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题名:听说长野今夜有雪 作者:灼东云 Tag列表:衍生、言情、近代现代、东方衍生、因缘邂逅、阴差阳错、柯南、日常、替身、救赎、女主 简介:【已完结,正文全订2.22元起】 【下本填《柯学马甲觉醒后》】 决定结束一切那天,我去了长野。 我找到了前男友的兄长工作的警局,想归还那个人让我保管的老宅钥匙。 兄长先生十分温柔,也十分敏锐。 他发现我无处可去,于是贴心地问我要不要先去他那里落脚。 我同意了。 他和他的弟弟很像,身上都有让我无比着迷的气息。 我时常注视着他,在他身上寻找那个人的影子。 后来我自己也有些分不清,自己注视的到底是不是影子。 * 那天,高明接待了一名意外的访客。 她说她是弟弟曾经的恋人,来归还弟弟曾经的东西。 他发现她无处可去,便留她住在了自己的家里。 看着她的时候,高明总会想起弟弟。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份心意竟然变了质。 * >白雪落下的时候,我又想起你。< >我拼尽全力,妄想留你在这场纯白的梦里。< 食用指南: #1 兄弟代餐系列2.0,正文第一人称,cp高明,但景光无处不在 #2 本文不适合需要排雷和预警的人阅读 #3 相逢即是缘,且看且珍惜 推推基友们的文: 《和长野高明先婚后爱》by庾觉泠,是男主高明的小甜饼 《冤种如我竟是威士忌的白月光》by沐沐青皆,重生酒发现身边居然都是条子卧底 《种花社畜误入米花修罗场》by似离,留子女主在红黑景同时存在的世界里苟命 -------------------- **主角:**高明 **配角:**我(玄心空结)、景光 **其他:**双向代餐 **一句话简介:**绵延余生的雪铺满我们心头。 **立意:**珍惜眼前人。 旅途 ============== 那一天,我决定去死。 并不是因为我遇到了什么挫折或打击,也不是因为我身心受到了什么刺激。 只是单纯的如同某日想要踏上一段旅程一样,那一天,我决定结束我的人生。 我向我就职的学校递了辞呈,清点了现有的资产,将其中的大部分捐赠给了我十八岁以前生活的福利院。 我卖了车子,解约了电话卡和银行卡,然后向租屋的管理公司提交了退房申请。 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意外从一个旧收纳盒里发现了一把钥匙。 我有一瞬的恍惚。 时间过了太久,久到我几乎要忘记那个把钥匙交给我的人。 那个曾经和我一起生活了四年,然后悄无声息人间蒸发了七年的男人。 那个我曾经的恋人。 我还住在我们曾经一起住过的房子里,七年的时间足以洗去他在这里活过的绝大多数痕迹。 我早已经习惯了洗漱台上摆着的单支牙刷,还有毛巾架上挂着的一条毛巾。 我习惯了在餐桌的另一边堆满杂物,只留下足够一个人使用的位置,我习惯了隔壁的卧室落满灰尘。 就好像他从没存在过一样。 可他并不是真的没有存在过。 就像现在,我毫无防备地又见到了这把钥匙。 这终究不是我的东西,也不该作为我的遗物被清理。 尽管它已经被忘记了太久,但我想,我总该把它交还给它的主人。 我当然不觉得自己可以在短时间里找到一个消失了七年的人。 所幸我还记得,他曾经跟我提起,他有一个哥哥,在长野的县警本部当警察。 那就去长野吧。 把那里当成最后的目的地。 长野多山,那里有尚且还算原始的树林。 对于人类而言,那样的山林是很残酷的地方,旅人很容易在那当中迷失,每年都有人会在那里失踪。 能埋葬在那里,对于我来说也算是不错的结局。 我翻出来平时进山用的装备,然后踏上了前往长野的列车。 说来有些不可思议,这还是我第一次去长野。 作为一个民俗学者,我去过很多地方,大到灯红酒绿的都市,小到不为人知的部落。 这是我的工作,自从进入民俗学研究科之后,我就一直在世界各处旅行,去观察那些形形色色的人。 但我从来都没有去过长野。 哪怕这里距离东京车程只有三个小时。 我得承认,这与我的前男友不无关系。 在与他交往的那段时间里,他也与我提过几次家乡的旧事。 他说想带我去听夏天的蝉,去看冬天的雪,我们靠在一起构想着那样的未来,一次又一次。 而在他消失之后,长野,蝉和雪都被我一并封在了回忆里。 列车发动的时候,阳光透过车窗,暖洋洋地洒在脸上。 我看着窗外的风景疾驰着倒退,从城市到平原,再到崎岖的山林。 这一天的天气很好,在空旷的地带,我甚至可以遥遥看到富士山。 此刻的富士山头刚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顶,但冬日的气氛还没有蔓延到人间。 现在的长野没有蝉鸣,也没有冬雪。 这样也好。 我这样想着。 未能实现的终归不会再实现。 不能去见的人也终归不会再见面。 人世间原本就会有各种遗憾,人是那样赤条条地来,走过一遭之后,总会归于孑然。 失去只是早或晚而已,于是执念仿佛也显得不那么有意义。 两个小时的时间并不算漫长,车子缓缓停进了长野站,那里离县厅不算远,步行只要十几分钟。 我并不着急,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他跟我说起过,他的家乡是靠近群马的山内町,因此对长野市区并不算熟悉。 虽然兄长在县警工作,他也没什么机会过来找他——他们很少会见面,电话也是一个月才有一次。 他们联系并不多,但这并不意味着兄弟两个人关系不好。 至少在我所知的范围里,他很喜欢也很崇拜他的那位兄长。 在工作不太忙碌的时候,那位兄长先生也曾经来东京看望过他。 当时他也提出过邀请我一同前往,不过当时我刚好在外地参加一场学会,所以错过了那次的见面。 跟前台说明了来意之后,不多时,空气的另一头响起了一个有些低沉的嗓音。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我顺着声音看去,却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 像。 太像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是在外漂泊了七年的前男友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玄心小姐,初次见面。” 他说着,从逆光中走出,向我伸出了一只手。 我定了定神,抬手,轻轻与他掌心相触,如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 “初次见面。” 他不是他。 “诸伏先生。” 我与眼前的男人之间其实并没有太多需要说的话,因为我与他的弟弟早在七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我拿出了那把陈旧的钥匙,向对方说明这是景光遗留在我这里的东西。 “抱歉,隔了这么久才找上来。” 他的视线落在钥匙上,嘴唇轻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却稍稍顿住。 下一秒,他抬起眼,又郑重地颔首致意。 “劳您特地跑这一趟,我才该说抱歉。” 语气是公式化的谦和。 他眼睛与弟弟很像,但视线却又比我熟悉的人更深了一点: “说起来……您是要出远门吗?” “是这样。” 我点头回答。 “如此。”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多说些什么。 与诸伏高明的见面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在归还了钥匙之后,我搭着慢速电车离开了市区,在山内町的小旅馆下榻。 晚饭是信州的荞麦面,这也是前男友曾跟我提起的东西。 说实话,我并不太能分辨出这里的荞麦面与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但既然已经来了,总归该尝尝。 天色一点点地暗了下来,山里的夜总是寂静又诡秘。 月色漏过山间缝隙的时候,我想,时候差不多了。 我背起了行装,把钥匙留在了旅馆的前台,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片山间的小城。 蜿蜒的月色引着我走向那片幽暗的树林,我感觉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似乎又有了震颤的迹象。 路的尽头会是什么样呢? 我的尽头又会是什么样呢? 死亡……会是什么样呢? 我有些好奇。 时至今日,那似乎是唯一能勾起我一点期待的东西。 小路一直向黑暗深处延伸,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当我转过某处转角的时候,在从立的树林中间,忽然多出了一道不和谐的影子。 颀长而清瘦的,被皎皎月光照得发白的影子。 那是一个人。 是白天才见过的那位先生。 诸伏高明。 “晚上好。” 他依旧谦和而疏离地朝我颔首。 “玄心小姐,又见面了。” 我忽然想起,我的前男友曾经提起过,他的哥哥是一位优秀的刑警。 他有着敏锐的洞察力,也有着相当高的职业素养。 于是在看到他的瞬间,我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发现了。 发现了我来长野真正的目的。 “晚上好。” 我说着,没有继续停在这里的意思,而是继续迈开了脚步,想要朝前走。 他伸出手,拦住了我的去路。 “回去吧。” 他说,没有更多的内容,却足以说明一切。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和您没有关系。” “但我已经看到了。” 他也注视着我,目光和月色一样澄澈而平静。 “恕我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这是我的工作。” 空气似乎凝固了下来,画面定格在我眼前。 在那个瞬间,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人。 那是十一年前,是福利院的院长妈妈去世的那一年。 那个时候的我有一点难过,但也只是一点。 死亡是那样平等又注定的东西,不管那个人生前做过什么好事或坏事,最终都会归于平静。 我和院长妈妈没有太深的感情,事实上,从我进入寄宿高中之后,就没怎么回过那里,也很久没与她见过面了。 但听闻她死讯的时候,我还是流下了泪来。 我坐在荒川边上,一开始是默默流着泪,后来眼泪停住了,我在水边望着奔流的江水发呆。 死亡与生命被揉成了一团,我不知道自己处在哪一边。 如果人注定要死去,如果有形之物终有消散那一天,如果抓在手里的一切最终都将消逝,那么我又为什么要存在呢? 我又要,为了什么而竭尽全力呢? 那个时候我对生命还有诸多困惑和不解。 我坐在那里,只是带着属于少年人的困惑久久地坐在那里。 坐在世界无人知晓的一隅,那原本该是个静默的长夜。 熹微的晨光洒在江面时,我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转身的时候,却不期然地对上了一道视线。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孩。 他面上带着明显的担忧,但在对上视线的时候,他又有些慌乱地转过了头。 于是我才知道,这里并非无人注意。 在我注视着江水的时候,有个少年在不远处战战兢兢地站了一整晚。 是陪伴。 是护卫。 我走向了他,对他说了谢谢。 少年的皮肤迅速攀上了浅浅的绯红,但他还是执着地看着我的眼睛。 他对我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笑了。 我笑着,看着眼前这个披着月色的青年。 青年有着那样熟悉的眉眼,让我不自觉地感叹: “您真的,和他像极了。” 诸伏高明似乎是怔了一下。 而在他晃神的时候,我推开了他拦在我面前的手,沿着山路,继续迈步走向了前方。 邀约 ============== 诸伏高明没有再继续阻拦我进山,他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身为警察的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走向死亡,但他也同样不会在危险真正降临之前限制我的自由。 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这一点与他弟弟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直接上来搭话呢?” 我问过景光这样的问题。 “因为没有那样的立场。” 他回答: “坐在那里是你的自由,我没有资格去干涉和打搅。” “——可我又怕你真的会跳下去。” 他的眼睛很干净,那是一种如同天空般的透亮与澄澈。 在看着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仿佛又一次染上了担忧。 “可为什么要怕我死去呢?” 我问他。 “那个时候我们并不认识,不管是我是死去还是活着,对于你来说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有影响的。” 他的目光忽然就变得坚定又认真起来。 “如果阿空不在了,我们就没办法相遇了啊。” 按照一贯的思维习惯,我想我该追问他为什么要在意与我的相遇。 可在那刻,我却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如果心中的确存在如弦的丝线,那么在那个瞬间,我仿佛确实听到了它被波动的声音。 静寂的,却又震耳欲聋。 那个时候,我忽然有种吻他的冲动。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冲动,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交往,我们甚至还没有认识太久,但在看着他的时候,我竟然产生了某种错觉。 我感觉,我仿佛可以抓住什么。 作为民俗学的研究者,我当然也学过简单的心理学。 所以我并不是不能理解他当时为什么那么做。 他不想看我死去,这是人之常情。 他的兄长诸伏高明无法放任我死去,这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就像他没有阻止我走进山林一样,我也没有阻止他跟着我前行。 “说起来,那个时候阿空在看着什么呢?” 在空气冷下来之前,景光反过来问我。 “我在看水。” 我回答。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我忽然想起了这个,我在想,为什么时间可以这么残酷呢?不管发生什么,它都会一如既往地往前流。” “什么都会过去,什么都留不住。” 在我说完这些之后,他抱了我。 于是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即使不是亲吻而只是拥抱,对于我来说也有些过分汹涌了。 汹涌得如时光一样让我几乎彻底溺进去。 “或许也不是什么都不会留下吧。” “在此刻,在你的眼里,在心里,在记忆里,总会留下什么不会被带走的东西吧。” 他说得很轻,像是吹过耳畔的风。 那一刻,我几乎就要相信了。 但我知道,没有的。 当美好的幻觉褪去,当海市蜃楼消失,当我看着贫瘠又苍白的现实,我那么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样的真实,没有的。 记忆会随着死亡而消散,刻在石头上的文字也会被时间消磨。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朽,所谓永恒,也不过是时间过得还不够久。 眼前的一切,到未来都会化为虚无。 就像过了这么久,我几乎已经记不起那个拥抱的温度。 过往的滤镜太重,我也记不起他那时真正的面容。 我记不得隔着衣料传递到我胸腔的心跳的节奏。 即使我曾很想要去记得。 即使我也曾经幻想,如果能留住就好了。 “不过你刚刚说的那句,是中国的古人说过的话吧。” 退开的时候,他露出了一贯柔和的笑容。 “哥哥也很喜欢说这样的话,阿空与哥哥说不定意外地合得来呢。” “等以后有机会,我想介绍哥哥给阿空认识。” 手电的光在我背后亮着,如同浪花般侵吞着黑色的路。 我踩着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就这么拖拽着回忆向前走着。 我终于见到了这位传闻中的兄长。 但他没有履行他的承诺。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光圈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木窝棚。 我停下了脚步,朝那个方向看去。 它趴伏在地面上,低低隆起一块,矮小得几乎像是一座坟茔。 或许那的确是座坟茔。 埋葬着某些失落时光的坟茔。 我走向了那座小窝棚。 木板已经很陈旧了,被经年的风雨吹蚀到腐朽。 但它曾经的主人显然相当爱惜这个秘密基地,还特地在门框上钉了入口和出口的牌子。 我站在这座小窝棚前,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不知道这座山里有多少小孩子搭建起来的秘密基地,又有多少基地会刚好坐落在长野和群马交界的地方。 但我记得,景光曾跟我提起过,他童年的时候曾与玩伴一起搭过这样一座窝棚。 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自豪又怀念的神情。 他说那时的他常常整天整天地和玩伴在山里乱跑。 有一次,他们两个都玩累了,就那么在窝棚里睡着了,完全不知道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也不知道两家的家长找他们找得焦头烂额。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了站在窝棚外的兄长。 他向兄长伸出了手,撒娇地想要哥哥背他回去,却被兄长严厉地批评了。 看着那个窝棚的时候,我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在里面挤着的两个熟睡的孩子。 我仿佛也能看到被哥哥拒绝的时候,那双晶亮猫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 “他真的很喜欢您。” 缓缓垂下眼,我说。 我没有看诸伏高明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是否会记得那些旧事。 那些过往属于太遥远的过去,或许早已如眼前这座窝棚一样在时光里斑驳。 背后的人沉默着,没有对我的话做出任何的回应。 如果不是飘散在夜风中的呼吸声,我甚至会觉得他是不是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有点想回过头再说些什么,但在我转回身的时候,脚下踩着的石头忽然滚动了一下。 身体一个踉跄,瞬间失去了平衡,在我以为自己即将跌倒的时候,一双宽大的手掌扶住了我。 登山服的衣料很厚,隔着衣服,我感受不到他手掌的温度。 但我就是觉得,在月色下如玉质般的手或许也是如月般清冷的。 脚腕上后知后觉地传来了刺痛。 随之而来的是诸伏高明的声音。 他又说了一次: “回去吧。” “要回哪去呢?” 我轻声说。 “我已经没有可以回的地方了。” 这是实话。 东京的房子已经退了租,旅馆的钥匙也已经被我归还。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可以被我用“回去”形容的地方了。 我原本也没想过要回头。 诸伏高明沉默了一下,开口: “寒舍倒还有一间空的卧室。” “原本曾想过要出租,但因为预备的钥匙一直找不见,便一直姑且闲置着。玄心小姐若不嫌弃,可以先在那里落脚。” 他的声音很沉静,像是在夜里流淌的溪流。 可他的借口却和他弟弟当年一样拙劣。 他大概的确有那样一间卧室,闲置的理由当然不是什么备用钥匙。 他是警察,工作私密性原本就很强,而他本身也并不会差那一个卧室的租金。 他邀请我同住,不外是担心我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再次寻死罢了。 哪怕他表现得比景光当年要沉稳许多,我也还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最近看中了一套各方面都很不错的公寓,可惜是两居室,我一个人负担不起租金。” “如果玄心小姐你不嫌弃的话,那个……或许可以考虑……” 在听说我还没有落脚的地方时,景光这样说。 初日的色彩铺在荒川的水面,也打在了少年的脸上。 薄红的色彩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鲜活。 我看得有些发怔,而他却以为我生气了,连忙手忙脚乱地找补: “不,我没有奇怪的意思,我也、也没有想要冒犯你,我只是,只是……” “好啊。” 我说着,抬头看向高明。 那个瞬间,我想我是想要在那张脸上找到和当年的少年一样从错愕转变为欣喜的神情的。 可月色不比日光明亮,让他的脸看上去有些模糊。 我什么也没看到。 扭伤的脚踝有些疼,但这种程度的伤对于我来说并不算什么。 我甚至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如寻常一样行走。 但当我那么做的时候,诸伏高明却再次将手挡在了我的前面。 他蹙眉,目光里也透出了一点不赞同。 “您似乎扭伤了。” 他说,语气是不容拒绝的严厉。 “不严重,我可以走。” 我说。 他没有让开的意思。 短暂的安静过后,他忽然说: “不介意的话——” “请让我背您下去吧。” 他记得。 那个瞬间,我忽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记得在很多年前的山上,他拒绝了弟弟想让他背下山的请求。 他的目光很模糊,模糊到我有些分不清他是不是在看我。 我没有拒绝他。 他看上去是清瘦的,但却意外有些力气,下山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 我看着两侧上下晃动的风景。 “您与他也有很久没见面了吧。” 我忽然这样问。 他的脚步缓了一瞬,却没有停下。 “是。” “您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呀。” 我又说。 这句不是疑问,而是一声感叹。 空气安静了几秒,在我以为他或许不会回答的时候,前面传来了他的声音。 “我不知道。” 有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变形的落叶,也卷过我的发梢。 我将撑在他肩头的手臂放松了下来,把上半身贴在了他的背上。 下颏搭上他肩膀的时候,呼吸刚好能打上他的耳垂。 这是一个有些暧昧的姿势,对于第一天认识的我与他来说,或许并不合适。 他的脚步停住了,脊背也有一瞬的绷直。 我闭上了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闻到了他衣料上沾着的柔顺剂的味道,那是景光也很喜欢使用的牌子。 “如果他能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地生活着就好了。” 我说。 安静再次在山林里蔓延,直到他重新迈开脚步。 “如果那样——” “就好了。” 约定 ============== 高明先生的家和他本人一样,整洁到有些清冷。 客厅里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陈设,开放式的厨房里倒是整齐地排列着厨具,但因为太过干净,反而让人怀疑那些东西是否真的会被使用。 穿过客厅是两间相对的卧室,一间是他自己的,另一间则一直被闲置。 高明先生让我在外面稍等。 “太久无人使用过了,里面需要一点时间清扫。” “那么,请让我来帮忙吧。” 我说。 他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脚踝上。 “您还带着伤。” “不碍事。” 我继续说。 “是我要借住在这里,没道理只让您一个人忙活。” 他没有再坚持。 房间的门被推开,里面的景象展现在我眼前。 我有些意外,因为这里的布置一改外面的清冷,反而因堆积了许多带着生活气息的小物件而当真显得有些凌乱。 摆在地板中央的被炉,收纳在墙边的滑板车和补虫网,堆积在墙角的成叠的海报,上面印着的是很多年以前的假面超人。 高明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我仿佛听见了空气里逸散的浅浅叹息。 他说: “让您见笑了,这些是……” “他的旧物。” 原来这些东西都属于景光。 属于当年那个尚且年幼的、无忧无虑的景光。 这让我想起了景光曾使用过的那个房间。 说来他的房间也一向清理得很规整,但又不像高明先生这里这样冷清。 事实上,他的东西不算少。 贝斯的保养工具,喜欢的乐队唱片,汽车杂志,流行的漫画,记录着各种案件报导的剪报,后来还有一起约会时抓的娃娃和各类没什么实际用处的扭蛋,也有我从各地采风时带回来的当地特产。 他总会怀着高涨的热情把它们收拾排列得井然有序。 眼前的房间其实并不如高明先生说的那样久未打理,即使屋里堆放了不少杂物,我也还是能看出,这里有定期清理的痕迹。 只是因为久未住人,加上房门也总是关着,室内的空气有些浑浊罢了。 我踱进了房间里,捡起了地上的一个假面超人的模型。 “原来他还喜欢过这个。” 我感叹。 “我没在他房间里看到过,他也没怎么和我提起过。” 其实我和景光在一起的时候很少会聊起旧事,我是孤儿,而他幼时家里发生过重大的变故,我们都没有什么幸福的少年时代可言。 知道他家里的过往,还是一次无意间聊起旧日案件的时候。 景光是立志要成为警察的人,自然了解不少旧日有名的案子。 而我是民俗学科的学生,平素也会搜集一些案件相关的信息,我喜欢透过那些案件,看背后那些形形色色的人。 这也算是我们最初的共同话题。 我记得那天是在一家居酒屋里,电视里正在播报一起恶性的灭门事件。 借着这个话题,我无意间提及了当年长野那起案子。 景光几乎一下变了脸色。 尽管他立刻就想要掩饰,但我还是察觉了他的不对。 我也立刻意识到,他也是长野出身。 我也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他与这起案子的关联。 “抱歉。” 我这样说,想就这样揭过话题。 他端起了面前装着柠檬气泡酒的杯子,喝了一口,接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该说抱歉的是我。” 那个晚上,他第一次跟我提起了他的过去。 提起了那起案子,提起了他的父母,还有他曲折的成长经历。 也不都是不幸的东西,事实上,我们说得更多的是那些还算美好的回忆。 山间的小屋,家里的被炉,那个晚上,被他提及最多的就是他的那位兄长大人。 他说他小时候不擅长整理,总是把东西乱七八糟地丢在一旁,每当这个时候,哥哥就会板起脸,责令他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 “那个时候觉得哥哥很凶,但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每次整理,哥哥都有在旁边帮忙,不如说大部分的事都是哥哥帮我完成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含了星星,嘴角也抑制不住地上扬。 我不太能想象他幼时被哥哥责怪的样子,因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可以把一切都整理得很好。 至少比眼前这个房间整齐得多。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久,直到居酒屋即将打烊,我们依然意犹未尽。 于是我和他在夜色笼罩下的东京街头漫无目的地散着步,一路走到了荒川边上。 在晨光再次打在江面上的时候,我们接吻了。 也是自那天起,我们正式开始交往。 “曾经。” 诸伏高明的声音响起,冲散了脑内逐渐亮起的晨光。 我将手里的东西放了回去。 “他现在又会喜欢什么呢?” 他似乎在提问,又更像是一声浅浅的叹息。 “我不知道。” 我说。 他们兄弟的亲缘很浅,浅到眼前的这位兄长只拥有过他最初的七年时光。 他能留下的东西只属于过去,但至少还有眼前这些东西留下。 而我什么都没有。 七年前的某日,当我结束了一场采风,带着礼物回到那座房子的时候,迎接我的是被搬空了的冷冰冰的房间。 他的行李不见了。 他的一切都不见了。 成对的马克杯只剩下了一个,里面没有他给我准备的热可可。 成对的牙刷也只剩下了一只。 毛巾,拖鞋,睡衣,还有那一屋子他使用过的东西。 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抓起的娃娃,我们扭了很多次才得到的隐藏款的扭蛋,我们合照的相册,交换的日记,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他一起从我的世界彻底蒸发不见了。 我不是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可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我还是会忍不住地感觉怅然。 也只是怅然而已。 我已经无法去了解他的现在了。 我和他之间也隔了整整七年。 “但他一定会一如既往地很热爱着生活吧。” 和我截然相反。 他那么那么热烈地爱着这个世界,热爱着这世界上的一切。 而我在那双我喜欢的眼睛里,也仿佛看到过这世界美好的剪影。 “这样说或许有些冒昧。” 诸伏高明开口。 “如果方便的话,您能……” “……和我说一些那孩子的事吗?” 我对上了诸伏高明的视线,那双上扬的眼里是带着寂寥的怀念。 分明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可他们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却屈指可数,以至于连用于回忆的碎片都寥寥无几。 “有酒吗?” 我问他。 “明天吧。” 他说。 “已经很晚了。” 三十五岁的高明先生并不会如二十岁的景光一样不计后果地与我一同喝酒聊天到天明。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直到整理结束之前,我们都没有再进行更多的交谈。 安静持续到了他将一床崭新的寝具送来我的房间,一并送来的还有一个小小的瓶子。 那是一瓶药酒,为了我脚踝的伤。 连我自己也不很在意,但他却很上心。 我向他道了谢, 互道晚安之后,我合上了房门。 景光也是这样。 我常年在各地采风,行走在山林里的时候,总会不可避免地受一些小伤,有时候遇到不太友好的部落,我还会遇到驱逐与危险。 我自己对这样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 但景光却总是很紧张。 每次我出门之前,他总会认真地帮我准备好各类应急的药品。 我也曾忍不住地笑他。 “Hiro简直比我自己更在乎我的身体呀。” 听我这样说,他也笑了。 “所以阿空要好好把我的阿空完完整整地带回来呀。” 空气被阳光调了蜜糖,我忍不住亲吻了他的唇角。 “好,我答应你,会好好把自己带回来。” 过往的画面像是在眼前闪过的投影。 我站在合上的门板前,就这么安静地站了很久。 门口并没有立刻传来脚步挪动的声音,他似乎也没有离开。 我忽然觉得手里的药瓶有些沉重。 许久之后,我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坐了下来,将药酒搓在了已经有些微微肿起的脚踝上。 房门外也传来了浅浅的窸窣声。 伴着药酒的气味,我做了一个梦。 很模糊的,关于景光的梦。 梦里的他似乎说了什么,但我没有听清。 他一直在对着我笑,阳光洒在他脸上,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 人总会在生命的某刻遇到某人,让原本无趣的生活稍微带上一点色彩。 在遇到他之前,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的期待。 这世间的一切都是由一系列的因果勾连而成的,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织就成了一连串的命中注定。 我很难为什么而悲伤,也就很难为什么事情而欣喜。 我在一无所有的虚无当中不断重复着得到又失去。 我一直在平静地审视着我所能看到的一切。 而喜欢实在是一种很神奇的情绪。 我甚至畅想过与他一起老去的样子。 哪怕每一天都过得没有意义,有了那种欢愉的假象,我也可以假装自己过得并不空虚。 那个时候的我很少会用语言来诉说自己的爱意,但我很喜欢抱他,很喜欢吻他,很喜欢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闭着眼睛蹭进他的怀里。 在他身边的时候,我偶尔也会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离得好近好近。 他消失的时候,我也曾想过,或许未来的某天他还会回来,又或者,在某年某月某日,在我去某个不为人知的村落采风的时候,我们会在世界的那个角落不期而遇。 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期待,但这样的期待也终究还是被漫长的岁月吞食了。 再见到又能怎么样呢? 一起老去又能怎么样呢? 再好的畅想,如果无法照进现实,便终究只是肥皂泡沫一样的虚妄。 再美好的记忆,在隔了时光之后,回想起来也只是“不过如此”。 他只是偶然闯入我生命里的因果,或许会影响我的轨迹,却不会改变我最终的结局。 有或没有,都是一辈子。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枕头湿了一块。 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无意识地哭了。 我用手背抵住额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哭又有什么用呢? 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那让我有些微晃神。 那气味熟悉又陌生,像是时间一下被拨回到了七年前。 我几乎想要翻身爬起来,拖着还未全然清醒的身体蹭到厨房,从后面抱住那个男人,索要一个早安吻。 但大脑清醒得比记忆复苏更快。 我知道我在哪里,也知道外面的那个男人是谁。 所以我只是按部就班地换了衣服,然后一头扎进卧室边的洗漱间,把自己打理整齐,然后若无其事地来到了与厨房连通的客厅。 大抵是药酒很有用,脚踝上的扭伤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隔着半开放式的灶台,我看到了另一端被水汽模糊的面容。 他低垂着头的时候,轮廓几乎让人有些恍惚。 心跳仿佛也微微缓了几分,在那一刻,我竟有些期待,期待那边的人会抬起头看向我,露出一个我熟悉的笑容。 我知道那不可能。 他抬起了头,目光干净,唇角的弧度很陌生。 那是礼貌而疏离的弧度,是景光不会露出的弧度。 “早上好。” 他颔首: “昨夜休息得还好吗?” “很好,谢谢您。” 我也露出了一个社交定式的微笑。 时钟的指针已经划向了七点,我依稀记得景光跟我提起过,刑警的出勤时间总是很早。 但眼前的人却完全没有匆忙准备出勤的意思。 是不当值吗? 不,或许不是这样。 “您可以去上班的,不必担心我的事。” 我说着,绕到了灶台的另一端。 煎蛋在锅里一点点的成型,稍远的地方摆着两只漂亮的瓷盘。 我拿起了一只盘子,自然地递了过去。 “我不会死在您的家里,高明先生,我不会给您制造那样的麻烦。” 持着锅铲的手微顿,他侧头,望向我的神情有些欲言又止。 “我不会擅自离开,至少今天不会。” 我说。 “我们说好了的,不是吗。” 或许那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约定,但我们的确在前一天的晚上说好,会在今天备上一些酒,聊一些旧事。 他虚了下眼,接过我递过去的盘子。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静候工作与您再见面。” 金黄的鸡蛋被盛在了盘子里,像是冲破云层的太阳。 我端着盘子,将它放在了不远处的餐桌上,才回头,看着仍站在灶台前的诸伏高明。 “工作结束之后,一起去买酒吧。” 他注视着我,许久,才缓缓颔首。 “好。” “一言为定。” 禁忌 ============== 既然做了约定,就不该任意爽约。 于是我生命的期限至少延续到了今天的日落之后。 目送他出门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距离晚上的约定还有相当长的时间,我想我应该找点什么事来消磨时间。 可我其实没什么可做的。 或者说,我没有什么想做的。 因为没有期待,一切都仿佛没什么趣味。 但我总得找到点什么来打发余下的时间。 视线在有些空旷的客厅扫了一圈,在扫过诸伏高明那间卧室门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瞬。 我记得景光跟我提起过,他的兄长是一位很喜欢读书的人,古今中外的各类著作他几乎都有涉猎。 这样一个人的家里或许也会有些藏书,而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如果有,那么那些书应当就在这扇房门后面。 而用书来打发无聊的时光,对于我来说倒是最熟悉不过的事。 我对读书也谈不上喜欢,只是习惯。 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是如此。 我所在的福利院资源并不丰富,不如说我出生那几年,整个日本都很颓靡。 每天都有公司破产,每天都有人绝望地死去,每天都有无家可归的小孩被送进福利院。 送进福利院的孩子比能得到的捐赠要多得多,因此院长妈妈不得不精打细算地计较着手里的每一分钱。 我们几乎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是共用的。 玩到起球的毛绒玩偶,掉漆的模型,纸边发卷的书籍,削得很短的铅笔,即使只是这些东西,福利院的孩子们也必须排着队等待使用的资格。 那个时候,在福利院里最受欢迎的是一条假面超人的腰带,孩子们总是争先恐后地想要得到它,仿佛戴上它就可以真的成为威风凛凛的正义的伙伴。 反而是那些枯燥的书籍总是被堆放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我不喜欢和其他人争抢,于是从尚且还不能把画本上的字认全的岁数开始,我就尝试着用那些难读的大部头打发时间。 我在书里看到了各式各样的人,也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那个对于大人来说也过分残酷的真实的世界。 我记得我曾经读过一本关于战争的故事。 主角身边的人被描述得那么鲜活,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主角感觉到痛苦,感觉到绝望,可战争没有停歇,同样的悲剧日复一日地上演。 那是我第一次开始思考死亡和生命的意义。 我觉得很痛苦,在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消失的时候,我仿佛也和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感受着灵魂的撕裂。 于是我去问了院长妈妈,我问她,在那么那么宏大的时间与空间里,区区一个人的痛苦到底有什么意义。 没人会记得。没人会在意。 就算他们曾经那么那么努力地活过,到最后也依然什么都不会留下。 院长妈妈露出了有些讶异的表情,接着,她用巴掌轻轻打了下我的后脑。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快到晚饭时间了,那么空闲不如去食堂帮忙摆餐具。” 我收敛起思绪,转身,回到了自己用过一晚的那间卧室。 前一天晚上虽然姑且把这间屋子收拾到了可以住人的程度,但里面的东西其实还有很多。 我屈膝,随意地坐在了地面上,手边刚好有一条陈旧的腰带。 不是福利院十几个孩子共用的一条,它曾经完完全全地只属于一个孩子。 他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吗? 像是福利院的孩子一样,露出骄傲又兴奋的表情,扮演着自己憧憬的正义超人,向幻想的一切邪恶发起攻击。 他后来变得那么温柔,应该也有年幼时看过的这些特摄电影的功劳吧。 那么勇敢,那么坚强。 我忽然有点想要看看他当年看过的假面超人是什么样。 我记得前一晚收拾的时候有看到过刻录的碟片和播放器,我把它们翻找了出来,连接到了客厅的电视机上。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有些颤动的画面——这到底是二十年前的东西了,画质其实并不是很好。 假面超人的演员穿着在现在看来有些劣质的皮套,用那个年代时兴的浮夸演技,讲述了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故事。 正义得很纯粹,邪恶得也很纯粹。 也正因为很纯粹,所以一切展开得都那么理所当然。 可惜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不会为假面超人遇到的危机而感到揪心,也自然不会在正义一方最终获得胜利的时候欢呼喝彩。 但我忽然想,如果是景光的话,如果是他的话,或许即使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在看到如此理所当然的胜利的时候,他大概依然会为这场胜利鼓掌。 他就是这样的人。 于是当演员表缓缓在屏幕上滚动的时候,我也轻轻地拍了两下手。 下一集很快就开始了。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没有太仔细地去数到底过了多少集。 看着那些场景的时候,我总会忍不住地去想他当年会是什么表情。 我静静坐在那里,隔着时空,感受着他的过去。 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门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忙按下了暂停键,房间里霎时陷入了一片安静当中。 突如其来的安静浪潮让我的心跳有一瞬不稳,我自然地抬起头,向墙上的挂钟看去。 现在是五点一刻,原来已经不知不觉地过了那么久。 他已经下班归来了吗? 高明先生这样的人也会如当年那个年轻的大男孩一样粗心地忘记带钥匙吗? 门铃又响了一次。 我忙站起身,挪到了可视化门铃的边上,却发现外面站着的并不是高明先生。 门铃的显示器上映着一张年轻而明艳的女人面孔。 是高明先生的熟人? 我想了想,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玄心小姐,初次见面。我是长野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的上原,受到了诸伏警部的委托,前来拜访。” 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原来她居然是来找我的。 是高明先生让她来找我的。 “抱歉,请稍等一下。” 我这样说着,关上了通话,来到了玄关。 “您好,初次见面。” 拉开门的时候,看向了那位干练的女警。 她的目光在我的身上飞快地扫过,迅速垂下的眼睫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探寻。 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并没有暴露出太多情绪,她看着我,直奔主题: “今天上午执行一场抓捕任务的时候,诸伏警部稍微受了一点伤,现在已经被送往长野综合医院,或许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 “诸伏警部说您没有可以用来联络的通讯设备,所以拜托我上门告知您这件事。” “他说很抱歉,今天晚上恐怕要食言了。” 呼吸浅了一瞬。 听着女警如此说,我脑内响起的却是诸伏高明带着歉疚的疏离嗓音。 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我们之前的计划。 就像他突如其来地出现在那条路中央。 “这样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于是那一瞬翻涌起的波澜也随之暂时销声匿迹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口: “谢谢您特地跑这一趟……要进来坐一会儿吗?” “不必了,我还要赶回县警。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上原回答。 “高明先生他……严重吗?” 我又问。 “只是一点小伤,需要在医院观察一晚,明天就能回来。” 上原露出了带着安慰的笑: “您如果担心的话,也可以去医院陪护。” 她没有把话说明,但我能明显感觉到,她似乎是误会了我和高明先生之间的关系。 ——当然,这也不是她的问题。 青年男女出现在同一屋檐下本就不平常,更何况高明先生还特地拜托她来传递消息。 对于我和高明先生之间的关系,她大抵是好奇的。 但成熟的大人总能很好地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不像那个时候。 那是我刚和景光搬进同一间公寓不久的时候,一次期末,他有些紧张地问我可不可以邀请他的朋友来家里备考。 他一本正经地保证说不会打搅到我的正常生活。 我倒不太在意这个。 毕竟我们只是合租的关系,在不影响我的情况下,他当然有权决定如何使用自己的房间。 只是在约定的那天,景光在出门买东西的时候遇到了一点意外,耽误了一些时间。 门铃响起的时候,他没来得及赶回来。 我原本不想理会,但那天外面的天气热极了,让人在门外等着不免有些可怜。 于是我索性去了玄关,拉开房门的时候,门口出现的是个金发黑皮的大男孩,看着与景光年龄相仿。 在看清我面孔的瞬间,他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整个身体似乎都僵住了。 “非常抱歉!好像是我搞错了!” 这样说着,他便径自往楼梯口冲,一面摸出手机,似乎是想和什么人联系。 我叫住了他。 我问他:“你就是诸伏君的朋友吧?” “您没走错,这里的确就是他住的公寓。” 他脚步停住了,猛地回头,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走回来的时候甚至有点同手同脚。 “Hiro那家伙到底……”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诸伏景光并没跟人提起过他在和一名异性合租的事,因为害怕会有一些对我不好的流言。 他之所以邀请降谷零过来,本来也是打算悄悄跟降谷说明我的存在,没想到居然闹出了那样的乌龙。 事情虽然解释清楚了,但降谷看向诸伏的目光依然带着审视与揶揄,隔着墙壁,我听到降谷在质问诸伏是不是图谋不轨。 那个时候我还没和景光交往,所以他的回答带着十足的分寸感。 等后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之后,那些回答全都成了某位黑皮八卦大师用来打趣幼驯染的罪证。 我轻轻笑出了声。 上原有些疑惑。 我连忙道歉,说自己只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 那样冲动的年纪。 那样无所顾忌的时光。 还有在那个时候遇到的人。 我整理了表情,重新认真地看向她。 “拜托您稍等我一下吧,我想请您送我去他那儿——我要一点时间来收拾,很快就好。” 上原警官没有拒绝,也果然没有追问我与诸伏高明之间的关系。 我也没有对她解释。 我也没法和她解释我和诸伏高明之间的关系,就像高明先生也未与她言明一样。 因为我知道,那个人,那个突然从我的世界里消失的名字,那条连接着我与高明先生的纽带,对于我们之外的人来说…… ——是禁忌。 痛吗 ============== 上原警官把我送到了医院楼下。 附近有几家出售慰问品和花束的店铺,我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钱去买了一束花和一盒点心。 我到达病房门口的时候,高明先生正在病床上用一台平板电脑翻阅着文件。 听到开门声,他自然抬起头,视线在触到我的瞬间微微一顿。 “您来了。” “诶。” 我迈步走进房里,将手里的点心盒放在了一边的床头柜上,又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空玻璃瓶。 “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不是吗。” “除了您这里,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他侧身将手里的平板放在了一旁,自然看向我。 “……抱歉。” 景光也是这样,在和人说话的时候从来都会先把手里的事情放在一边,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对方身上。 被那样的目光注视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这也不是您能预料的事。” 瓶里的向日葵绽放得灿烂,我垂着眼,看着明黄色的花瓣。 唇角缓缓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我听说您是在追击嫌犯的时候与对方一起从楼梯上滚落的。” 回过身,我把花瓶重新放在了床头柜上。 “说来惭愧。” “痛吗?” 抬起视线的时候,我忽然这样问。 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他微怔。 日影透过被风吹过的窗帘,恰在他眼底浮动。 我再度垂下眼,拉开一旁给探视者准备的椅子坐下。 “那个时候我们还在上大学,出去约会的时候,意外遇到了一场抢劫。” “他冲上去制服了犯人,但自己也受了伤。在医生面前的时候,他嘴上没事没事地说着,可到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我顿了顿,耳边仿佛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委屈巴巴的,带着点撒娇。 “——阿空,我好痛啊。” “明明那么在意着不让我受伤,可到了自己的时候,怎么就那么奋不顾身呢?” 我一下一下地轻轻抚过他靠过来的脑袋。 他转过头,露出那对漂亮的猫眼: “没办法嘛,遇到那样的事怎么也不可能放着不管。” “我是Hero嘛。” 他平时总是温和而谦逊的,甚至在关系最好的朋友面前,他都只会逞强地说没事。 似乎只有在我面前,他才会露出这样可爱又骄傲的表情。 他实在是个很会撒娇的人。 我俯身,轻轻吻上他的额头。 “是、是,我的Hiro是可以拯救世界的英雄。” 视野的尽头是诸伏高明颈上微微笼起的喉结。 我看到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如水上浮漂微微游动,惊扰了逐渐变得悠长的时间。 接着,我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很久没听他说过这样的话了。”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像是低音提琴的弦绷得过分紧,并不算高亢的声音却带着种莫名的不协调。 “我总让他像男子汉一样坚强一点。” “那个时候……从衣柜里找到他的时候,他或许是想要我抱他的。” “……可我那时没那么做。” 我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视线垂得很低。 他的表情看起来极其落寞。 阳光斜斜打在他身上,铺成金色的披帛。 那本该是温暖的颜色,可在他身上却有些萧索。 他在难过。 他也只会这样安静地难过。 就像最初与我认识并不很久的景光那样。 他会好好地把情绪藏起来,然后抬起头,用有些落寞的神情说:“没关系的,已经过去了。” 像个坚强而独立的大人该做的那样。 像——他哥哥曾经教过他的那样。 他一直憧憬着比他年长许多的兄长,于是理所当然地,他也模仿着兄长的样子,成了那样的大人。 我站了起来,任由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吱呀的声响。 将膝头搭上了床沿,倾身探向他的方向。 接着,我轻轻抱了抱眼前的青年。 像是吹过林间的风,像是薄薄盖上的一层纱帘,像是我们初见时那个一触即分的握手。 我的身体甚至没有完全贴上他的,只是那样虚虚地揽着他。 诸伏高明大概是错愕的,在我抱上来的瞬间,他的肌肉有些不自然地紧绷。 “他和您是一样的啊。” 我轻轻呢喃。 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后脑,柔顺的黑发在指尖穿过,让我有种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错觉。 他们是一样的,用一样的方式掩藏着自己真实的伤痛,总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别人。 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于是这更像是一个真正的拥抱了。 良久,我听到轻轻的叹息划过我的耳畔,接着是极浅的,带着嘲弄的笑。 肩头倏然压上了一点重量,那是他低垂下的额头。 “是痛的。” 他说。 他果然也是在痛的。 人都是会痛的。 高明先生的伤情不算很严重,只是在从楼梯上滚落的时候也撞到了头部,为了以防万一,医生建议他留院观察一晚,顺便等一个检查结果。 检查结果明天早上会出来。 我申请了夜间陪护,递交申请的时候,值班的接待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二位感情真好。” 她这样感叹。 申请表被柜台的窗口遮了一半,在我的角度只能看得到“诸伏”这个姓氏。 原来只是相识不到两天的关系,也可以得到这样的评价呢。 这毕竟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赞叹,没人会去在意被评判的两个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我敛起视线,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颔首向接待道了谢。 回到病房里的时候,护工刚好给高明先生送来了今天的晚餐。 那是医院专门为住院的患者提供的营养餐,我是陪护,当然没有我的份。 看我回来,高明先生拿起餐具的手停在了半空。 “您不用管我。” 我说着,自顾自地想要坐回床边。 “附近有一家快餐店,听说住院部的陪护时常从那里订餐。” 他说着,抬头问我: “我可以帮您确认一下订餐电话。” 已经站在椅子边上的我和他对视了许久,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在这样敏锐的家伙面前,实在很难延续之前那种得过且过的糊弄生活。 说实话,我对吃饭着实没什么热情,不如说我身体的各项感官都挺迟钝的。 我不太能分辨食物的好坏,不太会分辨香水的味道,也完全看不懂绘画书法一类的艺术。 我常常会忘记吃饭,也常常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整晚都没睡。 只要生理机能可以正常运转就没关系,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景光发现这一点是在和我合租的第一个周末。 那个星期六,我难得地没有任何打工的排班,一个人在卧室里从早睡到了晚。 因为一整天没有吃饭,反而已经感觉不到饿了,只是身体会因为低血糖而有些打晃。 我原本想着出去便利店买一点甜果汁,却被景光拦了下来。 他让我坐在一边等着,自己则是转身去了灶台边上。 没过多久,他端来了一份热腾腾的炒饭。 景光的厨艺很好。 人也很好。 他的哥哥也很好。 “不用电话了。” 我说。 “我去看看吧。” 我找到了他说的那家小快餐店。 里面的人不少,但店家显然也已经对处理这样的情况相当得心应手,因此在店门口排起的队伍移动得很快。 没过多久,我拿到了一份南蛮鸡便当,上面挤着一层厚厚的美乃滋。 南蛮鸡作为宫崎县的特产,原本是不会放美乃滋的,只是随着它流向不同地方,做法上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至于很多人甚至会下意识地把南蛮鸡和美乃滋联系在一起。 这件事是景光告诉我的。 景光从来不会在南蛮鸡里放美乃滋。 再次推开病房门时,高明先生还如之前一样静静地坐在床上。 餐台上的食物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这样不就把饭给等冷了吗。” 我说着,坐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他才重新拿起餐具,说了句: “无妨。” 房间里响起了两个细微的咀嚼声响。 他其实并不是会在进餐时与人交谈的类型,我也不是。 我们的食物也截然不同,但他还是坚持着等我回来才一起吃。 我想这或许和我之前选择去店里而不是要订餐电话的理由相似,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如果只是有一个人在吃东西,难免会让人有些局促。 “可惜今天也没有酒。” 放下筷子的时候,我感叹了一句。 “抱歉。” 他又道了一次歉: “因为受伤的缘故,恐怕近期都无法饮酒。” “没关系。” 我起身,将餐盒拿去了洗手池。 餐盒是塑料垃圾,回收之前需要尽可能地清洗干净。 我拧开了水龙头,流水的声音打断了空气中的安静。 “恢复期不会太久。” 隔着潺潺的水声,他的声音响起。 我的动作稍顿了一下,侧头,透过敞开的们,我对上了他的视线。 我说: “我可以等您。” 说着,我拧上了水龙头,将餐盒擦干,收进了塑料袋里。 空气再次陷入了安静。 “玄心小姐。” 他忽然叫我。 于是我也再次看向了他。 洒在他身上的光渐渐暗了下来,今天外面的云烧得很烈,于是他的影子也被染成了有些妖异的红。 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个他早该询问,却因为我们彼此都太过心知肚明而始终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您……” “……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暴雨 ============== 我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 或者说我知道他想确认的是什么。 他当然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间病房里。 他也知道我来长野原本是准备做什么的。 他想问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想要来长野。 为什么…… 我想要去死。 我忽然生出了几分戏谑。 我看向他,几乎是有些恶趣味地反问。 “如果我说是因为他,您这位兄长难道要替他负起责吗?” 窗外的薄红一点点地褪色,房间内的光线更加昏暗。 在灰影的边缘,他认真点了点头。 “我该这样做。” 我忽然就觉得,这样的玩笑其实并不怎么合时宜。 这不是个玩笑,至少他没想把这当成玩笑。 “放心吧,这与他没有关系。” 我说着,背过身,径自向墙边走去。 当然与他毫无关系。 对于我来说,生与死是那么重要的事,那是人生最重要的课题。 这世界上有太多太多无法由人控制的事,那么至少,我希望自己能凭着自己的意愿,选择属于我的结局。 “就算没有他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不过大概……” 大概也并不是毫无影响吧。 如果不是那把钥匙,我大概不会想要来长野。 我停在墙边,看着那一排一头翘起的开关。 “如果我不认识他,我就不会认识您。” 炽白的灯光洒下,瞬间覆盖了几乎将房间吞噬的阴影。 “我会负起责任。” 诸伏高明又说了一次。 我回过头,对上了那对明亮的眼睛。 那双与景光如出一辙的深蓝色的眼底,此刻映着我的影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于是那道影子身上带着的诧异也一点点地遁去。 我垂下眼睫,叹: “这是出于警察的责任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像是一部乐章中突然出现了不和谐的停顿。 但很快,如提琴般悠然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是警察的责任。” 也只是这样而已。 “那么,——” 我重新抬起视线,看向他。 “随便您。” “您怎么做是您的事,而我怎么做是我的事。” 我与他之间,只是这样的关系。 隔着安静的空气,我们就这样对望着。 他和他弟弟实在很像。 可如今这样仔细看着的时候,又不那么像了。 他比景光瘦很多,唇边蓄着的胡子让他多了一点成熟与儒雅。 唯独这份气质,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和记忆当中的景光对上号。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太年轻,整个人都透着种少年人特有的鲜活。 他那个时候还没摆脱青春期的少年对胡子的独有的羞耻感,下巴总是刮得干干净净的。 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 有一个期末,他在一周之内连着赶了三个报告的死线,最后一份报告几乎是通宵完成的。 写完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如释重负地向后瘫倒在了床上。 我凑过去,看到了那双熬得微微有些泛红的眼睛,还有那张冒着些微胡茬的清俊的脸。 他看到我,对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那依然是个满是少年气的笑容。 那个时候我想,这样的他就算经过岁月洗礼,或许也还是会这样鲜活的。 我和他十八岁相遇,二十三岁分开。 我们分开得太早了,以至于我无法想象他二十九岁的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曾经的我与他那么亲密,亲密到我以为我们彼此之间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关系。 可其实我与他之间的关系跟现在与高明先生也没什么不同。 我们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个体,各自都会做着属于自己的决定。 就像他那时选择离开。 就像我会在某日选择死去。 “休息吧。” 诸伏高明说。 我颔首,回身躺在了给陪护准备的那张折叠床上。 空气静默了一个晚上,时钟也这样悄无声息地转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的清晨到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却没有亮起。 铅灰色的云将气压压得很低,让人的心情也仿佛被染上了那样的颜色。 高明先生的检查报告在早晨就已经出了,不过负责诊疗的医师直到临近午休的时候才有空闲为他面诊。 办理完出院的手续之后,外面已经开始飘起小雨了。 深秋的雨裹挟着寒意,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像能将人拖入深渊的锁链。 我姑且在便利店里买到了两把透明的塑料伞,但诸伏高明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顶着雨走太久。 “去吃点东西吧。” 我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荞麦面馆。 诸伏高明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家面馆的招牌,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信州的荞麦面有蘸面和汤面两种,其下又分为不同的汤底。 我倒无所谓吃什么,也懒于去做选择,于是理所当然地把菜单先推到了诸伏高明那边——就像我从前和景光一起出去吃饭时那样。 尽管知道我对食物的兴趣不大,但景光每次拿起菜单的时候都会兴致勃勃地一样一样给我介绍菜式,然后问我有没有喜欢的。 起先他这样问的时候,我们之间偶尔甚至会冷场。 不过他并不会在意这样的冷场,即使我不给出答案,他也总会认真精挑细选一桌让他满意的菜式,然后像是献宝一样地分享给我。 他选的菜大多都很好吃,但也偶尔有一两次翻车。 作为一个善良且有分寸的人,景光几乎不会对食物做出负面的评价,可他在吃到料理的瞬间皱起的眉头和倏然望向我的有些担忧又有些无措的眼神还是会出卖他的真实想法。 我记得有一次离开一家名不副实的有名餐厅之后,他凑到我跟前,小声嘟哝着: “刚刚那道料理只有在这家店还是这个味道,让人怪不习惯的,下次请你尝尝我做的。” 他做得的确很好。 即使是我这样对食物没什么好恶的人也能感觉出来,他做得的确比那家餐厅要好。 “我其实……” 诸伏高明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放下了手里的菜单: “平素很少来这种店,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 “尽管荞麦面是长野的特产?” 视线在对面人身上聚焦。 他微微颔首。 “很抱歉,不能给您推荐。” 我笑了,反手拿起菜单,却没有去看,而是放在了一边的架子上,接着招来了服务生。 “那么就点一份招牌的鸭汤荞麦吧。” “两份。” 诸伏高明说。 柜台后的大将热火朝天地忙活了起来,窗外的雨声也淅淅沥沥地愈发响了起来。 我单手托着腮,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桌边的筷笼上。 “您平时不会外食吗?” 我问。 “是会的。” 诸伏高明回答。 “但更多会选择意面。” “比如萨莉亚?” 我转过头,忽然有些好奇。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也会去,但……比较少。” 我笑了。 “我其实只知道这个。” “下次。” 他抬起视线,目光多了几分认真: “我可以带您去我常去的餐厅。” 我沉默了一下,正觉得或许该说些什么。 但恰好服务生端着两碗热腾腾的荞麦面站到了桌旁。 氤氲起的热气将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我随手从筷笼里拿了一双筷子,递到了诸伏高明面前。 “我等着。” 约定又增加了。 一顿饭很快就结束了,但窗外的雨却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如从天而降的水帘。 半空甚至传来隐隐的雷声。 “明明已经入秋了,还会打雷呢。” 我轻声感叹。 “这样的季节的确少见。” 他说着,隔着半透明的玻璃门看向外面。 这已经不是单凭撑伞就能抵挡的程度了。 “弄巧成拙了啊。” 我感叹。 原本想在这里等雨停,却没想到反而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刚出院,车子还在县警本部,而我当然也没有车。 “这下可完全被困住了呢。” “早知道……” 早知道还不如早点动身直接回去。 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之前也有一次,我和景光被台风困在了电车站。 那天早上我还和景光说起过晚上可能会登陆的台风。 我说反正那天的课也不晚,结束之后应该能赶在台风到来之前回到家里。 甚至因为理所当然地觉得能赶上电车,所以我身上除了一张通勤的定期卡之外,都没有带多余的钱。 景光也差不多。 然而完全出乎我们预料的是,电车居然在风雨变得大起来之前就停运了。 更糟糕的是,因为过分相信天气预报的时间,我甚至没有带伞,而景光以为我会带伞,所以在学校把自己的伞借给了没带伞的降谷零。 我们两个被遗落在了电车站,身上加在一起也只有不到五百日元。 这点钱当然不够乘坐其他的交通工具,甚至不够买一把伞。 看着外面已经开始下起来的雨,我毅然做出了决定。 “我们走回去吧。” “在雨变得更大之前。” 那真是很狼狈的一个晚上。 我和他牵着手,在大雨里走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们互相打趣着对方淋成落汤鸡的样子,我们被雨水打得冰凉,唯有交握着的手上留着一点温暖。 我轻轻蜷了蜷手指,压下心头的思绪,侧头看高明: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他倒没有慌张,从容不迫地拿出了手机。 我听到他拨通了出租车预约的电话。 对于经济独立的成年人来说,解决起问题当然要比只有一腔热血的学生要容易得多。 高明先生不会和我一起冲动地冲进雨里,也不必那样。 十分钟之后,有双闪在店门口亮起。 我和高明先生撑着伞,三两步地冲向路边的车子。 距离不算远,但强烈的风雨还是打湿了我们的衣服和发梢。 矮身钻进车门的时候,我听到他向司机道了声抱歉。 司机倒是不在意。 “不过还真是麻烦的天气啊。” “回去可得好好泡个热水澡,不然说不准是要发烧的。” 车子很快驶到了公寓楼下。 回到家里的时候,诸伏高明姑且礼貌地问我需不需要先去清洗。 我当然不会答应,转身把他推进了浴室。 “现在可不是计较绅士风度的时候,您是伤患,比我更需要快点清理好。” “我想您的伤口说不准也需要检查,如果需要帮忙,您可以叫我。” 他没有再推辞。 我姑且回到了房间里,想换下已经湿了的衣物,却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可以用来替换的。 ——我原本也没打算走到需要换洗衣服那一步。 可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我勉强穿着半湿的衣服抱膝坐了下来,想着等下或许可以在吹头发的时候顺便用吹风把衣服吹干。 这样想着的时候,诸伏高明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我已经处理好了,给您放了热水,入浴剂在柜子里,您可以自行取用。” “另外……” 或许是因为刚从浴室里出来的缘故,他的声音仿佛也蒙上了一层水汽。 “或许您需要换洗的衣物。” “很抱歉,但家里实在没有女士可以用的东西,所幸有些我尚未动过的新品,虽然尺码不大合适,但也许您用得上。” “我会一并帮您放在浴室外面。” 雨点还在打着玻璃,滴滴答答地响。 我看着眼前的房门,良久,才开口: “谢谢。” “劳您费心了。” 星光 ============== 高明先生实在是一位细心又周全的男士,我忍不住在心底里如此感叹。 在很久之前,他也曾是一位温柔而又可靠的兄长。 事实上,景光对于幼时的记忆并不算清晰。 人类的大脑原本也不会把记忆原原本本地储存下来,更何况他还曾经遭逢过案件的创伤。 能留下的关于兄长的记忆画面屈指可数,但对于景光来说,兄长一直是那样高大又可靠的形象。 他也偶尔会提起,说一直很想成为哥哥那样的人。 他们原本就很像。 浴室的空气里蒸腾着水汽,薄蓝的液体在浴缸里摇晃着折射着光影。 这间房子的浴缸是比较大的一款,坐在里面可以完全把腿伸直。 比从前公寓那个只能蜷腿坐在里面的浴缸要宽敞太多。 从前那个浴缸虽然十分逼仄,但说起来有些惭愧,我是搬进那栋公寓两年之后才意识到这件事的。 我其实原本并没有泡澡的习惯。 对于我们那家有些穷困的福利院的孩子们来说,泡澡实在是一件有些奢侈的事。 尽管设施里姑且有一间大浴场,不过因为放一次水要花掉很多的钱,加上清理起来也很麻烦,福利院又实在请不起人来帮忙清洁,在我有限的记忆里,那个巨大的水池似乎一次也没有被使用过。 后来去了寄宿学校,倒是有了可以泡澡的环境,但是那个时候我忙着读书和打工,整天如同陀螺一样在各处不停辗转,甚至为了省出一点时间来,我连冲凉都格外快,时常是花洒喷出的水还没有完全变热,我就先一步关上了水龙头,拎着毛巾匆匆出来了。 我不太会去关注那个小浴缸有多逼仄,景光也没跟我抱怨过。 还是一次我们去了静冈的温泉旅馆度假,泡在宽敞的露天温泉池里,他才发出了不经意的喟叹。 “难得能在泡汤的时候把全身都舒展开。” 露天的温泉分为男汤和女汤,中间隔着一块木板。 那天晚上,旅馆的人并不多,我们就各自靠着温泉池的石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天上的星星真是漂亮。” 他说。 于是我也仰起了头。 夏夜的星空浩瀚,缀在几乎发黑的深蓝幕布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像是在高贵的丝绒礼服上点缀的碎钻。 我很少会如同这样抬头望天,因为在凝视着这片无穷无尽的宇宙的时候,我的思绪仿佛也会被吸进那样无穷无尽的深渊。 太渺小了,身为人类的我太渺小了,我们的生命在恒常的宇宙面前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我们拼尽全力,最终也仍是一无所有。 可连星星也是会死去的。 即使拥有几百亿年的生命,它们依然会被时间燃尽,消亡。 当它们一点点暗淡下来的时候,远在几百光年外的我们甚至无从知晓。 我们只是隔着岁月,欣赏着它们几百年前的遗骸。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就有些悲伤了。 “可它们还是很明亮啊。” 景光的声音隔着水雾传递了过来。 “即使它们终将消亡,甚至即使它们已经死去,可它们的光依然很漂亮。” “我也会觉得很庆幸,庆幸能在我们彼此都有限的生命里与这样的美景相逢,庆幸能有机会看到这样美丽的光。” “我也很庆幸,能和你一起看到这样美丽的光。” 我缓缓地滑进水底,隔着晃动的水面,直直地看向前方。 水面的另一侧是浴室潮湿的空气,是白色的天花板和通气扇。 我看不到那天的星光。 有气泡自口中吐出,扩散着缓缓向上。 直到在水面彻底铺开,然后与水重新归于一体。 我猛地坐了起来,在浅浅的浴缸里掀起了一阵浪。 我忽然有点想他了。 我想见他,我想,如果他能立刻出现在我面前就好了。 我胡乱地擦了擦身体,抓起衣服随便往身上套。 衣服的确有些宽大,摇摇晃晃地挂在身上。 我随手把下摆打成结,就这么赤着脚冲出了浴室,甚至来不及去顾及湿漉漉的头发上还有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我来到了那扇房门前。 我抬起手,有些用力地敲响了那扇房门。 ——我不该这样。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 隔了几秒钟,房间里传来了窸窣的响。 脚步声一点点地靠近,接着房门被拉开,我看到了站在里面的诸伏高明。 和记忆里的人一样也不一样。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问。 尽管他的表情并没什么异样,可我还是感受到了他一瞬的错愕。 “我……” 脚步自然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在喉头梗了一下。 我停顿了一刻,才重新开口: “我想来向您问一声,洗手台边的吹风机是否可以使用。”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的视线止不住地往下沉。 这实在是一个过分拙劣的借口,是在诸伏高明这样的聪明人面前一下就会被戳穿的借口。 他当然会知道这是借口。 但他什么也没过问,只说: “当然。” 隔了片刻,他收回原本落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自然地搭在了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一本书上。 然后我听他又问: “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麻烦……” 视线不自觉地随着他的动作偏转,我看清了他手里那本书的封面。 那是一本我再熟悉不过的书。 那是,我的书。 在我敲响房门之前,他似乎是在阅读这本书的。 我再次将目光偏转,落在了一侧的地板上。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我关注点的偏移,手腕轻轻转了转,有些不自然地将书翻转,扣在了自己身前。 “景光曾与我提起过您的这本游记,我那时碰巧在书店里遇上,便买了下来。” “感谢……您的支持。” 我小声说着这样几近客套的话,却无法遮掩内心被掀起的波澜。 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与书为伴,透过那些文字,我看到了远比福利院更为辽阔的世界。 也正因为这些书,我踏上了旅途。 我偶尔会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记录在日记里,和景光在一起之后,我也会将这些见闻分享给他。 “阿空没想过把这些文集整理出版吗?” 景光问我。 “这么动人的文字,只有我一个人欣赏总觉得有点可惜,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阿空看到的风景的。” 于是我这么做了。 文字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人在生活中总会无可避免地为了迎合周围的环境而做出各式各样的伪装,可当拿起笔的一刻,内心世界总会被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 我其实有点害怕被人看到这些真实的一面,但景光说它们很好,于是二十二岁的我终于下定决心,把这些展示在人前。 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有太纯熟的技巧,也还没有学会在文字中隐藏和伪装。 那本书里是我出版过的所有书当中掺杂了最多个人情绪的一本。 时至今日,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部作品。 说实话,我甚至有些耻于被人看到这些文字。 我怕他们会透过那些文字,把我一直掩藏在社交面具下的灵魂看穿。 “抱歉,我并没有想要窥探您的意思。” 诸伏高明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他侧身,将手里的书放在了门边的架子上。 “只是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这一本。” “想起您笔下记述过的这些故事……很精彩。” 他顿了顿,又说: “在您的故事里,那孩子也在。” 紧绷的身体忽然就放松了下来。 也是直到垂在身体两侧的拳头完全松开,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肌肉原来绷紧成了那个样子。 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其实从没有在自己的游记里提过诸伏景光的存在,但就如诸伏高明所说的那样,在那本书的字里行间,诸伏景光一直都在。 那本书是我在二十二岁整理完成的,那个时候我和景光还在热恋,他帮了我很多,那时的我的一字一句都有他的陪伴。 二十三岁,有出版社联系了我,我立刻跟在警校集训的景光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二十四岁,这本书终于正式出版了。 拿到样书的时候,我有些感慨地翻开,想要重新看看那个时候自己写过的东西。 可只看了两行,我就不敢再看下去了。 因为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无法回到二十二岁那年。 因为那个时候的景光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在那之后,我还写过几本其他不同的游记。 我学会了用冷静而客观的理论知识来取代自己的情绪。 我描述着我看到的一切,我开始在文字里把自己藏起来。 毫无意外的,之后的书销量一本比一本更惨淡,直到前一年,我接到了出版社的退稿。 他们委婉地表示,他们的出版物终究是要面向大众的,而我这样的文章或许更适合以大学的名义作为学术类书籍出版。 我并不意外高明先生能在我的书里看到弟弟的影子。 他原本就是那么通透的人,通透到甚至不需要通过文字,也能轻易将我的想法看穿。 在他面前,其实怎样的掩饰都是拙劣的。 当然,即使他能看破我的掩饰,也不会去揭穿。 因为他明白,掩饰意味着不想被看穿,而守礼如他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蛮横地闯过来。 我抬起头,向前迈了半步。 脚步微微越过了门口的那道线。 我伸出手,拿起了他放在架子上的那本书。 书页间有明显被翻阅过的痕迹,那些痕迹很久,显然不是刚刚留下的。 他没有说谎。 他的确很早就看过这本书。 “真让人怀念。” 摩挲着封面上的那张经过特殊处理的照片,我感叹。 接着我抬起了视线,看向那双近在咫尺的、如景光一样微微上扬的漂亮眼睛。 “高明先生介意把这本书借给我看一看吗?” 迁入 ============== 诸伏高明没有拒绝我的要求。 书脊沉甸甸地压在掌心,我的指腹自然地摩挲过书本的封面。 那是一片盛放的花田,是一次我难得和景光一起去旅行的时候,他用相机记录下的画面。 为了制作成书封,那张照片经过了特殊的处理,其实已经和原本的样子有了相当大的偏差,而我也早就已经将存着那张照片的手机处理掉。 我不太记得它当年是什么样了。 但那该是很美丽的风景吧。 我记得放下相机时景光脸上的笑容。 在阳光下镀着几分灿烂,美好得让人眩晕。 我道了谢,转身想要离开。 诸伏高明却在背后叫住了我。 “先把头发吹干吧。” 我顿住脚步,回答: “好。” 停顿了片刻,我微微偏过头,反问: “您愿意帮下忙吗?” 他刚刚也提了帮忙,但我想,我们所指的或许是不同的意思。 他是个有分寸的人,言下所指大抵也只是帮我确认电源的位置和吹风的使用情况。 但我不是。 我原本也不是一个擅长把握分寸的人。 我姑且也是一个研究者,做的最多的事其实是去试探边界——伦理的边界,道德的边界,法律的边界,还有,生与死的边界。 所以只要给我一点点的纵容,给我一点点的可能,我就会忍不住地得寸进尺。 我当然也会学着控制,学着人情世故中的那些应该与不应该。 但现在我不想控制。 “高明先生,能帮我吹头发吗?” 这样的要求显然已经超越了我们现有的关系,哪怕是我也很清楚这一点,更不用说他还有伤,这就让我的要求更加不合情理。 但我还是提出来了。 而他没有拒绝。 低沉的声音推翻了短暂的安静,他说: “我的荣幸。” 吹风的轰鸣声响起,他轻轻地用手掌抚弄着我的头发。 那动作太过小心翼翼,掠过头皮的时候,甚至带起一阵痒意。 唇边止不住地浮起一点笑意,我忍不住问他: “高明先生您,没有给人吹过头发吗?” “抱歉,这的确是第一次。” 他说。 “景光也没有吗?” 吹风的声音停了下来,耳边霎时变得一片安静。 我将目光投向镜子,看着镜中那个站在我背后的男人低垂着视线,良久,才像是叹息般地说了句: “未曾。” 我有一瞬想要恶趣味地问他,答应我这样逾越的要求是不是因为想要弥补当年的遗憾,是不是对记忆里那个没能好好照顾的到的弟弟的移情。 但我终究还是没问。 事实上,即使不去问,答案也足够清楚。 我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福利院的吹风总是漏电,我从小就不爱用。” “认识他的时候,我还是短发,总想着自然晾着,要不了多久也就会干了,所以即使他的吹风机不会漏电,我也不大能想得起去用。” “我觉得那不算什么,反正结果都差不多,多那一步不过浪费时间。” “直到他把我按在镜子前。” 那个时候景光和现在的高明一样没有经验,那个时候的我跟他也还没有亲密到可以吹头发的关系。 镜子里的他红着脸,不敢抬头看我,也几乎不敢触碰我的头发,只敢拿着吹风在周边努力。 我感觉身遭的空气被吹风炙烤得很热,但湿漉漉的头发却没什么进展。 于是我干脆伸手,夺下了他握着吹风的手。 我说不然还是我自己来吧,或许还能快一点。 他的眼睛明显微微张大,脸颊上的红色也瞬间蔓延到了耳根。 “我不是故意拖延时间的,我只是……” “为什么不敢碰我呢?” 我回头,看向他。 墨蓝色的猫眼里泛起宝石一样的光泽,他看着我,喉间有一瞬轻微的起伏。 “……抱歉。” 那双眼底映着的我的脸上带上了笑。 我又抬起手,将已经停止运转的吹风举到了他的面前。 “既然是你提出来的,那么,负责到底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于是他也笑了。 上了大学之后的我已经不再像当年在福利院时那样贫穷,但我依然不太舍得去理发店打理头发。 多了景光这个肯帮我吹头发的人之后,我便索性再没剪短过,就这样一点点地蓄长,直到再不会生长。 或许我其实应该把它剪短的。 七年前就该这样做了。 我大概也没有资格嘲笑诸伏高明时时想着弟弟。 因为我和他,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 思绪在回忆里打结的时候,诸伏高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说:“失礼了。” 修长的手指终究还是穿进我的发间。 他的动作依然不算熟练,但也还是一下一下地将长发缓缓通开。 将这样一头长发完全吹干花了不少时间。 吹风的声音再次停下的时候,我问高明先生:“有剪子吗?” 他卷着电线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侧头看我。 我们静默地对视了片刻,他才开口: “那样做未免有些可惜。” 他说。 我张张嘴,刚想反驳,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才将它们吹干。” 这回轮到我有些哑然了。 他的表情与平时无异,是很一本正经的神色,说话的语调也带着沉稳和肃然。 可他说出的却是这样的内容。 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不是理由。 因为做决定的是我,而我并没有必要为他付出的努力负责。 对头发是如此,对我自己也是如此。 但我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 “那就先这样吧。” 诸伏高明的伤没有大碍,不过警局到底也还是有些人性,即使他恢复得还算不错,也没有让他立刻回到岗位。 转过天的他没去上班,外面的天气也很好。 阳光照上窗台的时候,他对我说: “您或许不会介意去一趟市役所。” 我怔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他在说什么。 既然暂时要在这里落脚,从程序上来说,我的确应该去市役所办理一下迁入手续。 办理了手续才会有固定住址,有了住址才能办理如手机卡一类的业务,也只有这样,才算彻底留在了人世间。 “我会去的。” 我说。 “我陪您一起。” 他从原本的位子上站了起来。 “现在。” 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外面投射进来的阳光。 “您不必麻烦的。” 我扬起视线,看他: “只是一个迁入手续,又不是结婚入籍,没必要还耗两个人去。” 他动作有些微顿,但旋即便恢复了如常的神态。 “这并非麻烦。” 他说: “我只是想在旁边亲眼确认,这样会更为心安。” 他既然已经选择把话说得这样直白,那么也就没有了继续纠缠的必要。 我想他大概也很清楚,我并不是因为他的坚持而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事实上,人原本也并不是可以被说服的生物,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自己的认知做出的选择和判断。 就像我在三天之前选择来到长野。 就像现在我决定暂时在这里停留下来。 我跟着他来到了长野市役所本厅。 那是一栋挺气派的建筑,一层是市民活动中心,有不少闲散的老人在活动室里坐着聊天。 长野原本也是老龄化相当严重的地方,加上这会儿又不是休息日,会出现在街头的大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是而我和诸伏高明的出现倒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我甚至看到了一位鹤发的奶奶脸上带着慈爱的笑,一边朝我们这边看,一边用手掩面,跟身边的同伴说着什么。 我听不见她说的内容。 但我也能猜到大概。 到了那样的年纪,在肆意享受所剩无几的精力之余,她们大概也很乐于在年轻人的身上寻找她们自己的当年。 她们喜欢看欢快跑动的孩子,来回想她们当年初为人父母的喜悦。 她们喜欢看在街上穿着制服的少男少女,来追忆她们过分遥远的青春时代。 她们也喜欢看青年男女并肩出现—— 或许此刻的她们正悄然猜测着我们来这里的缘由,顺便唏嘘着自己来这里登记入籍时幸福又羞赧的模样。 哪怕时光无情地把一切都变成了当年,她们也依然好好地活过了每一个瞬间。 转进楼梯间的时候,活动室的门就看不见了。 我敛起思绪,准备抬步走上台阶,前往二楼的办事窗口。 高明先生忽然叫住了我。 “怎么了?” 我疑惑。 他指了指我的鞋带。 我这才发现,脚上鞋子的鞋带原来松开了。 说来有些惭愧,我其实一直都不太擅长系鞋带。 在福利院的时候很少会穿这种带系带的鞋子,自然也无从学起,等到我第一次笨拙地尝试系鞋带的时候,周围的同龄人早就已经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了。 我总是系得很慢,不然就会很容易松开。 后来我发现跟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如果不小心鞋带开了,我自己蹲下来系要让人等很久。 于是我干脆把鞋带穿得松一点,在出门之前就仔细地把结绑好,然后当成普通鞋子那样穿进去。 这样的方法大多数时候会奏效,但偶尔也会出现意外。 比如现在。 比如那个时候。 “抱歉。” 我说着,抬起脚,将鞋带松开的那只鞋子踩到了两级台阶上,轻轻弯腰,把伸出来的那一截胡乱塞到鞋里。 “就先这样吧,反正等下也要排队,到那个时候再系也来得及。” 话音落下时,我正想起身继续往前走,却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了一道轻微的阻力。 我有些困惑地转过头,便对上了他写着不赞同的视线。 “这样很危险。” 他说。 楼道里光线很暗,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于是在那个瞬间,我又好像幻视到了另一个人。 我吸了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我……” 话只说到了一半,手上被拉扯的力量就松了下来,下一瞬,青年颀长的身躯忽然在我面前弯了下来。 心跳停摆了一瞬。 那一刻,我感觉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我想这并不合适,我想他大概也很清楚,这其实并不合适。 我拖着僵硬的身体,向后撤了半步,脚跟刚好抵上背后的楼梯。 他没有再往前挪动,我也不敢抬头去看他此刻的神情。 视线落在那两根松垮的鞋带上面,我把手挪了过去,才发现指尖竟有轻微的颤动。 我蜷起指尖,将它们虚握成了拳。 “不用麻烦您的。” “我自己可以。” 挟持 ============== “……抱歉。” 当我僵硬着手指摆弄着两根鞋带的时候,不远处飘来了他的声音。 他没有更多的动作,也没有站起来。 他就蹲在距离我半步远的地方,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平静的注视。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里别掺杂太多无关的情绪。 “您不必道歉,您是好心。” 我依然没有看向他,但我看到垂落在他身侧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瞬。 接着他又说了一次: “抱歉。” 我停下了动作。 “我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的声音淹没在楼道晦暗的光线里,听上去格外低沉。 我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地看他,却发现他其实也并没有在看着我。 他的视线也落在了那两根垂落的鞋带上。 “那时母亲第一次给他买了系带的鞋子,我也想做出兄长应有的样子,于是手把手地教给他系鞋带的方法。” “可之后在外面跑动的时候,鞋带还是松开了,他也被绊倒,摔伤了很大一块。” 话音落下时,空气重新归于安静。 楼道里原本就不明亮,他的发丝又随着动作轻轻垂着,让我愈发看不清他的表情。 于是我也干脆收回了视线。 “我认识的他……” “……已经是很擅长绑鞋带的大人了。” 我说着,重新拿起鞋带的两端,我慢慢打起结。 我没见过他被哥哥照顾时的样子。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会像当年的哥哥一样去照顾别人了。 我和景光是同校,我所在的人文学部又和他所在的法学部在同一个校区,有些公共大课也是一起上的。 合租的生活让我们有了不少共同话题,加上我们原本也很投契,所以平素在不同教室之间移动的时候,总爱闲聊几句。 我记得那个学期,有连着的两节公共课教室分别在校园里不同的楼,移动的时间有点紧张。 鞋带偏巧就在那个课间松开了。 以我的速度,等把鞋带好好系上,估计八成要迟到,我当然没道理拉着景光一起迟到,可那一刻,我却也没能说出让他先走一步的话。 于是那是我第一次把松开的鞋带塞进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跟景光说可以继续往前走。 他却没有那么做。 就像后来的他哥哥一样。 他说这样危险,我说没关系,反正就快到了。 为了缓和气氛,我还带着调侃地说了句: “我不想因为一个鞋带错过点名。” “不会错过的。” 他说着,表情忽然就变得格外认真。 他紧走了几步,绕到了我面前,自顾自地蹲了下来。 “我来帮你。” 拒绝的话甚至没来得及说出口,少年就已经扬起了脸。 “看。” 那张年轻又漂亮的脸上带着一点得意的神情,阳光洒在上面,亮得要命。 就像是魔法一样,我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原本松散的鞋带就已经变成了漂亮的蝴蝶结。 我有些愕然地看着他,他站起来,重新转向前面。 走出了几步之后,他才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仍在原地的我。 “不是说害怕迟到吗?” 我这才回过神,忙小跑了几步跟了上去。 漂亮的蝴蝶在鞋面上舞动着翅膀,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里一点点地成茧。 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景光当时系鞋带的方法。 我也依然不擅长打理自己的鞋带。 松开的鞋带缓缓成结,我松了口气。 就算不擅长,我也依然可以勉强应付。 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事都是如此。 我扶着膝盖,倏地站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眼前却是陡然一黑,身体也跟着不自觉地踉跄了半步。 是蹲下的时间太久,引发了轻度的体位性低血压。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我脚后就是一级台阶。 失去重心的瞬间,我忍不住发出了小声的惊呼,慌忙伸手想要去扯一旁的扶手。 但我没有抓住扶手。 被我抓住的,是一条温热而柔软的手臂,与此同时,另一只宽大的手掌托住了我的后腰,阻止了身体后仰的势头。 “小心。” 他说,声音近在咫尺。 心跳后知后觉地有些加速。 我不很清楚那是因为方才一瞬的失重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我也没必要弄清楚这种事。 高明先生是一位真正的绅士,他很快便退回到了应有的社交距离上。 空气重新安静了下来,我们谁也没再说什么。 我们来到了市役所的办事大厅,他理所当然地没有与我一起去窗口——就像之前说的那样,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迁居,即使住在同一个地址,我们也依然只是没有关联的两户人。 我又有点想笑了。 我是个孤儿,户籍里没有任何亲族的存在。 但在过去的某一个时刻,我曾经真真切切地想要与某一个人成为家人。 我们曾经站在尚且年轻的过往,遥遥眺望着未来的迷雾,我们曾一同幻想属于我们的未来的样子。 未来在真正到来之前都只是虚妄的假象。 而当时间真正把曾经幻想的时光吞噬,留下来便又只是不过如此的回忆。 笔尖划过纸面,带着微微晕开的墨迹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我看着留在纸面上的那个名字,看着那个尚且没有被换掉的姓氏。 我仍是我。 我只是我。 拿到新的住民票之后,我便想回去找高明先生,却发现他并没在原地。 我有些纳罕地四下张望,便看到他正拿着电话,站在楼梯间的门口。 他脸上依然没有特别的表情,但隔着空气,我似乎是感受到了一种特别的冷肃。 大抵是感觉到了我的注视,他也自然看了过来,视线交错的时候,他冲我微微颔首,可蹙起的眉心却没有舒展的意思。 大概是发生了很棘手的事。 通话没有持续太久,他很快收起电话,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似乎是出什么事了呢。” 我说。 “是一个在逃的犯人,似乎在一条街外的便利店出没。” 他言简意赅地回答: “抱歉,我或许得过去看看。” 如此说着,他的脚步在我面前不远处停了下来,表情也有些欲言又止。 “您忙。” 我带上轻松的表情: “我可以在这里等您,又或者,如果您不介意,也可以把钥匙借给我,我会先一步回去。” “那么……”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钥匙: “我去门口为您叫辆车吧。” “您赶时间不是吗?” 我笑着,接过了他手里的钥匙。 冰凉的钥匙与修长而温热的指尖一并划过我的掌心,我蜷起手指,在他抽回手的时候把钥匙握紧。 “我会回去的。” “也请您也平安地早些回去吧。” 他再次颔首,表情里多了几分庄重。 “我会的。” 言毕,他便转身,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却又浮现出了那道与他很像的身影。 景光其实很少会把后背留给我,他更喜欢在我的对面或身侧。 硬要说的话,和他相处的那段时间里,我才是时常会独自跑在前面的一个。 说走就走的旅行,想做就做的探索。 我总是我行我素地做着自己的事,留他在原地等我。 看着我离开的时候,他会想什么呢? 我一直没办法想象这种事,因为最后的最后,他连一个背影也没有留给我。 我收起了那把钥匙,又在脸上挂起了一个笑容。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已经不重要了。 我走出了市役所的大楼,在门口停留了片刻。 我其实并不急着回到住地——反正即使回去了也没什么事情要做。 回家的路线我倒是记得。 我方向感一向很好,很多时候,只要看一遍地图就能精准地把路线印在脑海里,这也是我工作中的一大助力。 但更多时候,我其实并不喜欢直奔主题,反而会特意绕一些远路。 今天正好是这样的气氛。 我站在市役所的门口,左右张望。 往左走不远就是电车站,再走一段距离可以直达县厅,往右走是公交的站台,那里有通往高明先生家附近的车。 我想了想,选择朝左边迈开了步子。 长野的街头充斥着某种独属于这座城市的特殊气息。 我去过很多地方,越是旅行,我就越是觉得,每一个区域都有其独到的味道。 那或许是因为地理,或许是因为人文,又或许是因为一些特别的历史事件,在岁月与历史的洗礼之后,它们长成了截然不同的风貌。 有着不同风貌的水土,也自然而然会养育出具有某些特质的人。 景光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出身长野的人,于是在那之后,每当我遇到长野人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地想要从那些人的身上找到某些熟悉的特质。 而高明先生是我遇到过的,与那些特质最相符的人。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这些相似,我会忍不住地想要注视他。 可越是注视,便越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截然不同。 如果他们两个人同时出现,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我忍不住地这样想。 可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和他再见。 转过一个街角,我转进来一条小路。 两侧是地矮又静谧的民居,周围只有低吟的风声。 穿过这条路再走不远就是善光寺,是长野最有名的寺庙。 我对宗教没什么兴趣,也不信这世上有神明,但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过去看看似乎也不是不行。 大脑有些放空,只有脚步自然而然地交替着走动。 在一片安静中,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个瞬间,有什么撞上了我的身体,强烈的麻痹感瞬间袭便全身。 失去意识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了远处寺庙传来的悠悠钟声。 救援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一辆正在行进中的车里。 空气里漂浮着混杂着机油与灰尘的气息,间或还有些淡淡的锈味。眼前光线很暗,但却又不是全然的漆黑一片,身侧的车厢壁有些斑驳的痕迹,有光从那些孔隙里漏了进来。 车身时而出现轻微的颠簸,于是漏进来的光也像是晃动的岩溶,时而蔓延到我的身侧。 人在失去意识的时候其实是感受不到时间流动的,就像是没有梦的夜晚,总会让人有种眼睛才刚闭上不久,外面的天光却已经亮了的错觉。 我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但从腹内的消化情况,结合光线的颜色来判断,现在大概已经到了傍晚。 从我遇袭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至少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已经足够开车从长野赶到东京顺便绕首都高速转上三圈了。 过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我被绑架的事情有没有被人发现。 我尝试着翻了个身,把身下已经被压得几乎没有知觉的手臂解放了出来,顺便换了个更舒适一点的姿势。 如果发现我不见了,高明先生会是什么反应呢? 他会不会觉得是我食了言,趁着他放松警惕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偷偷离开? 他会……来找我吗? “如果阿空不见了,我就算上天入地也要把阿空找到。” 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少年锐气却又带着羞赧的面容。 那时我们尚未交往,有一次我很晚都没有回去,加上附近的街区刚好出现了一起恶性事件。 那个晚上,景光在外面奔波到了半夜,终于在一家牛郎店的门口找到了在给前来体验的外国客户当翻译的我。 “我知道阿空有自己要做的事,我也知道阿空没有事事都向我汇报的义务,但是,但是……” “万一阿空遇到危险了呢?” “我宁可被阿空讨厌,也不想阿空在危险的时候孤立无援。” 那夜风很大,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于是我忍不住地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一点一点地理齐。 “那如果是你不见了呢?” 我问他。 “如果是景光你不见了,你希望我去找你吗?” “我不会消失的。” 隔着夜色,他注视着我。 “不过如果万一有那样的时候,我希望阿空不要来找我。” “我不希望阿空因为我而遇到危险。” 那个时候的我笑骂他双标。 他脸上的赧色更甚: “我知道阿空很厉害,但是……” “就当是我的私心吧。” “我不希望阿空你受到任何伤害。” “那如果我一定想要找你呢?” 我又问了一句。 那个问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当时的气氛刚好,让我很想问那一句。 诸伏景光看向我的表情多了几分认真。 “那我就要多努力一点了。” “努力解决掉问题,然后回来找你。” 那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句戏言,谁也没想到那场分离会在最后应验。 那么他的承诺呢? 他会来吗? 想到这里,我又有点想笑。 没有兑现的诺言又何止这一个,那么我又何必为这种事而抱有期许呢。 车子陡然提速,接着是一个猝不及防的急转。 我的身体没有固定,被重重甩到车厢的另一边。 我一时间有些头晕眼花,努力平复下来,在下一次急转到来之前,我反手抓住了一边的栏杆。 巨大的惯性再次拉扯着身体,钝痛也后知后觉地袭来。 在车身剧烈的颠簸间,我仿佛听到了背后传来的悠长的警笛声。 没过多久,车头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强烈的冲击之后,车子彻底停了下来。 耳边还残留着巨响后的嗡鸣,货厢门已经被先一步拉开。 有一道人影逆着光冲了进来,不容分说地将我一把扯了起来。 我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在了我的颈间。 “混蛋,你们他妈的别过来!再往前一步,这家伙就没命了!” 粗犷的咆哮叠在耳鸣之上,震得人耳朵生疼。 我被那个人粗暴地挟持着走到车厢外面。 乍然从暗处走向光明,我的眼前花了一瞬,再次聚焦时,我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不远处停着的并非警车,而是我曾经见过的那辆属于诸伏高明的大众EOS。 临时警灯在车顶闪烁着红光。 诸伏高明就站在对面,双手持枪,枪口稳稳对准这边。 “把枪放下!” 绑匪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雷鸣一样的咆哮: “这家伙是你的女人吧?不想她死的话就把枪放下,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就放了她。” 我终于明白了眼前的情形。 绑架我的人是警署通缉的逃犯,他对身为长野刑警的诸伏高明并不陌生。 今天他被一个交番的警员注意到,逃跑的时候恰巧看到了我与他一起进市役所,便想出了这么个声东击西的办法,想要拿我做威胁,搏一条生路。 隔着枪上的准星,我看向诸伏高明的眼睛。 那对深沉的眼底将情绪藏得很好,但我依然能感受到那其中的翻涌。 真是,这样的情形只是想想都让人觉得可笑。 我原本就是一个曾想要寻死的人,却竟被人以性命做要挟,当成了人质。 而想要救下我的高明先生,此刻站在我的对面。 救下我一次,就会有一次又一次的麻烦。 就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一旦牵扯到了一起,就会越扯越乱。 我看到他缓缓地举起了双手。 我能感觉到背后的歹徒明显兴奋了起来,他激动地把声调又拔高了几度: “把枪放下!交给我!” “请让我和她交换。” 诸伏高明说。 “谁他妈让你讨价还价了!交换人质?想的美!让你近了身还能有我的好果子?我可太知道你们这些条子打的狡猾算盘了。” 歹徒勒着我的手臂又紧了一点,我几乎有些无法呼吸了。 但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还在对着诸伏高明叫嚣着: “别磨磨唧唧的,把枪给我!” “快点!” 诸伏高明的动作顿了顿,他又看向我,眼底里的复杂更甚。 我不知道他在那一刻在想什么,或许他是在思考对策,又或者只是在权衡利弊。 短暂的沉默之后,我看到他缓缓蹲下身,似乎是的确打算如歹徒所说的那样放下枪。 他似乎已经做出了选择。 但我不想任由他选。 我不想把自己命运的决定权交到别人手上。 在诸伏高明动起来的瞬间,歹徒的注意几乎全部集中在了那一边。 我猛然暴起,反手对着他的要害就是一记沉重的肘击。 作为常年独身在外行走的民俗学者,格斗术也算是一门必修课。 我有力量,也只有拥有力量,才能掌握主动权。 中招的歹徒明显暴怒了起来,手里的刀也狠狠朝我招呼了下来。 裹挟着浓烈的杀意。 我眯起眼。 我的确想过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愿意被人杀死。 这是我的人生,我不希望重要的生死要由别人来宣判。 我想抓住点什么。 我想把自己的命,攥在自己手里。 电光石火之间,我侧身闪避,避开要害,任刀划过我的右肩。 一瞬的疼痛并不会让我停手,我再次重击,直击对方肩窝。 空气里响起骨节错位的沉闷声响,歹徒手里的刀应声落地。 一旁的诸伏高明反应也格外迅疾,几乎是瞬时就冲了上来,与我联手制住了那个犯人。 更多警察冲了出来,很显然,高明先生并非真的单打独斗,只是随行的警员们都悄然埋伏在了周边。 看样子,即使我没有动手,周围的警员也会伺机发动,犯人终归不会得逞。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扫过鼻尖的铁锈味更浓了。 那并不再只是老旧车厢里锈蚀的气息,而是源自我肩膀上的伤口。 伤口很深,涌出的血液甚至已经浸透了还算厚实的衣料。 把犯人移交给了同事后,高明先生转过来看向我。 “救护车还没到,在那之前我来帮您处理一下吧。” 他说。 “至少得先把血止住。” 伤口的位置不好,让我自己处理多少有些麻烦。 既然有人帮手,我也没必要自讨苦吃。 于是我向他颔首: “那么拜托了。” 除开不好自己上手之外,伤在肩头还有一点麻烦的地方。 肩上的衣服显然会影响对伤口的处理,而肩上的衣服也无法如前后襟那样撩起来,更糟糕的是,伤口的位置属实麻烦,即使只是想要把衣服脱下来也很容易牵扯到伤口。 诸伏高明站在我身前,注视着我肩上的伤口,也似乎有些踟蹰的意味。 我有些想笑。 抬起没有受伤的手,我轻轻抚过被刀划破的衣服毛边。 “我还挺喜欢这件衣服的,不过——” “既然已经这样了,喜欢不喜欢又能怎么样呢。” 我顿了顿,看他。 “接下来的事,就拜托高明先生您了。” 说着,我先一步迈开了脚步,想往车子的方向走去。 既然要剪开衣料,当然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动手。 可我才迈开步子,诸伏高明便挡在了我面前。 “高明先生?” 我有些疑惑。 他却向我伸出了手。 “我送您过去吧。” 我有些哑然。 “我只是伤了手臂,又不妨碍走路。” 他没有退让,反而又向前进了半步。 背后的光被他的身形遮住,他的表情看起来愈发模糊。 “或许是我多事,但我想还是有些必要的。因为……” 他说着,目光缓缓向下,落在了我的脚前: “您的鞋带松开了。” 期待 ============== 我果然很不擅长绑鞋带。 明明不久之前才刚系好,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又松开了。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手臂上的伤口对于原本就不擅长系鞋带的我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现在的我不方便系鞋带,而对面的人似乎也并不打算优先处理这些。 我抬起眼,看向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晦暗之下,那只手显得格外修长。 我也把手伸了过去,轻轻搭在了那上面。 “麻烦您了。” 我说。 “失礼了。” 他声音响起。 下一秒,身体一轻,我被他抱了起来。 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腿弯下,手掌虚虚握成了拳。 依然是绅士而守礼的姿态。 我缓缓闭上眼。 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松开,我将额头抵进他的肩窝。 于是原本被他刻意拉开的一点距离也几乎彻底被抹平。 他的脚步没有迟滞,但衣服下肌肉线条细微的变化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在一瞬起伏。 他的肩膀很宽,这或许也是家族的遗传。 靠上去的时候,会给人一种格外的安全感。 “高明先生。” 我唤他。 “等下帮我系上吧。” “好。” 他回答。 “景光系鞋带的方式也是您教他的吧。” 我又说。 他脚步微顿。 “是。” “那您也教教我吧。” 他的脚步停了。 我感觉到他微微俯身,接着我被放到了皮革的汽车座椅上。 车子并没有停得太远,只是转瞬就到了。 我睁开眼,看到了他此刻的表情。 平静的。 但又好像带着一点怀念。 他没有看我,只是垂着眼,轻轻颔首。 “好。” 车里备着急救箱,处理伤口的应急工具倒是齐全。 高明先生一点一点地剪开了我肩头的衣料。 距离我受伤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但伤口周围涌出来的血,有些已经开始逐渐干涸。 被刀割破的衣料与半干的血渍黏黏糊糊地粘连在一起,又被新涌出来的血液再度打湿,看起来格外狼狈。 犯人使用的刀具属于管制范畴,刃口又深又锋利,当伤口清晰而完整地展现出来之后,我感觉到擦过我肩头的手指有轻微的停顿。 “……抱歉。” 一个呼吸之后,我又听到了他的道歉。 我已经有点数不清这是他今晚第多少次向我道歉了。 我当然明白他想表达的是什么。 他是一个警察,他以保护民众为自己的责任。 但就在刚刚,我在他面前受到了这样的伤害。 尽管那个时候他的选择并没有任何问题。 尽管导致这一切的明明是我,但他的第一反应,依然是向我道歉。 “他小的时候……” “您是不是也会因为他不小心受伤而责备自己呢?” 他不说话了。 伤口被挤压固定,之后蘸着双氧水的棉球擦过伤口边缘。 冰凉的触感擦过皮肤,一瞬的刺痛让人的神经不由得紧绷。 “抱歉。” 他又说了一次。 “我尽量轻一点。” “没关系。” 我说着,将方才一瞬攥紧的手一点点地松开。 “您不用太顾虑我,您可以按照您的方式来。” 我并非感受不到疼痛。 也并不是全然不会被疼痛影响。 只是疼痛总是客观存在的。 而我清楚,不管是怎样的疼痛与伤疤,总归会过去的。 过去就好了。 诸伏高明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有些疑惑,抬起头去看他,于是我终于望进了那对如深空一样的眼瞳。 “玄心小姐。” “我无法将您的感受排除在考虑范围之外。”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而没有波澜,配上低沉的嗓音,此时此刻听来竟有几分郑重。 气氛仿佛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仿佛连呼吸也变得格外费力,让人有些难耐。 我扯出一个笑容,故作玩笑地打趣了句: “那您这个警察可当得够累的。” “这并非只是出于警察的责任,玄心小姐。” 他重新把视线垂落了下去,捏着棉球的手也再次跟着动了起来。 “他也一定,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冰凉的触感再次袭来,呼吸却彻底滞住了。 良久,我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接着笑出了声来。 与先前作态的笑容不同,这次的我是真的想要笑出来。 “您说的一点也没错。” “如果让他知道我刚刚的表现,他肯定会向我抱怨的。” “所以高明先生,这件事可不能让他知道。” 我看向他的面孔: “就请当成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吧。”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虽然伤口已经进行了紧急处理,不过考虑到直接去医院可能没有急诊会收治,于是我还是随着救护车去了急诊。 急诊的医生检查了伤口后就给我安排了缝合,等我从诊室出来之后,高明先生已经帮我办理好了住院手续—— 伤口毕竟还是有些严重,为了以防后续万一发炎引发问题,医生建议最好还是留院观察一晚。 “还真是多灾多难。” 靠坐在病床上,我忍不住地打趣。 “我来长野才一个星期,我们已经两次住进这里了,这下好了,连我也没办法喝酒了呢。” “真不敢想象之后还会发生什么麻烦事。” “时过于期,否终则泰。” “厄运终会过去,总会有好事发生。” 他说。 “好事。”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当然知道否极泰来这个典故。 这样的道理并不难懂,但是—— “可什么是好事呢?” 我侧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的人。 他背后是没被完全放下的百叶窗,外面的夜色与路灯无力的光顺着缝隙透了进来,又无可抵挡地消失在了室内炽白的灯光下。 视线一点点地聚拢,扬起的唇角也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我看到他的眸光轻轻闪烁了一瞬,嘴唇也动了动。 他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又有些顾虑和不确定。 我注视他的眼睛: “是功成名就吗?是财源广进吗?还是说遇到什么人,过上什么幸福又平静的生活呢?” “可是高明先生,那一切都只会让我更加不安罢了。” “我能看到自己的贪婪,我能看到自己为了贪婪而变得狰狞而扭曲的样子,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我不想被欲望与期待支配,我不想再得到与失去间饱受折磨。” “欲望无法被满足是痛苦的,可满足之后又难免会陷入空虚。” “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要。” “这是我的选择。” “选择。” 他轻喃,额前的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于是那对眸色也深沉了几许。 “是啊,选择。” 我收回了视线,将身体整个放松地靠在了支起的靠背上。 微微仰头,入目的是雪白而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这是我的选择。 我该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闭上了眼睛。 呼吸之间,眼前又浮现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交往一周年的那个暑假,我和他一起带着打工攒下的钱去了大阪的环球影城。 那是我第一次去游乐园这种地方,宛如童话镇一样的园区里,到处都是洋溢着笑容的幸福的人。 我们手牵着手,穿梭在园区中间,时常有热情的工作人员向我们招手、微笑,夸张地夸赞我们像是王子和公主一样般配,祝福我们能度过幸福快乐的一天,还有之后的每一天。 作为一名研究者,我平日里做的最多的事,其实是将自己抽离出来,以旁观者的视角观察与揣摩发生的一切。 但就算是这样的我,也终究无法避免被那样的情绪裹挟,真真正正地走进了这个世界。 夕阳西垂的时候,我们坐上了有名的好莱坞之梦过山车。 车厢一点一点地在轨道上攀升,赤金色的阳光铺满整片大阪湾,伴着Osaka Lover的旋律,所有的一切都在逐渐一点点地远去。 好像我在俯瞰着整个世界,好像我再次被一点点地抽离。 列车的轨道即将攀升到高点的时候,我忽然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侧过头,看到坐在我旁边的诸伏景光灿烂的笑脸。 他松开了靠近我一侧的扶手,把手伸到了我的面前。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握了上去。 熟悉的温度蔓延开的瞬间,失重的感觉倏然袭来。 世界在眼前放大,他是我能感受到的唯一的实感。 在那一刻,我有种错觉。 好像我抓住了全世界。 可我什么都没抓住。 胸腔还在鼓动,可身边却没有了另一个心跳的共鸣。 他不在这里了。 “玄心小姐。” 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我睁开眼,向那个方向转头。 水渍模糊了色块与光影,我甚至有一瞬分不清自己在看的到底是谁。 我当然清楚在那里的是谁。 所以我甚至有一点恼怒,恼怒自己居然会产生那样无端的期待。 他为什么不能回来呢? 他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床边的人将膝头抵在了床沿上,他倾身向我的方向靠近。 在周围空气间蔓延开的体温给人一种无端的错觉。 下一瞬,有冰凉的指腹轻轻划过我的眼下。 我看清了那对上扬的凤眼。 “高明先生。” 他没有再继续靠近,也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很轻地,擦去了我眼角的泪痕。 “会好的。” 他轻声说,语气格外柔软。 像是温柔又无奈的大人,在哄一个哭泣的孩子。 他一定曾是一位很好的兄长,也一定会是一位很好的父亲。 磁性的声音带着种独特的力量,仿佛只要说出口,一切都会成真。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唇角向上扯了几分。 “您不是只会空谈的人,您这么说,难道是您有什么方法吗?” “您,想要做些什么吗?” 他顿了顿,颔首。 “我会尽我所能。” 像是庄重无比的誓言。 我笑了。 “可您并不必要做这样的事。” 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我注视着他的眼睛。 “这不是警察的责任,也不是他兄长的责任。” “您不必为我的幸福付出任何努力。” “您也——” “没有资格。” 影子 ==============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眼前的一切都静了下来。 很久很久,我和高明先生都没有发出声音。 远处的窗外传来细碎的声响,那是窗外的甲虫在一下一下撞着玻璃。 在秋夜的寒风里,它们凭借着本能逐着光,仿佛那些光明可以驱散足以将它们杀死的寒意。 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隔着空气,我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 他注视着我,静默着,那双眼睛当中却又有什么在翻腾。 “景光你,真是一个善良又温柔的家伙啊。” 微凉的江风挟起有些散乱的发梢,我坐在石阶上,遥遥望着远处墨色的江水。 秋日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但我却觉得热得要命。 或许是因为喝过酒之后身体格外燥热,又或许是因为身畔便是少年炽热的体温。 “我第一次被人这么温柔地对待,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活着,可以遇到这么好的事,我第一次觉得,能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能遇到你这样的人,真的是……” “太好了。” 那个时候的我一定已经醉得不成样子,所以才会那么那么直白地把自己想要说的话说出了口。 少年似乎是有些晃神,隔了很久,才用不太平稳的声音说道: “能听你这样说,我很开心。” 他的声音很轻,又或者是因为那个时候我的心跳太大声,以至于将他的回应模糊在了江风里。 对岸的霓虹缓缓在眼前扭曲成了不规则的光点,接着,眼睫之上凝结出的水滴倏然坠落—— 我才恍然意识到我竟然在落泪。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隔着水雾看向少年。 “可我有时候也分不清。” “我分不清你究竟是出于单纯的善意还是……” 我的声音顿了顿,却终于还是没能把那个词说出口。 我努力向上扬起唇角,我想要扯出一个微笑,那个时候我想,我该是笑着的,我为什么不笑呢? “如果是景光的话,只是凭借善意就能做那么那么多事,如果是景光的话,总会温柔地照顾所有人。” “而我只是被阳光照到的一个。” 他是这样的存在。 他就是这样的人。 阳光洒在身上是暖的,可在这样的温暖之下,却又有什么在慢慢滋生。 而我不知道那些情绪是否可以继续存在。 他的表情当中带上了些许错愕,在黑暗当中,他无措地看着哭泣的我。 江水奔流的方向一点点地泛起灿白的色泽,于是黑夜也逐渐褪去了颜色。 “怎么会只是因为善意呢?”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也变得坚定了起来。 “阿空,我也不像你说的那样,我也……” “我也当然有我的私心。” “最开始是因为你有点像哥哥,让我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去了解。” “越是了解,就越……” 他的声音顿住了。 天光一点点地亮起。 第一缕阳光将少年的面孔勾勒清晰,灿金的光随着他的睫毛抖落。 “喜欢你。” 一字一顿,像是落在玉盘上的珍珠一样清晰可闻。 他看着我,目光比太阳更明亮: “玄心空结,我喜欢你。” 有什么在身体里轰然炸开。 温暖的光与他的身影一并印入我眼底。 我缓缓向他靠近。 那时的我甚至忘记了呼吸。 我凑到了他的跟前,距离很近。 近到可以看清他眼底的我,近到唇间传来柔软的触感。 那是我们第一次互通爱意。 回忆在身体里一点点苏醒,如那日金色的阳光。 尚未醒来的城市空空荡荡。 初升的太阳泼洒着温柔而和暖的光。 我爱他灿如朝阳。 独照我。 高明先生与他一样,是温柔又负责的好人。 但高明先生又与他也不一样。 “不管有没有资格……” 在我挪开视线的时候,诸伏高明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低沉如同提琴的声音在空气中盘旋,交织成了独属于他的旋律。 “我会凭借自己的意愿,为您,做点什么。” “是吗。” 我闭上了眼睛。 呼吸之间,我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一日让人心动的触碰。 “您对谁,都会这样吗?” “这么的,竭尽全力。” 空气再次静了一拍,身前的温度缓缓消散,我感觉到他静默地退回到了床沿之外的安全距离。 他坐在了椅子上,动作很轻,但椅子与地面还是摩擦出了极轻微的响。 “就当作是这样吧。” 他说。 “那么,就当是这样吧。” 我翻了个身,背对向他。 “很晚了,高明先生,休息吧。” 于是我再次听到了他站起身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打在眼皮上的灯光暗了下来。 窗外甲虫一下一下撞着玻璃的声音也停了,耳边只留下一片寂静。 温暖与光明是会骗人的。 有些时候,它们看上去那么触手可及,可终究隔着玻璃。 我的确小看了那道划在肩头的伤口。 即使第一时间做了处理,但在深夜,它还是发作了起来。 我能感觉到身体在发热,头脑也被过高的温度冲得昏昏沉沉。 我有些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沉睡,在昏昏沉沉之间,我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覆在我的额前。 那是很让人舒服的感觉,我几乎是本能地向那个方向蹭。 它似乎受到了惊扰,有一瞬仿佛就要抽离。我忙伸出手,将它紧紧地抓住。 它挣扎了一下,但终于还是恢复了平静。 缓缓的,它从我的额前划过颊侧,轻柔的触感给人一种无端的满足感。 我深深地呼吸着,有些费力地调动自己迷茫的视线。 似乎是有人就站在不远处,影影绰绰,让人看不真切。 可那道剪影又给人一种熟悉又安心的感觉。 “景光……” “……是你回来了啊。” 落在颊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再次用力,将那只手紧紧地按住。 “那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也让我任性一次吧,好不好?” 四周空旷,以至于声音都仿佛带着回响。 我分不清自己的声音是响在脑内还是耳旁。 在一片空茫之中,我仿佛听到有谁在说: “好。” 那像是一场过于缱绻的梦。 那也只能是一场梦。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 我知道他没有出现。 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幻影。 而我终将醒来。 依旧怀着某种无法被抹消的期待,在另一个没有他的清晨醒来。 再次转醒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已经亮了起来。 不远处挂着吊瓶,手背上插着睡前尚且不存在的针管。 高热已经褪去了,大脑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理智也终于重新掌控了身体。 我盯着吊瓶的输液管里一滴一滴静静落下的液体,很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视线缓缓下移,我正准备重新平复一下心情,来迎接新到来的一天。 也是这个时候,我才忽然发觉,黑发的青年此刻正伏在我床边。 他并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姿态侧身倚靠在床边,一条手臂直直地朝着某个方向伸展。 而在手臂的尽头,那只修长的手此刻正被我牢牢握在掌间。 我忽然感觉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我不太能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又或者,其实我的心底里也隐隐约约地有答案,但我甚至有点没有勇气去面对。 我有些僵硬,想要尝试着抽回手臂。 但这样的动作似乎惊扰到了他,原本沉睡中的人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对尚且带着迷茫的眸子。 高明先生平日里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一双眼睛仿佛深不见底。 但此时此刻,初醒的余韵还残存在那双眼底,看上去与记忆中的少年又重叠了几分。 只是那样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瞬,他很快恢复了一贯的深沉。 我敛回视线,看着自己蜷曲在白色被单上的那只手掌。 “抱歉。” 我说。 “似乎又给您添麻烦了。” “您不必在意。” 他自然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掸去了身上的皱褶。 “可我不明白。” 手指一点点地收拢,将被单也攥皱了几分。 “您其实也不必……不必如此。” “已经入秋了,地上很凉。” “您实在不必在意这样的事。” 他又说了一次。 视野的余光里,他转过了身,背对着我的方向。 “那孩子年幼时,我也曾……” “……曾想过要如此。” 我终于忍不住地抬起了头。 我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阳光透过窗帘,将他的影子铺在我的面前。 他整个人似乎都被光影模糊了,让人看不真切,可此刻的我却又好像可以把他看得无比真切。 “您也总是在想着他的事呢,高明先生。” “您也是在想要透过我——” “寻找他的影子吗?” 沉默。 但在那个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道背影里轰然崩裂开,于是原本挺拔的身影,竟然也逐渐变得有些萧索。 他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多余的动作。 直到窗外的阳光更盛了几分,直到有乌鸦的叫声在窗外盘旋。 我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 是一句无比熟悉的,却又好像蒸腾着陌生情绪的: “抱歉。” 我笑了。 “您又有什么好道歉的呢?” “我们不都是一样的吗。” “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刚刚好吗。” 笔录 ============== 高明先生终于转过了身。 那对幽深的眼瞳深深望进了我眼底。 多神奇的关系。 我们都在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同一个人的影子。 那是那个人留给我们的回忆,是他在我们身上留下的印记。 “如此,我与您也都不必感到抱歉了。” 我绽开笑意。 “因为我们在做同样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颔首。 动作小得几不可见,但我还是得到了那样的确认。 “那么……” “也不再必要使用敬语了吧。” 他说。 “我们是可以不用敬语的关系吗?” 我反问。 “不是吗?” 他也反问了回来。 我又一次笑出了声。 “既然你已经这样说了,高明先生。” “接下来的日子,多指教。” 我又一次说出了这样的客套话。 没用敬语。 “多指教。” 他也如此回应。 话既然已经说开,我们都该回归各自的生活轨道。 由于前一晚的高热,医生态度强硬地要求我继续留院观察。 但高明先生的假期已经告罄,今天的他该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高明先生离开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而我也忽然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了。 我开始有些后悔,或许在高明先生离开之前,我该让他帮我带几本书或是假面超人的碟片,好让我能打发无聊的时间。 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陷入特别的情绪里。 而我不该那样。 我不该守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泡影。 我该,找点别的事去做。 所幸安静没有持续太久,将近十点钟的时候,病房里迎来了一位客人。 上原由衣,长野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的刑警,是之前曾经替高明先生到家里传话的那位警官小姐。 她身上穿着一套淡色的西装套装,手里拎着一只纸袋,顶着温婉的笑,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玄心小姐,又见面了。” “上原警官。” 我也微笑着冲她颔首示意。 注视着她走向我的病床边,我再次开口: “您是为了昨天那起案子过来的吧。” “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她的脚步稍顿,但脸上很快便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顺手将纸袋放在了我的床头,她拉出了床边探视用的椅子: “您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为了昨天的那起案子,想耽误您一点时间。” 昨天的那起绑架案其实并没什么争议点,犯人是被现行逮捕,加上在案发之前,我和那位犯人没有过任何交集,因此所谓笔录,在我这里也只是走一个过场。 “说起来……” “昨天您制服犯人的那一招真是漂亮,很多经过专业训练的刑警或许都做不到那么好。” 关于案件的问答几乎告一段落的时候,上原忽然提起了这件事。 “谢谢。” “恕我冒昧,您出手的姿态总让我觉得有些熟悉,不知道您的这些本事是……从哪学的呢?” 我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因为我实在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上大学以前,我其实都没什么机会去系统性地学习这些,但不管是福利院还是我就读的公立学校,都有些不怎么友善的团体。 于是我最初的战斗经验,都是在与这些人的实战当中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那个时候我的完全就是野路子,上手从来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但也因为我打架总是格外不要命,所以并没有多少人能从我手下讨到便宜。 直到有一次,我和景光两个人上过晚课,准备回家的时候,路过一条僻静的巷子,我们刚好看到有几个混混模样的家伙在欺负一个看上去就很瘦弱的女学生。 这种事也常见,我原不想管。 可在我来得及反应之前,身边的少年已经冲了出去。 空气里只留下了一句“稍等我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动手。 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少年动起手来却是相当雷厉风行,招招都有章法,显然是专门学过的。 可对面到底面人多势众,他一时间不免落了下风。 于是我也冲了上去。 混战总算结束了,我们两个拖着狼狈的身体互相处理着伤口,也自然聊起了他从哪学的格斗。 他一直有当警察的目标,所以从小就在有意识地学习了。 我收回看着他的视线,转头望着天空。 “真好啊……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要专门学一下格斗。毕竟以后说不定要去很危险的地方。” “一定要去危险的地方吗?” 他转过头,声音有些发紧。 我没有看他,只是仰着头自顾自地说着: “就是那些藏在危险地方的不为人知的东西,才格外让人想要去探寻嘛。” “那……我可以跟阿空一起去,我来保护你。” 他说。 “但景光其实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吧。” 我偏过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我才不想因为我的自己的愿望绑架景光的行动,我也不能总是仰仗谁来保护。” “我要有保护好自己的能力,我要有足以支撑自己做一切想做的选择的能力。” 有风吹过,吹得背后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再次收回视线,透过叶间的缝隙,仰头看着天际的一点月色。 “啊啊,可是格斗教室价格很贵,又要花很多时间去练习,总觉得很不划算啊。” “那我来教你吧。” 诸伏景光忽然这样说。 我有些讶异地看向他,却发现他没有在看我,而是顺着我刚刚视线的方向,定定地望着叶间的天空。 “我也想为阿空做点什么。” 我忍不住笑了。 “可是论起来的话,景光可不一定能打得过我吧。” “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回头,望向我的目光忽然就写满了不服气。 “那下次要不要试试?” 我揶揄地看着他。 “那到时候,输的人要请赢的人吃饭。” 他认真说。 “一言为定。” 后来我们真的相约去了道场。 第一次对战的时候,我趁着用说话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赢得出其不意。 他不服,又和我打了几次。 我和他的胜率是在五五开,但我知道,他之所以会输给我,不是因为实力不济,是我用的招式太不守规矩。 他在和我的练习过程中也给了我不少的指点和帮助,以至于后来我再出招的时候,总会无可避免地带上他的影子。 我有一瞬间想问上原,她是不是也认识景光。 不然她怎么会觉得我的动作有些熟悉呢? 可我知道我不能问。 我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提及自己和景光的关系。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犹豫,上原很快又补了一句: “抱歉,如果不方便的话,您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这原本也不是笔录中必要的内容,只是我个人的好奇。” “不,没什么。” 我长长吐出了一口气,脸上也恢复了一贯公式化的笑容。 “我是跟高明先生学的,或许是因为这个,所以才会让您觉得熟悉。” 或许这也并不能算说谎,因为景光似乎也曾经受到过自家兄长的指点,那么我身上有高明先生的影子,也成了情理当中的事。 “原来是这样。” 上原合上了手里用作记录的手帐本,脸上露出了恍然。 她的表情很快变得柔和了下来: “这么说的话确实。诸伏警部平素不太会展示这方面的能力,我一时间倒是有点忘了——您在有些地方,的确与他很相似。”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能和诸伏警部气场如此相合的人。” 后面的话像是没什么实质意义的客套。 很显然,对于我与高明先生之间的关系,上原警官也有自己的猜测。 而我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那么我就把这当成是对我的夸奖了。” 我如此说。 “谢谢。” 上原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顶着笑意,她站起身,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先前进门时提着的那只纸袋交给了我。 “对了,这是诸伏警部拜托我转交给您的东西。” “他说您刚来这边,还没来得及添置各类生活用品和应季的衣服,所以让我来帮您准备几件应急。” “我不太清楚您喜欢的款式,所以擅自选了一些基础款。” 我之前穿来的衣服在前一天处理伤口的时候被剪掉了,而我又没有可以用来换洗的衣物。 高明先生显然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特地做了这样的准备——他甚至很有分寸地拜托了上原这位女性的同事,免去了以异性的身份为我选贴身衣物的尴尬。 我接过纸袋,向特地跑了这一趟的上原警官颔首: “谢谢……给您添麻烦了。” “这算不得什么麻烦。” 上原笑笑: “难得能让诸伏警部欠人情,说来这也是少有的机会了。” “那么……” 我看向那位女警。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室内,让空气都变得格外温暖。 我也带上笑容,轻声问: “您介意让高明先生多欠您些人情吗?” “什么?” 她有些不解。 “如您所见,我刚来长野,还有诸多事情不了解,像各类店铺的分布,还有地方的特色,我想您大概比高明先生更了解,所以等您有空闲时,我能不能拜托您当我的向导四处转转呢?” 我认真地注视着她的面孔: “我也想……多了解这座城市一点。” 尘埃 ============== 我原本其实并没有深入了解长野的计划。 城市是由人构成的,也同时是构成人的一部分,看着这座城市的时候,我的思绪总会无可避免地朝着某个方向偏移。 我一直都并不想要去回忆。 ——那是我曾以为自己可以忘记的东西,那是我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东西。 可我知道,那只是“我以为”而已。 当我找到那把钥匙,当我踏上这片土地,当我见到那位兄长,所有的记忆就像是汹涌的潮水一样,从灵魂深处翻涌了出来。 那里简直像是有一颗不讲道理的黑洞,让人竭尽全力也无法逃离。 我骗不过自己。 那么就不必想着要逃离吧。 就索性去好好地看看这座城市。 就索性去好好在心底里再描摹一次那个人。 上原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我的请求,她的表情里甚至有点带着好奇的兴奋。 她告诉我,她最近的一次休假是在三天后,那个时候我大概也已经能出院了,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出门。 说是想要出去转转,但我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去的地方。 于是我索性沿用了自己探索一座新城市时的习惯。 第一站是长野县立博物馆。 博物馆像是一座城市的传记,里面总是一板一眼地记录着属于这片土地的恢宏过去。 那是城市的记忆。 但记忆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真实的。 它掺杂了记录者太多的情绪,带上了时间的滤镜,只是它想被人记住的东西。 城市的记忆如此,人的记忆也如此。 漫步在展馆间的时候,我们意外地遇到了一队来参观的小学生的队伍。 他们顶着天真无邪的面孔,抱着十足的好奇,探索着这个对于他们来说还很陌生的世界。 也有几个调皮的孩子凑在一团,叽叽咕咕地说着些什么。 博物馆里禁止大声喧哗,孩子们也姑且听话地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聊到兴奋的地方,也会偶尔冒出几个清晰的词句来。 “我武田信玄是绝对不会输给你上杉谦信的!” “我也不会输!” 看起来,他们是在玩扮演战国武将的游戏。 一旁的上原由衣望向他们的目光带着种别样的柔和。 “说起来,旁边就是川中岛合战的纪念公园。” 她忽然这样说着,看向我: “要不要去看看?” 川中岛合战是日本史上最为惨烈的战役之一,在将近十年的五次战役之间,有数万人成了这片战场上的亡魂。 第四次战役之后,死去的战士们的血将河水也染红,赤川便因此而得名。 八幡神社的确就在县立博物馆的旁边,左右也会经过,所以我也没有拒绝顺路去看看。 “第四次战役中,武田军使用了军师山本勘助提出的啄木鸟战术,可惜被上杉军识破,导致武田军损失惨重。山本勘助为了谢罪,以身犯险深入战场,最终战死。” “除了这座公园之外,附近还有几处相关的遗迹。” “上原警官好像……很喜欢山本勘助呢。”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听她提及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半是打趣地说道。 日本的年轻人里一向有不少战国迷。 他们欣赏又憧憬那些武将的英姿,他们也痴迷于那段群雄割据,英雄云集的历史。 于是我理所当然地觉得眼前这位女警也是其中之一。 但我没想到的是,在听我那样说了之后,上原的眼神居然飘忽了一瞬,语气也变得有些含混: “诶,嘛……” 看样子,她会那么关注山本勘助或许是因为别的缘由。 我心下了然,也没有追问。 小孩子的嘻闹声自远处传了出来,大概是那群孩子的参观结束了,重获自由的他们立刻开始鲜活了起来。 他们在做什么样的游戏呢?他们回到家里的时候会吃到什么样的晚饭呢? 这样的念头不期然地涌入了我的脑海,而在那个瞬间,我也抑制不住地想,或许很多年前,他或许也是这样欢快地走在同伴中间。 他已经长大了,孩子们也都会长大,今天的一切甚至都不会在他们的生命里留下太浓重的痕迹,那么谁又能证明他们度过了怎样的一天呢? 谁又能证明,他们度过了怎样的一生呢? 我收回视线,略带歉意地看向上原。 “抱歉,我看了地图,这里距离山本勘助墓有一段距离。我想还是不去了吧。” “您……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看着我的视线带了一点担忧: “是不是伤口还没有好,您好像……一直在勉强自己。” 我怔了一下。 也是这个时候,我才恍然意识到,她也是一位敏锐的刑警,所以她轻易地发现了我情绪上的变化。 “抱歉……似乎让您挂心了。” 我缓缓别开视线: “我没什么事,只是……” 孩子们的声音渐渐远去,远到几乎已经不太能听见了。 阳光漏过叶隙,洒上八幡神社有些陈旧的屋檐。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只是觉得,关于战争的历史实在太残酷了。” “川中岛一役,武田军光是上等的武将就折损了七人,他们姑且在史书里留下了名字,在那背后,武田上杉两军共计有数万人埋葬在这里。” 视线顺着小路的方向望去,根据路牌的指示,路的尽头是一个名叫“首冢”的地方。 那里埋葬的是死在这场战役里的上杉军兵士们的头颅。 历史书上只记载了那些数字,但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是谁的儿子,是谁的父亲,是谁的兄弟,是谁的爱人。他们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可那样的死亡的背后,又有多少人的世界里一片天崩地裂呢。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现在虽然已经不是战争年代了,可还是有那样的危险职业。有人会毫无征兆地死去,有人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就像是他。就像是他的朋友们。 空气安静了下来,下一秒,我仿佛听到了背后传来了轻微的抽泣声。 我顿住脚步,倏然回头,恰看到那位总是以飒爽姿态出现的女警飞快别过脸去。 尽管她的动作已经很快,可我好像还是看到那对漂亮的眼里泛着的些微泪意。 原本只是一句感叹,却好像触到了她心底里的某种情绪,以至于她此刻居然露出了这种完全出乎我预料的表情。 我忽然有些后悔,或许我这样的感叹是有些过分不合时宜了。 “抱歉,我……” “没关系的。玄心小姐,请不要担心。” 她很快便重新转回了头来,脸上的表情依然是一贯的笑意,只是眼底还残存着浅浅的红。 “——虽然警察是有点危险的职业,不过今后我和敢酱会照顾好诸伏警部的。” “不会让玄心小姐遇到那样悲伤的事。” 我又有些愕然了。 她显然是误会了我会说这些话的原因,她当然也不知道我真正想见的是什么人。 她只以为我是在为与高明先生的未来担忧,所以才那么善良地做出了这样的保证。 迎着她望过来的目光,我忽然觉得视线有些模糊。 于是我也飞快地别过头去,偷偷地擦掉涌上心头的情绪。 我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您。” “我也希望……他可以一直平安无事。” 气氛有些沉闷,上原又一次问我要不要就这么直接回去。 可我总觉得,如果在这样的气氛下结束,之后回想起来的话也只会尽是这样悲伤的东西。 于是我提出想去附近的商店街逛逛。 “反正高明先生也还没下班。” 听我这样说,上原也欣然同意。 长野的商店街并不比东京的几个著名商圈更冷清,各式店铺排列在街道两侧,除开一些常见的品牌之外,也有不少本地的特色。 上原显然也是这里的常客,拉着我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每家店不同的特色。 我也顺着她的介绍一件一件地看过那些商品,偶尔也会扯两句俏皮的评价来作应和。 一条街走下来,我与上原之间的气氛也一改之前的沉郁,于是我和她之间的距离仿佛也近了不少。 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上原一脸意犹未尽: “其实还有几家不错的店,只是有一点距离,但我想那里面的东西你一定会喜欢。” “那就留作下次吧。” 我说。 “好!那一言为定。” 说话间,我和上原已经走到了路口。 转过转角的时候,在路边上,我看到了一辆有些眼熟的大众EOS。 穿着长风衣的男人正站在车边,静默地看向我们。 我脚步不由得顿住。 “高明先生?” “……您怎么在这里?” “是我等下有些其他事要去做,不能送您回去。” 背后的上原这样说着,停在了我的身后: “那么,我这边先告辞了。” ——她果然是个细心又热心的家伙。 她原本就误会了我和高明先生之间的关系,之前我们又聊了那样的话题,或许是因为这个,她才偷偷联系了刚下班的高明先生过来。 我向她道了谢,告了别,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之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重新转向高明先生,我颔首: “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你说过,我们之间不必再说抱歉。” 高明先生说着,拉开了副驾一侧的车门。 “是我想要来接你回去。” “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我站在车边,隔着车门和他对望: “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总归是我享受到了这样的便利。” 车子发动的时候,街边的路灯刚好亮了起来。 夕阳落下后,天际的线被染成了紫色,带着种诡异的瑰丽。 “今天过得如何?” 高明先生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 “还不错。” 我回答: “上原警官是很好的人,不过……” 不过我也有一点好奇她的过往。 或许我不该随意窥探,可我却又忍不住地想要知道,为什么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会流露出那样的悲伤。 “上原有一位幼驯染。” 听我说了今天发生的事之后,高明先生缓缓开口。 我才知道了上原由衣所在意的其实并非战国的武将山本勘助,而是她的幼驯染大和敢助。 我也才知道,在上一个冬天,大和敢助为了追捕一名逃犯只身深入雪山,之后音讯全无,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殉职了。 彼时上原与大和都在追查一件旧案,为了让案件的真相水落石出,上原辞去了警察的职务,嫁入了那个与案件关系匪浅的家族,以此来搜寻线索。 “大和并没有死去,可当他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却是新寡的上原。” “但万幸的是,一切还有从头再来的余地。”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目光透过中间的倒车镜,却是看向了我。 我侧开视线,看向窗外闪过的霓虹。 他讲的明明是别人的故事,可我们都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是什么。 他或许是想说,如果我离开了,等到那个人回来的那一天,该有多遗憾。 “他会回来吗。” 我轻声问,但这又不像是一句询问,而更像是一句叹息。 “你是希望他回来的,不是吗。” 他说。 我闭上了眼,轻轻笑了。 是啊,我还是希望他回来的。 我希望能再见他一面。 “那就等他回来吧。” 我说。 “在那之前,还得想想要怎么活才行啊。” “说起来似乎应该先找一份工作?” “——因为我带来的钱,今天都已经花完了。” 复得 ==============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发展到这一步,一切都与我最初的设想截然不同了。 如果不结束的话,就必须得重新开始。 我倒并不畏惧开始。 我经历过一贫如洗,从高中时代的兼职打工开始,到后来一点点地有了积蓄,也有了旅途的经费,过上了还算不错的生活。 现在要做的,似乎也只是把来时路再走一次罢了。 听说我准备先出去找些零工的时候,高明先生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跟我说,我们的住处附近有一家小书咖,店主是位上了年纪的女人。 他偶尔会去那家店坐坐,近来他听那位店主说,似乎是打算找个人来帮忙。 “那里的氛围不错,或许你可以去试试。” “既然高明先生都这么推荐了。” 我说。 于是在第二天,我去了高明先生说的那家书咖。 书咖坐落在一条还算繁华的街边,但店面的招牌不大,看起来甚至有些斑驳。 门前有车子浩浩荡荡地呼啸而过,那家小小的店铺就像是屹立在那里的、被时光遗忘的丰碑。 店内也保留着许多带着昭和年代气氛的东西。 深棕的地板和吧台,半开放式的隔断,挂在门口的捕梦网,随处可见的绿植,还有错落在墙边各处的书架。 吧台上的热水壶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蒸腾的热气将咖啡的香气填满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店里没什么客人,但也不显得冷清。 如高明先生所说的那样,这里的氛围的确很好。 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挂在门上的门铃发出来清脆的响。 坐在吧台里的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抬起了头,放下手里的报纸,招呼了一句: “欢迎光临。” 在看到那张戴着花镜的面孔时,我却不由得怔住了。 这是何等的巧合。 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店铺,可我偏在推开这扇门的时候,看到了这样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我还只是福利院里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福利院姑且有一些藏书,但相较于我过于漫长又无所事事的闲暇时间而言,那些书实在有些杯水车薪。 在升入小学三年级之前,我就已经把院里所有的藏书都翻了一遍,那时的福利院又十分贫穷,藏书几乎得不到补充。 于是我就开始在别的地方找书看。 距离福利院三条街之外有一家很老的中古书店,里面有充满一整个屋子的藏书,对于那时我来说是个巨大的宝藏库。 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奶奶,眼神不太好,腿脚也不大灵便,平日里几乎不大会关注店内的动静,只有当有人拿着书去结账的时候,她才会慢慢摸出老花镜,坐直身体在柜台后面接待。 那段时间,我几乎整天整天地泡在那家书店里,疯狂地吸取着所有我感兴趣的知识。 福利院有很严苛的门禁,所有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必须在五点钟之前回来。 因此我常常会看书看到一半就不得不回去,等到第二天再接着找前一天没看完的书继续看。 有一次回福利院前,我恰读到了一本小说的精彩部分。 那本没什么名气,店里的库存似乎只有一本,等我第二天再到店里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见那本书。 我问了店主奶奶,得知那本书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被卖出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遗憾”这种情绪。 年幼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消解那样的情绪,只觉得难过,然后一门心思地想着如何不再陷入这样的境地。 我想出了一个糟糕的主意。 那一天,我照旧在店里读书。五点将近的时候,手里的书果然只读了一半。 我偷偷看向了柜台,店主奶奶正躺在柜台后面的摇椅上眯着眼,似乎是在打盹。 我飞快把正在看的那本书塞进了衣服里,一溜烟地跑出了书店。 心跳得很快。 犯错的紧张和过快的奔跑让我的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 我死死抱着怀里的书,掌心里浸出了薄薄的汗。 那个晚上,我偷偷在被窝里打着手电,怀揣着难以平复的惴惴心情,我把那本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我其实不太能平静地理解那本书里的内容,因为脑子里总会冒出某些糟糕的可能性。 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 如果店长报警了怎么办? 如果被院长妈妈知道了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黑眼圈赶在上学前又跑去了那家书店。 我悄悄把书放回了原处。 离开之前,店主忽然叫了我一声。 “早上好。” 她说。 “今天真是早呢。” 我被吓了一跳,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以为她发现了,可她没有提起关于书的事,只笑眯眯地说了句: “还要去上学吧?可别迟到了。” “放学之后欢迎你再过来。” 摇椅一下一下轻轻晃了起来,老奶奶闭上了眼。 我所恐惧的糟糕情况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第一次的成功之后,我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我一次又一次地偷偷把想看的书带走,然后在看完之后再还回去。 有几次我甚至胆大到揣着书和店主奶奶聊天。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年。 直到我读国三那年。 那是很寻常的一天,我记得我带回去的书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上卷。 那个晚上,我如往常一样把读完的书放在一边,然后心满意足地睡去,想着要在第二天把书还回去。 但第二天早上到来的时候,那本书不见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当中。 可我知道,那本书的来路原本就不光彩,我不敢声张,只能一个人拼命地寻找。 后来我才发现,是几个讨厌我的孩子趁我睡着把书扔进了垃圾焚化炉,等我赶去的时候,那本书早就已经化成了灰烬。 我想过要去买一本新的,然后去找奶奶道歉。 但对于那时的我来说,一本新书的价格远远超出了我能负担的极限。 不是所有的错误都有机会偿还。 有些错误在犯下的那一刻,就存在了无法弥补的可能。 我再也没去过那家书店。 也再没做过类似偷盗或其他不光彩的事。 我升入了寄宿制的高中,也开始自己打零工赚钱。 当我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之后,我第一时间买下了那本书,然后去了记忆中那家旧书店。 但当我回去的时候,那家小小的书店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件事我甚至没有跟景光提起过。 认识他的时候,那段时光已经变成了无法更改的过往。 我不想把这种无能为力的事拿出来给人徒增烦恼。 那本我后来买来想要还回去的《罪与罚》的上册一直被我收在了书架的最里面,后来清理房子的时候,我几经犹豫,终究还是没把它卖掉。 我把它装进了行囊,想把它和这段过往一同带进我的坟墓。 可命运到底存在多少巧合呢? 距离我第一次偷偷从书店里拿走一本书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我竟然在长野的这样一家不起眼的书咖里又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眼前的人的形象一点一点地与记忆当中那个总是躺在摇椅上的奶奶重合,尽管这中间隔了足以模糊一切痕迹的二十年。 我呆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个人的脸。 或许是因为发呆的时间太久,店主奶奶逐渐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觉得我或许应该说些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回到了我第一次偷书的那个晚上。 迎着店主人的视线,我觉得心跳一点点地乱了节奏。 我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匆匆跑出了那家书咖。 幸运的是,送我过来的高明先生的车还没开走。 我冲了过去,拍打着他的车窗。 “怎么了?” 他问我: “是出了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高明先生,我忘了很重要的东西在家里,请……送我回去一趟吧。” 对于我情绪突然的爆发,他显然抱有疑惑。 但他没有多问什么。 我从空荡荡的旅行包里拿出了那本略显厚重的书,带着那本书,我重新回到了那家书咖。 店里依然没有什么顾客,店主老奶奶依然坐在柜台前看着报纸。 我快步走到了柜台前,把书推到了她的面前。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了,但是……我一直想要把这个还给您。” 我说着,语速前所未有地急促。 老奶奶看着我手里的书,眼里的茫然一点点遁去。 她抬起头,隔着厚重的老花镜片,那双眼底的光彩也被扩大得分外明显。 “是你啊。” 她这样说。 她居然还记得。 不,或许不应该用“记得”来形容。 因为她并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慈祥的奶奶。 书店的奶奶在搬回长野的第二年就病逝了,眼前的人是她的女儿,带着奶奶的书回到了这家店里,一点点地活到了奶奶当年的年纪。 苍老的手掌抚过还尚且很平整的封皮,她垂下眼,脸上露出了有些怀念的神情。 “母亲还在的时候,跟我提起过你的事。她说她从来都没见过如你那么爱看书的小孩。” “她生病的时候,你已经有很久没去她那了,最后那几天,她反复跟我说了几次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之前一直不能理解她为什么那么纵容你,不管怎么说,偷盗都不是好事,但她对我说,书读多了就会明事理,喜欢读书的孩子是不会变坏的。”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 她说着,从柜台后那张老旧的摇椅上站了起来。 她已经上了年岁,腿脚其实已经有些不便了,但她还是步履蹒跚地走出了柜台。 “对了,既然你来了,那么她给你留的东西,我也该交给你。” 这样说着,她走到了一个书架前,从中间抽出了一本书。 那是本相当陈旧的书。 封皮上有着明显的斑驳痕迹,内页也泛黄得不像样子。 看样子,应该有人在过往很漫长的时光里,翻阅过它很多遍。 在看清那本书的封面时,我感觉呼吸都滞住了。 那是《罪与罚》的下卷。 是我弄丢的那本书的另一半。 过去的人已经不在了,已经过了那么久,这本书的内容我也早就已经读了很多遍。 但在接过那本书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失落的东西回来了。 那是老人的善意与温暖。 那是我曾经拥有过的……爱。 哪怕经过了时间的洗礼,哪怕过了这么多年。 但这份包裹而来的爱仍然那么汹涌澎湃。 我在店里和店主聊了很久,偶尔店里也会有熟客过来,店主奶奶就会把话题暂时放到一边,起身去柜台后煮咖啡。 咖啡煮好的时候,她想从柜台后出来,我却几乎是本能地接过了咖啡,做起了侍者的工作。 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了一整天。 高明先生来到店里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店主奶奶说,也差不多该到打烊的时间了。 “空结酱,明天还会来吧?” 她这样问我。 我站在门口,回身郑重鞠了一躬: “我会来的。” “你似乎与这家店的主人很投缘。” 出门的时候,高明先生这样说。 有一阵冷风吹过,钻进衣领。 但或许是因为店内的暖气太充足,于是我的身体也依然维持着热度,此时此刻竟不大觉得寒冷。 “缘分,真是很奇妙的东西啊。” 我感叹。 “虽然已经一遍一遍说服自己,失去就不必再想了,我该放下那些没有意义的期待,但是……” 我转过头,看向那张酷似我记忆中的那个人的面孔。 “我开始有一点相信了,或许有一天,他真的还会再出现在我面前。” 高明先生的脚步几不可查地蹲了一下,但很快便继续向前迈开。 我追着他的身影,却意外在视线里捕捉到了有什么小巧而晶莹的东西从天飘落。 落在他的肩头,然后迅速化开。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倏然被纷扬的白色铺满的天。 下雪了。 白首 ============== 东京很少会下雪。 在黑潮的影响下,东京的平均气温比同纬度的其他地区要略高一些,一年到头最冷的时间也持续不过一个月。 但在我大三那年的春天,在早樱已经满开的时候,东京忽然下起了好大雪。 东京的雪很沉,甚至带着棱角,纷纷扬扬落下的时候,并不会如飞絮般浪漫,反而像是扬上天际的纸屑。 花儿感知到了温暖的错觉才竞相冒出头来,被新一轮的严寒摧折,留下的便只剩了一地狼藉。 下雪的那天,我望着窗外的风景,有些遗憾地叹息: “本来说好等周末去目黑赏樱的,这下恐怕没机会了。” “那不如我们等下就出去转转吧。” 景光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这样的风景也很难得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虽然那个时候我和他都在为新学期的准备忙得焦头烂额。 春假结束之后,我们就要迎来大学时代的最后一个学年。 他需要准备迎接九月的国家公务员考试,我打算争取课题组里推荐升学的资格。 我们都在为自己的未来竭尽全力。 ——但比起未来,我们也都很珍惜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 雪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出门的时候,我们各自撑起透明的雨伞。 东京的温度并不足以让雪更多地停驻,洁白的雪花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漆黑的一滩。 但当它落在伞面上的时候,倒是不会立刻化掉,而是会保持着原本的形状滑落。 伞面在我和景光之间隔开了一点距离,我想去牵他的手,可把手暴露在寒风中未免有些冷。 于是我向他的方向探身,想凑得离他更近一点。 原本在半空中交错的伞面忽然就撞到了一起。 我举的伞比他的要矮一点,伞面相撞的瞬间,挂在我伞面上的冰晶自然抖落,竟是灌进了他的衣领里。 他猛地缩了下脖子,抬起一只手捂住衣领,愕然回头看我。 对上视线的瞬间,他便洞悉了我的意图,于是温暖的笑化开了天地间的冰冷,一点点地攀上他的眉眼间。 他抬手,收起了自己的伞,然后伸手来接我的。 挤进我伞下之后,他自然挽住了我的手,接着把两只手都收进了大衣的口袋。 “这样会淋湿的吧。” 我小声说。 “那就靠得再近一点吧。” 他微微垂下脑袋,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再近就要绊倒了。” 我侧头,瞥了他一眼。 “那就走慢一点吧。” 他继续说。 那就,走慢一点吧。 在茫茫的大雪间,我和他几乎是靠在一起,一点点地向前挪动。 为了牵着我,他举伞的一只手离我有些远。伞面向我的方向倾斜,有簌簌落雪在我肩头之外坠落。 也是因为照顾我,他的肩头反而被雪打湿了一片。 我想说,不然还是各自撑伞吧。 我想说不然还是走得快一点吧。 我们是要去看雪中的樱花,这样走下去,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到目的地。 但这样的念头只是在脑海里浮现了一瞬,便很快被按了下去。 是掌心的温度太暖,是他靠过来的气息太让人贪恋,以至于我一点也不想和他分开。 我们顶着雪,搭电车去了目黑川。 樱树的花枝低垂着压向窄窄的江面,浅粉色的花上又压了一层白色的雪,像是初日翻起的浅浅霞光。 是很美的风景。 “这样的景色,真应该拍下来。” 他忽然说。 我其实不怎么拍照。 对于我来说,过去是留不住的东西,用快门定格下来的画面,也不过是虚妄的欺骗而已。 但景光倒是偶尔会拍一些纪念照。 “总要留下点什么吧。” 他常这样说。 事实上,诸伏景光的审美很好,即使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也总能捕捉到光影与色彩的最佳平衡点。 于是定格在屏幕上的也总是很美好的瞬间。 我们没有带相机,那时的手机像素也不高,但他还是兴致勃勃地想要去拿手机。 只是他一手挽着我,一手举着伞,这会儿竟然无法动弹。 于是我笑着伸手:“把伞给我吧。” 他却是摇了摇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想拜托阿空帮我拍。” “我?” 我有些意外。 “我来告诉你怎么取景和调光,所以阿空可以帮帮我吗?” 天色很晦暗,被阴云遮盖,看不到多少日光。 但他看向我的表情未免太过明亮,以至于我完全无法拒绝他的提案。 我有些生疏地举起了手机,按照他的说法,一点一点地调整着角度和画面。 他就那样站在我的背后,揽着我的肩膀,温热的气息足以驱散全部寒意。 “就是现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便立刻按下了快门。 但或许是因为我的动作有些急,或许是因为老式手机的曝光时间太长,那张照片糊得不像样子。 我忽然有些失望,想要把手机收起来,坦荡地承认自己完全做不来这种事的事实。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掌忽然覆上了我被风吹得微冷的手背。 “再试一次吧。” 温和的声音抚过耳畔,也抚过了我心底里的一丝急躁。 于是我按照他说的,又连着拍了几张。 一阵风吹过,樱花枝头摇晃了几下,将堆在上面的雪也抖落到了下方漆黑的水面。 连按的快门将这一连串的画面捕捉了下来。 意外地好看。 他又教我把镜头对准另一条花枝,对准天空,对准河水。 我也仿佛在一次次的尝试中找到了乐趣,甚至后来也不完全遵照他的指挥,而是自己随意地发挥了起来。 雪中的樱花的确很美。 在那一天,我的确看到了很多美丽的画面。 最后的最后,我有些突兀地向前走了半步,从他的怀抱里挣了出来,接着猛把镜头一转。 于是他的面孔出现在了我的屏幕里。 透明的雨伞分割着他与天幕,或许是因为在外面走了太久,他的脸颊和耳尖微微有些泛红,漂亮的面孔上还带着一瞬未来得及消退的讶异。 我飞快按下了快门。 微凉的风卷过尚且残存他体温的身体,呼出口的热气在面前凝结成白色的一团。 我看到他将手里的伞面向我的方向倾斜了过来,于是他自己整个人暴露在了伞面之外。 雪还在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了他的发间,接着便瞬间消融了。 我重新回到了他跟前,抬手轻轻擦过他的发顶。 景光乖顺地微微屈膝低头,任我揉着他的脑袋。 停手的时候,我听到他说: “可惜这里的雪不大能停留住。” “什么?” 我有些不解。 “长野的雪很大,冬天也总是很冷,所以下雪时,出门反而不需要打伞。” 他重新牵起我的手: “雪落在头顶和肩上,也会积起白色的一片。” “真想带阿空你去看看。” 我的心思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似的。 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被霜雪吹满头的他会是什么模样呢? 我在想,被霜雪吹满头的我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我看不见我们的未来,但我心里生出了无端的妄想。 我想要看到我们霜雪满头的样子。 “下个冬天我们大概都会很忙,那等下下个冬天,我们去长野看雪吧。” 我说。 可还没等到那个约定的冬天到来,我们就分开了。 长野的雪的确比东京更美,轻盈地在空中盘旋,当真如随风而起的飞絮。 身为长野人的高明先生也的确没有在雪天撑伞的习惯。 白色的落雪悄然挂在他的发间,在逐渐亮起的街灯下,竟也给人一种被岁月斑驳的错觉。 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了不久之前才重新添置的手机。 这台手机里没有关于景光的任何痕迹。 事实上,在他消失之后不久,我的电子设备就经历了一场特别的洗礼,有人悄无声息地入侵,抹消掉了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 我将镜头对准了前面的男人,用小小的屏幕圈住了那道颀长的背影。 在我准备按下快门的时候,他的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他微微转回身,似乎是在疑惑我为什么忽然停下。 快门就是在这个瞬间被按下,闪光灯倏地照过他那张稍显茫然的脸。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在偷拍的时候被当场抓住无论如何都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我有些僵硬地抬起视线,越过手机的边缘,与望过来的他对视。 “……抱歉,我……” 他沉默了片刻,却是岔开了话题。 “外面还是有些凉寒,在雪中走太久也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回去吧,车就在前面。” 他似乎并没有介意我的偷拍,甚至没有提起我该怎么处置这张照片。 于是我任由那张照片静静躺在相册里,飞快关掉手机屏幕,将手机反手收了起来。 雪还在下,甚至隐隐有越下越大的势头,好像想用这片白色将这个城市都彻底吞没一样。 隔着飘雪构成的隔帘,我遥遥望着高明先生。 “可我还不想回去。” “他跟我提过这里的雪,我一直都很想好好看看。” 他思索了良久,才终于缓缓叹了口气。 像是败下阵来一样,他冲我微微颔首。 “那就看看吧。” 加餐 ============== 入夜的长野是安静的。 一整片住民区里纵横交错着小路,两边散落着高矮各异的民居。 有星星点点的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在外面的庭院里。 目所能及的一切都那么安静而祥和,连落雪也显得悄无声息。 我和高明先生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暖橙色的光铺成的路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从这场雪聊到长野和东京的天气,从书咖里的咖啡与老人聊到我们各自的过去。 言谈间提及最多的,还是那个人。 高明先生说小时候的景光其实也会躲懒,有一次长野大雪,他与景光说好等雪停之后一起清理庭院。 可等他扛着工具去找弟弟的时候,弟弟却和伙伴一起缩在被炉里,撒着娇地说外面好冷,不想出去。 可等真的从被炉里爬出来,齐齐整整地穿戴好之后,小景光又第一个冲进了积雪的庭院里。 起先还很卖力地清理,可扫着扫着雪,他就突然起了坏心,从雪堆里团了雪球往哥哥这边丢。 ——结果被哥哥毫不留情地打得落花流水,直往旁边看热闹的敢助身背后躲。 于是原本冲着景光去的雪球直直打在了敢助身上。 一球激起千层浪,大和敢助原本就和高明不大对付,这下更是有了由头,当即也放开了手脚,雄雄赳赳气昂昂地加入了战场。 场面一下变得极其混乱,好不容易被清理出来的院子很快又被几个孩子搞得乱七八糟。 年纪小的几个孩子先一步累得睡着了,只剩下高明和敢助两个大孩子认命地把庭院又重新整理了一遍。 说起这些的时候,高明先生的唇角始终噙着笑。 即使已经过了二十几年,对于他来说,那段轻松而惬意的光阴依然是无上的珍宝。 转过一个转角之后,前面是一条窄窄的小路。 路肩没有专门修建人行道,车线也不算宽敞。 这样的路多数时候是不会过车的,于是我也依然与高明先生并行。 只是才走出没多远,他便自然把脚步压慢了两步,等再跟上的时候,他已然把我让到了远离车道的内侧。 无声的关切偏又透着种格外熟悉的感觉。 我偏了下头,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风吹过,掀起他鬓边微长的一缕发丝,凌乱在那张面孔旁。 轮廓的剪影与多年前的风景重叠。 可我知道此刻在我身边的人是谁。 他是高明,不是景光。 雪仍在下着,话题也没有因为这个微小的插曲而停顿分毫。 只是或许是因为天气果然还是有些寒冷,又或者是我们在外面逗留的时间有些太长,我开始感觉有寒意侵染上了我的指尖。 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这样想的时候,远处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拖长音调的吆喝声。 “红——薯。” “热——腾腾的烤红——薯——” 悠长的声音被廉价扩音器特有的电流音拖得有些失真,撕扯着安静的雪夜,让人很难不去注意到。 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视线扫了一圈,下意识地去寻找声音的源头。 见我停下,高明先生也停在了距离我不算太远的地方。 “或许……” 他微微侧回头,看我: “要去买一个吗?” 我的视线却不自觉地垂向了他身侧的手掌。 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我和景光也曾经在散步的途中遇到这样的小小摊位。 我被吆喝声吸引,停下脚步,于是跟我牵着手的景光也自然被我拉扯着停了下来。 他有些疑惑地问我: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是这样回答的。 在冬日的寒风里,红薯的烤炉冒着腾腾的热气,温暖的感觉仿佛也带着某种特别的吸引力。 我被那样的温暖吸引着驻足,可却也没想要真的靠近。 我只是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 当我想若无其事地迈开步子的时候,景光却拉住了我。 “我们去买一个吧。” “可是……” 我有点犹豫。 倒不是因为日本文化中间独有的对烤红薯这类通气食物的微妙的羞耻感。 只是单纯地觉得,烤红薯这种食物应该趁热吃才最合适,可顶着冷风吃东西实在不算舒适,而这个摊位距离我们的住处也不近,等拿回去再吃的话,多半会冷掉。 “冷掉的话就不好吃了吧。” “那——” 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就想办法不要让它冷掉吧。” 他如此说着,将刚刚买回来的红薯塞进了大衣的内侧,然后冲我眨眼: “我们快点回去的话,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我们一起加快了步子,向住处赶。 他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不知是因为跑动的缘故,还是因为大衣里那只红薯实在太过灼热。 一路跑回到家里,红薯其实也已经变得有些温吞了。 可当他一脸惴惴地把红薯递给我的时候,我还是给了他一个笑容。 “多亏了你帮我把红薯带回来。” 这样说着,我把红薯掰成了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到了他的面前: “喏,奖励你的。” 雪不知不觉间已经停了。 我和高明先生很快就买到了热腾腾的烤红薯。 高明先生不会像景光那样专门把红薯揣进怀里保温,我也没有。 我甚至没有和高明先生提及冷掉的红薯味道会欠佳这回事。 我明白,只要我提了这件事,以高明先生的性情一定会想办法满足我的要求。 可我也明白,我并不该索取这份照顾与温柔。 我们只是提着买来的红薯,顶着雪后逐渐开始凛冽的寒风,一路向住处走去。 正如预料的那样,等我们回到家里的时候,那只红薯已经彻底冷透了。 盛着红薯的纸袋口还留着微微洇湿的痕迹,但外面罩着的塑料袋上已经没了凝结出的雾气,甚至还透着隐隐的与外面的气温相近的寒意。 这样的红薯味道或许会不太如人意。 不过我也不打算对此有更多的挑剔。 其实我好像也并没有多想要吃红薯。 我伸出手,想从高明先生手里把袋子接过来。 高明先生却阻止了我。 “请稍等一下吧。” 他说: “外面天寒,红薯恐怕已经冷了,直接吃恐怕会不舒服,味道也会欠佳。” 说着,他将身上的大衣反手挂在了一边,只穿着衬衫,转身进了厨房。 烤箱里亮起了橙红色的灯光,看着那里的时候,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已经因为寒冷而逐渐有些失色的红薯也在这样的温度下一点点恢复了精神。 我仍站在玄关口,望着那道站在厨房里的身影,一时间有些晃神。 我并没想要去索取那份温柔,可他却比我预想的还要更温柔。 我还是低估了成熟的大人的力量。 我想。 即使我什么也没有说,他也能周到地把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到。 高明先生的身材修长而匀称,体态也格外端庄。 白色的衬衣恰到好处地挂在身上,衬衫的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半截手臂的肌肉线条。 灯光打在他身上,自然地剪出一道漂亮的影子。 让人忍不住地感叹,他也好,他弟弟也好,都实在拥有一副很好看的外表。 “玄心小姐。” 他的声音传了进来。 我才恍然回过神来,对上他望过来的视线。 “可以先稍坐一下,很快就好。” 于是我也才想起脱下有些厚实的大衣外套,绕进洗手间里,将手先一步洗干净。 出来的时候,烤箱里的光已经暗了下来。 高明先生俯身将里面的红薯拿了出来,仔细分成了两半,装进了一只白瓷盘子里,又折身从橱柜里拿了把甜品用的小勺。 “只有一把勺子吗?” 站在客厅的一侧,我问道。 “我想一套就够了。” 他回答。 “高明先生的意思是——” 我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你打算和我用同一把勺子吗?” 他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但表情倒还是勉强维持着得体的样子: “不,是我不必……” “高明先生。” 我打断了他的话。 或许他的确对这样的食物没多少兴趣,如果不是因为我的驻足,他也许压根也不会想到要光顾这样的摊位。 所以在买红薯的时候,我们两个人也只买下了一只。 在准备餐具的时候,他也自然只准备了一套。 “真的不来一点吗?”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 或许是因为角度的原因,客厅的灯光照不进那对眼底,让他的神色看起来也有些晦明难辨。 我扬起唇角。 “我不久前才吃了晚饭,说起来现在的我可能也吃不完一整只红薯。” “从前……也总是这样,我总是忍不住想要吃这样的零食,可又因为食量小,所以每次都要靠他来帮忙。” 我三两步地绕过他,径自来到了碗橱边上。 从里面拿出了一套与他手里同样的瓷盘和勺子,我才再次回头看他: “难得高明先生那样费心地帮我重新热好,浪费掉就未免太可惜了。” “所以高明先生,愿意帮我分担一点吗?” 目光在半空中交触,良久,他才放弃一般地垂下眼。 “好。” 秘密 ============== 客厅里的光是暖色的,和着红薯绵软而甘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晕开,仿佛时光也被注入了融融的温度。 高明先生与我对坐在桌边,一人拿着一只勺子,安静地品尝着这一刻的味道。 眼前的场景似乎与多年前的记忆重叠,可又处处透着微妙的不一样。 我记得那年的冬天很冷,所以我和景光早早地就把餐桌闲置,连吃饭的时候都爱挤在他房间里那个矮脚被炉边上。 那个晚上,我们缩在被炉的一角,一人捧着半边红薯。 伸在桌下的腿刚好能互相碰到,我一时兴起,就对他发动了偷袭。 他不甘示弱地反击,却显然没想到我三两下地把自己手里的半只红薯吃了个干净,又反手过来抢他的。 “阿空——!?” 他脸上露出了惊异又委屈的表情。 我得意地把战利品在他眼前晃了晃,景光不服,于是索性翻身爬了起来,将半个身子探过被炉的桌面,作势要把红薯抢回来。 我当然不会给他机会,当他凑过来的时候,我一面飞快向后躲闪,一面将手里的一小块红薯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软糯的红薯填满了嘴巴,几乎留不出半点缝隙。 他一瞬瞪大了眼睛,在半空的动作似乎是僵了一下。 但他并没有退回去。 在我还志得意满地向他挑衅着扬起下巴时,他的身形已经彻底冲到了我的跟前。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我的唇角。 湿漉漉的舌尖擦过皮肤,留下微痒的触感。近在咫尺的吐息让我一瞬忘了动作也忘了呼吸。 惊愕的换成了我。 一击得逞之后,他稍稍退开了一点距离。 微微有些凌乱的发丝下,那个笑容看起来狡猾又满足。 “嘛,这样也算是……” “抢——回来了哦。” 记忆中那只红薯是什么味道来着? 我想那其实并不是我当时所期待的味道。 可当我回想起那段过往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认定,那只红薯的味道比我吃过的所有红薯都要好。 我偶尔也会想要回味那只红薯的味道,但我也很清楚,我所怀念的并不是那一只温吞红薯。 是那个夜晚。 是那个人。 勺子与盘子碰触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视线重新聚焦,落在了对面的青年身上。 他的目光当中也透着某些深沉的思绪,或许他也与我一样,尽管身在此处,心思却总会飘向某些已经追不回的地方。 我又用勺子舀了一点红薯,然后将勺子送到嘴边。 我大概也与从前不一样了,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如当年那样火急火燎地吃完自己的部分,然后去和对面的人争抢。 事实上,对面的高明先生早就已经吃完了,但我面前的盘子里还剩下大半。 我垂下眼,忽然有些想笑。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的人忽然动了起来。 颀长的身子越过桌面,几乎探到了我这一边,我看到他向我的方向伸出手。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想要去挪动面前装着红薯的盘子,但在我做出动作之前,已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了我的唇角。 我倏地一怔,旋即猛然侧头看向他的方向。 暖色的灯光在眼前摇曳了一瞬,思绪随着他的动作在那一刻被完全定格。 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我看到有流光在他眼底闪过。 接着,他的声音在我耳边悠悠响起。 “抱歉,失礼了。” 呼吸与心跳重新回到了身体里,但那个瞬间,我感觉胸腔里的跃动似乎有些过于喧嚣了。 他缓缓退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用一旁的纸巾擦去了指节上沾着的一点红薯渍。 我别开了视线,顺着吊灯投射下的光线边沿望向一侧的墙角。 有什么情绪正在心底里一点点地蔓延,像是感受到了春雨气息的野草,生长得不受控制。 但我知道,我不能任由那样的情绪滋长。 我知道,这不是属于我的春天,这只是隔着玻璃罩子制造出的温暖的假象。 我忽然有点不敢去看高明先生那张脸了。 我不敢去看他,也不敢去听他的声音,不敢去体会他带给我的温暖。 我怕会想起自己曾经拥有的那些,我更害怕这些假象会滋生我贪婪而卑劣的渴望。 他不是景光,他不会如一个孩子一样跟我争抢一块红薯,他不会狡黠而突然地给我一个亲吻。 现在这样就好了。 我们就这样一起等着那个人回来就好了。 那个人能回来就好了。 那个晚上之后,生活似乎暂时步入了正轨。 在听说我想要在书咖打工的时候,老板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于是在冬日降临的时候,我也过上了早出晚归的生活。 高明先生的工作也逐渐开始忙碌了起来——或者说他一向是忙碌的,只是我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原有的节奏,现在只是回归到了原本的轨道而已。 不加班的时候,高明先生也总会顺路来书咖坐坐,点一杯咖啡,翻开一本旧书,等店铺打烊之后再同我一起回家。 但更多的时候,我下班会比他更早一些,休日也比他更多。 两个人同时休息的日子,我们更多时候会一起待在客厅,一人占据沙发的一边,各自捧上一本书。 在阅读的间隙,我也偶尔会越过书页的边沿去看他。 有几次不经意的,视线在半空相触,然后我们总会心照不宣地各自挪开视线,回到自己的书中。 最开始的时候,我看的书多数是从打工的店里借回来的,后来我也经常会和高明先生交换正在阅读的书。 我与高明先生阅读的品味意外地契合,历史、哲学、宗教,还有各地的风俗与人情,透过那些纸页,很多时候,我们都在看着同样的风景。 我们似乎都忘记了之前想要一起把酒来回忆旧事的约定。 家里一直都没有买酒,我与他的交流始终并不是很多。 十二月到来的时候,有一个休日的前夕,我没有从书咖带书回来。 我跟他半开玩笑地抱怨: “店里的那些书都看腻了,我现在更想看看高明先生的书柜里都有什么。” 高明先生似乎是怔了一下,他回过身,用那双漂亮的眼睛认真注视着我。 我也望着他,没有一点退缩。 心跳有些快,我知道自己说的那句话其实是逾越的。 因为一个人的藏书在一定程度上会暴露一个人的内心,而此刻的我正在他的边缘窥探。 良久,他笑了。 “那么等明天,我把书柜和书搬到客厅吧。这样你也更方便些。” “不过……” 他缓缓垂下视线: “书稍微有些多,所以明天可以请你来帮把手吗?” “当然。”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天的天气很好。 日光落在窗外已经积了一层的雪地上,折射出的光极明亮。 或许也是因为如此,我的心情也格外好。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正式走进高明先生的卧室。 走进那扇门的时候,我有种走进了一间书斋的错觉—— 那里面实在没有太多生活气息,除开角落的床榻和一个小衣柜之外,余下便是一张写字台和成排的高大书柜。 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阅读和工作,竟几乎没有多少余裕留给自我。 我忍不住朝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鬼使神差地,我问了句: “说起来,我是第一个进到高明先生卧室的人吗?” 他怔了一下,视线朝我的方向飘来,两道视线在半空交错后,他才轻轻颔首。 “……是,这里一向不会有人来访。” “那我可真是荣幸啊。” 我说着,又重新看向房间里,抬步: “失礼了。” 如他所说,想移动这些书的确是很浩大的工程。 所幸高明先生事先做好了规划,划定了可以搬动到客厅的部分,也提前在客厅里预留了书架的位置,剩下的只是将书和书架分别运过去再摆放整齐。 “劳烦玄心小姐把书从书架上取下来,我来往客厅搬运吧。” 他说。 “高明先生不害怕我发现什么藏在书架里的秘密吗?” 我转头,笑得有些狡黠。 他佯作思索,片刻,才温然笑道: “书架里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真的吗?” 我转回身,朝书架的方向探手。 “那我可要开动了哦。” 窗外的阳光愈发热烈,上上下下的运动之间,身体的温度也一点点地升高。 我们配合着清理了一个又一个书架,在时针不知道转过第几圈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手机震动的声音。 声音的源头是书桌的抽屉,想来是高明先生担心搬运的时候手机会碍事,所以才专门放在了妥帖的地方。 我叫了一句高明先生,接着先一步放下了手里的书,想要去拿出那支手机给他送过去。 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 可在拉开抽屉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这里到底是别人的房间,人总会在房间里隐藏属于自己的秘密。 秘密的确不在书架里,但我,十分不凑巧地,在这个不经意的动作之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抽屉里很干净,只放着三样东西。 一样是正在震动的手机,一样是一个有些陈旧的相框,相框里安静地躺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映着的是那张我七年未见的面孔。 可此时的我甚至无法把注意力放在那张映着景光的照片上面。 因为在照片的旁边,还有另一样东西。 我想我或许不该擅自触碰这里面的东西。 可在这一刻,我无法控制自己。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台照片边上的手机。 不是正在震动的那一台,而是…… 那台型号老旧的,中间有着一个圆形贯穿痕迹的,永远不可能再亮起的手机。 破口的边缘又有着烧灼过的触感,机身上深深浅浅的划痕间又沾了些许暗红色的痕迹。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脚步声在背后响起,接着又突兀地停在了门口的方向,手机的震动在此刻骤然停下。 空气倏然变得死寂。 大脑似乎一片空白,但我又仿佛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答案。 是一个人的结末。 “高明先生……” “你一早就知道了呢。” 我说。 指腹摩挲过手机上那个圆形的空洞,我回过了头: “骗子。” 第19章离开 ============== 我对生死一向是平静的。 至少我自己一直都这样觉得。 我看过许多世间百态,我也经历过许多悲欢离合。我记得很多年前,我曾经到过一座很闭塞的小山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病入膏肓的女人。 那张满是病容的脸上满满的都是对自己女儿的担忧。她的丈夫早亡,女儿只有两岁,还什么都不懂,失去了母亲的庇佑之后,她又会过上怎样的生活呢? 或许会被同龄的孩子欺侮着长大,然后被迫如母亲当年那样草草地嫁给什么人,又或者甚至连长大的机会也没有一一可任由那个女人怎么担忧,她终还是带着无尽遗憾一点一点地失去了生机。她断气的时候,那个两岁的孩子正摇摇晃晃地想要把一朵花戴在她头上。小孩子不懂什么是死亡,她只是咧着嘴,如往日一样无邪地笑着。死亡就是这样的东西。 它是每个人注定的终末,它能抹消掉一个人的全部。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它如空气般透明。 看不见,摸不到,它只是那样自然而然地存在着,发生着。置身其中的人无法阻止什么,也无法做什么。我明白那种无能为力,所以我想,我可以很平静。就像那时接受了院长妈妈的死亡那样,就像那时接受了曾经那么包容过我的书店老板的死亡那样,就像那时接受了那些出现在讣告上的一个又一个熟悉名字那样。 或许会遗憾,或许会有一点点难过,但更多地是感慨世事无常。可当我看到这只手机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一一不是那样的。 即使是一场注定,带给我的冲击也可以那么不同。因为他是不一样的。 对于我来说,诸伏景光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心脏上好像突然多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最清晰的感觉是无比空虚,就好像身陷进了苍茫的宇宙,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但又好像什么都能看到,什么都能听到,什么都能感受到。思维好像分外滞涩,又好像格外清晰。 清晰到我能分辨出手机上的每一道划痕分布的规律。我曾经和一个做旧的匠人学过怎么伪造手机的使用时长,后来我半是觉得好玩地跟景光分享过这个方法,他也曾兴致勃勃地跟我一起对这个方法做了研究和改良。 那只手机上有几处不明显的划痕和我们当初研究出的成果几乎一模一样。压在破口边缘的指端,指甲几乎有些泛白,但指腹的一端却好像没有知觉一样。 直到有丝丝缕缕新鲜的血丝渗了出来,我才恍然惊觉。那该是痛的。 怎么能不痛呢?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带着那么明显的颤抖。 眼前的画面被水波折射出的光影分割得那么模糊。呼吸那么滞涩。 心跳那么沉重。 我有些僵硬地,将那部手机贴上了自己的心口。可为什么会那么痛呢? 不是早就已经分开了吗?不是早就在内心深处也有过这样不幸的猜测了吗?他在从事那么危险的工作,他在执行一场必须舍弃一切的任务。在这样的任务里,就算丢掉性命也并不是多么让人惊讶的事,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可我还是觉得前所未有的心痛。 耳边仿佛传来了谁的呜咽声,像是夜猫在远方啼鸣。那声音逐渐越来越大,强烈到如山崩地裂,于是连胸腔也跟着那声音共鸣。被牵扯的心跳每一下都带着钝痛,而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我的哭声。 我可以接受死亡这种命中注定的事,可是他死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了他的存在,所有关于他的一切未来的可能都变成了不可能。我又怎么可能不悲伤呢? 我爱过他的。 或者说,时至今日,我也依然还在爱着。 甚至直到不久之前,我都还抱着一丝幻想。想他能回来,想我们能回到过去。 回不去的。 我明明知道的,回不去的。 “对不起。” 低沉的声音在面前不远处响起。 我才意识到诸伏高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我的跟前。“我并非刻意隐瞒,只是…… “高明先生。” 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抬起头,隔着婆娑的视线望向他。 可被水雾遮挡,我什么都看不清。 我抬起手,用手背在眼下抹了一把。 于是我对上了他不安的视线。 微微上扬的眼里含着如星空一样的深瞳。 我曾无数次地凝视这样的星空。 那片,与他无比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星空。那片已经永远暗淡下去了的星空。 眼前又变得模糊了。 我轻轻闭上眼,开口: “您不痛吗?” “在编造那样的谎言的时候,在违心地与我描绘那些不可能实现的假象的时候……您自己不觉得心痛吗?” 他似乎怔了怔,许久,我才听到了他幽幽的叹息声。“那像是一种提醒,但是……顿了顿,他的声音里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水汽。“我希望那是真的。” “自从那年之后,我便再未收到过他的消息,直到数月之前,这只手机几经辗转到了我手里。” “按照理性的推断,或许他已遭逢不幸的可能性很高。但…”“万一呢。” “万一这也是他任务中的一环,或许在未来的某日,他还会完好无恙地回到这里。” 那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只是为了藏起声音里的一点哽咽,所以格外低。 他说他自己也怀着这样的希望,他说他一次一次跟我描摹那些他归来的未来时,同时也在试图说服自己。 我忽然就有些想笑。 “原来您也会有这样不理性的一面啊。” “他是我弟弟。” 他说。 “是啊。” 短暂的停顿后,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是您弟弟。” 他们拥有那么相似的五官,不止如此,还有性格里带着的特质,还有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习惯一一 他们太像了,像到我时至今日依然时常会觉得恍惚。我仿佛能透过他看到那个人,我看到了他会回来的假象。可假象终究只是假象。 “我也希望他能好好地回到您这里。” 我说。 “那您呢?” 他问。 我没有回话,只是偏过头,又擦了一把眼睛。我没有再去看诸伏高明的面孔,因为看到那张脸,我就无可避免地会想起另一个人。 可我不想再想他了。 我不想再一直想着一个回不来的人了。 我绕过了他的位置,朝门口的方向迈开步子。才走出两步,手腕却忽然被人拉住了。 落在腕间的手指很凉,像是窗外的落雪一样,几乎要浸润进皮肤里。高明先生的声音旋即响起: “你……您要去哪儿?” “那和您没关系。” 我说。 “我不该再留在这里。” “……我原本也不该来这里。” “别走。” 他说着,握着手腕的手似乎也收束了几分。“玄心小姐,请……不要离开。” “景光不会希望看到您如此。” 听到那个名字,我终于缓缓地转回身。 但我依然没有抬头去看诸伏高明的面孔,只是垂着视线,看着那只被他握住的手腕。 残破的手机还再我手里握着,手上被划出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是指腹留下了一道青紫色的深深压痕,丝丝缕缕泛着疼。我动了动手指,又在手机屏幕上摩挲了一下。“高明先生,可他怎么想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早就已经分开了。” “七年前就分开了。” “我们……” “不会再和好了。” 落在腕间的手似乎颤抖了一下,力量也微微地松了些。手指与皮肤之间流动进了冰冷的空气,我才意识到在相触的这短短一瞬,我们之间的体温似乎也已经同化了。 我闭上了眼,旋即又睁开。 我抬起了另一只手,一点一点地掰开了他握着我的那只手。当我的手指碰上他的时候,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几乎就要勾上了我的手指。 偏就在这一刻,不远处的抽屉里忽然响起了一阵震动声。声音的来源是桌边的另一部手机,是那台让我发现了这个秘密的罪魁祸首。“已经是第二次打来了,应该是很紧急的事吧。”我说着,彻底将诸伏高明的手从我手边推了开。“高明先生,您也是警察,您也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做,不是吗?”视线往那部响着的手机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知道,那里还放着一张照片。 他的照片。 这是我七年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的照片。 他走的那年,我手里关于他的一切都不见了。我们的相册被他带走了,我手机和电脑里的存档也都被入侵清理过。我没留下任何一点和他有关的东西。 那张照片里是他刚从警察学校毕业时的样子。里面的青年笑得灿烂,照片上还有恶作剧似的画上去的胡茬,让那张年轻的面孔看起来也比记忆当中更成熟一点。 我只看了一眼,也只要一眼,就足够让他的样子印入我的脑海。可如果能多看一眼就好了。 哪怕那只是一张照片。 但我明白,我不该为了那张照片回头。 我明白这样做除了让自己再在心头添一道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这样就够了。 已经足够了。 第20章落雪 ============== 手机的震动声还在响着。 背后的青年似乎并没有去理会那个电话的意思。掌心的温度有一瞬再次靠近,我侧了下手臂,将那道追来的温度回避开。脚步再没有停留,我穿过窄窄的走廊,回到了暂时落脚的房间。将门板在背后合上,我将一切都隔绝在了房间之外。屋内没有开着暖风,因为就在不久之前,我和高明先生还因为搬书而微有些出汗。 但这会儿安静下来之后我才发现,被我抵在背后的门板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冰冷了起来。 我微微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我想我的确该离开了。 房间里的风景与我初来时已经大不一样。 那些属于诸伏景光的旧物被我规整地收拾进了收纳柜里,摆在明面上的,反而更多是我在过去两个月里时常使用的物件。印着油画的马克杯,编织的杯垫,盖膝盖用的毛毯,出行时装随身物品的小手提包,玫瑰彩窗样式的塑料雨伞…… 我并不讨厌这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但也没多喜欢,只是偶尔心血来潮,也会顺手买下来把玩。 不过更多时候,我其实不会专门为这些东西花钱,只是在街边遇到的时候,会好奇地多看上几眼。 我拿起了那只马克杯。 就好比这个。 那是站前的一个手工画的摊位,摊主是个有些落拓的青年,把自己画的画做成了各种制品摆在货架上售卖。 事实上,他的画技并不怎么精湛,制品也并不算特别走心,因此生意一向不大好。 我当时会为这只杯子停驻,只是因为马克杯的弧度把画上的太阳扭曲成了一个有趣的模样,所以多看了几眼。 那个时候的高明先生就走在我身边。 他见我停下,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他盯着我手里的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买下吗?” 我把杯子放回了架子上,指了指价签,半开玩笑地说:“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下来呢,我现在可没有余裕为一只杯子花这样的价钱。” 他摸出了自己的钱夹。 我伸手去按他的手。 “这是做什么?” “我看你似乎有些喜欢。” 他动作顿了顿,看向我。 “我不希望留下遗憾。” 于是我按着他钱夹的手也松了下来。 我知道,那个时候的他在想着的是什么样的遗憾。“就当是送给你乔迁的礼物,你搬进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他又说。 我弯起眼,转过身,重新把那只杯子拿在了手里把玩,片刻后,我才回转过半个脑袋。 “高明先生,如果是搬家的礼物,这只杯子就显得有些太普通了,不太符合你的风格呢。” “嘛,不过经你这样一说,我倒是的确有些想要这只杯子了。那就劳烦你帮我垫付一下吧。” “等结了工钱,我就把钱还你。” 这样的东西还有很多。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我与高明先生也进行过许多次这样的交换。我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理了出来,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我自己都不免有些惊讶。 我在这里只生活了短短两个月而已,居然就已经堆积出了这样多的杂物,甚至比我过去的七年还要多些。 那么他那个时候又收拾出了多少关于我们的回忆呢?我忽然忍不住那样想。我和景光在一起的四年,丰富到仿佛足以填满我的整个人生似的。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里出现的时候,我笑出了声来。我的人生一向如此浅薄又苍白。 我从箱子的底层找到了几个大垃圾袋,将那些杂物分门别类地装好。装好之后才发现,今天不是垃圾的回收日,我无法把这些东西彻底清出这个房间。 于是我只能把那几个袋子堆放在了墙角,接着拎起了那只我来时背着的旅行袋。 高明先生已经不在家里了,之前那通打进来的电话大抵的确是很重要的联络,而他也终不会忘记自己的职责。 这样就好了。 屋内的暖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空气也暖和了起来。我想了想,还是把暖风顺手关上,然后按高明先生一贯的下班时间定了时。客厅里还堆着几本没有整理完的书,我便又将这些书归拢整齐,放回到了高明先生的房门前。 这样一来,站在玄关看的时候,屋内就和我来时没有太多区别了。我背上空空的行囊,最后朝室内看了一眼,接着拉开了大门,走进了外面有些凛冽的风里。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雪花落在地上,很快积起一层,乌黑的脚印踏在上面,将纯白的雪也染上了泥泞的色泽,但新落的雪很快又会将这一切也彻底掩盖。我其实并没太想好接下来要去哪。 我当然明白,如果我愿意,让生活延续下去本身不是多困难的事。我可以寻找到新的住处,新的工作,我可以认识新的人,建立新的关系,开启新的生活。 我可以听到更多人的故事,我可以看到更多不一样的风景,就像我过往二十九年的人生那样,我可以轻易维持那样的人生。一一可那样太麻烦了。 一想到要去面对那些新的得到和失去,我就已经开始感觉疲惫了。那就这样吧。 果然还是就这样吧。 雪地上的脚印蜿蜒着通向两个月前我曾走过的方向。铅色的云压着远处的山顶,苍茫而混沌,似能吞没一切。而我也如此孑然地被苍茫的天地吞食着。 他记忆中的雪,也是如此苍茫的吗? “阿空,等有空闲的时候,能陪我回长野看看吗?”七年前的夏天,他曾经给我打过这样一通电话。彼时的他正在参加警察学校初任课的集训,那是全封闭式的集训,除开每天只能在固定时间段使用的公共电话之外,那时的他完全没有和外界联络的手段电话总是排着长队,加上可能会被人听到,不太适合聊太私密或太腻歪的话题,更不适合煲电话粥,因此那段时间,我们的联系也少得可怜。时至今日,我仍能想起他说话时的语调。 很轻松,带着某种释然,又好像带着某些隐秘的期待。他告诉我他寄给了我一个包裹,那里面是一把长野老宅的钥匙。他告诉我他终于解决了当年那起案子,终于给了自己一个交代,也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过去。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次的,但是如果可以,我希望阿空可以陪我一起。” “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要对你说。” 那个时候的我心跳似乎也变得很快。 我也开始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只是彼时我正在准备一场前往南美的调研活动,大概要耗时几个月。“等我回来的时候,大概就是冬天了。” “景光跟我提过的,长野的冬天很美,所以我也不是不可以陪你回去看看。” 可他没回来。 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绕过一片已经被积雪覆盖的树林,在厚厚的雪顶下,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座小小的木窝棚。 我站在路中间,与那座低矮的小屋对望了许久。我其实并不想为此更多停留。 可被积雪压着的小屋显得有些摇摇欲坠,当凛风吹过时,总会轻轻颤抖着发出无助的呻.吟声。 它承载着人的回忆,但在时光的侵蚀下显得那么脆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或许是它的宿命。 但在漫长的安静之后,我终于还是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我摘下围巾,掸下了棚顶厚厚的积雪。 搭建窝棚的木板有些陈旧了,随着我的动作,又一次发出了吱呀的声响。我有些分不清它是在道谢还是在向陌生人倾诉着身体的疼痛。雪还在下着,才露出不久的木顶很快又被薄薄一层白色覆盖。于是我又扫了一下。 啪嗒。 或许是我动作有些大,在我第二次扫过小小的棚顶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我顺着声音低头,看到了落在雪地上的那块写着“入口"字样的牌子,还有被衣服上的线头勾掉的钉子,以及…… 以及先前被那块牌子遮挡住的,刻在窝棚的横梁上的文字。那是我很熟悉的笔迹,用假名写着: “我也成为警察官了哦,Mi酱。” 呼吸不自觉地顿了一瞬,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抚上了那行字下面的署名。 不是要人间蒸发吗? 不是要隐姓埋名吗? 那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留下这样的痕迹呢?木头表面的凹凸印在指腹上,我忽然就笑出了声来。原来他也曾经回来过啊,在很多很多年前,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为了完成和童年玩伴的约定,他曾经回来过这个地方。真好。 即使在那样深沉的黑暗中,他也还是能有这样一点点喘息的余地。回到这里的时候,刻下这行字的时候,在想着那个童年的玩伴的时候,他的内心应该也总会稍微轻松一点吧? 我叹了口气,挪开了指尖,却赫然发现那个名字的旁边多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也是这个时候,被凛风吹灼到麻木的指端才后知后觉地传来了一点钝痛。我愕然看着那道痕迹,很久很久,久到连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了。鼻头也隐约有些发酸。 第21章结末 ============== 我想我大概是疯了。 如果不是,又怎么会产生这种荒唐又可笑的念头呢?我轻轻闭上眼,任由里面积蓄的温热液体在皮肤上划出一道冰凉的痕迹。接着笑出了声。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再去探寻理由也没有任何意义。或许他是有什么没法来找我的缘由,或许是有什么考量,也或者,他只是在那个时候没有想起我。 或许到了那个时刻,他已经不爱我了。 可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已经没有办法去查证。我无法当着他的面去问出这个问题,大概也并没有多想知道结果。人原本也无法完成所有想做的事,无法解答所有心底的困惑。既然生命注定充满遗憾,那么多一点或少一点也没什么不同。有风吹过,灌进我的衣领。 些微的寒意让我不由得打了个颤。 我没有把围巾重新扎回到脖子上。 我把它随手放在了一边,转回身,背靠着已经有些摇晃的窝棚席地而坐。在过去的两个月里,高明先生也多多少少跟我提起过些许他小时候的事,虽然未曾亲眼得见,但坐在这里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竞也自然地勾勒出了他幼时在此间奔跑的轮廓。 他性子其实挺活泼,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这样。后来或许是因为家里出了变故,他给自己套上了一副温柔又懂事的外壳。不过我也明白,虽然他乍看上去是副乖巧又温和的样子,可事实上,他的花花心思比谁都多。 他脑子活络,胆子也很大,偶尔也有些坏心眼,会在暗处搞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 他也十分擅长钻研各式各样的规则,但这么做却并不是为了遵守,而是为了在探索新花样时不至于踩过危险的界限。 他脾气很好,情绪总是格外稳定。 即使偶尔遇到一些麻烦,也总能耐着性子地抽丝剥茧好好解决。可爱又可靠,实在是很好的家伙。 他们家的人……似乎都是这样很好的家伙。我靠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小屋,稍稍仰起头。雪花还在缓缓飘落着,冰冰凉凉地落在我的额顶。我抬起手,将手背盖在了被雪落上的位置,慢慢地张开五指,然后将手臂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 灰蒙蒙的景象被五指分割,我虚空抓握,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可我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又想起了我们最后一次的见面。 说来还有些好笑,因为那实在是一个有些荒诞的场景。那个时候他正在警察学校接受集训。 集训的地点在府中,离市区有些远,交通也不很方便。加上集训的日程被排得很满,少有自由的时间,而我平时也多少有些忙碌,所以在他去警察学校之前,我们商量着这段日子便不特意挤时间见面了。但说来也是赶巧,五月里的某天,研究室里的一个孩子忽然因为急事没法去打工,可打工的店里又很忙碌,所以她想到要找人顶班。而那孩子打工的店铺正好在府中,离警察学校不远。我接下了这个活,想着在工作结束之后,说不定可以找机会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在我来得及施展计划之前,惊喜却先一步砸到了我的面前。那一天,那家居酒屋里刚好有一个包间承办了一场联谊。端着茶水进到那个房间的时候,隔着长条的桌子,我看到了某张熟悉的脸。视线对上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他也是。 他旁边的降谷很快也发现了我的存在。 降谷认识我,当然也知道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原本谈笑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于是其他人也跟着意识到了异常。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短暂的停顿后,我端着手里的托盘跪坐在了榻榻米上,将里面的杯子一只一只摆上桌面。 我在脸上挂起营业式的笑容,就像是任何一个正常的服务生一样。“打扰了。各位可以先看一下菜单,决定好了之后可以按铃叫我过来。说罢,我重新拿起托盘,起身退出了房间。诸伏景光跟在后面追了出来。 在我来得及把托盘送回到后厨之前,他拉住了我。“抱歉,阿空,我只是来帮朋友凑人数的,没有其他的意思。”他的语气有一点焦急,仿佛还带着一点害怕被误会的惶恐,听上去有些委屈,也有一点……可爱。 我当时忽然就起了坏心眼。 借着居酒屋里昏暗的光线,我故意板起了脸:“这位客人,我还在工作中,请不要做让人困扰的事。”一双猫眼一点点地张大,直到瞪得滚圆。 我背过身,把托盘收在了身前。 “你的朋友们还在包厢里等你吧。真好啊,有那么多可爱的女孩子。”“阿空…… 他在背后叫我。 我站在原地,良久,才回过半张脸,冲他扮了个鬼脸。“我真的得先回那边工作了。至于你这边嘛……”“等下看你表现。” 收回视线之前,我看到熟悉的笑容回到了他的脸上。我当然相信他不会做越界的事,我也知道,他很清楚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真的生气。 我只是在吓唬他,而他也很习惯这样的玩笑。我们一向都会把分寸把握得很好。 我猜他回到包间之后多半会受到同伴的盘问与无情的嘲笑。毕竟在联谊会上被女友抓现行这种事实在不怎么常见,更何况他自身还是个警察的预备役,这就显得更加好笑了。 回到工作岗位的时候,我心情忽然就变得很好,连手里的活也显得比先前轻快。 我甚至开始有些期待,在我的工作结束之后,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补偿”我。 当我又一次送完酒后从他们的包厢里出来时,有些意外地,我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我认出这位留着半长发的青年也是包间里的一员。他跟我自我介绍说他姓荻原,跟景光是一个班的同期。“小诸伏他的确是被我硬拉过来的啦,他之前也说过自己有女朋友,参加这样的联谊恐怕不太好。不过这次的联谊原本也不是为了交际,只是大家训练得太累了,所以才找借口出来放松一下。” “悄悄告诉你哦,那几个女孩子里其实也有三个是有男朋友的。”“所以……拜托玄心酱在之后清算小诸伏的时候稍微手下留情一点吧。”说着,他煞有介事地双手合十举到了头顶。我被他逗笑了。 那个时候的我是真心在为景光感到高兴,因为他交到了很棒的朋友。明明不是多大的事,可为了避免我们之间出现不必要的嫌隙,他的朋友们还会专门跑出来为他解释。 荻原是第一个,在荻原之后,包厢里还有其他几个人陆陆续续地来找了我。那个姓松田的卷发青年好奇又玩味地跟我说“原来那家伙整天挂在嘴边的恋人是这个样子”。 那位身材魁梧的班长先生也跑过来向我保证说他会监督景光,保证他不会做出格的事。 还有降谷,还有几个在包厢里的女孩子。 这群警察的预备役都是会为别人的事相当上心的性格。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可惜了。 指尖被冻得有些麻木,一直举着的手臂也隐隐有些发酸。我把手收了回来,稍稍挪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僵硬的身体,换了个姿势。我记得那年的深秋,在景光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之后不久,在银杏叶落下的季节,我偶然在报纸上看到了一条关于都内一起爆炸案的报导。里面提到有十位警察官重伤被搬送到了医院,另有一位机动队的警员殉职。那位警员被报道出的姓是荻原。 之后的几年里,还有几个熟悉的名字陆续出现在了那些不幸的新闻里。而有的名字,连出现在那里的资格也没有,只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某个角落。 世事当真无常。 也正是如此的无常,才构成了这样的人间。那个晚上,他没有跟着朋友去参加二次会,而是一直在店门口等到我下班。那时是五月,虽然已经有了几分夏天的氛围,但入夜还是有些凉。他穿得单薄,等我从店里出来的时候,他的手都被冻得有些凉了。我抱了他,任他身上的寒意一点点地渡了过来。我让他早些回去,我也得早些赶回市区,因为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他说他很想我。 他说一旦见到,他就会不想再离开。 我当时笑着揉乱了他的头发。 “反正集训也要不了多久就会结束,等你回来,我还要好好跟你算算今天这笔账呢。” 他表情瞬间皱成了一团。 但很快,他又笑出了声来。 “阿空。” 他叫我。 “闭上眼。” “嗯?你又要搞什么?” 我如此说着,却还是乖乖照做了。 在黑暗当中,他的温度靠了过来,我感受到他的手臂环过了我的肩头,接着,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坠在了我的颈上。 我有些意外地睁开视线,却恰看到他缓缓垂下头,在那条项链的中心落下了一吻。 心跳漏了一拍。 我忽然明白了他说的见到我就会不想离开,因为那一刻,我也很不想和他分开。 可我们还是分开了。 在那个月色很美的夜晚,在车站的路灯下面,我们如从前任何一次那样挥手告别。 那时我们在想来日方长。 我们在想短暂的分别是为了更长远的未来。我们谁也没想到,过了那天之后,我们便再没有未来可言了。可我想,即使我们知道,那天也还是会分开。我们终有自己选择的路。 我们终会通往自己选择的未来。 他走之后,那条项链我一直都随身戴着。 可在三年前的某个冬日的深夜,它忽然毫无征兆地断了。我将它的残骸收进了小小的包裹里,藏在了时常带着的那只背包的最底层,之后就再也不曾把它拿出来过。 就像我与他再也没见过面。 雪仍在下着,仿佛永远也不会再停了。 落在身上的雪起先还会被体温融化,沾湿我身上的衣服,但慢慢的,它们也开始在我的头顶和肩头聚集,堆起薄薄的一层。我已经不太能感觉到冷了,甚至恰恰相反,我感觉身体在发热,像是沉浸在温暖的春日之中。 心跳似乎也变得格外平静,我想,大概是死亡真的要到来了。我似乎有些期待,也或许并没有更多的什么情绪。因为不管怎么样,它总会来的。 死后的世界存在吗? 如果存在,那么我与那个人是不是还会重逢呢?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是不是也会如那天联谊被抓包时一样露出可爱的不安表情?他的朋友们是不是还会像当年那场联谊一样挤在他背后起哄,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来我面前为他开解。 或许我们也会倒上一杯酒,一点一点去回味我们错过的这些年。也或者,我们其实并不会见面。 一个人的死亡,只是生理机能彻底停止运作。五感被彻底切断,大脑停止思考,心脏停止跳动,属于这个人的一切都彻底终止。 人无法再感知世界的存在,世界也不在有他的存在。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我不知道等待着我的是什么。 可我心底里还是生出了一点卑微的期待。 我想,如果能再见到他就好了。 如果能再见到……他就好了。 如果再见面,他会说些什么呢? 我们中间隔了那么漫长的七年,想要交换的又何止万语千言。可或许那些已经沉寂了的过往也并不必细说。如果是他的话,在看到我的时候,一定会露出一个我熟悉的、如阳光一样的笑脸。 他会用那对漂亮的眼睛注视着我,认真说上一句:“好久不见。” 那画面在脑内浮动,像是水面层层荡起的波纹。它与许多闪回的画面交错在一起,勾勒出了一道模糊又含混的影子。我不想分辨那是什么,我不想分辨那是谁。我似乎已经听不到耳边呼啸而来的风声了。我也听不到枯枝抖落积雪的声音。 世界变得十分安静。 眼皮很沉重,但我还是有些费力地将它撑着。我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可我还是想看看。眼前其实已然不再是树林里的风景。 我只看到了一张灰白色的幕布,苍苍茫茫,什么都没有。不,似乎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我注视着那个方向,在视线的尽头,似乎隐约出现了一个黑点。那是一道影子。 那是一个人的身影,背着漫天风雪向我走来。那是……谁? 是我在想的那个人吗? 是他来找我了吗?他是来接我…离开的吗?我用力想牵起唇角,想要扯出一个笑容来。但我不知道自己此刻能做出来的是什么样的姿态。我努力努力地睁着眼,我想要看清那张面孔。可他背后的那道光太亮,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终于放弃了挣扎。 我闭上了眼睛。 “景……光。” 我轻轻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或者我也不清楚那声音是否有真的传出来。可我的脑海间的的确确在盘绕着这样的音节。【会八无力一无】 (我一直都很想见你。) 黑暗在不住蔓延,脚步声停住在了我的面前。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像是酸涩感觉冲击着因寒冷而麻木的鼻腔,隔了很久,我才长长地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不是说过不要来吗。” “抱歉。” 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下一秒,我被圈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我做不到。” 第22章答案 ============== 这或许实在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展开。 即使我此刻并不清醒,也依然可以凭借混沌的大脑做出判断。那个人到底还是找到了我。 他的确不可能放任我自行了断,他总归是会来的。人在寒冷中太久是不会觉得冷的。 可一旦从寒冷跨越到温暖之中,先前经受的那些寒冷便会一股脑地冒出来,侵蚀着原本已经麻木的神经。 那个人的体温或许其实并不算暖,毕竞他也已经在寒风里走了很久。可对于此刻的我来说,那温度似乎有些灼热到近乎滚烫。仿佛下一秒,我的身体就会被他彻底融化,就像是被日光照射到的积雪那样一点一点地崩坏。 但我已经没有力气把他推开。 我只能任由他炙烤着我的身体,将那些流逝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拉扯回来。我又一次被他带回了人间。 他的胸膛很结实,隔着冬日的衣料,我能听到里面铿锵跳动的声音,打着熟悉又陌生的节拍。 我靠在他身前,听着他的心跳与雪落的声音交织成的篇章,那是独属于冬日长野的旋律。 “我不该来长野的。” 我闭着眼,轻声叹。 如果不是想要归还那把钥匙,如果不是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如果不是被这个人洞穿了意图,那么我大概早就已经不在这人世间了。我会如夏蝉一样化为树下的泥土,将自己埋葬在秋日的山林。如果那样的话,我便不必走进如此寒冷的冬天了。“可我庆幸您来了。” 他的声音响起,混合着胸腔的震动,在我耳侧掀起一阵奇异的混响。“玄心,我很庆幸,能在冬天之前与您相见。”“再过不久就是新年,新年过后便是春日,卧龙公园的樱花总会开得绚烂。”“再过几个月就是夏日,取访湖的花火也值得一看。”“您今年错过了秋日的红叶,那个时节很适合去轻井泽泡温泉。”那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而带着磁性,沉沉地在耳畔奏响,轻而易举地盖过了烈烈的风雪声。 冬日的气息仿佛也被他遮掩,于是自然而然的,我好像也跟着他的话语看到了四季。 我或许也还是带着一点期待的。 可在期待之中,又好像还是藏着许多意难平。因为很多年前,也曾有人提过卧龙公园的樱花,提起自家哥哥的外号是长野的诸葛孔明,那位中国古代的军师素有卧龙之称。很多年前,当我与那个人一起挤在淀川边拥挤的人潮里时,他也曾跟我提起过,故乡的花火大会远不会像东京这样纷乱,不会像东京这样,连说话都听不清。 花火在空中炸开,化成星星点点的光,划破深蓝的夜幕。那个时候我们手牵着手,那么理所当然地描绘着未来。我也曾那么期待着与他走过长野的四季,看春天的樱花,听夏天的蝉鸣,赏秋日的红叶。 可只有我一个人闯进了长野漫天飞雪的冬天。时间还在向前。 我知道,如果我能够好好活下去,那么春天总会落入我眼中。如果我想,那么高明先生一定也不会拒绝与我一同踏足春日,与我一同守望着樱花开满一树。 正如他顶着风雪,来到我身边。 可这算什么呢? 意识似乎在不知什么时候便中断了。 当我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消毒水的气息透着些微冰冷,我不由自主地皱了皱鼻尖。我转过头,看到了挂在一旁的输液瓶,冰凉的液体正静静淌进我的血管。“感觉怎么样?” 高明先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侧过头,看向了他。 “不太舒服。” 我这样回答。 “我去给您叫医生。” 他说着,就要起身。 我抬起手臂,按住了他的手。 “不必了,高明先生。” 我说。 “我不想留在这里。” “请带我离开吧。” 他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 “回去吗?” “回去吧。” 于是我们离开了医院。 他的车子停在室外,我们出去的时候,车子明显已经被人预先发动起来了,显然是他方才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提前把车子暖上了。细心如诸伏高明,总会在这种细节处做得一丝不苟。他的车总是很干净,空气里总是漂浮着淡淡的香薰气息。我拉开车门,正打算坐进去,却发现在我惯常坐的位置脚下放着一只塑料的购物袋。 我有些疑惑地把那只袋子拿了出来,这才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一一那是一瓶酒。 一瓶苏格兰威士忌。 我把酒瓶抽了出来,在已经坐上驾驶位的高明先生面前晃了两晃。“这是打算违反道路交通法吗?” “这是给您准备的。” 他说。 用的依旧还是敬语。 “之前说好的,一直未曾来得及兑现。” “我们之前说好的是一起去超市选酒。” 我订正道。 “抱歉,擅自做了决定。” 我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矮身钻进车里。安全带的卡扣扣紧时发出了清脆的响动。 “您很会选。” 我说。 “这个牌子,从前我和他也时常会一起喝。”他稍稍抬起视线,原本搭在挡杆上的左手自然挪到了方向盘上。“是这样吗。” 他轻叹了一声,才又回手把挡杆推到了一挡。车窗外的风景缓缓动了起来。 “您从前没同他一起喝过酒吗?” 我想了想,问。 “未曾。” 他回答。 空气有一瞬的安静。 …那您与他的品味还挺相似的。” “该说不愧是兄弟吗,即使没有通过气,会选择的东西也偶尔会相同呢。”他没有说话,但目光似乎透过前方的后视镜朝我的方向飞快地扫过。我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外面的雪却还在下着。纷纷扬扬的,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似的。 我抱着那只冰凉的酒瓶,看着车灯投下的光圈一点一点吞没外面的景色。我们住的地方其实不算市区,甚至有几分偏远,距离市中心开车大约要四十几分钟。 低矮的房子分布在狭窄道路的两侧,有些房子的装潢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的风格。 大部分的房子都没有点灯一一事实上,在这片城区里居住的人已经不多了。长野原本也不算大都会,除了几个工业区之外,几乎没什么就业的机会。尤其是在泡沫时代之后,这里的年轻人几乎都跑去了大城市打拼,留在原地的只有这些近乎荒败的老房子。 而在这样的浪潮中,诸伏高明是个异类。 他年少时也曾经上京求学,以东大首席的身份毕业,然后回到了这片土地,以最普通的警员身份开启了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在工作了几年之后,他搬出了警局配备的独身宿舍,搬回了山内町的老房子里。 我想我大概能理解他这样做的缘由。 我能理解他做每一个选择的缘由,正如他能理解我一样。我与他的思维习惯在某些地方非常相似,也正因如此,有些难以与外人说起的想法也总是无处遁形。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呢? 我偏过头,看向他那张专注看着前方的侧脸。我很少会这样注视着他,不带更多的情绪与滤镜,只是单纯地注视着“诸伏高明"这个人。 车内的光线不明亮,落在眼中的只是一道灰蒙蒙的剪影。挺拔,优雅,又仿佛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车子缓缓停了。 前风挡上的雨刷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积雪,在玻璃上反复描摹着两个扇形的轮廓。 诸伏高明的右手搭在方向盘的顶端,食指的指节轻轻蜷了起来,隔了片刻,他才缓声开口: “怎么了吗?” 黑暗落在那对眼中,为那双银河一样的双眸添了几分迷蒙。我注视着他的眼睛,很久很久,久到车内温热的空气彻底陷入安静。“没什么。” 我说着,收回视线,抬手,拧开了已经被我的体温同化了的酒瓶。琥珀色的酒液在瓶中摇曳,将车窗透进来的光折射出了七彩色。我仰起头,往嘴里猛灌了一囗。 率先冲击口腔的是带着甘甜的麦芽香,但很快,酒精热辣的味道便乍然在口腔里盛放,仿佛燎原的火焰,顷刻间便要将人撕裂。威士忌到底是烈酒,我其实很少会这样直饮,这次又灌得着实有些猛烈,一时间竞被热辣的味道呛得轻咳了起来。 咳嗽声间,我听到旁边传来卡扣弹开的声响,下一秒,有宽大的手掌落到了我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强烈的冲击终于一点点地缓和了下来,只剩眼角还残存着一点生理性的水渍。 我偏过头,隔着水波望向他。 “为什么呢?” 我这样问。 “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您呢?”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恍惚,好像他还在那里,可你和他明明是不同的。”“有的时候我也会感觉自己是在照镜子,我的一切所思所想在您面前都无处遁形。” 落在背上的手有一瞬发僵,接着如触电一样地抽了回去。背后有一刹寒凉,那么清晰地记录着前一秒的温度。我追着他手掌的轨迹,朝着他的方向偏过头。“为什么要把我留下来呢?” “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不可呢?” 他顿了顿,身体也往后退了些许,似乎是想要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一侧。我没有让他那么做。 我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我想亲口听您告诉我答案。” 沉默在我们中间蔓延,很久很久,我才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他终还是缓缓抬起视线,看向我: “是我私心想您好好活着。” “是我私心希望您…… 留下来。 最后的一声很轻,轻到让人几乎捕捉不到。可我听到了,那么清楚的。 墨蓝的眼底里沉淀着的是怎样的心绪呢? 过分长的眼睫在那双眼里覆了一层沉沉的阴影。可我还是看清了。 我看清了他的身体里有什么在颤抖,在挣扎,仿佛在下一刻就能破茧而出。那是潘多拉的盒子。 他想碰。 可他不该也不能。 我笑了。 我笑着收回了视线,扬起手里的酒瓶,又灌了一口。威士忌的香气再次划过喉咙,我又觉得眼角似乎有些发热,但我还是笑着。我想要这样笑着。 “只是留下来吗?” “高明先生,这样是不够分明的啊。” 我笑着,看着他神色愈来愈深的眼睛。 “我是被您留下来的。”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要您告诉我,先生。”“您是想要把我留在这人世间一一” “一一还是您身边呢?” 第23章坠落 ============== 雪似乎停了。 雨刷器吱吱呀呀的声响也跟着停了下来。 有清冽的光撕破云层,丝丝缕缕地倾泻下来。透过车窗,缀在一室安静之间。 我注视着诸伏高明的脸。 我看着那双眼里的色彩从愕然一点一点地变得暗淡。隔了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愿望又有什么重要呢,我也只能有愿望,可却无法替你选择。”“我没有那样的资格。” “可我仍在心底里奢望,想要多改变一点,哪怕你把我当成那孩子的影子也好,哪怕只是一个替代,只要能让你对这个世间多一点留恋也是好的。”他声音轻的像风,丝丝缕缕刮过我心底。 好像有什么在一点点地松动。 我收回了视线,靠在椅背上,轻轻笑了。 “你又要拿什么把我留住呢?” 当尾音彻底消失在空气里的时候,他忽然动了。狭小的空间里卷起轻微的气流,携着青年的体温穿过座位之间的隔断。接着,有温热而柔软的触感落在了我的唇间。那是很轻的触碰,像是春日的阳光吻上花瓣。他甚至屏住了呼吸,仿佛这样就可以锁紧所有心底的惶惶与不安。那是他的最终答案。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我微微用力,似是撑开了一点距离,又好像没有。唇间仍泛着浅浅的温热,交杂着让人心头发痒的摩挲。“多荒诞啊。” 我睁着眼睛,看着他缓缓掀起睫羽,露出那后面被水雾渲染着的墨蓝色的瞳。 “您在亲吻您弟弟曾经的恋人。” “您想要留住您弟弟曾经的恋人一一” “在您身边。” 眼间的线条一瞬跳动,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后退。我垂手,解开了安全带的卡扣。 膝头顶在座位中间的空台,我几乎将半身的重量压了过去。“这不是您期待的吗?高明先生。” “我答应你了,我会留下来。” “就留在你身边。” 鼻尖轻轻在半空交触,隔着似有还无的距离,我将手轻贴在他颊侧,拇指划过微微泛红的皮肤。 我笑了。 我笑着说: “高明先生,一起下地狱吧。” 呼吸有一瞬的停顿,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想要把我推开。可那双手却最终却将我环绕。 我倾身向前,几乎是强行地闯进他的齿关。在纠缠的呼吸与心跳之间,我那么那么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我是活着的。 此刻的我那么鲜活地存在于那个名叫诸伏高明的男人的面前。【我有的时候也会觉得有点不安,明明你就在我面前,可我却总觉得好像抓不住你。】 【好像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幻影,好像你随时都可能会消失。】苏格兰威士忌的香气在回忆里散开,我好像又看到了少年那双迷茫的眼,他将手伸向我,五指张开。 我抬起自己的手,贴上了他的掌心。 一大一小的两个轮廓交叠在一起,隔着指间的缝隙,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世界对于我来说那么无趣,好像发生的一切都与我无关。在遇到某个人之前,我一直都是一个孤独的看客,将自己抽离于世界之外,俯瞰着人间的那些离合悲欢。 可他叫住了我。 他收留了我。 他就那么不讲道理地闯进了我的生活。 他让我和这个世界产生了关联。 他成了我与世界之间的锚点。 我依然在看着这个世界,但他在的时候,我想,我就像是漂浮在空中的风筝,总有一个少年的手里牵着长长的线,而我情愿被他留在身边。“我就在这里,不会消失。” 我说着,扣下五指,将那只手掌牵引着贴上了我的心口:“你早就已经抓住我了啊。” 那时的少年笑了。 他笑着,化成了破碎的肥皂泡沫,消失在了时光的尽头。灯影在摇曳间沸腾,浸湿的汗液浇熄了冬日的严寒。手指穿过乌色的发丝,抖落那中间掺杂的轻颤。我感觉有温热的液体在颊侧划过。 我努力想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直到有吻落在了我的眼前,隔着呼吸的距离,我看着诸伏高明的眼睛。那双酷似记忆中人的眼睛,此刻却翻涌着几乎能将人吞没的哀戚。那是我们在地狱之间的悲叹。 不该是这样的。 怎么能这样呢? 我们明明都那么深爱着那个人,这样纠缠在一起,分明就是对那份爱意的背叛。 可我们好像也只能这样。 像是在风雪中濒临冻死的人,下意识地贪恋面前的温暖。这是抱薪救火,是饮鸩止渴。 又或者这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场荒唐的放纵,是一晌贪欢。日光刺破窗帘的缝隙,将室内所有阴暗的边界都照得无处遁形。我靠在青年的臂弯,看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天光。我依然分不清活着与死去的界限。 或许我更渴望死亡与结束,可我还是活下来了。活在一地烧灼的余烬里,活在痛苦的残骸之中。我和高明先生似乎开始交往了,尽管我们谁也未曾提过这样的事。只是我们会像恋人一样一同醒来,一同入睡,一同准备早餐和晚餐。我们会各自捧着一本书,泡一杯茶,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消磨时间,我们也偶尔会一同出门,逛逛附近的街道与商店。先前被我收进垃圾袋里的那些东西也随着日常的取用一点点地重新被取了出来,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些杂物已经又一次地填满整个房间。我几乎不太会在他面前提起景光了,他也一样。我们十分默契地不再会在对方面前提起先前透过对方在看谁的话题。但我依然经常会因为他而想起景光,因为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句话。我想,他大概也一样。 他待我依然很好,或者比从前更好,好到我甚至会想要沉溺于那样的温暖。可我知道,我们都知道,现在的一切温暖与平和都不过是假象。我们像是两颗可以啮合却并不适配的齿轮,在机器运转的时候,偶尔会发出不和谐的杂音。 我们能感受到在交汇时传递而来的钝痛,我们都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齿轮终究会彻底崩断。 而我有些分不清,自己对那一天的到来是惧怕多一点还是期待多一点。我从衣架上取下厚实的外套,裹在身上,回手拿起挂在门边的钥匙,推开房门,走进了冬日的凛风里。 今天的天气不算很冷,厚实的外套压在身上,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热。我索性解开了衣袋,敞着前襟,就这么顶着风来到了停车场。高明先生有两部车,一部会日常通勤使用,另一部据说是在之前应付一起案子时被同事弄坏了,直到几周之前还在修理工厂沉睡。最近它终于被修理好了,高明先生就先把钥匙借给了我,而有了车的我偶尔也会专门跑去县厅接高明先生下班。 刑警的工作总是忙碌的,因此谁也无法说准他到底会在什么时候结束工作。但我总会赶在天黑之前抵达目的地,然后在停车场里一直等到他出现。今天也是一样。 我熟练地将车子停进了车位,然后将座位向后放倒了些,半躺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人和车来来往往。 收音机里的播音员正在实时播报着一起发生在珠宝店的抢劫伤人案,于是我猜,今天恐怕又要等很久了。 我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可以在车里小睡一会儿来打发时间,恰在此时,一抹鲜明的橙黄色出现在不远处。 我立刻坐了起来,抬手用远光灯晃了两下。那个穿着猎友会制服的男人很快注意到了这边,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接着朝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我推开了副驾驶的门,示意他上车。 他并没有拒绝,将肩上背着的细长包裹摘了下来,矮身坐进了车里。“英三先生。” 我向他招呼。 “你又跑来这里等人?” 他斜着视线看了我一眼。 “他们今天看起来似乎是要加班了。” 我说。 近来这段日子,我来县厅的次数也算频繁,而我每次过来,总会三五不时地看到这位猎友会的舟久保英三先生。 他和我一样,总在这里等待某位搜查一课的刑警,我也曾经看见过几次他质问那位独眼的大和警官的样子。 大抵是因为现在的日子着实平淡到无聊,我开始向那位先生搭话。他起先对我的靠近带着相当的警惕与敌意,似乎觉得我与县警本部里的那些人是一伙的。 我倒不很在意他的态度,因为我原也只是想要打发些无聊的时间。我和他提起我也有拿到过其他地区的狩猎资格证和持枪资格证,从前我去访问一些山村的时候,也曾刚好赶上猎期,与当地的猎人们一起进过山。英三先生当了几十年的猎人,听我提起狩猎的话题,终于还是逐渐地向我打开了话匣子。 他跟我讲起从前管制不那么严苛的时候,他曾独自一个人在山中猎过一头熊,他跟我讲起他曾经在用光子弹之后遭遇饥馍的野猪,竭尽全力才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他年轻时冲动又勇敢,曾不知道多少次身陷险境。直到他有了自己的家庭,在受伤之后,看着爱人脸上的担忧,看着年幼的孩子张着无暇的眼睛甜甜地叫他“爸爸",他忽然就开始变得胆小起来。“我第一次想要多活几年,想看着真希好好长大,想多陪陪惠子,让她开心一点。” “可是……… 可他的夫人早亡,女儿也在几年前遭遇了不测。这也是他会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八年前,他的女儿真希在一起抢劫案里受伤留下了病根,断送了作为运动员的职业生涯。 那孩子受不了这样的打击,选择自尽,可害她至此的抢劫犯中一人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另一个人只被判了三年缓刑。更可悲的是,刑期结束之后,那个男人立刻销声匿迹了。“他是混账!是缩头乌龟!是胆小鬼!还有那些警察,那些法官,那些没用的家伙,居然只做出这么轻描淡写的判罚。”“无论如何我都要把那个混蛋揪出来。犯下那样的错,怎么能就那么轻飘飘地结束!” 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英三先生紧紧地握着拳。也是因为这件事,他才一次又一次地跑来找与此案纠葛颇深的大和警官。或许他也明白,即使这样一次一次地跑过来,大和警官也未必会给他一个想要的答案。 可他还是在重复着这样的事,因为心底里的执念。失去一切的人总要有点执念支撑着才活得下去。长野的冬天到底还是冷的,跟英三先生熟悉起来之后,我便也时常会邀请他来我的车里一起等待想见的人。 高明先生和大和警官同属搜查一课,虽然并非是同一个小组,但也经常一起办案,行动的步调很是一致。 英三先生没有拒绝我的提案。 我想,走在这条路上的他大概也是会觉得孤单的吧。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继续着之前的话题。“找到他,然后呢?” “您要杀了他为女儿报仇吗?” 手背上的青筋又往外凸了凸,他盯着我,沉声问:“你也要劝我吗?” 鹰隼般的眼睛里像是燃着怒火,他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看。我想他一定被劝阻过很多次,不管是长野县警里的那些警官,还是他身边的别的什么人,他们一定都会劝他,人死不能复生,他该向前看。如果因为这样的事犯下错,人生就全毁了,真希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他这样。“我为什么要劝您呢?” 我回头,反问。 紧握的拳头松开了。 英三先生的鼻子里粗粗地哼出一口气,脑袋也转向了一边。“不管是为了什么,您为此活着,为此想要活着……”……不是挺好的吗。” 这样说或许并不合适,但事实上,我有点羡慕英三先生。我羡慕他有如此浓烈而鲜明的恨意,我羡慕他可以如此坦然地执着于自己的执念。 他身上一直保留着那份敢于与熊与野猪搏斗的,属于年轻猎人的勇敢。也正因如此,他的每一天都过得那么实实在在。英三先生转头看着我,目光里透着古怪,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许久,他才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这家伙,说起话来倒是和那孩子有几分像。”“她也总是这样,不管我说什么或者做什么都会顺着我、哄着我。”“明明她还那么年轻,我这个做长辈的,反而总是被她照顾着。”夕阳的余晖敛在地平线的尽头,停车场里的灯倏然亮起,透过车窗洒了进来。 枯黄色的灯光在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映下斑驳,灰褐色的眼睛里透着怀念。“如果真希还在,她大概也会是与你差不多的年纪吧。”“或许她会在大赛里拿到想要的奖牌,或许她会好好地结婚生子,过着平凡又幸福的日子。” “如果她还在,如果她还在……” 他垂下头,将面孔深深埋在了掌心。 那一刻,他的悲伤与痛感似乎有了实质,将我也包裹在了里面。隔了很久,他才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再过几天就是真希的忌日了,可惜今年的我也没能给她一个交代。”我没有再看着英三先生的方向,因为远处已经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我看着高明先生向我们的方向靠近,良久,我才忽然开了口:“英三先生,这样说或许稍有些冒昧。” “但今年,我可以去真希小姐那儿看看吗?” 第24章失眠 ============== 英三先生大概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过他倒也没拒绝。我们简单地约了时间,赶在高明先生靠近车门之前,英三先生便先一步下了车。 一一他来这里原本也只是为了等人,而他要等的人,这会儿大概也已经回到了县厅。 望着他的背影,,我发了一会儿呆。 其实我也知道,像我这样的外人贸然提出去给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扫墓似乎有些冒昧。 可我还是想去看看。 我想去凭吊和怀念那个消失在世界上的年轻生命。在那方可以被触及的墓碑之前。 高明先生倒并没有因为舟久保英三的出现而表现出意外,他也只是站在原地目送那位先生离开,接着走到我跟前。 “等很久了吧。” “也还好。” 我说着,调直了座椅靠背: “我以为还要更久些,刚刚听到了新闻,你们今天也够忙的。”“我只参与了追捕,后续的审讯是由其他班组负责的。”他说着,拉下了安全带。 “他们大约也都知道,有人在等我。”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 我来接他下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因此知道我会来接他的人也不少。在外人眼中,热恋中的情侣不外如此,除开高明先生偶尔会因此被调侃之外,没人会觉得这种事有多奇怪。 可它看上去再怎么正常,也无法改变内里扭曲的真相。不如说正是因为其中的扭曲,我们才会用如此刻意的粉饰来假装它正常。“会觉得我耽误你工作吗?” 我侧头,问。 “怎么会呢。” 他说着,坐正了身子。 “这是我的荣幸。” 我笑了笑,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向我问起舟久保的事,也似乎并不关心我们聊了什么。当然,我想以他的头脑,那些话题大概也并不会是秘密。“过两天我会进山一趟。” 车子驶出停车场,很快汇入道路上的车流。转向灯回弹到原本的位置上时,我忽然这样说。他的身体似乎紧绷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是那位舟久保先生的邀请吗?” 视线在他那一侧的后视镜上扫了一圈,收回的时候,在他的身上也有一瞬的停留。 我轻轻扬起唇角,顺手打了向左的转向灯。“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高明先生。” “不过这次是我主动提出想去的,过两天是真希小姐的命日,我跟英三先生说,想去墓前祭拜。” “需要我同你一起去吗?” 他问。 “不必了吧。” 我说。 “那天是工作日,你应该没什么空闲吧,更何况一一”“如果你去了的话,英三先生说不定会生气。”“他可还在生你们警察的气呢。” “如此。” 他顿了顿。 “我似乎该跟敢助抱怨一二。” 我笑了。 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笑间,车里的气氛仿佛也轻松了下来。就好像真的只是寻常的闲谈一样。 高明先生再没更多过问我关于拜访英三先生家的事,只说了句“早些回来”。我点点头,答应说“好”。 约定去拜访英三先生那天的前一个晚上,我如往常一样,收拾齐整,准备去县厅门口接高明先生回家。 但高明先生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进来。 他说今天临时有些突发情况,接下来会有些忙,晚上大概不太可能按时回来,让我不要再折腾一趟。 彼时我已经发动了车子,差一点就要起步了。电话挂断之后,望着车前灯投在地面上的两道长长的影子,我发了很久的呆,才反手熄了火,推门下了车。 高明先生是刑警,会突然很忙好像也正常。我没有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当然不会主动跟我透露工作上的细节。我们本来就该保持着成年人之间这种体面的边界感。可在站在车库边冰冷的空气里时,我忽然有种莫名的不安。我忽然就又想起景光了。 那个时候不也是这样吗,我那么刻意地把握着所谓的分寸,我不去找他,不去探寻,甚至克制自己不去想。 等我再得到他消息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结束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我本来也没办法知道。 我推开房间门,走进了熟悉的玄关。 左手边的鞋柜里,两个人的鞋子分别排列在柜子两侧。扶着柜门,思绪好像也又有点飘远了。 从前我和景光的鞋子从不会摆放得这样泾渭分明,我们最常穿的鞋子总会紧挨着摆在拉开柜门后最顺手的地方。 但在不知不觉间,我好像也有些习惯了这样整齐的排列。不止是这里,还有厨房的桌上摆着两只图案各异的马克杯,还有沙发上风格迥异的靠垫,地上的拖鞋,洗漱台上的水杯,挂在床头的睡衣一一我与高明先生分明也没有用过任何成对的东西,可那些东西摆在一起的样子,我好像也开始越来越习惯了。 那真是种可怕的习惯。 它让另一个人的存在变得那么理所当然。 以至于当他不在的时候,我竞也会产生一种异样的不习惯。我撇撇嘴,回手合上了柜门,也没穿拖鞋,踩着地板进了玄关。我在厨房门口停了片刻,但却也并不很想吃饭。毕竟我已经习惯于等高明先生回到家里之后再吃晚饭,正常来说,那该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 理智告诉我,如果想在一个小时之后顺利吃上饭,或许我现在就应该开始准备,或者至少去平台上选一份合适的外卖。但我终还是没有动弹。 我有个不太好的坏习惯。 就拿吃饭这件事来说,我内心里总有一个划定好的适合吃饭的时间,比如晚饭的时间该在七点钟,那么在这个时间之前,我就不太想考虑任何与吃饭有关的事。 可事实上,因为我并不会提前为吃饭做准备,所以到了想定的时间,我很大可能是没什么东西可吃的。 又或者我因为专注于那些用于打发时间的事,于是干脆完全忘记了所谓预订好吃饭的时间。 结果就是,从前独居的时候,我时常会因为这样的理由而错过饭点,常常直到半夜两三点,才会拖着被饥饿摧残到摇摇欲坠的身体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上一份便当或饭团。 我的确不太会照顾自己。 或者说,我不太乐于为照顾自己这种事情花耗精力和时间。活着是一件如此麻烦的事。 我转身进了客厅,随手从书架里抽了一本书出来。热水壶里还有小半壶的开水,我便又从储物柜里随手拿了个茶包,丢进了茶杯里。 茉莉花的香气逸散开的时候,我的思绪好像也被扯着一并飘远。一一说起来那年我与景光也买过这种茶。那个时候,似乎是这个牌子才新推出这种绿茶茉莉花的混合口味,我们两个在超市里一拍即合地决定试试看。对于我来说,杯子里的茶是什么口味或牌子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但这股茉莉花的气息,却让我好像又回到了他身边。我捧着杯子,视线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转。那是高明先生平日里会坐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在。还好他不在。 我垂下眼,就这么捧着温热的茶杯,坐在沙发里,安静地发了很久的呆。直到门铃很突兀地响起。 窝在沙发里的身体陡然弹了起来。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杯子和书放在了一边,朝着门口的方向冲了过去。我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可视门铃上显示的画面。我冲到了门边,推开大门。 门外的冷风迎面灌了进来,我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我在期待什么呢? 我在期待着谁出现在这里呢? 门外一个人都没有,谁也没有回来。 只是墙角的一侧放着一只被塑料袋套好的餐盒。那是一份外卖,但我并没有点这样一份外卖。我站在那里,怔了许久,才弯腰把那个餐盒拎进了屋来。我翻出了手机,里面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诸伏高明。【今日突然无法回来或许会给你带来困扰,我自作主张为你叫了餐,希望合你的口味。】 【我今夜大概都无法回来,请早些休息。】我怔怔地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文字,很久很久,久到屏幕开始变暗。指端下意识地扫过屏幕,于是背景灯再次亮了起来,但聊天内容也被这样的动作拖着向上滚了一条。 (提前道一句晚安。】 我沉默了片刻,才按上了锁屏键。 黑下去的屏幕上,映出了我自己的脸。 那是我无比熟悉的面孔,可在此刻,却让我觉得有些惶然一一那张面孔的唇角是微微向上扬起的。 可我该是笑着的吗? 我在为什么而笑呢? 太奇怪了。 我把手机丢到了一边,拎着餐盒,坐到了厨房的餐桌边。外面的天气很冷,但餐盒的包装还算严实,因此里面的饭菜也都还腾着热气。 很暖。 这算是美味的饭菜吗? 我不太能分辨,但我知道,我们的住处多少有些偏远,除非支付高昂的配送费,否则不会有人专程过来。 可这样果然还是太奇怪了。 明明连我自己都不会花更多的精力来照顾自己,却有人要专程为我这样大费周章。 甚至在这样做的时候,他不光要搭上时间和精力,自己的心里也还要受到折磨与摧残,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我把食物一口一口地送进了嘴里,胃袋因此也一点一点地充盈了起来。我的确不擅长照顾自己,但我的身体也终还是如普通人一样,需要食物,也需要温暖。 而我也会因此活下来。 他在用这样的方式让我活下来。 餐盒终于完全空了,我放下餐具,拿起手机,对着桌面拍了张照片。接着,我将照片传递到了和高明先生的对话窗里。【多谢款待。】 我知道,此刻的我是被温暖包裹着的。 我也同样能感受到,温暖之中也像是藏了利剑,在将人包裹的同时,也会让人鲜血淋漓。 但这样也没关系。 消息很快发了出去,但旁边始终显示着【未读】的标签。他今晚不回来原也是因为加班,抽不出时间来看手机也并不奇怪,不如说反而是能抽出时间叫这样一份外卖又特地提前说了晚安才比较奇怪。我收起手机,起身把厨房收拾干净,转身回到客厅时,我又看到了那杯已经冷了的茶,和那本我完全没翻开的书。 我犹豫了一下,把书收回了书架里,又端起茶杯,牛饮着把茶喝尽,接着转身回了房间。 我之前和英三先生有过约定,明天要早早进山。如此一来,我在今晚早些休息似乎也很正常。于是我早早地铺了床铺,躺了上去,闭上了眼,想着索性就这么入睡。二十分钟之后,我的眼睛又睁了开。 或许是那杯茉莉花绿茶作祟,我居然完全无法入睡。纷乱的思绪在脑内翻涌,搅得人不得安生。我抱着被子,在榻榻米上滚了几圈也找不到一个能让我觉得舒适的姿势,浑身上下像是有千万只蚂蚁爬过那样。 我翻身,有些烦躁地坐了起来。 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向前跳动着,我对着时钟,皱眉算了算自己还有几个小时的睡眠时间。 真是麻烦,偏偏在这种时候失眠。 偏偏在我失眠的时候,那个人不在我身边。聊天窗里发出的消息依然显示未读。 我把手机摔到了一边。 房间里很安静,在手机落地的回响之后,便再没有什么声音。我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很久,才爬到了手机掉落的方向,把它捡了回来。我抱起被子,赤着脚,就这么出了房间。 对面的房间毫无疑问是暗着的,因为高明先生没回来,屋里也没有开暖风,冰冷的空气隔着门缝都能渗透出来。 我在门口停顿了片刻,没有去开灯,也没有去开暖风,就这么踩着冰凉的地板,闯进了这个充满另一个人气息的房间。他的房间依然收拾得很干净,床铺也铺得一丝不苟。可我知道,那上面承载着多少恶劣与荒唐。我抱着被子,扑到了那张空荡荡的床上,肆意地压皱了上面的床单。我将面孔埋进那只柔软的枕头里。 我闭着眼,感受着稀薄的空气带来的眩晕感。如果他在的话,会对我说些什么呢? 如果在的人是他的话,又会是什么样的发展呢?可他不在。 他也不在。 唯独今夜,他们都不在。 他们原本也不是为我而存在的。 那么我又在期待什么呢? 多贪婪啊,多恶劣啊。 我仍在期待,那些温暖与光亮,能一直为我而存在。 第25章噩耗 ============== 我不太清楚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是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已经跳跃到了四点五十分。时间还很早,外面的天依然很黑。 我翻了个身,仰面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 尽管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我并不觉得很困。理智告诉我,或许这个时间我还可以再稍微睡一会儿,因为等会儿还要开车进山,在睡眠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再怎么觉得头脑清醒,也依然算是危险驾驶。闭眼之前,我又侧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搭在上面的手指自然把屏幕划到了和高明先生的聊天窗。然后视线突然就顿住了。 前一天晚上发送出去的消息仍是未读状态。他一整晚都没回。 我猛地翻身坐了起来,忽然就彻底没了睡意。我当然明白,只是一个晚上没回消息而已,这算不了什么。更何况像这种他连家也来不及回的晚上,他一定忙得脚不沾地,或许一整晚都来不及碰一下手机。 可是一直在我世界里频繁出现的人,忽然就这么切断了联系,我的心底里还是莫名出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惶恐。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他这一晚有没有得着空闲休息?他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甚至危险,他现在…还好吗? 我晃了晃脑袋,忽然觉得现在的自己特别滑稽。我又在担心什么呢? 我又凭什么非要为另一个人的事担心呢? 更何况我的担心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他不跟我联系,我就什么都不会知道。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 我翻身下了床,拐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我的大脑似乎也冷静了下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从冰箱里拿出了牛奶和吐司,随便应付过了今天的早饭。时间还早,不过我不打算开车了,于是索性又清点了一遍出门要用的东西,然后开始翻看地图,打算找条合适的线路,换乘几段公交,没有公交的路段便干脆打辆出租车过去。 我正盘算着,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我忙跑过去接,却发现打来电话的是英三先生。他说前一天晚上,警方在未宝峰搜山搜了一夜,猎友会大部分成员参与了协助警方搜查的行动,他为此一夜没睡,这会儿正打算回家补眠,没有余力接待我。 于是我原本计划的出行又一次泡汤了。 既然那么说了,我当然不可能再不识趣地跑去打扰,可事实上,在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更多时间去为计划告吹而失落,因为我的注意力完全被他话里的另一件事吸引。 “您是说您昨晚跟警察在一起行动的是吗?”问题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通话安静了一瞬,接着我似乎听到了听筒里传来的笑声。“你是想问那个你家的小胡子警官是吧。”我家的。 在英三先生的视角,这样的看法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似乎没什么好辩解的,尽管事实全然不是如此。我轻轻说了声"是”。 “他昨晚确实也在,跟着忙活了一晚,估计也累得不轻。”“对了,这么说的话,山里没有信号,昨晚上山的警察都只能靠无线和外面联系,你是为这个担心来着吧?” “放心吧,我离开的时候,那些家伙也正商量着下山呢。”“你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揶揄的话像是升腾的火焰,我感觉耳尖有些发热。直到电话被挂断很久,那样的感觉仿佛依然挥之不去。因为被误解了吗? 因为他要回来了吗? 我又一次翻出了手机,和那个人的聊天窗依然排列在列表的最上端。缩略的头像后面跟着的还是我昨天发出去的消息,我没有点进去,所以也不知道那后面是不是还跟着【未读】两个字。但我想,就如英三先生说的那样,他应该很快就能闲下来了吧。或许下一秒,屏幕上就会弹出他的新消息,又或者在那之前,他就会先一步出现在我面前。 我垂下眼,按灭了屏幕。 可就在这个瞬间,屏幕又一次亮了起来。 屏幕上端弹出的来电显示依然不是那个名字。新一条的来电来自上原警官。 我的心跳似乎有点快。 我分不清那是期待还是不安。 在铃声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我按下了接听键。女警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熟悉的,却带着种前所未有的急迫。“诸伏警部出了意外,现在正在送往佐久医院抢救。”“你现在能过来吗?” 我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像是兜头挨了一记重拳,耳边与脑海都在顷刻间陷入无尽的苍白。我仿佛跌入了世界的罅隙,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刻都变得格外遥远。直到刺耳的蜂鸣在耳边骤然响起,将脑内的空白搅乱成了一团。“一一桑,玄心小姐?” 手机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地上,但通话并没有切断,外放的声音里,上原由衣的声音听起来更多了几分焦急。 我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想把手机捡起来。颤抖的手指有些打滑,我试了两次,才总算顺利把听筒重新举到耳边。“…抱歉,由衣警官,我没事。” 我说。 “我现在就过去。” “我去接你吧。” 上原仍有些担忧。 “那边也需要人守着吧。” 我努力让自己维持着平静。 “有你在那边,我也能放心一点。” “没关系的,我不开车,我会叫车过去,很快。”上原到底没再说什么。 我有些庆幸,因为原定今天要早早出门,所以我提前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哪怕眼下有了突然的变故,也不至于太手忙脚乱。我给出租车公司打了电话,仔细说明了地址,考虑到之后或许还有要用车的时候,于是我没有单纯的叫出租,而是花更高的价格请了代驾。我关上了洗手间的灯和房间里的暖风,出门之前又特意检查了一遍冰箱的门是否关严了。 我取下了玄关挂着的钥匙,出门前又最后清点了一遍包里的钱包和证件,接着,我出了门,将大门仔仔细细地锁好。我顺利坐上了那辆熟悉的EOS的副驾,按亮了手机屏幕,想看看现在的时间。 屏幕被解锁的瞬间,映入眼帘的却是之前没来得及划走的和诸伏高明对话的界面。 停在最后的依然是我昨晚发出的两条消息,旁边依然保留着【未读】的字眼。 一一怎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展开呢? 英三先生不是刚刚还提起,说他早上下山的时候还听警察们商量着下山的事宜吗? 可为什么才过了这么一点点的时间,事情居然就会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反转?为什么又受了伤? 为什么又出了意外?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警察就是这样一份危险的工作,他们的工作就是如此瞬息万变。 就像我才刚来长野这么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高明先生也已经大大小小地受过了几次伤,甚至进过几次医院。 但就在刚刚,在听上原由衣用那样急促的声音说他出了事的时候,我却还是不由的慌乱。 那个瞬间,我那么惊慌,我那么害怕。 我才刚刚接受现在这样的生活。 我很害怕,如果他也从我身边消失的话,我又要怎么办。我好像有点离不开他了。 或者说因为曾经有过那样的失去,所以这次我格外不想他离开。车子很快开到了医院,我也见到了在一旁陪护的上原。她告诉我,诸伏高明现在的身体体征已经基本平稳,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还没有醒过来。 “他是为了保护敢酱才从山崖上跌下去的,又意外落水,在水里泡了很久才被救上来。” “所幸崖壁上有枯枝做缓冲,加上冰面上有积雪,那个位置不久之前才被人开过钓洞,几番巧合叠加在一起,才让他只是受了些外伤和轻微的脑震荡,还有落水带来的失温,但好歹没伤及性命。”“医生都说这简直像是奇迹。” “就好像是有神明在冥冥之中护佑他似的。”神明……吗。 那样跌宕的经历,只是在一旁听着都足以让人觉得揪心。但就像上原所说的那样,不管怎么样,结果都没有达到最坏的程度。县警那边还有后续的搜查工作在持续推进着,我来了之后,上原便也要先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了。 我向她道了谢,目送着她离开,接着才进了高明先生的病房。连接在他身体上的检测设备显示的数值的确都很稳定,只是躺在病床上的人,脸色如纸一样苍白。 他的额发还维持着被水泡过的形状,此刻有些凌乱地粘在他额前的皮肤上。这幅模样看起来狼狈又脆弱,和他一贯的样子截然不同。我站在他床边,呆立了很久,才缓缓伸出手,将他额前的头发笼了笼。指尖无意间触上他的皮肤,些微的凉意让我的动作不由的顿了顿。他太安静了,连呼吸带来的胸腔起伏都不算特别分明。安静到我甚至没法确定他是否真的还活着。下一秒,我俯身,将耳朵贴上了他的胸腔。咚咚的跳动声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敲进我耳中。平稳的,有力的,带着强烈的生命力。 我缓缓闭上眼睛。 他还活着。 还好,他还好端端地在我面前活着。 忽的,在耳边的心跳声中,又多出了几分案窣的响动。我撑着床沿,支起上身,侧头,便对上了那对尚且带着几分迷蒙的墨蓝色的眼睛。 他注视着我,嘴唇轻轻翕动,声音很轻,让人几乎分辨不清那到底是在说什么。 但我还是听清了,通过他嘴唇颤动的角度,我在一瞬间解读出了他在说的内容。 他在说: “我看见……” “……景光了。” 第26章失控 ============== 这个名字好像已经有很久都没出现在我们中间了。从那一天,我们越过那条界限开始,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在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尽管我很清楚,那个人的影子对于我来说无处不在。我想对于他来说也是。 这是第一次,我们又在一起提起那个人的存在。我望着那双眼。 或许是睡了许久,那双鸦黑的睫羽上还挂着浅浅的水雾。那让他的视线仿佛也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霾。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隔了很久,才又说了一遍。“…我看到他了,就在刚刚,在我落入水中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说他在同伴的帮助下脱了身,他说他听说我出事的消息就特意赶了过来。” 他说着,缓缓垂下眼,脑袋也在枕头上稍微偏了偏。余下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那么清晰地听见了。“他说……在事情结束之后,他要把…重要之人带给我看。”我忽然觉得病室里的光冷得有些刺眼。 那样冰冷的光打在青年苍白的面孔上,隔着空气,我也能感受到那样浓烈的哀戚。 我听说人在濒死的关头是会看到走马灯的,那些过往的画面会在脑海里一一浮现,那些重要之人也会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脑海。可我不知道,那究竟是灵魂与另一个世界的连接,还是只是人在死亡降临之际产生的一厢情愿的幻觉。 回望着那些无法追回的过去,细数着那些无法逃离的不甘。于是在那样的时刻,所有的情绪都那么真实而直白。就像我很想再见他一面。 就像高明先生见到了他,却带着那样的愧疚与不安。“我知道他没有来。我知道他……不会来。”“我只是觉得遗憾。” “明明好不容易见面,我却甚至…” “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他说着,落在被子上的手微微蜷起,将被角攥出了一块不自然的皱褶。他在难过。 哪怕明知道那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场面,可在那道身影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表现得那么那么难过。 那毕竟是他的弟弟啊。 先是许久未见,又是阴阳两隔,他们之间原本就有着那么那么多的遗憾,还有怀念,还有难以消解的痛苦。 现在又多了他藏在心头的不安。 因为他动了弟弟喜欢的人。 因为我们跨过了那条界限。 “高明先生。” 我轻轻唤他。 他闻声,缓缓转过脸。 灯光打在那上面,高挺的鼻梁给他的面孔镀上了一半阴影。那是他现在的样子。 和他一点也不像。 在那个瞬间,我忽然忍不住地想,他在水中看到的画面真的只是幻觉吗?真的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场面吗? 上原在说起他落水的细节时曾经提起过,说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却没有受到更严重的伤害简直是奇迹。 像是有神在庇佑他。 神真的存在吗? 我看着他向我转过脸,注视着那双墨蓝的眼。我俯身,直接吻上了他的唇瓣。 他有一瞬的错愕,僵硬的躯体像是化成了冰塑。我将手掌顺着他手臂肌肉的线条,缓缓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强行将手指一根一根地插/入他的指缝间。 当我完全扣住他手指的时候,他的肌肉忽然就放松了下来。他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被角,接着手指再次蜷起,将我的手轻轻握在了中间。 他将另一只手抬了起来,缓缓的,缓缓地抚上了我的颊侧。呼吸在交错,唇齿在交缠。 真是恶劣。 真是难看。 可这一切都在如此发生着,和着我们两个人逐渐调和在一起的心跳声。“高明先生。” 隔了许久,我才缓缓地向后退开了一点。 鼻尖仍在毫厘之外,粗重而温热的吐息清晰地在皮肤间蔓延。在这样的距离下,我注视着那双斑驳的眼。我注视着他,开口: “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是你要与我一同来到这样的地狱,是你想要我活下来。”“你现在要退缩了吗?” 回应我的是扣上后脑的手掌,是新一轮唇舌的纠缠。我们都是坠入地狱的恶徒,以如此扭曲的姿态在人间纠缠。脑海里闪过了一道影子,那似乎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他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看起来光风霁月,纤尘不染。可他终究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果真是十恶不赦的恶徒,是不可饶恕的魔鬼。是我在地狱里向他伸出了手。 于是在神明的面前,他成了我的共犯。 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就算痛苦,我们也只能这样在荆棘里相拥着向前。那是我们应受的。 风波很快就平息了下来。 病房里又恢复了风平浪静,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被雨淋湿的土地终会被阳光重新晒干。 那份挥之不去的潮湿,只会留在我们心间。如上原所说的那样,高明先生的身体机能没怎么受到损害,只是在坠崖前,他的左腿被子弹擦伤,有些伤到了筋骨,医生建议他住院休养一段时间。与他交代完这些事项之后,担当的医生还特意把我扯到了一边。“我听说病人是位警察,他身上也不少旧伤有二次撕裂的痕迹,一看就是伤口没好全就到处乱跑才留下的痕迹。” “这次的伤如果没好好休养,说不准会落下病根,您是家属,多上点心。这世界上总不会有什么事没了您先生就办不成了。”随着医生如此絮絮说着,我也跟着点头保证,说我一定会好好好照看高明先生这位伤患。 中午的时候,一个佐久署的巡查送来了高明先生前夜带上山的随身物品,还有他在落水时遗落的手机。 警员过来的时候,他刚好在与寻房的医生说话,于是手机被交到了我的手里。 我随手按亮了手机屏幕,屏幕的锁居然自然解开了。Line的界面里,我的对话窗被置顶在了列表最上面,里面还静静躺着我昨晚发给他的消息。 我迟疑了一瞬,接着,还是滑进了那个聊天窗,将我昨天发来的两条消息删除。 恰在这个时候,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似乎是有新消息的提醒。我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手机,视线飞快在屏幕上扫过,我刚好看到上端弹出的新邮件提醒里,发件人的名字是【工藤新一】。我没有再继续看下去,而是按灭了屏幕,将手机递给了高明。“有消息,看上去似乎是重要的事。” “谢谢。” 他说着,接过手机。 在屏幕亮起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想他或许发现了我的小动作,因为屏幕的界面还停在与我的聊天窗内。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翻开了那封新发来的邮件。我不知道邮件具体说了什么,但我想那应该是与案件有关的内容。邮件似乎很长,他读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很多表情,因此我也无法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最后,他才按灭了屏幕,垂着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是案子的进展不顺利吗?” 我问。 “并非如此。案子已经接近解决了。” 他回答,一面缓缓抬起头: “但,敢助……” “殉职了。” “什么?”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 他望向我,瞳底的颜色格外深沉。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但那样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警察的工作是这样凶险的一件事,他才在上午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不到半天,又传来了这样的消息。 身体的重心似乎有一瞬不稳,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但我很快稳住了身形,接着,朝他的方向看去。”你尔……” “我没事。” 他说着,翻身,将双腿垂到了床下。 “邮件里提供了许多重要线索,案件今晚大抵就能有个了结。”“我得过去。” 医生叮嘱的话还在耳边,现在的他不该出去。我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 “我和你一起去。” 心脏咚咚地跳得很响,我自己也分辨不清此刻带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我只是有点庆幸之前叫代驾帮忙把车开到了医院的停车场。高明先生想要坐上驾驶位,被我近乎强硬地塞进了副驾的位置上。“你的伤口要是因为踩离合器撕裂了,到时候医生要找的可是我的麻烦。我这样说着。 可事实上,我的心情也并不算平稳。 通往野边山天文台的路是一端高低不平的山路,积雪之间留着防滑胎独有的车辙印。 夕阳正一点一点地向下垂落,赤红的光影在我们车身背后一点点地收敛。白色的车子在夕阳铺下半截的山路上,就这样一路驶向黑暗。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不住响着。我想我或许该说点什么,可在转向之余,我看了他几次,却始终找不到可以打破沉默的措辞。 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原本也不擅长安慰人。 更何况生死面前,所有的安慰都显得那么苍白,除了沉默着等时间抚平一切之外,我也并不知道更好的方式。 于是这样的安静一直持续着。 当我以为沉默会这样持续到终点的时候,高明先生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你还好吗?” 他忽然这样问。 “我?” 我脚下的油门微微松缓了一点,车速也跟着稍有些减缓。“我能有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呢? 我与大和警部又不相熟,只是在听闻这样的不幸时,多少会觉得有些感慨罢了。 “比起这种没必要的担心,你不如多担心一下由衣警官,她或许才是最难接受这种事的人。” “还有你自己,你与那位大和警部的关系不也一向很好吗?”他转过头,注视着我的方向。 “可我仿佛听到了。” “我听到了你的心在哭泣。” 第27章回归 ============== 刹车声划过耳际。 车窗外的风景摇晃了一瞬,接着定格在了原地。我双手抱着方向盘,头垂得很低。 “你说什么?” 我这样问。 “玄心。” 他轻轻叫了声我的名字。 宽大的手掌落在背上,掌心的温度隔着厚实的大衣,一点点地传递到了我的身体。 “你在为敢助的事而痛苦,比我更甚。” 我几乎立刻就想要反驳。 没有的事,那简直是无稽之谈。 不过是生死这样注定的事,不过是一个并不相熟的人走向了那样的结局,那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又为什么非要为这样的事感伤不可呢?可我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却连抬起头的勇气也没有。于是我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把自己的头抵在了搭在方向盘顶端的手背上。这太奇怪了。 为了不相干的人而如此悲伤,这实在太奇怪了。但我知道,我其实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就是如此奇怪的人。从很小的时候就是如此。 我其实对他人的情绪很敏感。 那些从灵魂里透出的快乐或者悲伤,哪怕对方极力掩饰,哪怕我与对方并不熟悉,我也总能在空气当中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那是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拥有的能力,那时的我并不擅长控制,因此经常会因为别人的情绪而痛苦不已。 这个世界的悲伤像是无尽的海洋,只是看着有人在那中间挣扎,我便会觉得窒息。 当我看书的时候,我会为书中人的命运喟叹。当我看着身边福利院的孩子因为思念父母而哭泣的时候,我会为他们的悲伤而感伤。 当我看到院长妈妈为了柴米油盐而一筹莫展的时候,我会为她的烦恼而忧心。 那太痛苦了,仿佛世界上所有的痛苦都会流进我的身体。于是从某一天开始,我决定不去感知这些。就好像那样的情绪并没有流入身体,我无视了那些痛苦,才仿佛终于可以自然地呼吸。 可我明白,那些痛苦并没有消失。 它们依然存在,它们依然会侵蚀着我的身体。哪怕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可理所当然又怎么样呢,痛依然是痛,那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的确是在难过。 为大和敢助的突然逝去而难过,为再次失去爱人的上原由衣而难过,我为诸伏高明难过,也为和大和同样消失在一场任务里的景光难过。而我只能眼睁睁地见证这一切,我什么都无法改变。因为无能为力,所以不想去看,不愿去想。可这种事,偏被高明先生在这个时候提起。高明先生轻轻抬起了手,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过我的后脑。他没有说更多的话,那是一场无声的抚慰。隔了很久,我才缓缓撑起了脑袋。 “我们换个位置吧。” 他说。 “我没事。” 我吸了吸鼻子,重新系好安全带。 侧过视线,我看向他的方向。 忽的,我忍不住地轻嗤了一声。 “你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呢。” 他不说话了。 我重新启动了车子,窗外的风景继续向后倒退。他之所以能感受到我的那份情绪,不外是因为,他与我是同样的人。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当车子继续往前行驶的时候,车前的大灯自动跳到了远光。 一瞬亮起的光线也仿佛透着种能照亮车内的错觉。但车内一片安静,没有更多的声响。 绕过两个山埃之后,天文台终于出现在了车子的前方。入夜的天文台显得有些空旷,通往内场的车道上没有设路障,我便把车子一路开到了观测栋下的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移动观测车,还有一辆八座的MIV和两三辆一般乘用车。 观测车和MPV似乎是天文台的配车,上面还印着logo,余下的几辆车大概是与这起案件有关的人使用的。 今晚大概会很热闹。 我其实并不太了解他们在调查的到底是怎样一起案件,也不清楚现场检证会发生什么。 不过高明先生既然要过去,作为陪护,我也理所当然地该跟在他身旁。就当是看一场特殊的表演吧。 我这样想。 根据邮件中记载的内容,我与高明先生一同赶向45米观测车所在的位置。天上的星星很亮,清清冷冷地闪烁着细碎的光。但那样清冷的光却照不亮地面,在路灯投下的光圈之外,黑暗依然将这个世界笼罩着。 我并未来过这里,所以也不知道四十五米观测车到底在哪里。高明先生倒是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他带着我,走上了一条仅能供一人通行的窄道。 大抵是腿上还有伤的缘故,他走得并不很快,我也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有一阵风吹过,掀起他的衣角,随之而来的,有白色的雪花稀稀疏疏地落下。 下雪了。 这里其实是个很适合约会的地点,我先前看到过杂志上的介绍,说这里可以利用钠光灯在天空中绘制人造的星星。 那样的风景大抵很漂亮。 但很遗憾,这并不是一场约会。 而我对星空也并无什么向往,我想,即使案件结束之后,我真的想要和高明先生进行一场约会,大概也不会选择这样的地方。小路的尽头是四十五米观测车停靠的轨道,不远处是观测台和控制室所在的场馆,就在场馆门口,此刻已经有几道身影站在那里。我一眼看到了上原由衣。 她直身立在风雪里,身影似乎也并未有更多的萧索,完全是一副干练的女警姿态,仿佛已经丢掉了所有的情绪,只一心扑在眼前的案子上。上原的身边有几个陌生的面孔,一个高个的中年男士,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还有一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 在我的印象里,案件检证的现场一向该是严肃又正式的地方,此刻出现这样两个孩子,未免显得有些奇怪。 可他们看上去好像跟警方的关系者十分相熟的样子,站在那里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女孩在看到高明先生之后露出了欣喜的表情,随后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却多了几分探究与好奇。 目光和她对上的时候,我自然冲她提了提唇角,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那孩子也认真点了点头,回以我一个笑。 一旁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我便又转向了另一侧,这才发现英三先生也在现场。 此刻的他正双手死死攥着另一位高壮男人的衣带,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呜咽尸□。 那个男人就是鹫头隆,是当年深夜闯进他家的枪械店里盗窃、害真希小姐受伤断送职业生涯的犯人之一。 他当年因为出卖了自己的同伴,和警方做了司法交易,因此只被判处三年的缓刑。 刑期满后,他改头换面,隐姓埋名,潜伏回了那座山里,经营起来一家小型的炭窑。 他心怀对真希的愧疚,因此每年都会在真希墓前供奉白色的座前草,并会将炭土铺在坟前,好让那片土地免受风雪的侵蚀。他也一直对那位当年被他出卖的同伴心存愧疚,因此他一直在等待着那个人出狱,等着他怀着恨意的报复。 一场案件横跨了八年的时间,不管是作为被害者家属的英三先生还是作为加害者的鹫头隆,都没能从那个晚上彻底走出来。他们一个活在仇恨里,一个活在忏悔里,就这么煎熬着度过了将近三千个日夜。 英三先生接连说着不可原谅,声音里的悲恸与雪一样漫天落下。那么真实,也那么遥远。 我仰起头,看着飘落的雪,忽然觉得喉咙有点涩。垂落在身侧的手忽的被一阵暖意包裹。 我微微侧过视线,对上了高明先生的目光。他什么也没说,但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轻轻笑了,缓缓敛回视线,却没有抽回手。负责调查的警察在说要去观测室里进行调查取证,招呼着大家一起先进室内。 于是我也跟着高明先生往里走。 外面的雪还下着。 这次的案情复杂而扑朔,接连几次的事件交错在了一起,直到这个晚上,才彻底被理清。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有天文台的研究员遭遇袭击,有东京警视厅的刑警被人杀害,还有大和敢助,过去的两天里,犯人对他出了三次手。而犯下这一系列罪责的,是山梨县一位姓林的警察,也是当年枪械店抢劫案遇害者舟久保真希的未婚夫。 他无法接受恋人的死亡,也无法接受导致恋人轻生的司法交易制度。眼下的日本国会正在进行新案审议,目标是扩大司法交易制度的范围一-他无法接受这种事情发生,于是在十个月前,从天文台盗取移动观测车,劫持了国家的卫星信号,并以此为要挟,勒令国会停止议案的审议。很不巧,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刚好被正在追踪犯人的大和敢助目睹。审议的确被暂停了,大和也因为遭遇了雪崩,暂时失去了记忆。在他以为自己高枕无忧的时候,东京警视厅派出了隐藏公安来调查这件事。他为了不让自己暴露,出手杀了那个前来调查的公安,也数次袭击了逐渐恢复记忆的大和。 我无法评价他的行为。 我也没资格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高高在上地说什么对错。他无疑是个犯罪者,劫持卫星信号的行为威胁到了国家公共安全,显然违反了刑法中的多项条例,更不用说他甚至还背上了两条人命。可他也独自一个人,为了达成那项看起来近乎不可能的目的,一路狂奔了这么久。 多强大啊。 可以穷极自己的全部,来做如此疯狂的一件事。他是如此。 在场的那些不惜生命也要探究真相的警察们也是如此。那些坚守在自己岗位上的人,那些为了执念而一路走下去的人,他们都是如此。 哪怕受伤也好,哪怕死亡也好。 他们可以抛弃掉所有不重要的东西,去追逐自己想要的结局。而我在注视着这样的结局。 事情彻底败露之后,那位林姓警官依然没有放弃的意思。展示厅有几处出入口,他不假思索地朝着其中一扇看上去没有遮挡的大门的方向冲去。 观测室里的灯光很暗,半球的穹顶上,放大的星空带来的光亮也远不足以给地面带来光明。 而那扇大门通往外面的走廊,走廊里炽白的光看上去竞有几分刺眼。不知将通往何方。 下一个瞬间,那个方向传来了一声铿锵的闷响。那是胶底的手杖钉在门框上的声音。 一道高大身影自门后闪了出来,逆着门口照射进来的白光,悠悠靠在了门框上。 “兵者,诡道也。” 是大和敢助! 原本已经被宣告了死亡的人,此刻竞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他没有死。 他回来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都漏了一拍。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诸伏高明。 他脸上也露出了意料之外的神色,随之而来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与失而复得的欣喜。 望着他此刻的表情,我忽然感觉眼角似乎又有些潮湿了。或许这世上真有需要诈死瞒名的诡计,或许我与他都的确在一场我们都无法看破的局里。 或许…… 或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那个人会再次出现,就像大和敢助站在那里,就像不久之前,他出现在了高明先生的幻觉里。心跳一点点地加速,终于到了失控的程度,我甚至有一瞬间在为这样不切实际的联想而欣喜。 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还会回来呢? 可是,可是啊一一 如果他回到了这里,如果他看到我和高明先生现在的样了……他又要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坦诚地面对他的归来了。可我还是想着,万一他能回来,也是好的。多荒诞啊。 我也开始渴望起这样的"万一"来了。 第28章混战 ============== 大和敢助的出现像是一颗落进汽油桶里的火星,瞬间将整个场面彻底引燃。被堵住去路的林笃信发了狠,从怀里掏出了那把他惯用的改造手枪,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击穿了观测室中央的地球模型,电路也因此受损,整个房间几乎是瞬间黑了下来。 混乱之中,我也再无沉浸在过去中的闲暇。我躲在掩体后,看着已经几乎发狂的犯人生生为自己撕开了一条路。林笃信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安全出口之外,上原由衣第一个追了出去,随即靠近门边的大和敢助也调转了方向,室内的几个警察官接连投入了行动当中。我也下意识地跟着起身,却意外感受到了肩膀传来的一股阻力。我抬头,对上诸伏高明投来的目光。 他垂着眼,目光沉静,手掌仍搭在我的肩膀上。他没有说什么,但表达的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一一他希望我留在这里。 我想我也的确该留在这里。 林笃信的暴起注定要将这座天文台变成一片战场。那是警察的战场,那是他们该完成的使命,而我作为一个局外人,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留在安全地带,不给他们拖后腿就已经算是完成该做的了。可在那一刻,我还是迎着他的目光,逆着他手臂的方向,缓缓站了起来。我也同样什么都没说。 目光的交错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像是恢弘乐章里毫不起眼的休止符一样,青年的鼻翼间划出了浅淡的吐息,他垂下眼,手上的力道却随着我站起来的动作逐渐松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在原地停留,而是转身奔赴他该去的战场,而我也追着他的步伐,紧追着他的方向。 这里不是我的战场,但我有无论如何也想从这场战斗里带走的东西。一一所以我也只会朝向这个方向。 外面的战斗已然渐酣,上原的速度很快,我追到门口的时候,她正逐渐跟那个在前头逃走的男人拉近距离。 前面的男人显然也意识到大事不好,也不犹豫,当即回身将枪口对准了上原的方向。 上原眼疾手快地避开了弹道,可子弹却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她身后一辆车的油箱上。 汽车轰然爆炸,掀起的气浪与浓烟瞬间在这片广场拉起帷幛。烟尘之中,上原的身影被赶来的另一位警察护住,算是堪堪避开了爆炸气浪的波及,可这样一来,她也被拖住了脚,原本才刚追赶上的一点距离又很快被重新拉开。 男人手里握着一串车钥匙,径自朝着移动观测车的方向冲刺。火光的映衬下,我看到上原紧咬着牙关,几乎是从地面上弹射起身一一那把钥匙是林笃信从她手里抢走的。 随后而来的大和敢助想要继续追赶,林笃信又是回身一枪,打中了他事先藏在地灯旁边的土制炸药桶。 爆炸卷起的烟尘再次遮蔽了视线,而林笃信与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再次被拉匹。 还有十米不到,他便可以登上那辆移动观测车。车子虽然搭载了卫星天线,但为了配合野外观测,也专门配备了越野车的动力,如果那家伙逃上了车,接下来的追击势必会更加艰难。随后而来的警视厅的两个警察甚至已经提前做出了预判,准备抬步朝停车场的方向赶。 “砰。” “砰。” 混乱的场面之中忽然传来了两声枪响。 那并不是林笃信手里那把改装手枪发射大口径步枪子弹时的声音,声音的来源也不是那个方向。 枪声就响在离我最近的地方。 前冲的脚步缓缓停住,目光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一点点地聚焦。诸伏高明正双手稳稳地端着那把警用的"樱花"。和装载大口径步枪子弹的手枪不同,作为左轮的樱花通常装载的是.38的子弹,有效射程相当有限。 在实战中,樱花的有效射程通常是7-15米,但现在,我们与那辆移动观测车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五十米。 这也是除高明先生之外没有一个人选择开枪的原因。黄铜色的子弹划破落雪连成的线,烈烈的风吹动着青年的发梢和衣摆。下一个瞬间,子弹不偏不倚地打中了移动观测车左前和左后两个轮胎。即使目标很大,在这样的距离下,想要精准计算风速与弹道也绝非容易的事。 高明先生的确有相当惊人的射击技巧--或者说我甚至觉得他说不定有当狙击手的潜质。 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些不太合时宜的画面。那是很多年前的一次夏日祭典上,穿着浴衣的景光拉着我在一个射击的摊位上大杀四方。 他扛着那把玩具来/复/枪,出手几乎百发百中。拿到最终奖品的等身玩偶的时候,他脸上露出得意又灿然的笑。“我在这方面可是很强的。” 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在真正成为警察之后,在任务里,会是什么样。移动观测车的车身几乎立刻歪斜了下来。 彼时林笃信的手几乎就要触到车门。 在惯性的推动下,他又向车身的方向冲了几步才堪堪停下,接着气急败坏地对着背后一通乱射。 高明先生早已先一步找到了掩体躲了起来,而他手里那支樱花的枪口依然稳稳地对准林笃信所在的方向。 林笃信也有种野兽一样的直觉,大概是察觉到情势不妙,他当机立断地抛下移动观测车,转而朝另一个方向疾跑一一那个方向正是四十五米移动观测车的位置。那辆车的车体十分沉重,只能在园区内的轨道上移动。如此一来,他根本就没有可能逃离。 他自己钻进了死胡同里。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身影直直地闪到了移动观测车的前方。在风雪之中,女警双手持枪,指向如山般高大的巨车。“一一林,马上离开驾驶室,放弃抵抗,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她的呵斥声厉然响起,将风雪也撕开了一道裂缝。下一个瞬间,观测车的车灯骤然亮起,将那道单薄的身影照得通亮。车轮开始滚滚向前,巨大的车身仿若排山倒海般向上原由衣单薄的身影倾轧而去。 车上的男人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他已经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了,现在的他根本就是在想着鱼死网破。 “上原一一” 有呼唤声划破夜色,直到那声音飘散,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我自己发出的呼喊。 那一刻,我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一种近乎无法呼吸的恐慌。在那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在倾轧而来的黑暗面前,那道身影居然还可以那样坚)挺着。 她坚守在自己的阵地,坚守着自己的职责,好像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上原是如此,大和是如此,诸伏高明是如此,诸伏景光…也是。身体几乎是本能地朝着那个方向冲了出去,那个瞬间,我仿佛什么都没想。只是脑海里倏然出现了一道在黑暗里踽踽独行的影子,就那么义无反顾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一一离开那儿!” 我这样嘶喊着,向着上原由衣的方向直冲过去。可我的速度太慢,远远不及疯狂加速的观测车。巨大的车身从我的身边超过,越来越远,直直冲向女警的方向。上原也意识到了那个男人的意图,她虽然执着,却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螳臂当车。 她闪身向外围疾走,似乎是想暂且避开观测车的冲撞。可偏不凑巧,在侧身的时候,她被脚下的轨道绊了一下,动作就被拖慢了半拍。 移动观测车呼啸而过,空气里响起一声沉闷的撞击。我的脚步缓缓停了下来,有些茫然地注视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轨道边银白色的雪地上,赤红色的血珠连成了线,直直通往前方。上原呢?上原她…… 有风在背后呼啸,刹车声夹带着风雪在我身侧响起。我侧头去看,便看到坐在驾驶位上的高明先生。“上车。” 他说。 “我们去把她带回来。” 我微微张大眼。 来不及有更多犹豫,我立刻矮身钻进了后排的座位。我们要一同去,把那个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车子几乎是弹射出去的。 座椅靠背挤压着身体,狭窄的空间几乎要将人碾碎。观测车上的林笃信发了狠,用爆破筒直接炸倒了车上的45米天线,巨塔轰然倒塌,随着惯性撞翻上地面的塔台。 破碎的瓦砾与沙尘瞬时与飞雪搅在一起,在狂风间朝我们的车袭来,像是想要阻拦我们的脚步。 但车子没有因此而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在飞溅的碎石与尘埃中穿行。我看到背后的另一辆车被爆炸的气浪击穿车窗,看到在废墟之中,那个小学生模样的少年踩着瓦砾的碎片,借着下坡俯冲的势头跟在了追击的队伍里。我看到方才被卷上观测车的上原,身体在爆炸与新一轮的撞击之下翻转,手臂顺着栏杆垂落,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在这样的混乱里,高明先生缓缓打开了车子的顶棚。狂风立时灌入,搅着他飞扬的发丝横冲直撞。大和敢助在后排座位上直接站了起来,他大声的,一遍遍地重复着上原这两个字。 在一声声的呼喊声中,那道单薄的身影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散落的发丝在夜风里飞扬。 “由衣一一” 呼唤声划开夜色,大和敢助对着那个人的方向张开了手臂。“过来!” 几乎毫不犹豫的,上原由衣纵身从车身上的高台一跃而下。她稳稳落入了爱人的怀里。 她终于顺利回到了他的身旁。 第29章故人 ============== 似乎有雪花落进了我的眼里。 我感觉到了一瞬的冰凉,随之而来的是眼前蒸腾起的雾气。我有种想哭的冲动。 或许是为了那两个人的相拥而感动,又或者,是在为某个脑海里错位的画面而感伤。 车头倏然变向,身体不期然间被甩向一旁。侧身的瞬间,我恰对上了高明先生的视线。只是一瞬。 我看到了那双深沉的眼底里落进的一点光亮。他似乎是轻轻上扬了一下唇角。 移动观测车终于还是停了下来,似乎有另一辆警用车绕到了更前方,强行击穿了观测车的动力仓。 而在同时,那个一直在车外滑行的少年也利用光线的反射,让驾驶室的林笃信失去了对操作台的控制。 失去了动力与控制的车子冲出轨道,接着如被抽走灵魂的巨兽一样轰然倒下。 一阵天翻地覆之下,驾驶室的林笃信被整个甩了出来,颓然伏在地上。他似乎还想要挣扎,还想要伸手去拿不远处那把掉落的手枪。但他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几个警察用于追击的车辆争相停在那附近,在一众警察的围堵之下,林笃信终还是被顺利带上了手铐。 他似乎仍有着无尽的不甘,他怒斥着命运不给他更多的垂怜。“可你缺的也并非是所谓的气运。” 败犬的宣泄被无情地打断,大和敢助立在雪里,蹙眉看着那个跪在眼前的男人。 他背叛了警察的使命与责任,也背叛了视他为友人的大和敢助的信赖。他走上的那条路无疑是背离伦常的邪路。 他走错了路,所以会有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大雪依然飘飘摇摇,那道身影如崩塌的山一样,颓丧地跪倒在了地上。他低垂着脑袋,原本扭曲而狰狞的面孔也彻底灰败了下来。他选择的路已经到了尽头,接下来,是到了他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时刻。 大和警部与东京警视厅的高木警官两个人将林笃信从地上提了起来,似乎是要将他押解上车。 林没有再做出更激烈的反抗,他顺从地站了起来,朝着人生的尽头迈开脚步。他会后悔吗? 将自己的一切都倾注在了这样一件事上。 放弃了工作,背离了原本正常顺遂的人生轨迹,所有的这一切,最初只是因为那样一场意料之外的分离。 心下尚在感慨,我却忽然察觉到空气似乎安静了下来。林笃信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侧头,将那对近乎浑浊的眼睛转向了我的方向。 我才意识到,那句“他会后悔吗"原来被我喃喃地念出了声来。“当然后悔。” 他说着,声音像是淬了毒。 “我要是早点封住大和敢助那张嘴,兴许事情也不会坏到现在这个程度。”我定了定神,隔着被飞雪半遮的空气,望着他的方向:“不是你在这条路上做出的选择,而是你选择这条路这件事。”他没有再继续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轻嗤了一声,便自己转回了头去。于是我也知晓了他的答案。 哪怕为此走上了穷途末路,他也还是不会后悔。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选择带来的所有后果。林笃信上了东京那两个警察开来的车,车子很快消失在了路的尽头。我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一时有些出神,直到熟悉的温度覆上我的肩头。诸伏高明站在了我的背后,虚虚地揽住了我,靠近的体温隔绝了风雪带来的寒意。 “总算一切都顺利结束了。” “我们也回去吧。” 于是我跟着他重新上了车,离开了战斗过后满目疮痍的天文台。回到医院的时候,迎接我们的是值班医生劈头盖脸的责问。高明先生是住院的患者,晚上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发现他不在,留的电话与紧急联络也打不通,再结合高明先生警察的身份,他也猜出我们是为了什么案子才偷偷跑出去的。 “但就算是为了工作也不能这么把身体不当回事吧!你们警局那么多人,什么案子非得你亲自盯着不可啊?” “原本只要休养一个星期就能好的伤,现在好了,组织二度撕裂,再多一个星期也不见得能好全。”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你最好给我乖乖地呆在轮椅上,别再折腾了!”在医生的炮轰之下,高明先生低敛着眉眼,全然是一副虚心认错的样子,与平日的气场全然不同。 如果不是亲眼得见,我其实也挺难想象这样的表情居然也会出现在高明先生身上一一 如果不看他唇边的胡子,我几乎以为自己又看到了景光。那个和我一起胡闹,又在犯错之后乖乖听训的景光。“一一我没说你是吧?” 暴怒的医生忽然就转过脸来,把炮火对向了我:“不是说了病人需要多照顾着些吗?他要出去,你也不知道拦着吗?”我怔了怔,旋即才透过他镜片上的反光看到了自己定格在脸上的上扬的嘴角。 我忙也跟着低垂下头来,向医生表达了歉意。心脏跳得砰砰响。 手背传来了一阵浅浅的温度,那是我身边的某个人无声的试探。起先是轻轻的触碰与摩擦,最终彻底交握在了一起。我忽然觉得我们好像是并肩站在小学的教室里,面对着发着怒的老师,我们却沉迷于在下面偷偷摸摸地搞些小动作。我好像的确有点喜欢上高明先生了。 尽管我依然不太分的清这究竞是因为对那个人的感情的移情,是沉溺于他带给我的一点点慰藉,还是真正的、源自灵魂的心动。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也无所谓。 我依然还能在他的身上捕捉到过往的影子,也依然会为过去的那个人心动。可现在的我正牵着他的手。 我不想放手。 就像是一根透明的蛛丝悬上心头,飘飘摇摇地将我系在这天地间。那么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于我而言似乎也没有更多的分别。我们选择的路或许并不正确。 我们被那样扭曲又不正常的关系绑在了一起。可不正确又怎么样呢? 我们已经走到了这里。 我们还会继续走下去,也只能继续这样走下去。未来的路还很长。 虽然说是要好好养伤,不过高明先生现在住的佐久医院离我们的住处实在有些远,想要照顾起来多少有些不便,于是在第二天,我们就告别了那位暴躁的医生,转院去了山内町附近的综合医院。 高明先生的人缘很好,自打入院之后,便隔三差五地会有人来探望。大和与上原自不必说,两个人与高明先生的关系本来就很好。长野县警的其他警员也时常会提着慰问品来看他。 还有之前在天文台见过的东京警视厅的高木和佐藤两位警官。还有那位名侦探毛利小五郎家的小姑娘小兰和寄宿在他家里的柯南。说起来,逮捕林笃信的那个晚上,小兰其实也一直都在高明先生的车上,不过我与她并没有更多的交谈。 直到她这次带着柯南来到医院,我们才算第一次正式说上话。小兰是副单纯又友善的性子,在我问起她与几位长野的警官为什么会相熟的时候,她便兴致勃勃地与我讲起了过去的事。她说小五郎曾经参与过那起与大和和由衣牵扯颇深的风林火山案,也参与过与高明先生旧日的同窗有关的赤壁案。 她讲得正兴起,医院外面的走廊里忽然就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尖叫。于是这边的话题也立刻被打断,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原本跟在小兰身边的那个叫柯南的孩子便如同闪电一样从病房里冲了出去。小兰没有阻拦,反而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连高明先生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我觉得这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外面明显是出了什么事,这种情况下难道可以放任那样一个孩子随便乱跑吗? 一一虽然能踩着瓦砾飞天遁地的小孩子似乎也实在算不上普通就是了。我朝高明先生的方向看了一眼,高明先生则是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似乎是在示意我不必在意那孩子的事。 接着,他摇着轮椅到了我的跟前。 “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医院里的确发生了一起案件,是一间病房里发生了杀人案。警察还没有赶到,高明先生姑且组织着在场的医生与安保一同封锁来现场,然后便投身进了调查当中。 柯南跟在高明先生的轮椅边上跑前跑后,反而将我挤到了一旁。我有些茫然地看着同样站在一边的小兰,问她:“这孩子一直这样吗?” “嗯,他总是这样。” 小兰认真点头。 “爸爸破案的时候他也总爱在旁边帮忙,还经常能发现很重要的线索呢!”…听以这孩子果然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吧。这世界上总还是有些神奇的存在,只要人活得足够久,真是什么事都能见到。 案件的侦破过程倒姑且还算顺利,尽管中间也出了些许波折,但最终总算都平安化解。 案件解决了之后,警方也针对现场的人做了例行的笔录调查,并对现场进行了清理。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小兰带着柯南离开的时候,露出一副恋恋不舍的表情。虽然时间不算很长,但她与我之间的交谈大概也姑且算得上愉快。不过新干线的时间是提前订好的,而我们也没理由留两个孩子在长野过夜,所以我开着车,把两个孩子送去了车站,并跟小兰约定说等高明先生伤好之后,我们会去东京找她玩。 她还特意认真地跟我说起,她家楼下的咖啡馆提供的三明治很棒,极力邀请我去尝尝。 这不过是一句客套的邀约,我原本并没有真的把这样的约定当回事,也没有专门去赴约的打算。 所以我也完全没想到,在高明先生出院的当天,我会收到他特意准备的两张前往东京的新干线车票。 “难得见你与那孩子聊得投机。” 他说。 “那不妨走这一次,权当换换心情。” 我倒也没拒绝。 虽然我原本没有出行的打算,可票既然已经买好了,那么走上这一遭似乎也无妨。 东京依然是记忆中的车水马龙。 比起长野的大雪,东京的冬日总显得要寂寥许多。 这是我时隔几个月第一次重又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穿梭在与记忆中相差无几的街道之间,我的心情却好像格外平静。我似乎的确已经接受了现在这样的生活,我也接受了自己可以如现在这样,平静地走向未来。 我与高明先生牵着手,走出了东京站,坐上了通往米花町的地下铁,沿着小兰告诉我的路线,一路找到了那间侦探事务所。事务所的楼下的确就是一间咖啡馆,巨大的玻璃橱窗上贴着波洛的字样。在室内外温差的作用下,此刻整面的玻璃窗上都凝满了雾气,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我也并没有在门口继续徘徊或者窥视的意图。我伸手,推开了那扇造型典雅的木门。 门上的摇铃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响动,下一秒,略有些熟悉的嗓音传进了耳中。 “欢迎光临。” 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逆着天花板上投射下来的暖黄色的灯光,我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 金发,深色的皮肤,微微下垂的眼尾,与七年前几乎别无二致。在目光与他对视的瞬间,我好像倏然被拉回到了过去的时光里。我呆立在了当场。 第30章旧事 ============== 我有些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降谷零,诸伏景光曾经的友人,尽管我与他其实并不算熟悉,但他的确在旁边见证了我与景光相处的四年时光。 我其实并不知道这些年他到底去了哪里,在景光毫无征兆的消失之后,我意识到他大概是投身于什么必须得隐姓埋名的任务当中,于是我理所当然地不会去探查关于他的一切,更不会贸然去接触他曾经的友人。就好像他真的从未存在过那样。 我从新闻里听说过一些他过去同期的下落,但事实上,我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过降谷零这个名字了。 我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再见到这个人。就这样在茫茫的人海之中这样不期而遇。 我缓缓垂下视线,敛起此刻眼底泛起的情绪。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有点无端地嗔怨这样的命运一一既然这样的偶遇存在,那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的,又为什么不是我所期待的那个人呢? “真是巧,没想到竞会在这里再次见面。”身旁的高明先生先一步出了声,他的声音沉静而平稳,似乎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寒暄。 “一一安室君。” 原本摇摆的心思像是突然被理智重重撞击了一下。心下倏地有一瞬愕然。 安室? 这是他的名字? 不,我想我不会认错那张面孔,他的确就是降谷零。只是出于某些缘由,此刻的他不得不使用“安室”这样一个假名。我缓缓抬起头,又往降谷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带着得体的笑容。 迎着高明先生的招呼,他也自然做出了回应:“诶,没想到您竞然会光临这里。上次雪山里那起三十六宫格的案子真是承蒙您照顾了。” 如此说着,他转过身,伸手做出了引导的姿态:“请容我带二位去那边落座。” 从头到尾,他都并没有给过我什么特别的眼神,就好像他的确并不曾认识过我一般。 于是我更加确定,他一定也和景光一样,正在进行某项秘密的潜入任务。既然和景光处在那样相似的境地,那么他会知道更多关于景光的事吗?他会知道……景光在最后的那段时间里,在为什么而奔劳吗?有万千心绪在胸腔里翻涌,可我知道,在这样的时刻,我不可以流露出半点。 我有无数问题想要问他,但我一个字也不能说。降谷将我与高明先生带到了角落里的一处双人的卡座,那里十分安静,几乎可以隔绝店里大部分视线。 直到站进那个视野的死角,降谷零才终于沉沉望了我一眼,那双灰紫色的眼里也终于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暗色。像是被阴云遮蔽了的天空。 那样的异色也仅只持续了一瞬,他脸上很快便恢复了那个无害又爽朗的笑容。 “二位可以先看看餐单,决定好了之后可以随时叫我。”说着,他微微欠身示意,就像是一个真正的谦和恭敬的侍者,缓缓退身离开了我们的桌前。 我闭上了眼,缓缓松了口气,也自然放开了一直与高明先生交握着的手。与空气接触的瞬间,有微微的凉意传来,我才意识到,自己之前似乎格外用力。 我下意识地垂下视线,看向高明先生的手掌,发现他的手背上甚至泛起了有些不自然的红痕。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为我将桌下的椅子拉了出来。“坐吧。” 他说: “我已与兰小姐打了招呼,在她过来之前,我们可以在这里稍坐片刻。”……也好。” 我颔首,坐上了那把椅子。 咖啡馆的菜单并不复杂,除了定番的几种咖啡之外,还有一些简单的轻食与甜品。 我对饮品也没什么偏好,便想随意点杯冰美式。但在我手指向那行字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了对面投来的视线。 高明先生在看我。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我还是能感受到他的意思。我平日喝冰饮更多,倒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相较于热饮,冰饮更易入囗。 但冰饮喝多了,不免容易肚子疼,因此不论是从前的景光还是现在的高明,都会有意无意地阻拦我。 不过和景光不一样的是,高明先生并不会说出来,更多时候,他只会用眼神提醒。 他总会把选择权留在我手上。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冰咖换成了热的。 “还有…… 我将那张薄薄的菜单在手里翻转了一圈,目光自然地落在了上面的某示例的图片上。 “一一再来一份火腿三明治吧。” 我如此说着,思绪却已经飘回到了七年前。我仿佛还坐在家里那张熟悉的被炉前,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仰着脑袋,等着那个人把切好的三明治与热牛奶端到我面前来。那个时候,他偶尔会在准备早餐的时候多做出一点。“毕竟Zero那家伙不会做饭嘛,而且他饭量很大,便利店的面包和饭团又不顶饱,如果不管他的话,他就要饿肚子了。”我那个时候还半开玩笑地问他,难道以后他都要这样养着这位幼驯染吗?“明明还那么年轻,居然已经是一位单身的老父亲了呀。”他顿时也笑出了声来,凑到我面前,故意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那阿空会因为我带着这样一个拖油瓶嫌弃我吗?”传说中不会做饭的青年此刻正长身站在半开放式的柜台前,娴熟地准备着三明治所需的材料。 备料的思路,制作的顺序,摆盘的手法,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又尽数与我记忆当中的画面一点点地重合。 难怪菜单上的那张图片看上去那么眼熟,降谷零做三明治的手法师从谁简直一眼就能让人分辨出。 可我分明记得,就在去警校报到之前,景光都还提起过降谷不会做饭这件事。 厨艺这种东西当然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就被完美复刻。在离开我的那七年里,他与降谷果然有接触。“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有匪君子,不可援兮。"*高明先生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我才恍然收回视线,看向对面。“安室君的确惹人注目,可若你总将目光落在彼方,我也会吃味。”心下像是被人拨弄了一下,我立刻理解了他的言下之意。所谓吃味大抵也只不过是托词,他只是在提醒我,不该更多地关注那个人。因为此时此刻的降谷零,与我们是完全处在两个世界的存在。我将双手交叠,垫在了下巴下面,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住手指搅在一起时带来的不自然的抽动。 我努力让自己扬起唇角,露出了一个似乎是促狭的笑。“原来高明先生也是会吃醋的呀。” “高明先生你,也会不希望我心里想着另一个人吗?”他不说话了。 在一片安静中,他只是那样静默地看着我。我也注视着他,注视着那双漂亮的,微微上扬的眼睛。那里面含着我的倒影。 明明倒映着的目光当中只有彼此,可我们都知道,“另一个人"始终存在于我们之间,他从未离开,或许以后也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端起了一早摆在面前的咖啡杯,看着深棕色的液体在白瓷的壁垒之中泛起点点涟漪。 杯中映着天花板浅浅的倒影,那是与早餐的牛奶截然不同的颜色。“真让人期待啊。” 我说。 “之前兰酱也向我推荐过,说这里的三明治尤其好吃。不知道到底会是什么味道。” “如果是你喜欢的味道就好了。” 高明先生说。 三明治很快被端上了桌,白色的面包片上还残存着一点蒸汽的温热。里面夹着的生菜叶看起来应该被开水烫过,它们依然保持着原本的青翠,但又透着种微妙的成熟的色彩。 我忽然又有些不敢去尝它的味道了。 那像是一种近乡情怯。 脑内有某种预感,在将要验证的时候,人又变得有些踟蹰。【虽然这种三明治不管冷吃还是热吃都没关系,不过果然还是刚做出来的二十分钟里口感最好。】 【所以阿空一-先别忙活那些事了,过来吃完早饭再说嘛。】他曾这样说过。 难得做出来的美食,如果就这样放冷的话,未免就有些浪费了吧。我这样想着,终还是朝那份三明治伸出了手。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那是掺了味增的蛋黄酱能发挥出的独有的味道。少年跟我提起这个诀窍的时候脸上满满的都是骄傲,因为这种做法是他之前自己鼓捣食材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 这是属于他的味道。 他曾经告诉过我,但在他离开的七年里,我一次都没有尝试过。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尝到这个味道了,我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记了。毕竟我自身对口味也没有多敏感和挑剔。 可我没忘。 我知道,关于景光的一切我都没忘。 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沉重,眼眶也莫名地有些酸涩。视线毫无征兆地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模糊。 我将口中的食物吞了下去,深深吸了口气,拼命拼命地想要掩藏。可我知道,当情绪决堤之后,再怎么想要掩饰也只会是徒劳。泪水不会自己回归眼眶,它只会越聚越多,最终化作静默流淌的涓流。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了我的眼角,紧接着,高明先生的声音也跟着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怎么了?” 他问。 “我没事。” 我仰起脸,看向他,露出了一个带着泪的笑。“只是三明治太好吃了。” 只是这样而已。 第31章岁尾 ============== 有脚步声在耳边响起,不多时,有一只透明的玻璃杯被人放在了我的面前。那里面盛着的是与咖啡截然相反的色彩,热量携着空气升腾,在杯口贴了一层浅浅的雾气。 那是一杯热牛奶。 我依然垂着视线,甚至有些不敢抬起头来。我当然知道端来这杯牛奶的是谁,我看到了他颜色微深的皮肤。可我不想在此刻去看那张面孔,仿佛只要这样做了,心里就还能保留一点自欺欺人的期待和旖旎。 多可笑呢。 翻涌起的情绪终会在时间的冲击下一点点地消退。手里的三明治终究还是有些冷了,但我还是将它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小兰来到店里的时候,我的情绪已经彻底恢复如常。我们如约定好的那样一起离开了店铺,直到离开,我都没再和降谷零说上一句话。 只是在我离开之前,还是不经意地与他对上了视线。很平静,好像没有波澜。 可又好像带着刺。 让我不敢再去看。 也不必去看。 这里没有诸伏景光曾经的友人降谷零,只有陌生的店员“安室透”。而我们曾经因为某人短暂交汇的过去也早已翻篇。这一场相遇也很快成了过去,关于遇到降谷零这件事,我与高明先生谁也没有再次提起。 生活似乎回归了正轨一-又或者,至少看起来是平静且正常的样子。又一场雪过后,圣诞的红色几乎烧满了长野的街巷。站前的唐吉诃德前支起了一颗巨大的圣诞树,夜色降临的时候,上面挂着的彩灯便会闪起细碎的光亮。 不知不觉间,这一年似乎也终于要画上句号了。“也到了该为新年做筹备的时候了。” 高明先生这样说。 时间总是平等的。 人所经历的每一分、每一秒,从时间的角度来看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同。但人总是很擅长以节日作为划分,为一些平常的时光赋予特别的意义。到了特定的时间,就该做一些特定的事,如此周而复始,让荒芜的生命也似乎变得充实起来了。 我记得当年还在福利院里的时候,新年似乎是一整年里唯一的期待。院长妈妈会提前两周的时间便开始组织院里的大孩子们一起做年末的清扫,然后带着当年表现最好的孩子专门去市场搬回事先预订的年货。建筑门口会摆上门松,院里到处都会挂上粗制的新年装饰。院长妈妈会从仓库里翻找出落灰的年糕桶与羽子板,叫孩子们赶在正月到来之前清洗干净。 我们也会难得地在这个时候收到礼物和年玉。礼物多半是一本薄薄的手帐或是一支笔,年玉的红包里会难得地装上一张千元的钞票。 院长妈妈会在大晦日的当天晚上,把休息室里的小电视开到十二点,里面会播放当年的红白歌会。 聚在电视机前的孩子们多半其实对里面播放的内容兴趣并不大,大家总是三三两两地扎着堆,兴奋地做着自己喜欢的游戏。直到倒数开始,孩子们的注意力又都会被拉回到现实,大家一起笑闹着数着最后几个数字,然后兴奋地迎接新一年的降临。我记得有一年,在倒数之前的几分钟里,我刚好去了洗手间。等我回来的时候,倒数已经结束了,所有孩子都在表情兴奋地互道着新年快乐。 我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看着他们的表情,忽然有种莫名的错觉。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了旧岁里。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不怎么喜欢过年了。跟景光合租之后,第一个新年到来的时候,我也一如既往地没怎么当回事,却没想到他会在圣诞节的那天敲响了我的房间门。“蛋糕和炸鸡准备得有点多了,阿空可以帮我分担一点吗?”那是我第一次吃到圣诞的蛋糕。 那个时候我与景光还没有交往,甚至不算太熟悉,我们之间总带着种疏离的客气。 景光认真告知了我他打算做大扫除的时间,又问了我可不可以在房间做一些新年的装饰。 我说可以,我不在意,一切都随他的意。 他隔了两天,我在为一场期末考试做准备的时候收到了他发给我的消息,那是两张照片,里面映着两张设计略有不同的镜饼。他说这是他打算摆在公共区的东西,所以也想听听我的意见。我说都可以。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给了我两张挂饰的图。我觉得有些好笑。 我问他,要不要我干脆过去跟他一起选? “可以吗?” 他这样回。 于是我便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跟人挑选新年的装饰。 福利院虽然也会为新年做准备,但大多数时候,院长妈妈都会一早在相熟的廉价店铺里预订好所有商品,我们需要做的,只是把买好的东西带回去。我没有做过这样的选择,也不觉得那些装饰品有什么不一样。反正到了合适的时间,它们总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而我也只是被动地接受着它们的存在。 “所以真的不用问过我的意见,我其实没有任何想法,对于我来说,它们都一样。” 我这样说。 “可是我还是希望能由阿空来选。哪怕是随手的选择,当阿空拿起它的时候,它就已经变得不一样了呀。” 时至今日,我仍无法分辨到底是因为独特才做出的选择,还是因为选择才造就了独特。 但我知道,今年的我会和另一个人并肩走上街头,选购新年的用品。就像很多年前和景光一起时那样。 我与高明先生约定了做年末清扫的时间。 家里其实一向整洁,因此需要特别清扫的地方也不很多,不过我们还是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仔仔细细地把家里的边边角角都打扫了一遍。清扫工作结束了之后,高明先生又提出不如把购物的计划提前,难得外面的天气很好。 我没有拒绝。 这一天的天气的确并不算很冷,冬日的阳光透过冰冷的空气洒在人身上,竞然也带起了几分暖融融的错觉。 街边绿化带里的积雪折射着阳光,像是镀上的一层滤镜,让整个城市都发着光。 我与高明先生一起去了附近的商城。 播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各种年底特卖的宣传广告,各大柜台也尽是一片热闹的模样。 说起来这一天还是工作日,但商场里依然很是热闹,特别是年货相关的柜台前,总是围着不少仔细挑选的人。 我一向不太喜欢这样拥挤的环境。 从前与景光一同买年货的时候,他总会在挤进人群时轻轻揽住我的肩膀,用臂膀为我隔开一小块可以自由活动和呼吸的空间。思绪纷杂间,脚步也有了一瞬的迟滞。 或许是因为交握着的手间传来的些微阻力,高明先生的脚步也跟着顿了下来。 他偏头,问我: “怎么了?” “没什么。” 我说着,依然那样牵着他,自顾自地朝向人群聚集的方向迈开了步子。他也很快跟了上来,只是在即将靠近货架的时候,交握的手掌忽然松了开,紧接着,我感到那只宽大的手掌落在了我的肩头。我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购物的清单一早就列了出来,我与高明先生备货的思路又几乎如出一辙,因此,选购的过程也格外顺利,甚至没有更多的比对与犹豫。不过一个小时,想要买的东西就已经买得差不多了。时间比预想中要早许多。 高明先生问我接下来是否要直接回去,我看着我们两人手里提着的满满的购物袋,犹豫了一下,笑了。 “难得来这边,不如再逛逛吧。” 于是我们将购物袋送回了车里,然后再次进了商场。其实我对逛街兴趣不算浓,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买的东西。我们两个信马由缰地在商场里转着,忽然在一家店门口碰上了一个哭泣的小女孩。 女孩看着不过两三岁的年纪,身上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头发也梳成了有些复杂的花样。 她在原地迷茫地打着转,抹着眼泪说要找妈妈。高明先生显然不是能对这种事放任不管的性格,于是我们去了小姑娘的面刖。 小姑娘年纪太小,还不大能说得清话,高明先生便决定先带她去广播台。小姑娘的妈妈很快就匆匆忙忙地找了过来,旁边还跟了个一脸心虚的年轻男人和两个炸毛鹌鹑一样的男孩。 一家五口也是来置办年货的,期间小姑娘的妈妈去上了趟洗手间,把几个孩子暂时交给了丈夫,没想到回来就发现小姑娘不见了。丈夫还在那里看两个儿子打闹,被妻子劈头盖脸地问下来时也是一脸懵。他以为女儿是跟着妈妈去了洗手间,完全没想到小姑娘是自己跑开的。年轻的母亲向我和高明先生道了谢,之后便抱起女儿,拎着没用的丈夫和两个蔫下来的儿子离开了。 这样吵吵闹闹的,却也是种幸福吧。 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我禁不住地在心底里感叹。高明先生又牵起了我的手,正当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背后忽又传来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呀,是空结酱吗?真是巧啊,居然在这里遇见。”听到声音的我回过头,就看到我打工那家书咖的店主奶奶,此刻正提着大包小包站再路边。 见我回头,她便索性迈步走了过来。 她身体还算健朗,但年龄毕竞摆在那里,此刻又提了许多东西,不免衬得身形单薄摇晃。 我上前迎了两步,伸手扶了她一把。 店主奶奶一直独身,没有子女,走到哪里都是形影单只。如这样的大型采购,对于她这个年纪而言,其实已经有些勉强。我和高明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他将目光转向了奶奶手里的购物袋。“我们帮您送去停车场吧。” 他说。 “那样会有些麻烦吧。” “无妨。” 于是我和高明先生分了分奶奶手里的购物袋。高明先生拿了大半,走在了前面,而我则是陪在店主奶奶的身侧,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她说她打算在29号那天开始停止营业,然后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把店里打扫一番。 她说她打算从1月2号开始营业,不过如果我自己有其他打算,也可以不用来店里。 “年轻人,总该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才好。”她说着,看着不远处高明先生的背影,语气也变得格外慈爱起来。“刚刚我看着你们俩抱个孩子,起先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幸福的一家三口,怎的和我认识的人这么像。后来听了广播才知道怎么回事。”“你和他都是很好的孩子啊。” 她说着,抬起眼,含笑看着我: “所以我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你们两个的喜糖呢?” 第32章辞旧 ============== 我想店主奶奶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并没有更多的用意,她甚至没有做更多的思考,只是看到了我与高明先生并肩走在一起的样子,就顺势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上了年纪的人似乎总是这样。 他们自己的人生已然到了迟暮,便开始从别人的生活当中寻找期待。那是善意的期许,里面也寄托着她对未来的期望。可我想,我或许没法回应这样的期望。 恋人终会有一天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这似乎是这世界上最寻常的顺理成早。 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前那样,我也理所当然地期待着成为诸伏景光的新娘。婚姻会将我们用更牢固的关系绑在一起,我们会成为彼此的家人。可现在,至少时至今日,我都从来没有想过要和高明先生结婚的事。我们甚至不能算是恋人。 尽管我们会如恋人一样牵着手约会,尽管我们会在深夜里热烈地接吻,尽管我们已经接纳了对方的存在,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可我无法想象自己和他结婚的样子。 或者说,我不觉得那样做有什么意义。 我们之间以如此扭曲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我们或许会一直这样纠缠在一起。 没有圣洁的礼服,没有庄严的宣誓,没有法律与道德的守护,我们也依然如此纠缠在一起。 我垂下眼,看着店主奶奶挎在我臂弯间那只有些苍老的手,良久,我才轻声说了句: “您不是也一直都没结婚吗。” “因为一直都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啊。” 店主奶奶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 “这世界偌大,想遇到合适的人总归不容易。我活了这么久,也没有遇到过能让我觉得可以一起生活的人,所以能遇上,已经是很不容易的奇迹了。”“这是命运的馈赠,要好好珍惜啊。” “好好的,幸福下去。” 幸福。 那实在是离我好遥远的文字。 像是一场年少时的黄粱幻梦,但现在的我却已然无法纵容自己只是活在那样的梦里。 我不需要,也并不想要幸福那种东西。 将店主奶奶送上车之后,高明先生站在车身后看向我。停车场里的光线不明亮,让那张脸看起来也格外深沉。“我们也回去吧。” 我说。 “好。” 他回答。 大晦日的当天,高明先生并没能留在家里守岁。长野县内有许多寺庙与神社,大部分寺庙都会在跨年的日子举办新年行事。也因此,许多附近的住民甚至游客会在大晦日的夜晚走上街头,来到寺庙附近,饮上一杯屠苏酒,与人一并倒数,然后等待着听零点敲响的钟声。每到这个时候,地域课的人手总是无法覆盖县内全域,所以会向其他部署请求支援。 县警本部里会让不同的部署年年轮班,今年刚好轮到刑事课。高明先生轮值的位置是山内町的一座小寺庙。这里远没有全国有名的善光寺那样恢弘壮丽,只是一座半山上的两进小院。但寺庙里的禅师们还是早早在山路边的缓冲台上搭起分发屠苏酒的摊位,又将簇新的灯笼挂在山路两侧,一路通到禅堂。黄昏落下时,昏黄的天幕笼着山路边萤萤点点的光亮,随着夜风摇曳着将光圈落在道路旁的积雪上。 那是种安静到透着种神秘的美丽。 我踏着逢魔之时的光影,一步步登上半山,却没有立刻去寻找执勤的高明先生。 这会儿寺前的人还并不很多。 大多数人来寺庙只是为了新年的钟声与初诣参拜,现在时候尚早。我穿过被灯笼光铺满的参道,在御手洗的水池边净了手,在院内的香炉前熏了香,然后一路径直来到了尚未关闭的大殿门前。大殿里的光是昏暗的,深处安静地坐着一尊肃穆的佛像。隔着空荡荡的厅堂,我站在岁尾无人在意的角落,望着厅内的佛。只是那样望着。 我其实不是不能理解将自己的期望寄托于神佛的人的想法,世间终有人力之不可为,可人却又无法否认心中萌生的欲望。所以人才向神佛祈愿,祈愿平安,祈愿顺遂,祈愿功成名就,祈愿幸福安康。 我记得在很多很多年前,我和景光第一次在浅草寺初诣的时候。在拥挤的人潮里,我站在他的身边,低垂着眉眼。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其实不相信神佛的存在,也不想将未来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可如果,如果真的存在……我希望我和景光可以一直如那样生活下去。我扬手,将一直握在掌心里那枚五田的硬币投进了钱箱。鞠躬,击掌,接着是双手合十,低敛下眉眼。我没有许愿。 我没有愿望。 我只是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更虔诚些,之后发生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呢。如果不一样就好了。 背后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我以为那或许是前来清理大殿的僧人,但我很快发觉不对。那一连串节奏缓慢的脚步声,分明是硬底皮鞋踩在石头路面上的声音。我缓缓睁开眼,回头,朝声音的来源看去。于是我便看到一道熟悉的剪影出现在了殿门口。身姿挺拔的,像是门外的劲松,夹带了几分冬日的寒意。“高明先生?” “我是来这里巡视。” 他的声音响起: “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一个人在家也是无趣,便想着来找你。”我说着,向他的方向走去。 “来得有些早,便顺路来这里看看,趁着还未关门。”“原来如此。” 他向我伸出了手。 于是我自然将手搭进他的掌心。 我们一并迈过大殿外有些高的门槛,来到了寺庙的院子里。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月色却还没有亮起。又或者今夜未必能见到月亮。 我微微仰头,借着灯笼照出的光亮,我看到天空积起的薄云。“似乎又要下雪了。” 我说。 “大概十一点左右会下,天气预报是如此说的。”高明先生说。 “下了雪,山路又要变得难行了。” 我感叹: “也不知道今晚还会有多少人过来。” “往年会来这里参拜的人也并不多,多是些住在附近的老人。”高明先生接过话题: “这样的天气的确让人有些担心。” 如此说着,他顿了顿。 “早些回去吧。” “我不想回去。” 我说着,收回视线,看向他。 他也正低垂着头,目光低低落在我身上。 我们的视线在半空相触,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又转过头,轻轻叹息了一声。“不耽误你工作。” 我也将目光投向前方,灯笼描画的山路蜿蜒着向下,直隐没在了黑暗深处。握着我手的力量似乎略略收紧了些。 “天寒,去讨杯屠苏酒吧。” 于是我们去了分发屠苏酒的摊位。 屠苏酒是这间寺庙免费提供的,这也算是这家寺庙的传统。说是寺庙的初代住持怀着普渡的心,甘愿为前来参拜的所有人祛除邪祟,因此每年大晦日,都会拿出寺里特酿的酒来赠与众人。不设限,也不拘领取的回数。 不过大多数前来参拜的人也不会专门在佛前造次,多会自发的仅只领取一次。 这会儿摊位前尚没什么人,只有一位面容和善的年轻僧人站在柜台后,见我与高明先生靠近,便拿起了一旁的汤斗,装了两杯酒。高明先生原想推拒,僧人却是笑着说这酒并无度数,是专为适应所有参拜者而特意制作的米酒。 “今夜也要劳烦警官先生了。” “愿二位也能在今夜洗除旧岁的污浊,在新年新生。”温热的米酒盛在小小的纸杯里,醇香的气息顺着空气飘过鼻尖。我抬起眼,望向高明先生。 他正垂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温热的杯子。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微微偏过头,看向我。我抬了抬手里的杯子,用口型说了句: “干杯。” 米香入喉,温热的感觉在体内扩散。 我不知道新年会是什么模样,但新年总会到来。天色一点点地晚了下来,来山上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正如高明先生所说的那样,会来这里参拜的多数是当地上了年纪的人。他们颤颤巍巍地穿过冬夜的风,来到山门前,等待着自己人生的日历再往后揭过一年。 雪花如期开始飘落,被山风打着旋卷过灯笼前。簌簌的雪影将地面也照射得格外斑驳,高明先生也在这个时候忙碌了起来。我也跟在他的身后,陪着他上上下下地护送那些身体不适的老人。直到又将一个年迈的参拜者送下山后,再回到山上的时候,人群里开始出现了零星的倒数声。 那些声音很是杂乱,倒数的数字也不统一,像是从雪山上流淌下来的纷乱的溪流,终在某一刻汇聚成了更清晰的河流。“十、九、……” 有谁握住了我的手,修长的手指扣进我的指缝间。“七、六、五一一” 我微仰起头,恰看到那双微微上扬的凤眼。“四、三、二一一” 灯影在那双眼里闪动,摇曳着模糊不清的我的影子。“‖〃 浑厚的钟声响起,在山间回荡。 有花火倏然升空,在墨色晕染的天幕炸开。绚烂的光点照亮飘落着的纷纷扬扬的雪花,像是化作点点星辰坠落人世间。但我没有仰头去看绽开的花火,而是望着那对被花火点亮的漂亮的眼睛。高明先生微微俯身,有轻吻落上了唇间。 柔软的触碰之间,我听到他低声的呢喃。 “新年快乐。” 于是新年终于降临了人世间。 第33章轮回 ============== 新年如在半空炸燃的花火,绚烂的,却也仅只有一瞬。钟声彻底淡去之后,人群很快也次第散开,黑夜再次回归了它的静谧,时间也恢复了它原本平静而冰冷的姿态。 我在一月二日的那天去了店里,跟店主奶奶一起开始了新一年的营业。这个时节,店里的客人果然不多,只零星来了两三个附近独自居住的老人们。我主动承担起了帮他们端茶倒水的工作,店主奶奶就慢悠悠地跟那些客人聊起天。 阳光懒懒地透过玻璃窗,洒在店里的地板上。那一刻的时光似乎很慢,又似乎过得格外快。地上的光从一侧斜向另一侧的时候,高明先生进了店。他这一天只有半日勤务,早早便交了班。 于是店主奶奶一脸慈祥地给我也放了假。 我跟着高明先生出了店,牵着手,走在熟悉的路上。“这两天的风好像比前几日更冷了些。” 我说着,将面孔缩进厚实的围巾里。 “的确要冷些。” 高明先生说。 说话的时候,他的口中会吐出白色的雾气,消散之后也会有几滴细小的水珠挂在胡子上。 我抽出了手,抬起,轻轻在他唇角蹭过。 他微怔,接着顺势捉住了我的手,在食指的指节上轻轻亲了一下。接着自然而然地握着我的手,装进了他的大衣口袋。他的口袋很暖,棉絮独有的温度又浸染了他的体温,完全隔绝了冬日的霜寒。 我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听说长野的春天总会来得很晚。” 我说: “似乎要等三月底才能暖起来?” “市区大约是三月底,但山里还要更晚些。”高明先生说。 “也并不很远,春天总会来。” 我笑了。 “嗯,春天总会来。” 日子就这样平稳而安静地滑向下一个春天。拂过发间的风渐次变暖,地面上的银白也悄然开始消融,光裸的地面与枯枝上开始逐渐抽出点点新绿。 夕阳落下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迟了。 某天回家的路上,高明先生忽然告诉我说附近公园的樱花树生了花苞。“等下一个周末,大约就该满开了。” 他说。 车身顺应着信号灯变化的颜色滑停在了停止线前,前方的斑马线上,来往间也有不少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面孔。 那些多是刚从象牙塔里出来的学生,脸上还带着未被俗世洗净的书卷气,还有对未来的憧憬。 “又到了这个时候呢。” 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轻声说。 樱花开的时候,便也是毕业季到来的时候。每年的这个时候,总有许多人离开校园,离开原本的生活,去奔往更广阔的天地。 一一就像七年前的景光那样。 七年前的樱花季,我与景光一同参加了学校的毕业典礼。毕业典礼之前,他问我是否要准备毕业的袴装。我一开始是想拒绝的。 和一毕业就选择成为警察官的景光不同,我选择留在学校里继续深造。“反正至少还要再毕业两次,总觉得又浪费又麻烦。”我这样说。 “可我只毕业这一次,我想在这一天,看到阿空穿着袴装的样子。”“而且一一” 说到这里,他的眼里露出了一点狡黠: “我马上就可以领薪水了,阿空以后也不必为了钱的事情担忧了。”于是在他的要求下,我还是去店里租用了毕业式用的袴。那一天的我与景光一同穿着华丽的衣袍,并肩穿过学校门口的那片樱花林。有风吹过,掀起粉色的雾。 或许是那样的风景太过灿烂,以至于他的笑容也显得有些模糊。远处悬挂的信号灯重新亮起了绿色,于是我也操控着车子缓缓起步。速度一点点向上攀升的时候,我忽然说了句:“我们也找个时间去赏樱吧。” 樱花的花期素来短暂,从抽苞到彻底凋零,或许也只会持续两个星期。一旦错过,便要再等上一整年。 是而许多人总爱在这个时节走出屋门,走上街头,追逐樱花落下那一瞬的绚烂,一年又一年。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去专门赏过樱了,或者该说,当我独身一人的时候,这样的风景对我也没什么特殊的吸引力。 只是游走在世界各个角落的春天里的时候,当花瓣不经意地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会在心底有些许感慨,春天又一次来了。不过今年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我与高明先生定下了赏樱的日程,在那之前,我也开始不急不缓地做起了准备的工作。 家里其实没什么赏樱用的备品,我想,高明先生独自生活的时候,大约也是不会特意在春天跑出去赏樱的。 说起来,长野县警本部的刑事课里,原本就会专门跑出去赏樱的,大概也只有上原了。 她其实是个很有仪式感也很热爱生活的人,所以总会积极地参与这种与世界之间的互动。 在这几个月里,我与上原也偶尔有些交谈。她也会在闲暇的时候邀我出去逛街,穿过大街小巷,买下各种必要不必要的杂货,然后提着大包小包地坐在咖啡馆里聊天。她与大和敢助也终于算是在交往了。 不过两个人倒是也并没急着搬到一起住。 “毕竞暂时也没有要结婚的打算。” 上原说着,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 “其实也不是没有提过,只是夫妻双方是不能留任同一个部门的。我原本说我离开搜一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毕竞也不是没有离开过,但是敢酱他……大和敢助当然不会同意。 上原由衣是优秀的刑警,有出色的侦查能力,对工作也抱有相当的热忱。她已经曾经为了他的事情而走过一次弯路,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希望自己喜欢的人一直为了自己一再妥协。 “其实不结婚也没什么,现在这个样子也不错,可以天天在一起。”说到这里,上原笑了,端起眼前的杯子喝了一口:“不过话说回来,空结酱,你和高明先生没有考虑要结婚吗?”这是我第二次听人问出这个问题了。 “撒,谁知道呢。” 我打了个哈哈,将话题含混了过去。 我仍不敢去窥探未来的模样,但时间也总会自顾自地走向未来。和高明先生约定去赏花的前一天,我照惯例开车到了县厅楼下接人。天已经很长了,我抵达停车场的时候,天色还是通亮的。远处停车场的一角有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此刻已然满开,一树粉白的色彩在日光下浮动。 很好看。 我有一瞬考虑索性把车挪到那边去,可又觉得有些麻烦,便想着下一次再考虑去那边的车位等待。 反正明天樱花还会开着,后天也是。 我坐在驾驶席上,随手给高明先生发了条消息,告诉他我已经到了。消息发送了出去,旁边显示出了未读的字眼。我没太在意,把手机放在了一边,随手从储物箱里翻找出了一本之前没看完的书。 书页一张张翻过,外面的天色也渐渐沉了下来。停车场里的中央灯亮了起来,眼前的文字块开始变得有些模糊。我抬起手,想去打开驾驶室的照明灯。 触到开关之前,我的动作又顿了顿,反手又拿起被我丢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依然停在和高明先生的聊天界面,消息依然是未读。我忽然就没心思继续看书了。 高明先生的确也不总是会按时下班,但他从来都会在加班之前给我发消息知会,哪怕只是最简短的联络。 是出了多紧急的事,才让一向很会照顾人情绪的他也来不及发出一条消息?我拿起手机,转身下了车。 我想要立刻给他打电话确认,可他这会儿恐怕是在忙碌,贸然打电话说不定会耽误他的工作。 于是我只是攥着手机,在停车场里漫无目的地徘徊着,像是张惶的幽灵,在夜色降临的黑夜里四下飘荡。 直到我穿过大半个停车场,飘荡到了樱花树下。在那片铺满花瓣的场地中间,我看到了一辆格外熟悉的车。那是高明先生的车。 他没有出外勤吗? 至少他没有开车离开。 我站在车前,注视着被黑暗笼罩的车玻璃,心绪一时间有些繁杂。恰在这个时候,投向车身的视线倏然开始向某一点聚焦。在车内的驾驶席座位上,似乎放着一个不该存在于那里的东西。我只觉得心思陡然沉了下来。 我默然按亮了手机屏幕,调出了拨号的界面。手指的指尖不自觉地竞有几分颤抖,我滑动了几次,才总算顺利地翻找出那个号码。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又往车内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接着,指腹轻轻触上了拨号键。 下一秒,车座上那支手机的屏幕亮了起来。似乎有熟悉的铃声与震动也一并响起,分明隔着车门,可我却觉得那声音格外刺耳,一声一声,像是直接敲击在鼓膜上。有风吹过,又在夜色里掀起一阵花瓣雨。 似乎有些花瓣夹进了发间,此刻的我却也全没了去在意的心思。我只觉得有点冷。 我从口袋里翻找出了车子的备用钥匙。 为了方便使用,高明先生名下那两台车的钥匙,我一向都随身带着。可我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用上。 我拉开车门,解锁了手机的屏幕。 屏幕停留在和我的聊天界面,我发过去的几句话静静地躺在对话列表里。 第34章联络 ============== 多熟悉的场景啊。 简直就像是命运的轮回一样。 手里的屏幕一点点地黑了下来,借着停车场内幽微的光线,我看清了映在屏幕上的我的面孔。 多熟悉的表情,熟悉得有一点可怜。 就像是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当我在空荡荡的的房间里茫然无措地横冲直撞了几圈之后,无意间在镜子前抬起头,我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表情。发生了什么呢? 他的手机为什么会留在车里? 他为什么要和我说"抱歉"? 为什么呢?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我坐进了驾驶室里,仰头,靠在靠背的头枕上。我缓缓闭上限,将握着那只手机的手背抵在了额前。我忍不住地想笑。 这算什么?怎么就又发展成了现在这样了呢?命运到底有多恶劣,才会让如此似曾相识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地上演。可面对命运如此拙劣的玩笑,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我感觉眼底似乎有点发酸,于是我索性屏住了呼吸,也屏住了涌上喉间的呜咽。 除了接受这样的现实,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又一下。 是有电话打进来了。 我迟缓地放下手,看清了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是上原。 我想了想,手指还是滑向接听键。 于是呼入的字眼跳转成了跳动的数字,我将手机举到了自己的耳边。“你在哪儿?” 听筒里传来女警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微的哑,又或者那只是电波给声音带来的失真。 “是我。” 我说。 这是高明先生的手机。 上原应该也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 上原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将之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空结,你在哪儿?” 心跳落下了一记略沉的鼓点。 “在停车场。” 我回答。 “樱花树下面。” 上原由衣很快出现在了我的车前,我晃了两下车灯,她很快转向了这边。事情跟我预想的也没什么出入,据上原所说,今天早上,她偶然看见警局里的高层带着一个陌生的面孔进了会议室,之后大和与高明先生两个人也被叫了过去。 之后,两个人就失联了。 两个人的手机与警用p3终端机都被留在了警局里,没有留下任何其他消息,就这么从长野警局里消失不见了。 负责的高层对这件事三缄其口,下面的人也自发不会提起这件事,就好像局里从未有过这样两个人的存在一样。 连上原也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部长知道我与敢酱之间的关系,所以网开一面,告诉了我他们是被上面选定,要去执行一场特殊的秘密任务。”上原由衣说着,小心翼翼地用眼神探视着我的情绪。“一一课长还带给了我一条诸伏警部的留言。”“他说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希望我可以多陪陪你。”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相触时,上原警官脸上露出了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空结介意我搬过去跟你一起住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才将空气与积压在胸腔里的浊气一并缓缓地吐了出来。 我明白高明先生为什么会特意与上原打这个招呼。他在害怕。 他必须去参加这次的行动,因为这次的行动涉及了景光,涉及了他弟弟。所以不管有多难,他也一定会竭尽全力。 可他又放不下我。 他害怕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会再次走上那条进山的路。他怕没有人阻拦我,我会彻底消失。 他想我留下来。 好好地留在这里,等他回来。 其实他可以不必害怕的。 他也应该知道,现在的我已经不大会去想死亡的事了。但我还是没有拒绝让上原由衣搬过来暂时和我同住。我想,身边能有个人一同期盼着同一件事,时间总会显得稍微好过一点。高明先生消失之后的第二天,我还是去了约好要一起赏樱的公园。虽然这一天是工作日,但来赏樱的人仍然不在少数。有许多带着孩子的家庭,也有些看上去似乎是外地游客模样的情侣,还有依偎搀扶着的老年夫妻。 我独自一个人将野餐布铺在远离人群的场地一角,这里的樱树也格外稀疏,几乎没有什么风景可言。 我捧着便当的餐盒,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人群中的欢声笑语。我似乎在人间,又似乎不在人间。 我不知道此刻的高明先生去了什么地方。 不知道他是否也能看到这样一树满开的樱花,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我们相约赏樱的日子就是今天。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或者说,我也无法确定,他是否还能回来。如果他不回来,我接下来又要怎么办呢? 我躺在地面上,细嗅着地面透出的泥土的气息。我将手背搭在额前,对着从花枝间漏下的阳光,轻轻闭上了眼。在繁盛的樱花林里,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梦见自己站在一条一眼望不见尽头的路上,我梦见有许多面目模糊的人,在朝前不住行进。 他们像是奔涌的流水,裹挟着一切向既定的方向流淌着,只有我独自一个人,逆着人潮的方向行进着。 又或者我其实根本就没有动,只是因为他们走得太快,所以仿佛我也逆着他们走了很远。 可过了许久许久,我仍然独身一人站在原点。如果我能转过身就好了。 如果我能调转方向,不再逆着人潮,那么他们便也不会是路过我生命的匆匆过客。 我们会如寻常人一样,相伴走过很长很长的时间。如果我和景光一样去考了警察官,如果我和他一起接受了那样的任务,如果我能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那么哪怕最终的结果依然无法改变,我也总能拥有更多与他相处的时间。 或者至少一一 如果我也走上这条路的话,至少还能像上原那样得到一点确切的消息,而不是那样一无所知地在原地彷徨,一等就是七年。可我知道,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那样的如果,我也很清楚,我不可能会选择一条别的路。 哪怕那样的道路会让我过得不那么痛苦,可如果那样,我就不是我了。如果那样,或许我与景光,我与高明先生,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遇见吧。没有遇见,就不会因为分开而无所适从。 没有得到过,就不会因为失去而悲伤痛苦。所有一切的结果都从最开始就有了定数,可我还是觉得,我发自内心心地觉得,遇到他们,对于我来说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糟糕的事情。再睁开眼的时候,原本洒在面前的阳光已经偏转了一个角度。樱树的影子被斜斜地拉长,交错着投射在花瓣铺成的粉色地毯上。我缓缓坐了起来,看着渐渐泛起薄红的天光。今天也要结束了,但明天的天依然会亮。 我很快也适应了高明先生不在的生活。 我会如接高明先生一样,接送上原上下班。当上原休假的时候,我们依然会如之前一样偶尔相约着出去逛街,有时候也会一起坐在店里喝些咖啡,或者去找一家氛围不错的酒吧,点上一些酒。我们都不会提起那两个因为特殊任务消失的人,就好像当年的我也从不会跟人提起景光的消失一样。 可是不提起,不代表不会去想。 我时常会梦到高明先生,也经常会梦到景光,更多时候,出现在梦境里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我自己也分辨不清那到底是谁。偶尔在和上原聊天的时候,我也会不经意地走神,直到被她提醒才会倏然如惊醒般反应过来,自己又在发散不必要的联想。事实上,上原也偶尔会发呆,会走神,会在眼底里流露出担忧与不安。但即使如此,日子也还是这样平平常常地向前过着。春天很快过去了,天气也一天天地热了起来。我脱去了厚实的外套,换上了轻便的衣裳。入夏那天,店主奶奶忽然生病住进了医院,虽然没什么大碍,但医生说似乎是需要一段时间的疗养。 于是我工作的店也暂时关了张。 我一时有些无所事事,仗着有些存款,便也没有再去找其他的工作。我重新拿起了纸和笔,开始做起了自己的老本行。我开始将我在长野的一些见闻记录下来,想着整理成册,再去出版社碰碰运气。 书稿完成得比我想象中的更快,在天气转凉之前,我便凑齐了足够的稿子。我把它们装订成册,寄给了我相熟的编辑。之后的每一天里,我都会特意去翻看一下邮箱。会寄到我住处的邮便物并不是很多。 大多数时候,邮箱里只有各类缴费单和附近店铺的广告。直到夏天将要结束的某一天的晚上。 当我换好了衣服,准备前往县厅去接上原由衣下班回来的时候,意外地发现邮筒里多了一封厚实的文件。 我起先以为是出版社寄来的样刊,于是便也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一天出门有些晚,我便满心想着要快点过去,不然又要被堵在路上。如此想着,我随手把邮件放在了车座上。 等车子停进了县厅的停车场的时候,我才终于腾出了一点时间应付这封邮件。 在拆封之前,我的目光自然扫过寄件的信息,然后愣在当场。一一那不是我以为的出版社的邮件。 邮件的发出地点赫然是樱田门的警察厅。 我忽然有种被什么击中的错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心头。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撕开了邮件的封口。于是我终于看清了这份被寄到我手上的文件的内容。那是,一份讣告。 第35章天日 ============== 耳边陷入一片死一样的沉寂,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格外不真实。只有那份白底黑字的文书在眼前不断放大,上面书写的字眼像是尖刀,一刀一刀地划破人的灵魂。 死亡就是这样的东西。 我轻轻地抚过印在封皮上的那两个字,凹凸的触感印在指腹上,仿佛也带来些微的刺痛。 手臂似乎在颤抖,压在纸面上的皮肤也略有些泛白。苍白得像是具溺水的尸体。 大脑是空白的,或者说我情愿它是空白而麻木的。我情愿我无法理解这份文件代表的含义。 可我不能。 我闭了闭眼,摸索着,将指尖滑到纸页的边缘。我知道,不管我接受与否,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了的现实。我还活着,所以我必须直面一切。 于是我终于缓缓地,缓缓地掀开了那张封纸。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将空气挤进肺叶里。隔了很久,我才缓缓抬起眼皮。 视线在纸面上聚焦。 我看清了里面的文字。 那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警视厅公安部所属警部补【诸伏景光),在任务执行过程中因公殉职。 诸伏……景光。 白纸黑字,印着的是这样一个名字。 心情倏然一松,但旋即却又一下被揪得更紧。是这个名字。 原来是这个名字。 怎么会是这个名字? 我怔怔地看着那几个排列在一起的汉字。 明明该是那么熟悉的名字,可当我看到它被写在纸面上的时候,却又觉得陌生到不可思议。 或许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七年。 整整七年,它都无法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眼里。他无法出现在纸面上,无法出现在我与其他人的对话中。他是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人,他只能存在于我的回忆里。而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他的存在终于可以被这个世界承认。 我终于可以坦坦荡荡地念出这个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几乎可以感到一阵欣喜。那样浓烈的情绪就在胸腔里鼓动着,几乎要胀破身体。是高明先生,是他在消失的这段日子里完成了这些事。高明先生他做到了,他把他的弟弟带回到了这个世界。他回来了。 我怎么会不开心呢? 有什么落在了纸面上,晕开成了小小的一滩。我慌忙伸出手,把那一点晕开的痕迹抹去。可那样做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眼底像是下起了雨,淅淅沥沥,仿佛这样就能冲洗掉那段已经无法更改的事实。 然而事实就是事实。 白纸黑字,摆在了这里。 可他真的死了。 回来的只剩一个名字。 那个曾经陪伴我许多年的少年,那个带我看到这个世界的温热与光的少年,他的确再也不可能站在我面前了。 他不会再一次在我身边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坐在清晨的阳光里。他也不会笑着朝我挥手,然后迈开长腿跑过来将我拥在怀里。所有关于他的一切,那些鲜活的,热烈的,美丽的一切,现在都化成了纸面上这行无情的文字。 在三年前的那个冬日里。 在那个我一无所知的日子。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他的生命停在了那里。即使我早就知道这件事,可在又一次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当所有的侥幸与幻想都被这一份文件打碎的时候,那种盘绕在心头的钝痛依然那么清晰。挥之不去。 人的死亡不是一场雨。 是一场蔓延整个余生的潮湿。* 是不会散去的蒙蒙雾气,他走之后,我的世界就再不见天日。可太阳还会升起。 依然有光透过云层,透过雾气,洒进我的世界里。手机似乎响了一阵,又或者没响。 此刻的我几乎已经没有心思去理会任何其他的声音。我只是捧着那份薄薄的文件,明明那么薄,压在掌心里却好像有千钧的重里。 斜阳烧灼着远天,将穹顶焚成熔炉。 于是人间仿佛也成了被冰冷的烈火填满的炼狱。我闭上眼,靠在车座上。 记忆的画面在脑内一帧帧地闪回。 我又有点想哭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记忆里的画面也开始变得不那么纯粹?为什么当我想要去回忆景光的时候,脑海里还会出现另一道影子?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仿佛天生就绑在了一起。而我站在他们的中间,站在那条悬于半空的游丝上。我也分不清自己更想靠近哪一方。 我早就已经分辨不清自己的方向了。 真是恶劣啊。 我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擦过眼角。 景光的消息既然已经传递回了长野,那么高明先生也快该要回来了吧。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他回来的时候,又会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呢?我有点想要见到他了。 我最后一次用指腹摩挲过了那个熟悉的名字,然后将那份文件合上,收回到了邮寄用的文件袋里。 视线再次扫过寄件人的信息,我不由得又有些发怔。我忽然意识到好像不太对劲。 寄出这份文件的,的确是警察厅。 而收件人一栏里写着的,是我的名字。 一一为什么是我? 我的确曾是景光的恋人,可我与他之间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如讣告这样重要的内容,无论如何都该寄给他的直系亲属。如果这的确是官方发来的文件,那么收件人应该填高明先生的名字。所以为什么是我? 把这份文件寄出来的…… 是谁? 沉寂的胸腔再次响起了阵阵鼓动,像是死灰复燃一样,那种近乎荒谬的期待又再一次涌了出来。 我忙不迭地又撑开文件袋的开口。 我把里面的那份文件拿了出来,仔仔细细地翻了几遍,终于发现了一张夹在里面的字条。 那上面写着一个东京的地址。 那是我无比熟悉的地址。 那是我与他一起生活了四年,又独自住了七年的公寓。谁在那里? 是谁如此大费周章地专门向我传递了这个消息?我当即启动了车子。 甚至想不起要给上原发一条消息,甚至等不及去订最近一班的新干线的车票。 我驾驶着车子,冲上了通往东京的高速公路。这一路的交通都还算顺畅,可我还是忍不住地嫌路面拥挤。我嫌长野与东京的距离实在太漫长,让我无法立刻抵达想去的目的地。两个小时之后,车子终于开进了市区。 眼前的风景逐渐开始变得熟悉。 街边的公园,路口的超市,喧闹的居酒屋,灯光炫目的卡拉OK。这里的一切与七年前相比都没有发生过太大的变化,到处都还残留着我与他一同走过的气息,仿佛一切都还停留在原地。车子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我甚至忽然有些不敢再继续往前了。像是近乡情怯。 可我终还是要面对。 我把车子停进了熟悉的停车场。 看着车窗的框架圈出来的一小块风景的时候,我忽然又有些迟疑了。心脏跳得很快,也很强劲。 我不知道自己将会见到什么。 可在那一声声的跳动里,似乎也含着什么期许。我深吸了一口气,顿了顿,拿起了一旁的手机。里面有三通未接电话,还有一连串的未读消息。发信人是上原由衣。 她说她今晚不会回来了,她说大和警部已经结束了任务,她要去新干线接他。 或许是因为我一直没回消息,她发来的最后几句似乎有些着急。我定了定神,在手机里敲下了一行字,告诉她,我没事。我也并没有在原地等她下班。 我也在做我自己的事。 我也跑出了这么远,来赴一场属于我的约。回过消息后,我把手机锁进了车里。 我终于还是走进了那栋公寓楼,穿过与记忆一般无二的灰色楼道,坐上了通往上层的电梯。 我站在了那扇熟悉的房门前,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去摸钥匙。但我已经没有能开启这扇门的钥匙了。 我有些哑然,轻笑了声,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抬手按响了门铃。门内传来了一阵慈恋窣窣的响动。 不多时,房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隔着这道并不宽的缝隙,我看清了站在对面的人。那的确是张熟悉的面孔。 那的确是故人。 看着那张压在金发下的深色皮肤的面孔,胸腔里的跃动也终于一点点地平息了下来。 想想也是,能做出这种事的,除了眼前的人,还能有谁呢。说来眼前这场面让人有些似曾相识,同样的地点,同样隔着房门。只是十一年前他在门外,十一年后他在门里。我当然没有像他当年那样惊惶失措地跑开,我只是望着那张与过往几乎没什么差别的面孔,微微颔首。 “好久不见了一一” “降谷君。” “玄心。” 他也颔首向我示意,接着将门拉开了些。 “进来吧。” 于是我跟着他,走进了这间对于我来说无比熟悉的房子。里面还维持着空荡荡的模样,没有家具,也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就好像我和景光第一天搬进来时的样子。 只是与我走进房间的人早已不是当年的人。我与当年相比,也早就已经面目全非。 我抬起眼,看着那个走在我前面不远处的金发男人。“你好像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过来。” 我说。 “邮件送达的时间是确定的。” 降谷零没有回头,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沉。隔了很久,我听到他叹了口气。 “但我也不确定你是否会过来。” “我也一直在犹豫,有些事还有没有必要告诉你。”我沉沉地吸了一口气,将视线偏转向左下方的地面。“你现在决定要告诉我了。” “因为你来了。” 他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明白降谷在犹豫什么。 他知道我和景光之间的关系,也亲眼见过我和景光的兄长高明先生牵着手出现在那家店里。 “他不想打破你生活的平静,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平静。”降谷零缓缓转过身,露出了那张带着复杂表情的面孔,紫灰色的眼瞳里闪烁的是一种格外深沉的情绪。 “一直都是如此。” “但是他也.……” “从来都没有放下对你的在意。” 说到这里的时候,降谷轻轻笑了一下。 明明是在笑着的,但是我却感觉他好像是在哭泣。“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轻轻的,他这样问了一句。 嗓音很沉,带着让人有些目眩的混响。 我忽然有种错觉。 我忽然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直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似乎恢复了一贯的语调,可又好似并没有什么变化。 我注视着我眼前的人,我看着他开口对我说:“一一他一直都很想这样问你。” 第36章戒指 ============== 我过得怎么样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上一个冬天在野边山天文台发生的那起案子。我想起舟久保英三先生扯着鹫头隆的衣领,涕泗横流地问对方,在真希死去后的八年里,他是怎么过的。 有的人永远留在了过去,其他人的时间却还是会继续向前流淌。可在流淌的时间里,我又留下了什么样的记忆呢?那像是一场粗制电影里的快进镜头,所有的一切都被压缩成了不连贯的画片。 我读了研,读了博,留在学校里任教,也拥有了自己的研究室。我仍在世界各地旅行,带着简单的行囊,在三万英尺的空中来来回回。我写了书,也发表了很多论文。 我攒了足够我绕地球盘桓几圈的旅费,我买了景光曾经夸赞过的漂亮车子。我开着车,穿过山路,路过春天,路过夏天,路过秋天,路过冬天。就那么一个人,一次又一次地走过没有他的四季。直到那一天,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好没意思。我不想再渴求任何东西,我也不想再如此无趣地徜徉在世界上。于是那一天,我决定去死。 如果我死在那一天就好了。 如果我死在那一天,便不用一次又一次地直面自己失去的一切,也就不用在心底里生出额外的期许。 如果我死在那一天,高明先生便也不会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我扬起了唇角,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降谷零。我张了张嘴,想如入往常一样,说出那些粉饰太平的话。我与他并不熟悉,我没有理由在他面前暴露更多翻涌的情绪。可是看着他的时候,看着他那双紫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望向我的眼神,我只觉得视线又开始模糊了。 “我过得…… “一点也不好。” 我说着,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他在,我的日子一直都那么糟糕透了。”这是我第一次对自己的日子做出这样的评判。这是我第一次承认,他离开之后的生活,我一点也不喜欢。我总想用理性来控制情绪的翻涌。 我在心里筑起一层又一层的堤坝,可我知道,不管那道堤坝有多高,也总还是有悲伤顺着边沿溢出来。 而现在,那道堤坝仿佛被豁开一道裂缝。 在那里面积蓄了七年的喜怒哀乐,尽数化成洪水,顺着山道汹涌而来。降谷零似乎想要抬起垂落在身侧的手,他似乎想要如景光那样,为我擦去脸上涌溢出来的泪水。 在那之前,我先一步背过了身。 我弯下腰,缓缓地蹲了下来。 我把脑袋埋在了膝间。 我以为这样可以让胸口里淤积的钝痛减轻一点,可那样的痛最终也化作了声声鸣咽。 “他为什么不回来呢。” “他为什么不回来跟我多见一面?” “我一直都在等他回来。” “我一直都在想,说不定什么时候,在我去什么地方旅行的时候,他会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不是回去过吗。” “他回去过长野,他回去给他以前的玩伴写过留言。”“他只是没来看我。” “他为什么不回来?” 好没道理的责问啊。 我自己都觉得荒诞。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已经不在了,执着着去对另一个人发出如此连番的问题,简直是在无理取闹。 我想,或许我也并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可我还是问了出来。 我还是想要问出来。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就像是积压已久的熔岩,终会在某个时刻彻底喷发出来。“他回来过。” 降谷零的声音响了起来。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忽然觉得很茫然,那个瞬间,我甚至没能立刻领会他的意思。我只是缓缓抬起脑袋,讷然转向他。 我对上了他的视线,此刻的他正注视着我,表情认真又隐忍。“他回来过一次。” 他又说了一遍。 我终于从降谷零的口中得知了一点那个任务的事。我终于触碰到了他消失的那七年。 他告诉我,景光是在警校的测试中被公安部的高层领导看中,几乎是半强制地征调到任务当中的。 “被选中的人没有退路,要么成为潜入官,要么就放弃警察的生涯。”“他甚至没有机会跟其他人联络一一当时的他处在完全的监管下,任何行动都可能会构成泄密。” “那个时候你在国外,他更不可能跟你有任何牵扯。”“他也没想到,那些人在处理他人际关系的时候会做出那样的判断,他也没想到他们会选择那么粗暴的手段。但他没办法阻止这些事情发生,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清理掉自己以前生活的痕迹。”“狠下心和过去划清界限,原本也是潜入官必须学会的第一课。”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 那个时候的他是那样被生生从我的世界里扯出去的啊。“任务正式开始之后,他也经历了一段很危险的时期。”“等到终于稳定下来之后,他曾经去找过你一次一一是我帮他望的风。““他说至少应该把一些事交代清楚,至少要为他突然的不告而别道歉,至少让你不要再为他的事太挂心。” “他去了。” 于是在五年前的一个午后,在我结束了一上午的工作,躺在学校草坪上,在太阳下发着呆的时候,他出现在了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但他没有再往前多走一步,他只是站在那个我看不到的角落里,静默地注视着我。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的荒川边上那样。 那个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 我不记得那一天的我在想着什么了,或许那个时候的我正在做着一场他会回来的梦。 那个时候,他回来了,我们却没能见面。 “他说,他果然还是不能再去打扰你的生活。”“他说你已经很努力地把生活经营到平稳的状态,他不能再这么突兀地去打破。” “他很想见你,可除了破坏和危险,他给不了你任何东西。”“他说:那就让她在阳光下好好生活吧。等到我也可以出现在阳光下那天,我再去找她。” “可能那个时候她已经不需要我了,或许那个时候,她身边也会有别人出现一-那样也没关系,只要她能好好的。”“从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在想,我希望这个姑娘可以过得幸福一点。”“我想要让她的未来幸福,不管我还有没有未来。”多残忍的人啊。 那么拼尽全力地想要守护我的幸福,在这场幸福里,仿佛连他自己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可他明明应该知道的。 他明明知道的一一 我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蹲了太久,又或者是因为哭泣而导致大脑有些缺氧。我摇晃了一下,但还是赶在降谷零伸出手之前稳住了身形。我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一字一顿地缓慢问他:“过去的这些年里” “他有没有过一点还算幸福的时候呢?” 在我没有参与的那些年里。 在我无法参与的那些年里。 他有没有一刻,哪怕只是一分一秒,是活在幸福当中的呢?如果有就好了。 因为就像他希望我能幸福一样,我也希望他可以过得好一点。降谷零沉默了很久,接着,他缓缓叹了口气,将手探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等他再摊开手掌的时候,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精致的红丝绒的盒子。“他一直把这个带在身边。” 盒子很新,几乎一尘不染。 掀开盒盖,黑色的衬底里夹着一枚戒指。 衬底似乎有些宽大,以至于那枚戒指夹在那里也显得有些违和,显然这只盒子与戒指并不配套,似乎是后面才更换的。我静静地看着那枚戒指。 即使是我这种对首饰没什么了解的人,也能看出这枚戒指价值不菲。只是原本应该是亮银色的指环上,透着星星点点泛黑的痕迹。像是被旧日的黑暗腐蚀吞噬,失去了原本的光泽。而我知道那黑色的斑驳是什么。 那是血迹。 是三年前他对着自己的心脏扣动扳机时留下的痕迹。这枚戒指一直都躺在他胸前的口袋里。 那个时候的他其实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力,他只是被命运与责任推着,走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路。 在消失的那几年里,他为自己做下的唯一一个选择,就是继续爱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枚戒指。 可当我隔着空气,感受到那点属于金属的冰冷温度的时候,悬在半空的指尖又忍不住地退缩了。 我还有什么资格去触碰这枚戒指呢? 在他不在的那些年里,在他为了回到我身边而拼了命努力的那些年里,我做了什么呢? 我什么都没做,我甚至不敢去承认自己对他的感情。我把那当做理性,我把那当成克制。 可我知道,那根本就不是。 我只是在茫然无措地逃避,逃避他已经离开我的现实。我在这人世间徘徊着,我来到了他的家乡。我在这里贪婪地吞食着他的气息,甚至……甚至以那样扭曲的姿态和他的哥哥纠缠在了一起。我把高明先生当成了他的替代品。 可我明白,他是无可替代的,高明先生也是独一无二的人。只是我陷落得太久了,以至于我早就已经分不清自己在为什么而沉沦了。我在日复一日的压抑当中变得如此丑陋不堪。有那么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点庆幸。 我庆幸他不会回来,不会看到我这副悲惨的样子。多丑恶的庆幸呢。 “收下吧。” 降谷零说着,将那只丝绒盒子塞进了我的手里。那盒子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一个人的一整个人生。“这是给你的东西。” 我垂下眼,指腹又轻轻摩挲过盒子的外壁。那依然是很柔软的触感。 “谢谢。” 我说。 手掌里的血管轻微地鼓动着,一下一下,敲击着盒子的外壁。有那么一瞬,我似乎出现了一种错觉。 好像我捧着的并不是一个装着戒指的盒子,而是一颗鲜活的,蓬勃跳动着的心脏。 我将那颗盒子贴在自己的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如拥抱时隔空传递来的那种心跳的共鸣。 可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不在这里。 他也不会在这里了。 他送我的项链断在了三年前的冬夜,他也消失在了三年前的冬天。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同一天,但我知道,我与他的所有未来都被埋葬在了那个冬天。 现在的我,实在也没有面目再出现在他面前了。那就只能,长命百岁了啊。 第37章葬礼 ============== 我从那座房子走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外面似乎刚下了一场骤雨,地面还残存着淋湿的痕迹。降谷问我是否要在东京住上一晚,等明天早上再回去。我微微仰起头,看向天际。 天上的云已经散开了,我看到弯弯的残月挂在那里,昏黄的,无力地将仅存的辉光洒向人间。 “还是别等了。” 我说。 “我现在就回去吧。” “那我送你吧。” 降谷又说。 我缓缓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转向他的方向。在月色下,他的样子和从前几乎没有什么分别。又或者是因为我从来也没仔细去看过他,所以才无法发觉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怎么可能没有区别呢?自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如果景光还在的话。 如果他还能出现在我面前的话。 他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一一哪有这样的如果呢。 我合上眼,视线又扫过不远处停车场里停着的那辆水红色的车。被雨水淋过的水珠还挂在车窗和引擎盖上,折射着路灯投下的枯黄的光。停车场里这会儿很空,它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显得有几分寂寥。我收回了视线,轻叹了口气。 “还是不必了。” “到这里就已经够了。降谷君,你没必要再为我做什么。”我与降谷原本也不算很熟悉,只是因为都与那个人有关联,所以才会在此刻被凑到一起。 而现在,该说的也都说了,该送出的东西也已经到了我手里。我与他也都该回到各自的轨迹。 有些路,原本也该我一个人走。 降谷没有坚持,只是目送着我上了车。 车灯打亮了前方的路,他在灯光照不见的阴影里,只是安静地站着。回长野的这一路我开得很慢,穿梭在蜿蜒的山路中间,被夜色裹挟的枝丫时而拍打着车玻璃。 山路是黑暗的,眼前也只有车灯照出来的一小块光亮,伴着引擎的转动声,遥远的树林深处,时而传来阵阵蝉鸣声。 又一个夏天将要结束了。 我在长野已经生活了很久,我也终于听到了夏天的蝉,看到了冬天的雪。我走过了这里的四季,这里的四季到处都是他的影子。我活在这些影子里,或许也可以自欺欺人地当做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穿过了漫长的山路,我终于也回到了城区。眼前的路一点点地变得熟悉,我顺着这条走了将近一年的路,回到了那座屹立在时光中的老房子里。 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曾在这里生活。 我开着车子,驶过他年少时曾无忧无虑奔跑过的街,将车停在了那栋房子的门囗。 窗口透着漆黑,那栋老房子像是一座静默伫立着的墓碑,里面没有一丁点的声息。 我下了车,缓缓走上玄关外的两级台阶,走到门口,正想去翻口袋里的钥匙。 房门便是在这个时候被人打开了。 高明先生出现在了那里。 屋里没有电灯,透着一股仿佛能将人灵魂吞没的黑暗。他站在黑暗之中,被远处路上的灯微微照亮的目光透着几分迷离。我顿住脚步,仰头,看着他。 “你回来了。” 我如此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忽的伸出了手,将我整个揽进了怀里。熟悉的温度汹涌而来,将人瞬间吞没。 心跳在一瞬间变得很快。 有浅淡的酒精味扫过我的鼻尖,缠绕在这个过分用力的拥抱里。他喝酒了。 那是,苏格兰威士忌的气息。 他垂下了脑袋,将额头抵在了我的肩窝上。他抱着我,两条臂膀用力到几乎在颤抖。 一一或许那也并不只是因为过于用力。 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感觉到肩头传来了一丝不自然的潮湿。他在哭。 奇异的,原本被拨乱的心跳竞一点点地和缓了下来。我缓缓抬起垂落在两侧的手臂,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背脊。几个月不见,他似乎也比先前清减了。 “高明先生啊。” 我闭上眼,轻轻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以为你也不会再回来了。” 悠悠的,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低沉的混响。他在颤抖。 他在……害怕。 他经历过了太多失去。 但他依然还是会为失去而害怕。 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可除了这里,我还有哪儿可以去呢?” 像是安抚的,我轻侧过头,用颊侧蹭过他柔软的发丝。“一一高明先生啊。” 我又叫了一句。 手掌顺着他的背缓缓向上,最终落在了他的肩头上。“看着我。” “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他没有动。 我从他的手臂下抽出了自己的手,微微用力,撑着他的肩头,将他推开了一点。 接着,搭在他肩头的手一点点攀上他的颈项,最终托起他的下颌。于是那张漂亮的面孔终于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原本白皙的皮肤微微透着些绯红。那对上扬的眼睛蒙着一层水汽,看着雾蒙蒙的。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他从不会在我面前展示的表情。 他参与了那场未完成的战役,他带回了景光的遗物。他带着沉甸甸的心情回到了这座老房子,然后发现,老房子里没有我。我没有告诉过他我今晚会去东京,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并不清楚我去了什么地方。 他只是发现我不见了。 而这次,他没有出来找我。 即使那么恐惧,即使那么不愿意。 “你后悔了吗。” 我问他。 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来山里找我,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收留无处可去的我,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的故事会在那个时刻平平淡淡地落幕,而他也不必因为那样的纠缠而陷入如今这样的痛苦。 那样对于我们来说,或许都是更好的选择。但也或许不是。 人不会因为未曾见过的东西患得患失。 人会觉得恐惧,是因为曾经见过最好的样子。他缓缓闭上了眼。 “空结,我们…还可以继续往前走吧。” 我看着他。 我看着那张被我用双掌托着的漂亮面孔。 拇指的指腹轻轻滑动,一寸一寸地压过他的眉眼与骨骼。我也缓缓闭上了眼。 “好啊。” “那就继续往前走吧。” 就算恐惧也无所谓了。 至少在失去之前,我们将一直拥有。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高明先生偶尔还会往返东京与长野两地,似乎是还有一些后续的扫尾工作和必要的交接手续。 这几个月里实在发生了很多事,高明先生和大和警官两个人在应付那个组织的战役里都有不少亮眼的表现,因此警察厅也分别向两个人伸出了橄榄枝。一一那是对于非职业组的警官来说几乎无法想象的晋升机会。大和敢助似乎有些犹豫,倒不是说他有多为警察厅的职位动心,只是如果能从县警的搜查一课调离,他就可以开始认真考虑和恋人结婚的事了。不过诸伏高明倒是直接拒绝了调职。 他只想留在长野,也只会留在长野。 这里是他的家乡,这里有他想留下的一切过往。等一切都安定下来之后,天气也开始转凉了。带着寒意的风将山间的叶尽染成了霜色,火红的,像是要将过去尽数烧尽。在这个时候,高明先生忽然提出,想要为景光办一场葬礼。虽然已经隔了这样久,可他还是想要用这样一场仪式,让那个人的灵魂能有归处。 我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的有魂灵,我想,或许这种东西原本也并不是为了逝者,只是因为活着的人想要为了他们能多做些什么。高明先生是如此,我也是如此。 于是我也理所当然地加入到了这场葬礼的筹备当中。高明先生没能带回他的骨灰。 景光牺牲在卧底期间,他出事之后,遗体理所当然地被那个组织回收,处理。 或许他早已化成了灰烬与尘士,或许是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沉进了东京湾的海底,再无从寻觅。 最后能用于凭吊的,也只是他存放在公安的安全屋里的一些遗物而已。看着空荡荡的骨灰盒,我恍然有种并不太真实的错觉,就好像事情还有转机。 时至今日,我还是偶尔会无法相信他是真的不在了。我伸手摸了摸那只小小的坛子,白瓷冰冷的触感在皮肤间晕开。“总不能这么空着吧。” 我说。 “就把这些烧掉吧。” 高明先生看着那些从公安带回来的东西,说。那些东西陪着他度过了最孤独的时光,或许早也成了他的一部分。那是我们无法触碰到的一部分,它们终将随着那颗孤独的灵魂逝去。我想了想,又转身回了自己现在住的房间,拉开了那扇藏着过往的柜门。那里面还装着很多假面骑士的碟片和玩具。它们也曾是那个人的东西。 是那个人留下的童年的遗物。 我问高明先生: “这些……可以留下吗?” 高明先生没有回答。 但我们还是将那些保留了下来。 它们会陪我们一并走向遥远的未来。 或许有一日,连记忆也会被时间模糊,总要有什么证明他存在过。筹备一场葬礼其实并不需要花耗太久,大部分的内容,丧仪场都会按照既定的流程来安排和准备。 这次的丧仪稍微有些特别,很多步骤都因为无法完成而被简化,但负责的工作人员还是很尽心地与我们一一敲定了流程的具体细节。我们定制了牌位,打印了相片。他留下的照片不多,最终能用的也只有他从警察学校毕业时寄给哥哥的一张。 照片上的青年眉眼清俊,笑得灿烂,被画上去的胡茬被时光微微晕开。他就这样留在了昨天。 我们选好了场馆和花卉,我们请了前来诵经的僧侣,预订了当日用的各式香烛,还有为前来吊唁者准备的还礼。 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 我们做了能做到的全部。 葬礼的当天,我并没有出席。 我不知道自己该怀着怎样的心情送他离开。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送他离开。很多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我们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兜兜转转已经过了那么久,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告别了。毕竞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见过面了。 我也好像没有那样的资格了。 我无法再以他恋人的身份出现。 我也不想以他哥哥的什么人的身份出现。 我与他的一切都停留在了过去。 那就这样吧。 就不要再去见面吧。 只要不去见面,我好像依然可以用内心里的一点妄念来欺骗自己。他或许还会回来,或许就在明天。 永远无法抵达的明天。 我在那个他曾经生活过的房间里,安静地躺了整整一天。这里早就已经没了当年那个孩子的气息,可我总觉得,他仿佛就在这里。就像很多年前那样,他就在那里安静地注视着我,注视着我做着自己的选择,注视着我走上自己的路,注视着我一步一步踏入未来。只是我看不见。 从他手里得到的那枚戒指被我握在掌心里,我就那么将握着戒指的手贴在心口,静静地仰望着天花板。 外面的天似乎很晴,有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榻榻米上。屋内被透进来的阳光炙烤得温度也很高,有种夏天仍未走远的错觉。可我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夏天了。 不过等到了明年,夏天依然会来。 我还会走过很多个夏天。 我还要走过很多个没有他的夏天。 第38章未来 ============== 时间在静默里流淌着,漏进屋里的天光变成暮色,最终彻底被黑暗取代。我依然躺在原地。 我并不觉得饥饿,也不觉得疲惫。 好像所有感觉都已经被抽离了身体,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副空壳,什么也无法感知。 但我又好像能感知到一切。 掌心与体温融为一体的戒指,房间里时钟嘀嗒转动的声音,窗外经过的车辆,说笑着路过的行人,所有的一切都格外清晰。我甚至看到了遥远的丧仪场,穿着乌黑制服的人出出进进。门口送迎的是来帮忙的上原,而在摆放着香坛的正堂里,高明先生正低敛着眉眼,肃然地长身跪坐在首席。 他很少会穿这样纯黑色的西装。 他肤色原本就很白皙,乌发自然垂落的时候,就好像所有色彩都尽数褪去,只余下水墨勾勒出的消瘦轮廓。 远处响起锁舌弹动的声音,接着是开关跳动的声音。灯芯里流过滋滋啦啦的电流,像是蝴蝶扇动翅膀的嗡鸣。隔了很久,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浅浅的叹息声。脚步声响起,踏着我熟悉的节奏。 一路从玄关通往厨房。 我隐约听到了煤气灶打火的声响,听到了冷油滑入烧热的锅底时安静流淌的声音。 有香气透过门缝,那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那是很多年前,少年第一次为我做出的一份蛋炒饭的味道。我似乎看到了金黄色的鸡蛋被打散,和着珍珠一样的米粒,在锅里翻滚。我看到水汽在半空蒸腾,氤氲着一张漂亮的面孔。我闭上了眼。 翻炒的声音很快停了下来,接着是一声灶火开关被拨动的声音。我听到脚步声在向我的方向靠近,我听到有人拉开了房间的门。我听见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起来吃些东西吧。” 我没有动。 我仍躺在原地,闭着眼。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和他真的很像。”“那个时候我在想,真不愧是兄弟啊,你们有那么相似的容貌,站在那里就让人安心的感觉也很像。” “有你在的地方,好像到处都能看到他的影子,有的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好像他就站在我面前一样。” 我如此说着,缓缓将头仰了起来。 发丝摩擦在榻榻米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顺着仰头的动作,我缓缓睁开了眼。 门口的画面在眼前一点点展开。 屋外的光投向房间,在门口剪出一道颠倒的影子。“但他不会再站在我面前了。” “早就不会了。” 那道影子似乎摇晃了一下,像是在风里轻轻摆动的芦苇。但当风停下的时候,他也恢复了原本的状态。“他不会再来抱我,不会再来吻我,他不会再在我身边醒来,他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他说希望我能过得幸福一点,他说想要给我一个家,想要让我也能拥有家人。” “一一如果早点实现就好了。” “如果早点实现,至少我还能名正言顺地为他吊唁。”“玄心。” 高明先生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了一般,他叫了我的名字。紧接着,他的身影在眼前放大,他在向我走来。“高明先生。” 我没有停下来,只是继续以那样颠倒的姿态仰望着他。仿佛只要这样,眼里的情绪就不会顺着眼角流淌出来。可我错了。 温热的液体依然在眼角聚集,顺着太阳穴流向发间。“我没什么喜欢的东西,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我对他的喜欢才那么汹涌。”“我从来没有像喜欢他一样喜欢过谁,今后恐怕也不会有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将唇角扯了起来: “可是高明先生啊,我现在也离不开你了。”他的身形顿住了。 我闭上了眼。 “我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诸伏高明。” “我知道现在抱着我的人是诸伏高明。” “我知道亲吻我的人是诸伏高明。” “一一我都知道,一直都知道。” 我缓缓转动脖子,重新平躺回了地面。 润湿的额发湿湿黏黏地垂在了耳边。 “我知道是你在我身边。” 空气安静了一瞬。 “会觉得不公平吗?” “即使和你那样亲密,我心里也始终还被他占据了好大一块。”“我无法全心全意地爱你,这总归是亏欠。”耳边似乎传来了慈窣的响,或许是身前的人蹲下了身来。他的体温离我更近了一点。 “我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公,空结。这样就好了。”“至少在你活着的时间里,他将一直存在。”“你会活下去的,对么。” 那已经不是一个疑问句了。 那是一种平静的确认。 我没有回答,我想我也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我抬起了手臂,一点点地,将那枚几乎与我的身体融为一体的戒指举到了眼前。 “你看啊,这是他给我准备的。” 我再次睁开了眼。 屋内的灯光昏暗,可偏有一丝光亮恰打在银白色的指环上,将那枚小小的圆环照得格外耀眼。 诸伏高明的面孔在圆环对面,被光和阴影切割成了两半。落在圆环中心的是一只微微上扬的眼。 我笑了。 这一次的我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来。 “我有时候会恨你是他哥哥,但是偶尔我也会想…“还好你是他哥哥。” “还好是你,也只能是你,高明先生一一”视线的焦距穿过那枚指环,我直直看向了他的脸。“一一我们结婚吧。” 我们似乎终究无法毫无芥蒂地相爱,因为我们中间永远隔着无法跨越的万水千山。 可我们也终究会站在彼此身边,面对着面,只有这样,世界好像才算圆满。我们都是那个人在此世间留下的最重要的遗物。我们仍会透过彼此来感受那个人的存在。 这样就好了。 这样就足够好了。 我们是彼此无可替代的特殊存在。 那就成为家人吧,让这份关系继续持续下去,直到永远。他抬起了手掌,缓缓地将我的手和那枚戒指一并握在了掌心。他单膝跪在地面,尚未换下的黑色西装让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格外庄严。他垂着头,额发轻轻垂落,像是受封的骑士在宣读最重要的誓言。他说: “好。” 大 我们的婚期定在了三个月后。 在这三个月里,我们按部就班地将老房子又翻修了一遍。装修的这段时间里,我们暂时搬进了一座短租的公寓里一一搬家的那天,我与高明先生的行李都不算很多,最大的几只箱子里装的都是景光童年留下的玩具。 那段过去离我们已经太遥远,可我们也只能隔着这样遥远的过去怀念。那是我和高明先生能触及的最后一份宝藏,我想,往后的余生我们都会将它们好好珍藏起来。 在我们筹备婚礼的这段时间里,上原与大和的事也终于定了下来。具体的情况我也并没有更多地打听,只是听说大和目前也还留在长野县警本部,平日的工作也没怎么变化,但因为从属关系发生了变动,所以即使和县警刑事课的上原结婚,两个人的工作也都不会受到影响。算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书咖的店主奶奶也终于出了院。她重新开起了自己的咖啡馆,平日里总是和往常一样坐在柜台后的摇椅里,悠悠然地等着客人上门。 好像一切都没什么改变,但她自己也很清楚,在经历了这次的住院之后,她的状态也大不如前了。 她毕竟也上了年纪。 她时常会无意识地陷入沉睡,偶尔醒来的时候也会突发一阵心悸和呼吸困难。 虽然大部分时候很快就会好转,可她这副样子依然很让人担忧。一天傍晚,她坐在摇椅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摇晃着。彼时店里已经没了客人,我正在收拾最后一张桌子,准备关门下班。她忽然悠悠地开了口: “我啊,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没有孩子,也没有什么其他算得上亲族的人在。” “母亲不在了之后,我就只剩下这么一间咖啡馆了。”“等哪天我也不在了,这家店怕是连能继承的人都没有。”她的声音很缓,伴着摇椅一下一下的晃动,像是风吹过将落的树叶。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想笑着说些未来还长之类的客套话。可当我看到她窝在摇椅里那副安详的表情的时候,那样的话反而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是笑着的,全然不像是无人看顾的寂寥或是面对死亡的惶恐。只是如同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所以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不在了,这间咖啡馆就留给你吧。”我忽然又想起一年前的某日,我突然决定走进长野山林的那个晚上。我子然一身地来到了这个世界,那个时候我也想要子然一身地离开。可我终究并非真的孑然。 我爱过,也被爱过。 哪怕那于世界而言渺小到不足称道,可对于我来说,那些爱值得我用整整一生来体验。 我接受了这份善意,也告诉了她我的婚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奶奶笑得很开心: “好孩子。” “要幸福地过完余下的每一天啊。” 大 婚礼举行的那天,长野下起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世界被染成了茫茫一片的白。 我捧着捧花,拖着白色的婚纱长长的裙摆,穿过玫瑰彩窗投下的光路,一步一步走向教堂中心的祭台。 黑发的青年穿着纯白的西装站在光与影的中间,静默地等待着我的到来。婚服是我们一起选的。 事实上,在选择的时候,我也曾有些茫然。我对这样的东西并没有更多的偏好,我一直以为,等到这样的时候,只要选择他喜欢的一件就可以了。 可高明先生也并不擅长选择这个。 我们对着画册看了很久,最后选择了样式最简单的一件。没有更多复杂的装饰与设计,如果忽略掉宽大的裙摆,那或许更像是一件普通的连衣裙。 年轻的女学生会穿着这样的裙子轻快地穿过校园,走向自己心爱的男孩。他会喜欢吗? 我不知道,或许会吧。 但答案似乎也并不重要。 神父诵经的声音响了起来,一句句祝福的祷文缥缈得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我们在神明的注视下许下了相伴终生的誓言。我们交换了戒指。 在教堂里明亮的光辉下,戒指上的暗色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明显了。高明先生垂着眼,认真将那枚戒指一点点地推到了我的手指末端。祝福的声音次第响起,鲜花与掌声铺满整个空间。我终于戴上了他为我准备的戒指。 我终于冠上了他的姓氏。 我终于成了他们的家人。 (正文完) 第39章婚纱:一场关于景光的梦 ============== 灯光亮得刺眼。 换气扇细碎的嗡鸣声在遥远的头顶盘旋。 我站在三折式的落地镜前,身上穿着的是刚刚挑选的那件婚纱裙。纯白的,带着层层叠叠的纱摆。 婚纱店试衣间里的灯光似乎总是格外明亮的,因为这样才能将华丽衣饰的每一处细节都展现出来。 又或者一一或者因为墙面与礼服裙都是白色的,就像是一片茫茫无际的雪原,所以才显得这里的光线分外耀眼。 许是灯光太过刺眼的缘故,站在原地的我有一瞬的目眩。看着映在镜子里的脸,我平白生出了几分恍惚的感觉。我甚至好像有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这家婚纱店的了。对了,是婚纱店。 我要结婚了,和我曾经无比深爱的那位恋人的兄长。和我现在的爱人。 镜子里映出了我此刻的样子。 我平日穿衣风格一向素淡随意,几乎不怎么会如此盛装打扮。镜子里的人在世俗意义上应该是很美丽的--可我看着她的时候,却觉得格外陌生。 我轻轻闭上了眼。 背后传来了一阵慈窣的响。 那似乎是有人掀开了试衣间厚实的遮光帘。有脚步声向我靠近,带着我无比熟悉的气息。我深吸了一口气。 厚重的衣料蹭着皮肤,随着吸气的动作轻轻滑动了一瞬。“高明先生。” 我轻唤。 “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脚步声停在了我背后不远,但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我有些纳罕,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一点点地在镜中站在我背后那道人影上聚焦,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在晨露里散开,露出了背后朝阳的灿烂。 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连心跳声也在此刻彻底静寂了下来。站在那里的不是高明先生。 尽管他有着与高明先生分外相似的面孔。 那是我很多年都没能见过的脸。 那是我以为我几乎要忘记的脸。 那是我在心底里一次一次描摹过的脸。 那是……诸伏景光的脸。 他正站在那里,笑容一如当年: “阿空,好久不见。” 脑内一片空白。 又或者,我更希望此刻的大脑是完全空白的。我看着镜中的那张脸,感受着重新在胸腔里变得强烈起来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我很希望他是真的回到了我身边。我缓缓转过身,转向身后的人。 眼前的雾气似乎为那道身影也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晕,让他的笑也朦胧了起来。 我提起有些沉重的裙摆,迎着他的视线,一步一步地向他走了过去。灯光映在那对漂亮的猫眼上,让那对墨蓝色的瞳显得格外明亮。我看到那中间的两道身影一点点放大,最终定格的时候,瞳孔中心的,恰是我的脸。 我抬起了手,很轻地,抚上了那张我思念了许久的面孔。那触感是温热的,却不真实得像是幻觉。 我笑了。 可在眼前凝聚的水雾却终于顺着面颊滑落了下来。我知道的。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我明白,在看清那张脸的时候能明白了。 眼前的场景恐怕并非真实,大抵只是梦境的某个罅隙。也只有在现实之外,我才能如此和他相见。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隔着水雾,我又努力将唇角向上扯了扯。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 “景光,好久不见。” “别哭呀。” 他的声音温然响起,和着奇异的混响。 落在他颊侧的手背覆上了一层温暖。 他的手掌一如记忆当中那样宽大,刚好可以将我的手包裹在中间。可与记忆相异的是,那只手掌心里多了许多纵横交错的伤疤与厚茧。那是在他踽踽独行的日子里增添的痕迹。 他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呢? 泪水更停不下来了。 “好啦。” 他说着,轻轻地将我拉到了身前。 他让我将额头靠上他的肩,手掌自然顺着后脑的发丝滑落到背脊。这并不是一个很紧的拥抱。 这甚至不能算是一个拥抱。 “要是让哥哥看见,恐怕要恼我欺负你。到时候还说不定要说出多少我听不懂的话来责怪我呢。” 我闭了闭眼,轻轻地笑了。 喉间还带着些微哽咽的意味,让笑声也变得格外不真切起来。我缓缓地抬起头,重新看向他。 时光在他脸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又或者因为这是梦境,所以眼前的人也还依然是旧日的眉眼。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一直很想跟你道歉,阿空。” “很抱歉那个时候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很抱歉让你有了那样不好的回忆。” “很抱歉,没能一直陪在你身边,没能陪你走到最后,没能给你说好的幸福。” “我不是一个好的恋人,也不是一个好的弟弟。”“真的,非常抱歉。” 他如此说着,深深垂下了头。 “但.……” ……也还好,有哥哥在。” 我微微睁大了眼。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我和他哥哥在一起的事。 他知道了我将和他哥哥结婚的消息。 但在知道了这些之后,他对我说的却是……抱歉。“景光…… 我又有些哽咽了。 “阿空你也好,哥哥也好,总是想着别人的心情,从来不会为自己争取什么。″ “甚至于有的时候因为太为别人着想,反而让自己陷入痛苦里。”“可是阿空啊,我一直希望阿空可以幸福,也很希望哥哥能幸福。”“我没能带给你的那一份,如果哥哥能好好带给你的话,那样也很好啊。”“阿空和哥哥都是很好的人,有哥哥在,阿空一定可以幸福的。”他依然是笑着的。 灯光洒在那对眼里,亮得像是我曾经看到过的星空。遥远的,美丽的,却在将光线送到我眼底之前很久就已经在宇宙里逝去的星空。 “那你呢?” 我问他。 “景光,你的幸福呢?” 当他被迫和过往的一切切断联系的时候。 当他只身一人在黑暗里挣扎的时候。 当他……看着这样的我们的时候。 他的幸福,又要怎么办呢? 他弯起了眼睛,那一刻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刚刚升起的太阳。“我一直都很幸福啊,阿空。” “我也,一直都在被很重要的人爱着啊。”“被你和哥哥那么爱着的我,又怎么会是不幸的呢?”我又有些想哭了。 泪水几乎就在眼前打转,我微微仰起头,试图将它们重新吞回眼眶。我不该哭的,不是吗。 既然我们都是幸福的,那为什么还要在彼此面前哭泣呢?我努力撑起了一个笑容,提起裙摆,在他的身前转了一个圈。衣料在空气里飞舞,与镜子里的倒影一起翻涌成白色的海浪,梦幻得像是仙境。 我侧过头,问他。 “好看吗?” 他似乎怔了一下。 “我和高明先生都不知道该怎么选婚纱,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是景光,一定不会那样。” “景光的眼光一向很好,一定会选出最衬我的一件礼服,毕竟我之前那些好看的衣服也都是景光选出来的。” “所以我一直都很想问你,这件裙子怎么样。”笑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我们好像也有一瞬回到了从前的时光。 那个时候的我时常会被他拖去商场,他会指出许多适合我风格的衣服,然后把衣服和我一起打包塞进试衣间。 起先我是不习惯的,因为我原本也不怎么注重自己的皮囊。可和他在一起久了,我也被他影响着有了一些审美,偶尔我也会故意换上一些和自己平素风格截然不同的衣裳,然后专门在他面前展示,等着看他大跌眼镜的模样。 此刻的他温然地笑着,目光认真而虔诚,就那么把我的每一寸模样都映在了瞳底。 隔了很久,他才认真地开了口。 “很漂亮。” “我的阿空怎么样都很漂亮。” “这样说不觉得敷衍吗?” 我向他靠近了一步: “我是真的想听听景光的意见。” “……” 他沉吟着,视线轻向下扫,落在了我的锁骨上。在教堂举行婚礼时,对婚纱的要求总是相对严苛的,不可以露肩,也不能是低胸的款式。 但即使这样,浅V型的领口还是显得锁骨的位置有些空荡。“再加一点装饰就好了。” 他这样说。 我垂下眼。 隔了很久,我才缓声开囗。 “你送我的那条项链在四年前的冬天断了。”我说。 “那条项链断掉之后,我就几乎没怎么戴过项链了。”我也分不清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的。我在心底里仿佛隐约还带着一点期待。 我在期待着,他会如分开之前的那个晚上一样,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崭新的项链,戴在我颈上。 我在期待他会如那时一样,在我的锁骨间落下一个温热到近乎滚烫的吻。我还在期待,他会将我生命里那一块空缺填满。可他只是浅浅地叹了一声。 “已经过去很久了,阿空,那条项链也早该被换掉了。”“哥哥会给你挑选新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哥哥的眼光其实很好,他只是不想干涉别人的选择,不想让人受到自己偏好的影响。” “我记得我小的时候,他总是很温柔又很耐心地教我去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东西。” “他也一定会带着阿空选到阿空喜欢的项链。”是啊。 高明先生很好,他会好好陪在我身边,他会把我的空白填满。可我还是很想告诉眼前的人,我想告诉他,我还是很喜欢当年那条项链。我当然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我当然知道,他不会再回来。既然没有意义,那又何必再说这样让人伤怀的话呢。于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抬起了视线。我对上了那双依旧温然的眼。 “会好的。” “阿空,一切都会好的。” 遥远的地方似乎响起了缥缈的钟声,虚空之中似乎有唱诗班低低的吟唱声。眼前的场景开始如水波一样摇晃,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又不真实。柔光在空间里折射,如教会的光影一样圣洁又庄严。他似乎向我靠近了半步,我感觉到他似乎是将什么东西戴在了我的头顶。柔软而洁白的,层层叠叠,铺陈在我的发间。那是一顶连带着头纱的发冠。 有什么温柔的触感落在了我的额前,带着浅浅的吐息与让我无比熟悉的温度。 下一秒,我听到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明明是在耳边,却仿佛从天国传来一样遥远。在梦境摇曳到濒临破碎的时候,我听到他在说:“新婚快乐。” “我亲爱的女孩。” 第40章白夜:高明视角番外 ============== 诸伏高明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是来自景光口中。彼时他刚好因为一些事去了东京,顺路拜访了正在东京求学的弟弟。那时的景光身上带着种大学生独有的朝气,他兴致勃勃地跟他提起了自己的生活,学校的见闻,未来的规划,还有一一“我原本想要向哥哥介绍一个人的。” 他这样说。 诸伏高明知道弟弟在跟什么人交往着,他当然也明白,弟弟之所以想要把那个人介绍给他,是打心底里做出了想要和那个人共度一生的决定。那会是一位怎样的人呢? 他听着弟弟的描述,看着弟弟时而憧憬时而羞赧的神情,一道影子在他心底里渐渐成形。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他曾几次从景光口中听到过关于她的消息,多只是破碎的只言片语,却仿佛能让那道影子愈发清晰起来。他会跟他提起那孩子又去了什么地方旅行,他会说起她又在读什么样的书,看什么样的风景,他会跟他提起,他帮她把旅行的手记整理成册,投递去了很厉害的出版社。 提起她的时候,景光的语气里总带着说不出的骄傲。诸伏高明想,她大概的确是个很优秀的存在吧。景光的失踪毫无征兆,而在那孩子人间蒸发之后,她的名字也自然而然地淡出了诸伏高明的视野。 直到某一日,在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在畅销书的柜台上,诸伏高明又看到了那个名字。 鬼使神差的,他买下了那本书。 他把那本书的文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一遍。他看着纸面上字里行间满载着的幸福与满足。于是那道影子好像也多了一点色彩一一像是折射了阳光的泡沫。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但他脑海里的那道轮廓好像也镀上了柔光。是这样一个人站在景光的左右,他们的未来也该是幸福的吧。放下书的时候,诸伏高明轻轻地叹息了声。他不知道弟弟此刻身在何处,可他希望弟弟可以幸福,也希望那个人可以幸福。 只是他也无法去探寻弟弟的行踪,更没有理由去窥测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的生活。 于是他只是把那本书放进了书架的最深处,然后平静地回到了自己的生活。收到景光手机的那天,诸伏高明做了一个很模糊的梦。他似乎梦到了景光儿时的样子,而在景光的身边,还有一道陌生的身影。陌生,可又让他觉得熟悉。 他莫名又想起了她。 想起了那个被景光提起的人。 尽管他们在此之前从未曾见过。 出乎预料的是,就在那之后不久,那个人竞然出现在了面前。背着并不充盈的行囊,带着旅途的风尘仆仆,她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笑着把景光给她的钥匙递到了他的面前。 阳光洒在那双菖蒲色的瞳底时,诸伏高明忽然觉得有一道光照亮了他心底的某处。 心里的那道影子有了面容。 他问她要去哪里。 她回答说她要去旅行。 可他明白,那定然是一场没有回程的旅途。那双眼睛那么澄澈透明,好像一切都不会留在当中。他一向以为她该是热烈而鲜活的,就像那本书里活着的那个灵魂一样。但眼前的人并不是那样。 她像是冰冷而空洞的空壳,像是等待被销毁的人偶。不,或许也不是这样。 在那副冰冷的躯壳下面,仍涌动着炽热的岩溶。那些滚烫的温度在烧灼着她的灵魂,只是没有一个可以释放的出口。他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那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明明才第一天认识,但他却觉得他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或许也的确认识了很久,他单方面地认识了她很久。他知道她在走向死亡。 那并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因为什么突发事件而情绪上头,也不是因为想要逃避现实中的什么。 她只是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她找不到一种能让她想要停留的生活。 又或者说,她曾经找到过。 诸伏高明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自己推上绝路。这是一个警察的本能,更是……一名兄长的本能。他是景光的兄长,便也是她的兄长 他有责任,让她活得好一点。 就像……那本书里那样。 于是他找到了她。 在如雪的月色下,在那座让他有些眼熟的小窝棚前,他们相对站着。有那么一瞬间,诸伏高明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好像透过那张陌生的面孔,他看到了一点景光的影子。 一一这太荒谬了,也太失礼了。 可她笑的弧度都几乎与那孩子如出一辙。 他带着她回了自己的住处。 贴在背后的温度,落在肩头的重量,洒在眼前的月色,吹过身边的风。一切的一切都那么清晰。 他背着她,踩着黑暗,走过了那样一条长长的下山的路。遥远的前方,有城镇的灯火亮着,像是夜空里的一番星。景光曾跟他提起过,说她与自己很像。 同样总是沉稳而冷静,同样睿智而聪慧,同样熟悉中国的古典文化,同样的几乎无所不能。 跟她相处的时候,诸伏高明想,他们大概的确很像。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时常感受到那种仿佛被看穿一般的、来自灵魂的共鸣。他和她在看着同样的风景。 这让他格外好奇,在她的眼里,那孩子是什么样子。一一他错过了景光的大半人生,如果能从她口中窥知一二,能成为一点弥补吗? 他不知道,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贪婪在自己的身体里膨胀着。想要了解更多。 想要看到更多。 想要……拥有更多。 对于她来说,景光是那么重要的存在。 那么对于景光来说,她又有多重要呢? 第一次被她拥抱的时候,诸伏高明忽然懂了。他忽然理解了景光在提起她时那样的表情。可他怎么能理解呢? 他清楚地知道,在他和她之间有着那样一道界限,一旦跨过就是万劫不复。可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一点一点地失去了控制。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贪婪早就已经越过了边界,他意识到自己在追逐的早就不只是她身上藏着的弟弟的影子。 是浅浅的拥抱,是无意识的触碰。 是在休息日的午后落在她身上的阳光,是她无意间从书页间抬起,然后自然望向他的视线,是她没有刻意控制弧度的笑容。她其实是个很爱笑的人,在人前的时候,总是会挂着浅浅的笑。多数时候,那些笑容都像是精心定制的假面,像是在过往的岁月里通过模仿什么人后精心打磨出的表象。 在笑的时候,她总会把心绪尽数藏在眼底,眼睫低垂时,便像是薄薄的阴云笼着晴空。 但很偶尔的时候,她也会真心地笑出来。 像是阳光洒过冬日的泥土,像是一瞬的冰雪消融。那是她的笑容。 他想……多看看那样的笑容。 一一多卑劣啊。 他在……对她心心动。 她是弟弟的爱人,她那么真诚地爱着景光。他却以照顾的名义悄然生出了心动。 他该将这份心动扼杀在心底的。 可他做不到。 情若能自控,便不是情了。 日子似乎暂且平稳了下来,她似乎也习惯了在他身边的生活。她偶尔也会望着他出神。 时而她像是想起什么,会忽然笑出来,也有时会变得格外落寞。一一他当然知道,她真正看着的并不是他。可他的心弦依然会被这样的眼神拨动。 他像是成了彼得堡街头的幻想者,贪婪地沉溺在和娜斯简卡相处的每一分钟。 他像是坠入了一场白夜一一 至少此刻,她的目光在为他而停留。 可梦总是会醒的。 她发现了。 当泪水从她眼里流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得恐慌。是他的错,他不该让她这样痛苦。 他不想让她痛苦。 可要怎么才能将痛苦从生命里摘除呢? 她凝视着深渊,她走进了深渊,她一直活在虚空世界架构而成的深渊里,但即使如此,她也仍渴望着拥抱一寸照入深渊的阳光。世界是虚无的,可在虚无之中,她仍愿意为了能触及到的什么活着。他想她活下去。 于是他握住了她伸来的手。 他也来到了深渊,于是他也成了她可以触碰到的真实。然后他坠入了更深的梦。 他不是她渴求的。 这也不是可以被允许的。 这是一场荒唐的闹剧,真实与谎言在此间交错。他感受到了她身体里积蓄的温度,那些滚烫的岩溶一下一下地在灵魂上冲蚀出沟壑,于是他们都在这场沉沦里变得千疮百孔。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想要将她抱得更紧。他的生命里已经有过太多的失去,他早就已经在麻木当中忘了痛苦。但她却问他:“痛吗?” 是痛的。 又好像早就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痛了。 欢愉与安稳的假象将世界填满。 他不去看,便不必面对真实的荒芜。 他们越过了那条界限。 他们背叛了他们都爱着的那个人。 他们成了共犯者。 那就这样在地狱里沉沦吧。 那就,这样吧。 用这样一条卑劣的锁链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身边。这样就能把她留住了。 可他没想到,他也会有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在那场战役到来的时候,诸伏高明忽然觉得很惶恐。那是将弟弟重新带回这个世界的唯一机会,哪怕只是名字,他也一定要那么做。 可他也很害怕,怕当自己再回来的时候,会再也无法找见她的身影。他明白,她从不属于自己,哪怕他们那么亲密,她也仍还是会离开。她是被他强行留在原地的。 她不是为他而停留的。 像是最糟糕的预感在应验一般,当他回到熟悉的屋子门口的时候,窗口却没有一点灯光漏出来。 她不在。 她终究还是离开了。 诸伏高明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冲出去找她。就像是之前那样,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之前把她找回来。可当夜晚的风吹过额前的发时,脚步忽的停住了。他一步也没法往前走了。 他垂下了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很久很久。这只手牵过母亲的手,牵过父亲的手,牵过弟弟的手,也牵过…她的手。他缓缓地将空荡荡的手掌一点点地收紧,此刻的那里面只抓住了夏末深夜的一缕冷风。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屋子里。 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又好像没有。 或者他的心一向是空的。 他终究无法留住什么。 床上还摆着他从东京带回来的行囊,那里面是景光的遗物。诸伏高明望着那些东西怔了许久。 他想起他刚出生的那天,小小的一团,哭声嘹亮地传遍整个医院。那时的他看着弟弟,好奇地想要伸手去抱,却又害怕把他摔了,只能局促地在一旁踟蹰不前。 他想再抱抱弟弟。 可他现在还有那样做的资格吗? 他爱弟弟。 他也爱上了弟弟到最后都没有忘记的爱人。他开了一瓶酒,任自己被房间里的黑暗吞没。他不能放任自己失控太久,可这个晚上,他也还是想要放纵一次。就一次。 门铃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幻觉。 她回来了。 她说: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儿呢? 于是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明白了,这次对她或许真的不会再离开了。一一就像她花了七年的时间回避长野这片土地一样,她也会用余生去回避景光所在的天国。 或许不止余生,因为他们这样,大概是要下地狱的。“但我有时候也很庆幸,你是他哥哥。” 她这样说。 是啊,或许这也的确是件幸运的事。 不管怎么样,他们终究都会是家人。 她会成为他们的家人。 这条路是错的吗? 那又如何呢。 至少他们还能活在欢愉而幸福的梦里。 至少他拥有了有她在的余生。 第41章F先遇到的是高明(一) ============== 我是在十八岁那年遇到高明先生的。 那年的春天,我考进了东京的大学,只身背着行囊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长野。 离开的时候,院长妈妈在我的背包里塞了一大包信州的荞麦面,让我一个人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有时间也常回来看看。我坐上了前往东京的新干线,看着长野的山在视野里渐行渐远。那个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会是为院长妈妈奔丧。院长妈妈走得很急,但所幸也没怎么痛苦。我回来的时候,福利院里格外安静,大大小小的孩子都穿上了黑白的正装,院长妈妈的照片被摆在了灵堂正中央。我看着照片上那张我看了很多年的脸,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院长妈妈不该是这样的。那她又该是什么样呢? 死亡是那么平等的事,而我是渺小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事由得我来说该不该。 我明白这些。 但我还是觉得心口很堵得慌。 于是在葬礼结束的那个晚上,我独自来到了赤川边上,抱膝坐在河岸边,望着汤汤的江水一路向前淌。 彼时正将入夏,可长野的天还尚且有几分凉。夜风和着露水浸过衣料,竞也让人有种浸在水里的错觉。就是在这个时候,对面的堤岸上忽然遥遥地亮起了一点光。那光摇摇晃晃地在水边由远及近,当它经过正对岸的时候,那道光忽然朝我的方向转了一瞬。 我被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掩起视线。 但下一秒,那道光就转回了原来的方向,继续摇摇晃晃地向前挪动起来。我也终于看清了那道光背后的东西。 那是个骑着自行车的人影,摇摇晃晃地推着一点亮光,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这原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可我没想到,十几分钟之后,那一点灯光居然会又一次晃晃悠悠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这一次没有隔着一条赤川川。 我所在的地方多少有些偏远,距离最近的桥大概也有两公里的距离。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那家伙是在做什么?大半夜在河边绕圈骑行吗? 我有些纳罕,看着那道光由远及近。 直到那辆车停在了我的面前。 骑车人翻身下了车,向我走来。 我才发现那是个身材很修长的青年,他身上穿着笔挺的制服,腰间挂着一圈警用道具。 一一原来是在附近巡逻的巡警。 那他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水边,的确也不算太奇怪。我这样想着,青年已经到了我的面前。 月色洒在他脸上,将那张漂亮的面孔映出了几分如玉的质地。“你在那里做什么?” 他问。 声音也如月色般清润。 和印象中警察的形象大相径庭,倒是有点像是古文里描述的文弱的书生。我歪了歪脑袋。 “我在看水。” “看水?” 他重复了一遍。 “是啊。” 我说着,又收回了视线: “子在川上曰,实则如斯夫,不舍昼夜。我在这里看着水,也是在看着时间。” “哦?是孔子的话。” 青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有一瞬的讶异,再次转回头看向他。 我自幼便喜欢读书,古今中外各类杂书,凡是我所能接触到的,我都会囫囵看下去。 看的过程中,也总会有所感一一可当我说这些的时候,从来都没有人会接得如此自然。 青年站在月色下,低垂着眉眼。 清冷的辉光像是薄纱,覆在他身上,更显得他出尘。下一秒,他缓缓抬起视线。 微微上扬的眼尾竟透出了几分锐利。 “既然你也喜欢读诗书,那么也该知晓,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夜深露重,久居此处易染风寒,更何况此处偏僻,恐怕会有野兽或暴徒出没,长居于此终究危险。” “还请尽早回去。” “我不想回去。” 我说。 “我送你回去。” 他说。 “我没地方可回。” 我仰着脸,看着他。 “我在东京求学,这次回长野是为了给曾经福利院的院长奔丧,可我已经脱离福利院资助了,这个时候回去也是给他们添乱。”“警察叔叔,就算你要赶我离开,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呀。”他怔了怔,隔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在交番暂留一晚,待天明之后,我可以送你去新干线的车站。” “成交。” 我露出了一个笑容来,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跟在了他的旁边。因为我的加入,他那辆自行车当然是没法再骑了--且不说警用的自行车后座装着工具箱,他自己就是警察,当然不可能会做骑车载人这种违反道路交通法的事。 于是他一路推着车走在我旁边。 “警察先生的工作就是在这样没有人的街道上来回闲逛吗?”我问。 “是巡逻,为了及时发现和排除安全隐患。”他纠正。 “那警察先生出来巡视的时候,交番岂不是没有人了?要是有人去交番的话要怎么办呀?” “负责值守的是两人组,通常一人巡逻,一人在交番待机。结束一片区域的巡查任务之后,两人会交换工作内容。”“诶?那警察先生现在送我去交番的话,会不会耽误正在进行的巡查工作呀?” 我脚步微微顿住,侧头看向他。 他也跟着停下了脚步,目光交触的时候,我再次开口。“我不想因为我耽误您的工作,也不想跟不熟悉的别的警察先生共处在狭窄的交番岗亭里。” “警察先生,让我跟着您吧。” 暖色的路灯在地上铺起光圈,刻画着青年身上的轮廓。他的目光似乎在灯光里浮动了一瞬,接着,我听到他说了两个字:“诸伏。” “什么?” “弊姓诸伏。” 他又说了一次。 “诸伏警官。” 我颔首确认。 “巡查的工作会很辛苦,如果遇到什么特殊的情形,我或许也无法分神照顾您。” 沉静的声音淌过黑暗,如冲过心头的汤汤河流。“交番里值守的那位警官性子虽然急躁,但也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或许…“我想跟着诸伏警官!” 我打断了他的话。 “就当是满足我的好奇心,我也是人文学科的学生,我也很好奇警察每天晚上都在做怎样的工作,我不需要诸伏警官太多照顾,就算遇到危险和麻烦,我也完全可以自保。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他表情里露出了难色。 我趁机又补了一句: “就算诸伏警官把我送到交番,我也会偷偷跑出来的。”“警官先生既然把我捡走了,总不能不负责吧?”他不说话了。 良久,他才悠悠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那么一一” “在换岗前的这段时间里,请多指教了。”他声音依然沉静,可在他转身的时候,我分明看到路灯光圈下的影子里,他的唇角隐约是向上勾着的。 于是诸伏警官带着我继续起了之前的巡逻轨迹。我们一路上捡到了三个晃晃悠悠的醉汉,诸伏警官都有把他们好好地送回到家里。 我们还遇到了两只试图入侵农田的獾子,都被诸伏警官拿着长树枝驱逐回了野地。 半个晚上过去,这片街区也还算平静。 巡警的工作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琐碎又安静的日常。月上中天的时候,诸伏警官的巡查任务暂且告一段落,我也跟着他回了交番。 “喂!孔明!你这家伙今天怎么这么慢啊!”人还没进交番的岗亭,里面就先传出了一阵大嗓门。“古语有云,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是我排查得仔细,故而多花了些时候。” 高明先生仍是悠悠然的语调,可话里话外都透着和门内人的针锋相对。“你这根本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吧?每次都故意把自行车骑得那么慢,要是真遇到什么歹徒看你到时候怎么追。” 屋内的声音再次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打着呵欠,撑着门框从里面走了出来。 和高明先生不同,那家伙生得黝黑,长了一张一看就是运动神经很发达的面孔,非常符合我对警察的刻板印象。 在看到我之后,那位年轻的警官明显一愣,抓了抓鬓边的头发。“孔明,你怎么还带了条尾巴?” “这孩子暂时没有去处,身为警察,自然不能放着不管。”高明说着,抬眼瞥了那男人一眼,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促狭。“毕竞我不是敢助你。” “喂喂,别说得好像我就会放着需要帮助的人不管似的啊!”被称为敢助的青年当即不乐意了。 “如果是敢助,大概也不会注意到漆黑的河对岸一动不动地坐着一个人吧。” “孔明!”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呛得甚嚣尘上。 我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争吵声顿时暂时被按下了暂停键。 敢助黑着一张脸,从门口走了出来,指了指屋里。“总之既然来了,就好好呆在里面吧。” “有孔明这家伙在,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说着,他又冲孔明吡了吡牙,才推着自己的自行车离开了交番。青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后,高明先生很快便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他温然向我颔首: “抱歉,让你见笑了,那个人就是这样子。”“希望你不会因此对警察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解。”交番门前的灯很亮,于是青年那张漂亮又认真的面孔也被照得更清晰了一点。 他其实看上去很年轻,也带着种年轻人特有的鲜活和可爱。我忽然觉得有点开心。 虽然在丧仪之后不久就产生开心这种情绪或许并不应该,可我还是觉得开心。 我没怎么交过朋友,因为从小到大,我的爱好都和身边的同龄人不太一样,甚至哪怕是年岁比我大上许多的人,在聊天的过程中,他们也时常会露出范然的表情。 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我其实也多少学会了如何去找可以让对话继续下去的话题,我也知道怎么在和人的交往中不至于冷场和尴尬。一-但说真的,那样的人际交往很难能让我感觉到乐趣所在。可高明先生是不一样的。 他很博学,也很健谈,好像不管我说什么,他都能云淡风轻地接上下一句。我们一路从赤川名字的来源聊到海对面那个古国的历史和人文,从各国宗教人文发展和自然环境之间的关联聊到各种案件背后的文化背景与犯人的心理状态。 我甚至觉得,这一个晚上说过的话比过去十八年加在一起都要多。明明才认识几个小时而已,可我却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当我再睁开眼的时候,自己还趴在交番的桌子上,肩上披着一件宽大的警用外套。 很暖。 我抬起头,就看到了前一晚和我相谈甚欢的青年坐在晨光里,单手撑着脑袋,似乎在打盹。 碎金的光透过睫毛,洒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安静的呼吸间,像是有金沙在流淌。 在看到他那副样子的时候,我倏然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悄然在心底里盛开。 我悄然站了起来,想要凑得稍微近一点。 但或许是因为他身为警察独有的警觉,在我起身的瞬间,他倏地睁开了眼。墨蓝色的眼瞳霎时展现在了眼前,如星空般,顷刻便足以让人深陷。他的目光一点点在我身上聚焦,接着,那张脸上也绽放出了浅淡的笑。他看着我,轻声说了句: “早安。”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