个情况。您的话,不必太过着急,这是魔族天生的条件,急不来的。其他种族喜欢就是喜欢,喜欢了,天生便知道怎么表达男女之情,但是魔族不一样。”   魔族不一样。   魔族不一样。   谢玄杀心脏震颤,无声无息的经历着一场剧烈的坍塌,久久不能回神的空档中,还听见段风遥一句:“……也许您的妻子还没生情根呢。不要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了……”   不。   他的皎皎,不是没有生情根。   谢玄杀的目光陡然深浓锋利,过往的一切快速在他脑中流转,他们的每一世,一点一滴所有细节,都深深刻在他骨血中。因为他孤独的一百万年,都是靠这些,忍受着分离之苦坚持下去。   从前没有细想过,如今再回头看才发觉,他们的第一次,二次,乃至三四次相遇相爱,她都懵懂着,青涩而迟钝,当时只觉得她年纪小,对他是如一阵疾风般热烈浓郁的喜欢,但还不够爱他;   可从第五世开始不一样。   那时她刚刚怀孕,而他也扫清了所有的障碍,不再忙碌奔波。他们几乎日日在一起,从清晨到日暮片刻不分离。他还记得,当时看她爱他的样子和从前不一样。   ——她的情意沉淀下来,藏在细节里。曾经薄雾后平静苍白的天空,变成了绚烂的彩虹。   那种细腻的滋味,只有他一个人能体会。   可是,偏偏那一世他们真正做了夫妻,这一层身份巧妙的掩盖了她的不同,让他也没有立刻察觉这其中的差别背后,隐藏的秘密。   再往后,至今日……   谢玄杀忽问:“魔族的情根,会被拔去么?” 第184章 第九世&现世18   段风遥怔了怔, 点头道:“可以。”   他感觉信息量越发大,但也不敢有任何好奇心, 只把事情解释清楚:“魔族的情根可以手动摧毁,在刚刚诞生,还没有扎根深入的时候。不过……”   段风遥望着谢玄杀,“不过”后面的话说起来有点艰难,“神君,如若一个魔族的情根被人为拔去,毁掉,那么她专属于那个人的唯一一根情根不会再复生,无论……无论再怎么浇灌爱意,都不会再生他的情根了。”   谢玄杀目色漆沉, 没说话。   段风遥迟疑了会,问:“神君可介意在下再多说几句?”   谢玄杀:“不介意, 请讲。”   段风遥:“小神对此有些了解, 可用于辅助神君作为判断,当个参考:魔族的人,未生情根和生出情根但被拔除, 这两种情况的表现很不一样。如果从来没有生出情根, 他们对情这一字的理解便是一片空白,无论言谈举止怎么表现,他们内心深处都完全不懂;但若曾经生出情根,现下却又不存,那便是心中有感觉, 却无法说出口。”   心中有感觉,却无法说出口。   谢玄杀呼吸一停。   段风遥不知道自己说清楚没有,他换了种更浅显的表达:“前者如盲眼之人看不见大千世界, 便无法理解世间百态,而自己也明白自己不懂。她看不见,反而可以通过他人口传,或是道听途说,来抒发自己的理解。”   “而后者,便如视力完好却不辨色彩,她知道世间的模样,但具体描述说不上来。因为窥见一部分,有了局限,有了束缚,反而表现的不如未生情时那般洒脱随意,甚至可能会被误认为不够真诚。”   谢玄杀一言不发。   段风遥是看出谢玄杀真不介意他说任何话了。   因为自从他承认情根可被拔除之后,对方的表情就没变过,整个人也僵立成了一尊石像。   唉,也不知道执杀神君口中所说的妻子是哪种情况,他这样执着于问,想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可是,那魔族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不不不,哪有自己拔自己情根的?啊……难道是魔族内部有人反对?但是目前现存的魔族,似乎没有哪个大人物能大得过盘古之眼哎……   天呐,这样一位郎婿,他们魔族竟然往外推,不想要?好有种的种族!   “情根被拔,痛苦吗?”   段风遥思绪纷乱间,陡然听见这么一句问话。   他立刻摇头:“不痛苦,没感觉。”   谢玄杀肩膀微塌,他松了口气。然后道了句告辞便转身向外走。   段风遥追上去两步:“神君!若是情根被拔,有个方法可以验证,您若是需要……”   谢玄杀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他的轮廓在虚光红影中显得空寂孤绝,像蒙着一层萧瑟清冷的霜。   “不需要,我心里有数。”他说。   ***   谢玄杀茫然向前走,脑中一片空白的走了很久。   终于一个瞬间,他觉得脸颊上有些痒,抬手蹭了下,蹭到一手背湿冷泪。   谢玄杀怔怔望着,忽然咬了唇,手按在心脏处深深拧眉隐忍。   皎皎。   我没保护好你。   不必任何查证,只凭自己对她随爱意伴生的深深了解,就能拼凑出一个残酷的真相——第五世结束后,她被人拔了情根,之后再也没有长出来过。   但第五世之后,每一次她懵懂的、迟钝的表达爱,都不是完成任务;她对他所有的好,都是真心的。   可他一无所知。   在虚幻的魔洲大殿,她六神无主向他出手——可那时她对情爱一知半解,还以为他是魔族的仇人;而他,就算不懂恩怨来由,至少对情深二字比她了解,比她清楚,却没有让一让她,竟对她还手,他竟还了手。   谢玄杀抬眼,心脏绞动着剧烈的刺痛,闪烁地泪光模糊视线。   还不止这些。   想起他说“正如你所说,我对你,也没有那么深刻的真心。不过伤心几日便放下的感情,再多计较,岂非显得本神毫无气量”时,她空洞又呆滞的表情——以为她是无心,不在意。   想起他说“如若再敢有此卑劣行径,或触犯天地间任何一道禁律,本神必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时,她雾蒙蒙的眼睛望过来——没看到任何爱意,就以为她是漠然的淡薄。   想起她苦思良久,在情根被拔后,独自一个人面对不能理解的事情,不知是如何探索想象,才得出“我喜欢你”这样的结论;他本应该安慰她,奖励她,保护她,告诉她她有多么勇敢聪慧,也告诉她他是多么爱她——可他说的,是“要想这么久啊”和“难为你了”。   想起当时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我想要你”,而她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抱住他,仰头对着他笑,和他在一起。   他重重的要了她,是释放如山沉重的爱意,也是发泄如海浩瀚的苦楚。他被蒙蔽了双眼,看到的都是她的牺牲和奉献,忽略了她的欢喜和憧憬。   他说,我不去魔界。   他说,你想铺垫什么。   他说,不用这么麻烦,我不会跟你回去见你的族人。   谢玄杀如行尸走肉地向前走着,心如刀割,泪如雨下。   他要见皎皎。   现在,立刻,见到皎皎。   ……   魔洲。   “大姐,你再听我说一句……”   “大姐,你不能这么固执。”   “大姐……”   大长老气的一拍桌子,眉心紧拧,一脸不耐烦:“行了行了!有没有完了!都说了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陌长老委屈道:“你就知道吼我,你能不能不这么强势,我跟你解释了这么多,你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大长老干脆把头扭开。   这一扭头,目光正好对上面前像堵墙似的、叉腰站着的萧摇。   她有点不自在地撇撇嘴,面对徒弟、小辈,总是比自己的师妹要温和一点:“你苦大仇深往这一杵做什么?”   萧摇道:“大师父,别倔了,听我俩一句劝,把皎皎情根还给她。您相信我,我们当魅魔的虽然在功法上做不到顶尖,但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为她好。皎皎的情根不在体内,但她体内仍有余情虚长着,这会让她两头矛盾,会很不舒服。”   大长老:“不见那个人慢慢就好了。”   萧摇铿锵有力:“情根是皎皎自己要生的,这证明她动心了,她自己选择的感情,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替她做决定。”   大长老仍然固执:“你不懂。”   萧摇:“我懂。大师父,你不是不赞成这段感情,你是怕自己护不住皎皎。如果那个男人是魔族之人,是妖族鬼族,人族,哪怕是低阶神族,你都不会在乎。可执杀神君并非你能掌控的,连皎皎也不是他的对手,你不敢冒险,你太在乎小九了。”   大长老被她说了个哑口无言,对着弟子,她尚有三分母性,但气不过转头便把气都撒在陌长老身上:“什么话都让小五说了,你怎么连个屁都不放?”   陌长老:“我还是少说两句吧。小五,你多说点。”   萧摇只盯着大长老,一言不发。   大长老嘟囔道:“都赖你,你围着我磨叽大半天了,烦不烦啊。”   她知道自己徒弟的本事,但没想到她眼睛练得这么毒:小陌都没看出来的事,她是从哪看出来,她拔了皎皎情根的?   大长老半点不松口:“反正我不答应,你们不必再说。”   陌长老和萧摇对视一眼,陌长老忍不住嗔了大长老一眼,柔柔吐槽道:“你不耐烦、懒得听我们磨叽——你就说情根被你毁了呗,我们早就走了。谁让你一点都不知道变通,我们能不磨叽你吗?”   大长老:“皎皎的情根被我毁了。”   陌长老噗嗤一笑,萧摇也笑:“大师父,就算你最开始就承认,我们也不可能相信。你这么念旧的人,连老六小时候褪下来的魔皮都用布包着,那皎皎的情根,你高低得搁个盒装吧?”   大长老怒了:“你们两个消遣我是不是!”   陌长老口不择言:“谁稀罕——”   她说了几个字就闭嘴了,但大长老还是咆哮道:“不稀罕就滚出去!情根!没有!做梦吧!”   她怒吼的空档中,曲菩然和魏霜正结伴走进来,一进来就听见劈头盖脸的一句,其中还夹杂着她们从来没听过的词。   魏霜脸上略有疑惑,但没吭声;曲菩然歪着头天真地问出来:“情根是什么呀?”   大长老:“滚!!!”   曲菩然正打算滚,魏霜也觉得来的不是时候想退步,大长老又发话了:“回来。老六呢?我不是说了晚上都过来一起练功?”   曲菩然喏喏:“六哥这两日总说,家里进小偷了,他忙着抓小偷呢……”   大长老:“他这是放屁,他就是想偷懒。你去告诉他,让他滚过来,不然就等着被扒皮。”   曲菩然:“……是。”   魏霜平常几乎足不出户,所以根本不了解丁醉歌的动向,但听曲菩然的话也是不大相信。不过,她看得出来大长老心情非常不好,也不想久留找打,跟着行礼退下。   刚一动,忽然两人身形顿住。   这边的三个也都抬起头,萧摇不叉腰了,转过来笔直站好;陌长老也从柔弱靠着的一摊液体重新变成固体的样子,站起身来。   大长老沉肃面色,盯着门口看。   随着众人目光所向,殿门口正站着一个纤细孤俏的身影,她通身覆着一层墨黑透骨的薄纱,轻纱随风荡漾,虽柔软包裹着她的身子,却包不住满身的凛冽。   女人眉目轮廓清冷,露出一节冷白瘦削的下颌线条,一言不发,便自带刚硬的肃杀之气。   满殿众人皆是面色恭谨,齐齐躬身垂首——   “二师父。”   “二姐。”   二长老目光未动,缓慢迈出步子,一路行来没看殿中任何一人,眼眸所向,径直落向前方的大长老,一直走到她面前缓缓屈膝:“大姐。”   大长老点点头,面上微微露出笑意:“心魔炼法,形无影踪,这些年一直都没有你的消息。大家总说,也不知你什么时候突然就回来了。”   二长老淡笑:“虽千年有余,但突破极限,心魔之法已修得圆满。这次回来,还要告诉大姐一个好消息。”   她目光一转:“皎皎呢?”   大长老:“修炼去了,你要说的事是不是很重要?正好,她见到你回来必定欢喜极了,我们一起去见她——”   “不了,让她好好修炼。不可打断。”   二长老微微一笑,施施然在大长老对面空座上落座,美目一扫,带着一丝笃定和倨傲:   “实不相瞒,我窥得就在不久的将来,我们魔族——将会出一位魔圣。”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亮。   大长老脸色更是难掩激动:“是皎皎吗?!”   二长老顿了下。很快,她垂眸叹息,遗憾道:“不是她。”   “那是谁——”大长老追问。   “我不知道。”   大长老不死心:“你看见了?你既不能确定具体的人选,又怎么能确定不是皎皎。”   二长老深深低头,她的表情隐在那一片黑色的阴影里,整个人就像是一团模糊的黑雾。她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心魔功法,若能看的那么真切,那便是怪物了。总之,我魔族诞生魔圣之事千真万确,不过……”   她淡声问道:“大姐,如若诞生魔圣,需要你牺牲性命,你可愿意?”   萧摇魏霜曲菩然,以及陌长老全部头皮一麻——二长老是千百年来最出色的心魔,纵观未来,她这么说的话,难道……   大长老却是激动至极,甚至唰一下子站起身:“此乃我至高无上的荣誉!如若能诞生魔圣,便用我这条命来抵,简直是人生一大快事!喜事!”   二长老随手一指,轻淡道:“那若是牺牲小八呢?”   顿时曲菩然心里就像有蚂蚁乱爬。   二师父的手势也太随意了吧!真的很随便的感觉……魔祖奶奶,真的要牺牲我吗……完蛋了,我命休矣……   谁不知道,大师父这么多年心中狂热又紧迫的惦记——她为什么那么严厉的对待皎皎?不准她休息,不准她偷懒,连吃零食都不准。还不是因为皎皎天赋太高,高的耀眼,给了她希望。   几千年来,从没一个人达到那种高度,让她热切盼望着皎皎有可能会成为第二个魔圣。   魔圣这两个字,在大长老心中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她爹,是她娘。曲菩然觉得,哪怕让大师父去吃屎,她都能满口答应,自己这个半吊子从现在开始就珍惜时光抓紧吃好喝好吧……   然而,大长老听了这一句,却慢慢坐下了。   她看了一眼曲菩然,好半天,才扭捏不满地说了句:“牺牲我就是了。为什么么要牺牲一个孩子?小八,她算什么东西?能顶什么事?牺牲她,能生出魔圣??”   语气虽越来越轻蔑至极,但曲菩然仍然目瞪口呆,感动的不要不要的。   二长老眸光微敛,忽然笑了:“别紧张,这里没有人要牺牲。”   大长老有些不耐:“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别说一半露一半的,我受不了——到底谁牺牲。”   二长老叹道:“是小黄。”   她瞥一眼曲菩然,细长枯瘦的手指转向大长老:“就是让你们这帮小孩子心里有个数,你们大师父,刀子嘴豆腐心,心里可向着你们呢。以后少气她。”   大长老顾不上这些,心烦得要死:“刚不是说是我?怎么又变成了小黄?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换成我?”   二长老沉默片刻,笑了。   “未来无数条线错综复杂,只有唯一的道路,能通向的唯一的结局。我将誓死守护这条唯一的路。很可惜大姐,你的死亡并不能通向这个结局,换作你,不过白白牺牲而已。至于小黄……”   她停顿很久,说:“她命好,可以为魔圣的诞生而牺牲。其实。就算满殿众人全部牺牲,只要能有魔圣出世,又有何惧?”   *   乌皎刚练完功回来,听说二长老回家了,心中一喜,立刻笑着跑去见她。   到了她的寝居,却没看见人,一问才知她扑了个空。二长老已经先行去魔洲大殿见她了。   乌皎哭笑不得,转身返回魔洲大殿。   她修炼的时候晚,此时已至深夜,众人要么歇息,要么在自己的寝殿修炼,魔洲大殿空无一人,唯有数盏幽幽冥火轻轻摇曳。   乌皎走进去,轻快脚步声回荡在空荡的大殿中,她唤了一声二师父,地面和穹顶都荡着回音。   “皎皎。”只听四周有声音落下,却不见人影。乌皎转了个身,四下都看过了,也没察觉二师父人在何处。   “皎皎,你不必再找。二师父心魔功法已达圆满,心魔所向,可无处不在。”   乌皎说:“二师父,您别显摆了,一千多年没见,不来个拥抱吗?”   二长老轻笑一声。   又说:“等会拥抱也不迟……你应当已经听说了魔圣的事,那几张快嘴,肯定忍不住。”   乌皎笑眯眯的:“是啊!”   “除了魔圣,还有一件事我没敢告诉他们。在魔圣诞生之前,魔族将迎来灭顶之灾,如若不得解决,我魔族只怕要全族灭亡。”   乌皎一怔,旋即目光变得凝重。   魔族中,心魔的数量本就很少,厉害的心魔从来都很受尊敬,不仅因为他们可以窥见未来,还懂得如何在既定的轨道上略施偏力,精准而影响最小的改变未来。   正因如此,二长老的话从不会有人质疑——她说会诞生魔圣,大家便不假思索地高兴;她说有危机,乌皎也会立刻警惕。   乌皎问:“您看见了什么?”   二长老道:“你自己看看吧。”   她话音落地的刹那,周遭凝滞的空气微微震颤起来,整座大殿的光影缓慢扭曲,翻涌,迷离恍惚间,一声巨大的灵力爆裂之声撕开了迷雾。   眼前的景象陡然清晰,乌皎猝然环视:这里依旧是魔洲大殿,和前一瞬的景象没有差别,只是四下聚满了她最熟悉的人,她们或多或少都被灵力所伤,目光所至,皆是同一个方向。   于是乌皎也向那个方向看去——   大殿最高处的台阶上,男人一袭玄色神袍,满身覆压四海的肃杀气场,背脊挺的笔直,就像一柄封存了数万年,方才破鞘而出的的冰冷凶刀。   天地之间所有的杀意与寒气,尽数聚于他一人之身。   谢玄杀……   不,那不仅仅是谢玄杀,是正在执行处决的司杀之神。   还不等乌皎再多思索,下一瞬,他眉眼中压着暴戾,手中长刀狠辣挥出,直直刺穿那浑身裹满黑纱的魔族女人的胸膛!   二师父——   那是杀神的决绝一刀,力道凶悍暴烈,他紧握刀柄的手骨冷白,手臂青筋鼓起,猛地向外一甩。   二长老身躯被掀飞,重重跌落在地,贯穿胸膛的血口上泊泊涌出鲜血,将她身上的轻纱浸到沉重服帖。   乌皎没想到转瞬之间便直观这样的景象,心脏骤然一紧,窒息般的剧痛几乎发麻,失声叫道:“二师父——”   她的声音没有落在这里。   这是未来。   是二师父用心魔功法投下的投影。   乌皎惊疑不定地扫向四周,除了前面站着的谢玄杀之外,大师父,三师父,老黄,还有师姐们全部在此,个个狼狈倒地。   怎么会呢?   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乌皎眼睫颤动,忽然抬头望向谢玄杀。   就在此刻,未来的他也缓缓抬眸,乌黑长眉和挺拔鼻梁上沾着暗红血点,整个人戾气阴鸷,森冷可怖。   乌皎心脏一颤: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即便是他真正动怒,即便是之前她伤他最深,令他气恨失望的时候,都不是这个样子。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甚至不像人的眼睛,如野兽,只剩彻骨的阴冷和毁天灭地的疯狂。   他薄唇微动,是如浸冰霜的沉冷的嗓音:“你们所有人,都、该、死。” 第185章 第九世&现世19   乌皎久久不能回神, 即便周遭的景象已恢复如常,空旷的大殿中只有她一道孤寂的身影, 她也没有动。   很久之后,她缓缓蜷缩了一下冰凉的指尖,摇头低声道:“不可能。”   二长老没有说话。   乌皎继续道:“二师父,你一定弄错了。他不会这么做,他没有理由屠戮魔族。”   二长老说:“执杀神君的杀戮,从来就不需要理由。”   乌皎:“这只是天道给他的权利,他生来便掌握的一道规矩,但是他对自己始终有所约束。他不是随意滥杀的人,否则天地之间早就大乱了。”   二长老也不争辩,沉默了下, 只说道:“可是皎皎,这是我心魔的投影, 你也是魔族, 应该比谁都清楚,心魔无法制造未来,看见的未来不过分为清楚或不清楚——你可知道, 为何这么多年我们恨着防着执杀神君?为何小黄干冒奇险, 也要将你一再拔高,以邪修之法提升功力?”   “真的就只是因为,执杀神君抢了我们的灵土、杀了我们几个人,我们就敢记仇地恨了与天地同寿的上神几千年?”   乌皎沉默不语。   但她心头已泛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当然不是的皎皎。”二长老道,“我是现存魔族当中心法最强之人, 在我功法还未得圆满的时候,就隐约看到了模糊的未来——终有一日,执杀神君, 会认定我们魔族不该存在,我们每一个人都该死。”   她冷冰冰的嗓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这一次,我终于看到了清晰的全貌。”   乌皎经过最初那一阵的心乱,已经镇定下来:“二师父,那真的是未来吗?如果谢玄杀对魔族下杀手,杀了您,还要杀其他的师父,我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可方才的景象中没有我。”   二长老:“那或许是,在那之前,你已为他所杀。”   不可能。   乌皎心说,不可能。   执杀神君的神罚皆有章法,他惩处的都是奸恶之徒,而她不可能以身试法。她不会伤害任何人,整个魔族,也不会做出恶劣到以灭族为惩罚的错事。   既没有犯错,又何来执杀神君的审判?   但乌皎承认,二师父的权威也不容置疑,不过这一点很好解决。她抿唇良久,松了口气,说:“没什么的,我去问问他就是了。”   这一句话落地,忽然一阵风呼啸卷起,二长老身形闪现,轻纱在空中微微一顿,缓缓片片落下:“你说什么?”   乌皎:“我直接问他。”   二长老不敢置信:“皎皎……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天真?”   乌皎说:“不是天真,二师父,我相信你的心魔功法,也相信谢玄杀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既然我都相信,我就没办法选择一头而舍弃另一头——难道我必须按照心魔所示的未来景象,去提防他、背离他?这对他也不公平。”   “我长了嘴,自然是要问问的。”   乌皎没经历过情爱,整个魔族也没有人教导过她,她所有的经验和知识都来自于老黄的话本子,以此也得出了自己的一套理论:很多麻烦事情,只要沟通就好啦。   二长老沉默望着乌皎,很久后,她忽然出手,一把攥住乌皎的手腕,大拇指按在乌皎腕脉上,略一用力,一股阴森的魔气窜入经脉。   乌皎不知道二长老要做什么,但乖乖的没动。   随着她的动作,她只觉腹腔内狠狠一空,好像有什么被拉扯了下。   她疑惑地望着二长老,而二长老已经放下手。   她垂着眼眸,忽然笑了下,喃喃说道:“果然。大姐啊大姐,我该说你什么好,你总是这么固执。”   乌皎:“二师父你说什么……你刚才在做什么?”   二长老:“没事。”   顿了顿,又说,“你决定要坦诚相问,我不拦着你。不过,若人与人之间只凭沟通便能解决所有事情,这世上的事岂不是都太简单。问也可,但我传授你些手段。”   什么手段呢?乌皎默不作声地瞅着二长老。   二长老微微仰头,平静道:“皎皎,千万年来,你是我魔族悟性最高之人,你们几个孩子里,唯有你二姐与我同承一脉,都是心魔。但她去路已废,我是指望不了了,只盼着你能承接我的衣钵。”   乌皎说:“可是非心魔之身,修不了心魔功法?”   “无妨,你是达不了普通心魔的入门高度,但只瞧个模糊大概,绰绰有余——你便直接去看执杀神君的未来之景,看看他,是不是对我们作了恶。”   ***   有这一遭事,乌皎哪还睡得着?当即就动身出去了。   出来才沉思:她去哪找谢玄杀?他有那么多灵土和神殿,谁知道他此时此刻在哪一块哪一殿?   按照最正统来说,盘古之眼诞生于归墟之境,他要是没有别的兴致,大概率就呆在青阳归墟。   那就先去青阳归墟碰碰运气吧。   乌皎向那个方向走,可这一次,仍然是刚至魔洲边境,她的视野里就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这一回,乌皎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每一次,只要她想找谢玄杀,他总是及时的出现;没有一次让她落空,没有一次她找不到他。   乌皎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和谢玄杀再次相遇,她还没有打好草稿,没想好怎么要问他;甚至连面对他,都还没做好准备。   她一下子顿住脚步,遥遥地隔着稀薄的灵雾望着他。   ——才分离没有多久,他看着竟有些消瘦,宽大的神袍显得空荡荡的;脸颊也瘦了,线条更加凌厉冷硬,但眼眸中残留着清浅水色和抹消不掉的红,这些柔软中和掉了他肃杀的气质,让他显得脆弱而温和。   “皎皎。”   愣神地功夫,听见他唤她,遍遍反复:“皎皎,皎皎。”   那声线很轻,又轻又温柔。   乌皎疑惑地瞅着他,刚向他走出两步,忽然他身形一动,快得已经化作了一道残影,瞬间便奔至眼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好紧好紧。   乌皎:“喂你……”   “皎皎,”他低沉轻道,“你不要挣开,不要走,让我抱一下,求求你。”   乌皎这段时间本来就理不清楚,而谢玄杀又是她自认为平生所见最复杂的男人,她完全搞不懂他。且这一趟出来是要说正事的,这么抱着算怎么回事?她没听话,还是挣扎了下:“你先放开,我有话跟你说。”   谢玄杀一动不动:“我也有话跟你说。”   乌皎眨眨眼睛,想了想自己要说的事情,很谦让道:“那你先说吧。”   谢玄杀手臂更紧:“皎皎,对不起,皎皎……我没保护好你,此前种种,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乌皎怔愣,在他怀中抬头:“你说什么?”   谢玄杀注视她,粗粝的大掌抚上她面颊,拇指在那片柔软的肌肤上反复摩挲,慢慢低头,用额头抵住她,清浅的气息交互着:“我误会了你,我想错了你。都是我太自负傲慢,皎皎,请你原谅我。”   他抬起眼眸,眼中全是心疼:“当时我们在凡竟天,我对你很坏是不是……对不起皎皎,我不是故意的,那些都不是我的真心话,是我口是心非。我愿意跟你去魔界,愿意跟你去世间任何地方,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在意的人,就是我在意的人。”   乌皎:“谢玄杀你……你怎么一天一个样啊?”   她的震惊太可爱了,谢玄杀在满腔苦痛中,都忍不住浅浅笑了下,扣住她的后脑勺,又将她按回怀中。   “以后不会了。我永远都是你最熟悉的样子,我再也不会对你那么坏了……”   乌皎被埋在他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新雪般清冷的气息,想了很久,闷声道:“你说的话,只按字面意思理解吗?我不知道想的对不对,你变化太快了,我有点跟不上,其实你说的我没太明白……”   谢玄杀理解她不太明白。   是他说得不好,他整个人被无数种情绪挤压了太久,以至于语无伦次,毫无逻辑,说了这么多,皎皎还没有懂他。   没关系,他可以说最易懂的话给她听:“皎皎,我爱你。很爱很爱。”   他灼灼望着她:“字面意思,这一句,你可明白了?”   乌皎点了下头。   然后问:“但是为什么呀?为什么你忽然爱我?”   谢玄杀:“不是忽然爱你。我爱你,从未变过,从未停止。”   乌皎蹙眉低下头,正要回想思考,谢玄杀双手一起捧起她面颊,让她抬头望着自己,声线低低:“皎皎,之前我对你的冷漠,让你难过了。我好后悔,可以原谅我吗?”   乌皎又点了下头。   “那还难过吗?”他声音很轻,仿佛再高一些,重一些,就会伤到她,“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乌皎摇头。   谢玄杀笑了,一面心疼一面好笑,低头轻轻吻她。   他闭了眼睛,她没闭眼,呆呆望着他轻轻颤抖的睫羽,他微凉的唇缓缓摩挲她的,动作小心而珍视。   茫然了片刻,她拍拍谢玄杀:“你方才说,你愿意跟我回魔界,还会守护我在意的人,你不嫌弃我是魔族了?”   他低声:“我从未嫌弃过。”   乌皎正色:“那,那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如果我可以担保,我的族人绝不会做下十恶不赦的错事,你能不能也承诺,也绝不会伤害他们毫分?”   谢玄杀没犹豫,语气温和:“以神之名向你承诺。”   乌皎顿了顿,低头想了一下,又抬起头,乌润的眼眸中满是坦诚的清亮:“我二师父是心魔出身,可以窥见未来之景。她看到你杀了她,还要伤害我其他族人,但我不相信。你……可以允许我查探一下你的未来吗?我想进去看一眼。”   谢玄杀久久看着乌皎,然后笑了。   他好爱她,好爱她。   大手环住她纤细的腰,忍无可忍的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浅啄。   “皎皎,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勇敢可爱的姑娘?”   见乌皎还巴巴望着他,等着回答,谢玄杀柔了眉眼,轻声道:“看吧,我的一切都可对你坦诚。”   【作者有话说】   巧合:19号,19章,19点 第186章 第九世&现世20   乌皎刚接触心魔功法, 如果谢玄杀不对她完全敞开,她也很难攻入。此刻, 她轻轻松松进入了谢玄杀的意识世界。   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虚空,但却并不觉得陌生,反而有一种很奇异的安全感——就像是小时候修炼了功法,累的筋疲力尽,大师父允许她好好睡一觉,不叫她起床。她抱着被子快乐躺下,不用担心睡懒觉到半途会被拧耳朵的安全感。   即使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乌皎也像是生来便知道他心神,直接向一个方向走去。   她连刚入门的心魔都不算,只学了一层心法, 所以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但想看清是不可能了。   且功力不深, 只能看见谢玄杀的未来中, 对他有强烈情绪波动影响的画面,不能看到一切景象。   走着走着,乌皎终于看见一处景象, 画面极其不清晰, 但旖旎暧昧的缠绵,还有那若隐似无的声音,都让她瞬间懂了这是什么。   乌皎咽了口口水。   所以,对他有强烈情绪波动,甚至能让她捕捉到的景象, 就是这事?   能不能有点身为上神的深沉啊!   乌皎面红耳赤地站了一会,忽然一下子反应过来,捂着耳朵低头快步离开。   有时候真想跪下求求自己别叫了。   可是再往前走, 路却越走越黑。周围的景象漆黑深浓,暗色一度盖过一度,直到黑浓的将她完全包裹。身处其中,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抹极致的黑,什么都没有,身体消融在其中,只剩一道意识。   乌皎从小天不怕地不怕,这世间能让她说得上一个怕字的事,实在少之又少,甚至没有。但此刻,她也说不清缘由,恐惧从心底上蔓延出,那如附骨之蛆的藤蔓,蛇形缠绕上她整个身体。   她忽然害怕地掉头就跑。   而一转头,天地间又是另一番景象。   原来她站在他过去和未来的交接处,背后不是漆黑,是一片柔亮至极的火色。天边挂着朦胧日光,温和模糊的躲在厚重云层后,满目清幽草木,正中央木堆上,火舌正在安静缓慢地舔舐双眼紧闭姑娘的身躯。   看衣装,是她第一世的样子。   乌皎呆呆看着,甚至忘了片刻前的害怕。   谢玄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慢慢走上前,直直望向那团火光,跳跃的橘红映在他眼中,他的瞳孔里满是绝望至平静的死寂。   看了很久,他对着火堆旁的中年男子深深一礼。   那人厉喝:“不必在我面前做任何姿态,你让我恶心。你并非杀害我女儿的凶手。可不代表我不恨你。”   “若你敢夺皎皎的骨灰……”   谢玄杀依然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动作,没有任何人看见他的脸,只有乌皎看见,他眼睛中一大颗泪水砸在地上,溅开一小片水花。   他什么都没为自己辩解,安静受了半晌,最终只是问:“大师,若我求得与她来世再聚,该怎么做?”   那住持回答后,他只是问了一句:“来世,我会记得她吗?”   乌皎心中悚然,一个猜测隐隐成型:“谢玄杀……谢玄杀你要干什么——”   不,不是的。   你不会那么做的,你怎么能放弃自己的生命?   你已经是新皇了,前半生因为双生子受过那么多苦难,到今天这一步,那些苦楚都结束了,往后是数不尽的平安与顺遂,你看不见吗?要过很好很好的日子了谢玄杀,没有人欺负你,也没有人能伤你,你会拥有很多漂亮的妃子,还会成为一个千古留名的皇帝……   可下一刻,只听他声音轻轻:“我这一生所求,只想与她在一起。”   然后他身形没有任何犹疑,一个纵身掠起,坠入正熊熊燃烧的大火。   乌皎:“谢玄杀——!”   火焰“轰”的一声升腾,无情吞没了他的身躯,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惨叫,安静的仿佛只是活着的行尸走肉,与她殊途同归。   乌皎双唇颤抖。   原来,这是他们第一世的结局。   谢玄杀死了,他被火烧死了。他没有过上她想象中万人之上的生活,他并没有在权力和美人中忘记自己。因为就在她死后不久,他就决绝追随而去。   所以,她也没有吸到很多的魔气。因为他死了,躯体化作灰烬,不会再产生魔气了。   乌皎深深拧眉,指甲掐进掌心,沉重的迈开步伐向前走,走入了一个浅蓝色的湖边。天边一轮素白圆月,静谧的湖水平静而苍凉。   谢玄杀又穿了白衣,洁净无尘,温柔抱着她行至湖边,在水沿慢慢跪坐。   他们身躯相贴依偎,谢玄杀低头吻她,放柔了声音,与她絮絮说着话。   乌皎看了很久,才走上前,茫然难过地蹲在他身边,蹙眉看他。   他说,至于我自己,我做不到,我不知道怎么善待仇人。   他说,三个月……皎皎,狠心的姑娘,你对我的要求还真是高,怎么会觉得,我竟然可以撑过三个月。   他说,等见到我,不要生我的气。允许自己早一点去见你,那就是我对自己,很好很好了。   他将自己沉重的长刀别在腰间,阻绝了自己的生路,然后抱起她,慢慢向湖中走。   乌皎追在他后面喊他:“谢玄杀!你别去!我不想让你死!我做这些不是想让你死的……”   你怎么能死?你怎么能死?   湖水渐渐打湿他的鞋面,没过他的腿,漫过他的腰际,下一刻,他抱着她沉入湖心。   “谢玄杀……对不起谢玄杀……”   乌皎满眼痛楚望着那早已安静的湖面,方才的一圈圈涟漪已经扩散至平淡,湖面光滑如镜,那个人仿佛从没来过世间。   她抬手抚了抚心口,想将那喘不上气的愧疚挖出来。   缓了很久后,乌皎再向前走,来到那个她还有印象的马厩。   她在外面停留很久,无助地向左右看了看,她记得当时在这里抽离了意识,所以她已经察觉里面会发生怎样的事情。可身边没有人陪伴她,没有人告诉她,要怎么面对他已经无可挽回的惨烈结局   终于,乌皎咬了唇,慢慢走进去。   谢玄杀骨瘦如柴,目光发直,枯坐了很久很久。他就像一具只挂了一层皮肉的骷髅,眼中全是浓重的空洞,没有任何光亮。   然后,他抵着那根木杆,低下头,轻吻那片血字,一边从腰挂的鞘中抽出匕首。   乌皎在他身边跪坐,颤声道:“谢玄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会把你害成这个样子,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这样……”她有些难受地抓自己头发,“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想到……我以为你会很快忘了我,如果知道会害了你的性命,我绝不会这么做……”   可是她拦不住他,因为这只是谢玄杀的回忆。   他的回忆中,他双目始终冷静平淡,没有任何迟疑和犹豫,拔.出匕首刺入喉咙,缓缓向旁侧压下,割开整个喉管。   乌皎捂住头。   所以,不是这一次老黄的主意有多么高明,是谢玄杀得知她去和亲,从那个时候他就一直在痛苦,一直痛苦,日益深重,持续到他的死亡。   他没有忘记她,没有放下。他痛苦到殉她而去。   乌皎呆呆向下走去。   看见谢玄杀抱着他,一直抱着她。从他们在马车重逢的那一刻,他们阴阳相隔,他压抑隐忍了许多情绪平静抱她。带她去了皇宫,又抱她去了青山上,她要落葬的坟茔。   直到他抱着她入了棺木。   没有放下她,而是和她一起躺在其中,目光深沉暗灼盯着她。   乌皎指尖发软,看谢玄杀躺在棺木中,身躯与她紧紧相贴,手臂的力道愈发沉重——她甚至看得懂他眉目间的恨意。   他一直望着她的尸体:“将棺木钉死。”   “咽气之后再进棺椁,我怎么能放心?若有不轨之徒,将我和皎皎分离,难道我能化作恶鬼爬回来?”   他说,将棺木钉死。这是军令。   黑暗笼下,他在空气逐渐稀薄的死穴之中,热泪潸然,重重吻她。   乌皎弯下腰,手拄在膝盖上,缓了好久,还是觉得大脑中有一柄铁锤,一下一下砸着她的神经。   浑浑噩噩再向前,见到了一方墓碑。   也见到他,瘦成一把骨头架,脸颊深深凹陷,长发全是霜白。走上前,重重地跪倒在她墓前。   乌皎低声道:“谢玄杀……我错了……”   可回忆中的他听不见,伸出手,指尖颤抖,小心翼翼抚上碑身,叫她的名字:“皎皎,我来了。”   他额头抵在冰冷的碑面上,声轻如气:“皎皎,不怕。”   那两个人拽起他的身体,他无力的身躯仿若无骨的破布,随便就能架起来向后拽去,但只有乌皎看见了他眼中的狠绝和刚烈。   乌皎摇头:“不要谢玄杀……不要——”   “砰!!!”   血花炸开,溅地三尺,狠辣的力道令他半边头颅碎裂到骨肉模糊,他软软靠着她的墓碑,含着笑意。   乌皎僵硬着身躯,不想再走下去。   但是怎么能不走下去呢?   这些他从来没告诉过自己,他也永远不会告诉自己。他受过的委屈,叠加的伤痕,一切都被他隐藏起来,没让她知道。   于是便继续走下去。   看见十二道金剑悍然落下,齐齐洞穿他身躯。他跪在剑林中央,千疮百孔,血流如注,抱着她没了声息。   看见他们依偎在一起,死在一处,他唇角带着一丝凄绝的笑意。   看见他杀了他一遍遍叮嘱她不要杀的天帝,他担心她的安全。可他自己却义无反顾,在她死后,无谓神罚降临。   他一遍一遍,仿佛这就是他生命中全部的意义般唤她名字:“皎皎,皎皎,皎皎……”   “皎皎,皎皎。”   是什么声音,和这一道重合在一起?是谁也在一遍遍叫她?   同样熟悉的嗓音融合在一起,重合的声色带着清凉的质感,环绕在她身边:   “皎皎,皎皎……”   “醒醒,皎皎……”   *   乌皎睁开眼睛。   刚一阵开眼,就落入满身说也说不出、没有办法形容的难过。她立刻蜷缩起身躯,抱着自己:“好难受——谢玄杀我好难受……”   谢玄杀心急如焚,忙不迭搂紧她。方才他就越看越觉不对,实在没忍住唤醒了她,谁知她一醒来,从来没讲过半个字苦和痛的姑娘,竟然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地说难受。   顿时谢玄杀心都颤了,柔声问:“皎皎你哪里难受?我该怎么帮你?是我的神息伤了你,还是你走火入魔?”   乌皎连连摇头,又去抠眼睛。   谢玄杀立刻握住她手:“怎么了?眼睛也难受吗?让我看看……”   眼睛不是难受,就是好酸,酸的可怕,然而干干的,感觉很不正常。   乌皎双手被谢玄杀按着,眼睛又难受的厉害,只能歪头往自己手臂的衣料上蹭,蹭的眼皮肌肤发红,一边蹭还一边解释:“就是难受,我不知道哪里难受,不是被你的神息所伤,我也没走火入魔……”   谢玄杀眉目一顿,慢慢咬了下唇。   他想他知道了。   一念及此,他将她抱得更紧,大手一遍遍在她单薄的背脊上拍抚,心中恨得有烈火灼焚:如果那不是她在意、不是她视若珍宝的家人,他真恨不得将拔走皎皎情根的人碎尸万段。   但现在,他也只能手足无措地哄她:“没事了皎皎,没事,没事……你看见了什么皎皎?看见什么都告诉我,我来解决,我来防范。我做错的事情,我都改。”   未来他做了什么,会令皎皎这这样难过……   谢玄杀深深拧眉,他不相信自己在未来会伤害皎皎的族人——这怎么可能?这做法,无异于在他们之间画下泾渭分明的线,从此他便是她不可磨灭的仇敌,再也没有可能跟她厮守,她会恨他,直到永远。   便是神魂陨灭,他也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乌皎低低道:“没、没看见未来,你的未来一团黑,可能是我学艺不精,我没看见。”   谢玄杀柔声:“那怎么啦?什么都没看见,为什么会难受?”   乌皎:“我看见你的过去了。”   谢玄杀:“过去什么——”   乌皎抬眸,目光里有能让他疯也让他死的颤动:“看见你伤害自己,一次又一次,无数次的自戕。”   谢玄杀静默一瞬。   很快,他浅浅笑了下,抱紧她,手掌从她发顶抚下,顺着背脊往下,来回往复:“皎皎……我的皎皎,是因为这个才难受的?”   她被拔了情根。   她连心疼他都说不出来。   但他已经全然明白。   谢玄杀目光中闪过一丝狠色,但乌皎被他紧揽在怀中,所以他没让她看见自己的恨与怜。语气还是柔软疼惜,控制着自己,但还是流露出颤抖:“皎皎乖,不难受了……过去了,都过去了,皎皎不要难受。” 第187章 第九世&现世21   谢玄杀庆幸自己及时叫醒了乌皎。   他的未来, 无不可对人言。可他的过去……黑暗,惨重, 一百万年的肝肠寸断,自己跌入其中都要脱一层皮才能爬出来,让皎皎看那些,她怎么受得了?   他也无法忍受。   谢玄杀低头亲亲乌皎头发,轻道:“忘了那些吧皎皎,那都是已经过去很久很久的事了。不要让那些事情,影响此刻的你,不要这么难受。想一想开心的事,好吗?”   乌皎低声道:“我想不出来。”   谢玄杀微笑:“那我要吻你了。”   乌皎在他怀中动了下脑袋,然后抬头看他, 目光正正地与他对视——她的瞳仁柔亮干净,看的谢玄杀心头暗痛:“皎皎……”   忽然, 她上手搂住他脖颈, 力道极大,双臂紧紧箍着他。像是跌入了一个她完全不能理解的迷幻梦境,这种不理解令人痛苦, 而他是她暂时的解药:“我难受, 想吻你。”   说完她狠狠贴上他的唇,那不是吻,是她发泄的啃咬,就像一个忍受疼痛的人,要抓住什么东西——别人的手, 身下的床单,或是随便的一个物品——她就像那样,用力地对待他的唇。   谢玄杀眼中动容, 浮现一层浅薄的泪光。   他安静着不动,双唇也没有像以往那样掠夺,侵占,反客为主,只放松着,如待宰的羔羊一般任由她随意撕咬。   直到乌皎小手抓住他衣衫前襟向两边扯。   “不行,”谢玄杀低眸,很温柔很温柔,“不行皎皎。”   乌皎眼尾泛红:“为什么不行,我不管……”   谢玄杀一手攥住她两只手腕,另一手揽过她肩背,重新将她抱在怀中。他圈揽着她,束缚着她,将她的手臂压按弯折在他胸膛上,才空出一只手轻抚她面颊。   “皎皎,今天不行,此刻不行。”他压抑的声音发哑,“我要你理解,我等你,我再也不想欺负你。”   谢玄杀强忍冲动:他不应该看她泛红的眼眸,潋滟的清亮;不应该看她水润的红唇,馥郁柔软的肌肤。他不应该看这个迷茫懵懂,却又散发着极致欲色的姑娘。   但他移不开眼睛。   他紧紧盯着她,将她的模样纤毫毕现地刻入骨血——没关系,就算将此刻的她尽收眼底也没关系。决堤的爱意,化作铸铁一般的克制。   谢玄杀重新去拍抚乌皎:“皎皎,我会让你明白。你是天上地下,我唯一疼的姑娘。不可以因为愧疚,因为难过,沉沦于这种冲动。我一定会让你明白,你我二人,只是因为爱。”   他轻吻她头发,面颊,低沉软语哄她困意漫上:“睡吧皎皎,好好睡一觉,睡吧……”   ***   乌皎再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环视四周,殿内流光自生,清辉漫覆每一寸角落,中央一座冰玉神台。这地方很陌生,看摆设与风格,应当是神族的居所,可能是谢玄杀的一处私产灵土。   她好了很多,身体内不再亏空了那么难受。乌皎跳下床榻,找了一圈,也没见到谢玄杀的身影,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自己出来这一趟,是为确定未来危机,虽然没能亲眼看见谢玄杀的未来,但得到了他的承诺。   有这个承诺乌皎就很放心,只要她看护、约束族人,他们绝不会走到那个结局。   当务之急,反倒是应该先安抚住二师父,还有因为信任二师父,大概会重新将谢玄杀认成假想敌的其他几位师父。她得回去,跟大家说好,只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别终日惶惶胡思乱想。   乌皎给谢玄杀留了一封手书,便离开了。   回到魔洲,乌皎打算去找二长老,把自己在谢玄杀神魂内看不到未来景象的事情告诉她,刚向她那边走了几步,又顿住。   想了想,转头向沉魔界方向,感觉问二姐会比问二师父更有把握——二姐没有偏见。   而走出几步,乌皎又停下了。   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她干脆哪也没去,转向魔洲现存的唯一一座藏书阁方向。   半路上碰见丁醉歌。   他鬼鬼祟祟的,像是成了精的大老鼠,贼眉鼠眼半隐着身形,看见她走过来,眼睛都瞪圆了,急急地竖起食指抵在嘴边,示意她注意隐蔽。   乌皎一头雾水,但非常尊重人的放轻脚步,一溜小跑凑过去:“你在干嘛?”   丁醉歌神秘:“抓小偷。”   哦,抓小偷啊。   他干这个事有一段日子了,乌皎隐约听人提过两回,因为这段时间他被大师父揍了,她诧异于这么大人了,竟然还会挨打,所以问了问原因:表面原原因当然是因为不好好练功,不过她不觉得丁醉歌敢犯这个禁,所以深挖了一下,才听说他是在抓小偷。   抓什么小偷啊,他们魔洲有很值钱的东西吗?   但是呢,第一次偷懒用这个当借口,第二次挨打,还是因为这个。总不能因为丁醉歌吊儿郎当,就觉得他的话没有任何可信度。   乌皎还想着等手里的事处理完之后,去问问他,结果今日正好撞见。   “什么样的小偷啊,你忙忙活活抓了这么多天,连个毛也没抓到,是不是有点棘手?我跟你一起吧。”   丁醉歌:“确实是高手,而且是家贼。这个魔头,功夫修的深不可测,移形换影更是厉害……不过他的目的就是偷东西,倒不伤人。”   说到这个,他是又庆幸又生气:“你说这个狗东西,他不伤人,搞得大家都不相信他存在,都说我有病。”   乌皎一琢磨:“不对啊,你都能察觉到,没可能别人察觉不到啊,我也没觉得最近有什么异常。”   丁醉歌:“第一,他可是个家贼,都是魔,在这片魔洲上最常见的种族,进进出出本身就不容易被人察觉;第二,他和我一样都是玉魔,同根同源,气息更好辨认一些。”   玉魔也是正统魔族,不过比乌皎这样魔晶出身的,天赋上要稍微带一些杂质,所以能达到的高度有限。   乌皎点点头:“好吧,看你偷偷摸摸的,应该是有所发现了?反正就是个小毛贼,我陪你一起收拾了吧——他去哪了?”   丁醉歌一努嘴:“藏书阁。”   乌皎转头看去。   藏书阁?藏书阁也没有宝贝啊,全是不值钱的破烂。   ……   谢玄杀在乌皎熟睡后,揽着她注视很久才悄悄离去。   他可以忍受很多事情,哪怕是对上神的冒犯欺辱,他都可以毫不在意,因为得到珍宝,付出一点微小的代价他认可这个公平。   他唯一不能忍受的,是乌皎受到伤害。   也许曾经她的师父拔除她的情根,是为了保护她,不想她在虚拟的世界里,和虚拟的他沉沦。   他可以理解,也可以认可。   现在不一样。   皎皎已经因为情根被拔除,而受到了严重的影响,她觉得不舒服。   谢玄杀身形如魅,越过起伏嶙峋的黑色魔山,迅速无声地潜入魔洲。   夜幕苍穹下,山岩泛着冰冷暗沉的乌光,清光灵雾也渡上了一层夜的颜色。谢玄杀神袍猎猎飒动,一路向魔洲最深处而去。   浩荡无垠的神识铺天盖地席卷而出,无声覆压整座魔境——此地广袤万千,魔修千万,气息驳杂纷乱。在通天彻地的识察之下,他渐渐感受到除了皎皎之外,四股盘踞此地、魔气最为磅礴深沉的所在。   谢玄杀闭上眼睛,专注这四处。   一道魔气雄浑厚重,沉稳凛冽如山岳压顶,霸道中正,这是最正统的魔族气息,不是他要找的人;   一道气场幽寒平缓,无声无息四下蔓延,内里藏着层叠勾魂的牵引之力,和千丝万缕缠满妄念,像是心魔,应当也不是他要找的人;   第三道魔气缠绵阴柔,带着极致蛊惑人心的旖旎媚气,分明是魅魔一脉的修行之道,可以排除;   谢玄杀神识扫过,彻底排除这三人,那就只剩下那最后一位——驳杂纷乱,没有正统的修魔之道,此人可能性最大。   谢玄杀收回漫天神识,踏空而行,流星般掠过夜幕上空,转瞬落在一座青石殿宇前。   *   黄长老这两日总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歪着躺着怎么都不好,随便练了一会功,感觉更难受了。   她就放弃了,半死不活地在屋里躺着。   今日也是陷在浅眠调息之中,但基本的警觉还在,在谢玄杀踏入殿门的刹那,黄长老浑身汗毛骤然紧绷,一下子坐起来。   那股沉重的神压,如瀚海般瞬间灌满整座大殿。黄长老咽了咽口水——天地间没几个认识执杀神君、见过他真容的。但是,只要他出现在你面前,你自然知道,这是谁。   现在黄长老对这句话深深认同,她第一次直面谢玄杀,不用他自我介绍,她已经觉得压力极大:“执杀神君……突然驾临,这是……”   谢玄杀不想跟她废话:“是你蛊惑皎皎出现在本神身边的。”   黄长老身体下意识往后微撤半寸,姿态愈发戒备紧绷:“神君……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谢玄杀:“皎皎是魔晶而生,根骨纯粹,血脉正统,是最纯正的魔胎;她的天赋原不该探索邪修之路,不过,她年幼,有长辈为她引路,揠苗助长,为求速而另辟蹊径。”   他说的这么明白,黄长老反而不害怕了。   甚至还松了口气:“是。是我以师命叫她去的。所以你今日终于来问罪了,对吧。”   谢玄杀:“皎皎的情根也是你拔的。”   黄长老微微一怔。   “那条因我而生的情根,此刻被你收起了,还是已经毁去?” 第188章 第九世&现世22   另一边, 藏书阁。   乌皎和丁醉歌比贼更像贼的溜进阁楼内,殿宇内乱糟糟的, 一层的书架歪斜倾塌,书简,羊皮卷丢的满地都是,都是有年头的老物件,边角磨损卷翘,不少书页松散脱落,也都凌乱的铺在地上。   他们只能尽力找地方下脚,踩着书和书之间细小的空隙一路往上走。   乌皎去过小世界,见识过真正的藏书阁应该是什么样子,也对他们魔族的懒惰和随性有了更深的了解, 悄悄的和丁醉歌咬耳朵:“你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偷在这流连了好几日都没得手,被你反复发现, 你追我逃的到现在吗?”   “为啥?”   “你笨啊, 因为这实在是太乱了,他应该是想找哪本秘籍呗,但是找了好几日也找不到。”   丁醉歌点头, 有道理。   乌皎继续道:“这给了我一个启发, 等以后我们魔族发扬光大了,我们不要搞那些很复杂的机关,我们就把东西乱乱的堆着……”   丁醉歌小声三连问:“我们魔族什么时候才能发扬光大、大到能吸引外族来犯?除了家贼家用,我们手里有多少宝贝能被人惦记上?这真的不是咱们为自己的懒惰不爱打理找借口吗?”   乌皎:“闭嘴前面有动静。”   两个人很有默契的伏低身子,最后几步台阶走的悄无声息, 像两个土豆缓慢滚过最前方的一排书架,然后冒出两个头。   只见最后面有淡紫色的气息一闪。   丁醉歌咒骂:“看见没有,这王八东西跑多快。就一点点动静, 他察觉不对就跑路!”   骂完了听身边没动静,回头一看,乌皎结印的手势还没收起,食指和拇指扣着,幽淡的魔光在三指之间徘徊。   丁醉歌大喜:“皎皎,你这是——”   乌皎挑眉:“抓到了,掉我的结界口袋里了。”   丁醉歌激动地抓住她手腕:“可以啊小九!真不愧是我的师妹!……及魔王!”   这点小事儿根本不算什么,但被夸了,乌皎还是露出点小小得色。再一感受,忽然皱眉,拍拍丁醉歌:“哎……这结界里的人,好像是三哥。”   丁醉歌:“啊??”   乌皎赶紧走出来:“去看看,怎么还把三哥给抓了……他也真是的,回自己家偷偷摸摸的干嘛?”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踌躇。   乌皎:“我下手好像挺重……我害怕三哥,一会见了他你能不能替我担了?就说结界是你搞的。”   丁醉歌:“那你不要把我骂他是王八和狗东西的事情告诉他。”   “成交。”   两人不躲着藏着了,也不绕开书籍,十分败家的直接踩着那些可怜的木简和皮卷一路跑过去,刚没跑几步,乌皎被脚下的一册古书绊了一下,将那书册踢出几步远。   她下意识偏头看一眼。   那陈旧的封面上,依稀辨认出破破烂烂的心魔二字。   魔祖奶奶啊,就说这是什么运气?三哥鬼鬼祟祟找了好几日,也不知道找什么,更没个结果。自己心血来潮来一趟,还没开始找呢,脚下随便一踢,就踢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乌皎喜滋滋捡起来,看一眼丁醉歌。   她从小就有点害怕不苟言笑的三哥,再加上对老六的人品了解,他嘴里的话一般信上三分就可以了,所以很没义气地把他甩了:“你自己去把三哥带过来吧,我在这办点事,有个事挺急的。”   丁醉歌斜睨她:“你至于这么怕三哥吗?他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和大师父一起收拾我们了。再说了,一个猴一个拴法,三哥都被四姐拴多少年了,他要是收拾我们,四姐还不收拾死他?”   乌皎:“嘿嘿,那你去吧。去吧。”   没义气!丁醉歌白了她一眼,走了。   **   丁醉歌骂骂咧咧的,独自一人去了。打开乌皎瞬念形成的结界,里边被魔气五花大绑的人,不是三哥又是谁?   他硬着头皮腆脸一笑:“三哥……嘿嘿嘿,没伤到吧?害,我三哥肯定没事,来来来,我这就给你解开。”   严沉盯着他。   丁醉歌顿觉压力倍增,一个字也不敢说了,赶紧去给严沉把手脚解开。   严沉拧动了下手腕,淡淡道:“多年不见,长进的让我刮目相看。”   丁醉歌:“那是那是。”   严沉毫不客气的照着他后脑勺给他一下子:“什么都敢认啊,夸你一句,你还真敢顺台阶下。你要是长进了,还至于这么多天猴子一样上蹿下跳,连我的影都摸不着?”   又说:“有这等手笔的功法,除了小九,只怕小七都难吧。”   丁醉歌心里又骂了乌皎两句,然后赶紧陪着笑脸,亲手把严沉扶起来:“您老快起来,出什么事啦?你跟四姐在外面不是逍遥的好好的吗?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还偷偷摸摸的谁都不告诉。有什么事,你知会一声,兄弟姐妹几个给你办呗。”   严沉:“还不是怕大师父知道。偷偷来去一回,别惊动她了。”   丁醉歌有点担心:“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四姐还好吧?”   严沉:“好。她好得很。”   丁醉歌心里毛毛的:“三哥,你这么说的话,我感觉不是太好吧……你俩咋了?吵架了?”   在丁醉歌的印象里,三哥和四姐的感情一直很好,很稳定。   当初他们俩都还年少,他和底下的几个妹妹们就更是小魔球,啥也不懂。不过,知道帮他们打掩护,让他们在几位师父的眼皮底下偷偷摸摸恋爱了很多年,有五姐的帮助,连三师父这个魅魔都瞒住了。   没办法啊,有二姐这个前车之鉴,几个师父特别不喜欢他们几个再搞出什么和情爱有关的麻烦。   后来他俩还是被发现了,自然免不了几顿毒打,不过两人都没什么凌云壮志,且天赋受限,最多也只能止步于此。大师父打着打着,也觉得没意思,就随他们去了。   这两人可真是神仙眷侣,活的比谁都潇洒,山山水水的一路走,家里也不管——导致他们这群单身的魔很惨,还没达到自身天赋的顶峰,有无限的可能性,每日苦哈哈的练功不说,还被严令禁止谈恋爱。   严沉:“没吵架。”   丁醉歌腆着脸:“那咋了?你为啥一个人回来呀?脸色也不好看,你回的找什么了?”   严沉瞥他一眼,丁醉歌立刻站直了不敢再问,眼睛眨不眨巴瞅他。   严沉移开目光,半晌,叹了口气。他也确实是压力很大,面对这个如亲弟弟一般的人,再隐忍,也不由多了几分倾诉欲。   他抹了一把脸:“你四姐……对另一个男人生情根了。”   丁醉歌:“情根是啥?”   严沉:“就是……我真服了,师父们到现在都没教你们这些基本常识,你们几个还都不知道?”   不知道。丁醉歌好奇问:“听起来和爱来爱去的那种事情有关系,她对另一个男人生情根,是不是就把你抛弃了?不喜欢你了?真是,四姐怎么能这样呢。”   严沉:“她不是不喜欢我了,她只是在喜欢我的同时,也对另一个男人动心。”   说到这,他咬牙切齿,目光也变得沉冷寒凉:“那个低贱的妖族,竟然也不介意,还说愿意加入我们……我怎么能忍受这种挑衅?”   丁醉歌心说那太是了,三哥可不是什么宽宏大度的人,完全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硬汉:“那做的也太过分了,你们俩夫妻好好的,他凭什么横插一脚?你就把那个妖族赶走,吓唬吓唬他,让他再也不敢出现在你们面前。”   严沉:“那是自然。但仅仅如此不行,你四姐已经对他生了情根,终究是隐患。我必须找到拔除的方法,这样就算那个男人日后再出现在她面前,蓄意勾引,也都是无用功了。但也不能冒失地去拔,万一伤到她呢?”   丁醉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四下张望,看这乱糟糟的藏书阁都觉得头大:“你想在这里找到拔除情根的方法,那得找到什么时候啊。而且还不敢露头,你就大大方方的承认呗,反正师父们都不管你俩了。”   严沉摇头:“不行,咱们魔族本来就可以生出无数条情根,这是魔族生来就有的权利。行拔除之事……不光彩,是我的私心。这事别让人知道。”   丁醉歌:“那你就这么干找啊?”   “嗯。我回来的事情只有你和皎皎知道,你们两个别往出说。”严沉顿了下,抬手弹了下丁醉歌脑门,“你也别大张旗鼓的抓什么小偷了,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以后就当没看见我,我找到了方法会自己走的。”   ……   丁醉歌迷迷糊糊往回走,抄着手,脑子里转着转去,想的全是情根的事。   他顺着木质阶梯往下走,转过一道弯,刚一抬头,脚步不由得顿住。   前方散落堆叠的小书堆那,乌皎静静坐在那些书册里,双臂环着膝盖,下巴轻轻抵在膝头。风从侧面窗缝中吹进来,轻轻拂动地上散落的纸页。   一道暮光斜斜落地,将她单薄的身躯笼在那落寞光影里。   丁醉歌心头有些沉: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乌皎睁着眼眸,眸中却空落落的,像是没有焦距一样,呆呆失神望着身前满地凌乱的书卷。   他赶紧快步走上去。   乌皎原本空洞的眼睛一动,被脚步声从思绪中惊醒,转头看了一眼。与此同时,手不着痕迹地覆住身侧古籍上,手指一动,利落地将那摊开书卷合上。   丁醉歌走到乌皎身前,他原本有好多话想跟她说,想说三哥的八卦,还有新听来的新鲜词,情根。但对上她清亮的眼神,忽觉心疼,那些话骤然梗在喉间,反问道:“皎皎,你怎么了?”   乌皎冲他一笑:“我怎么啦?我不是在等你么。三哥呢?”   【作者有话说】   由衷感谢沐沐读者大老爷的推荐,加更两章 第189章 第九世&现世23   丁醉歌面无表情看着乌皎的笑容。   忽然伸手戳了她额头一下:“你刚才在做什么?看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乌皎立刻揉了揉被他戳疼的地方, 并毫不客气地给予还击:“你指甲那么长!那么尖,那么利!别把我戳坏了!”   丁醉歌挨了一拳, 莫名其妙的看看她。   就在方才,夕阳打在她身上的那几个瞬间,她是茫然的落寞的。但此刻,就像是蔫哒哒的小草吸饱了一场大雨,一下子又磅礴向上的立起来。   他张了张嘴:“我戳坏你了吗?我指甲都是向上翘着的,这是男魔的自我修养,你一点审美都没有……行啦,赶紧起来。”   丁醉歌伸出一只手,乌皎一把握住,借力站起来。   “三哥呢?”   丁醉歌张口就骗:“他生气了, 不想见你。”   乌皎:“那不可能,三哥生气一向都是直接开干, 怎么可能生闷气呢?谁惹他他弄谁。”   嗯, 这倒是。   正好丁醉歌也忍不住了,他一向都压不住八卦的新鲜事,也不想再绕圈子, 神神秘秘一笑, 冲乌皎招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乌皎:“又咋了……”   丁醉歌按捺不住了:“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不等乌皎接话发问,他就兴奋地说:“师父们不是严禁咱们谈恋爱吗?这些老东西,不仅不让咱们谈,连最基本的魔族常识都不教给咱们。咱们都长这么大了, 全都跟没开荤的二百五似的,连自己喜欢上一个人会生情根这种事都不知道!情根哎,你听说过吗?情根!”   虽然他这一段话有很多槽点, 个个拎出来都是会挨一顿胖揍的,但乌皎还是被最后的落点给吸引了:“什么情根?生了能怎样?”   丁醉歌得意一笑,嘴皮子飞快把他刚刚新学到的知识给乌皎说了。   末了还挺不乐意:“师父们真是够了,别看咱们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的,心理年龄根本都不成熟,成人之间的事都不知道!想想三哥和四姐当年自己摸索出来,多不容易啊……三哥也是挺惨的,谁知道咱们魔族萝卜坑这么多,别的不说,情根管够,谁来种都有可能种上一条,害的他还得费心给拔了。”   乌皎怔怔听着,没说话。   丁醉歌还在仰头感慨呢:“我估计,拔情根的这个手法,大师父肯定知道,哎,没办法,三哥也怕大师父——世上谁人能不怕她呢……对了,三哥可交代了,他回来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咱们俩知道就算了,别再跟别人说,免得节外生枝。”   乌皎低着头。   丁醉歌比乌皎高,看她一直没反应,从下往上瞅她:“皎皎你想什么呢……”   也不知道乌皎沉浸在什么思绪里,他突然凑近了大脸,竟给她吓了一跳,整个身子一抖,然后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想了想,又说:“我还是去见三哥一面吧,帮他找找,要不然就他这运气得找到什么时——”   忽然乌皎扭头。   丁醉歌:“怎么了?”   乌皎盯着外面:“你看见西面有异样了吗?是不是杀气。”   “没有,毫无感觉。”   乌皎面色不大好,丢下一句:“你先帮三哥,等我处理完事情再回来。”   ……   “那条因我而生的情根,此刻被你收起了,还是已经毁去?”   谢玄杀问完这一句后,黄长老面色变得古怪:“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杀便杀,我没有能力反抗也不会反抗,你问起情根想做什么?”   谢玄杀慢慢捏紧手指。   即便没有答应过皎皎,他也不会动她的族人。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动怒。   “你觉得我想做什么?情根被拔,她心中的情意无处安放,只能在体内空荡着受苦!”   黄长老一怔。   这件事她不知道,皎皎没有情根,不在谢玄杀身边的话,反应就不会很强烈。只有在谢玄杀面前她才会有难受的症状,但这个孩子从来不说。   她一时心痛,口不择言:“你——你非要纠缠着她吗?想让她好好的,你不再见她,不跟她在一起就是了!只要你不再用情爱刺激她,她自然不会难受。”   对,这是个办法。   但这是最后无计可施的下策!   谢玄杀森然道:“我凭什么不再见她,不跟她在一起。你算什么东西,要求我收回爱意。”   黄长老:“我确实算不得什么,那你便把我杀了吧。”   她心中想的和大长老一模一样,皎皎喜欢谁都行,她想怎么做、怎么开心都可以。可是,谢玄杀的身份太高了,高到她们几个没办法保护皎皎,如果她受委屈,她们只能无能狂怒,连一点为她出头的手段都没有。   皎皎生了情根,那就是完全真心。以后要是被他伤害,打也打不过,只能嚼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指望他能从一而终?哈哈,开什么玩笑,他在小世界里的表现,也不是什么痴情专一的男人。   不能被他威胁,不能交出皎皎的情根,绝对不能!反而,如果能死在他的手里,皎皎就不会爱他了,也没有无处安放的情意了,她本就没有情根,以后能断个干净。   反正,皎皎受的这些罪都是因为她出的馊主意,她赔上一条命,护住心爱的徒弟那是再值得不过了!   黄长老这么想着,把眼睛闭上了。   谢玄杀算是知道乌皎的轴劲随谁了。   吃软不吃硬。来一点硬的,就能死给你看。   可他总不能来软的吧?他的低头,他的卑微,只能展露给皎皎一个人,怎么可能对将他祸害至此的魔软语相求?   谢玄杀目光阴冷,打也不能打,求也不能求……但至少,看她的言语中的细节,皎皎的情根并没有被毁去,既然还在,他必要拿到手,那是她为他而生的,是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谢玄杀刚垂了眼睫,想着怎么办,忽察面前似有异状,瞬间抬眸——   黄长老还是那个黄长老,僵直着身子瞪他,胸膛略有起伏,倔得像个甘蔗一样直挺挺的,但目光里还是有些许害怕。   谢玄杀却眸光一戾,二话不说手腕翻转,他的杀神谈魂刀骤然显现!   他握紧了刀,杀气尽显,毫不迟疑地挥臂一劈,正正向着黄长老的脑门。   “砰——”   千钧一发之际,谢玄杀的长刀离黄长老天灵盖只有半寸之遥,忽然侧边袭来一道沉重的力道,打中他肋骨。   谢玄杀全神贯注间没有防备,更重要的是,那道气息太熟悉,他根本也不会防备。   身躯硬接这一道魔气,谢玄杀摔出去三尺,勉强稳住身形才没有倒地;他手中长刀拄地,稳住自己的身躯,胸膛内气血翻涌,虽然隐忍,但一线血丝仍是从唇角缓缓蜿蜒下来。   乌皎来得匆忙,进来便看见谢玄杀手中的刀就要劈开黄长老的脑袋,根本来不及想太多,一道灵力甩出——她知道自己最近功法有所提升,但也没想到竟如此凶悍,重伤了他。   两人的目光只对视了一瞬。   乌皎长睫抖了抖,迅速向黄长老奔去,先看了下她,见她毫发无损,才将她挡在身后,直直看着谢玄杀。   刚刚他唇角只是流下一线血丝,此刻,又静静涌出一口暗红的血。   乌皎唇瓣有些抖——她不后悔打谢玄杀,如果她不出手,她就要失去一个师父。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站在他们两人中间,她感受到了万分的煎熬,每一寸时光都是锋利的。   谢玄杀捂住心口,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下一瞬,他骤然消失离去。   **   神光流转,下一刻谢玄杀已至青阳归墟。   他的神袍被淋漓鲜血浸透一片,墨发半数垂落肩头,手按在心口处,双唇显出浅淡的乌紫。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喉间喷涌而出,猩红刺目,晕开一片狰狞痕迹。谢玄杀身形一晃,单膝跪在冰冷的白玉阶前,一手撑地,勉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   这一口血呕得极重,牵扯得胸腹击伤处剧痛不止,喉头滚动数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吞针般的痛楚。   牵风和啸土本在殿外静立候命,见自家神君骤然现身,又目睹这般惨烈狼狈的模样,瞬间心头大骇:“神君——!”   二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谢玄杀虚软欲倒的身躯。牵风素来沉稳,此刻声音也难掩颤抖:“神君!您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啸土更急:“是何人敢伤您?这人疯了不成!”   谢玄杀脸色惨白,没说话,只抬了下手。   这是不让说也不许问的意思。   两人不傻,立刻心中有了猜测——想想也是,三界六道之内,谁有这种本事能伤得了神君?除非神君不做抵抗,也不做防备,愿意被她所伤。   神君自己的私事,他们无权过问。牵风面色担忧,只是说道:“神君,自您历劫归来后,就一直没有好好休养过。历劫已是极损耗心元神魂之事,您回来后还在一直持续消耗。后来又受了重伤,只凭着自身强大凶悍置之不理,这一回又……受伤,此前的消耗和旧伤一并复发,您不能再不当回事了。”   谢玄杀垂眸不语。   他心里也清楚,受皎皎一掌能至此,除了她近来功法大有进益之外,还有自己内伤层叠积压之故。   他抬了抬沉重的眼睫,尽力平复呼吸:被皎皎打一下,倒是没什么。当时状况不容犹疑,他来不及多说,任何人见了当时情形,都会下意识出手。   想留下将误会解释清楚,但他胸膛中气血翻涌,数伤积发,实在已经支持不住——他不愿意,让她看见他脆弱无力的样子。   且更重要的是,皎皎体内没有情根,自己在她面前,被她打到重伤吐血,再留那里,让她处在自己和师父中间,她的煎熬之上,只怕要再添一层苦痛。   谢玄杀心头隐隐作痛:他怎么舍得再让她为难?   他闭了闭眼睛,胸口残余的剧痛阵阵袭来,连呼吸都轻浅得似有若无。良久,谢玄杀勉力聚起力气,嗓音沙哑干涩:“我无碍。此事不许声张。”   牵风和啸土都心头一紧,死死扶着谢玄杀,点头。   “我静养两日便好,帝神若问,便说我闭关,别叫他看我伤势。”   两人看一眼谢玄杀魔气四溢的伤口,又是点头。   如此便没什么要交代了,谢玄杀紧绷的神志骤然一松,双目闭阖,无声无息昏厥过去。   ……   乌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玄杀便消失的彻底。   她指尖蜷了蜷,转身去扶黄长老:“老黄你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黄长老到现在还是懵懵的,一头雾水地瞅瞅乌皎,又看了看谢玄杀消失的地方,摇头道:“没没没、没啥事。”   乌皎说:“谢玄杀为什么忽然来找你?他跟你说了什么……他承诺过从前的事都不追究了,也保证过不会伤害魔族,他……”   黄长老低着头,心中纠结又犹豫:谢玄杀说的话,该怎么跟皎皎说呢,要不要跟她说呢?想来想去,她抬头,最主要的还是担心:“皎皎,你刚才打伤了他,将他打到吐血,这可不是小打小闹。他是司杀之神,会不会追究你……”   乌皎一怔,低声道:“我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他会追究她吗?如果他要伤害老黄,她也无所谓他追不追究了。   正这样想着,乌皎一个抬头,忽然目光一沉。   上一刻黄长老还好好的,只那么一个瞬间,她身上显出一层虚幻的影子,转瞬即逝,仿佛那细细一丝浅光偏影是个幻觉。   但乌皎看得很清楚,眉目陡深,以手成刀,毫不犹豫狠狠劈下,虽然劈在黄长老的天灵盖,但她毫发无伤,反而是她身体上覆着的一层魔影,在收缩,尖叫,坍塌。   “是灼魂魔,老黄,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脏东西……谁要害你?”乌皎恨恨捏碎了这团魔气,虽然这么问,但她心里也知道,只怕老黄对此完全不清楚。   此人的手段阴毒冷酷,黑手下的自然又巧妙,叫人防不胜防——灼魂魔这种东西,无色无味无感无形,覆身后会渐渐渗入魔魂,伪装成魔体自然枯败的死亡。   它只在覆身前期的一段时间,有可能被修为高深者察觉,那也要看运气,并不是修为高就一定看得见,只有在那反光掠影的瞬间才会被捕捉。   乌皎心头恨极:黄长老,虽说是四大长老之一,但实际上她的功法修为只勉强跻身于高阶魔修,这么一个好吃懒做与世无争,吉祥物一样的长老,是谁这么狠毒,非得要了她的性命不可?   黄长老也是吓得不轻:“皎、皎皎啊……有人要杀我?”   乌皎:“你别怕,我已发觉,对方不会再有机会。这个人我一定会揪——”   她忽然顿住。   黄长老:“皎皎你怎么了?”   怎么了?   乌皎呆呆望着黄长老,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电光石火、来不及犹豫的一瞬间,看见灼魂魔的光影,她连安慰一句“别怕”都说不出口,因为光影已现,若不当机立断果决出手,就打不到了。   那谢玄杀呢?   她不也是聚力一掌,对着老黄的头狠狠拍下吗?在别人看来,也会误认为她是想要老黄的命。   可她是在救她。   所以,谢玄杀当时也是……   乌皎心头一阵一阵发冷,耳边又响起那夜的话。   “那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如果我可以担保,我的族人绝不会做下十恶不赦的错事,你能不能也承诺,也绝不会伤害他们毫分?”   月色下,他的目色温柔真挚。   他说:“以神之名向你承诺。”   他承诺过的。   他这样的人,出口的承诺怎么可能轻易打破。那些话像潮水一样嵌进她的身体,乌皎微微佝偻了背脊,想将自己团住。   她又做错了,又错了。她不够信任他,伤了他的身体,更伤了他的心。   黄长老眼看着乌皎一下子变得沉默安静,像被抽去了灵魂一般,不由得担心地戳戳她:“皎皎……”   乌皎抬头:“老黄,你被人算计的这件事,我一定会追查到底,绝不会让人伤害你。但是,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我的情根在哪里?”   黄长老嗫嚅:“什么?”   乌皎:“我的情根,为谢玄杀而生的那条情根,你不要骗我说没有,我知道一定有,被拔去了,是不是?你应该没有这个功力,是大师父做的对吗?你告诉我一句实话,那是我的东西,处置权应该在我手里。”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到这吧,别把大家撑到了   再推个预收吧,算是同题材   《回到妻子死亡那一天》   阙斯予,顶尖理论物理学家,是天才也是疯子。   鳏居五年后,他终于完成短时时空回溯原型机,回到2023年9月15日。   妻子死亡的那天。   -   #偏执天才x治愈甜心   1、多次时间循环,微悬疑   2、1v1,sc,多轮be+最后一轮he   3、短篇十五万字左右 第190章 第九世&现世24   魔洲大殿。   大长老叉着腰, 面无表情看着前方。   在她面前站着一个百人方列,全都是年轻的魔族少年, 依然是女性居多,从刚化型的小魔球到已亭亭玉立的少女,什么年龄段的都有,中间点缀着几个男孩。   大长老冷着一张脸,耷拉着眼皮,一个个看过去。她穿插行走在队伍中间,偶尔停下来,仔细打量一番,挑货物一样,来来回回从头走到尾。   最后面, 魏霜沉静帝垂眸站着,身边还有蹲在地上, 双手托腮, 目光呆滞的曲菩然。   她看着大师父像逛菜市场一样的挑捡,终于实在无聊的受不了了,拄着膝盖站起来, 用胳膊撞一撞魏霜:“老七, 喂,老七,你说咱俩的苦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   魏霜理都不理,连头都没转一下。   曲菩然叹了口气,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自从二师父回来, 说出那个炸裂的消息——魔族要出一位魔圣,而这个魔圣,竟不是公认天赋最高的皎皎?   然后大师父就疯了, 每日让她们出去搜寻还没有被发现的天才。   这已经是找回来的第三批,说真的,沧海遗珠确实有几个,但是跟她们比都勉勉强强,更别说和皎皎比。像她那么纯净的魔晶,千万年难遇,曲菩然怎么都不太相信这片魔洲上还能找出来第二个。   曲菩然喃喃道:“再这么下去,大师父就要安排咱们两个去挖地了,没准魔晶被埋没在土里也说不定……以前这些活怎么也得是老六干,现在,哼哼,他可真潇洒。”   想起他就来气,自从换了新魔洲,日子变好了,每日不用那么刻苦费心的修炼,大师父的要求松懈多了——这个家伙就找到了万金油的借口,无论什么事,只要他说正在想办法和皎皎构建夫妻感情,进一步促进“兄妹变夫妻”,大师父一般都会欣慰的放过他,基本上不约束他什么。   也就是之前他非说要抓什么小偷,被大师父揍过两回;其余的时候呢,去他大爷的构建夫妻感情,他潇洒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估计连皎皎的面都没见,也就是大师父这种老古董能被他哄住。   加上三师父和五姐一起被罚闭门思过,虽然也不知道思哪门子过,反正现在大师父可用的人手,就只剩下她们这两个小苦瓜。   曲菩然瞥了一眼魏霜:而这条苦瓜还是霜打的,没劲透了。   曲菩然不指望苦瓜给自己回应,自顾自聊道:“这么多年,大师父做梦都想来个魔圣,这回好了,终于疯了。”   魏霜忽道:“她就是表面厉害。”   曲菩然:“啥?”   魏霜不吭声了。她也一直以为大师父期盼魔圣的心,就如久旱盼甘霖,为此一直暗暗咬牙努力。但她也知道,自己的天赋终究不可及,不过那日才察觉出点别的意味——大师父嘴上嚷嚷的厉害,可能就是因为魔圣这两个字,离她太远了。   真到了跟前,要她付一点一点和大局相比、其实是很微不足道的代价,她也不肯。   魏霜说:“大师父狂热了这么多年,我以为就算整个师门一起去死,能生一个魔圣,她也乐意。没想到……”   没想到牺牲一个小八她都不愿意。   对。曲菩然又感动了:“大师父……她还是疼我……”   魏霜又说:“比起大师父,我倒觉得二师父这么多年不声不响,其实内心渴求更重。”   曲菩然想了想,脱口问:“意思就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魏霜:“你嘴巴放尊重点。想死?”   曲菩然当然不想,但她也分辨不出来哪个师父心愿更强烈,爱谁谁吧,反正跟她也没关系,她就负责找天才得了。   “这样的资质,下次就不用带进来了。”   正发呆,忽然面前落下一道阴影,大长老阴沉着脸,低声咬牙道:“这一批还不如上一批,什么天赋?哪有天赋?给她们好生带回去。”   曲菩然告饶:“大师父,我俩真尽力了,魔洲就这么大,谁家魔球有没有天赋,打听一下就知道的差不多了……”   大长老:“胡说,那皎皎怎么算?她当年被遗弃,掉在岩石缝里,要不是我们路过捡回来,这么一个天才可能就无声无息的死了——她出生的时候,谁打听出来了?还不是差点埋没了。”   那要是这么说,曲菩然也不能反驳,挥挥手,领着这些魔族少年出去。   唉,魔祖奶奶在上,给她们一个天才就差不多了,总不能还在岩石缝里捡到一个天才吧?   魏霜从始至终什么都没争辩,只说了句:“知道了。我们再去找。”   刚一转身,正迎上乌皎走进来。   魏双眼眸沉静,视线在乌皎和大长老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对乌皎道:“我们先出去了。”   话落,她抓着曲菩然干脆离开,门一关,殿中就只剩乌皎和大长老二人。   大长老心里蔫蔫的,提不起什么劲。看见乌皎,那股子遗憾更止不住往出冒:“皎皎啊,你找我有事?”   乌皎开门见山:“是。我来拿我的情根。”   大长老一顿,下一刻,她整个人从萎靡不振的状态中慢慢变得锋锐起来。   “你都知道了。”   乌皎:“都知道了。”   大长老深深看了乌皎一眼,有过之前被陌长老和萧摇联手逼迫的经验,这一回,她显得沉稳很多:“知道也没用了,你的情根在被我拔除之后就当场毁去,就算你要我也拿不出来。”   乌皎望着大长老,忽然笑了。   大长老莫名其妙:“笑什么?”   乌皎说:“大师父,你知道我为什么直接来问你要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有。”答案就是这么简单,乌皎微笑道,“我知道你拿的出来。如果你真是会将我的情根毁去的性格,我也不会来费劲走这一趟,我会去想别的办法。”   “你不会舍得毁掉它,因为那是我从小到大生出的第一条情根,别的师父不会觉得怎么样,甚至我自己都不当回事,但你,一定会把它留下来做纪念。”   大长老一阵哑然,严厉的老脸很红,嘴上强硬道:“我管你怎么说,不管有没有,反正你肯定拿不到。”   乌交没有再开口强逼,眼睫垂下,想了一会。   半晌,她说:“大师父,你知道吗,其实我刚当上魔王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心里特别惶恐,不自信。”   大长老狐疑地瞅着她,不明白话题的跳跃度怎么就那么大,忽然说到这上头,一时也接不上话,就等着乌皎继续。   “因为我入门最晚,和师父们的相处时间远远不及师姐师兄,出身也并不高贵,只是凭借魔祖奶奶赐下的天赋,两千岁超越了修为最高的二师父,成为魔王。那一年,我甚至还没有成年。”   “可是魔族中修为最高的人就该是魔王,这是规矩,我只能一边摸索着,一边被你们托举,那个时候我很怕自己做不好。不过,我焦虑了一段时间就想开了,怕是没有用的,我必须做点什么,也许不是能够垂名魔史的大事,甚至也没有做很多,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为族人好的事,做到了,就是一个问心无愧的魔王。”   乌皎停顿了下,说:“大师父,我早就将自己当做真正的魔王看待了,为什么你还是没有将我看作王呢?”   大长老瞳孔微微一震,她大约知道,眼前的姑娘要说什么了。   这个她亲手捡到、细心教导,呵护长大的小魔球,此刻站在她面前,要说的话,让她心中隐隐激起一层骄傲的欣慰的颤栗。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觉得谢玄杀是一个不可掌控的存在,我爱上他对我来说是有风险的——他不是可以捏圆捏扁的人,如果有一天他伤害了我,你做不到呵斥他,打压他,让他跟我道歉修好。”   乌皎笑了一下,道:“可是大师父,这有什么可怕的。就算我喜欢他,喜欢到生了情根,我的世界也并不是就由他全部填满。如果有一天,我与他分离,我的天空也不会被狂风暴雨掀翻,更不必你来为我遮风挡雨,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还做什么魔王呢?”   大长老怔怔的凝视乌皎,有些局促:“可是,可是你为什么非要把情根要回去……”   乌皎说:“我不是只要情根,我都要,是我的,我就都要。你们我要,谢玄杀我也要,魔王我也要做。就算有一天哪一个不属于我了,我也能拿得起来,就放得下去。”   大长老没话说了。   虽然哑口无言,但她的傲气和面子,不会让她真的沉默,没好气道:“你说个三言两句我就乖乖给了,不是显得我这个魔界第一长老很没权威。”   乌皎最会哄:“但是大师父,堂堂魔王,要个东西都要不出来,魔王的尊严还有吗。”   大长老被绕进去,一想,也是。   她迷迷糊糊的,一面觉得高兴,一面又极骄傲,屁颠屁颠去把装情根的小盒子拿出来了。   乌皎拿到手里,面不改色冲大长老一笑,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盒子,指尖微微绷紧。   “大师父,我除了生出情根,关于情根还有什么要知道的事,你可不可以一并为我讲一讲?”   大长老:“皎皎,其实……咱们魔族关于情根的事,除了口述相传,还有一种就是当魔体自己生了情根,茂密壮大到一定程度,一切自然而然便懂了。你大师父我这辈子没生过情根,不懂,怕讲不好。你的话,你拿去种回身体中,大概一瞬间就什么都知道了。”   乌皎笑意温柔:“谢谢大师父。”   “还有一个事,大师父,咱们魔族有人心不干净,”乌皎将手里攥着的已经被她掐死的灼魂魔递给大长老,“有人要害老黄。”   大长老惊疑不定接过来,听乌皎说了经过,难以置信:“小黄能跟什么人结仇?”   又感受了下,忽然心中一阵惊悚:“这人手笔不小,不是个好对付的……难道、难道就是未来会诞生的魔圣?!”   是啊,谁说魔圣就一定是自己人?   找来找去找不到的天才,也许,对方已经是个成年人,躲在暗处,只等时机成熟……   如果万年不遇的魔圣诞生,却是为反魔族而来,这可就是灭顶的灾祸了。   大长老心尖打颤,面色发白,忽然肩膀被乌皎握住:“大师父,先不用自己吓自己,当务之急是看看这道魔气出自谁手。我捏碎了它,对方必定察觉,起了警惕,但我已经熟知他魔意,只要再动,我立刻就能感知。”   “不过,他功力并不及我,一旦冒头就是死路一条,未必敢再随意出手。你资历老道,三师父人头最熟,你们一同查。”   大长老点头:“那你呢?”   乌皎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做错了事,要先去一趟神界。”   ……   乌皎走出来,白茫茫的日光映的她面孔一片雪白。   她垂眸,注视掌心静静躺着的、莹白剔透的根须,细如蚕丝,泛着淡淡柔光,轻轻颤动。   这就是她的情根?   她为谢玄杀所生长的情根。   乌皎喉间吞咽了下,竟感到了一丝紧张,缓慢抬手,将那枚情根轻轻按向自己心口。微凉的触感穿透肌肤,落进丹田深处。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震炸开。   起初是一点浅浅暖意,不过瞬息,那暖意爆发,体内的空虚的、漂泊的、始终无可安放的情意开始扎根生长。   那些情意的无数细密根须,破土而生,顺着周身经脉飞速穿梭攀附,狠狠缠绕着她的心门,空荡荡的身体被鲜活滚烫填满。   乌皎身形一晃,扶住身侧岩壁,指尖攥紧——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分明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但就是细密磨人的真实疼痛。   痛楚的根源,是清醒。 第191章 第九世&现世25   乌皎愣愣望着前方。   原本模糊懵懂的过往碎片, 此刻尽数翻涌而上——那些,曾经她不懂, 但是莫名其妙记住了的瞬间,全部清晰得纤毫毕现。   在最初相遇的那一世,夜晚他拥紧她,语气低柔:“你尚年幼,没见过更多的人,也许有一日会喜欢上旁人,我想早些告诉你,你是自由的。”   “但是皎皎,你喜欢的,我不忍心让你得不到。”   第二世他们在避世山谷, 依偎在一张床上,他捧起她脸颊, 温和轻柔地连续啄吻:“皎皎, 没遇见你之前,我觉得日子生不如死,真是好没意思。”   “现在我心里, 竟然也有了‘原谅’二字。”   第三世, 他在她面前跪下,用最卑微的姿态膝行向她:“不是的,不是报复。皎皎,不要怕我。你父王的事情我对不起你,但是从今以后, 我绝不会再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皎皎,我对你是真心的,没有任何报复和算计。你很好, 很好……绝不是一个被当做复仇筹码的人,别辱没了自己。”   第四世在营帐中,他眉眼薄怒,晦暗苦楚:“皎皎,我们分开吧,是不是离开我,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   却说完后又后悔:“我求求你,相信我,我可以保护自己,保护你,我求你不要……不要用这么大的代价来保护我……我会死的……”   第五世,他从失火的镇抚司将她拉回府中,一路上一言不发,抱她摔上床去,冲撞的力道几乎恐怖。   她敌不过他,束手无策地喊疼,看见他脸上湿淋淋一片的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你不会比我更疼。”   第六世他孤身一人找到她,那么安静地看着她:“皎皎,我很疼,也很累。我跨越了千万里路,颠沛跋涉走到你面前。我忽然也想让你向我走三步。”   记得他双臂如铁钳,紧紧箍着她,弯着背脊脸埋在她肩窝,“你知不知道,当时我是什么感受。我最爱的宝贝,为了让我重新堂堂正正地立于天地间,选择与我一刀两断,我那时,看着你,是什么感受。”   第七世,他脆弱地求她带他走:“我不要……求你,我不要……救救我皎皎,只有你能救我……”   第八世他在她面前骨骼碎裂,流干鲜血,神魂在雷光中碎裂、飘散、湮灭。   还有呢?   “我的吻对你而言,是羞辱,让你生不如死,是么?”   “你的意思是,我也没有那么深情。你离开不过几日,几月,我便将你彻底放下——因为你吸不到魔气,便知我对你的情意不过如此,对吧?”   “你可曾爱过我。”   你可曾,爱过我。   那些清晰无比的瞬间。   那些永生难忘的瞬间。   此刻情根归位,万千情愫破土疯长,所有被压制、被蒙蔽的心意轰然而出,那些瞬间里她的悸动和酸涩,竟也是滚烫汹涌,后知后觉。   情根愈发繁茂,爬满每一寸神魂,乌皎微微仰首,长睫颤抖。   谢玄杀……   谢玄杀,谢玄杀,谢玄杀。   乌皎抱住自己,抱住自己的满腔情绪,慢慢蹲下。双手捂住脸,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轻声呢喃那个扎根神魂的名字:   “谢玄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   乌皎想去找谢玄杀,但情根归位之后,她第一次感受到胆怯。   躲在青阳归墟外两日,看着几个上神来找过谢玄杀,都是没能进门便出来,听他们的意思,执杀神君正在闭关,不好打扰。   乌皎心里更忐忑,她想解释,想缓和,但是直到此刻,她也没有准备出一套令自己觉得过关的说辞——之前那每一世的伤害,她还都没有认真的道过歉;她口中说过的喜欢,是那么苍白无力,难怪他伤心。   甚至直到今天,都没有让他感受过一次,她真正的涌动在心底的爱意。更别说自从他们在现世重逢以来,她伤了他一次又一次,就在不久前,还将他打成重伤。   他临走时,那个眼神那么深沉漆黑,看着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决绝干脆地离开了。   乌皎沮丧地想:谢玄杀恨死她了吧,她做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不可磨灭的伤害,甚至连爱都吝啬,她折磨了他,煎熬了他。   而他最后看她一眼,走得那么利落,他不会再原谅她了。   但是,总要道个歉……他承受了太多苦楚,这些总要给他个交代。   乌皎心乱如麻,脑中时而纷乱时而空白。自己这么下去,再多少时间都想不好——见不到他,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她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乌皎心一横,趁着台前无人,慢慢迈着步子走出来,一步一步上了台阶。   牵风和啸土值守此处,远远瞧见了人,起初还没当回事,等她再走近一些,才感受到与神族不同的魔气,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松下的一口气。   ——她来了!她来了!   ——神君绝不敢想,怕是要欢喜疯了!   乌皎走上前,很有礼貌地冲两人点头,站的端端正正的:“你们好,请问执杀神君在里面吗?他此刻可有空闲,我能不能……见他一面?”   又赶紧说:“不耽误他太久,如果不得空,我在外面等一会他可以吗?只是希望他能见我。”   乌皎知道这两个是谢玄杀的随从,对他的状况必定了如指掌。那日他负伤归来,伤痕上有魔气痕迹,两人也能联想到这必定与自己有关系。所以,她已经做好了被横眉冷对毫不客气的准备。   但是牵风和啸土并未冷漠待她,反而看出她的小心翼翼,温和道:“神君自然得空,魔王请便。”   乌皎讶然看了他们一眼,而后,又小声问:“他还好吗?”   牵风:“神君生而锋锐,躯体如金石坚硬,受了伤,休养两日便已大好,请您不必过度担心。”   乌皎放心下一半,跟着他们进去,谁知刚跨过大门,走进前方露台,便看见了那个素衣孤绝的身影。   牵风和啸土极有眼色:神君定是听见动静了,看,迫不及待的出来了。   神冠都没束,可见有多急。   两人立刻一言不发从两边退下。   乌皎远远望着谢玄杀,心中的愧疚和难过一起涌上,她竟是才发现,直到今日此刻,她才真正的好好看一看这个男人——他们亲吻,拥抱,痴缠过,经历数次了生死,她竟是到此时,才将他的眉目容貌烙印在心里。   很好看。   乌黑清润的眉眼,高直挺拔的鼻梁,骨相线条凌厉锋冽。他真像一柄冷硬的、钢铁淬炼成的漆黑刀刃,出了鞘,天上地下没有任何人和事,能伤了他毫分。   却是被她伤到体无完肤。   乌皎慢慢向前走,每一步都有千斤重。她像个小乌龟一样,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我……我……”   她低头:“我来跟你道歉。”   谢玄杀:“什么?”   乌皎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道歉,我要跟你道歉。我……我对不起你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都不知道该从哪一件开始道歉了。”   顿了顿,她稳住心神:“前两日,我不应该不分青红皂白地出手伤你,我太急躁了。看到那个画面便以为你要伤害四师父,后来,我跟四师父说话的时候,发现她身上的灼魂魔,那个时候才明白,你当时不是要杀她,你是要帮她。”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像个鹌鹑一样,沮丧的不得了。谢玄杀原本猜到乌皎是为此事而来的,误会迎刃而解,他心中松了口气。但又敏锐察觉,仅仅是这样,不至于让皎皎有如此表现。   正要低头瞧她,仔细地看一看,她又说话了:   “我之前做错了很多事情,但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个时候,我的确不明白,”乌皎咬唇,现在说这些,感觉自己真是恶劣又可恶,不明白?好像是为了找借口而找借口一样。她换了说法,“每一次我都不管不顾的离开,把你留在原地,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是我太坏了。我做了这么恶毒的事,你要审判我也是应该的。”   “那个时候,我自私,又残忍,我不为当时的自己找借口了,我只说现在。现在我已经知道我的行为有多么恶劣,多么不负责任。我也知道你不跟我计较,原谅了我,还和我在一起是多么难得可贵。但是现在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打伤了你,我知道你很生气。我愿意承受任何代价,只要你能心中好受一些。”   谢玄杀一言不发。   但他垂在身侧的指尖隐隐颤抖起来。   没有情根,不懂情爱的人,是绝对说不出这样一番话的。   “我做错了,我认罚。我知道你很难再原谅我,但是我仍然希望你不要恨我,不是因为我不该恨,而是你不应该被这样一段感情绊住自己,如果让你陷在这样的泥沼里,也是我的另一种罪过。”   谢玄杀低声道:“这样一段感情。是怎样一段感情?”   乌皎不敢看他:“很耻辱吧。执杀神君……”   谢玄杀:“你叫我什么。抬起头,看着我。”   乌皎忍着惭愧抬眸看了他一眼,没看清他目色就把头低下了:“执杀神君。”   “我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乌皎愣了愣,此时此刻,她已经不想自己再对他有任何的冒犯和羞辱,无论是感情上的,还是言辞间的,她都想尽可能的让他感到舒服:“因为师父教过,要有礼貌,直呼你姓名不好。”   谢玄杀说:“妻子不守此规矩。”   乌皎慢慢抬起头,睁大眼睛,呆呆看着他。   谢玄杀:“再唤一遍。”   乌皎动了动唇:“谢玄杀……”   “就只是谢玄杀么?”   就只是谢玄杀吗?除了谢玄杀,还有什么呢?她不是不知道。在他们每一世,相爱的耳鬓厮磨间,她随口起过的那个名字,渐渐也磨砺成了他们两人共同的伤口。   乌皎低低道:“阿止。”   谢玄杀眸光缓缓沉落,终于,他双臂前伸,一把将乌皎搂进怀中,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吻,重重落在她唇上。   他吻得极深极狠,扣住她后颈,掌心力道强硬不允她分毫后退。唇齿间的动作没有半分温存试探,是全然掠夺、强势又暴戾的烈吻。   重重碾磨,撬开她牙关,肆意侵占她口中所有方寸,力道沉得骇人,追着她的唇反复。   凶悍间,尝到他脆弱的泪。   乌皎下意识一动,想抬头看他,谢玄杀另一只手却揽住她,将她扣向自己,牢牢锁在怀中,不准她抬头,更不准她撤离。   □*□   像两只受伤的小兽,伤口相似而重合,当他们紧紧相拥,彼此的伤口便是对方的解药。   乌皎将谢玄杀的泪咬进口中,紧紧抱着他,断断续续问他:“阿止你……身上的伤、还疼不疼……不生我气了吗……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对吗……”   谢玄杀本不想说话,他只想吻她,一直吻她。   直到听到她问的最后一句,如此担忧迷茫,他眼眶又热,心尖颤动,如何能不动容?   一边放轻了力道,轻轻啄吻,一面回答,将自己从始至终、初心不改的答案告诉她:“皎皎,我们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是他从最初捧在心头,一直颠沛流离到结局的唯一心愿。   乌皎仰头看他,清润乌蒙的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清晰无比的爱意。这如何能令人不疯狂?   谢玄杀拥着乌皎,急促喘.息了下,忽而一把打横抱起她,转身闪进殿内。   他偏头吻她,她也吻他,天地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们倒下来,唇齿也没有分离。   □*□   乌皎扯住谢玄杀神袍,手指碰到他规整严谨的系带,一把撕断,纤尘不染的衣衫下,肌骨绷得紧实坚硬,他的气息愈发沉烈疯狂。   乌皎在下面望着谢玄杀,目睹他清绝的风骨,再无神明矜冷,眉目笼罩下一片靡丽。   她喃喃问:“我这样对你,是不是在渎神。”   谢玄杀捧起她的脸,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全部注意力都在他身上,都没发现,她自己整个人,早已是犹如一捧新雪。   重重沉下的瞬间,他吻住她眉眼。   说:“渎神的人,是我。”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来之不易,我也很激动,抽66个红包 第192章 第九世&现世26   神魂颠倒, 直到傍晚才止歇。   谢玄杀抱着乌皎,五指拢在她莹润腻白的肩头, 侧脸抵在她发顶,安宁下来,时不时偏过头,吻一吻她头发。   乌皎窝在他怀里,失神片刻,低头看看手心。   谢玄杀随之看去:“怎么了?”   乌皎说:“我想起来看一眼师父们回信没有,那个在背后下毒手谋害老黄的家伙还没抓到。”   谢玄杀道:“你杀了对方种下的灼魂魔,取走他的魔意,只要他再出手,你便会感知。当时一闪而过, 我能察觉他功力并不及你,此人若无把握, 不会再轻易出手。”   这倒是。   现在只能凭那点微弱的线索去查, 大师父她们并没传信来,看来是没这么快。   谢玄杀又说:“若你不介意,我可以介入。”   乌皎笑道:“我不介意, 你怎样我都不介意, 但是你介入结果也都没差别。对方缩着还是缩着,也是只能慢慢查。再说,他功力跟我差一大截,只要追查下去揪出来,我随手就收拾了, 没事的。”   谢玄杀微微一笑。   乌皎抬眸看他,他英俊的眉宇间笑意清浅,目光颇有缱绻的意味。她眨眨眼睛, 忽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阿止,我这个时候说这些,是不是很不解风情?我不应该说这些烦心事,咱们应该卿卿我我的说点情话。”   谢玄杀不由失笑。   凝视她,低声道:“哪有那么多规矩和应该,你想与我说什么,想什么时候说,都随你心意。”   乌皎点了下头,手搭在他腰间,又想起来一事:“你身上的伤还疼不疼?方才又消耗了这么久,我给你渡气护法吧。”   谢玄杀心中暖意近乎滚烫:他的皎皎,在懵懂的时候就很会爱人,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如今开了窍,更是能叫人肝脑涂地。   他靠近她耳边,笑叹道:“你夫君不是纸糊的,不疼。再重的伤,养两日也就都好了。”   乌皎:“哦……有点担心。”   谢玄杀垂眸,大掌抚上她面颊,将她的脸微微抬起:“不担心了皎皎,也不要愧疚。不怪你,当时的情形,你对我做什么都不是你的错。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顿了顿,又说:“不只是此事,还有从前。你觉得惭愧的那些事,我都不曾怨过你,只有一点,我只恨你不爱我……但后来知道了情根的事,我对你再无任何盲目怨怼,只恨自己无知没有早点发现。”   乌皎睁圆眼睛:“情根的事你也知道?”   谢玄杀点头。   乌皎想了想,明白了:“所以你去找老黄,是为了要情根吧……你怎么知道找她要?”   谢玄杀:“猜的。魔族除你之外,最强的四道魔意,只有她可能性最大。”   乌皎忍不住笑了:“阿止好聪明,”顿了顿,在他怀中微微撑起身体,面对着他,“她就是老黄,魔族的黄长老,我四师父。本来魔族的修炼方式就杂乱,没有正统,她就更不正统了,当时想出了这个办法……”   偷偷瞟一眼谢玄杀,看他神色如常,继续老老实实交代:“……肯定是不太光明的,她不应该乱写话本子编排你。但是我保证,她真的是有贼心没贼胆,写那些玩意就偷偷摸摸图个心里痛快,我们根本都没想到会撞上你历劫,然后就把你给影响了。”   谢玄杀温和道:“我倒是要感谢她,没有她,我不会遇到你。”   乌皎忽而心念一动。   她怔怔道:“谢玄杀,你历劫时一直都记得我吗?”   谢玄杀被此刻的温情迷惑了双眼,神思也没有日常那样的敏锐,脱口承认:“是……”   刚说了一个字,他就反应过来,顿时心头一片沉沉的悔意:皎皎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他尚不忍心让她知道这些,此刻她刚刚拿回情根,初懂情爱滋味,这件事叫她知道,她可能承受的住?   果然,乌皎听见谢玄杀承认那一刹那,眉心骤然一蹙,唇瓣微微颤抖,呆呆望着他。   他历劫时一直记得她。   他历劫了多久?   八姐的话毫无预兆的回荡在耳边:“那得换成按凡俗寿命来算……一百万年期满,现已归位。”   一百万年啊。   她只去了他身边八次,和他相爱了八次,从此再也没有出现,留他孤孤单单一个人,在无数的轮回转世中漂泊了一百万年。   一百万年回来后,再次重逢,面对的竟是她三番两次下杀手。   乌皎蜷缩起身体,身体中的情根在心脏处狠狠撕扯,毒蛇一般来回穿梭绞紧——曾经她什么也不管,轻轻松松退局,而此刻,欠下的债全部找上门来追讨,累计叠加的心疼瞬间灭顶。   乌皎抓住谢玄杀衣襟:“好疼……好疼……一百万年,你怎么熬过来的……”   谢玄杀骇然失色,一把搂紧乌皎:“皎皎,皎皎!没事了,没事了,”他手掌覆在她脊背上,轻轻的一下下拍抚,“不要这么心疼,不要为了我折磨自己,你知道我看不得这些。”   乌皎喃喃:“我怎么这么坏……我怎么这么坏。我这样坏,你还记着我做什么?”   谢玄杀心头钝痛,低头亲她,看见她眼中一层晶莹剔透的水色。虽然没有成滴落下,但也珍贵的独一无二。   皎皎是魔族,魔族之人除非受外力刺激,否则很难流泪。   谢玄杀更是心疼,指腹轻轻去碰她眼角泪光:“皎皎,你待我至此,什么都值得。”   “不准说自己坏,也不准再说我们这段感情是耻辱。你是我视若珍宝的妻子,我们的感情,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信仰。”   乌皎摇了摇头,慢慢抬头靠近,温柔湿软的吻落在他唇上,特别轻,小心怜惜,含着歉疚。   像是在说对不起,更像是说我爱你。   谢玄杀重重回吻,他能察觉得到她身躯的细小颤抖,骤然得知这件事带来的冲击力,余震久久不散。   他心如刀绞,终于也快承受不住,唇齿掠夺半晌,忽地骤然离去,目光晦涩:“皎皎,我看不得你这么难受,你若是一时片刻不能放下,我们就来做点别的。”   一纠缠又到深夜。   谢玄杀看见乌皎眉眼处终于染上疲惫,倦怠之色覆盖了之前她对他的怜惜,知道那股磨人的情绪终是缓缓退去,她不会再觉得难受。   心下渐安,他的疼惜之意却是愈发强烈,当下也不忍心再折腾她,又反复吻了吻她,力道从狠戾变为缱绻。   正要放过,她迷迷怔怔,手臂环住他身躯,低声道:“阿止,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谢玄杀捧起她,拇指慢慢摩挲她潮湿的面颊:“好,我答应。”   乌皎带着困倦,迷糊笑起来:“我还没说呢,你就答应,吃亏了怎么办啊,笨。”   谢玄杀:“满足你的心愿,本就是我一生所求。怎会吃亏。”   乌皎怔了下,好久,伸手捏捏谢玄杀脸庞:“那你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再也不许——啊……”   她话没说完,他瞬间冷肃了眉眼,有力的手指卡住她面颊,阻止了她未竟之语;同时变得凶狠,原本的放过也抛之脑后,开始新一轮掠夺。   乌皎断断续续:“阿止……嗯……等一下……”   谢玄杀漆黑的眼显得阴冽,失控的攻势下,他的声音竟是冷静:“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你还敢再提这个字。”   乌皎:“我……我想说的……主要是……后面那句。”   他愈发狠辣。   不管后面哪句,只要有那个字,就什么都不许。   乌皎好久都没说出来话。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切重归平静,她累的连手指都不想动,原本话也懒得说,掀了掀眼皮,看见谢玄杀乌黑英挺的眉目。   他眸中情动,欲.色未褪,直直望着她,幽静深浓的目光后,是一片难以察觉的脆弱和神伤。   乌皎轻声道:“你不要难过,也不要害怕,我现在已经全懂了。”   “我不会再让自己随随便便的离开你。即便有一天,我身处险境,也会拼命的活下去。因为我心里有你,我会一直想着你,想着你,绝不让自己死掉。”   谢玄杀微微汗湿的手指覆上来,抵在她的唇珠上,温热粗粝:“不要说这个字,皎皎,我不想听。即便是你向我做保证,我也不想听到这个字。”   乌皎:“好,不说了,这也不是我想说的重点。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不可以再伤害自己,永远都不要。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我在哪里,你不许再做傻事了。”   谢玄杀低声道:“你还说是不是。”   乌皎哭笑不得,抱着他道:“话都不让我说啦,我这一回没有讲你不爱听的字吧?鉴于你之前的所作所为,我连跟你讲讲道理都不行嘛。人家凡界的小孩子都知道知错能改,你不仅不表态,还不准我说,上神就这么不讲道理吗?”   谢玄杀不再说话,低头吻她。   乌皎觉得他就是不认可,偏了偏头,拍他:“你还没答应呢,说完话才给亲。”   谢玄杀已经伏低了身躯,温烫的呼吸距离她不过毫厘:“好。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会好好的。”   乌皎岂会被轻易的绕进去:“你这不是有前提的吗?我要的是无论我好不好,你都要好好的。”   说完了又笑,双手捧起他的脸,很认真郑重:“阿止,你要对我有信心,现在不是在小世界里,我也不是从前那个无知的我了。我很珍惜自己这条命,而且,我再也不想让你受伤害——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自己,我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千方百计好好保护自己。”   谢玄杀眸光低柔,静静看着她笑。她肯说这样的话,是真的懂了。   乌皎也笑了,慢慢挪蹭过去,扯一扯谢玄杀的耳朵,然后将唇瓣印在他唇角,温柔亲了亲:“而且还有你啊,还有你保护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得,我一直想着你,念着你,等着你接我回家呢。” 第193章 第九世&现世27   日光初盛, 浅浅一道金光落在眼皮上,乌皎睁开睁开惺忪的眼睛, 抬手揉了揉。   发了会呆,转头看去——她倒是比谢玄杀先醒,他眉间安宁,敛去所有锋芒,在她身边睡得很沉。   乌皎慢慢侧躺过来,双手合起,垫在脸颊下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观察了很久:他这一段时间肯定累极了,三番五次受了伤,一直都没好好休养。除了外伤, 还有心里的苦闷,直到今日才算彻底散去。   现在在她身边睡着, 除了疲倦, 应当是觉得很宁静安全,所以她闹出再大的动静,他都没醒来。   乌皎放轻了呼吸, 静静凝望片刻, 望着谢玄杀盈盈笑了会,越看越咧着嘴,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显得很傻。她小心翼翼掀开薄被,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床侧备好了一身衣衫,是他为她准备的。   乌皎捡起这件神族的衣袍, 好奇地反复看了看,这是一浅青色的广袖长裙,轻薄柔软的烟罗纱裙隐隐泛着淡淡珠光, 像雨后初晴远山般柔和的青。   看了会,乌皎转头瞅谢玄杀,脑中冷不丁回忆起第八世,他们在凡界的小院中,他任劳任怨地收拾打扫屋子,她没帮忙,还闹他,最后闹得他忍无可忍,把她抱起来放在桌子上亲。   记得当时他吻她很久,最后喟叹一般在她耳边低语:“皎皎,我一直都很盼望,与你像现在这样。”   可笑当时她这个呆头鹅,竟然能问出“原来你喜欢我坐在桌子上亲”这样的蠢话。   乌皎低头一笑,看着手中的衣衫:原来开窍竟是这么简单的事,此时再想起曾经,她也都完全懂了,他应该很期盼和她像平凡的夫妻一样,温馨而宁静的生活吧。   拥抱,亲吻,相拥而眠,一个平凡的清晨起来,她随手一捞,穿上他为她准备的衣衫。   乌皎心头柔软,换上衣衫,随意拢了拢长发出门去。   青阳归墟是谢玄杀的主神殿,极为宽广浩大。昨天她刚进门就被谢玄杀抓住了,而后两人一路吻着到这里,她也没顾上看四周长什么样子。   乌皎出门四下瞧了瞧,哪哪都是陌生的。   不过,有一点特别令人羡慕,这里集天地之灵气,几乎将汇聚之力发挥到了极致:天边的绵云是灵力所凝,远方的溪流亦是灵气浓厚到汇聚成水,这要是捧起来喝上一口,能抵得上半年苦修。   乌皎拄在外面玉石栏杆上,手托着腮,羡慕地看了会,又想起曾经自己的豪情壮志,到如今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正兴致勃勃地参观着,后头突然传来一道友善的声音:“魔王大人。”   乌皎转头看,是谢玄杀的两位随从。   她笑起来:“不用这么客气,叫我皎皎就行。”   这牵风和啸土不太敢叫,牵风迅速折了中:“皎皎魔王,若你想出去走走,尽管吩咐我们二位,我们可随时陪同。”   乌皎摆手:“谢谢,不用了,我想在这等谢玄杀醒。”   她叫“谢玄杀”叫的太习惯自然,她敢叫他们两个人都不太敢听,为了这一声名字落耳,赶紧又弯下腰以示恭敬。   乌皎立刻就反应过来,神族有神族的规矩,她还是注意些吧,略略站直身子看他们俩:她心中对两人的印象极好,又比较自来熟,当下笑眯眯的和他们说话:“昨天我还有点紧张,怕你们不让我进去,没想到你们对我这么和善,谢谢。”   牵风和啸土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奇怪,啸土问:“皎皎魔王,你怎么会担心这个呢?”   乌皎说:“我……伤了他,你们都是他的亲随,若有厌恶也是人之常情。”   牵风不认可地皱眉。   啸土更是咧开嘴笑道:“皎皎魔王,你一定是不入流的三流话本子看多啦!我们是神君的部下,只晓得忠诚与追随,他的选择,自是成熟而明晰,无需任何人去提醒要他改变,或者替他喜爱厌恶。他既然已经心属于你,那我们就对你们两个一同忠诚就好啦。”   牵风说不来啸土这么多话,只严谨严肃道:“皎皎魔王不必忧虑,神君喜欢可挡一切,你不用担心任何人会令你委屈。我们不会,什么人都不会。”   乌皎弯唇:“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又问:“我的观点,能看出来我看了很多三流的的话本子吗?”   啸土:“是的。而且肯定不是我们神族写的,甚至应该是不太了解神族的人,对于神族一整个庞大而不切实际的编排幻想,把我们想的太傲慢冷酷。皎皎魔王,你一般都看哪位文豪写的话本子?”   乌皎迟疑:“黄……长老。”   啸土回忆了下:“我没听说过这个人,感觉不是很出名。这样吧,等下我给你推荐一些好的,你拿去看一看。”   乌皎笑起来:“好哇。”   气氛非常的轻松愉快,乌皎正打算深入探讨一下,这两人忽然绷紧了背站得笔直,一同向她身后的方向行礼。   她回过头,看见谢玄杀一身素青神袍,玉带束腰,衣料随风轻轻微动,衬得身形挺拔如孤峰寒玉,清隽颀长。   眉眼清峭,幽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两人很识趣,跑的很快。   乌皎想了想从前,谢玄杀对她看话本子的态度,顿时有一种小时候偷吃零食被大师父抓包的心虚:“啊……那个,我们讨论一下……文化的事。”   谢玄杀道:“讨论文化可以。”   哦?这么好说话。他不是可不喜欢人看话本子了吗?乌皎正一喜,还不等说话,只听他又说:   “但不许对别的男人笑。”   乌皎哭笑不得:“喂,那是你的随从,这醋也要吃。”   谢玄杀:“你说呢?你还有个六师兄,我还没跟他算账。”   乌皎眼珠转了转,赶紧息事宁人:“我又不喜欢他,我都没把他当过男人。我们俩纯是师父们包办的,其实我俩互相看不上的,不过因为他比较适合王夫的人选,当时我们都说好了,就算成婚,也是各找各喜欢的人。”   谢玄杀拧眉:“他看不上你,他眼瞎么?”   乌皎想了想:“……所以你就是要他死对吧?无论他喜不喜欢我,都别活着。”   他淡淡看她一眼,低眉笑了。张开双手:“皎皎,过来。”   她扑进他怀里,也将他抱在自己怀抱中。   谢玄杀紧紧合拢手臂,只觉自己抱着一块温软动人的软玉,低眸看,浅青色的衣衫衬得她肌肤莹润瓷白,眉眼愈发清绝动人,几缕柔软碎发垂落在颊边与颈侧,尽是天然到不经雕琢的灵动。   谢玄杀便又去吻她:“皎皎,你怎么这么漂亮。”   乌皎一点也不会谦虚:“确实呢,我打小就好看。”   谢玄杀失笑出声,牵起她的手:“你跟我来,我和你说一件事情。”   乌皎好奇地跟着他,回到屋内,看谢玄杀的桌案上已经摆满文书,还有许多灵域图、地界契卷,以及镌刻着地界印记的玉牌。   谢玄杀温和道:“皎皎,前些日子我已将手下的所有私产整理好,以后便送给你,你不用再忧愁灵土不够,族人们修炼辛苦的事了。”   乌皎一怔,赶紧摆手:“不行,我的族人很多,而且修炼就会有损耗……”   谢玄杀:“以后这都是你的灵土,你想怎么分配都可,拿去随意修炼便是,我都已经送给你了。”   乌皎张了张嘴,呆呆看了一眼:“那你也不能都给我呀,太多了。”   “不多,这些于我而言本是身外之物,谈不上什么价值。如今可以将自己拥有的一切尽数捧到你面前,看你开心,便是它们最大的价值了。”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点算是我的私心,我知道你的族人并不喜欢我,只是敬畏我而已。我带走了他们的宝贝,合该用全部身家来讨好。”   乌皎瞅瞅桌,瞅瞅他:“那你确实是戳中他们的命门了。”   谢玄杀眉眼一弯,不由哈哈大笑,揽过她肩膀在她眉心用力吻了一下。   “皎皎,我只有一个要求,别离开我。我们在神界也好,在魔界也罢,我什么都可以,只要我们不分开。”   乌皎一笑,没大没小的揉揉他头:“我也不想和你分开。不过,我还是得先回家给你铺垫铺垫,帮你吹嘘一下,消除以前的刻板印象,变成一个完美的女婿。”   谢玄杀:“我跟你一起去。”   乌皎:“哎呀,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你不了解我大师父,你上次见的那个是我四师父,她最怂,所以你们的见面还算和平。但你要是突然出现在我大师父面前,哼哼……无论你迈着多么谦卑恭敬的步伐,她也一定会把场面弄得剑拔弩张。”   “再说还有我二师父呢,她闷声不响的,心里想法藏的可深了,我得先把她劝住,”乌皎停了一下,抬头瞅谢玄杀,眼睛咕噜咕噜转了两圈,“阿止,我跟你说实话哦,我二师父是心魔出身,练得一手炉火纯青的心魔功法,看得到未来。就是她看见你日后会伤害魔族族人。”   谢玄杀眉心微拧,垂眸沉吟。   脑中还没汇聚成什么想法,就被她一手戳来戳去,给戳散了:“但是啊,未来这种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它随时都在变化,也许现在二师父再看,就看不到那个未来了呢。所以我要先和她谈一谈,让她完全放下戒备和偏见。然后……你可不可以陪我回魔界,我们所有人一起把这个未来看清楚?”   谢玄杀摸了摸她头:“当然可以,这也是我的责任。”   乌皎提醒:“那,万一我的师父们有点轴,说不通的时候,你要多多包容哦。”然后赶紧补一句:“但我一定句句都护你的!”   谢玄杀闷声失笑,柔声道:“放心吧皎皎,我讲理,亦有胸怀,绝不会伤害她们。” 第194章 第九世&现世28   乌皎从神界回来, 原本想直接去魔洲大殿,刚向那边走了几步, 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自己的打扮当然非常得体,但是呢,纵然她脸皮再厚,一想到大家都知道自己跑出去见谁,然后沐浴过还换了身衣服回来,还是有一种不言而喻的羞赧——魔王很要面子的。   乌皎老老实实回自己寝殿,打算将这身衣服换下来再去。   她一溜烟小跑进自己寝殿,刚关上门,旁边窜出来一个巨大黑影。   乌皎一下子就带了笑, 伸手胡乱地摸它大脑袋:“阿圆!”   阿圆没理她,湿润的鼻子凑上前来, 在她身上到处嗅了嗅, 是松了口气;而后忽然觉得不对,又吸了吸鼻子,露出一脸淡淡惆怅的表情。   在它背上, 小黑不紧不慢:“你看, 我说什么来着,主人是不会有危险的,这一路走来,我是唯一的见证者……”   乌皎笑嘻嘻的:“哎呦,阿圆担心我啊?对不起嘛, 没有说一声就跑出去了。”   阿圆低着头,哼哧哼哧不吭声,废话, 当然担心,去神界两日没有消息,它又不是小黑这个傻子,什么事在它那双豆眼里都是好事。   乌皎赶紧讨好:“错了,错了嘛,下次不这样了,我去哪都交代一声。”   小黑的声音凉凉的:“那可说不准,你心里头装着那个谁,一上头,哪有功夫想起我们……”   乌皎:“找捏是不是?”   小黑呼扇的下翅膀,把嘴闭上了,还在阿圆背上滚了两圈。很难得,阿圆竟然没有炸毛,耷拉着大脑袋走到一边去了。   乌皎颠颠跑过去哄:“怎么了?也不骂小黑了?也不吼我了,这么消沉。”   阿圆憋了半天:“你以后,是不是要住到神界去?我体型大,是不是很不方便带着我,而且我是噬神兽,神族人听了嫌晦气。”说到这儿,瞥一眼小黑,还不忘拉踩,“小黑就很方便,它还是可以抱在你的钗头上,只要老实一点,还是能一直陪伴你。”   乌皎恍然大悟。   怪不得呢,它这么低落;而小黑幸灾乐祸的开心着,还敢欠欠地跟自己说话——敢情是在遥想不同的未来啊?   乌皎说:“当然不是啊,我怎么会一直住在神界?我是魔族的王,怎么能丢下族人不管?再说,无论我在哪里,你们两个都要在我身边,一个都不能少。”   阿圆黑眼睛亮了亮,一下子睁得更圆了;失去特权的小黑则停止了翻滚,豆眼呆呆看着她。   乌皎又说:“谁造谣我以后会一直住在神界?谁?”   阿圆:“小黑说,话本子上都是这么写的,女人嫁人后就会住在男人家里,不会再回自己家。”   乌皎冷笑:“胡扯——阿圆,揍它!”   阿圆瞬间兴奋,得到乌皎的承诺和指令,以及之前积压的怨气,令它一蹦三尺高,小黑惨叫一声,连飞带滚,瞬间,它们两个在整个寝殿中追逐逃窜。   乌皎趁此机会赶紧换了身衣服。   等她出来的功夫,这俩就已经和好了,见她要出去,一起兴冲冲的跟着她。   乌皎说:“你们就留在这里玩吧,之前从大师父到老黄,还有八姐六哥都跟我反映过多少次了,不让你们进议事殿,因为你们总忍不住要插嘴。”   阿圆和小黑:“这次保证不插嘴!”   乌皎:“不行,每次你们都是这么说的。而且这次的事情大,你们要插嘴,大师父一定会把你们的屎都打出来。”   它们兴奋飘摇的期待顿时一灭,阿圆不死心:“那不进去,在外头等你行吗?”   乌皎琢磨了下:那些事让它们听去了也没什么,反正到最后它们都会知道。便大发慈悲:“行吧。”   ……   魔洲大殿。   乌皎一进来,见里头冷冷清清,大长老和三长老都不在,只有二长老在阴影里坐着,手搭在扶手上,细长指尖一点一点。   乌皎笑吟吟走上去:“二师父,其他人呢?”   二长老抬眸看了一眼乌皎,也露出了些浅浅的笑意:“今日这是怎么了?这么高兴,像个没头没脑的小狗似的。”又说,“她们都出去找凶手了,老四不是叫人暗害了吗?你大师父气的不行,嚷嚷着要把人扒皮剁碎呢。”   乌皎:“哦……”   大师父风风火火,三师父柔弱但心细,她们俩人出手,就是把这个魔洲翻过来,最多也就两三天的时间,肯定会有眉目。   二长老望着乌皎,见她沉吟,还以为是在担忧,笑道:“我听说那凶手隐藏了魔意,改变正常魔气的运行方式,但这种手段不可能瞒得过你大师父的眼睛,揪出这人不过是时间问题,你不用担心。”   乌皎笑了:“我不担心,二师父,我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就是想给老黄讨个公道。那个灼魂魔是我亲自掐死的,这人的功力有多深,我有数着呢,不必放在眼里。”   二长老微微挑眉。   旋即摇头笑了下:“小魔球,倒是够傲的。”   很快,她招了招手,让乌皎在她身边坐下:“方才我见你从外头回来,满脸高兴,遇上什么喜事了?”   乌皎亲亲热热挨着她,冲她一乐。   她从小就皮,在家里更是皮闹惯了。虽然只有三四师父吃这一套,大长老的严厉和二长老的淡漠都不配合她,但也不妨碍乌皎还是没皮没脸,笑着往二长老身上倒:“二师父,正好你在,我悄悄跟你说……我和谢玄杀已经谈妥了。”   二长老:“谈妥什么?”   “我们两个在一起了呗,之前的误会也都说开了,反正那些不好的事过去啦。他向我承诺过,绝不会伤害咱们族人。不过我也知道,你们几个肯定都不相信别人嘴里的话,所以等眼下这件事了了,我叫他过来,我们一起再把那个未来搞清楚,消除掉所有隐患。”   二长老沉吟不语,片刻,她问:“你很相信他?”   乌皎点头:“二师父,他不是一个傲慢冷酷的人。”   二长老叹道:“你一向机灵,也透彻,看人不会出错的。”   乌皎嘿嘿一笑。   两人安静了会,二长老又提起:“那日的事,我还是很好奇。大姐说你发现了小黄身上被人种下灼魂魔,但在此之前,执杀神君正与她单独见面,你似乎还和执杀神君起了争执?”   乌皎:“是的。”   她解释道:“他知道了情根的事,找老黄讨回我的情根,然后就察觉了老黄身上的脏东西。正要帮她除去,我恰好赶至,误会了他将他打伤。后来等我意识到真相,我就去找他道歉了。”   二长老:“道歉?”   她似乎有些不明白:“他是天地法则,司杀之神。本在行善,却被误会而重伤——他竟没立刻反杀于你。”   “甚至,你只是前去口头道歉,你们二人便重修旧好?”   乌皎听下来,觉得还真是这样——太失礼了,她竟然单着个人就跑去了,甚至连株药都没带,亏她还在外面踌躇那么久,看起来也太没诚意了!   谢玄杀对她宠的没有底线了都。   她点头悔悟:“就说是啊……我一着急,连礼品都不晓得拿点,空手去的。”她自责道,“我办事有点烂了。”   二长老微微一笑。   她看着乌皎,许久,伸手摸了摸她脑袋:“皎皎,你知道么,你的所作所为到此能毫发无损,是多么天方夜谭的一件事。执杀神君,铁腕镇压天地杀律,对他的丝毫伤害,都可即刻可定为死罪——他必定十分在乎你,才让你成为一次又一次的例外。”   乌皎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微微笑了。也不知怎么,和二师父聊起他,忽然觉得有些想他。   第一次有这种感受:分开了,还没有多少时间,竟就开始想他。   “我们皎皎,真是福大命大。”二长老缓缓收回手。   乌皎笑道:“二师父,所以我相信他不会滥杀,我也相信魔族绝不会铸下令执杀神君亲自动手的千古之错。等日后他来魔界,你们不要拿旧眼光看他。”   二长老:“好。我们好好相看相看你这夫君。”   顿了顿,又说:“等小黄的事结束吧……这件事,还多亏了你。若非你及时发现,再等一天一夜,只怕便是魔圣在世,也察觉不了那已经侵入魔骨的东西。”   可不是嘛。   这件事,乌皎每每想起也觉后怕:她可爱的四师父,若是没有了,就像从心脏上生生剜走一块肉一样疼。   想着想着,忽觉头皮一麻。   乌皎慢慢蜷起手指,低声道:“二师父,我出去看看大师父她们查的怎么样了。”   二长老:“嗯。”   乌皎起身向外走,转身瞬间,眸底温柔尽数敛去,覆上一层凛冽深沉的寒芒,心中决断瞬息落定。   她背影倏然一动,猛地旋身,乌黑青丝随凌厉劲风骤然飞扬,纯净磅礴的魔气轰然而出——   二长老看似气定神闲,实则在乌皎起身的瞬间便已做好准备。就在乌皎出手的同时,她立即双手结印,催动毕生修为将全部的魔气横挡在身前。   她对乌皎的实力了如指掌,故而倾尽全力没有丝毫保留。   两股极致力量相撞,“砰”地一声气浪席卷,二长老万年修为筑起的防御壁垒,在乌皎霸道无匹的魔力面前,竟脆弱如一张薄纸。   她节节败退,拼力抵抗,将丹田深处所有魔气都搜刮干净,却在对方铺天盖地的攻势下无处可躲。   二长老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滔天惊涛,眼睁睁看着乌皎的魔气就此合拢——这样强烈凶悍,没有任何生灵能承接这一击!   然而,那悍然的魔气却并未重伤自己,攻势骇人,却只是紧紧束缚了她。乌皎瞬息欺近,精准扣住她双肩经脉死穴,指尖魔力灌入,封锁她周身流转的所有灵力脉络。   转眼之间,她为她所擒。   二长老微微挣扎了下,身体纹丝未动,她知道自己已经一败涂地,缓了缓,抬眼看乌皎。   方才她出手那般凌厉,自己却毫发无伤,只是被封锁了全身力量。二长老失神望着乌皎——不只是功法高深,对于魔气的精准控制,也不可同往日而语。   眼中有骄傲隐隐闪过,到最后,却露出遗憾的意味:“皎皎,你这样强大,我们魔族诞生的魔圣,为何不是你呢……怎么能不是你呢……”   乌皎盯着她,一言不发。   二长老叹了口气:“你怎么发觉是我。”   乌皎看了她很久,道:“二师父,老黄身上的灼魂魔距离催化入骨还剩多少时间,我连大师父都没有告诉。你怎么会说的那么准确?”   “她已经被救下,死亡已经不是她的未来,你不可能看到的。”   二长老沉默。   这件事她已经无可否认,她也并不想再找借口。但显然,乌皎要的并不是她承认,而是要一个说法。   良久,她说:“皎皎,请你相信我,我并不想小黄死。我不想魔族中任何一个同族死去。但是,为了魔圣诞生,任何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看见未来,你会为了保护小黄而重伤执杀神君。我以为,他一定会杀了你。”她微微停顿,“因为,只有你死,魔圣才会诞生。”   二长老静静望着乌皎,低声道:“我看了很多遍,很多遍。魔圣出世,绕不开的是你的死亡。”   乌皎心头震动,没有立刻接话。   “纵然舍不得,为了魔圣我也不得不顺势而为。但我没想到执杀神君对你爱之痴,竟纵容到毫无道理的地步,非但没有要你性命,反而对你更添呵护……可是皎皎,你活着,魔圣就永远都不会到来。”   乌皎道:“魔圣和我的死亡有什么关系?他来他的,为什么要我死?”   二长老:“我不知道。未来就是这么显示的,不是一条两条,是千万条,无数条,只有你死,这是无法磨灭的条件。”   说完,她不再说话,唇角紧紧抿着,目不转睛的盯着乌皎,等她表态。   乌皎静默良久:“二师父,莫说你是用了迂回的办法、以伤害老黄为代价,盼望谢玄杀将我杀死;就算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开门见山地与我商量,要我去死,我也不会答应你。”   二长老眉心微微一动,竟是颇为疑惑。   正如乌皎所说,她宁愿选择迂回的方式,间接达成目的,并不想直截了当的跟乌皎提要求:“为什么?我没有告诉你真相,正是因为我怕你会即刻自尽。如果可以,我不想做一个亲手逼死自己养大的孩子的人。皎皎,你从小被我们收养,我以为我们的教导,会让你甘愿为了魔族牺牲一切。”   乌皎沉声道:“我确实愿意为了魔族牺牲一切,但前提是,它是值得的。”   二长老牵了牵唇角:“皎皎,你的死会为魔族催生出魔圣,那可是魔圣。如今有魔圣出世的机会,这难道还不值得吗?你的每一个师父,包括我,都可以毫不犹豫舍命,难道你就不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换取全族的无上荣耀吗?”   乌皎:“我不愿意。”   “二师父,你觉得我自私也好,令你失望也罢,我感受到的师父们、师姐师兄们的栽培,不是要我做这样的人。我可以很肯定,如果在我和虚无缥缈的魔圣之间选择,他们会选择我。他们绝不愿意看到我做这种看起来很伟大的牺牲,我也绝不会让他们承受这样的失望和痛苦。”   二长老道:“你心意已决,绝不更改?”   乌皎道:“不改。二师父,请你相信我,我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值得,什么叫只感动自己。”   二长老眸光寸寸暗淡下去。   很久,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苦笑:“皎皎,你这般坚定,那我也拿你没有办法。我功法不及你高深,此刻又为你所擒,压制到动弹不得。你不愿意牺牲,那便罢了,就当我这一生夙愿求而不得,我不会再提。你放我走吧。”   乌皎深深看着她。   撇开眼,她轻叹了口气:“二师父,若我只是小九,也许我会放过你,并不是因为我看不懂你眼中根本没有熄灭的野心,只是因为我舍不得你。但是,我不仅是小九,我身上还有魔族的责任,我对你已经没有信任,我不可能放了你。”   二长老说:“皎皎,这就是你不对了。我为了魔族,可以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我做一切都是为了魔族的复兴,我不会做任何伤害族群的事。我只是伤害了你。你今日放了我,我绝不会再伤害别人。”   乌皎道:“你伤害的不仅是我,还有老黄,她是你四妹,若我没有察觉等灼魂魔无法剥离她必死无疑!你对她下手,对我下手,你就已经不是我从前的二师父了,我又怎么可能相信你承诺的不会再伤害别人的话?”   她心中忍着炸裂般的痛苦,也忍不住想为她找借口——是的,二师父不想伤害老黄,因为只有着灼魂魔才最不容易被察觉,最有可能得手。如果只是稀松平常的手段,老黄自己都会发现。   可是,她还是做了。   做了这么铤而走险的事,做了一朝不慎,就可能让老黄丧命的事。   乌皎深深吸气,逼自己硬气心肠:“我不能放了你。我答应过老黄给她一个说法。你做了错事,我替你隐瞒,便是助纣为虐。”   二长老很轻很轻的笑起来。   “所以,你一定要我死吗?”   乌皎说:“二师父,我不想死,我也不想你死。大师父面前,我一定会保住你的性命,就算她固执起来不同意,我便用魔王的身份压制她,不会让她杀了你。”   二长老直直看着她:“像你二姐一样,永远被囚禁吗?”   乌皎安静片刻,才说:“二师父,你做错了事。我们魔族虽然不是尊贵的大族,但也有规矩,讲道理。”   二长老沉默下来,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闭上眼睛,很快睁开,深邃漆黑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乌皎:“皎皎,你不愿为了魔族牺牲一切,可是我愿意。我可以为了魔族,牺牲我的一切。”   “一切,你懂吗?”   她的最后一个字缓缓落地之前,乌皎心头骤然笼罩下一阵寒意。   眼前的人,分明还是被锁死身体、半分魔力都翻涌不出的模样,可在那极致的一瞬,乌皎忽然感受到心口瞬间撕裂般的痛楚。   痛得她低头看去:都好好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没有半分血迹。   可就是痛,前胸后背被贯穿了一样的剧痛。   乌皎忍不住深深拧眉,牙齿都咯咯打颤,惊疑望向二长老,她的唇齿仍在开合,目光静夜湖水一般的深浓:“一切……包括你,皎皎。”   周遭景致仿佛成了静止不动的画卷,有一团火,在画卷中心烧出一个窟窿,火势渐大,画卷渐渐被烧的焦黑殆尽。而这一层画面退去后,真实的世界和方才如出一辙。   依然是这个魔洲大殿。   依然是只有她们两人面对面的身影。   而这一次,二长老站在她对面,右手前伸,整个手掌贯穿她的胸膛,透过后背,忽然猛地一收力,从她体内掏出了那个与魔体命脉相连的魔晶。   乌皎浑身发抖,被她力道撕扯的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蜷缩起身体,冷汗津津打湿了鬓发。   大片大片的鲜血从她身下涌开,和二长老血淋淋右手上的颜色别无二致,那颗淡紫色的魔晶在她手中光华流转,纯净的如同宝石。   “皎皎,从你进殿起,你便处在我构建的未来之景里。还记得吗?上一次你也是在这里,你看见过的,那有多逼真。你发觉我、出手压制我,你赢了,但你所做的一切都在未来的虚景中。”   二长老缓声道:“而现实里,我一直就在你对面站着。”   乌皎趴伏在地上,视线向外微微一顿,垫在身下的手指轻动,一道魔气闪的极快,无声无息破出门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手捂在伤处,摸到一个血窟窿。她暗暗聚气,而刚刚那一下已是她的极限,这之后,魔气每每刚提起就散了。   二长老道:“皎皎,别再白费力气。魔晶被夺,你空有满身魔气,也无法调度,不可能再打得过我。”   乌皎手心攥满了汗,不去看二长老,其实比起打败她,她此刻的心愿更实际,她只想活着。   怎么办,怎么办……   二师父已经完全嗔狂,她要想办法从她手里拿回魔晶,要——   “擦擦”几声连续而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乌皎面颊布满冷汗,闻声望去,看见她的魔晶在二长老手中被攥为齑粉,簌簌落下。   她目光瞬间变得苍白。   二长老弯下腰,居高临下望着她,目色有隐痛,伸出手,轻轻摸她的头发:   “皎皎,你知道么,从我们将你捡回来那一天起,所有人都在为你的天赋而骄傲期待,只有我,始终有一层遗憾——若你是心魔该多好,那你该有多完美?所有的魔族,比起心魔皆有短板,你没有办法修习心魔功法,不懂魔诡之术,那么,终有一日,这可能就是你的致命缺憾。”   乌皎艰难地动了下脑袋。   二长老收回手。   她望着她蜷缩成很小的一团,动了动唇:“终有一日,魔圣会出世,我不知道是谁,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你这一身精纯的魔气不能浪费,皎皎,将它交给二师父,你放心,你深爱的魔族,二师父同样深爱,绝不会伤害它。若我能够成为魔圣,一定一定,护佑整个魔族。”   说罢,她伸手向乌皎,握住她的手腕。   乌皎眼眸一寒,忽然反手震去,陡然之间提升的魔气将二长老震退三步。   她稳住身形,目色沉沉,重新走上前来。这一次,没有握乌皎的手腕,只是将手轻轻贴在乌皎身上的血洞。   乌皎立刻咬唇,身体抖得更厉害。   “我不可能……让你如愿。”她低低道。   二长老缓声:“恨我?”   乌皎目光已经有些发虚,苍白地望着她。   她魔晶已碎,活不成了,当然恨,但不仅仅是因为恨。如果她拿走了自己的魔气,走出这里,所有人都知道是她杀了乌皎。届时,她可是整个魔洲的最高战力,如若再成魔圣,那便是和谢玄杀的高下都未可知,那师父们怎么办?师兄师姐们怎么办?她们如果又轴又傻的要为她报仇,怎么办?就算不被二长老杀死,可她们要受怎样的痛苦?   乌皎不敢赌,万一魔圣真的是二长老,那么师父们、师姐师兄,还有谢玄杀的安危,她都不敢保证。   乌皎目色一沉,陡然坚厉,用尽力气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自己眉间画下。一道净纯的魔气聚集在手指,她反手触地,那些魔气便如丝丝缕缕的藤蔓,向着地脉深处扎根。   二长老惊道:“你——”   乌皎气息虚弱,却缓缓笑了:“二师父,我也许活不成了……可我,也不会将这身魔气让给你。我是魔王,我陨落,不能白白便宜了小人,该为万千同族谋福才是……我此身已连接魔洲地脉,此后全身魔气,用以供养魔族同胞……”   “小的时候,你教过我……格局,如今我这格局,你可还满意……”   二长老沉声:“满意。满意得很。”   “怕我成为魔圣?皎皎,二师父只做了这么一件错事,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如果魔圣终究是我,不要你这身魔气又如何。”   她忽地抬手结印,凌厉魔气自掌心迸发,落在厚重的黑石殿地上。   碎石纷飞,尘土扬起,不过数息的功夫,殿心被挖出一方深黑幽暗的土坑,坑底寒气森森,若隐若现的地灵脉闪着浅光。   二长老收手,最后看一眼乌皎。   乌皎隐约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但她意识已摇摇欲坠,模糊的视线勉强看去,每眨动一次眼睛,眼皮都比前一刻更沉。   二长老稳步上前,拽起乌皎的手臂,将她软软提起来,扔进深坑内。   她单薄纤弱的身形陷进阴影,四肢虚软,乌黑柔软的长发四散铺开,衬得脸色惨白近乎透明。往日清亮的眼眸蒙着一层雾,瞳孔中的光彩慢慢沉寂,只剩下最后一点。   曾经追求着,身死八次。   如今已经深深知错。可是,可是……   生命最后的弥留之际,那些担忧沉下去,浮出水面的,就只剩一个名字。   谢玄杀。   想起那日在夕阳光辉中,她翻开那页破旧的书本,看到的那行字:心魔入境,见之一片深黑,因观景之人不在未来中。   她不在他的未来中,难道是因为个时候,她已经死了吗?   乌皎缓缓眨了下眼睛,眼睫落下,就再也没有抬起。   她不相信,她怎么不在的未来中?不可能。未来是可以改变的,她只要更谨慎,更敏锐,以她的功法,不可能死掉。   她还要陪着谢玄杀。   亏欠他那么多,她要一点一点还,让他开开心心。   可是……   谢玄杀,阿止,阿止。可是我真是……好对不起你……   我怎么能又一次丢下你呢?   我怎么舍得伤害你呢?   浑浑噩噩间,神思回到那天夜晚,云雨初歇之后,他们紧紧抱着彼此,他贴在她耳边问她的那些话。只可惜,当时她好累好累,只用单字的鼻音给他回答。   如果一字一字复述他的话,给他承诺,多好啊。   “再也不会放开我的手?”   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再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再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皎皎,我们永远,也不再分离。”   入骨的寒凉里,乌皎睫尖轻轻一颤。   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极缓极轻地从眼角滚落,坠落在冰冷的石坑中,碎成无声的一点湿痕。   阿止,我们永远,永远也不再分离。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世是he 第195章 第九世&现世29   小黑和阿圆被乌皎的魔气裹挟, 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几乎已近魔洲边界。   阿圆一咕噜爬起来, 它神志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呆呆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小黑,它发着抖,在地上艰难爬了两下,忽然翅膀一振。   阿圆眼疾手快地一爪子拍下,按住了它翅膀:“你要做什么?!”   小黑也没有反应过来,眼中一片茫然,但嘴里含混不清的叫道:“我要去救主人,我要去救主人啊!”   “你拿什么救!”阿圆死死按着爪子,“如果我们两个有能救主人的能力, 我们冲进去就是了!主人会用最后调度起的魔气将我们送走吗?!”   “就算没用我也要去啊,我明知道她在经受着什么!就算去死, 我也要回去陪她!”   对, 陪着她。小黑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拼命的挣扎起翅膀,那架势甚至不惜将翅膀挣断:“我救不了又怎么样?我帮不上她但我可以陪着她, 我要回去!你别管我, 滚开,滚开!我不能把她丢在那,一直以来都是我陪着她……我不要她孤零零的!”   阿圆眼前渐渐模糊:难道它不想陪着她?主人太了解它们了,因为知道如果不是拼尽所有力气送它们走,它们势必要不管不顾冲进去以卵击石。   它吼道:“你以为我们回去了, 主人就会很开心吗?她被人杀害,用最后的力气送我们远离!她不是不知道我们在外面,如果她希望我们冲进去, 那她还费那个力干什么?!”   “我们打不过二长老,心智手段更是远远不及,我们去了,死在她手上,她动动手指就能给我们死亡附上一个无懈可击的说辞!从此主人被杀的真相也永远掩埋!还有谁能替她报仇?”   小黑一怔,随即伏地嚎啕。   阿圆呆呆望着它,湿润的眼泪在眼中汇聚,噼里啪啦砸下来。它趴在地上,一虫一兽,相对无言的哭了一会。   很久很久,小黑哽咽:“你说……主人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   阿圆庞大的身躯一抽一抽的颤抖,正统魔族,魔晶是命脉根本,被活生生扯下,绝无生还的可能。   阿圆沙哑说了句:“报仇,我们要为她报仇。只要能将那人碎尸万段,我们还是可以陪着她,只是晚了一些,我也要陪着她。”   小黑望着阿圆,自己性格不讨喜,在魔兽中从来没有朋友。阿圆也是一样,它们两个大打出手这么多年,感情也越打越深。更何况,此时此刻只有彼此,才能理解彼此心中暴烈的痛苦。   它颤声问:“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我们去找大长老,把真相告诉她……行吗?”   听起来,似乎很简单。   阿圆拼命想着:这样行吗?大长老会因为它们两个说的话,就毫不犹豫地相信、转而杀了二长老吗?可论起功法修为,就连大长老也不是二长老的对手,若几位长老联手,那倒是万事不愁……但如果她们要它们拿出证据来,它们又能拿出什么证据?   对于长老们来说,主人是亲人,二长老也是亲人。这样一个天方夜谭的事情,要让大长老相信,没有一个强有力的证据绝对不行——旁边可还站着心机深沉的二长老,如果她三言两语为自己脱了罪,大长老只认为它们是因为失去主人伤心疯魔,并没有采信怎么办?   到那个时候,它们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真相了。   阿圆低声道:“我们,先回去看看。看她是怎么处理主人的……主人的……”   小黑流着泪,自然也听得明白:“她杀了人,必然会为自己编一套说辞。我们先听听她是怎么编的,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看看能不能找出破绽,或者拿出什么证据。”   阿圆:“对。”   又说:“回去之后你不要冲动,不要看见她就露出敌意,我们一定要伪装好,隐藏好,千万别让她看出来我们知道什么。”   小黑点头:“你也是,我知道你现在说的头头是道,等回头见了仇人,保不准会压不住心中的恨。但你一定要忍住,千万别散出敌意来。”   一虫一兽茫然无助地互相叮嘱着,一起回了魔洲大殿附近。   ***   魔洲大殿早已乱成一团。   留给二长老的时间本就不多,大长老一行人随时都可能回来。她谨慎处理完后,便跪坐在一旁,如被抽干的灵魂般低头静默。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便听见外面有声音,是大长老她们回来了。   这两日,大长老拉着陌长老到处查人,黄长老也跟着跑。她虽然怂,但毕竟是四大长老之一,且这脏东西已经被取出来,又有大姐三姐撑腰,她本身也气得喷火,故而走哪都跟着。   也不让曲菩然和魏霜她们找天才了,加上丁醉歌,全都拽着一起抓这个杂碎。在家的只有萧摇没来,她正在突破魅魔功法,大长老很理解,练法最重要,命令她自己找地方修炼去,不参与这个事。   打进门之前,大长老就觉得今天魔洲的魔气格外浓郁。   不仅浓郁,像有灵性似的,直往她们身上飘,不用怎么修炼转化,就内化成自己的力量留存。   正奇怪怎么回事,大长老踏入殿内,四下一扫,还是只看见二长老一个人的身影:“皎皎还没回来?这都几日了……”   陌长老劝道:“哎呦,皎皎这不才开窍嘛,多甜蜜啊,让小情侣多待一会怎么了。大姐,你别太严厉了。”   也是。   大长老抿抿唇,就不说了。转头一看见二长老还跪在那里,听见她们进来也一动不动,这才察觉出不对劲来,快步走上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二长老缓缓抬头。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沾满了泪水的脸庞。大长老悚然一惊:姐妹多年,二长老的性子她很清楚,她淡漠无波,加之修炼心魔功法,更是将稳字发挥到了极致——何曾见过她这样泪水涟涟的悲切模样?   大长老顿时变了脸色,喝道:“出什么事了?!”   二长老闭了闭眼睛,两行滚烫的泪一起落下,忽地对大长老重重磕头,大恸道:“大姐——你杀了我罢!”   其余几人全部围上来,个个惴惴望着她。   二长老哽咽道:“我没说实话,其实我一直知道,魔圣出世,要牺牲的人是皎皎……今日她回来,怪我鬼迷心窍将这件事告诉了她,这个傻孩子……她竟然、她竟然为了魔族舍弃了性命!”   大长老一呆:“你说什么?”   二长老喃喃:“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知道自己的死亡会为魔族带来魔圣,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走了。还将自己一身接入魔洲地脉,将她全部的魔气,用来供养族人……”   “啪——”   大长老满面戾气,狠狠甩了二长老一个响亮的巴掌:“不可能!你胡说!”   二长老被打翻在地,狼狈的撑起身体:“我也希望……我也希望我是胡说!我也希望这一切都没发生!我真恨不得撕烂了自己的嘴,我不应该告诉皎皎这些……可是大姐,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你看看这满殿的魔气,你真的分辨不出吗?”   大长老安静了下,忽然目光一狠,冲上去提起二长老的衣领,疯狂的巴掌一下一下扇在她脸上,打得她脸左一偏右一偏:“那我就撕烂了你的嘴!我来撕烂你的嘴!你为什么要对我的皎皎说这些,你为什么逼她去死!!”   大长老是很严厉暴躁,总是打人,但从来没有打的这么状若疯妇毫无章法,黄长老和陌长老一惊,下意识冲上去拽住大长老。   黄长老刚碰到大长老的手肘,眼前的泪水就已经模糊了视线——虽然不愿意相信,但她觉得她说的是真的。这满殿的魔气、从这片魔洲土地中扎着根长出来的熟悉气息,亲切温柔,不是皎皎又是谁?   她恨恨放手,隔着泪水死死瞪着二长老,心中油然而生和大长老一样的怨毒:你为什么要说出来呢?你说出来,不是在逼皎皎去死吗?   她放了手,陌长老一个人拉不住大长老,只能连连失声叫她:“大姐!大姐!”   她回头看,丁醉歌魏霜和曲菩然全傻了,呆呆站在那里,脸上布满不相信,像是在等待转折,但有泪水在他们眼眶中打转。   陌长老转头吼道:“二姐!那皎皎现在在哪?!她在哪!”   二长老没躲大长老的暴打,染血的唇动了动:“就在这魔洲大殿的地脉中。”   她话音刚落,那三个倒是动了,没有商量,不约而同疯狂冲上前去,对着地脉那处一跪,三双手齐齐伸出竟然是要挖!   二长老忽地钳住大长老的手,翻身坐起,怒吼道:“别碰——!!她进地脉,以身为介供养全族,你们将她挖出来,想让她白死吗!!”   听见这句,大长老又是一个巴掌狠狠抽在她嘴上。   然后整个人呆呆看着那里,连连点头,浑身发抖,连头发丝都在发抖,语气森然满是寒意:“对,挖出来,我要把她挖出来。对……你们都别动,我自己挖!敢死是吧,没心肝的东西!我非挖出来,往死里抽……”   大长老嘴上念念有词,站起来往那走,刚迈出一步,脚下就一软,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黄长老和陌长老立刻去扶她,被她一手一个狠狠甩开,吼了句“都别管我”,然后试图站起来。但无论怎么用力都站不起来,她大叫了一声,竟是手脚并用狼狈地爬过去。   爬过去,喝退那三个,连魔气都忘了用,直接用手一下一下的刨着地,三两下便已血肉模糊。黄长老和陌长老过去帮忙,她也不肯,固执地把她们推开,哆嗦着反复念叨:“挖出来,往死里抽……挖出来,看我不打死你……你长本事了,长本事了。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就是这么……”   二长老趴在地上,瞳孔微缩,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没落在她身上,没有人看见她卷曲的手指,一点一点握成拳。   越挖,那熟悉的气息越深厚,在场之人再没有任何一个敢有侥幸,曲菩然失声痛哭,丁醉歌眼眶通红的死死盯着,魏霜抱着自己蹲在地上一直发抖,一直发抖。   黄长老早已经伤心糊涂,在大长老身旁疯狂拍她:“你胡说什么!胡说什么!什么时候了,你还骂我的皎皎!你还想打她?你打死我算了!你还骂,你还骂!”   陌长老抱着大长老手臂,哭求道:“别挖了大姐,别挖,你一定要让皎皎这么不体面吗……皎皎是做错了,可是她也是为了魔族,你非要让她这么委屈吗?”   大长老手一顿,手指鲜血淋漓的插在地里,整个人抖得厉害,好半天,她才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啕:“你你怎么敢死——你怎么敢死!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我把你养这么大,这么好,就是让你去为什么狗屁的魔圣送命的吗?难道你真的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谁才是最重要的吗?”   陌长老将大长老紧紧搂住,却也按不住她。她呜呜咽咽哭出声,捶胸顿足:“小陌,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我的皎皎……我的心肝肉……都是我的错!都怪我那么严厉……我整日念叨魔圣,把她当魔圣去培养,给她那么高的期待……所以她真的不知道!她以为魔圣有多么重要,比自己的命都重要!这都怨我,都怨我啊,我为什么要对她那么严厉……她已经很辛苦很乖了,为什么我连一口零食都不让她吃啊……小陌我好后悔啊,是我把皎皎逼死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   里面一片哀恸惨烈,外头,阿圆和小黑缓缓缩回头,隐在一伫立的巨石后头。   它们的眼泪也在眼睛中打转,彼此看了一眼,都用力把心里那股锐痛的恨意咽下去。   小黑问:“你觉得我们现在进去说明真相,会有人相信吗?”   阿圆低声:“现在不行,你看见二长老的手势了吗?那是心魔乱的起手势。方才,如果大长老没有停手,继续挖下去,她就要趁大家不备,以心魔乱阵法先制住她们……心魔出手,她们正悲痛欲绝,根本反应不及。”   “如果我们进去,只怕她不会给我们开口的机会。”   小黑:“那、那这样她岂不是也暴露?”   不见得。事后,只要她将现场布置的完美,推说当时自己出手,只是因为怕她们心痛太过而头不清醒;或者她能想到什么更完借口,总之,她的身份摆在这里,很难令人怀疑——朝夕相处,如同亲人,她竟会下杀手。   阿圆说:“她骗说主人是自尽,这个说法看上去,她们不愿接受,但心里也不得不接受了。若我们不能现在进去言明真相,等过后……就算有好的时机,可时间一拖她岂不是也有机会布置现场?”   现在它们尚拿不出证据,若再拖延,反倒给了二长老机会做伪装,怎么办?就算有一日真的挖了地脉,主人看上去也是自尽而死了。   小黑忽道:“阿圆,咱们去求谢玄杀吧。”   阿圆:“什么?”   “咱们去求谢玄杀,”想到这一条路,想到这复仇的唯一希望,小黑已然忍不住隐隐战栗,“他不是魔族人,他唯一牵挂的人就是主人。我相信主人的事情他不会不管,我相信,就算咱们拿不出证据,他也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放过伤害主人的凶手。”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大家想再来一章,那我就再来一章又如何,反正,我已经写完了…… 第196章 第九世&现世30   神界, 青阳归墟。   牵风和啸土帮着整理谢玄杀的归属,一个个改换为乌皎所属。牵风做的一丝不苟, 啸土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瞟一眼谢玄杀。   终于,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悄悄蹭过去跟谢玄杀说话:“神君,您以后还会回神界吗?”   谢玄杀:“看皎皎吧。”   啸土有点忧伤,想着一定要和皎皎魔王打好关系,常联系,多多劝着她两边日子分配平均些。   惆怅了下,又说:“神君,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听说魔族人都有点一根筋……”   谢玄杀看了他一眼。   啸土立刻摆手:“当然,我指的可不是皎皎魔王, 她很机灵, 很可爱,哈哈哈哈哈……我说的是她家里的人,魔族人好像不太懂得人情世故?再说, 也看怎么定义您的位置, 是魔族的王夫还是人家的女婿?”   牵风抬头:“你怎么那么多废话,过来收拾。”   谢玄杀手指微抬:“让他说。你说。”   啸土:“我经验非常丰富,我很懂。一般人家女婿都是会被娘家人刁难的。不过,男人和男人之间还是比较好说话的,父亲和兄弟都不会太为难你。阿娘啊, 阿姐啊这种,最不喜欢外头的野男人了。”   谢玄杀:“你丰富的经验就是看话本子?”   啸土咧嘴道:“反正肯定是比牵风有经验,神君您要问他, 他就说不出我这么有见地的话。”   牵风万万没想到,老实做事的自己,还能受一句无妄之灾的拉踩。   谢玄杀不置可否,啸土的话,他认为确实有几分道理。他爱护皎皎的心,和她家里人当是一致的,谁家有这样的珍宝,肯定也不愿意被人横插一脚抢走。   这两日在一起,他听乌皎介绍过她家里。谢玄杀垂眸想了想:这可不太好办,皎皎有四个娘,六个姐,只有两个兄长……哦,还有一个是那个六师兄。   他是上神又如何?魔族确实不懂得仅凭身份就弯了脊梁。之前接触,光是一个五姐就够他受的,这全加起来,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再一想到乌皎,谢玄杀又觉得理当如此。   他有皎皎啊,皎皎都属于他了,已经这么幸福,总不可能天底下所有的好事都落在他一人身上——魔族人不待见他才好呢,最好对他更坏一些,不然太幸福了,他会觉得惶恐。   想着谢玄杀伸出手,慢慢摊开手掌,目光低柔缱绻地望着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握过她手的柔软触感   好想皎皎。   分开这么短暂的一会,就好想她,好想她。   谢玄杀默了一会,忽然起身向外走。   牵风看他步履匆匆,面色还算冷静,但眉宇间的两分急迫也快压不住了,不由一愣:“神君,出什么事了?”   谢玄杀:“没有,我不等了。我这就去魔界。”   啸土说:“但是皎皎魔王嘱咐过,让您在这里等她回来。这万一,她正在里面细数您的种种好处,她的师父们正在将信将疑的节点上,您突然闯入,会不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谢玄杀沉吟了下,道:“牵风,你将已整理好的私产拿给我,我一并带去,不能空着手。”   牵风:“是。”   啸土不吱声了。全是劝不住的,神君现在的表现,明显是思念泛滥,已经坐不住了。那就让他去吧,堂堂上神,执掌天地法度,去见帝神都没听过他带着什么礼数,哪次不是空手?这下可倒好,怪不得话本子里面写上门女婿不值钱,数他最不值钱。   虽然这么想,他还是美滋滋的帮牵风一起整理。   忽然,谢玄杀道:“你们感受到青阳归墟内有一丝魔气吗?”   魔气?没有啊。   谢玄杀问过之后,便没看他们:以他们两个的神力,未必能察觉,但青阳归墟内确实有细弱幽微的魔气——他这里并不是禁地,出现外族的气息也很常见,但这么多年,从没有魔族踏足这里。   而这一次的魔气……谢玄杀敛眉,虽然和皎皎不一样,可沾染着若有似无的皎皎的气息。   谢玄杀凝神静气,辨别了方向,一个闪身不见了。   *   青阳归墟广阔浩渺,小黑和阿圆第一次出远门,跌跌撞撞找来这里,但这里太大,它们分辨不出主神殿的方位。   入目见祥云缭绕,仙风浩荡,一座座浮空仙山错落林立,无数亭台神殿隐在流霞薄雾之间,哪一个都像主神殿。它们身上带着魔意,彼此心里都七上八下的忐忑着,每每遇见巡视的神兵,还要压着气息躲一下。   正在神域中四处穿梭探寻,下一瞬,浅金神光自云巅垂落,它们甚至没看清楚,那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已经落在眼前。   小黑浑身猛地一僵,面前之人的容貌,他已见过了太多太多次,此刻的他比之从前更加威仪清肃,但那双眼睛和从前一般无二。   小黑顿时扑地:“谢……执杀神君!”   阿圆看看小黑,望向谢玄杀,也跪伏下来。   谢玄杀不认得小黑,但是他见过阿圆。虽然第二世的白狼和阿圆的身形差别很大,但外观极其类似,最重要的是,眼眸中的感情分毫不差。   一股莫名阴霾笼罩上他的心头。   谢玄杀大步上前,神知一动:他它们身上有皎皎的气息,它们都是皎皎的灵宠——出什么事了?   只见一虫一兽身躯止不住颤抖,头颅紧紧贴着地面,惶极悲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求上神为主人报仇!”   谢玄杀瞳孔急缩,怔怔不动。   好久,他才发出声音:“……报仇?”   小黑惨然道:“上神,我家主人死了!她被人杀害了——”   “死”这个字,和皎皎的名字连起来,早已是本能的、猝不及防的一刀。但这次的一刀捅进身体,谢玄杀呆滞迟钝到好久都没感觉到痛。   他很慢很慢道:“不可能。”   阿圆着急:“执杀神君!这是多大的事,我们不会来骗你的!我们怎么忍心咒自己的主人死?是真的!”   是真的。   皎皎死了,被人杀害?   不,这怎么可能呢。   谢玄杀眼珠呆滞转动,双唇颤了颤,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和皎皎已经苦尽甘来,她拿回了情根,可怜巴巴跑回来,低着头认错,让自己原谅他。他又何曾怪过她?欢喜都来不及,他们两个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敞开心扉毫无芥蒂的在一起,他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他们在一起了,终于过上他向往已久、期待不已的生活。皎皎那么疼他,为了护着他,要先回家里给他铺路——他好开心,虽然他并不觉得受伤害,也不在乎任何人对他的看法。可还是好开心。默默感受着皎皎保护他的滋味,一个人的时候反复地想,还会忍不住笑起来。   他们就要长相厮守了。   他们就要……长相厮守了啊。   谢玄杀双唇颤抖的剧烈,双眸一点点暗下血红,静止片刻,终于开口:“带路。”   ……   谢玄杀赶到魔洲的时候,只见冲天浓郁的魔气。   虽然深浓,却并不暴烈,安静而温柔的盘旋流动,送到每一个魔族的身体中,直接便可吸收内化。   好安静。   谢玄杀静静僵在原地。   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神魂上,心口撕扯剧痛,浑身的血液像是长出了刺骨的冰茬,一寸一寸割裂着他。   这是他的皎皎。   真的是皎皎。   天地辽阔,满目暗沉,整片魔界的风里、雾里、荒芜大地的每一寸角落里,无处不在都是她的气息。无处不在的魔气,全部都是他的皎皎。   他不是魔族人,受用不了魔族的魔气,但他一踏足这里,那些魔气便如同认识他一般,全部朝他汇聚而来。想要钻入他的身体,见失败了,便轻轻地包裹呵护他。   谢玄杀徒劳地捞起一捧,那如云似雾的魔气在他指缝间流泻。   好疼啊。   疼得四肢百骸如受凌迟,连呼吸都带着刀绞般的钝痛。   谢玄杀呆呆看了会,终于慢慢抬眼,眸底一片焚天化海的滔天恨意。   ***   魔洲大殿内,一片萧瑟死寂。   殿中数道身影个个面色惨白,眉眼哀恸,怔怔望着殿心暗沉的地面,垂首落泪。   就在此时,魔宫殿门被一股神威轰然震开。   凛冽肃杀的神息涌入,众人不由齐齐看过去。   是谢玄杀。   在场许多人还未见过谢玄杀真容,但这并不妨碍他一踏入,无论是从神之威仪,还是他眼中漆黑无底的冰冷,猩红沉沉的痛色,都可以认出这个陌生的男人是谁。   紧随他身后的,竟是阿圆和小黑。   皎皎出事才没过去多久,且发生在魔洲大殿,尚无风声传出。众人对谢玄杀如此迅速的到来颇有意外,也不知为何阿圆和小黑会在他身边。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满殿寂静,无人言语,她们看过谢玄杀一眼,便又撇开了目光。   谢玄杀对她们也无半分多余神情:“皎皎在哪。”   大长老立在最前,虽已止住眼泪,但整个人仍是空洞呆滞,回不过神。她本不欲应答,可一抬眼,看清谢玄杀此刻模样,心头酸楚又浓。   这是皎皎喜欢的男子。   喜欢到生了情根,勇敢又理智地问她来要。   她心头五味杂陈,缓道:“皎皎为魔圣诞生,入了地脉,以身献祭……”   谢玄杀:“地脉在何处。”   大长老目光下意识看向那处。   谢玄杀再不多问,掠身上前,一言不发徒手去挖。   丁醉歌魏霜曲菩然三个都没吭声,谢玄杀做的正是他们想做的,只不过师父们在场,他们没法得手,只等有了机会再挖。现在谢玄杀做此事,他们自然没有拦着的道理。   除了呆滞的大长老,其他几位长老上前:“执杀神君——”   谢玄杀已是怒极痛极,哪有半分心神顾及任何?他连抬手都不曾,仅仅是侧目,眼底掠过一道狠辣森然的神光。   “嘭——”   神威席卷而出,顿时翻覆了整个大殿,不只是冲上前阻拦的几位长老,殿内所有人都被这磅礴神力震退,摔落在冰冷地面之上。   谢玄杀视线转回,继续挖。   说谎。   皎皎不会的。   别人不知,他清楚,他的皎皎不会自杀。   他心爱的妻子,已经和他定了终身。此番回家,就是和家里人公开此事,为他争取一席之地。她绝不会无声无息孤身赴死,不会悄然献祭、弃他于不顾。   皎皎爱他,她不舍得伤他。   她是被人欺负了,没关系,他这便救她出来。他是上神,神无所不能,只要把皎皎救出来就好了。   救出来就好了。   谢玄杀垂眸,不知道自己眼底已是血红,泪水一颗一颗滚落,他双唇发抖,喃喃的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救出来就好了……皎皎,很快就好了……”   土层越来越浅,地脉的暗光若隐若现。   终于,谢玄杀的手停住。   在层层废墟之下,一道静静蜷缩、毫无生机的纤细身影显露出来。   那一瞬,谢玄杀一动不动,安静地,长久地凝视。 第197章 第九世&现世31   谢玄杀看了很久。   皎皎生得细弱纤薄, 但他知道这是假象,这姑娘, 劲大的很,打人的力气特别疼;看着柔柔弱弱,实际上特别结实。此刻,她躯体却是单薄得如同细枝,衣衫破损,沾满尘土与早已发黑干涸的血痕。   她心口正中的位置,是一个狰狞可怖、贯穿身体的空洞。   那是生生被人徒手剜取魔晶留下的空洞——魔族人,魔晶没有了,即便他与盘古同寿,也没办法挽回她的性命。   谢玄杀跪在这里, 木偶一样呆呆凝视,一动不动。   他的皎皎, 那么鲜活可爱, 临走时反复亲吻过他的皎皎,脸上没有丝毫血色,苍白如薄雪, 透明脆弱、毫无生机。   脑中有很奇怪的一节一节的响声, 像鬼哭,也像怪叫,光怪陆离的一下下锤砸着;发麻的战栗从双颊一直蔓延到颈侧,谢玄杀许久连手指都不能动一根,看得久了, 生出荒诞的抽离感。   他想,他的历劫轮回还没有结束,是吧?没有结束。否则他的皎皎怎么会死?   一定是这样, 他们还没有走到终点,这一世只是他痛彻心扉轮回中的一段失败的时光。他还有机会。他可以再等一千万年,一万万年,他还有机会。   不是皎皎死了,只是她又一次抽离了意识,她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快快乐乐休息去了。等到她睡饱了,开心了,她就会再回到他的世界。   一定是,一定是。   越来越多的滚烫眼泪簌簌砸落,谢玄杀终于伸出双手,剧烈颤抖着,将乌皎从那里面捞了出来。   他手势轻到了极致,但还是严重低估了她的轻盈,她像一抹苍白的烟,没有任何重量和力气。靠在他怀里,不声不响冷漠以待。   乌皎安静闭着眼,长睫垂下,无半分颤动起伏。轻飘飘,冷冰冰,像凋零的花枝,躺在他怀里,可怜得让他心头发颤。   谢玄杀双臂缓缓收紧,将这具冰冷孱弱的身躯牢牢箍在怀中。   “啊——”忽然下面发出了一声凄厉如母狼般的惨叫,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大长老,哆哆嗦嗦要从地上爬起来。   从谢玄杀抱出乌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他怀中那具无力的身躯上,也看见那掩藏在土层之下、骇人狰狞的伤痕。   “皎皎!我的皎皎——还给我!把她给我啊!!”大长老口中惨叫不已,视线死死钉在乌皎身上那处漆黑的血洞。   那是暴力撕扯、强行剖挖!什么自愿赴死,她是被人生生残害的!   是被人剖开胸口,剜走维系性命的本命魔晶,她惨死于此,最后还要被冠上“以身殉族”的虚名埋骨地脉含冤!   大长老止不住发抖,谢玄杀方才的神压不重,她却连最简单的站立都不能了;其他人也都惊惧难言,看着乌皎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冷。   谢玄杀面无表情,缓缓转过身。   瞳仁一片漆黑森冷,毫无神性光泽,空洞漠然,像野兽一样的嗜血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这道又浓又恨的目光,一点一点落在众人身上。   上神一怒,天地倾覆。   域外风声骤停,魔洲的天更加暗沉,滚滚黑云翻涌,无形无质的神威碾下整片魔洲。   “我的皎皎在此被杀。”他开了口,沙哑冰冷,“在她深爱的家里,在她又敬又爱亲人的眼下。被挖去魔晶,随意掩埋,而你们所有人——”   他一字一顿:“在吸收她的魔气?”   整座魔宫开始震颤,殿梁嗡鸣,玉柱寸寸龟裂,细密的裂痕顺着石墙蔓延;而外面,广袤魔界千山万壑齐齐颤抖,整片天地摇摇欲坠。   谢玄杀面上无悲无喜,无怒无狂。可越是平静,越让人胆寒入骨。   他薄唇微动,嗓音如浸冰霜:“你们所有人,都、该、死。”   阿圆和小黑大惊,原本它们看见乌皎,眼前阵阵发黑恨不得立刻死去,却见谢玄杀近乎走火入魔,一边一个死死咬住他衣摆:“你不能——你若覆灭魔界,主人会难过至极!!”   “你不可以杀了所有人,并非人人都是凶手,赠予魔气是主人自愿,谢玄杀你醒醒啊!你醒醒!你还记不记得主人跟你说过什么?你答应过她什么!你想一想,想一想啊!”   你想一想,想一想。   谢玄杀红如血珠的眼动了动。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如果我可以担保我的族人不做下十恶不赦的错事,你能不能也承诺,也绝不会伤害他们毫分?”   ——“万一我的师父们有点轴,说不通的时候,你要多多包容哦。”   他说过什么?   他说,皎皎,以神之名向你承诺。   说,放心皎皎,我讲理,亦有胸怀,绝不会伤害她们。   谢玄杀长久不语。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眼前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一颗一颗泪珠滚落。   可是皎皎,我要你活着啊。   你不在了,为你心爱的魔族奉上一切,你把自己献给这片魔洲……可我怎么办?   你将所有都留给了族人,留给我的又是什么?   谢玄杀低头看她。   皎皎安安静静靠在他怀中,收敛了皮皮欠欠的劲,很是乖巧,好像在告诉他:阿止,你真的不知道我留给你的是什么吗?你真的没有看见我的心意吗?   他看见了。   再看一遍,仍是刺骨的心碎:她伤口处残留着极致催动魔气的痕迹,她最后一刻,都拼尽体内最后一缕灵力,聚敛魔气护住神魂。   她无力垂落的指尖,甚至都不是松弛死寂,而是微微曲蜷弯折,死前一刻,她还聚着满腔求生欲,扣着结印手势在拼力延长哪怕一瞬的性命。   ——“阿止,你要对我有信心,我很珍惜自己这条命,而且我再也不想让你受伤害。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自己,我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千方百计好好保护自己。”   皎皎没有辜负自己,更没有辜负他。她想好好活着,她努力过,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想着他,为他坚持,他知道。   谢玄杀的神威缓缓回收,他闭上眼睛,清泪汩汩,已是肝肠寸断。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转瞬间,天地便从颤晃渐渐停止。下面的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甚至就算意识到,也已经顾不得了。   大长老自那几声惨叫后,便没再看谢玄杀,她目光如电,一寸一寸落到二长老脸上。   黄长老和陌长老也看着她,丁醉歌魏霜曲菩然,全部看着她。   那一双双漆黑的眼睛,像是乌皎身上那个空空的血洞,漆黑幽寂,从那里可以射出冰冷的刀刃,一刀一刀将她扎到千疮百孔。   二长老不由得向后挪了下。   大长老说:“是不是你,杀了我的皎皎。”   二长老连连摇头:“不是、不是……皎皎是自杀……她是为了魔族……”   “自杀?将自己的魔晶活生生剖出来的自杀吗。”大长老盯着她,“她的修为是魔界之最,若光明正大你根本不可能杀她,你利用她对你的信任,利用她对师父的敬爱暗算她,是不是?”   二长老顶受不住这样的压力,摇头的动作忽然一停,仰头大笑几声,凄然道:“难道我是为了杀皎皎而杀皎皎吗?难道我就只是想让她死吗?我是为了魔族,我是为了魔圣!”   大长老凄厉道:“狗屁魔圣!我只要皎皎!你算什么东西敢伤她?!”   二长老又哭又笑:“大姐,你们痛苦,难道我就不痛苦?皎皎是千万年来最有天赋的魔晶,她不只是你一个人的骄傲!难道我这段时日,不是彻夜难眠?反反复复地想,为什么魔圣不是她,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死?”   谢玄杀听见此话,潸然的眼微微抬起,狠厉一闪而过,却是下意识拢了拢乌皎细薄的身躯。大掌遮住她大半背脊,更往自己怀里贴去,充满保护意味,像是怕她听见这些混账话会难过。   二长老深吸吸一口气,忍不住轻轻哆嗦,然后慢慢张开双臂:“愿赌服输,我认了。皎皎已死,魔圣尚未出世,而我必定活不过今天。看来我注定不是魔圣。来吧,杀了我,我不后悔,即便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还是会下手。我只遗憾,没有亲眼看到魔圣的真容。”   未等大长老等人出手,谢玄杀眼神已沉。   他单手抱乌皎,空出一只手向上微抬,五指成爪,神力凝成锐锋之气,那道狠辣的气流径直刺入二长老胸口。   顿时一声皮肉撕裂的闷响炸开,谢玄杀相隔数丈,掌心凭空用力一扯,硬生生将二长老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魔晶掏了出来。   “啊——!!”   剧痛瞬间席卷,二长老猝不及防惨叫出声,重重摔倒在地。她蜷缩着身子在冰冷石地上来回打滚,双手下意识想去捂住空洞流血的胸口,一碰却更是剧痛难忍。   她痛到几乎失去神智,口中连连唤道:“大姐!大姐救我!”   大长老不为所动,冷冷站着,眼中慢慢氤氲起泪水,泪水下却是恨意滚滚:“皎皎当时,也是这么疼的?你怕她不死,所以只能生剖魔晶,你竟然……你竟然真的下得去这个手……”   丁醉歌、魏霜和曲菩然看着二长老,恨入血骨,尚未动作,黄长老和陌长老已齐齐冲上前,看那起手之势,竟要下杀手!   大长老拦住:“我不准她死——我要她品尝皎皎经受过的苦楚。直到她悔悟,直到她嘴里再也说不出来什么狗屁的不悔。”   黄长老和陌长老目光复杂难言,看了一下痛苦哀嚎的二长老,终究什么都没说,放下手。   直到谢玄杀发出一声轻笑。   她们转头看。   他微微仰头,殿顶的暗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我没有那么长的时间,等她悔悟。”   谢玄杀打横抱着乌皎,一步步走来,神袍拖过满地斑驳血迹与碎石,每一步落下,都沉稳的没有任何颠簸。   直到站定,他说:“你们不杀,我杀。我身入天地,不懂那些复杂的审判,我只要她死。” 第198章 第九世&现世32   谢玄杀说完, 沉冷的目光看向二长老。   被他盯上的那一刻,二长老放弃挣扎, 身体痛苦扭动的幅度也渐渐变小。   她大口大口喘气,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那一边——她没关注谢玄杀周身强烈的杀气,只是看着她的族人们。   原来今日是她的大限。她要死了,必死无疑,被执杀神君的杀意包裹,不可能逃得脱。   二长老眼睫眨动两下,用最后仅剩的力气,慢慢抬起颤抖的手腕,甩出一个虚空的光球,咕噜噜滚到地上:“大姐……这是皎皎死前对我说的话。她是个好孩子, 你不要再骂她。”   谢玄杀看一眼那光球,眉间神印亮起, 随之眼底痛色越来越深。忽而他手中长刀显现, 锋利无匹的杀神谈魂刀在空中凌厉一划——   剧烈神力激荡下,二长老的身躯被重重抛向空中,血光一线, 溅地三尺。   她重重摔落在地, 张大眼睛,没了声息。   大长老无心顾及二长老,跌跌撞撞捡起那个光球,捧在手心。氤氲的魔气缠绕在手指间,一幕幕光影同时印在脑海。   她捂着脸, 痛哭失声。   其他人也扑上去看。谢玄杀一言不发,收起刀转身便走。   他是神,神力所向, 天地间皆可自由来去。阿圆和小黑见势不好,立刻上前,一边一个死死咬住他衣角,拼尽全身的魔气和他对抗,不准他离开。   小黑叫道:“你要去哪?你不准走,不准带走我主人!”   对,如果他将主人带走,就不会再还给他们,他们就永远见不到了!阿圆也吼道:“长老们快拦住他!”   这一边众人听见动静,转头看来,魏霜率先站起,眼眉冷峻:“执杀神君要将我魔王带去何处?”   谢玄杀冷静道:“她是我谢玄杀的妻子。”   曲菩然大声道:“可她是我们魔族的王!是我们的师妹!你不可以带走她!”   与此同时,丁醉歌反应更快,右手一扬,一股魔力向上急冲,撞在魔宫穹顶上发出一声沉闷悠远的钟声——丧钟响,魔王陨落而异变生,这一钟声飘荡出去,整片魔洲数以千万魔族的全部伺机待命。   阿圆和小黑呆滞地望着丁醉歌,陌长老也狠狠剜他一眼:这时候添什么乱?她们是要在谢玄杀手中夺回皎皎,但不是要跟他战斗。同是一样的伤心人,打个什么劲呢?   黄长老此时却是定在原地,目光虚虚望向谢玄杀,指尖无意识地抠一下掌心,再抠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脑海里,隐隐快要浮出,却又抓不真切。   谢玄杀听见钟声,也知这是什么意思,眉眼处顿时染上几分戾气:“魔族是打算向本神宣战?”   在这个沉默的空档间,一直没说话的大长老动了。   她手撑着地,腿脚仍然打晃,但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执杀神君,你可以将皎皎带走。”   众人纷纷大惊。   “大姐——”   “大师父——”   大长老却微微抬手:“我承认,我们没有保护好自己的王,没有保护好我心爱的孩子。可我同意你将她带走,不是因为我们没有颜面面对皎皎,也不是因为你喜欢她。”   “她喜欢你,喜欢到生了情根,那条情根我见过,茂密茁壮,不在她体内都在虚虚受补——能养出这么好的情根,你对她的情意无需言语,我也能明白到多痴多深——她也一定是同等的喜欢你。”大长老缓缓道,“你将她带走吧。如果皎皎在这里,我想她也会这么选。我们失去了她,剜心之痛尚可相互慰藉,而你是孤零零一个人。皎皎是个公平讲理的孩子,她权衡之后,会照顾你的。”   谢玄杀眼前模糊又起。   滚烫和酸楚在胸膛里来回翻滚,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紧怀中的姑娘,抱紧,再抱的紧一点。   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去。   这一回,有大长老发话,在场之人全部都静默无声,没有再拦着谢玄杀。   只有人群中黄长老向前迈了两步,看着谢玄杀的背影消失在天际,总觉得哪里不对。   心里隐隐不安,让她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事情。   是什么事情?   ……   青阳归墟。   谢玄杀双臂环抱着乌皎冰冷的躯体,如一阵疾风踏入神殿。   殿内,牵风和啸土还在整理册子,刚才谢玄杀匆匆走了,没和他们讲明去处。不过他们毫不担心,神君出入天地,能出什么事情?就继续乐呵呵的整理东西。   听见动静一抬头,两人脸上还带着笑:“神君……”   刚唤了一声,二人骤然僵在原地,心头巨震说不出话。   谢玄杀怀中的乌皎毫无生机,那个和他们温柔交谈过、让他们暗暗决心付出同等忠心追随的姑娘,此刻双目紧闭,唇色枯白,被神君打横抱在怀中,垂落的指尖都是柔软无力的。   牵风啸土心头狠狠揪紧,惶恐起身,声音颤抖:“神君——”   谢玄杀恍若未闻,目不斜视行至神殿后方一处玉台。   此玉台乃鸿蒙至宝,虽非盘古之躯,却是与他相同时期诞生的,可蕴生生不息的灵气,是整个神界唯一能温养神魂、对疗愈有奇效的圣地。   谢玄杀手脚轻轻的将乌皎放下,旋即双手拢起,浩瀚神力自身体暴涨,毫无保留、不顾一切地顺着掌心,涌入乌皎冰凉安静的身体。   霎那间,漫天金光笼罩整座神殿,在那近乎磅礴的光芒中,牵风和啸土的脸色被映的惨白。   他们焦急望着谢玄杀,又不忍的看一眼乌皎,不知该如何劝谏谢玄杀。   谢玄杀眉眼不动,一直一直将神力灌入。   乌皎身上的血洞都渐渐愈合,如此逆天的神力,连身死之人的躯体都可以修复,可她却依旧死寂沉沉,毫无半分苏醒的迹象。   因为魔族一身生机根本,全系于体内那颗魔晶。上神之力,可以修复她的身体,却无法为她催生出一颗新的魔晶。   谢玄杀慢慢咬紧唇。   他没放下手,源源不断的神力持续灌注,眉间的神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散黯淡。   牵风和啸土看得肝胆俱裂,再也忍不住,双双跪地叩首,牵风急道:“神君不可!您的神脉已伤,再这般透支本源神元,便是不可逆转的损伤!”   谢玄杀沉沉凝望玉台上的人,不肯停歇半分。   啸土叫道:“神君!若您自己都伤损无力,那这世上更没有人再能救回皎皎!”   竟连这句都不管用。   谢玄杀的眼睛很亮,雪亮,眼泪一层一层熬干在眼眶里,直熬的一片血红。   神力依旧无休无止,太过磅礴的至高神元,早已超出魔体、尤其是已死魔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乌皎的身体泛起浅浅灼热的温度,她并未活转,但通身雪白的肌肤隐隐泛红,不是那种健康的血色,像是被涂了一层胭脂。   再多神力徒劳堆积,也救不了她,只会伤她。   谢玄杀双眼黯然,再次泛起细碎水色。他身形一晃,手撑住玉台,偏头吐出一口温热猩血。   牵风立刻上来扶:“神君您——”   谢玄杀没看他,拂开他,一刻也没有停歇,转身大步冲向神殿深处的藏药玄阁。   玄阁中收纳着无数上古神丹,皆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续神魂的稀世珍宝。谢玄杀双唇颤抖着冲进来,目光偏执到空洞。   他发疯一般地翻找。   玉柜倒塌,药架碎裂,琳琅满目的神丹灵药滚落,规整庄严的玄阁顷刻之间狼藉一片。   谢玄杀取来一颗颗独一无二的灵药,小心翼翼渡入乌皎口中。   没有用。   即便已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上来,也还是没有用。   谢玄杀默然跪立良久,徒劳地一下下抚摸乌皎的头发。牵风望着他所有期盼尽数落空,于心不忍:“神君,节哀。”   谢玄杀慢慢品味这两个字:“节哀?”   很快他竟笑了,说:“如果我懂得节哀,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俯身抱住乌皎,低头在她额角反复亲了亲,旋即一言不发转身踏出神殿。   谢玄杀来到命神神殿。   命神乃执掌三界众生命格、定轮回祸福的神君,虽然身居高职,但见谢玄杀亲临,仍心头大凛:“执杀神君亲至,小神不甚荣幸,不知神君有何吩咐——”   谢玄杀低头看乌皎:“我要她起死回生。”   命神抬眸,见他怀中毫无生机的姑娘,又望见他眼中冰冷的、锐利的偏执——虽不知道他二人的事,但有一点很清楚,执杀神君绝非一时起意,此事重要之至,只怕拒绝不得。   他面露难色,深深躬身,不敢有半分推诿:“神君开口,六界之内无人敢拒,小神自不敢违逆。”   但是,不能拒绝是一回事,将所有条件说清楚也有必要。他顿了顿:“起死回生,逆转天道命格,乃是三界大忌。寻常生灵殒落,尚可借轮回修补,可这位姑娘是魔族出身,且体内已无魔晶,强行逆天续命需生灵献祭,化生出魔晶。”   “神君身为天道法则之化身,执法犯禁,更是艰难。需赴六界四海,献祭万千凡灵生魂,以众生气运寿元为祭,强行撬动天道法则。”   谢玄杀静静听着。   他问:“只能这样?”   命神:“只能这样。”   半晌,谢玄杀垂眸,望着怀中乌皎苍白恬静的容颜。   皎皎,我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呢?   我的皎皎,如果知道复活自己的性命,是以万千生灵为代价,怎么能承受的住?   我怎么能把你换回来,再让你承受这样沉重的痛苦,让你自责,看你枯萎。   谢玄杀眸中最后一点微光,如同微弱烛火,摇曳了下便缓缓熄灭。   默然片刻,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   神界已是无路可走,谢玄杀抱着乌皎降临鬼界。   鬼域阴冷幽暗,且与神界地域划分遥远,诸天神明素不踏足。今日执杀神君亲临,气场压下,万鬼噤声,整片鬼界的阴风都静止了。   鬼尊感知到那神威,仓皇地疾步出迎。   出来一见,来人周身神光清冷,果然是执杀神君。他躬身到底,语气恭谨:“神君大驾,我鬼域蓬荜生辉,不知神君有何旨意?”   谢玄杀道:“寻我妻子的魂魄。”   鬼尊心头大震,知道决不能懈怠,小心翼翼抬眸,打量一眼他怀中的人。很快,他脸色一变,拱手回话:“回神君,鬼界常与凡界妖界打交道,可魔族……与其不同。”   “人族妖族,身死魂归黄泉,入轮回之道。而魔族魂魄依附魔晶而生,魔晶在则神魂存,魔晶毁,则魂魄消散,并不……并不入鬼域轮回。”   他望着谢玄杀平静的、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庞,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就怕他迁怒怪罪:“神君若能寻回完整魔晶,且魔晶中尚存残魂,小王尚可倾鬼域之力一试……”   谢玄杀眼睫微颤,喉间涌上一片腥甜。   神界,鬼域,都已走投无路。都说上穷碧落下黄泉,他踏过碧落,行至黄泉,却还是无计可施。   怎么办。   他救不了皎皎,还有谁能救皎皎。   他只是想和她在一起啊。   谢玄杀茫然四顾,失魂落魄来到西天佛境。   一踏入佛境,周身便被袅袅檀香、阵阵梵音包裹,谢玄杀心底浮上两分希冀,望着前方的万佛之祖,抱紧乌皎,屈膝跪地。   佛祖眸含悲悯,立即抬手,一道柔和佛光遥遥托住谢玄杀手腕,只听清音浩荡:“神君不必如此。你我佛神道统不同,你为盘古之躯,天地至尊,无需向吾行此大礼。”   “且吾观天地法则,若神君自身已然束手无策,这世间便再无任何人、任何道,能逆此天命。”   他低叹一声,声含怜悯:“魂飞魄散,道消缘灭,皆是定数。神君执念百万余年,是该放下了。”   佛莲静台前,谢玄杀便没再张口。   他抱着怀中的人,膝盖沉重的不想动,这一刻,也记不起什么身份与血统,该跪还是不该跪。与生俱来的锋芒尽敛,只剩一片沉沉的、浸到骨里的麻木。   不放,永远不放。   佛光勾勒出他背影,如此孤绝凄凉。他垂下眸,注视乌皎苍白的眉眼,掌心轻轻贴着她冰凉的面颊,每一次轻缓的摩挲,心口便再碎上一回。   还有路可走吗?   有,一定有。他要救皎皎,他的皎皎不想死,他们要一直在一起。   谢玄杀浑浑噩噩去了凡界。   在人间,他踏遍万里疆域,访尽天下所有传闻中的绝世名医。   庙堂高门,乡野闹市,但凡有妙手回春之名的大夫,无一遗漏。   可每一次诊脉,换来的都是无声摇头,和回天乏术的叹息。   谢玄杀已记不清自己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磋磨多久,那天夜深,他又一次安安静静从一家医馆中走出。   暮色清寒,骤雨滂沱。   雨丝打湿他的衣袍,淋漓在他发梢眉眼。冰冷雨水慢慢浸透肌骨,可他浑然不觉。   谢玄杀紧紧抱着乌皎,在街道上沉默站了很久很久。   偶尔有一二过路人,见他孤身立在雨中,连把伞也没有,怀中还紧抱着一动不动的姑娘,身形落寞孤苦,不由投来恻隐目光。   不多时,一路过老者撑着油纸伞走近,轻声劝慰:“年轻人,节哀。姑娘看着已然去了,生死有命,莫要太过伤身。”   谢玄杀缓缓抬眸,眼底执拗,声线沙哑低低:“她没有死。”   “只是生了病,我会治好她。”   老人见他如若疯魔,心中愈发不忍,长叹一声:“唉……罢了。你若是实在万般无助,便去城西的苍生神庙拜一拜。”   “那庙里的神明最是慈悲,体恤凡人疾苦,听得众生心愿。实在走投无路之时,去拜拜神明,总能求得一丝念想,你且去试试。若神肯垂怜,没准便有生机。”   苍生神庙,有求必应。   这根救命稻草狠狠扎进谢玄杀千疮百孔的心脏。   神界无路,鬼界无门,佛祖不救,他在凡界沉浮太久,一日又一日的无助,几乎已经锈住了他的思绪。此时此刻,他甚至想不起来,他自己就是一个所谓无所不能的神明。   此刻漫天冷雨,谢玄杀对老人微笑,由衷感念:“多谢提点。”   他立刻赶到那座供奉神明的苍生神庙。   大雨涕泗滂沱,庙前青石台阶被雨冲刷得水光翻涌。苍生神庙静立在雨幕中,朱红庙门半掩,门内有长明灯的微光透出。   谢玄杀抱紧乌皎,踏着石阶缓步入殿。他护得好,几乎没让她淋湿身子,雨珠只顺着他发梢衣摆滴落,在脚下洇开片片水痕。   殿内光线偏暗,两侧壁上的雕画被香火经年熏染,蒙着一层柔和的暗黄。   他抬眼望向大殿正中。   然后,看见了自己的神像。 第199章 第九世&现世33   烛火摇曳, 微光晃过神像的眉眼。   对映的谢玄杀眉眼,更加苍白僵硬。   殿内袅袅香火烟气仿佛凝滞, 只见那端坐高台,被凡人誉为慈悲济世、有求必应的苍生神,在光影中平静漠然地回望自己。   谢玄杀与他对视良久,忽然笑了。   踏遍六界,求诸佛鬼神,疯魔般抓住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来到这里,最终求来的不是心爱之人的复生,只求来了一个清醒。   ——神明都救不了的人,这世间, 便真的无人能救。   谢玄杀长久凝望着台上神像,周身一动不动, 唯有垂落的几缕湿透乌发, 在堂风中微微颤抖。   事已至此,他脸上无泪无悲也无恸,只剩一片苍白的平静。   谢玄杀垂下眼睫, 再不看那受万人敬仰的神像。温柔低下头, 脸颊轻轻蹭过乌皎的鬓发,贴着不动;呼吸拂过她安然闭阖的眼皮,默然片刻,便偏头亲一亲。   皎皎,皎皎。   我没办法了。   我真的好想和你朝朝暮暮,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但我无能,世间太大,我却渺小, 终究有神也无能为力的事。   谢玄杀抬手,细细摩挲乌皎的面颊,滑过她纤细的眉骨,秀挺的鼻梁,苍白的唇瓣。一遍又一遍,舍不得错开分毫目光。   他俯身亲吻她眉心,双唇贴着她肌肤,微微颤抖:“我好想你。”   “皎皎,我好想你啊。”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我只恨自己没有陪在你身边,我应该寸步不离的守着你。”   “是不是我犯下的杀孽太多,天地怨怒,才要用这样的方式惩罚我。”   谢玄杀低低道:“皎皎,我好疼,真的好疼啊。”   窗外滂沱暴雨未歇,风声呼啸着雨浪,屋檐上层层叠叠的响声连绵不绝,寒风呜咽穿堂,火光摇晃,将神像的倒影拉得孤长落寞。   谢玄杀怀抱乌皎,伴着彻夜冷雨,从沉沉暗夜枯坐到天光欲晓。   东方翻白,长夜天际透出微薄灰蓝。   天地的光亮起。   谢玄杀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   凡竟天。   与上一次不同,凡界辞夏而入春,草色里遍生灵花,云雾缱绻中一片烂漫。   山间无风,雾软花静,杳无人烟的仙境中,谢玄杀将乌皎轻轻放在草地上,自己则挨着她坐下,手臂伸去将她揽在怀中,让她靠着自己。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的神位,天地间无不可去之处,却觉世间几无容身之所。   不知不觉,竟来到了这里。   谢玄杀望着入目的熟悉风景,眉眼微弯,不知觉笑了起来。渐渐的,他唇角慢慢回落,心头苦涩弥漫:当日,他就是在这里得到了皎皎,可恨那时的他愚不可及,完全不懂她赤诚笨拙地照顾他,放纵他。   只满心沉浸在自己的难过中,以为她对自己不曾有过真心。   真希望时间逆流回到他历劫归来之时。   谢玄杀最后微笑了下,抬手揉一揉乌皎的发顶,低头吻住她的唇。在这缱绻温柔的浅吻中,他周身缓缓泛起细碎温暖的金色神光。   眉间的神印微微亮了下,然后逐渐走向寂灭。   柔和金光丝丝缕缕缠绕他与她的躯体,一点点漫过衣衫、发丝、眉眼,缓缓将两人依偎的身影包裹覆盖。   皎皎,我来找你了。   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金光愈发炽盛,渐渐氤氲整座仙境,谢玄杀的神元寸寸消融,就在二人身躯即将彻底融入金光、归于虚无的刹那,天际深处一破空之声骤起!   人影未至,先传来黄长老尖利急呼:“等等——”   谢玄杀敛息侧目。   那日见过的魔界众人都来了,几位长老,还有皎皎的师兄师姐。   谢玄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于这些人,或是即将发生的任何事,都没有波澜。淡淡扫过他们,便收回目光,抱着乌皎向丛林深处走。   黄长老一个暴冲,跌跌撞撞到谢玄杀面前,张开双臂,像老母鸡一样拦着:“你之前说,你没有那么长时间等她悔悟,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你没有那么长时间’??”   她终于知道,隐隐觉得不对的事是什么了。   谢玄杀:“让开。”   黄长老颤声道:“你告诉我,从前的每一世皎皎离开之后,你都是怎么做的?你将她放下、将她忘了吗?你将她忘得干干净净余生再也没有想起过她一次吗?还是说……她离开之后,你殉情了?”   “因为你也不在那个世界了,所以……所以……”   谢玄杀仍道:“让开。”   黄长老尖叫道:“我不让!你那话什么意思?你方才在做什么?若我们来的不及时,你要毁了自己的神元吗!你将皎皎带走了,一直没为她立碑设坟,你现在还要打算和她一起去了是吗?!你这个混账!你怎么能这么做!你这是在伤皎皎的心啊……我不准!你不能死,绝不能!!”   谢玄杀缓道:“皎皎说,你是她的四师父。”   黄长老哭的满脸是泪,颤巍巍地看他一眼。   谢玄杀如后辈一般唤道:“四师父。世界都结束了吗?你还能再建立一个世界,让我和皎皎在一起么。”   黄长老一怔,旋即伏地大哭。   “你不要死……你不要死……皎皎拿回了情根,你们两个那么要好,她一定知道了你为她死过一次又一次,她肯定特别难过啊,这一次你不能再死了——她一定要求过你!我知道她一定要求过你,你不可以再死……”   不知什么时候,其他人也都慢慢围上来,一脸警惕地望着他。   黄长老抽抽噎噎:“皎皎离开前,最牵挂最放心不下的人一定是你,我们怎么能眼睁睁的放你去死呢?我们怎么对得起皎皎?不管你觉得我们配不配,有没有资格,我们都得替皎皎照顾你……”   谢玄杀本意决绝离开,此时此刻,脚下却像灌了千斤重的铅,一分也动弹不得。   他垂眸,视线落向怀里的人,心底翻涌苦涩钝痛。   目光下移,停在她始终维持的动作——轻轻弯曲、向内扣拢着结印手势的指尖。   这段时间,他细心的照顾她,为她梳洗换衣。她的身躯早已轻软,很乖很配合,只有这个手势,他始终抚不平她的手指。   从见到皎皎的第一眼,到绝望缠身的此刻,谢玄杀始终认为这是她临死前的执念。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抵抗,拼命想要活下来的证明。   可此时此刻,谢玄杀静静凝望着这截细软的、蜷缩的指尖,心口骤然一缩。   一片浸骨的苦涩里,好多记忆轰然翻涌上:那一夜,她在他身下,温柔的眉眼,清浅的呼吸,明明累极了还要尽力抬起手臂抱着他,和他说话。   ——你不要难过,也不要害怕,我现在已经全懂了。   ——你不可以再伤害自己,永远都不要。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我在哪里,你不许再做傻事。   ——我要的是无论我好不好,你都要好好的。   她清甜的嗓音撞进他的心扉,绵长而窒息地寸寸碾磨他,让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意。   或许,这不仅代表她的求生欲。   更是她让他好好活着的嘱托。   她用最后的力气告诉他,阿止,活着,你要好好的活着。   这道执念,他怎么都抚不平。   谢玄杀本不再落泪,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抱着乌皎,所有的心神俱裂生不如死已然忘我,成为他这个人的一部分;而此刻,他已冷静了心绪,去意已决,怎可能在这些人面前脆弱落泪?   可酸楚苦涩的泪水,仍是模糊蒙上双目。   谢玄杀轻道:“我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救她。你们找到我,是不是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   他缓缓看向众人。   人群中,大长老摇头:“我们是来救你的。”   谢玄杀道:“那就不必了。”   黄长老吼道:“什么叫不必了?这是什么混账话?不要以为你是司杀之神就有什么了不起!就没有人管得了你!你是皎皎喜欢的人,是她认定的夫君,如果我们连你都护不住,连皎皎的心愿都不能替她守住,我们更没有脸面对皎皎!”   谢玄杀薄泪闪过一瞬,便重归平静。   他说:“那是你们的事。我不能为了你们的心情,放弃自己要做的事。”   谢玄杀抬眸:“我更不会离开皎皎。她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她一直想着我,念着我,等我接她回——”   他顿住。   走遍万水千山,求诸神佛鬼,唯独没有想过回去求一求魔族。   一来是因为当日皎皎魔气四散,人人享之,他实在心头怒恨;二来也是因为,如果他们真的有办法,当日不可能无动于衷,也不会任由他将皎皎抱走。   可是脱口的话,再联想她当日说话的语气神色,谢玄杀不由越想越心惊:一件事有了不同解读,件件事都模糊了轮廓,变形挤压,产生了不同的解读。他声音转厉:“怎么样才能救皎皎?魔族是不是有办法?”   大长老低声:“没有办法,有办法我早豁出了这条命。皎皎魔晶已消,她回不来了。”   谢玄杀摇头:“不,不,一定有。我去找,一定有。”   说话间,天边魔气又起,黑雾散去后奔来两道身影。   曲菩然望着喃喃:“三哥四姐……三哥和四姐来了!”   只见一男一女行色匆匆,男人沉着严厉,女子娇俏可人,只不过两人脸上皆带沉痛,嘴中念叨着“皎皎”齐齐冲上前来。   严沉满目痛色:“怎么回事?我们听见丧钟,一回家才知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又都不在魔洲,我们顺着气息寻到这里——皎皎怎么会出事?!”   赤清漓根本顾不上问,咬牙拨开众人,看谢玄杀怀中乌皎苍白脆弱的模样,一时间连这个陌生男人是谁也顾不得问,跑上前去,双手在空中颤抖了很久。   “皎皎,皎皎,四姐回来了……怎么会这样?若是早知道四姐哪里都不去,就守在你身边护着你啊……”   严沉慢慢上前,一手揽住妻子的肩膀,看了乌皎一眼,便不忍心地撇开目光。隐忍许久,眼眶通红地望向谢玄杀:“你是何人?”   他的衣装打扮,以及眉宇间那道锋刃的神印痕迹,都彰显着他的神族身份。但他是哪个族的不打紧,为什么皎皎让他抱着?   旁边丁醉歌讷讷答了句:“这是皎皎的夫君。”   “夫君?”只见严沉和赤清漓两人的目光瞬间一亮,“那皎皎生情根了吗?情根到开花的程度了吗?”   所有人都呆愣着。   谢玄杀一跨步上前,双唇颤抖,声音冷静:“情根生了。三哥,你问这个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魔族关于情根的事,说到底就和情情爱爱相关,不算什么重要的事,所以历代魔族都不好好教。要么是口口相传传授的,了解个大概;要么是自己生了情根,待到情根茁壮之后,自行便懂了的。但这两者之间懂得的程度天差地别——严沉的目光看过所有人,忽然意识到,这里就没有一个人生过情根!就连陌长老这个魅魔,也没生过情根!   他急得口不择言:“一群废物!有情根,用情根种魔晶啊!” 第200章 第九世&现世34   严沉和赤清漓说, 有情根还不够,必须得是开花的才行。   当年他二人相爱, 互相暗生情愫,但因为无人教过这种情况,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故而双双情根深种、成长一段时间之后才渐渐回过味来……关于情根的一百零八种用法。   种魔晶,是其中一种。   但这个用法太小众了,他们只是隐约知道这个概念:一个人若心中有情意,即便这个人的生命已经故去,但情并不会随身死而消散。在这一点上,魔族就更有发言权,更直观, 因为他们体内有情根,人虽死, 情根还活着。   不过也有条件, 情根须被人浇灌了极致的爱意,直到开出花来。只有开花,才有可能结出魔晶果。   方法虽有了, 但具体的操作实施还是要看先人留下的手稿。一群人分成两拨, 魔族之人都去藏书阁寻找破解之法;严沉夫妇留下来,检查乌皎体内的情根生长情况。   谢玄杀自然不愿离开乌皎,便在她身边守着。   严沉示意谢玄杀将乌皎放于后殿的玉台上。   谢玄杀心尖止不住期待战栗,轻轻将乌皎平放躺好,细致理好她微乱的发丝, 指尖眷恋拂过她毫无血色的脸颊。   在那两道不算友善的目光注视下,他缓缓退至一侧,但目光一瞬不离地凝视她身影, 半寸也不肯移开。   严沉上前,看了赤清漓一眼,赤清漓与他默契已深,旋即点头。   两人双目微阖,十指翻飞,清透的灵力自掌心溢出,结出繁复的灵印,笼罩住乌皎整个身躯。   下一刻,乌皎身躯中有浅浅莹白的柔光透体而出,顺着她经脉肌理缓缓流转。   微光愈发澄澈透亮,渐渐在她胸腹上凝聚成型,拔高舒展,那是一株通体莹润、光影虚化的灵树虚影,自她身躯中浮升而立。   这便是情根。   谢玄杀怔怔望着。   那情根朦胧剔透,袅袅悬浮在她身体上方摇曳,温柔圣洁。它生得极好,枝干纤细柔韧,嫩生生的,一片蓬勃生机。每一缕光影流转,都透着鲜活旺盛的生命力,鲜嫩欲滴,纯粹无瑕。   而在灵株最顶端的枝桠上,一点粉嫩小巧的花骨朵含苞待放。   严沉和赤清漓登时激动:“有!有花!”   谢玄杀的手指忍不住痉挛般的蜷缩,对面两人脸上的激动感染了他,他内心深处也升起一股狂喜。   其实到最后,他的心绪已经平静平复。反正他是要和皎皎在一起的,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无论怎么样,他们两个总是在一起,永不分离。   但,若可以一起生,可以长相厮守……谢玄杀眼眶微酸,一圈浅红显现,他要用力抿唇才压下那翻涌不息的情绪。   严沉收回结印的灵力,转头看谢玄杀:“神君,皎皎有这样一株生机鼎盛的情根,她魔晶再生的条件很好。不过……”   他们夫妇二人回来的晚,很多事情不大了解。神魔两界世代殊途,恩怨纠葛千万年,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就结缘相爱。不过,只看眼前这株蓬勃鲜活、含苞欲放的情根,非刻骨深情,绝无可能长成这般茁壮模样。   严沉吐出一口气,眼底的犹豫散去:“由此情根为证,上神的深情我不必再问。我只是必须提醒上神,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株情根因你而生,为你而盛。本源牵绊,尽数系于你一身。它的主人不仅是皎皎,也是你,要借情根种魔晶,我虽不知具体措施,但过程必不会容易,也许需要耗你神元,损你神骨。神君,这是条受尽苦楚的路。”   谢玄杀笑了笑。   他低头凝望着玉台上的爱人。   说:“这不是条受尽苦楚的路。”   他眼底缓慢浮起一层微亮,如同寂夜,无尽漆黑中重新亮起漫天星光。   “是我求之不得。”   **   其他的魔族人,都在乱糟糟的藏书阁内寻找有关情根的一切记录。   似乎魔祖奶奶真是只偏爱乌皎,他们没有能够有踢一脚便找到所求的运气。一群人不眠不休,老老实实从白日找到黑夜。   刚至黄昏时,夕阳的偏光斜斜照进窗子,在地上留下一片流淌的金黄。丁醉歌被晃到眼睛,微微让了让身子,而后忽然身体僵住,看着那片金黄良久。   他走上前,拿起当日遗落在这片金黄浅光中、乌皎翻过的书本。扉页上“心魔”二字破损残旧。他顿了顿,一页一页翻过去。   直到一页边缘明显褶皱,显然是被手指反复摩挲而留下了印痕。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完之后,他合上书本,抬头问大家:“你们知不知道,心魔若是进入了别人的未来之境,看到一片漆黑,是不是代表,这人在那片未来中已经死了?”   人人都正忙着,捡起一本看不是,丢到一旁,又捡起另一本。   大长老现在对“心魔”二字本就听不得,这会功夫丁醉歌又没心没肺的问,顿时头也不抬地呵斥:“是、是!你问这些没用的做什么?现在哪顾得上这些?这和情根有关系吗?”   显然,如果和情根没关的话,她连一个“是”字都不会回答。   丁醉歌:“没关系。”   大长老怒吼:“没关系就快找!”   丁醉歌抿唇,最后叹了一下。   然后说:“我觉得大师父说的对,等皎皎回来,得打。哼,她挨的打还是少了。”   ……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第二日清晨,找到了一位魔族先辈留下的手稿。   这应当也是魔族中难得的痴情先辈,洋洋洒洒写了很多:关于情根的基本用处,以及一些延伸用法。旁边还附注了他孤独而寂寞的心路——偌大一个魔族,生出情根之后,他几乎像无同类一般。无人能理解,也无人能探讨,只能自己品尝此甘苦。   而到后来,深爱他的人渐渐忘记初心,抽身离去。从此,他的情根疯长了一段时间,最终也熬不过的天生的坎,凋落了。再之后,没了情根,连他自己也不再懂此间意味,手记到底为止。   大长老等人看了,她们对情爱理解不够透彻,但找到了种出魔晶的办法,直接将这份手稿给了严沉夫妇和谢玄杀。谢玄杀翻看后,倒是有一种时空交错,与之知己的滞后感。   但他不是魔族,只懂从一而终,没有会凋落的情根。而他的皎皎,他也不会让她体内的情根有半分衰落。   种出魔晶,需要抽去他一根肋骨。   此后更是细心滋养呵护,静待开花结果。   对此严沉没有什么要说的,赤清漓倒是将他叫去一边,絮絮叮嘱了良久:“这件事你要想开一些,那毕竟是皎皎的一条性命,自然要稍微付出些代价。至于时候,这也急不来。”   她说,你看那凡人,想要收获果实,要在春天播下种子,要勤浇水,除草松土,防风雨侵扰。日日照料,熬过盛夏暑热,待到秋初,才能收获成熟的果子。   一开始,谢玄杀不知她要做什么,只因为是皎皎的四姐,所以恭敬倾听。听了两句便明白了,四姐担心他觉得付出太多,不愿继续。   他什么都没说,只讲了句受教。   看来四姐对情的理解不如三哥深。   等皎皎醒了,他要抱着她,悄悄讲八卦给她听。   她一定亮晶晶的一双眼睛,支着耳朵特别期待。   ……   很长的一段时间,谢玄杀守着沉睡的乌皎,心头充实。这样的日子,怎么也比那颠沛流离生不如死的一百万年,以及那漫长的复生之路,要好上太多太多。   但魔族众人怕他闷出什么事来,隔三差五换着人来看。   谢玄杀从不推拒,他们要来便来,他虽不热络,但也不疏离。一般他处理神界事务时,都抱着乌皎坐在桌案前,若是她魔族的家人来了,他才会放下她一会,让他们去看她。   乌皎就和睡着了没有两样,又安宁,又乖巧。除了醒不过来,有的时候肚皮上伤口愈合痒了,还会伸手挠挠肚皮。   于是大家渐渐都放下心来,只要会呼吸,能喘气,那一律当做睡觉算。大家从一开始的悲切难过,渐渐演变成了“皎皎打小就喜欢睡觉”“确实,她可真能睡”诸如此类的评价。   评价的间隙里,时不时偷偷观察谢玄杀。   牵风问过:“皎皎魔王的族人们,总是偷看神君做什么?”   谢玄杀说:“怕我以泪洗面,日日消沉。”   牵风微笑:“他们想太多了,神君当不会如此软弱。”   谢玄杀也笑。   神界诸君说他骨头硬,性子更硬,皎皎也这么说过。他原来对此没什么感受,回头看来时路才发觉,他做事确实决绝,刻板。一旦生无可恋,连多活片刻也不愿。   他不会以泪洗面,不会沉浸在软弱的悲伤里日复一日。要么,就干脆利落随她一起去了;要么,就安心平静地等她醒来。   谢玄杀轻轻抚摸乌皎柔然的面颊,有什么可消沉的呢?每日都是一次崭新的期待,期待与她重逢。   谢玄杀处理公务时,必要把乌皎捞起来,揽在怀里,抱着她做事。   若有外事,需要他亲自出界走一趟,他也要带着乌皎一起。并非乌皎需要他照顾,是他寸步也离不开她。   久而久之,因为与他日渐熟悉,魔族人胆子大起来,年轻一辈偷偷在背后叫他“那个身上长媳妇的上神”。当然,被大长老知道之后,自然少不了一顿魔藤狂抽。曲菩然壮着胆子求饶:“我们这也不是不尊重他呢……我们这不是亲近、就显得关系好嘛!又没有蛐蛐到他面前……背后里说一说,这不是夸他疼媳妇吗?”   再说,就算是有那么……一点点冒犯,难道他还会用上神之威把大家都杀了不成?   那肯定是不会的。   大长老也知道谢玄杀不会。   只是她确实不知道怎么跟谢玄杀相处,她没有陌长老脸大,也没有黄长老没心没肺,她无法将此人心安理得的当做女婿……她总是找不到两人之间平衡的那个点。不过,有一次她去看乌皎的时候,反倒是谢玄杀,自然而然地叫了一声大师父。   大长老神色惊恐,她纵横魔界霸道了几万年,从来没这么扭捏地应过一声“哎”。   大长老回去后拜了很久的魔祖奶奶,感觉这个世界太迷幻,活久了什么都可能遇到。   ……   日子不知不觉过了三百年。   有的时候,谢玄杀望着乌皎,看久了也会出了神。像朝菌之于晦朔,蟪蛄之于春秋,他不记得自己神明的身份,那失神的时光,仿佛渺小蜉蝣在沧海中沉浮一世。   他感受过去好久好久,而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弹指一挥间。   与她相爱的每一世,是那样短暂。   等她归来的每一天,是那样漫长。   有的时候思念太过,即便紧紧抱着她,几乎将她融入身躯填满骨血,也觉得寂寞的发狂。   谢玄杀本不是一个多思多虑的人,但一日日的寂寥时光,他躺在安安静静的乌皎身边,思绪偶尔也变得细腻。会忍不住想,忍不住反反复复的假设。   如果最开始,他仔细查证那块送来的灵土,如果他能再认真细心些,早早洗刷魔族的冤屈,皎皎是不是就不会跟着族人颠沛流离,挨了师父那么多打,吃了练功那么多苦。也许她不会遇见他,但没关系,她一定是一个快快乐乐无忧无虑、随便吸收一些魔气,就可以成为天地顶峰的魔王。   谢玄杀去找过因果之神,想看因果之前世界原本的模样。   因果之神曾经问他:“上神,您是执念于当初的因果,执念深重到了自责的地步,将一切过错揽于己身,所以才定要一看,若无此因结果的模样吗?”   谢玄杀静默了很久,才说:“不是。我只是想见一见她开心的样子,我实在是太想她。”   于是看见了本源世界。   魔族的喜金乡没有遗失,他们在那里生活了很多很多年。他看见他的皎皎,从一个小魔球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草地间摸爬滚打长大的姑娘,一举一动都带着山林间无以复加的灵气。她相比他的青阳归墟,那些以灵气凝成的积云,灵气化水的溪流,都比不上她眼眸一转,翩然而生的灵动可爱。   看着她,他也觉得很快乐。   原来,若没有他的失察,皎皎该是这样轻松快活的长大。没有烦心事,不必背负魔族的重任,可以吃吃喝喝,可以偷懒睡觉,她依然是整个师门的期待,但期待背后,没有沉重的、需要她努力背起的使命。   这样多好,多好啊。   谢玄杀欣喜的看着乌皎一路成长,看的心头温柔又宁静,直到他看见了自己。   那一年,他追查一神族叛徒,一路追踪来到此地。那人隐身于山林湖海间,他不动用神识竟分辨不出。   他凝下心神,立于最高的山巅之上,闭上眼睛,神识铺天盖地漫布而出。然而,没有过多久,原本冷白如玉的脸颊慢慢染上了红晕。   谢玄杀睁开眼,收回神识:“牵风。”   “属下在。”   “你去询问一下在那边睡觉的姑娘,如果方便,可否请她换一个地方睡觉?”   牵风去了,笨嘴拙舌地转达了他的意思,话说的没那么客套漂亮,但也绝不强势。可那个姑娘一下子就生气了,白净的小脸涨的通红,跳起来很委屈的样子。   细婉的长眉蹙着,神气活现又灵气逼人,直把牵风弄得抓耳挠腮,手足无措。   谢玄杀叹了口气,一个瞬移浮现在他们身边。   凶巴巴的魔族少女委屈极了的样子,倒也不哭,小脸红扑扑的,像只炸毛的猫:“为什么要赶我走?凭什么要让我走?这是我家,我已经躲很远了,我就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待一会。我才刚刚被大师父揍了一顿,为什么还要赶我走?连外人到了我家都要让我走!”   她一边说,一边满腹委屈的伸出双手,掌心数道浅浅的红痕——确实是挨戒尺了,但是能看出下手之人的怜惜,除了最前面一道稍重些,后边叠着的,一道比一道轻。   谢玄杀低声道:“抱歉,是我思虑不周。不打扰姑娘了。”   他只得回去。重新铺开神识,为了寻人神识不得不遍及山野,而他只能尽力去忽略那一处清甜香软的气息;只能尽力去忽略,他神识遍布之下,几乎是将她完全拥进了怀里的感觉。   可是还是忽略不了。   谢玄杀的神识慢慢蜷缩卷曲,收了回来。乌黑清润的眼静静看一眼那姑娘。   她也正瞅着他。   谢玄杀第一反应就是躲开目光,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否决。端坐上神之位无数年,他的身份天地共尊,今日何故对着一个魔族姑娘生出闪躲之意,也不知是怎么了。   他没移开目光,就定定望着她,掌心沁出一层细密的微潮。不过,这样一来也发现,她的目光不实,轻轻盈盈的有些心虚。   应当是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太凶了,不太有礼貌。虽然小脸还是红扑扑的,却是带了几分窘迫之意。然后有些过意不去地小步挪蹭过来,离他越来越近。   没话找话地表达歉意:“你是神族吧……那个,你有神印。你来这里做什么?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我可以帮你。”   谢玄杀微微偏过头。   乌皎眨眨眼睛,低下了头:“刚才……刚才我语气不好,你别不开心,我不应该冲你发脾气,对不起。”   又说:“我真的可以帮你,你来我家,是想找族里的长辈?还是遇到别的困难流落到此地?反正我都能帮得上忙的。”   她太想证明自己可以帮他,一着急离得近了些,甜净的气息更清晰。   谢玄杀耳尖慢慢红了起来。   乌皎等不来他回答:“你怎么了?”   她根本不知道,他刚刚,算得上是将她抱了个满怀,抱了很久。   ……   谢玄杀从泪眼中醒来。   自从开始种魔晶之后,他再没流过泪,这一次却有些失控。   原来这是他们本该有的命运。   没有颠沛流离的逃亡,没有阴差阳错的小世界相遇,没有失去情根,没有误会分离,他们原本应当是这样相识相恋。   他转身揽过乌皎,望着她安然闭目的模样,低下头,在她眉眼脸颊缓慢的流连轻吻:“皎皎,皎皎。你醒过来好不好?我真想把这一切分享给你听。”   皎皎,我们原本就是会相爱的。   我们两个,是天造地设。无论世界如何变幻,命运如何改写,我们都会相爱。   谢玄杀含泪带笑,终于完全地笑起来,反复浅吻乌皎额头。   皎皎,你可知我有多欢喜?   你可知我有多难过。   这些打翻了的滋味,不能与感同身受的人诉说,像发现了一处绝佳景致,举目四顾却是独身一人,无尽的欣喜兴奋背后,也是无尽的寂寞孤独。   **   随着魔晶日益显露,也渐渐显出了一个天大的喜事。不过,由于众人对此事的态度都平平淡淡,将这喜事压的显成了稀松平常。   因魔晶从情根长出,且情根由上古至神而生,神魔相结;加之乌皎的体质本就最适合吸收男人痛苦情伤,越深浓,她力量越壮大。所以——   她的魔气日益突破极限,正在成为新一代魔圣。   而魔圣诞生,却也不比乌皎苏醒更重要了。   魔族中,乌皎平辈人本就对魔圣没那么热络,高兴是高兴,但也就那么一会功夫,嘴里关心的还是她今日的状况;别说他们,就连长老们也淡的多了,尤其是大长老。   她以为自己有生之年听闻这样的好消息,会激动的一蹦三尺高,没想到事情真的降临之时,心里反而漫起浓浓的苦涩。   所有人里,反而谢玄杀的欣喜最多。   魔族喜夜,夜里乌皎的魔意更盛,淡淡的魔气自她肌理间漫溢,如烟似霭,轻柔缠在她肩头腕侧,像一层朦胧柔软的纱雾。雾气氤氲中,衬得她肌肤如雪皎白,浓润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褥间,唇瓣却是秾丽的红。   谢玄杀抱着她,反复亲了又亲。   “我的皎皎,成魔圣了。”   “怎么这么厉害。”   “这回跺一下脚,天地可不止颤三颤了。”乌皎曾经的事,大长老跟他说过很多了。   谢玄杀双唇轻轻贴着乌皎面颊,想到她会特别开心,他也忍不住开心。   温柔亲昵片刻,他拥着她睡去。   翌日天亮,谢玄杀刚一醒来就察觉不太对。   呼吸变急促的同时,心脏也砰砰加快。他低头看去,正对上乌皎直勾勾圆溜溜的眼睛。   两人相对而视,她没说话,他也被突如其来的狂喜堵住,一时间也没能讲的出来话。   怔愣许久,谢玄杀双手捧起乌皎脸颊,指尖犹在颤抖。   他说不出话,喉头哽咽的厉害,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唤,皎皎,皎皎。   皎皎,我心爱的皎皎。   他眼前渐渐聚起模糊,可刚有水色,便被她的小手抹去。然后看见她搓了搓指尖的泪,捧起他的脸,严肃的小表情煞有其事:“你是谁?怎么长得这么英俊?”   又吸吸鼻子:“哇,有神族的味道,哪家上神,为什么在我床上睡觉?”   谢玄杀刚起的酸涩苦楚,就这么一怔,旋即化作好笑。   就知道,只要皎皎在身边,他永远都不会流泪,只会笑。   谢玄杀问:“你失忆了?”   乌皎毛茸茸点头:“嗯嗯。”   谢玄杀含着泪,含着笑,原本双手圈着她身体,此刻松一只手,向上捏住她软软的腮肉,问:“你皮完了吗?”   【第九世完】   【正文完】   2026年10月23日霜降   栖风念   【作者有话说】   我是个心里憋不住事的也憋不住存稿的人……祝大家看得开心,感谢一路追更(补:本章抽88个红包!竟然忘了说!)   最重要的是请收藏接档文《死遁助力夫君修无情道》等这本完结了我就开……   文案如下:   厉鬼山沉妄,生于永安十九年,殁于永安四十三年。   发妻亡故同年,化厉鬼,纵横六界,祸乱四方;诸仙门天联手围剿十七次,终不得擒。   ——这是桃漫从小听到大的山沉妄生平。直到有一天,她遇见这个赫赫有名的厉鬼。   一个普通的月圆夜,他如神降临,降住即将吞吃她的恶妖。   然后长久地静静看她。   厉鬼乌发落肩,肌肤惨白,唇色赤红浓烈,生得一副绝色皮囊。   而那锋利清冷的眉眼中,渐渐地、渐渐地染上痛恨、痴意、情欲。   桃漫:……   ???   据说,山沉妄生前潜心修行无情道,乃仙门翘楚,前途无量。   直到相识他的妻子。   他道心不稳,自绝登顶仙途,后却又不知为何杀妻证道,斩妻于剑下。   而奇怪的是,他最终并未飞升金仙,反而化作祸乱六界的厉鬼。   -   作为一个凡人姑娘,桃漫对陌生厉鬼的阴森寒气和涌动情欲都很恐惧。   她忙翻出唯一一张护身符纸,强自镇定:“弄弄弄、弄死你!”   山沉妄扑上来。   他没有任何躲避,被她的符纸蹭破一道小血口。就在桃漫震惊于自己竟是几百年来唯一伤到山沉妄的人,忽被一双有力手臂紧紧搂住。   他抱了她。   亲了她。   虎口钳着她的腰,垂首咬上她肩头。   就在桃漫毛骨悚然之时,他缓缓松口抬头,隐忍的泪光聚集在眸中。   厉鬼流着泪,薄唇颤动,说恨她。   1,救赎死遁梗,xp虐男   2,sc1v1,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