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抗婚后改嫁太子他爹-jjwxc 作者:無虛上人 简介:   元昭帝徐景玄少时登基,在位二十二年文治武功兼备,偏未至不惑之年身染恶疾,晚景凄凉。   临死前,一个女子到他床前幽幽低语:“老东西,瞧你这样真是解气,我很快也送你儿子下去。”   徐景玄含恨而终,再睁眼时他回到两年前。   这年他赐婚长子与昔日养在膝下的旻宁郡主,不料郡主当众抗婚将他气倒,自此缠绵病榻。   “陛下养好身体便是,韫儿错了……”   徐景玄猛然起身,那句“老东西”犹在耳畔嗡嗡作响,原来是她!   他挑起她的脸,一如儿时那般为她拭泪安抚,却在心底冷笑。   这一世,他断不会再叫这小毒妇蒙蔽残害了!   “是朕错了,你做出这般忤逆不孝之事,是朕没有教养好你。”   -   舒宁韫乃汝南王之子外室所生,自幼孤苦,幸得太后垂怜养在皇宫,得公主之优待。   幼时柔嘉公主曾戏问她长大后想觅何等夫婿,宁韫默言一切听太后安排。   她只敢在心里答:“陛下这样的最好。”   当朝天子徐景玄龙章凤姿,眉目凛然不可犯,教养子女甚是严苛,独宁韫不怕,甚至钦慕。   十四岁时离京去往封地前夜,他醉后拉宁韫长篇大论,恨什么世俗愚昧,女儿不能继承大统,还求来世二人要做亲生父女,念想都给不留。   宁韫自此恨他,却也只能忘怀。   三年后,因太后天子双双抱恙,徐景玄恩嫁宁韫与睿王,封睿王为太子,更命其登基后永不废后,宁韫不能不从。   可是此后只要想起徐景玄,她不免便放声咒骂一句:“老东西!”   大婚前夕,她回儿时居所伤神,陛下却忽出现在她身前,他眸色幽灼,不似身染顽疾。   他用折扇挑起她的脸:“小东西,为何总是辱骂朕?”   宁韫垂首将折扇压低了几分:“是陛下当年没有教养好韫儿。”   -   徐禛设计再三,终得了舒宁韫,此女虽长相清艳,却并非温柔,娶她更为太子之位。   左右太后与父皇命不久矣,到时他自不必再装疼宠,任是再野的女人也能驯服。   却不知为何父皇将他的婚事一拖再拖,他入宫求问,远见素来威严冷厉的父亲帝袍玉带委地,慵卧于榻,任他未来太子妃俯身相就,满目纵容。   “你这小毒妇!朕的韫儿,朕的心肝——”   ----------------------------------------------   又名《朱颜债》,男主重生,老夫少妻,父夺子妻,年龄差17   女主幼时居于宫中,与皇子公主同龄,与男主有长辈晚辈之谊,并无真正父女名分。   情感纠葛均始于女主成年回京,且最初关系终结之后。   女主和男二并无实质婚姻关系   ——————————   预收文《甘香媚》求收藏   香瑶知道做坏事是要遭报应的,但是她不得不这样做。   她和娘亲一样是药奴,她们的血是治病的良药,为换大夫人一命,老侯爷放干了阿娘身上的血。   香瑶记得娘亲死的时候很痛苦,很凄凉,没有阿娘后,她自幼被大夫人和嫡姐打骂欺负。   若是香瑶不坏,不会撒谎,吵架,她就活不下去。   十五岁那年,宁王就藩,向陛下求娶嫡姐,侯府风光无限,大夫人说要把香瑶做通房陪嫁过去。   宁王殿下是陛下的小儿子,鲜衣怒马,平南疆时满身杀业,只是性情阴厉了一些,不知有什么隐疾,到了西南一直在求医问药。   嫡姐和大夫人谋划,要把香瑶送给宁王做药引,放干她的血。   香瑶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她找到了宁王,暗中给他种下情蛊:“今后你要听我的话,我是你的主人,你要帮我好好气她。”   第二日,果然嫡姐前来兴师问罪,香瑶便往宁王怀里倒,眼泪朦胧。   “我待姐夫是真心的。”   眼泪是假的,腿软起不来,却是真的,情蛊好用,就是宁王太过累人,香瑶知道这就是下蛊的代价。   不要紧,香瑶会好好利用宁王的,等杀了镇南侯满门,她再杀了他,就逃回南疆腹地去。   逃走那天,香瑶看着宁王,想起这些时日与他相处,似乎他并不是凶残之人,他生得很好看,他床上能干。   她想着,做件好事,坏事就一笔勾销了。   直到被又凶又恼的宁王抓回王府的时候,香瑶才后悔自己心软,罢了,就当是情蛊反噬了。   香瑶:“姐夫,我可以解释的。”   宁王:“???你当真以为你那唬人的破蛊有用?”   他生气地将她压在身下,香瑶哀求他也不饶,原来从前他也不是装的。   原来这世上没有情蛊,不过是甘之如饴,情愿为心爱之人所蛊。   -   季宸受封宁王就藩,所做第一件事,便是寻找母后和他的救命恩人,却得知恩人为人残害身故,唯有一孤女在世。   她不知过得有多艰难,受了多少委屈,定是走投无路,才会将一身性命投于虚妄的蛊术。   他也终究为她所蛊。   2025.12.09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重生 甜文 [1]惊梦:惩戒她   宁韫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她的身子很沉重,她想逃离这个梦,却像是有细密的网子将她一寸一寸囚蔽,让她动逃不得。   她梦到了当今陛下,她从前唤了十四年父皇的人。   宁韫看到自己跪在地上,似乎犯了什么不可弥补的大错,惹他大怒,她伤心痛哭,苦苦地哀求着。   “父皇一定要保重身体,韫儿错了,韫儿今后一定会听您的话。”   好奇怪,即便是在幼时,她也不曾用这样悲凄的哭声向他乞求过什么。   她听到陛下冷笑了一声,一步一步走近她身边,甚至腰上的玉带几近能抵在她的额上。   宁韫不敢抬头,她垂首跪在地上,只看到他垂落的衣袍划过石砖,玄色的靴尖停在她面前。   她想退,想逃,一只手伸过来,紧握住了她的下颌,迫她仰起脸看着他,她不得不扶在他的膝上,便也顺势握紧他的衣袍。   陛下从没有这样对待过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宁韫伤心哭泣着,可是她的伤心他不在意,她的眼泪更是让他厌恶。   “不许哭了。”   宁韫身子一抖,虽把所有的声息都压在喉间,可是泪水依旧奔涌。   “朕这一生骄傲,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这个毒妇留在身边。”   他握住她的脸,手上的扳指便抵在她的唇上,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那样冰凉的温度,好似要惩戒她一般。   “父皇……”   宁韫被他牢牢地禁锢在掌中,不能逃退分毫,她还是在卑微地哀求:“韫儿会听您的话的,韫儿愿意嫁给太子殿下!好好侍奉他。   “求您!求您不要不再认韫儿!”   他摇了摇头,宁韫再想求什么,那扳指便深深陷入她的唇肉离去,凉意直透齿关。   他低头看着她,抬手为她拭泪,一如儿时那般。   “朕再也不想见到你。”   他说了许多绝情的话,后悔把她留在身边,后悔从小教养她。   宁韫惊醒了。   碧青色的纱帘将内室隔出一片幽谧,帘外明光透过薄纱,滤成一片朦胧的冷色,落在她身上,让她好似还在梦中一般。   原来是侍女有要事禀报,将她唤醒,不然她还要困于这个奇怪的梦中。   梨儿关切问道:“郡主……您可是又梦到了落水那日?”   宁韫的母亲是汝南王的外室,她才刚出生的时候,母亲或嫌弃她是女孩,当即弃她而去,一走了之。   母亲得罪过父亲的正妻,她请道人来算宁韫的命格,算出宁韫是冲撞王府的克星,故而她还在襁褓之中时,就被父亲送到了道观中托养。   直到四岁那年,她得老汝南王妃怜惜,被收养膝下,甚至此后得以来到京城,在太后娘娘和当今陛下膝下长大。   只是三年前,陛下将她封为旻宁郡主,封地远在建州,而今是因为开春来太后身体抱恙,很是思念宁韫,陛下方才召她与父亲汝南王一同入京。   返京路上,途经益州时,宁韫同府中一行人遭逢水患,她落水受惊,故而一来半月余都只能在郡主府安养,在噩梦中时常难以安眠。   “不是噩梦……你有何事?”   梨儿眉眼间带了喜色,絮絮说起话来:“睿王爷午前在前厅见过绿沉姐姐,不想午后又来了,这次送了鲜青鱼和笋菱炖的汤来,王爷让郡主一定要尝一尝,这些时日养好身子。”   宁韫低咳几声:“绿沉不在,便该请王爷入内相见……怎可如此怠慢呢?”   见她要起身,梨儿忙道睿王已经离开,只因北营军中事急,他不便多留。   “郡主,王爷还说过几日陛下回鸾,必然在宫中设宴,自有再聚相谈之时。”   宁韫又想到了方才那个梦。   陛下要将她嫁给太子?   陛下只有两个儿子,长子宁王,次子睿王,幼时宁韫与二人也是兄妹相称的。   她如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可是亲事未定,到了京城后,宁韫听过一些流言,是关于她和两位亲王的婚事。   宁韫定了定心神,点点头重新靠回引枕上喘息,这里头填了药草和茉莉花,平日靠着总有清香,可是此刻却让她胸口阵阵臆闷。   见她不语,梨儿想起方才在前厅见到睿王,真是春风玉貌,说起话来也是那般温润晴朗。   “王爷很是关心郡主呢……他说记得郡主幼年时最喜欢吃笋炒鲜菱,这鲜青鱼更是今早才从南湖快马送来的,奴婢从未见过这样细致的……”   话未完,竹帘忽被掀开,绿沉走了进来,低声让梨儿住口,瞪了她一眼。   “王爷请进吧,小丫头不懂规矩,您见笑了。”   “——让你好好服侍郡主,谁许你议论睿王殿下和郡主的情分?”   绿沉是心有不满,若不是此前遭遇水患,郡主身边的人折损大半,哪里轮得到王府送来的小丫头近前。   梨儿被吓得不敢回话,听到背后宁韫轻道了声:“别怕,你去吧,等会儿再来见我便是。”   宁韫的父亲,汝南王舒禹走了进来,他如今年近四十,眉宇残有丰俊,亦见酒色消累之态,他瞧见帘后的宁韫,只将折扇收拢在手,重重一敲。   “本王与郡主说话,你一个婢子又怎么敢留在这里旁听?你也滚出去!”   宁韫没有说话,示意绿沉离开了。   见父亲盯着自己不肯落座,她便理好寝衣缓缓下榻,隔着帘子摇摇欲坠地行礼:“父亲安好。”   “这还算讲礼数——你今日应当好些了吧。”   舒禹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慢踱了几步,目光在宁韫的内室扫过。   宁韫喜欢青碧之色,寝室之内不爱奢繁装饰,若说房间中的丽色,只有窗边小几上的插花,却因并非当日所作,略有些凋颓。   这满室风调,是他这个女儿的手笔性情不错,只是舒禹很不喜欢。   “来了京城,却还是把房间布置成这个冷清样子!看了让人笑话,还有你身边的人,平日是怎么管教的,方才那个你看见了吗,竟然能骄横成这副样子!”   他随手翻着宁韫的书,瞧见最下压着几本策论、工物之著,轻哼一声,很是不屑。   “早和你说了,如今陛下正对王府不满,你当真以为自己是来京中享福的?以为是你从前养在陛下和太后娘娘膝下的时候吗?你不得陛下和娘娘喜欢了,不然为何三年前把你送回建州去呢?”   这个女儿虽不得舒禹看重,可说到底也是他生出的孩子,偏多年前强被老汝南王妃带至京城,托养在宫中,成了陛下的养女,听说得过几日风光。   只是圣心难测,三年前陛下一道旨意将宁韫封了旻宁郡主,远远送回了建州,恩宠不复,那些时日舒禹常训斥宁韫,说不定是她惹陛下不快。   宁韫勉强挤出一点笑意,不接事关绿沉的话,也不言陛下和太后之事。   “女儿见到父亲很是欣喜,您可是有要事商议吗?”   “你不必同我说这些虚话,把你这幅孝顺的模样收起来,”舒禹质问道,“我让你入宫探望太后,让你修书陛下,为你哥哥陈情,你可做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把折扇指向欲要躺下的宁韫。   “陛下回信可提到了什么?可曾谈及你哥哥战败如何治罪?”   宁韫熟知这位父亲的脾气。   他是一个本不该坐在这汝南王之位上的人,故而他急躁自负,又谨慎惶恐。   “绿沉这丫头也实在是愚笨,午后代我入宫探望太后娘娘,见到了父亲,却也不知告知,至于书信……”   言及陛下元昭帝,再回想起方才的梦,宁韫忽然顿住了,原本在心中想好的说辞,忽觉有些可笑。   兄长舒延枫战败之前,她同陛下还有些书信往来,纵是来京途中,也未曾间断过,即便只是问候之语,也所得回信寥寥。   就在她入京前夕,陛下又忽离京至行宫调养身体,至今未归,也从未派人前来探望。   想来是不愿意见她。   毕竟三年前,她也曾像梦里那样苦苦哀求过,希望他不要让她回建州,她不想做郡主,不想要封地,她更想留在他身边。   “陛下不日将回京城,到那时自会设宴召见,陛下本就因南海战事不利震怒,方将大哥哥押入京中候审,朝臣弹劾王府的奏本自是从未间断。”   宁韫垂眸低声道:“父亲,若是此时再让女儿呈送书信,岂不是让陛下更为不快?”   “你少来这套说辞!你不要忘了自己是谁,我才是你的父亲!若是王府出了事,你就能独善其身了吗?”   宁韫不再辩驳,只将头垂得更低,露出一截白皙颈子。   她轻声答:“自是不能。”   舒禹宣泄完了满腔的不快,见宁韫面色实在苍白,这才想起人还在病中。   他想上前虚扶一把,却忽从她身上看出一分别样的娇艳来。   “为父也是担心王府……你也长大了,应当明白这些道理,瞧你这眉眼,越来越像颜娘了。”   他仔细瞧了瞧自己这个女儿,宁韫抬眸看他,却又忽让他觉得不像了。   这个女儿不知为何是个格外清冷疏离的性子,像一块精心雕琢的小玉,美则美矣,却没有热气。   “你母亲当年最爱穿一身亮色,最是妍丽……也是和你一样的年纪。”   他又训斥宁韫,问他为何总是穿这青黑色的衣裳,谁家贵女如此,她就不为自己的婚事考量吗?   “杨指挥使大人之子昨日来拜见我,她母亲应当也曾送礼至你府上,你可周到接见了?”   宁韫依旧垂着眸,轻声反问:“多年前太后娘娘曾有言,我的婚事由她老人家做主,如今太后娘娘抱恙,父亲以我婚事之名联络朝臣,难道就不怕再被参上一本?就不怕大哥哥性命难保吗?”   舒禹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被女儿点破,面上挂不住,半晌才重重哼了一声。   他自然也有谋算,如今陛下的两位皇子都到了谈婚论嫁之年,宁韫与两人自幼一起长大,情分自不必说。若是真的能嫁给当中一人,将来或可做王妃,或可做皇后,都是对王府大有裨益的。   宁韫身子晃了晃,倚回枕旁喘息,忽然捂着心口,一声声唤着绿沉。   舒禹被吓了一跳,却没有上前搀扶,只无奈道:“罢了,瞧你这样子也不能议事,你安歇着吧,我改日再来。”   他转身离开了,宁韫借着绿沉的力缓缓坐起身,眼里蓄满了泪,直直瞧着前面。   “王爷一贯如此,郡主也莫要伤心了。”   绿沉安抚:“不想王爷了好不好,陛下最疼郡主了,陛下就要回京了。”   宁韫轻轻念了一声“陛下”,而后身上痛也忘了,要装出来的病容也忘了,坐起身擦了把泪,抱着引枕恨恨叹骂。   “老东西自有他的亲女儿亲儿子,与我有什么干系,如今我可不想见他!”   绿沉连忙把人哄着,宁韫趴在她肩头,小声嘟哝:“我还要他做什么,他那么狠心的人……如今我已有爱护我的人了,我已经有孟璋了,难道孟璋不比他好么……”   她说着,却下意识抬手轻触自己的唇瓣,仿佛能触碰到梦里那个人留在她身上的温度一般。 [2]赐婚:他要把她嫁给他儿子   绿沉拍着她的背,轻声劝道:“郡主您又说傻话了,陛下和孟公子怎会一样呢?”   “陛下从前是您的养父,孟公子不是郡主如今心悦之人么?”   “奴婢知道郡主担心和陛下生分,有了嫌隙,可若是陛下也为了避嫌,不想让郡主和世子殿下,还有两位王爷的婚事扰在一处呢?”   宁韫点了点头,她仔细想了想,方才应当只是一个噩梦。   她太想见到陛下了,又害怕两人之间生分。   他应当还是很疼爱她的,怎么会强逼她嫁给太子?他怎么会那样斥责她,看着她哀求他。   她低下头,抱着引枕蹭了蹭脸,却还是心情不佳的样子。   绿沉抚了抚她的额发,正要起身,忽然看到宁韫身下的绣褥上有一片深暗的嫣红,不免讶叫出声来。   许是幼时不足的缘故,宁韫的月信比旁人来得晚,之后就留下了不足,每次都腹痛不止,下红更有数日。   还是去岁遇到了孟璋后,孟璋为她精心调理才养好的,不知为何今日又犯。   宁韫垂着眼,看着身下的红污,一时有些窘迫。   绿沉忙扶她躺下,自责道:“也怪我,这几日只顾着忙外头的事,竟忘了郡主月信就在这两日了……”   “怪你什么。”   宁韫打断了绿沉的话,起身默默更换寝衣。   “只能怪我,原想装病避事,没想到烦心的事一件不落,还真给自己惹了一身病痛,说不定就是因撒谎得了报应呢。”   她撑起身坐到床头,捧起睿王送来的鱼汤盅,低头品抿了一口。   绿沉拿来新寝衣,问这汤怎么样,宁韫说很好喝,只可惜因为方才一番耽误,已经凉了,如今喝着有些咸腻。   绿沉接过闻了闻,不由得连连叹气。   “真是可惜了,再热一次,也只怕不是原来的滋味,还多了腥气。”   宁韫没有接话,在那汤盅上抚了抚,让绿沉把它撤下了。   “睿王殿下看来可安好吗?”   “奴婢瞧着王爷气色倒是不错,眉眼舒朗的。不过王爷和陛下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得越来越像陛下了。”   宁韫笑了笑,说两位王兄与陛下长得都很像。   绿沉也跟着她笑,可是笑过后,却似乎还有话讲,宁韫便提起方才绿沉训斥梨儿之事。   她知道绿沉一向好性,对于小丫头们也素来包容,便问她方才为何动了气,是否是在外面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绿沉手上一顿,低声道:“都是些外头关于郡主婚事的传言,本不值得一提。”   “只是……方才奴婢代郡主入宫问安,走时太后娘娘身边的漪朱姑姑忽然追上来问了奴婢一句。”   “问的什么?”   “……她问起宁王殿下和睿王殿下小时候谁同郡主玩的更好些。”   “那你是怎么答的?”   绿沉让宁韫放心,她同漪朱姑姑说,郡主幼时自然是和柔嘉公主最好。   两位殿下是皇子,功课那样紧,不常在一起玩闹,既有兄长之名,对郡主关护些也是应当的。   宁韫回想起漪朱,低声呢喃:“这人平日不管事,也不是最受宠信的,应当不是太后娘娘的意思,或许是旁人让她问的。”   绿沉上前抚了抚她的手,说自己也是这样以为。   “陛下虽春秋鼎盛,可是两位王兄也都要到弱冠之年了,太子之位,终究是只能给一人的,我可不想牵涉进去……”   宁韫低下头沉声道。   “若是……陛下有一日不在了,难免有争杀相斗,怎么会是好事。”   绿沉扶宁韫躺下,给她拿了一个蒸热的艾草小包来敷在小腹上。   “郡主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就好了。也只有咱们王爷会想不明白其中的利弊,陛下是绝不会让郡主受委屈的。”   *   宁韫沉沉睡下了,还是那个梦,她不知道为何总是梦到她从前的养父元昭帝。   天昏地黄,万物都陷入沉沉的暮色,皇宫不似她记忆里那样,是从未有过的黯淡。   他病了,寝殿内燃着安神香,烟气袅袅,将一切都笼得模糊,龙榻上帷帐半垂下来。   宁韫走近了,看到榻上的人病得很厉害,她从未见过陛下这个样子。   这是她曾唤为父皇的人。   原来这般威严的一个人,也会有病容憔悴的一日。   他靠在枕上,听到她的脚步声,堪堪睁开眼,昔日朝臣不敢直视的眼睛,如今望着她,满是痛心,似乎是有什么话对她说。   宁韫看不清自己的神色,也不敢看他的,是她把他气病了吗?不然为什么她这样惭愧?   窗外有风吹过,元昭帝便不住地低咳起来。   宁韫记得,从前秋狩之时,他跨马立在坡原之上,风从北境而来,旌旗猎猎作响,许多人都不能站定,他却似山一般巍峨不动。   他抬起干瘦的手,将宁韫的指尖包握在掌心,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却没有说话,哭声也没有。   只是坐了一时,来了一个不熟悉的太监对她说:“皇后娘娘,太上皇该喝药了。”   “您也该走了,奴婢送您出去吧,走得晚了,莫要让陛下怪罪。”   ……   皇后娘娘?太上皇?   宁韫霎时惊醒了,如今天已阴黑,夜色浓密,内室里连一丝月光都没有。   她想起入京路上在益州遭遇水患的她落入江流的时候,那时她拼命挣扎,却喘不过气来,越是挣扎,越是向更深更冷的地方坠落。   宁韫一触自己的脸,摸到了温热的眼泪。   *   被父亲探望过一场,宁韫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原本只是想借落水受惊,将病情拖久一些,避开些麻烦,如今却当真成了顽疾。   宫中御医来看过,诊脉许久,只说是郡主此前落水受惊,伤了根本,至于落红的病症,的确有些束手无策。   绿沉知道这病是孟璋治好的,可是如今他是万万来不得京城的,真是叫人心急。   病中这几日,元昭帝已经回銮,得知了宁韫病重,特派了御前掌印李俶前来宽问,却正赶上宁韫病得最难受的时候,人昏昏沉沉睡着,不得清醒。   李俶在外候了半个时辰,终究没能得见一面,只和绿沉说了些话。   元昭帝已经派人去查宁韫益州落水之事,让宁韫宽心安养。   “陛下还有一言让奴婢转达。”   李俶回想起元昭帝叮嘱时的神色,面上也多了几分关怀怜爱。   “陛下说,‘庞杂之事都无需让韫儿烦心,朕自有决断,好好安养着就是。’”   听了这话,绿沉笑了,说郡主知道也定然开心,恭送李俶至郡主府门外。   李俶看到下人们捧着的那些礼盒,一时不解,问郡主为何给这样多的赏赐,是否是有要送给陛下的贺礼?   绿沉笑道:“给陛下的贺礼早让公主殿下代为送入宫中了,这些是郡主为您准备的。”   “郡主知道您将要离宫了,许是要回青州老家,担心因病事延误,早就让我们备下这些,也是感念您自幼关照。”   李俶在天子身边侍奉多年,近年来身体不好,也到了该离宫安享晚年的时候,此事告知的人并不多,不由感慨郡主真是心细关怀。   “姑娘回去禀明郡主,奴婢记着她的好,回去后也一定会禀明陛下,让陛下派人为郡主好生医治。   午后宁韫醒了,绿沉便把元昭帝的话一字不漏转达给她,还说他赏给了郡主一副画。   “李大人说这是前朝盛宁皇帝的真迹,是前些日子陛下偶得。”   前朝盛宁帝乃一代仁君,才情卓绝,是元昭帝自幼崇敬之人,如今他是把最珍重的东西赠与了宁韫。   “郡主放心吧,不用再担心世子的事了,陛下定是想让您开心的。”   “您想,如今您已经大了,又有了封地,为了避嫌,陛下自然是不能像从前那样对郡主当亲女一般疼爱,日日留在身边,可是情谊也是一分不差的。”   “过几日郡主养好身体,陛下见到了,不知有多高兴呢!”   宁韫眼角难得有了笑意,虽没力气回话,可是安歇了一个下午,晚上竟然也多用了许多饭,第二日醒来,便精神了许多。   午睡醒后,她想起那副画来,正欲让绿沉扶她起来赏画,外头忽然来人通禀,说是宁王殿下前来探望郡主了。   宁王徐禛乃元昭帝长子,比宁韫年长两岁,如今成年,生得玉立修长,风姿轩昂,眉目间满是和煦。   他到了,却不急着进入内室说话,只在门旁站定,也不看向内里。   “韫儿妹妹可好些了?若是妹妹身子还倦怠,不便见人,王兄就不该进了。”   宁韫才梳好头,闻言笑了笑:“王爷前来探望,宁韫身子便好了许多”   徐禛轻叹了口气,走进前坐在纱帘外,缓缓垂下眸,好不伤心的模样。   “本王原还想着自己热络些,免得让旻宁郡主生分了,谁承想郡主心中自有亲疏,不认这个王兄了……”   宁韫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便直起身柔柔道了声:“大皇兄。”   徐禛莞尔,坐定后宽慰了宁韫几句,见他有些欲言又止的,绿沉连忙招呼梨儿等人一起出去,徐禛却拦下了她。   “姑娘陪着韫儿妹妹吧,妹妹还病着呢,我有些话要同她说。”   绿沉微讶,依言关上了门。   “本不该来扰妹妹养病,只是此事实在焦急,故而也需问过妹妹的心意。”   宁韫怔愣了一下,让绿沉为她挽起纱帘,她好看着徐禛的眼睛。   徐禛目光只在宁韫面上停了一瞬,便低头浅笑,道三年不见,妹妹当真是大不同了,如今生得这样漂亮,自己险些都要认不出了。   “大皇兄是否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可有我和王府帮得到的?”   他看着宁韫,目中有些怜惜和惭愧的意味,宁韫凝望着他,亦有些失神。   都说睿王徐祎生得最像元昭帝,都是如刀裁一般凌厉的眉目,可是宁韫一直都觉得,徐禛才是最像陛下的。   若说哪里相像,她也说不清楚,或许是情态,或许是细细来看才能窥见的温柔。   “什么事让大皇兄如此为难?”   宁韫微侧过了身以示亲近,心中却愈发惴惴。   徐禛今日前来,总不会是为了太子之位,让汝南王府选一边站吧,既如此,去哄骗她那个糊涂父亲不就好了。   徐禛缓缓摇头,蹙眉道:“韫儿……是父皇的事,父皇要赐婚与我二人。” [3]男宠:轻薄养父   言罢,他望着宁韫,目光坦然,亦有些隐隐的歉疚。   赐婚?是陛下赐婚?陛下真的要把她嫁给他的儿子?   宁韫指尖微蜷,怔怔说不出话来,方才绿沉还在安慰她,说那个人疼爱她……   “妹妹莫急,此事确实唐突了。”   “只想你我自幼兄妹相称,忽然提起婚嫁,莫说你,便是父皇告知我时,我也恍然了许久。”   徐禛无奈道:“当日回到王府,我一时坐立难安,只想我二人少时虽有情意,却都是稚童之亲罢了。”   “如今我们已经长大了,父皇赐婚自是出于好意,可是终究也该问过妹妹的意思……我也担心妹妹委屈。”   “所以在父皇旨意下达前,我来问一问妹妹的意思。”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却是十足的温柔,而后浅笑一下侧过目光,观赏宁韫摆在一旁小几上的插花。   “若是妹妹愿意,自然是极好的,我余生也一定待妹妹如珍如宝,不会有侧妃,不会别恋旁人。”   “若是妹妹不愿,也只告诉我,我会求父皇收回成命,无论妹妹怎样选,就是依凭从前兄妹之情,我也会让妹妹得一桩好婚事。”   都说宁王殿下监国严厉,容不得一点差错,颇有陛下初祚国时的果决,如今却这样低伏求问,就连绿沉也听得神色微动。   宁韫并未立即答话,低垂下头,轻攥着衣角。   徐禛起身行礼道:“我知道这话问的唐突了,事出有急,这才轻慢了妹妹。妹妹好好想想,明日修书一封,给我个答复就好。”   他起身要走,宁韫才艰难开口,将人留住。   “大皇兄为韫儿着想,韫儿很是感激……当时年幼,我与大皇兄,二皇兄以兄妹相称的,那时我只当……”   她垂下眼道:“只当大家都是兄妹,如今忽然听闻此事,我实在是……”   徐禛微微颔首,道自己明白她心中纠结,   “我与陛下有书信往来,来京后也常常上表问安,只是陛下未曾提起过,不知为何陛下会忽然这样决定?”   徐禛轻叹:“父皇和皇祖母此事的确是做得有些着急了,他们应当是担心你的身子,想等宫宴那日告知。”   “太后娘娘也是这样想?”   “是。”   宁韫心口一闷,掩面低咳起来,移开帕子时,瞧见有几缕血丝。   徐禛忙上前搀扶,亲自给她喂药。   “妹妹方才说兄妹之情,我想……你虽自幼养在宫中,我们兄妹姐妹的相称,可你终究是旻宁郡主,是汝南王的女儿,不会不合礼法。”   宁韫神色黯然点了点头,犹豫片刻,还是喝下了他送至唇边的汤药。   见宁韫的确是不愿,徐禛转而问道:“妹妹,在建州时,你是否曾将一个医师养在郡主府中?听说是叫做孟璋?”   宁韫颇感提防,放下了帕子,抬眸看着徐禛。   见他神色笃定,便又柔声细问:“大皇兄为何忽然问起孟医师来,韫儿不知他与赐婚一事有何干系?”   徐禛轻叹,问宁韫是否知道世子战败后王府屡遭弹劾,有不少人说王府在建州声威煊赫,欺压百姓,汝南王舒禹更是与市舶官员往来密切,贪敛钱财。   “既是弹劾王府,便也会有人说妹妹的许多不是——自然都是些攀诬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宁韫按住绿沉的手,掩面拭泪:“风言风语虽有闻,却不知详细,我一人身在旻宁府,不常走动,秋后便上山在道观中清居,如何知道这些……父亲也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啊!”   她倚靠着绿沉啜泣,转过脸去,眉心便立即紧促起来,仔细思索着徐禛的话。   三年不见大皇兄,她也一时不能辨明语中虚实,只是事关孟璋,她不得不多几分提防小心来。   若说是弹劾她荒淫,指责她养男宠,就是从她郡主府搜寻出十个来她也不怕,自有后面的百个千个等着。   可若是让人发现,她最疼爱最宠信的那个男宠,容貌是与当今陛下、与她从前名义上的养父十分有七分的相似——   那便是大逆不道了。   徐禛唯恐她再伤身体,忙道:“妹妹莫怕,都说了是攀诬,父皇的确因世子战败大怒,却根本不信流言蜚语,命人彻查王府,也是要还妹妹清白,只是……无意间就查到了这个姓孟的医师。”   他说,那些郡主养着男宠生活奢废的流言,陛下从未信过,也知道宁韫识得礼数,自幼乖巧。   “父皇很生气,一来是因为有人用此事大做文章,将妹妹说得如此不堪,二来……”   “便是为他不知道此事了。”   徐禛问:“……那位孟医师,是否是年纪大了妹妹许多?父皇嫌弃他年纪大,许是心思不正,怕妹妹被骗了去。”   宁韫正欲辩解,徐禛出言安抚,说自己相信宁韫的德行,不会做出格之事,想来或许是这位孟医师有过人之处。   “总之,那日父皇得知此事后大为恼怒,甚至因此卧病在床,病愈后便与皇祖母商议许久,决议要主持好妹妹的婚事,也是为了让你今后有个归宿。”   他轻叹一声:“妹妹也莫怪父皇了,你有所不知,皇祖母年事已高,父皇的身子也——”   “父皇怎么了?”   宁韫一时忘了称元昭帝为陛下,用起了儿时的称呼,称他为父皇。   “父皇早年征战北境,身上留了不少旧伤。这些年又为国事操劳,从未好好将养过,虽正值春秋鼎盛,可身子……终究不比从前了。”   宁韫一时怔住,后面徐禛又说了什么,她已有些听不清了,只是蓦地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元昭帝也说过相似的话。   那年他也是忽然下旨,将她封为旻宁郡主,赏赐封地,要她回到建州去,还说二人今后便不再以父女相称,任她如何请求也不愿收回成命。   他说自己已过而立之年,身子不济,今后总有年迈体衰之日,是为宁韫早做打算,却不知道是什么打算。   宁韫只记得他醉酒后忽然胡言乱语,说什么世俗愚昧,女儿不能继承大统,还要让两人来世做亲父女。   在那之前,宁韫是愿意叫他父皇的,只是这世上哪有来世,因他那句亲生父女,便满心伤怀回了建州去。   如今想来,许是那时就看透了。   入宫后那些年一声声唤过的父皇,终究是她一人高看自己了,在元昭帝那里,自然是有他的亲生儿女更珍视的。   他若是让宁韫嫁人,莫说是嫁给皇子,就是嫁给下官之子弥合朝臣,她也不会不从,只要告诉她一声便是了。   纵然是为了那些年养育之恩,宁韫也不会不愿的。   可是为何陛下不肯当面和她言说呢?   他已经不疼她了。 [4]公主:我喜欢你父皇那样的夫婿   宁韫收起纷乱的思绪,垂眸道:“宁王妃之位岂是我这小户之女能够高攀,虽有大皇兄和陛下垂爱,却实在是觉得惶恐。”   徐禛明白了她的心意,让她安心养病,还说了几件儿时的趣事逗宁韫开心,将要走时,才又问起了孟璋。   “妹妹莫要多心,我并无他意,只是父皇已经知晓此人,只怕不会轻轻放过,若是你当真看重他,不妨让为兄见他一面。”   他拍了拍宁韫的手背,声色温和,全心全意为宁韫做着打算的模样。   “若他真是位品性端方的君子,妹妹又对他有情,或许我可以去求父皇许他个一官半职,让他做妹妹堂堂正正的郡主婿,不也很好?”   宁韫忽然变了脸色,把手上的帕子丢到了绿沉怀里。   她侧过脸不悦道:“也不知是谁人这样折辱韫儿,前些时日上门来走动的还是各位朝中重臣的家眷,我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郡主,一个无有家世的医师怎能配我?”   宁韫挽住徐禛的衣角,求他告诉自己究竟是何人攀诬,若父皇当真厌恶此人,她便修书回建州,让人将他赶出郡主府去留个清净。   徐禛犹豫难言,宁韫便掩面拭泪。   他的目光不再宁韫身上,宁韫便盯着他看,要在他侧颜上瞧出两个洞来似的。   她心中是有疑虑的。   陛下身边的秘卫自然是能查到孟璋……因流言迁怒,倒也合理。   只是宁韫总是隐隐不安,她觉得大皇兄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门外忽响起轻轻的扣门声。   “快让我进去!不然我就满院子喊,说大哥哥和韫儿悄悄说体己话,不让我进去!”   是柔嘉公主来了,宁韫从前养在皇宫时,两人以姐妹相称,她比宁韫年长一岁,成亲也略早些。   绿沉放人进来,柔嘉见了两人一脸喜色,正要说话,徐禛却忽冷冷道:“多大的人了,却还是如此不知稳重,你方才怎么说话的?”   柔嘉轻哼一声,倒也不馁笑意,快步走到宁韫身边坐下,把人揽在怀里。   “韫儿,你瞧大哥哥这样子,人家如今是监国的人了,日日有说不完的教训给我们听呢。”   徐禛无奈:“好了,你既来了,就好好陪着妹妹吧,我如今的确事务繁忙,就不多留了。”   “我可不是说空话来的——绿沉,我带了几个人来,你随我去挑一挑,看看有哪个聪明伶俐的,留下来用”   柔嘉抚着宁韫的额头,轻叹她实在是病重受罪了。   “你面上怎么一点血色都没有,歇着吧,我今日无事,帮你好好料理料理府中。”   宁韫点了点头,徐禛也再劝了她几句,说不会让她受委屈,待绿沉安抚宁韫躺下阖目了,他方才离开。   徐禛让绿沉不必原送,让她一心照顾郡主便是,倚门回望了一眼。   宁韫安睡着,她自幼生得貌美,如今大了,纵是没有见过风月的男子瞧见了,也必要承认的。   徐禛轻笑了一下,人转身了,视线却有些不舍得离开。   珠帘放下了,宁韫睁开眼,瞧着竹帘轻晃,斜影斑斑。   *   柔嘉再回到内堂的时候已近黄昏,宁韫已经醒了,正靠着引枕,反手抚着枕上绣得荷花出神。   “好了,你也休息好了,若还是这副愁闷的样子,不向我不见礼,我可就要治你不敬公主的罪了”   宁韫转过脸笑道:“若是我不见,公主要如何治我的罪?”   柔嘉冷着脸走上前,朝着宁韫脖子探去,一转手掐到了她的腰上,偏挑她的痒处挠。   宁韫只好求饶:“好了快停了吧,你如今还有身孕呢,若是伤了孩子,驸马爷可饶不了我。”   柔嘉低头笑了一下,理好衣服坐回到宁韫身侧,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   “什么御医如此不长进,都这些时候了,还没为你调理好……我若早些来就好了,实在是前几日这小东西闹得我厉害。”   柔嘉坐下时,小腹的隆起很明显,她拉过宁韫的手抚了抚。   宁韫说这孩子将来是有福气的,还夸柔嘉分毫未变。   柔嘉哼了一声,便絮絮叨叨地问起些建州的风物,海贸趣事,又问起落水的事,听宁韫说了几句便红了眼圈。   “父皇已经派人去查了,天灾也就罢了,若有人祸,定要给你讨个公道。”   柔嘉忽然安静下来。望着宁韫,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怎么了,你想问什么?”   柔嘉怜惜地说:“方才也和大哥哥说了几句话,父皇赐婚的事,还有那位孟医师的事,我都知道了。”   “韫儿,咱们姐妹之间就说些从心的话吧,我只想这世上总是难得有心郎,我也是吃过这样的亏的。”   柔嘉是去岁成亲的,驸马是当时宰辅王寂的幼子,是陛下和宜妃娘娘千挑万选出的,人人夸赞的人品和风度,婚后却换了面貌,待柔嘉并不好。   那些时候,柔嘉送往建州的信上总是泪痕遍布,宁韫也看得伤心泪流,却也知道信上所诉之苦,已然是几月前的事了。   去岁冬,王寂勾结逆王谋反,王鸣檐愈发得意起来,竟然酒后殴打柔嘉,致使柔嘉小产,如若不然,柔嘉应当已经有一个乖巧可爱的孩儿伴在身旁了   “什么高门显贵,终究都是虚的,不如自己实打实看过认过……”   柔嘉低声叹息,宁韫也感到鼻酸,安抚她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今玉驸马待她很好。   柔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抬眸问道:“那位孟医师,你很喜欢他吗?”   “喜欢谈不上,我救了他,他待我好是应当的。”   宁韫轻声道:“若说别的好处,就是温柔体贴,从不问我为何不开心。只在我需要的时候,安静地陪着我。”   “至于琴艺,画技,都是些讨巧的,医术不错,的确为我调理好了身子,又见他是和温弱的性子,无依无靠还颇有些直正气,我就留他在王府了。”   柔嘉轻擦了眼泪,没有再追问孟璋,反问宁韫对夫婿有什么想望。   这样的话是两人年幼时就说过。   那时候老汝南王妃初病逝,宁韫搬进太后宫中才不到一年,整日小心谨慎,永远是怯生生的跟在旁人身后,说话都不敢大声,只有柔嘉带着,才会活泼些。   那次是太后娘娘的侄孙女出嫁,因陛下一心在外征战,后宫平日里喜事也不多,太后娘娘便在宫里办了一场小喜宴添些热闹,柔嘉看着那满殿红喜,兴致勃勃地戏问宁韫,问她长大后想嫁什么样的人。   宁韫小声答:“祖母仙去了,临终前叮嘱我今后要听太后娘娘和陛下的话,他们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   柔嘉小声嘟哝:“你又这样,好端端地怎么又可怜起来了。”   宁韫被她拉着跑,她倒也不是故意装得可怜,只是心里的话不便说出口。   那时候她只敢在心里答一句:“像你父皇这样的最好。” [5]陛下:父皇自小教你,就是要给自己养个儿媳的   元昭帝教养子女很是严苛,莫说柔嘉,年幼时徐禛徐祎都怕他,可是只有宁韫不怕。   她倾慕陛下,即便是陛下的威严,她也喜欢。   不过如今想来,的确是孩童之语太过可笑了。   这普天之下即便凡夫俗子都是独一无二,就连第二个孟璋都找不出来,又如何找得出来第二个元昭帝呢。   如今看着柔嘉,宁韫依旧是答:“我这一身荣宠,皆是太后娘娘与陛下所赐。若陛下一定要我嫁,我必会从命的,尽心侍奉大皇兄,只是……”   柔嘉望着她,甚至不解,也不知道她今日为何如此犹疑:“只是什么?”   “只是不明白为何陛下只字都未向我提起,我回京后……也不曾派人告知。”   柔嘉看她神思恍然的模样,忽然笑了。   “原来韫儿就是为了这件事担心啊,我同你说一件事,你听过后就明白了。”   柔嘉扶着宁韫躺下,自己也趴在她身侧,小声道:“今岁新春家宴,皇祖母多饮了几杯酒,醉了便想起你来了,惦念着你,说起从前的事。”   “她说,当年和皇姑祖母商量了许久,原本是想将你认作女儿,因为她老人家喜欢女孩子,却又没有亲生的公主。”   柔嘉轻叹了一声,她离宁韫那样近,惹得宁韫眼睫也跟着震颤。   “可是父皇那时不同意,他说妹妹你年纪太小了,做他的妹妹并不妥,皇祖母便也同意了,对外说时,父皇便称妹妹你是他自己教养,当做养女一般。”   柔嘉捂着唇笑,眼尾弯弯的,宁韫想回应一个笑颜,可唇角却被坠住了,面容却愈发僵冷起来。   “皇祖母说,她那时侯还不明白父皇的意思,现在想起韫儿妹妹,又看着大哥哥和二哥哥,才懂得父皇的苦心——只怕是当时父皇想把韫儿妹妹收作儿媳妇,又不好开口呢。”   “诶这样说来……父皇其实也是为了你做打算的,他自小教你疼爱你,就是准备给自己养个好儿媳出来呢,是不是?”   柔嘉越说越觉得吃羞起来,转过脸掩着面偷笑。   宁韫难忍胸口闷疼,想开口说自己乏了,改日再与柔嘉闲叙,却在口中尝到干腥之气。   她剧烈咳嗽起来,双目沉沉,她听到绿沉急切呼唤她的声音,听到柔嘉的惊叫。   她忽然就想起了建州,旻宁府海港外呜咽的风声,那样惊涛拍岸,天海相接的丽色。   她忽然很想回去,如今心中,远不是她受到陛下的来信,得知陛下让她返京时那般欢喜了。   宁韫阖紧双目昏死过去,她的确是太累了。   *   “郡主那边的人今日回话了没有?身子还是不好么?”   元昭帝挽在弓弦上的手忽然收回了些许,他正瞄准着远处一只饮水的幼鹿,可是那鹿却浑然不觉危险一般,始终低头啜饮,姿态安然。   内侍黄云静立在侧,听他忽然询问起旻宁郡主,忙躬身回道:“启禀陛下,郡主那边……还是老样子,人没有醒,不过气色好些了。”   元昭帝喉结微动,却没有应声,续将弓弦拉满,他的手骨节分明,如今紧握扣在弓上,青筋微微凸起,稳如山岳一般。   沉默片刻,他忽然将箭调转了方向,弓弦震响,箭矢破空而去,远处林边,一只海东青应声坠落。   黄云还没反应过来,元昭帝已随手把弓递给身侧侍卫,接过锦帕略擦了擦颈侧的汗珠,便到一旁座椅上坐下。   他颇有些闲适地向后靠去,微侧身望向远处渐沉的暮色,夕阳把半边天染成金红,归鸟竞相掠过。   “朕记得此前有人在定州行宫里找到了当年顾周皇帝建造小瀛台的图纸?明日拿去庆元殿,朕想看看。”   “是。”   小瀛台乃前顾周朝康武帝时修建的一处皇家私苑,占地数顷,内里殿廊楼阁极尽奢靡,据说百余年前便耗亿两,历时十余年方才建成。   只是此地建成的第二年,康武帝的宰相石宗云便勾结北蛮篡政,康武帝并数位皇子死于乱军之中,顾周移保社稷于江南,此苑便荒废了数十年,直至顾周天熙帝晚年方才下旨拨款修缮,可是未及完工,他便龙驭上宾。   而后顾周衰弱,起义军交战征伐,江山易主,直至大雍建国十余年后,太祖皇帝方始将荒废近百年的此苑重新修葺扩建。   如今的小瀛台,珍禽异兽游于林间,奇花异草遍植阶前,光是留侍此苑中的宫人杂役就比从前更多了数倍,不复当年荒草萋萋的模样,元昭帝是马上天子,尤擅征伐,他在这里居住的时间,并不比皇宫少。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也或许就是最近这几年,他不大喜欢来这里了。   他是大雍朝第三位君主,十四岁登基,登基之初便手握权柄,至今已在位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若要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似乎不觉得有什么分量,可是他能感受得到。   坐在这天子之位上,总是让人忘记时间,待他低头一看,竟已过了弱冠,而立,如今三十又四,要往不惑之年去了。   他有江山社稷,有儿有女,有臣民万千,这尘世之中但凡是他想得到的,便没有得不到的。   可是,似乎就正是所谓这什么都有了,反让他忽然之间觉得有些空落。   年轻时读史书,读到那些早年功业赫赫的帝王晚年大兴土木、求仙问道,元昭帝总是觉得十分可笑,如今却隐约能参悟到一些。   那些帝王昏聩是有,却未尝不是有几分茫然的。   江山已定,社稷已安,理当是盛世延续,再传佳话的时候了,可若是这个人还活着坐在皇位之上呢?   哼。   看着远天暮色,便不由得想起小瀛台的兴衰,而后便想起这些纷乱的东西,不过若再细想,不过是抿唇轻笑一声罢了。   他的确是想过浩如烟渺的历史,只觉在当中沉浮不定,也会有片刻茫然,可是那又如何。   他自不是昏聩的顾周康武帝,也不是他的父亲。   难道他会晚年糊涂,放浪形骸?他会做出些史书唾骂的丑事,甚至断送了江山霸业?   可笑,他不会的。   正思索着,前去为他捡那只海东青的侍卫匆匆回来了,跪地禀报道:“陛下神勇!方才那一箭直接将这海东青翅膀射穿,却未将它射死,这海东青落下来时,还正好砸中一只幼兔,想来兔子生性胆小,竟被吓得昏死过去了。”   元昭帝难得来了些兴致,微微抬眸。   侍卫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兔子呈上。   那是一团灰扑扑的小东西,缩在侍卫掌心,一动不动,软得仿佛没有骨头,元昭帝接过,那小兔蜷在他掌心,小得可怜,他轻轻一握就能把其整个裹住。   他轻哼了一声,指腹微微用力,抚了抚那小兔的头,小兔耳朵动了动,却未醒来。   “太小了。”元昭帝淡淡道。   黄云近前瞧了瞧,应道:“是啊陛下,这么小的兔子,估摸着才出生不久吧。”   “嗯。”   元昭帝托着下巴,垂眸看着掌中那小东西,片刻后那小兔悠悠转醒,一睁眼发现自己被高高抬离地面,吓得浑身发抖,拼命往他掌心里缩,恨不得把自己深埋进去。   元昭帝看着小兔在自己掌心发抖的样子,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身上沾染了人的气味,估计大兔子也不认它了。”   黄云小心接过,不知该如何处置。   “最近的宫苑是哪里?”   黄云道:“回陛下,是清凉台。”   元昭帝摆了摆手:“那就养起来吧。”   说罢,他起身,重新拿起侍卫递来的弓,只是这一次瞄准的是百米外的垛靶。   靶垛远处,李俶正骑一匹快马赶来,元昭帝还是少年时,李俶就跟在他的身边。   他翻身而下,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元昭帝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弓轻轻一抬,示意他近前说话。   李俶走上前正要开口,看着眼前之人忽然一愣。   如今已近黄昏了,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落元昭帝的身上,他穿着一身玄色骑装,身姿如松,如今微微侧着头,神色平宁。   李俶想起元昭帝十岁时第一次随先帝秋猎,一箭贯穿一只高天鸣嘹的海东青,技惊四座,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任己身后窃语嘲哑。   只道是天人之相。   那个时候,李俶第一次知道这个世上真的有人是天生就该坐在那位子之上的。   虽侍奉已久,有时李俶忽然看见陛下风度天成的模样,还是会忍不住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陛下——”   元昭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   片刻后,又一支箭离弦,仍旧是正中靶心。   “朕才出来一会儿,你就追了过来,又是要劝朕回去闷着?”   李俶忙道:“陛下息怒,奴婢的确是要劝您,您前些时日身上不爽利,御医嘱咐要好生歇着。这里风大,您怎么又——”   “朕觉得好了。”   元昭帝打断他,仍是那副淡淡的语气,听不出是敷衍还是认真。   “朕在定州将养了那些时日,早就该好了,回来后有些不适,不过是路途之中有些乏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难道朕还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吗?”   如今虽无外患,可元昭帝一直注重安养,不曾懈怠晨练,不曾放纵酒色,他知道自己身体康健,正值当年。   他说着,忽把手中的弓递给李俶。   “你来。”   李俶一愣,下意识接过来。那弓沉得很,他险些没拿住,“谢陛下,奴婢射艺不精,让您见笑了。”   “跟着朕跑了这些年,也该当心自己的身子。”   元昭帝看着李俶,语气难得软了几分:“准备的如何了,打算什么时候走?”   李俶心头一热,恭敬道:“多谢陛下记挂。月初便动身,一切都妥当了。”   “嗯,路上小心些,回去颐养天年吧。”   元昭帝宽慰了几句,便不再多问。   李俶在旁看着,正想说什么,忽然一阵凉风吹过,元昭帝放下手中的弓掩面咳了一声。   这一次李俶没有直接劝说,而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头叹息着,元昭帝自然问他缘由。   “方才陛下一咳嗽,让奴婢想起前些日去郡主府,瞧见郡主也是咳嗽不停,她身边那个叫绿沉的丫头说,郡主起初也是偶尔不舒服,后来就难受得厉害了。”   李俶声音越来越轻,话音落下,元昭帝握着弓的手顿了顿,而后把弓递给了侍卫,接过了递上的暖裘。   “好,回去吧。”   元昭帝向马边走去,忽回头看了李俶一眼,那样平静的目光,却让李俶觉得后背一紧。   “你既心疼宁王,朕也就不让他跪在冷风里等了。”   “跟他说,若是想明白了,就来庆元殿见朕,若是未想明白,便回他王府去,不要来浪费朕的时间。” [6]父皇:朕让你跪了吗   庆元殿位于小瀛台内一片密林深处,殿廊别有清幽之意,内里更蕴一个静字,故而徐禛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脚步声被厚重的毡毯溺没,几乎能让他听到自己心绪纷乱的声音。   他总觉得自己的身子有些冷抖,入春后虽回寒了几天,可是今日的天气并不算冷,应当是他在两仪殿外风中跪了许久的缘故。   殿门紧闭,他知道他的父皇不在殿内,可他还是要跪着,因为他要面见请罪的人是大雍的君王,是当朝天子。   他跪着的时候,门前的内侍垂手而立,眼睛瞧着鼻子,鼻子向下瞧着心口,头不会抬起一下,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以往很多时候,徐禛在见到元昭帝前也会想,会不会有一日,不是大皇子来见元昭帝陛下,不是宁王来见元昭帝陛下,而是一个儿子来见他的父亲,那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他也会想,他的父皇,大雍的元昭帝陛下,也像他这样诚惶诚恐地跪在谁面前吗?   应当是不会的,他的父皇十四岁就登基了,十四岁,那是比他如今还要小的年纪,而如今他的父皇也才过而立之年。   父皇春秋鼎盛,父皇正值当年。   他在内殿门前停住了脚步,又候了片刻,终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的面生内侍走出来,低声道:“宁王殿下请进吧。”   徐禛不再胡思乱想了,恭敬地步入内殿,庆元殿是他父皇最喜爱的起居之所,徐禛并非第一次来。   相比紫宸殿和两仪殿,庆元殿内的陈设更为清简,并无许多外在奢靡之物,只有广识珍奇之人才知,那些青玉瓷瓶,挂在墙上的字画还有那张紫檀长案,各个都是无价之宝。   元昭帝坐在案前,文牍堆叠,却让人瞧出山脉起伏连绵的线迹来,御案前悬着青帷纱帘,将内殿一份为二,也将日暮的天光存在内里,故而他的脸是看不清楚的,他在做什么,也是看不到的。   “儿臣叩见父皇。”   “嗯。”   元昭帝当即就回应了他一声,却没有让他起来,徐禛便一直维持着叩首的姿势,目光所及之处,是地面光可鉴人的金青砖石,除此之外,就是他一动不动,跪伏在地的影子。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剥作响,还有远处不知哪座殿阁传来的檐铃,被风一荡一荡地送来。   不知过了多久,帷帘后传来奏折合放,笔落在笔架上的声音。   而后元昭帝才问:“朕的话李俶没有转达吗?若是想不明白就不必来见朕,自己回去便是,既然进来了,为何不开口说话?”   “父皇息怒,儿臣愚钝……只一心想着自己的错处,只想着父皇未让起来,便不敢回话了。”   元昭帝轻笑了一声,却听不出喜怒。   徐禛顿了顿,缓缓站起来了,却也不敢松懈,更恭谨地站着。   “父皇忽召儿臣来,必然是因为儿臣监国不力……只是儿臣的确愚笨,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好,左思右想想不通,却也觉得不能就这样离开,便只好求见父皇,还请父皇示下,让儿臣改正。”   “好,你说实话也好,朕不会怪你。”   帘后的声音不急不缓,却让徐禛心头一紧。   元昭帝问道:“朕问你一人——薛岩,你应当知道吧。”   薛岩乃吏部考功司郎中,名字一出,徐禛立即想通了前后缘由,心底暗暗有些懊恼。   “知道了便说吧。”元昭帝端起李俶奉上的茶抿了一口,示意徐禛坐下说话。   这薛岩可看做是宁王府出来的人,此人善于钻营,却也确有几分才干,只是近来做得太过,三番两次弹劾言官许云章,仕途履历和从前的诗词都要翻查,一副不把人整倒不罢休的架势。   徐禛斟酌开口:“儿臣监国不力,下属胡乱弹劾朝臣……儿臣正在——”   帘后元昭帝忽然轻笑一声,打断了他:“朕问你,许云章为官如何?”   徐禛道:“是个为官清廉……也敢于直言直谏之人。”   “哦,那你的人为何连环参奏他,说他十年前写过一首诗,诗中用了个前朝天熙的年号?还是他岳父的远房族弟曾在逆王府中做过几日清客?”   徐禛不敢接话。   “他还打算查到什么?再查查许云章的族谱,到鹿州去,寻人问问他年幼时的品行吗?”   元昭帝每一句话都是轻飘飘的,却每一句都像冷剑,把徐禛自头顶贯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儿臣未能约束好他,儿臣有错。”   元昭帝却反问道:“是你没能约束,还是不想约束?”   徐禛噤若寒蝉,当即起身就要跪下——   “朕让你跪了吗?”   见徐禛坐立难安,李俶也为他奉上了一杯热茶,转身时在他手背上拍了拍,陛下只是问话罢了,并无责备之意。   “薛岩这个人有才干,会用事,可惜太聪明便——总以为旁人都是愚钝之辈。”   徐禛垂首,不敢应声。   “朕知道他为何要参许云章,你弟弟举荐的人,日后做大了,壮了你弟弟的声威,若参倒了他,你弟弟脸上不好看。日后论起储位来,这也是你的一笔得意,他的一笔功劳,对吗?”   徐禛听得如芒在背,一个储字,他在心里想着可以,却是决不能从口中说出,从耳中听到的。   他不敢辩解,他知道在他父皇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父皇什么都知道。   父皇什么都知道的。   若是想藏住事情,隐瞒父皇,那是不可能的,不如让父皇知道。   元昭帝冷冷道:“你跪下又有什么用,朕让你监国,是让你学着治理天下,不是让你学着把天下人分成你的人和别人的人的。”   他声色提高了一些:“怎么,若是分清楚了,接下来就是要清算了?”   “不敢,儿臣不敢!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道错了。”   元昭帝问:“你错在哪儿?”   “儿臣不该……不该纵容下属结党倾轧,不该让薛岩如此行事。”   “还有呢?”   徐禛一怔,片刻怔楞间,就已经听到帘后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与方才的威压截然不同,像是失望,又似是疲惫。   “禛儿,你过来些。”   元昭帝忽然换了称呼,不再只是冰冷冷的一个“你”字。   李俶向徐禛招手,徐禛犹豫着走向案前,最终坐在案边摆放的小几上,坐在这里,他几乎能看到和他父皇一样的画面,他望向帘外的地面,原来是这样高高的俯视,原来案上的书墨是如此清晰。   “朕十四岁登基的时候,北边叛乱着,南边也有起义,东海南海还有海寇作乱,可是国库却空虚着,就连赈灾的银子都难凑出来。”   元昭帝声色平静地叙述着,仿佛经历这些的不是他,而是旁人。   “那时朕天天上朝,底下的人分成三党——一党由先帝留下的老臣领着,一党拥护太后和你母妃们的母家外戚,还有一党,多是拥立朕登基的功臣和朕提拔的青年才俊。”   “这三党人天天吵,天天斗,朕坐在上面听着,有时候心里烦得厉害,也想过要不就让他们斗吧,纵然斗个头破血流,朕依旧坐稳朕的皇位,与朕有什么干系?”   “可是朕不能放任他们这样做,这样做于国无用,朕始终明白,朕能坐稳皇位,是朕施行仁政,让天下百姓吃得起饭,不受苛税之苦,朕用了十余年把北境稳住,服化夷族,做了顾周三代皇帝未做成的事。”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如电,直凝视着徐禛。   “朕不做这些,百姓便不拥戴朕,朕便不是皇帝,做君王不是围着几个朝臣斗心眼,你应当尽而用之。如今倒好,朕稳固了江山,你和你弟弟起了党争之祸?”   见徐禛不开口,元昭帝起身坐到小榻上拿起一本册子看,李俶奉上一道热羹来,却是端到了徐禛面前。   “朕心中亦有事烦恼,方才让你在风里等,也是朕疏忽了,喝了吧,这是暖身子的。”   徐禛怔怔接过那碗盏来,阵阵暖流从掌心袭来,让他心头忽然一热。   他捧着碗,却又把目光放回御案之上,看到了那根朱笔,还有他父皇未批完的奏折。   “儿臣谢过父皇,父皇日理万机,儿臣应当等的。”   “嗯,薛岩的事你自己处置好,也不必矫枉过正,他是个人才,既追随了你,你也就该引着他走正路。”   “还有许云章,他写的东西确有几分见地,这些时日去见见他,见过后你再告诉朕觉得此人如何。”   “是,儿臣明白了,今日得父皇教诲,儿臣当真明白了许多……”   徐禛默了片刻,跪下向元昭帝郑重行了一礼。   “怎么又跪下了,你怎么忽然成了这幅样子,动不动就跪下说话,起来。”   久久不得回应,元昭帝终于放下书册,打量着徐禛。   他很熟悉这个儿子,可是如今却忽然瞧见一丝陌生来,又说不出是在哪里。   “禛儿还有话说?”   “是。”   徐禛再抬起脸来,面上已经有了泪痕,他说自己方才撒了谎,还有事隐瞒着父皇,如今父皇如此谆谆教诲,让他倍感煎熬,还是想向父皇承认此事。   “父皇,薛岩针对许御史之事,并非是他一人投机冒进,其实,也是得了儿臣的授意的,是儿臣有意让他为难许御史的。”   元昭帝面上终于流露出几分不解的神色来,他静静等着徐禛说下去。   “儿臣愿意告知父皇缘由,只是在此之前,儿臣想先求父皇一件事,求父皇一定要成全臣儿臣!”   元昭帝笑了起来,又有些试探:“你才犯了错,就来向朕求个成全?”   “是。”   徐禛停滞胸膛,目光望向远处坐在榻上的元昭帝。   “你想求什么?”   “儿臣想求父皇……求父皇赐婚儿臣与韫儿妹妹,儿臣想迎娶韫儿妹妹做宁王妃,儿臣愿余生待妹妹如珍如宝,求父皇成全。” [7]不满:老男人带坏了他的韫儿   徐禛说完了求诉之语,耳边忽然空了一时。   元昭帝坐在小榻上,手搭在膝头,颇有些慵懒闲适,斜阳从侧面照过来,将他挺拔健硕的身形勾勒分明,却又将他的面容浅隐在暗处。   眉眼,神色,本该看清的东西叫影子藏起来,却又让人知道它们存在,徐禛知道他父皇在看着他。   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跪着,等着父皇考问他的功课,裁决他的错处,细细想来,每一次都看不清父皇的神色。   “朕不能答应你。”   元昭帝终于开口了,不疾不徐,徐禛也料到了这个答案,垂着眼睛,目中流露着黯然。   “你是监国亲王,朕的长子。”   元昭帝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   “你若是想求娶哪家贵女,自可以光明正大的告知于朕,若是合适,朕不会不允。”   他在观察着徐禛,也有意将话说得更重了一些。   “可是你不该这样来求。宁王,你先说自己隐瞒有错,是为隐瞒朕实情一事歉疚,却不言隐瞒何事,转而求娶,似有情故——你这不是认错,而是要挟啊,你想胁迫朕?你是想借你诚挚,反衬朕不近人情?”   徐禛唇瓣一抖,当即把额心低压在地。   “不,父皇,儿臣万死不敢如此行事——”   元昭帝向后靠去,垂目看着徐禛,淡淡道:“你敢不敢是一回事,可是你已经做了,你隐瞒指使薛岩弹劾许云章和你求娶郡主更是两回事,毫不相干,你当朕分不清吗?”   他收回目光,默了许久,才让徐禛起来。   虽这样斥责着徐禛,可是元昭帝心里是想到了一些缘由的。   许云章是个刚正之人,此前抄检王崇谋逆一案他做的很好,故而元昭帝命睿王将彻查汝南王府一事交予他,他越是不容情,舒延枫打了败仗险折损大雍水师的案子才不会将旻宁郡主牵扯进去。   宁王才去探望过宁韫,便让薛岩去弹劾许云章,如今又说要求娶宁韫,难道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元昭帝不语,静静等着,等着徐禛给他一个答复,徐禛居然也当真如此言说。   “父皇,儿臣斗胆……儿臣想求父皇听儿臣把话说完。”   元昭帝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   “儿臣让薛岩去弹劾许云章,并非为了结党倾轧,更不是为了针对许御史本人——儿臣是想……是想让他分心。”   元昭帝眉峰微动:“分什么心?”   徐禛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一些。   “儿臣前些时日去看望韫儿妹妹,见她面色如纸,说几句话就要喘息一阵,儿臣问她是否是为王府之事忧心,她未回答,可儿臣也能知晓。”   之后,他又细细诉说了一番自己对宁韫的情意,说当年孩童之时不觉,如今到了要议亲的年纪,虽知道许多女孩子都品行端正,出身高贵,适合做他的宁王妃,他却始未定。   直到他惊闻宁韫落水受惊,几日几夜寝食难安,茶饭不思的时候,才忽然明白了这种心意。   “就只有这些?”   元昭帝细细思量着徐禛一番陈情,忽然就觉得可笑,这次是笑他自己。   他居然真的认真在想宁王所言对宁韫的情意有几分真假。   他未让宁王回答,只是冷笑道:“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前些时日你弟弟监国,礼部有一个小员奸淫兄嫂,被他同在礼部为官的兄长告到御上,原本按律当斩的事,谁料那小员当堂陈情胡言乱语,说什么是他兄长当年抢了他的心上人,毁了他的婚事,他虽违逆人伦,却是事出有因——你弟弟信了,便从轻处置。”   那时元昭帝问徐祎为何轻判,徐祎居然对他说:“儿臣以为,人本之情,不可不恤。”   元昭帝像是想起极为可笑的事,如今自己转述出口,都觉得荒唐一般。   “当时朕便觉得无话可言,便也只当他年轻心软,不再深究什么,今日倒好,他的大哥哥来同诉说着什么情爱,真是让朕齿冷啊。”   究竟是谁说这两个儿子像他?   他十四岁登基,在皇位上一坐就是二十年。他见过的女人多了,聪慧的,温柔的,甚至烈性的——什么样的没有?   可他却从未为任何一个女人动过心。   他是君王,君王要做的是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把江山传下去,至于什么心爱的女子,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是那些不必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才能想的事。   所以他从不觉得自己少了什么。   可他的儿子们呢?居然为情所恤,为情所昏,真是让他失望。   更何况那是宁韫。   什么叫为宁韫出事茶饭不思就是爱慕,禛儿懂得什么是爱慕?   睿王不也曾向他请奏要去接宁韫平安入京?太后和柔嘉不曾担忧宁韫?他不曾为宁韫劳神?   宁韫……   元昭帝忽觉心口有些窒闷,抬手轻轻揉抚了几下。   这孩子当真在为汝南王府之事忧心?这两日忽然病急,是因为他下旨将舒延枫废为庶人流放朔州?   三年前他将宁韫封为郡主,送回建州,虽再无养父养女之名,可是在元昭帝心里,情谊始终还在,他亲自教养长大的孩子,他自然是心疼的,只是南海战败朝廷损失惨重,他不可能轻轻放过汝南王世子。   那么聪明的孩子,怎么就想不通此中道理,非要郁郁不平,伤了自己的身子?   是他太狠心了?若是他早些派李俶去探望,或许宁韫便不会病得如此之重?   想到那日御医向他所禀的“伤忧之累”,元昭帝忽觉心烦意乱,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宁王,摆摆手让他离开了。   “朕乏了,今日已同你说了够多了,把朕同你说的话想想清楚,改日再来见朕,好好做你的监国王爷,休要想什么情爱之事!”   情爱,宁韫也是被情爱所累吧……   元昭帝忽然想到了一个极为可恶的名字,不由得握紧手边小几,拇指上的扳指压磨出抑抑的低响。   都是那个孟璋,哄骗着韫儿,把好好的孩子带坏了,若不是因为这个孟璋惹他不快,他心中无怒,或许早就寻个由头把宁韫接入宫中了。   一个出身平平的医师,二十七岁却无宅居,比他的韫儿大了整整十岁。   一个比她大十岁的男人。   元昭帝唇角微微动了动,怒极反笑。   天下竟有如此不知廉耻的男子,不过虚长几岁,便以为能哄骗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姑娘,哄得宁韫信任她,还把他留下做个陪伴?   陪什么伴?不过是贪图富贵权势,想攀附郡主罢了。   韫儿年纪还小,定是那人用了许多手段,花言巧语,哄得她团团转,说不定还借着什么治病的名头,日日亲近,慢慢蚕食。   韫儿可怜,自幼生母离开身边,父亲也不成器,他和太后虽能弥补疼爱,却也始终不够,韫儿太缺人疼爱了,才会被这种老男人骗了去。   老男人。   “陛下?”   眼见他面色越来越沉,李俶忙劝道:“陛下方才耽误了喝药,奴婢已经让人重新煎了一碗,您要当心身体。”   “拿来吧。”   “陛下两位王爷监国虽有不利之处,却也终究平平稳稳,毕竟他们也不是您啊。”   “不是他们,”元昭帝接过药一饮而尽,“朕在想韫儿的事。”   李俶瞥了一眼被丢在一旁的名册,那册子里记着不少尚未娶亲的京中适龄男子,陛下这几日闲暇时常常翻看着。   只是这样瞧着,似乎陛下都不满意,李俶便也直言问道:“陛下是担心郡主的身子,还是在考量郡主的婚事。”   元昭帝并未立即回答,李俶知道他定然是心烦意乱到了极点,便不再过问。   他叫来了一个内侍低语几句,不久后众人便将珊瑚树抬了上来。   这珊瑚树通体是罕见的鲜蓝色,点缀着些许乳白的花纹,纯净透亮,像把一汪海水凝成枝桠,在黄昏时的寝殿内泛着莹润的光泽,更有丝丝缕缕的香气自孔隙之中逸出,清甜舒缓,让人心神安宁。   元昭帝侧目看了一眼:“怎么是这样的颜色?”   李俶笑道:“陛下,这不是司珍局准备的,这是郡主自建州带来给您和太后娘娘的珍礼,据说是沿海疍民冒险入深海寻得的整株珊瑚,以秘法防腐,故而颜色不改,内里取空填了香粉,是情调极好的雅物。”   “郡主送了六株,想来是精心挑选过颜色的,庆元殿里瞧着艳丽,放在紫宸殿却不突兀,太后娘娘留了一株大的,日日觉得闻着舒心,知道陛下暂时不回宫中居住,便让奴婢把这最小的带来了。”   “不艳丽,颜色很明媚,韫儿有心了。”   元昭帝点了点头,伸手用指背在那珊瑚树上轻轻抚过,忽然轻叹了一声。   “柔嘉出事后,朕百般自责,那时就想倒不如让她和韫儿都像大长公主那般,就算是担上些骂名,有朕为他们担着,也免得受了夫婿的薄待,却还要因体面委曲求全。”   “可是如今看来,也会有孟璋这样心怀不轨的人接近……让朕担忧。”   “奴婢愚钝,望陛下恕罪。”   元昭帝抬眸看向他。   李俶恭声道:“本该为陛下排忧解难,奴婢却一时不察陛下是为了那孟医师不悦,故而奴婢有罪。”   “你想说什么?”   “陛下从前还为了汝南王爷庸碌而不快,总说王爷拖累了郡主,让郡主幼时受了委屈,王爷尚且是郡主的生父,可这孟璋——又是何人呢?”   元昭帝向后靠去,缓缓阖目。   “你说得对,朕教养好的孩子,不会被一个小小的孟璋花言巧语骗了去。”   “……韫儿今日还是不好?”   “前日郡主病急昏厥,虽无大碍,却一直未醒。”李俶忧心道。   “朕如今好了,朕去看她。” [8]错过:陛下,郡主很思念您   元昭帝将要动身的时候,忽有急报自宫中送来,鹿州大疫,无论官私牧养,仅石原一府,牛羊马匹病死已有三成。   此事非同小可,他当即返回宫中处置,紫宸殿内灯烛一夜彻明,奏疏一份接一份地送来,诸大臣们亦各执一词,多有争辩,更不乏揣妄之言。   待诸事拟定,众臣散去,已经是第二日近午时了,同日郡主府那边送来的消息,依旧是郡主未醒。   元昭帝听罢后揉了揉眉心,放下朱笔正欲起身走走,那一瞬间却忽觉得身子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肩头,便只是向后靠在椅上。   “陛下一夜未眠,又未用膳,还是歇息一会儿吧。”   “嗯,先前在定州时,睿王的人总是给朕送鱼汤来,朕觉得不错,你也候了一夜了,歇着去吧。”   元昭帝摆了摆手,李俶应后也出去了,他余光瞥见李俶是被那个新来的小内侍扶着出去的,不由得轻叹一声。   李俶一走,殿内侍奉的人便更不敢轻易近前打扰,元昭帝闭目安养了一会儿,觉得身子舒解了不少,起身往暖榻边走:“午膳来了再叫朕。”   小内侍还未应声,便听到奏折被扫落在地的声音,看见陛下撑着案沿,身子微微晃着。   众人惊呼,连忙上去搀扶,到外通传,元昭帝虽然示意众人不必惊慌,可是头痛实在难忍,他不得不去按压额角。   手放下来的时候,李俶也赶来了,他瞧见陛下指缝间有殷红的颜色。   是血。   元昭帝不禁皱眉,拿起帕子在鼻下轻抵,这一次触到了暖流。   御医来得很快,诊脉施针的时间也不算长,殿内的声音静压着,把回禀的声音衬得有些颤抖。   元昭帝之父后宫嫔妃众多,故而子嗣也多,薄情偏宠,喜新厌旧,故而争斗戕害之事愈演愈烈,元昭帝六岁时曾被妖妃下毒残害,险些丧命,万幸之后调理有方,似乎并无大碍。   只是人非器物,器物残损补缺尚有痕隙,何况肉体凡胎,元昭帝登基数载,为国操劳,即便再是强健,也会有抱恙之时,三年前便有一场急病,病时头痛不已,鼻中流血,那时太医便委婉劝诫当年受难已伤根基,日后陛下不可再过操劳,不然恐怕有折寿之虞。   元昭帝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但是还是谨遵太医叮嘱,自那时就多注重养生,也逐渐放手一些,让两位皇子历练,果然两月后此疾再未犯过,直至今日。   “陛下为平北境耗尽心血,鹿州之事又牵系北境安危,陛下整夜操劳,劳损心力,想来正是因此才会再犯,今后几日,微臣必定会为陛下尽心调理身体,也请陛下和李大人放心。”   元昭帝睁开眼看着他:“哄朕高兴的话说了,朕也的确听着高兴,其他的呢?”   御医惶恐跪地,说自己皆是如实禀告,不敢隐瞒,但见元昭帝不说话,才委婉劝道:“臣观此症,似乎比三年前严重了些……”   满屋子都不是蠢人,他也绝对不敢再将话说下去了,陛下年岁自然是会长的,可是却不该由他说出来。   元昭帝给他赐座,没有再问什么,应当是心中还有思量。   他接过还冒着热气的鱼汤,才要喝时放下了,问御医这汤是否克化,如今还能不能喝,御医擦了擦汗,问过李俶所用食材之后,让陛下放心补养。   见到陛下还不放他走,御医又添补了一句:“微臣也会为陛下献进一些食补之方。”   元昭帝却忽然问道:“前些时日你去照看旻宁郡主,可有给郡主用过食补的法子?”   御医顿时汗流浃背,为郡主诊治不利之事陛下从未怪罪,却也未详问,他实在是惶恐之至,如今也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先是告罪,再说自己精心做了哪些事,最后才道自己的确不甚擅长妇科,但是已经在钻研医术,求问常为宫内几位娘娘们看诊的同僚了。   见到陛下点了点头,御医知道自己已经过了这一关,如蒙大赦,心里却又很快升腾起惭疚之情,羞愤自己未能治好郡主,愧对皇恩。   “去吧。”   “谢陛下,微臣告退。”   殿门合上,元昭帝只喝了几口就把碗盏交给李俶,说想要自己静一静,寝殿内便立时空寂了。   是他不愿意只听阿奉之言,要听到实情,便也不能有什么不满,更不知道要和谁倾吐了。   元昭帝在心底轻笑了一下,虽知帝王孤寂,可身沉乏累之时,还是不免有些荒唐的心绪。   ……他真的是到了盛年,该视物超然的时候了?   *   劳累整夜,心中又有所想所思,元昭帝很快睡下了,午后才起,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鲜花香味,清甜幽静。   他下意识以为是宁韫,而后才想到,宁韫如今还在病中,她不可能来这里。   是柔嘉来看望他了,她这几日常去郡主府帮忙照看,宁韫爱好天然的香味,不喜香料,便常插花作趣,柔嘉身上便也沾染了许多香息。   她应当是候了许久,也伏在榻边沉沉睡着了,元昭帝怕她压到腹中孩子,低声叫李俶来把人抱下去,才要挪动身体,柔嘉便醒了。   “儿臣不累,儿臣想多陪着父皇,父皇身子好些了吗?怎么会忽然昏倒?”   “不是昏倒,朕无碍,只是因为乏困有些头晕。”   “您可不能骗人!”   柔嘉红着眼眶,起身抱紧元昭帝手臂:“儿臣也听说了鹿州的事,怕父皇忧心,便想着来看看,才来就听到您身子不舒服……皇祖母不好,韫儿妹妹也不好,如今您也不好,这究竟是怎么了!”   元昭帝没有说话,抬起手在她发顶轻轻抚了抚。   他常说柔嘉大了,不该总是撒娇使性,故而虽关怀柔嘉,亲近却不比孩时,如今这样温柔,让柔嘉一时怔然。   元昭帝忽然蹙眉:“你当真想知道缘由?”   “啊?真的有缘由……父皇,是什么缘由?”   元昭帝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柔嘉这才想明白他是在与她说笑。   是啊,怎么会有缘由。   柔嘉抿了抿唇,低下头去。   “看来您真是好些了,又欺负柔嘉……父皇,我原是想请您一起去看看韫儿妹妹的,她已经睡了快四天了,儿臣好担心……”   元昭帝道:“朕知道此事,郡主府那边的人同朕说了,朕昨日就想去看她了。”   “没事,有儿臣的人在看着……只是妹妹不醒来,怕也不能和您说话……”   柔嘉说着又哽咽起来,抬起眼看着元昭帝,泪光盈盈的。   “父皇,您到底怎么样了?您去定州安养许久,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会忽然又……”   她将脸埋进他袖中,小声道:“儿臣好担心……您可不能有事,不能瞒着儿臣什么,儿臣想永远陪着父皇……”   元昭帝垂眼看她,为她把落在发髻上的花瓣摘去了,安抚了一会儿后低声道:“柔嘉,青春年少不复,每个年纪都有每个年纪该做的事,你是好孩子,朕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朕和太后不会看顾你们一辈子的。”   “不听……”柔嘉还是不愿把脸抬起来,左右也没有旁人,元昭帝便没有管她,“就算是父皇说得对也不听。”   柔嘉抬起头笑道:“两位王兄柔嘉管不到,现在柔嘉不是替父皇照料着韫儿妹妹吗?”   元昭帝笑了笑,便也问起她宁韫忽然昏厥不醒一事。   “此事也怪儿臣,”柔嘉擦了擦眼泪道,“那日韫儿妹妹原本只见了大哥哥,心情好了不少,身子也爽利,后来儿臣陪她说话,她问起汝南王世子的事,儿臣一时没瞒住,她一下子受了惊,之后便一直昏昏沉沉的醒不来。”   当真是因为舒延枫……   元昭帝目光微微一动,转而又问:“你大哥哥和韫儿说了什么,让她那般高兴?”   柔嘉想了想,面上忽然有些不满,撒娇道:“父皇快别问了,说起来就让儿臣生气,那日儿臣去的时候,他们两人关着门不知道说什么体己话呢?儿臣还得求着才被大哥哥放进去,问他们说什么话,两个人就笑着,偏不告诉儿臣!”   柔嘉让元昭帝给她撑腰,说要让他责备宁王徐禛,言徐禛年幼时就待宁韫更好一些,还说什么柔嘉有亲哥哥睿王徐祎疼就够了,理直气壮的偏心。   元昭帝听着笑了笑,目中却有些黯然,柔嘉问他在想什么,元昭帝道是在想他的错处。   “父皇怎么会有错?”   “也是朕不对,朕不该才让李俶去安抚宁韫,第二日就下旨处置舒延枫,还不如早些和宁韫把所有事说明。”   他顿了顿,又道:“……朕也不该因为那个医师迁怒韫儿。”   “医师?”柔嘉想了想,“父皇说的是那个孟璋吗?”   他看着柔嘉,虽未问话,柔嘉却也知道这个人让他极为不快,便笑着帮宁韫圆补:“韫儿妹妹可是和柔嘉说了不少这个孟医师的好话呢,父皇要不要听?”   “好话?”   见他眸光冷下去,柔嘉忙说是自己胡说,其实只是宁韫未曾病倒时两人闲话过几句,宁韫只是欣赏这个孟璋的琴艺,觉得这人像她兄长一般体贴关怀,又的确医术不错,帮她调理好了身子,所以才把孟璋留在府中,哪成想就招来了流言。   “父皇就不要怪妹妹了,她还小呢,这不如今回了京,两位哥哥都去看过她,她就忘了那个孟璋了。”   元昭帝沉默了片刻,而后问道:“宁韫是同禛儿更好一些?两人幼时作伴更多?”   柔嘉想了想后回答:“这么一说也不是,作伴更多自然是我和韫儿妹妹,二哥哥也待她好,大哥哥小时候最是厉害了,经常训我们,也最早避嫌不和我们那么亲近了。”   她又陪了元昭帝一会儿,让他千万安心养好身体,她自会照料好韫儿。   “你还有身孕,韫儿的事再重要,也比不过你和你的孩子,你要多疼惜自己。”   他道自己还需歇息一会儿,晚些时候用了药再去看望韫儿,柔嘉笑着称好,便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了,殿门也被合上,元昭帝思绪重重地躺下了,他没有再睡着,近黄昏时叫了李俶来,用膳用药,便不顾劝阻执意要去郡主府。   李俶正要去差人准备,他又道:“不必声势浩大的,朕只是去瞧瞧,有个安心,多带上几个御卫便是。”   不然再一耽误,又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   春风凉夜,郡主府内人丁不多,灯火渐稀,只有宁韫所居的内院还亮着。   门口侍卫见一队车马浩浩前来,才要出声质问,便认出了为首的是陛下身边的亲信侍卫刘宇,连忙上前请罪,便看到了元昭帝穿着一身简装从马车上缓缓走下。   玄色外袍,只以玉簪束发,夜里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被他的一身气度屏退,不敢直视。   元昭帝止住了要通传的内侍,只带着李俶和两个近卫步入院中,宁韫被封为郡主后并未在京中居住过,这处宅院是从前老汝南王妃的旧府所改,他亲自修缮过的。   却也是他第一次来。   他走得很慢,看着院中景色,停在了宁韫居住的寝院前,她来后在这里移栽了很多青竹,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在墙上投出斜斜的影子。   “陛下……”   绿沉听到脚步声后出来,一眼瞧见夜色中立着的人,险些惊呼出声,才要行礼,却被元昭帝抬手止住了。   “不必惊动旁人,夜已深了,朕只是来看看。”   “你们在外候着。”他对李俶和御卫说道。   绿沉连连点头,却也一时有些无措,陛下的声音很轻,和从前大不相同,她也是半听半猜,恭敬地引他入内,为他高高挑起竹帘引入内室。   她的手将要触到青纱帷时,却又听身后陛下道:“不必,郡主如今身在病中,朕是从前长辈,多有不便,也莫惊扰她安养,朕坐坐就走。”   绿沉怔了一下,旋即明白他的用心,去为他奉茶,内室里便只有元昭帝和宁韫。   方才他步入内室的时候,就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花息藏在药香里扑入怀中,目光缓缓扫了一眼,知道这些装点都是宁韫的喜好之物,最终视线落在摆放在月光下的插花上。   元昭帝起身走近,看向这唯一打开的小窗透入的月色,黑漆的铜花斛沐浴当中,竟然显现出幽幽的青痕来。   那四株蓝菊丝缕层叠,本就是霜天晓月的颜色,如今月下依依凭凭,清冽非常,所佐配的两支天门冬更如两把青锋出鞘,高低错落,仙逸向上。   这是她亲手插的花。   元昭帝用手指探了探斛中的水线,轻轻抚过花叶,把最外面那枝更为蔫萎的蓝菊抽了出来,轻轻放在小几之上,又调转了几下众花,将几片残败的叶子摘去。   他看了一眼月光,轻轻转动了花瓶,把尚在盛放的,最好看的那一面转向了床榻,面向宁韫。   他原是想回到椅子上坐着的,可是做完这些,他忽然就走到了榻前。   三载一别,隔着那层青碧色的纱幕,他终于看见了她。   她躺在这里,隔着这层纱,元昭帝看不清她的眉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宁韫比三年前长大了,也更瘦了,或许是病中的缘故,她瘦了很多,隔着锦被都能看出肩骨单薄的形状。   元昭帝看着她,看了不知多久,绿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请他用茶,他才坐回椅上。   “这些年你们在建州过得如何?”   绿沉垂首,却是问道:“陛下是问郡主的回答,还是奴婢的回答。”   元昭帝这才抬眸看了看绿沉。   “那就都说说吧。”   “郡主和奴婢都会回答过得很好,只是郡主还会多一些话。”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郡主若说心里话……会多说一些担忧,她担忧陛下和太后娘娘的身子,思念着。”   “思念着?”   “是。当年郡主离京的时候,不是正逢周王叛乱吗……那时一路上人心惶惶,郡主也是夜夜睡不安稳,她虽然不说,奴婢也知道她是担心陛下和太后娘娘会有事……到了建州后,每逢有京中来信,郡主总要反反复复看许多遍。”   绿沉说只有这些了,至于旁的,都是不重要的。   元昭帝没有说话,他细品着手中的茶,沉默良久,才又开口:“郡主现在这病……就是月信时下红不止的病,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绿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是。   “后来是一个叫孟璋的医师调理好的?”   “……是他。”绿沉记得了郡主昏倒前说过的话,郡主说若再有人问起,就如实回答孟璋所在,只是孟璋与她无关。   见元昭帝不说话,她又说了些孟璋的医术,郡主留他在府中的缘由,元昭帝也听她说完了。   “他现在在何处?”   绿沉道:“在益州,入京途中,我们在益州遭遇水患……船翻沉了,孟医师救了我和其他的侍女,他自己也伤了,如今在益州养伤,顺带照料其他受伤不能入京的人。”   元昭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平静。   “让他进京吧。”   绿沉猛地抬起头来,有些难以置信,孟公子怎么能进京呢?陛下这是要面见孟公子吗,她该怎么办,怎么回答陛下。   “让他进京,先把郡主的病治好,若是郡主醒不来,朕拿他是问。”   元昭帝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却还是继续说着话:“旁的事……以后再说。”   绿沉恭送他离开,一直到王府外,她心事沉重,立在府门外久久没有挪动,回去的时候遇到了柔嘉公主和侍女,她黄昏才至,说今夜无事,听御医说宁韫明日可能醒来,便在府中别院住下了。   “公主殿下怎么起来了,可是睡不安稳?奴婢让人去备车马送公主回去?”   绿沉连忙上去搀扶,柔嘉挽住她的手笑道:“你这丫头是想让我在还是不想让我在,我身子重了,这几日睡得都晚,倒是你,劳累一整天了,我想着让你好好歇一会儿,我带人看着韫儿不好么?”   绿沉很是感激,便也先下去梳洗了,柔嘉走进内室环顾一周,也看到了那月下的插花,宁韫小时候就喜欢这些东西,她却不喜欢,她讨厌花的香味。   柔嘉知道元昭帝要来,如今也知道他来过了。   “这花都要谢了,还留着做什么,也不怕来了人看见笑话,桌上的和瓶里的,都拿去扔掉吧。” [9]情郎:他就是个无情的老皇帝   宁韫从前听人家说过,人较之其他的生灵,是多了几分情上的聪敏的,故而到了伤心悲恸之时,便也会如遭当头棒喝一般,直直地昏死过去,据说这是上天怜惜,教人护着自己的心脉,暂歇了思量,以免真的伤了内里。   年幼时她觉得这样的话很是荒唐,她和柔嘉说过,说世上有什么伤人心的事,会叫人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一气昏死过去?若真有,那这样的人也一定是太蠢了。   为情所困的都是蠢人,宁韫记得这句话。   十岁的时候,她帮柔嘉送了一例荷莲兜子羹到紫宸殿去,远远就听到元昭帝感叹了一句凡成大事者不拘小情小悯。   那正是她最崇拜元昭帝的时候,她自幼仰慕着的人,高高在上的真龙天子,神仙一般的人物,故而宁韫也把这句话牢牢记住了,奉为圭臬。   宁韫笃信此理,她没有对谁动过情,不觉得自己会坠入此等迷障,即便是孟璋。   孟璋是另一回事,她是郡主,他是一个小小医师,他是臣服于她听命于她的,他也能包容她,她做什么都会默默陪伴着她。   谁叫他性子温和,不爱争辩,又偏偏生了一张和当今天子相似的脸,他孤身在外,更是会遇到危险的,若是他的脸被旁人利用,不仅他会受到伤害,也会给陛下带来烦恼。   她多么好心呀!不计较他曾经义愤填膺说过什么郡主跋扈娇蛮的话,听他解释倾诉,还帮他料理了欺辱他家人,逼死他妹妹的恶霸。   她把孟璋留下了,即便是身子调理好了,也让他常常陪在身边,她也是有私心的。   宁韫喜欢拥有孟璋的那种感觉。   她喜欢听他细声细语地说话,安稳妥帖,全然属于她。   只是一种感觉,她心里明白这并非是情爱,虽然此次回京前,她开心的时候也对孟璋说过,想要孟璋永远陪在她身边,永远爱她,只听她一个人的话。   陛下说过的,不要拘泥小情小爱这样虚妄的事。   可是,那日柔嘉来看望她,宁韫听到元昭帝自幼都是把她当做儿媳一般教养疼爱,是早就想好了要给她和宁王赐婚的时候,她当真觉得一息不畅,心口一阵钝痛,周遭声响都一瞬远了,便似落入梦里。   原来她也是一个愚蠢的人吗?   ……还是那个可怕的梦,陛下做了太上皇,她做了皇后的那个梦。   她看望他的时间不多,似乎一个月只有那么一次,故而不是日日守在他身边,看着他日渐瘦削,而是一次比一次见到更灰败的面孔,见他被病痛折磨。   以往她醉心仰望着,俊朗威严的面容憔悴的不成样子,她才小病了几日便觉得身上苦不堪言,他又怎么能承受得住呢。   看着他黯淡的眼睛,宁韫好像看到了垂垂老矣,无能为力的自己,一生的辉煌伟业,最终也不过是遑遑而去,悄然烟逝。   她看望他的时候,总是沉默着的,也不张口,只是两只眼睛瞧在他身上。   宁韫猜不透梦中的自己的心思,她愈发地害怕了,甚至到了最后一次看望他的时候,他气若游丝,宁韫知道他要去了,心中竟然升腾起一阵古怪的解脱来。   他终于要走了么?走了也好。   走就走吧,他三年前正年轻的时候不是还叹息着和她说过什么“朕已年华不复”,“朕已非少年”的话来,让她心烦?   她不敢,若是她再大胆些,早些看透他无情也无义,恨不得当时踮起脚抬手去堵他的嘴。   如今竟然应验了。   ……哼,谁让他胡说的,如今遭报应了吧,老东西。   宁韫心里这样想着,只是他当真龙驭上宾,满殿清冷孤寂,无一人为他痛哭的时候,反不觉得有多畅快。   她不知道梦里的自己怎么变成了那样狠心又绝情的样子,旁人都去在意新帝也就罢了,她怎么不哭出来?   他要走了,为什么不和他说说话呢,虽然气他强给自己赐婚,可是她恨过他吗?她一定不会恨他的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宁韫又从梦中惊醒了,她一定是昏睡了许久,一身骨头都软酥着,皮肉里都是痛。   绿沉泪痕满面,抱着她泣不成声,她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半月余,这期间发生了太多事。   陛下来看望过自己一次,绿沉说他只是坐了片刻,喝了一盏茶便走了。   他问了孟璋的事,还宣了孟璋入京为她调理身体?   ……   父皇他已经召见过孟璋了!   宁韫原还昏昏沉沉地,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靠在绿沉怀里听她叙叙说着,忽然身子一抖,险些要从小榻上摔下去。   绿沉连忙把宁韫揽住安抚,她压低了些声音,示意她身边还有人,让她不要惊慌。   宁韫点了点头,心里却突突跳着,有人进了她心里面捶打。   这样的事怎么能让陛下知道呢?纵然是她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了,不论他如今认还是不认,她可是叫过他父皇啊,他会如何看她?   宁韫强作镇定,闭着眼睛,装出还毫无生气的样子,就像如今心中那般绝望。   绿沉让那几个陛下送来的侍女先出去了,宁韫软伏在引枕上,任凭脸蛋撑着身子,也不愿意使半分力气把手抬起来,恨不得就这样在引枕上闷死自己的好。   来了京城,宁韫经历了太多事,每一件事都是她不能掌控的,还有那个可怕的梦,她几乎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时候,绿沉给她引来了一个人。   宁韫怔怔瞧着面前人的脸,他也坐近了一些,抬手用帕子为她擦着腮边的泪水,为她整理着鬓边的碎发,让她忽然就笑出了声。   “我就知道你最聪明最好了!陛下见过你了?他训斥你了没有?”   宁韫挽住孟璋的手,仔细地把人瞧了瞧,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放开。   孟璋脸上涂了些粉,人瞧着暗沉了一些,左半边脸上横贯穿一道伤疤,用面具遮着,这疤痕是他自己造画出来的,宁韫知道他有这样的本事,如今这样扮着,当真一丝一毫陛下的影子都瞧不出来了。   “我一直谨记着郡主的话,知道自己的容貌会冲撞到陛下,入宫前紧急和绿沉姑娘想了这个办法,就说是益州落水时所伤。”   孟璋温声答道,只是回忆起元昭帝来时,他仍不免有些心悸。   “虽然前日陛下高坐大殿之上,始终未曾看我一眼,可是天威浩荡,我心里惶恐,险些就要答错了话。”   见宁韫更加不放心,绿沉在旁忙道:“郡主不必担心此事,那日奴婢也在,陛下问过的话回来后奴婢和孟公子都细细思量过一番,并无错漏和不敬之处。”   那日元昭帝召见孟璋入宫,只问了几个问题,便是让几个太医考校他的医术,到了晚上才放人离宫,又派了几个侍女侍臣跟着他,盯着他仔细为郡主医治而不可对郡主不敬,如今是为首的侍臣忙着回宫禀报,其余几个被绿沉支走了,孟璋才得以来见宁韫。   “陛下雍贵凌厉,哪怕只是敛眉也叫人惶恐不已,却也是极讲情理的。”孟璋垂眸轻声说道,言语之间,尽是敬服。   “他虽警告过我,说若我为您诊治不善便将我流放朔州,可昨日起郡主有了起色,能在梦中呓语,陛下默了片刻,最终也夸奖了我的医术。”   孟璋忽然感叹:“郡主,陛下真不愧是您从前的养父,郡主定是和他学到了许多,承袭了他的风仪,一样让人敬仰,又觉明月高悬不可攀也。”   孟璋素来很会夸奖人,总是能熨帖到她心上,宁韫总是很受用,可是今日她忽然生出一股倔强的恼意,反驳了孟璋。   “才不是呢,”她别过脸擦着泪水,“我才不要和他像……他就是个无情的老皇帝!”   说这话,她便借着伤心抹泪,头昏欲倒的样子,软软向孟璋怀中靠了一下。   孟璋连忙让她当心,扶着她躺下,宁韫又挽着他的手指哽咽着说:“你可知道么,他要给我赐婚,让我嫁给宁王,我若是做了宁王妃,就不能让你日日陪着我了……不能那样,他是皇帝,是君父,他若是下了旨意,我便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还不等孟璋开口安慰,她又向下缩了缩,半张脸覆在锦被下,只露出一双涟着水光的眼睛,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宁韫小声地询问道:“若是到了那个时候,你也还会念着我吗,你还会日日夜夜想着我吗?”   孟璋点了点头,望着她不说话,目中也已泪光浮动。   他无所依凭,也没有什么身份去说违抗圣旨或是为旻宁郡主出头的话,黯然良久,孟璋说纵然是郡主殿下已经忘了他,他也会永远把郡主放在心尖上。   他语声低低的:“郡主救了我一命,对我小妹和父母有大恩,我会永远追随郡主的,为了郡主,我死也甘心。”   有他这句话就足够了,宁韫总算是满足了,便高兴起来,高兴之后她也感到心疼,她也不想孟璋真的做什么傻事。   她手指攥着他的袖口,低声说道:“可我不想你有事,到那时候,纵然是我做了宁王妃,大皇兄对我不好,我受了委屈,也不会让你去做什么的,你平安就好。”   其实宁韫暂时也想不到要怎么办的好,只是见到了她心中惦念着的人,忽然就有了很多话要说。   她也不懂得太多,话本子和戏文里的痴男怨女都是这样互诉衷肠的,她方才越想越觉得可怜又委屈,便也这样说了。   没想到诉说一番,还真是畅快了不少。   这一个情字也当真是麻烦,比起朝堂上那些利益纠葛,人情往来,甚至是心计揣摩还要麻烦许多。   宁韫方才转醒,身子尚虚着,和孟璋叙叙说了这一会儿话,便也又乏了,她依旧是挽着孟璋的衣袖,呢呢喃喃地,让他等她睡着之后再离开。   孟璋守在榻边,一直静静陪着宁韫,等确认她安稳地睡着了,才默默落了几滴泪。   绿沉知道他是个纯挚的性情中人,只是也未曾见他如此伤心过,怕他当真想不开,连忙劝解。   “今日离开庆元殿的时候,奴婢瞧着陛下待公子不是先前那样严苛冷肃了,如今公子治好了郡主,说不准陛下瞧见公子的医术这样好,给公子一个尚药局的差事或是个御医的职位做呢?既然事情还未太坏,公子就莫要太过忧心了。”   孟璋入京后,元昭帝不许他在郡主府中住,李俶便在城南一个偏僻的小宅院将他安置,并时常派人看管,若无禀报,是不得擅自外出的。   绿沉正要送孟璋至府门,却见李俶迎面来了,身后还跟着数名御卫,绿沉心中一紧,下意识望着那辆垂着帘子的马车。   马车里,不会还有陛下在吧? [10]恩赐:让她做太子妃,将来做皇后   李俶瞧出来绿沉眉眼间紧蹙,便温声说自己乃奉陛下之命探望郡主,得知宁韫方醒又安歇下,虽遗憾未能当面请安,眸中却已有了真切的喜色。   而后他才看向孟璋,说了句请公子上车。   李俶微微侧身道:“陛下当日召见您时便曾有言,说若公子为郡主尽心医治,令郡主转醒,自有赏赐,如今是要给您论功行赏了。”   孟璋闻言微微一怔,敛衽向绿沉行了一礼,与她仔细交代了些医嘱,才跟在李俶身后登上了马车。   才坐定片刻,一直盯着他瞧的李俶忽然问道:“孟公子脸上的伤什么时候能好,会否留下疤痕。”   孟璋垂下头低声回禀:“启禀大人,草民是在水中受的伤,当时情形急迫,慌乱不堪,便忽略了医治,以致伤重感染,今后……恐怕是容貌尽毁了。”   “哦,那真是可惜了。”   李俶叹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在元昭帝身边侍奉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最擅识人,就连朝堂中的许多老狐狸,心思算计,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若让他来看孟璋,撇开那险些坏了郡主清誉的前情不谈,私心里李俶认为此子倒还是不错,虽则人黑瘦了一些,半边脸也瞧不见,却有难得的清隽之气。   可是,陛下却不是这样想的。   那日元昭帝召见孟璋后,就连政务也暂且搁置,晚膳都不曾用,李俶伺候在侧,只见陛下微挑着凤目,默然思虑着。   最后,他轻哼了一声,对李俶说道:“这个孟璋,外表装得一副良顺纯弱的样子,翩翩公子一般,内里却是有几分刚玉之性的,这样的人很有意思。”   有意思。   李俶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陛下厌恶了月余的人最终得了这样的评价。   不过如今看来,也都不要紧了。   马车一路行至小瀛台内,在庆元殿外停下,孟璋下车后见外还有一位修长挺拔,肤容白皙的贵人负手立着,见了李俶前来浅浅一笑,春风送拂一般。   李俶问睿王殿下安好,孟璋也跟着行礼,而后两人说了几句话,李俶神色焦急地匆匆入了殿。   睿王打量了孟璋片刻,问道:“这位公子便是郡主引荐的孟璋孟医师么?”   孟璋抬头,发现睿王是看着他的眼睛说话的,不像几日前他遇到的宁王殿下,只留给他目不可迎的鄙薄。   见他一时没有答话,睿王也不责备,反而向他行了一礼:“孟医师身有伤痛却不远万里入京,为郡主调养身体,如今郡主平安转醒,父皇与小王心中担忧落地,在此谢过孟医师了。”   孟璋恭敬回礼,说了一些体面的话,便静静候在一旁,不多时李俶出来了,依旧是眉目忧愁的模样,让一个小内侍先带孟璋下去。   “陛下身子不适,孟公子今夜便先留宿小瀛台吧。”   睿王向孟璋微微颔首,旋即快步入殿听御医回禀天子的病情。   那日离开郡主府后,元昭帝回了小瀛台安寝,一夜安眠,第二日醒来身子竟是难得的爽利,故而说紫宸殿住着抑闷,想再多图几时清闲。   只是天不遂人愿,如今京城已近春浓,自然交州信州等地已堪比炎夏一般灼热,据岭南总府都司官员禀报,如今两州焚风酷烈,月余不见甘霖。   岭南旱情急迫,北境鹿州疫病亦大有蔓延之势,而春闱将至,各地举子云集京城,桩桩件件,皆需天子亲决。   元昭帝忙碌不得闲时,故而康健半月余,旧疾再发,近日来皆是强撑身体维持。   闻此,睿王徐祎当即上表请自北营军中返京,本欲侍孝父皇榻前,却被元昭帝下旨留在王府养伤,今日才得召见,方知他父皇究竟为何疾所困。   徐祎眉间凝着忧色,行过礼抬眸看着元昭帝,在他眼中,父皇始终都是那般冷毅肃厉,金昭玉粹般的天家威仪。   这十几年来,他从没有在他父皇眼中看到如此多的倦意。   元昭帝靠在引枕上,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他在军中是否安好,身上的伤养得如何,应答了几句,才忽然问道:   “你上表要从军中回来,是你的主意,还是旁人给你献策,要你快些回来,以免朕真的一朝殡天,皇位落在你哥哥手上呢?”   徐祎垂眸答道:“启禀父皇,是儿臣自己的主意,儿臣担心父皇的身子,走之前,已将北营诸事安置妥当,副将接手也定会各司其职……若是父皇无碍,儿臣也会尽快回去的。”   元昭帝忽然笑了一下,徐祎也低头笑了笑,接着听他父皇问询。   “回去干什么,朕与你也有月余不见了,再过两月,不就轮到你监国你哥哥监军了吗?好好在王府安养着吧。”   “只是,朕倒是更希望你身边有个人给你献策,”元昭帝缓缓道,“那样你也就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该回来了。”   徐祎知道他父皇在说什么,前些日子他母亲宜妃的幼弟抢占民女,打死了人,竟然还当街叫嚣着自己是国舅爷,是睿王爷的亲舅舅。   “朝臣弹劾的折子,朕压下去了不知道多少份。”元昭帝看着他,声音略沉,“这个时候你从军营回来,就不怕再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   徐祎头垂得更低了一些:“这些终究比不过父皇要紧……只是父皇教训的是……儿臣思虑不周,今后不会再贸然行事了。”   元昭帝让他抬起头说话,徐祎抬头,看到他父皇目中再不见凌厉,向他招了招手,温声道:“他一个纨绔庶子,还当真能攀扯上你母妃,攀扯上你吗?今后多些小心就是了,过来坐。”   徐祎依言上前,在榻边的小几上坐下,顺势接过了李俶递来的药,元昭帝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便伸手接过药盏,自己端着。   “还是朕自己来吧,以后自有你们侍孝的时候。”   他声色淡淡的,看着徐祎的眉眼忽然说道:“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朕已有了你哥哥了,那时候连何为人子都还没做明白,忽然就做了别人的父亲,如今甚至是要做外公了。”   那个时候元昭帝才登基三年,正是雄心满怀,睥睨天下的时候,看着那襁褓中的小婴孩,他实在是没有多少舐犊之情,甚至还不如他看到瑾妃生产九死一生时的焦急真切。   御医同徐祎说过了元昭帝近来抱恙的原因,他知道父皇正在感叹什么,便轻声道:“可是先帝做祖父外公的时候,已经是花甲之年了,难道不是父皇比先帝更厉害么,您支撑着大雍的天,儿臣和哥哥妹妹们得着父皇的庇护,心里才安稳。”   元昭帝看着徐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从小就是这样,总是没什么进取之心。”   “如今这个年纪了,这个时候了,还是如此么?”   他并无责备之意,纵然是徐祎年少的时候,他说徐祎不争不抢,不疾不徐,也是毫无嫌恶之意的,甚至先前徐祎同太傅说过自己只想做一个闲王,寄情山水,逍遥度日,他也只是责备太傅教导不周。   徐祎没有回答,默了许久才道:“父皇,儿臣想问一件事,只是请父皇莫要怪罪儿臣。”   元昭帝没有应声,只是看着他。   徐祎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问道:“父皇已经对立储之事有了决断?”   元昭帝点了点头,还不等他开口,徐祎便又道:“那儿臣可否向您求个富庶的封地,最好是山水秀美的地方……自然,若是需要儿臣带兵镇守边境,儿臣也谨遵父皇旨意。”   “你怎么知道朕不会立你为太子呢?”元昭帝看着他,目光幽邃。   徐祎笑着说道:“父皇若是立儿臣为太子,儿臣也请父皇给皇兄一个最好的封地。儿臣知道父皇一向公允,从未有半分偏爱……儿臣虽不敢过谦,说自己逊于皇兄,可是长幼有序,一切谨遵父皇的旨意。”   元昭帝望着他,忽然流露出前所未有的黯然,他当年不懂他的父亲为何迟迟不肯立太子,眼睁睁看着儿子们争斗倾轧,如今他也总算是体会到了那两难之心。   徐祎见他不答,心中便更加笃定了,他仰慕他的父皇,依赖他,崇敬他,可是终究不会再是第二个他。   一时心中了然,便明丽开阔了许多,徐祎忽然想到另一件心中久久挂念之事,正犹豫是否应当此时求问,元昭帝却先开了口。   “你哥哥向朕求娶宁韫,太后也说想让宁韫嫁与他,今后有你哥哥疼宠着,她也算是了却了心事,你觉得如何呢?”   徐祎一怔,唇瓣轻轻颤抖着。   这是他来了庆元殿后第一次回答不上来他父皇的问话。   “……父皇若有决断,事关皇兄婚事,儿臣不敢妄言……韫儿妹妹可知道此事?”   元昭帝语气中听不出是喜是忧,平静地答道:“当是知道的,依太后之言,宁韫亦对你哥哥有意,自幼竹马之情,只是女儿家不便开口……柔嘉亦是如此言说。”   他忽然摇了摇头,缓缓道:“朕糊涂了,此事问你,你也不好说什么,其实朕还没有全然拿定主意。”   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是得他细心教导的,自幼品行端正,才干出众,他本不应担忧什么,可是似乎只要事关宁韫,元昭帝心里就有一些隐隐的不安。   不过他已经想好了一件事,那便是如何处置孟璋。   此人虽不想他预料之中那般奸险无耻,有几分端方气性,可是他的容貌实在不堪。面黑也就罢了,如今还留了一道那般狰狞的疤痕,如此晏婴之相,怎么能配得上他的韫儿!   元昭帝忽然回想起那日隔着纱帘看到的宁韫,那样秀雅可爱,一如幼时的清灵,他看护着长大的女孩,心下便更是坚定,决议要先把这孟璋安排上一桩婚事。   他想,凭这孟璋救护宁韫有功,给他寻一年纪相仿的良配,让他做一医官,便已经是浩荡皇恩了。   其实他大可以将孟璋远远地送走,送到偏远的州府,将他改名换姓,令他永世不得回京,可他不想。   他是不想让宁韫再伤心伤身才给如此恩仁的。   先前是他做得太过狠心,让宁韫为王府之事担忧伤怀,如今他总算是做了一件心意和畅之事   想到此处,元昭帝忽然眸光一动,已经能看到宁韫在他身边满目欢欣的模样。   这个丫头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可或许是她略长大些后,在他最得清闲的那几年来到他身边,又身世可怜,早慧和顺,他总是对她有一些格外的照拂,一些说不清的怜惜。   他想,若是当真要为宁韫赐婚,不如也一同议定立储之事。   ……让她能做尊贵的太子妃,将来有一日他不在这世上了……他与太后都不在了,也要让她做大雍的皇后,今后一生都平安无忧。   元昭帝想着,觉得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当是满意万分,可思量久了,满足之中,又悄然生出一丝隐隐的不甘。 [11]避嫌:好父皇~您就饶了儿臣吧~   徐祎心有所忧,元昭帝亦有心事,两人各自低默了片刻,又浅谈了几句军务要事,元昭帝便让他先离开了。   李俶应元昭帝之命送徐祎至殿外,见他神色有些恍惚,便转而提及自己。   “奴婢原定是要在宫宴之后归乡的,只是昨日家姐送信来,说家中老母病急,便不得不早些动身了,幸得陛下体恤,准奴婢后日离开,想来几日后宫宴之上,便不能再见王爷了。”   他顿了顿,向徐祎深深一拜:“先前王爷在营中事务繁忙,奴婢未能当面谢过王爷所赠银田器物,今日在此,拜谢王爷厚赐,愿王爷今后平安顺遂。”   徐祎这才回过神来,忙伸手将李俶扶起,称自幼得李俶照拂,纵然是千金相赠也是应当的。   “您此去多多保重,日后若是家中遭逢变故,可以告知我或父皇”   谈及元昭帝,两人声音皆低了下去,李俶满心伤感担忧,却不能言说,只是笑着感怀天家恩德,铭记五内,此生不敢忘记。   他抬手拭了拭笑道:“今后虽远在青州,奴婢也会为陛下,太后娘娘,还有郡主祈福,王爷也是……一定要保重身体。”   徐祎默了片刻,忽问道:“李公公……郡主她当真是要嫁给皇兄吗?此事父皇与皇祖母当真已有定夺?”   李俶细细思量,称当是如此。   想来过几日宫宴上,陛下下旨赐婚,此事就当是定下了,倒也是难得的喜事。   李俶虽不敢揣度太子之位陛下究竟要予何人,却也怕睿王心中有了不满,便特意安慰了徐祎一句:“陛下对您的婚事也是十分上心的,若是您有心选之人,只与陛下言明便是。”   徐祎笑了笑,神色却更黯然,行过礼后便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出了小瀛台,行至半路时,徐祎忽然抬手掀开车帘,命车夫停下,调转方向带他去郡主府。   随行的护卫凌贺前来,低声劝道:“王爷,如今时候当真是不早了,郡主才病愈,想来如今也要睡了,王爷今日亦忙碌疲累,不如属下派小厮去郡主府知会一声,您明早再去探望郡主?”   “是本王疏忽了……怎么好深夜贸然打扰,你亲自去郡主府,告知那位绿沉姑娘,问好明日郡主何时方便。”   徐祎挑着帘,迟迟没有放下,凌贺以为他还有事吩咐,他却问:“今日是十五吗?”   “啊……启禀王爷,今日才十一,您忘了,宫宴那日才是十五。”   徐祎仰面看着天,小声道了句奇怪,因为他瞧见今日的月亮很低,这样低的月照着,沿路的光却有些沉黯。   *   夜深了,宁韫又醒了一次,这是她今夜醒来的第二次了。   她面色比方才更差了一些,背上也汗湿着,绿沉问郡主是不是做噩梦了,要不要她后半夜陪着睡。   宁韫不想再让绿沉受累,只说梦里情势复杂,应当是她思想太多事了。   “你去歇着吧,文哥不是也和孟璋一同入京了?你们二人都要成婚了,明日出去走走,多相处些。”   绿沉摇头“郡主是在想宁王殿下的事,还是世子爷的事?”   宁韫没有办法回答。   她如今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梦见自己身着喜服坐在红帐中,这样的怀春之梦,她如何说得出口呢。   从前宁韫嘴上说的厉害,说世上男子没人能配得上她,说她想要孟璋,想搜罗许多好看的才俊养在府中,一辈子也不嫁人。   可是她终究也是有凡心的女孩子罢了。   在建州的时候,宁韫入了秋便时常到山中道观清居,也会着常服去前殿处瞧瞧,见到过不少女孩求一段美好姻缘,余生圆满。   宁韫不是那种求不得便放不下的人,她也想过,若是今后有一日她也会成亲,夫婿温柔关怀,那自己应当也会很开心,或是羞怯的吧。   但是为什么梦中的婚事会那样可怕。   她蒙着盖头,两只眼睛只能瞧见两个黑晕的光来,那或许就是龙凤花烛,盖头上那样繁密精致的绣样,随风轻轻抚着她的面,却像刀子,将她割的鲜血淋漓一般。   明日大皇兄应当就会来告诉她陛下是否愿意收回成命了。   她当日觉得不愿,可是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什么办法。   左右是那个人赐婚的,他从来都对她疼爱,他选定的人,怎么会不好呢。   大皇兄才情品性不必再谈,也与他长得很像……   虽然婚后一定不是寻常夫妻那般,可是大皇兄不是说会待她很好么?   那……之后呢?   宁韫不敢再想下去,她转过头看向窗棂,指着月色漏落的地方轻声问道:“是有人动过那里的花吗?”   绿沉这几日忙碌故而屋内的一些洒扫之事过问不多,这才注意到里面的花被更换过了   “郡主忘了,您前几日病着,那些花早就凋谢了。想来是小侍女们都不精花艺,便用了一样的花勉强仿了一个,郡主不喜欢,明日起来奴婢再陪您做新的好不好?”   宁韫呢喃着,说那些花原本就是要它们凋谢的,等凋谢了,它们在月色下低垂的样子,应当就和叹息一样,她也在等着。   忽然她又问:“父皇那日当真来看望我了吗?他就只问了孟璋的事?”   “是,怎么了?”   宁韫干涩笑了笑说:“当是我惹他生气了,万幸……万幸他没有看到孟璋的脸。是我错了。”   绿沉连忙宽慰:“郡主不要多心,陛下虽只是坐着喝了杯茶,却也不是不关心您的,他当时说了,是因为时辰不早了,他又是长辈,您身在病中不便见人,陛下多疼您啊!”   宁韫却并没有多么高兴,她想到了柔嘉的话,低声叹息道:“是啊,他已经是在避嫌了。”   公爹避嫌儿媳,怎么不是理所应当呢。   她糊涂了。   *   第二日起来,宁韫便有些精神恹恹的,后半夜她没有睡好,想什么也觉得烦恼,便也干脆什么都不想做了。   她只让梨儿给她松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便不吃也不喝,不换寝衣,趴在引枕上看着一本前朝的曲集来。   看着看着,宁韫忽然目光一顿,飞快翻到了最前面,发现的确还是先前那本未看完的曲集,又缓缓合上,只将白玉一样的手指半夹在页间,久久没有动弹。   “这曲集是放在哪个箱子里的,是何人送来的?”   梨儿正陪在她身边修剪殿春花,闻言楞了一下,自然是答不上来,便要去喊绿沉,宁韫拦下她,笑问道:“上次都和你说了,不必总怕着绿沉,有些自己的主意也未必是错,只是要注意言语分寸。”   她让梨儿抬起头来,问道:“我说错了吗,难道她不在了,你还不同我说话了?”   梨儿脸一红,小声说自己错了,想了想后,似乎是知道要问谁,又跑出门去,不多时领了一个嬷嬷来。   嬷嬷是这府里的旧仆,禀告宁韫,说这些书是陛下赏赐的,据说是先前反贼王寂家查抄出来。   “当时查抄出了数十箱,宫内女官选拣后挑走了一些珍稀的藏书,还剩下了许多,陛下得知郡主要回来,称郡主喜欢读书,便命人悉数送过来了,郡主手上的,是绿沉姑娘前些时日要走的。”   宁韫缓缓点头,让人下去了,她让梨儿去歇会儿,身边没了人才敢再翻开。   “香衾卧。”   宁韫面上烧羞,都不知道要如何把这字念出口来。   她往后翻了一页,看见上面写着:   【旦羞唱】好父皇,儿臣口口口口不住了,羞煞儿臣了,您就饶了儿臣罢——太子殿下还在东宫等着儿臣呢!   【生白】他候他的,朕疼朕的。你且说,是朕待你好,还是朕的儿子待你好?   【旦掩面】儿臣……儿臣不敢说。   【生笑】不敢说?那就是朕好了。   【旦羞白】父皇莫要取笑儿臣……儿臣怎么能侍奉您和太子殿下父子二人。   【生搂旦白】怎么不能?他是朕所生佳儿,你也是朕的佳妇,口口口口口口口。   啪的一声,宁韫把这淫|书合上了。 [12]决意:他根本不在乎她   这曲目编构出了一个晋朝,说是这晋朝有一位君王晋厉帝,一日梦中与一仙娥云雨,缱绻缠绵,醒来后念念不忘。   第二日,准太子妃入宫拜见君父,晋厉帝见那太子妃貌美,与那梦中仙娥容貌一般无二,便趁太子外出时,将太子妃骗入宫中,强抢子妻。   事后,竟然还称什么“朕与香娘亲在先也”,致使太子谋反,家国分裂。   若不是只有最后几句话像是忽然耳清目明了,说了点正派的道理,那前面洋洋洒洒所唱所述其实尽是晋厉帝和他那儿媳苏喜妹的荒淫之事,细枝末节一应俱全,还真以为这是什么警醒世人遵守礼法的正经曲目呢。   宁韫虽然读完了,却也快要羞死了,连忙把书丢在一旁,死死地压在枕下。   被这淫曲一惊,她也不再使小性子了,愿意起来用早膳,才换了一件荷青的裙子,预备梳发,却见绿沉自前厅匆匆而来,满目忧色。   “诶,你不是要和文哥出城去玩么,是还没走,还是已经回来了?”   绿沉望着她摇了摇头,低声道:“郡主……王爷来看望您了。”   宁韫手中一顿。   “父亲?”   “是,王爷带了些东西来看您,还有……宁王殿下也一同来了。”   “我知道了。”   宁韫垂眸,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簪子,待她张开手心的时候,上面的珠花已经掉了,在她掌心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却不让她觉得痛。   宁韫将唇上的胭脂擦得淡了一些,她自铜镜里瞧着自己的脸,呢喃道,“那就去前厅见吧。”   一路上,她始终紧握着绿沉的手,她不怕父亲,也应当不是那般不喜欢宁王,可是她就是觉得步子沉重,好像踩在泥淖之中,每一步都费尽了力气。不愿向前走。   时隔多日,宁韫再次见到了她的父亲,汝南王舒禹正坐在上首,与徐禛说笑着,见她进来,他脸上竟然绽出一个笑来。   这是进京后头一次舒禹对宁韫展露笑颜。   一定是有什么事让他开心极了,不然他的儿子才被贬为庶民,流放朔州,他如何笑得出来呢?   宁韫垂眸行礼,向徐禛问安,他连忙起身上前虚扶了一把,又有些无措地向后退了一些,问宁韫今日可有觉得身子不适。   他沉沉望着宁韫,眼里只有她一般,怜惜关切之中,又有掩饰不住的歉疚。   宁韫心里已经明白了三分,只是她还有一些渺渺的念想,想听那个人亲口说一说。   “宁韫这一病,不知给父亲和大皇兄添了多少麻烦,叫你们无故为我担忧,今日还亲自前来探望,宁韫心中实在是感激不尽。   她柔婉说道,正想着自己要用什么借口单独同徐禛说一说话,舒禹却笑道:“你这孩子,今日忽然说起感谢的话来了,就不必感激我什么了——韫儿,你去好好拜谢宁王殿下,这一次延枫能保住性命,多亏了宁王殿下再三周旋求情。”   宁韫依言转身,向徐禛行了一个大礼,舒禹瞧着她神色那般淡漠,虽有不满,可是毕竟徐禛在场,他没有说什么。   “王爷和韫儿妹妹不必言谢,我做这些,也是担心妹妹的身子,不想妹妹为兄长之事劳心伤神。”   舒禹转向徐禛,笑得愈发殷勤:“前些时日听闻陛下有意赐婚小女与王爷,微臣实在惶恐之至,唯恐教女无方,让陛下与殿下失望,却不想殿下如此关照小女,实乃她的福分,也是我王府的福分。”   他向北一拜,低声道:“陛下圣心,微臣不敢揣度,只是微臣这个女儿年幼时在道观中养着,到底少了些规矩,想来日后若是有幸得嫁王爷,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殿下也只管教训,不必顾及微臣的面子。”   宁韫低着头喝茶,却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知道父亲说的话有多糊涂,有多荒唐,又把她置于何地,可是外人在此,她又不能开口反驳什么。   她只能默默听受着,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她很想孟璋,不论她说什么女儿家的心事还是朝野之事,孟璋都会在旁边静静听着,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   徐禛的手下向他禀报事情,他向二人颔首,暂时出了前厅。   舒禹瞧着眉眼低垂的女儿,心中不满更甚,他走到她身前,似是要和她说些关怀的话,面目却阴沉异常。   他压低了声音道:“你少给我装出这幅样子来,你瞧瞧自己成了什么样子,还有没有规矩,穿着这一身青色,面色寡淡的是要给谁看!”   宁韫握着茶盏的手指扣紧。   她的母亲从前只是舒禹的一个外室,身世想来不算光彩,宁韫便是在王府外出生的。   生下之后,或许是母亲见她是个女儿,心生嫌恶,便抛下她一走了之。   宁韫被接回王府没几日,王府接连出事,舒禹正妻本就讨厌她母亲,便寻人算出她命格不好克了王府的气运,她尚在襁褓之中时,便被送到了道观寄养。   年幼的时候,她总是想尽办法讨好她这位父亲,可是他未正眼瞧过她,疼爱没有,自然责备也没有。   她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小女孩了,不再期盼他什么,所以即便他薄情一些,待她是因看重利益,她也不在乎多少了。   可是她从没有听过他用这样威胁仇敌一般的语气同她说话。   宁韫缓缓抬眸,原本温驯的神色忽然冰冷异常,虽然只有一瞬,却沉利如电,逼得舒禹气势一滞,让他没有说出的话噎在喉间。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神色便又恢复了素日的平静。   宁韫柔声道:“父亲也莫要怪韫儿了,您与宁王殿下说话,韫儿又如何插话呢,韫儿身子还有些乏累,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见礼不妥之处,想来宁王殿下也不会怪罪的。”   舒禹怔然,他想,方才应当是自己怒极看错了,他这个女儿虽然在皇宫中得了几日娇宠,有了些小性子,却终究是懂事乖顺的。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是她的父亲,敲打管教自己的女儿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是愈发口齿伶俐了,你母亲说得对,你自小就是心思深重,究竟是身子乏累,还是你怠慢了宁王殿下,你心里清楚!”   “什么是口齿伶俐?”   宁韫抬眼看着舒禹,语声仍旧是软的,可每一个字都说的掷地有声。   “若是女儿真的伶俐,方才早就为自己辩驳了!父亲,您为何当着宁王殿下的面说女儿自幼没有规矩?女儿自幼不在王府中教养,又是为什么呢?”   她眼眶渐渐红了,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低声问道:“陛下还没有下旨赐婚,您就这样言说,若是他日当真赐婚,您又让女儿如何在宁王殿下面前抬头呢?”   她不求父亲会问一句她是否愿嫁,可是为什么就连稍稍为她考虑一点点都做不到呢?   舒禹勃然变色,却又不敢真的提高半分声音叱骂,便愈发咬牙切齿起来。   “你还敢顶嘴,你以为你是谁?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不成?你的郡主之位,都且是陛下和太后娘娘看在王府的面子上给的,好啊,你如今是连我这个父亲都不认了!”   宁韫不再说话了。   她垂下眼,掩面轻轻啜泣起来,泪水从指缝间坠落,一滴滴落在荷青色的衣裙上,洇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舒禹还要再说什么,听到脚步声近,拂袖恨恨坐回了椅子上,满目失望地看着宁韫。   徐禛才一进门,就看见宁韫低着头哭泣,肩膀微微颤抖。   他面上顿时多了几分关切,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妹妹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这样伤心,可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   宁韫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抬脸笑道:“真是让大皇兄见笑了,方才您出去了,韫儿和父亲说起母亲早年的事,一时感怀,落了几滴眼泪。”   徐禛抬眸看向舒禹,舒禹只得干笑一声,说女儿家就是多愁善感一些。   一旁梨儿忽然说道:“启禀宁王殿下,王爷,奴婢这才想起来,前日王府送给郡主的那些布料里有几匹看纹样似乎不是年轻女儿用的,不知是否是送错了,可否请您移步同奴婢去看看。”   舒禹早已求之不得,连忙跟着梨儿离开,前厅里,便只剩下宁韫和徐禛。   徐禛走到宁韫身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妹妹,”他轻声道,“是我不好。今日来的时候遇见了王爷,想着正好一同来探望你,赐婚的事,王爷也不知从何处听闻,我想着你们毕竟是父女,便也把父皇的意思透露几分。”   “……可是因为我,让你们父女有了龃龉了?”   宁韫摇了摇头,抬起脸笑道:“不是呀,怎么会与大皇兄有关呢,都说了是韫儿想念母亲,父亲让韫儿不要总是哭哭啼啼的,也是为了韫儿好。”   她哭过之后,眼睛微微红肿着,不着香粉的面上挂着泪痕,泪痕映着她才初病愈的腮颊,如雨后初霁的梨花,水珠潋滟,清丽动人,竟显露出格外惊心动魄的美丽。   徐禛看着有些痴然,忽然抬手抚上她的面颊,宁韫装作咳嗽,躲开了。   宁韫柔声道:“韫儿知道大皇兄一向关怀,大皇兄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哥哥求情,可有触怒了陛下,莫要为我们这驽臣之家,伤了您与陛下的父子之情。”   徐禛说他自是愿意为宁韫做这些,与父皇无关。   “……陛下执意要赐婚,是吗?”   宁韫顿了顿,忽然平静地说道:““陛下赐婚,无论是否愿意收回成命,都是对臣女的恩泽,理应感激不尽,大皇兄就请告诉我吧。”   徐禛对她的反应有些吃惊,默了片刻才道:“我的确寻了时机,到父皇那里求过了,委婉告诉了父皇妹妹的心意,说我二人更多是兄妹之情……”   他忽然停下,长长叹息了一声。   “可是,不知为何,父皇当场便动怒,说妹妹你不是不愿,都是因为那个孟璋花言巧语诱骗你……你也知道,父皇已见过了他,父皇嫌弃他容貌丑陋,若不是因为他医治好了妹妹,只怕那时就要处置他了。”   “我怕是,劝不动父皇了。”   宁韫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方才被父亲训斥的时候,她居然在想,若是陛下在,一点不会这样说她,也不会让人这样欺辱她的。   她真是蠢透了,她在想什么呢?   他根本不在这里,他把她许给了他的儿子,他并不在意她。 [13]设宴:一树梨花压海棠   宁韫心中一沉,面上却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连眼睫都不曾颤动。   “妹妹可知道,昨夜他被带去小瀛台,父皇见过后便把人关在了翠雨阁,说是……要等宫宴之后再做处置。”   宁韫摇了摇头,称自己只知道孟璋被陛下召见。   “……处置了也好,处置了也就没人敢再借此人脏污宁韫的名声了,我应当当面谢过陛下才是。”   见她似乎没有焦急之色,徐禛也好似放心了不少,坐到宁韫身边与她平视,目光里满是怜惜。   “虽说是处置,却也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若父皇真的要杀他,我也会再为妹妹求情的。”   宁韫擦拭着腮旁泪水,缓缓放下帕子。   “想来陛下要赐婚之事已成定数,今后大皇兄便是宁韫的夫君了,却还要让这等人这等闲话让您分心劳神,实在是不该——”   看向徐禛的时候,眼里的泪光也不见了,她的眼睛很亮,却又不显精黠之态。   “大皇兄何以如此大度呢?”   徐禛目光略微一怔,便垂眸笑道:“我自不在意什么医师,只是担心妹妹罢了。”   “哦,是这样。”   宁韫也低下头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不再看他。   “妹妹方才说赐婚之事已成定数,其实不。”   徐禛道:“父皇那日也说了,赐婚之事他会再考虑,原本是要宫宴上下旨的,如今已经说了当日不会下旨,一切还有转机,妹妹放心吧,只要宫宴之后你亲自去求父皇,去求皇祖母,把你的心意说清楚,父皇绝不会强逼你的。”   宁韫静静听着,正要回话,忽然放下茶盏,用手捂紧小腹,面色瞬间就白了下去。   绿沉连忙上前搀扶,对徐禛说郡主才刚养好身子,方才想起生母时伤心哭泣,只怕已经耗了气血。   徐禛自是明白,叮嘱了几句后,便也称要处置公务,先行离开了。   他走了,前厅风声簌簌,宁韫靠在绿沉怀里,终于低低地哭了出来。   *   马车将要到郡主府的时候,凌贺忽然低声向车内禀道:“王爷,好像宁王殿下也来探望郡主了。”   徐祎没有说话,良久他才掀开车帘,盯着远前郡主府外的马车看了许久,而后才慢慢地放下。   “昨日你不是向郡主府上通禀过了吗?没有告诉郡主本王今日前来探望?”   凌贺心中一凛,低声道:“属下不敢欺瞒王爷,昨日属下的确来过了,郡主府上的人说请王爷今日晚些来,因郡主身子才好,需要多歇息,故而才近午时前来啊。”   一旁的小厮也忍不住搭话:“郡主怎能如此呢,宁王爷怠慢不得,就来怠慢咱们王爷,真是——”   他感受到徐祎投来的的目光,便说忙道是他自己多嘴,不敢再说一个字。   凌贺见徐祎有些心情不佳,便想着下车去前面看看,却见柔嘉公主的轿子向他们这边走来。   “是二哥哥吗?”   柔嘉也认出了睿王府的人来,便一脸委屈地要上马车,坐到了徐祎身边。   徐祎知道她如今有身孕连忙让人去为她拿软垫来,柔嘉却不许,抱着他的手臂道:“你总算是来了,我不在你马车上坐,你和我回韫儿那里去,你要给我撑腰!”   徐祎一怔,问这是怎么了,可是和宁韫有了争执。   “才不是呢,都是大哥哥讨厌,”柔嘉撅起嘴不满道,“我知道韫儿醒了,今日早早就来了,我们姐妹两个好好说着话,谁知道他就突然来了,还带着汝南王爷,说是要和妹妹商量什么事,教训我怀着孩子不要随意走动,就把我赶出来了!”   柔嘉越说越气恼,拉住他的袖子就要下车:“二哥哥,你来得正好,快跟我进去!我要让大哥哥给我赔礼!什么话不能说给我们听!”   徐祎没有动,他看向帘外,久久没有回应。   “二哥哥今日怎么了,难道你不是来看望韫儿妹妹的吗?”   徐祎忽然问道:“柔嘉,你知道大皇兄求娶韫儿的事吗?”   柔嘉愣了一下,随即睁大了眼睛:“是真的?大哥哥真的要求娶韫儿?我那日听皇祖母说了一句,说是她有意把韫儿妹妹许给你或是大皇兄,我还说了,总要问过韫儿妹妹的心意才是。”   她有些气恼,又似是为宁韫高兴一般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其实是他们两人早就两情相许了,又不好说出口,是不是?”   “二哥哥,你别不说话啊,今日他们都在,咱们正好一起进去,仔细问问他们!”   柔嘉又拉他,徐祎却轻轻抽回了手,在她肩上拍了拍以作安抚   “算了。”   徐祎淡淡笑了笑:“既然大皇兄在里面和郡主商量事情,我就不去打扰什么了,左右今日前来只是想送一些东西。”   “那也好,那二哥哥陪我去京郊逛逛吧,听说这几日城外花开得正好,柔嘉也想你了,今日你就只陪着柔嘉好不好?”   徐祎颔首,唤凌贺来,让他代自己去郡主府送东西,便让车夫带着他和柔嘉先行离开了。   帘子放下的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郡主府的大门。   也许真是的不巧,他来的时候,总是不得见她。   *   宫宴前一日,元昭帝回到了紫宸殿住,分明已经康养好了的身子,一夜安寝起来后,竟然又觉乏累非常,头痛不已,上朝时不免有些兴致缺缺。   李俶已启程回青州了,如今身边侍奉的是他的两个干儿子,黄云与宋天亭,二人见陛下似是心情不佳,便只为他挑拣出了几个朝中重臣与宁王睿王的贺表奉上。   元昭帝看罢略缓了缓神,忽然问道:“旻宁郡主的贺表在哪里?”   见黄云有些迟疑,他淡淡道:“以往朕生辰之日,郡主虽不在京中也会奉上贺表,你们不知道吗?”   两人连忙去拿,记得郡主的字与陛下的十分相似,都是瘦硬清峻的笔意,贺表上又有浅浅的花香味,两人很快从中找出。   “其余的也保管好,朕今晚再看。”   黄云侍立在侧,见元昭帝看过郡主的贺表后,眉头略舒展了几分,却并未用朱笔回批什么,而是单独放在御案角落。   “陛下,时辰差不多了,尚衣居奴婢把尚衣居制备的几件新衣带来了,您看看今日要穿哪件呢?”   元昭帝转眸看向侍女呈上前的几件衣服,多是玄色与靛蓝色的常服,沉稳贵气,是他一贯的喜好,只有一件天青色的最为特别,也最显清隽恣意之气。   他目光本已扫过这件,却又忽然停住了。   这件衣服让他想起了孟璋。   他召见孟璋不多,也不屑于多看此人,但是元昭帝记得他总是穿这样清浅的衣裳,故作风流之态。   “朕不常穿这样的浅色。”   元昭帝缓缓道,抬手示意侍女将那衣裳展开。   黄云和宋天亭抬头瞧了一眼,的确,这身衣裳虽绣工极为精致,颜色却略浅了一些,更像是宁王和睿王殿下的常服,正犹豫是不是该把这件衣裳撤下去,沉默了许久的元昭帝却道:“就这件吧。”   衣饰因人而贵,他是君王,他想穿什么颜色,便穿什么颜色。   更衣之后,元昭帝便先至太后宫中看望,他原本想等太后身体康养好后再设家宴,可是这一拖再拖,太后始终身体不济,便只能在自己生辰这日设宴。   他一向看重孝道,故而每年生辰,都先来拜谢太后养育之恩。   先帝时太后的长子十五岁早亡,待元昭帝出生时已然失了君王宠爱,母子二人在后宫中过得艰难,故而对于这个儿子,太后总是心有愧疚。   今日纵然是身体不算太好,她也强撑着从病榻上起来,沐浴更衣,精精神神的打扮着。   见到元昭帝这一身衣裳,太后眸中一亮,笑道:“玄儿今日穿的怎么这般清亮——是你给他挑的不是?这就对了,你们陛下还年轻着呢!”   身后黄云连忙再拜谢太后,元昭帝起初不言,恭敬地扶着她往长春殿去,行至中庭,忽然看到了假山旁栽种的海棠花和梨花树。   梨花树更高些,也开得略早一些,两树的枝条挨得极近,风过时,白与绯便轻轻碰在一处。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1]   太后说了句这花开得真好,元昭帝点了点头,却垂眸问道:“母后还觉得儿子尚年轻吗?” [14]醇甜:把她在意的人另做婚配   他淡淡道:“过了今日,儿子便已三十四岁了,登基也已有二十年整了。”   做母亲的最懂自己的儿子,也知道元昭帝此前为何病倒,便笑道:“方才你往那儿一站,哀家还以为是祎儿来了,不信等等你们父子三人站到一起看看,保准让人分不清楚。”   元昭帝自然是不屑和自己的儿子比较什么的,不过太后如此劝慰,他心中倒也纾解了不少。   所谓年轻,不过是年少懵懂莽撞,换个好听些的说法罢了,与这万里江山相比,不堪一提。   今日是元昭帝的生辰宴,亦是皇宫家宴,他这些年多将心思放在朝政之上,对女色之事早已失了兴致,除了皇子公主们的生母瑾妃和宜妃,其他几个嫔妾鲜少得见天颜,今日便也都在席上。   此外还有玉驸马,元昭帝姑母与老汝南王所生之女宝华郡主,郡主婿宁远大将军并两人的女儿西宁县主。   元昭帝忽然有些后悔将宫宴与自己的生辰宴并在一起。   若只是一场家宴,大可只有几个孩子,太后和他,便不会像今日这般让宁韫遥遥坐在席末了。   他才进殿就看到她了,她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衣裳,桃杏一般的颜色,比起柔嘉的一身丽红和县主的藕荷衣裙来,身上清浅得几乎让人看不见。   宁韫离他太远了。   他只能依稀看清她唇上的胭脂色,她似乎是在听县主讲话,为何神色这般黯然?   元昭帝和太后落座,众人不再言语,一时唯有长春殿外鸟雀莺莺之声,悠扬清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又最终落在了宁韫身上。   见他指节轻叩,黄云连忙上前听示。   “郡主身子才好些,等等只给她上些甜酿便是,膳例也按照太后的来吧。”元昭帝沉声道。   黄云领命,默默退下了。   元昭帝浅饮了一口温茶,简单说了几句话,便下令开席,而后自东列男眷起一一问话,再等着众人或诚惶诚恐,或柔情脉脉地来向他敬酒。   宁韫听到他在说话,可是长春殿实在有些大,他的声音传到她耳中时已经有些模糊,丝竹悦悦之间,只剩下一片热闹的回响。   她向他望去,要将目光远眺过许多人,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一般,她只能从那道墙的缝隙里偶尔瞥见他的身影。   他坐在最高的地方,被众人簇拥着,看不清表情,甚至连侧脸都是模糊的。   是啊,他是君父,她是臣女,她只能永远仰望着他,窥慕着他影子。   “郡主,太后娘娘说有些醉了,要去醒醒酒。”   宁韫不知道宋天亭何时走到了自己身边,也不知道他是否瞧见了她方才一直望着陛下,微微颔首,起身离了席。   元昭帝正同玉驸马说话,发觉宁韫起身,侧目看了她一眼。   她在病中这些时日的确受苦了,比那夜他隔着纱帘看她时,还要瘦削。   是还难受着?怎么面色这样不好。   元昭帝敛目,他不是太后,太后思念急切,大可到长春殿外同她一叙,他不能,这是他的皇家宫宴,是他的生辰之宴,即便他如今已经头痛得厉害,双目疲累,他也应当坐在这里,他不能。   *   太后在殿外的仙瑶汀外站着,宁韫快步走上前,正要行礼,却被太后一下抱揽在怀里,不停说着,“好孩子”,“哀家的心肝”,只怕稍一停下,就老泪纵横。   先前经历的事再多再难,也总算是一件一件处置下去,有了着落,宁韫心里早已平静,可是被太后紧揽在怀中的时候,思及这些时日的种种,仍是不由得鼻子一酸,眼泪直直地落了下来。   “怎么还生分了?”太后松开她一些,用手帕轻轻拭着她的泪,“快,叫皇祖母。”   宁韫依言柔柔唤了一声,太后高兴得不得了,一面擦宁韫的眼泪,一面擦自己的,又是摸宁韫的手,又是夸她生得愈发漂亮了。   三年不见,宁韫只拣着些能让太后开心的事说,只字不提自己落水险些丧命一事,问到身子,便也只说是安康无虞了。   “好,这样就好,”太后拍着她的手,满眼的慈爱。   “你放心吧,这次你父皇赐了婚,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宁韫靠在太后怀里掩面笑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三年前离京时,元昭帝对她说,今后不便以父女之名相称了,只是从前的情分还在,那时宁韫还颇有些伤怀。   如今倒好了,她做了他的儿媳,她又能叫他父皇了,能叫太后娘娘皇祖母了。   可是情分呢?   等等宴席结束后,她还要不要再去试试求一求他呢?   宁韫不知自己是如何回了席上的,县主在旁问她话,她也是飘忽回答的,只有徐禛惦念着她,派近侍来问她是否安好。   一曲细腰舞献罢,宁韫瞧见黄云走向乐师,命众人先行退下,她拿起酒盏一饮而尽,平静地看向元昭帝。   他也在看着她,他如今坐得略放松了一些,看起来是难得的闲适。   “朕今日高兴,”元昭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沉稳而清朗,“有一件喜事宣布。”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宁韫却呆呆看着前面,握着酒盏的手颤抖着,方才食指的指甲随着那“喜事”二字劈断,血流如注,她却顾不得疼痛。   “前些时日,旻宁郡主向朕引荐了一位医术精湛的医师。”   元昭帝把弄着酒盏缓缓说道,语气平和,却带着天家独有的威严。   “此人姓孟名璋,建州人士,为朕调理身体,颇有功效。朕观此人年轻有为,品貌端方,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惜二十又七,却尚未婚配。”   他语声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愉悦,续道:“也恰好,玉驸马母亲的外祖——镇北侯,他家二房的长孙女朱瑛,与他年纪相仿。”   殿中众人有知道朱家内情的,微微颔首,不知道的也只互相交换个神色,没有一人发出声音。   “这朱瑛是个好姑娘,当时家中没落,父亲远在嶂州为官,无暇顾及家中,母亲早逝,她一介弱质女流,却撑起整个家族,护着弟妹长大,以至耽误了嫁人。如此贤良淑德之女,堪称闺阁典范,理应得到嘉奖。”   他顿了顿,看向平日管着后宫众女官的宜妃道:“朕已拟旨,封朱瑛为司籍,入尚仪局为女官,此为其一。”   “这其二,朕观孟璋与朱瑛,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年貌相当,才德相配,是一桩难得的良缘。故而朕还会赐婚二人,封孟璋为御医,入尚药局为官,婚期便定在夏初,一应事宜由礼部操办。”   他微微一顿,目光又落向宁韫的方向,眼中难得带上了几分笑意,声色都温和了几分,不复平日那般冷毅肃厉。   “多亏有旻宁郡主举荐贤才,方有这件喜事,若非她慧眼识人,朕也不能得此良医,朱瑛也不能得此良配。”   元昭帝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缓缓向后靠去,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宁韫身上。   虽然相隔太远,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却见她望着自己,身形不似方才那般颓累。   他忽然想起来,几年前宁韫还未离京的时候,他在紫宸殿批奏折,她常代太后为他送些羹汤点心来,总是安静坐在一旁,捧着一本什么书看。   他看着她的时候,她亦仰面望着他。   元昭帝实在是太满意了。   如此一来,前些时日扣在他韫儿身上的那些脏污之言,便无人敢再提。   什么老男人医师,不清不楚的瓜葛,如今他亲自赐婚封官,将孟璋朱瑛配成一对,那些闲言碎语,自然不攻自破。   既然是能讨宁韫欢心,又有些本事的人,他便也没有亏待,百忙之中,他仍费了些本不该多耗费的心思,派人仔细考察了孟朱二人,确认无误二人是良配。   他想着,目光又落向那个方向,宁韫还在望着他。   元昭帝忽然觉得,今日这杯中的美酒,似乎格外醇甜。 [15]佳妇:今后她就是他的儿媳   宁韫忽然有些想笑。   原是如此。   喜事?她还以为陛下是要当即宣布他赐婚二人之事,原来这就是他说的“喜事”。   宁韫知道是她错了。   陛下那般看重她,自幼教养她,就是要让她做他的儿媳妇,可是她却那般不争气,险些因为一个孟璋坏了名声,让他和他的儿子面上无光了。   都是她错了呀。   他把孟璋赐婚给别人了,给孟璋封了官,给他寻了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给他安排了一个天造地设的良缘。   他当真是用心良苦,为了洗清她身上的流言蜚语,为了让她能清清白白地嫁给大皇兄……   他不是身子不好,因政事乏累吗?   做了这些,一定耗费了许多心思吧。   宁韫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血已经止住了,痛楚之感便愈发折磨,丝丝缕缕纠缠着。   她该说什么呢?   可是——   “朕登基至今,已有二十年整了。”   看到宁韫低下了头,元昭帝在心中微微笑了笑。   不只是这孟璋。   既然宁韫与禛儿二人之间有情,可是宁韫又担心汝南王府拖累,担心她的身份——小女儿家,不好为自己的婚事争求什么。   那便由他来赐婚。   佳儿佳妇,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多好的喜事……   只是再开口时,元昭帝的声音中竟然隐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方才开宴之时,许是心情畅快,他晨起时的头痛疲累舒缓了不少,如今,那股不适又有些浮了上来,似是有什么东西抵在眉心,沉甸甸的。   “朕这二十年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懈怠,也幸得上苍庇佑,列祖列宗护持,如今我大雍治内清平富庶,北境边陲无烽烟之虞,虽东海南海偶有海寇侵扰,却也不足为患。”   沉稳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着,元昭帝晃了晃自己的酒盏,还是感到眉心之间沉闷不已,便不再饮酒。   “朕自问,这个天子应当做得还算称职。”   殿中众人齐声道:“陛下圣明——”   元昭帝看到宁韫也在开口,唇瓣虽然听不见她的声音,却想起了往事。   那时她才搬入太后宫中居住,被宗亲同龄孩子欺负戏弄,若不是他看到了上前维护,她必然是一句话都不说,默默忍耐。   那时他问宁韫缘由,她只小声说自己不愿给太后娘娘再添麻烦。   这个孩子,有时就是太懂事了,太讲求规矩本分。   这样高兴的时候,笑一笑又如何呢,何必总拘谨着自己。   不过,今后禛儿也会护着她的。   昨日徐禛又向元昭帝求娶宁韫,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的神情,虽体会不到什么叫爱一人至深,什么叫情根深重,可是想到徐禛所说的要如珍宝一般呵护的人就是宁韫,便也不再多虑了。   是好事。   他摆了摆手,众人声音便止住了。   “朕虽尚在壮年,可是太子乃国本,如今也当是定立储君的时候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徐禛和徐祎,语声沉稳道:“禛儿与祎儿,皆是朕亲手教养,品行端方,才干出众,朕心中甚慰,有此二子,实乃大雍之福。”   二人连忙起身跪于殿阶下,垂首静听。   “今日席上在座之人,皆是朕的家眷,对你们说的话,与朕对众爱卿所说的,自是不同。”   众人微微一怔,不知天子此言何意,便愈发恭敬地听着。   元昭帝笑道:“对你们说,朕可以说一句立谁为太子朕都满意,这两个孩子朕都看重,都珍视。”   “可若是明日上朝面对朝臣,便不能这样说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方才看向徐禛徐祎二人时目中难得的一点温情瞬间散去。   “明日朕只会说,长幼有序,不可乱也。”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千钧一般说道:   “古往今来,多少朝代,都毁在了皇子们争夺东宫之位上!”   “倾轧暗算,甚至兄弟相残——失了伦理,乱了法度,最后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殿中众人皆噤声垂目,不敢发出一点响动。   “前朝顾周之事,你们应当知晓吧,家国沦丧,大半江山易主,盛宁天熙二帝历尽苦辛终得复国,何等艰难,可是最终呢?若二人少些争斗,何至于三代之后亡国?”   元昭帝放下手中把玩的酒盏,看向两个儿子。   “朕相信禛儿不会容不下弟弟,相信祎儿不会觊觎兄长之位。朕亲手养大的孩子,朕心里有数。”   他的目光愈发深邃,声音却冷了下来。   “可是朕不会不防。”   “朕知道,今日宴席散后,定然会有许多人来问你们——问一问今日在席上朕都说了什么,问朕的心思,问你们的态度。”   他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抬眼对视。   “朕今日把话说在前头,你们也尽管传出去。”   “今后若是有任何人起了歹念,裹挟着睿王谋夺太子之位,或是裹挟着太子对睿王意欲除之后快,便不要怪朕不留情面了。”   徐禛和徐祎连忙领旨谢恩,称必当谨遵父皇教诲,恪守本分,而后众人纷纷起身,向他跪拜行礼,向太子殿下见礼。   元昭帝抚了抚额角,依旧看向人群中的宁韫。   这孩子,也不知道走近一些。   “韫儿。”   他柔声唤她,只是或许众人被他方才的威吓所震慑,如今还都在说着恭贺的话,一时宁韫没有听到。   黄云连忙在旁问道:“陛下……您是要让旻宁郡主近前来?”   “……对,让郡主过来些。”   元昭帝看着宁韫一步步走近,低垂着眉眼,跪在了徐祎徐禛身边。   “都起来吧,朕的话还没有讲完呢。”   元昭帝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众人也注意到了行至殿前的旻宁郡主。   徐祎微微侧过些身子,本想向她笑笑示意,却见她神色恍惚着,目光涣散。   “旻宁郡主不是朕的亲生女儿,可是她自小同朕的柔嘉一般聪慧娴静,知书达理,在朕和太后身边长大,朕知道她是个好孩子。”   “宁韫与太子青梅竹马,情谊深厚,朕今日亦赐婚二人,册封宁韫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   佳儿佳妇,的确是般配。   元昭帝看着宁韫,目光沉沉,只是,不知是他身子不适,还是宁韫羞怯不敢抬头看他的缘故,他心中总是隐隐抑闷。   “若是朕百年之后,太子继位,则宁韫必为皇后。宁韫所出之子,必为太子,此旨永为定例,不得有违。”   明日早朝,他还会对众臣宣布,今后太子登基,永不可废皇后,废皇子所处太子之位改立旁人。   他是大雍的君父,是天子。   可是身为天子,分明知道自己亦是肉体凡胎,不得万岁,却又不能宣诸旁人。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或许……人死如灯灭,他并不能掌控身后之事。   他知道徐禛和宁韫情投意合,他的儿子比他更重感情,宁韫今后必定无忧。   只是那又如何,他就是要下这旨意。 [16]重生:韫儿错了,韫儿愿意嫁   道贺之声如潮水一般涌来,淹没了所有的思绪。   宁韫感到自己的身形矮了下去,似乎是她的身子缓缓跪下了。   而后她听到自己轻轻喃喃地说:“谢父皇隆恩。”   陛下笑了,夸奖她是个好孩子,是他选中的好儿媳,让她和太子殿下今后要互相扶持,夫妻和睦。   这一生,便是如此了,他已经为她安排好了所有的后路了,他多疼她。   她该向他行大礼,叩首再拜,将身低伏下去,用额头触地,极尽恭敬与感念,接受这浩荡皇恩。   可是宁韫知道自己并没有开口,她也没有行礼,她只是呆滞地跪下了。   若是她当真行礼谢恩了,那就该是尘埃落定了。   她就那样跪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上铺就的绒毯,毯上绣着繁复缠枝莲纹,一朵一朵,缠缠绕绕,要把人的神思都纠缠得纷乱。   看着看着,那些花纹便模糊了,宁韫知道是自己哭了。   她眨了眨眼,想把泪忍回去,这样大喜的日子,她怎么能哭,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落泪?   陛下当真……当真今日就下旨赐婚?徐禛不是说他还会再考量此事的吗?他知道自己不愿的,他分明知道的!   他竟然真的不疼她。   宁韫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忽然这般绝望,她不是早就做好了打算吗?他是君父,她是臣女,他想把她许给何人就许给何人,本就不需要问过她的想法。   可是她就是觉得伤心至极,他居然真的将她亲手许给旁人,任是她此时如何在心中百般劝慰自己这是天大的恩德,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尊贵与荣耀,她都骗不了自己。   她忽然想起那个可怕的梦,他做了太上皇,而她却成了他儿子的皇后,这便是未来之事么?   她会恨他?恨他恨到他抱病西去,弥留之际,都不愿和他说一句话,都不愿在他死后为他大哭一场?   宁韫猛地抬起头,仰起她泪痕狼藉的脸来,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殿内已然没有了声息,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哭声,看到了她秋叶一般残摇的身子。   元昭帝的面色瞬间变了,“韫儿?”,他低声唤她,声音很轻,只有身边的黄云能听见。   他看着宁韫悲切的神色,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地方错了。   “韫儿!”   他又唤了一声,这次的声音高了许多,更添了急切,他猝然起身,看着殿阶之下宁韫浑身颤抖的身影,转头看向太后,又看向远处的徐禛。   他从没有见宁韫这样伤心过,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   元昭帝努力回想,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做的事,回想这连日来的种种,宁韫这是怎么了,是因为孟璋的事,还是——   越是回想,便越是头痛难忍。   那痛楚自眉心起一点点蔓延开来,像是有人用锥针在内钻弄,痛至最烈时,他甚至能看到一些不曾存在过的回忆。   “父皇,我……我不想嫁。”   宁韫颓然跪在那里,仰面看着元昭帝说道,像是用尽了一身的气力。   她又哭着说了一遍,“我不想嫁!”   她只能说出这四个字了,那些冠冕堂皇,得体周全,合乎礼仪的,她自小察言观色谨小慎微学会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满殿皆惊,无人敢动,无人敢言,无人知道一向通晓礼数,小小年纪待人接物便无可挑剔的旻宁郡主,今日怎么敢当众失仪,当众抗婚?   黄云没想到自己才接掌印一职,便遇到了这样大的事,他看到陛下想开口说什么,却显然是头痛难忍,只能先去抬手扶额。   元昭帝的手才离开撑扶着的桌案,人便向后倒下,黄云和宋天亭连忙搀扶,见他靠在椅子上,抬手想要去指什么,黄云看到是酒盏,宋天亭以为是那道槐蜜鸭脯。   还不等两人询问,元昭帝便双目紧闭,昏沉沉靠在了宋天亭怀中。   惊呼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令人心悸,徐禛站在殿阶之下,眼看自己的父皇倒下去,看到他抬起手,指向殿阶下,后背已然是一片湿凉。   “御医,快传御医!”   他定了神,命禁卫军听令立即把守长春殿,在陛下醒来前任何人不得离席,更不能离开长春殿。   所有的慌乱都被肃杀和森严的氛围压了下去,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再动。   徐禛转向徐祎:“二弟,你同我来。”   黄云和宋天亭已经把元昭帝扶正了,御医也已前来,徐祎强逼自己镇定,探了探脉息——为什么父皇会忽然昏倒,父皇的脉象分明如此平稳?   徐祎无法细想,只能挽着元昭帝的手轻轻呼唤。   众人将元昭帝搀抱至偏殿,又安顿好受惊的太后,徐禛这才想起来还在殿阶下跪着的宁韫。   宁韫目光中已经没了神采,像是魂魄丢了一般,仰面看着元昭帝的御座。   她这个样子真是狼狈极了,可怜极了,泪眼朦胧的,与她平日的样子大不相同,徐禛很喜欢她现在这幅样子,弱小低伏,乖顺可怜。   这样美艳的相貌,便不该配一个精明冷硬的性情,反失了趣味。   他走下殿阶挽起宁韫的手,扶她起来。   徐禛温柔地说道:“妹妹也一同来吧……你放心,不是你气坏了父皇,不是你的错。”   “别怕。”   他为她擦拭着眼泪,她也没有躲开,徐禛很满意。   若扪心自问,他自然是很喜欢舒宁韫的,两人的确有一些少时的情谊,她的相貌身量又实在出众,放眼京城的贵女,无人能比肩她。   只是,这些终究不比太子之位重要,她是好,可是也被父皇和皇祖母宠得太过,给了她太多,教了她本不该学的东西,女人不该是这样,反失了可爱。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扶着太子妃些!”   徐禛对绿沉喊道,宁韫转过头,怔怔看着他。   “多谢太子殿下关怀。”   去往偏殿路上,宁韫已经擦干了泪水,可是看到帐帘后沉沉睡着一动不动的元昭帝,她的眼泪再度奔涌而出。   御医已经为元昭帝看过了,说他如今脉象已经平稳,或许是因为方才动怒,一时牵动旧疾,以至昏迷不醒。   徐禛和徐祎将御医引了出去,叮嘱他等会儿如何向太后禀明,殿内便只剩下了元昭帝和宁韫。   她缓缓跪地,低声哭求道:“父皇,都是韫儿错了……父皇保重身体便是,韫儿愿意嫁,是韫儿错了!”   她已经后悔了,她方才当真是错了,她不该当众抗婚气病他……她嫁给太子就是了,只要他醒来就好。   宁韫低低哭诉着,却始终只有认错和认愿,她什么都不想了,只想他能醒来。   她听到了元昭帝起身的声音,惊喜地抬起头,起身想要到他身边去。   可是宁韫没有动。   她看到他猛地掀开帐帘,自上而下注视着她,那样冰凉的神色,满目的怒火。 [17]毒妇:“朕叫你不准再哭了!”   他没有说话,宁韫的身子却颤抖了一下。   她很小的时候就同祖母来到宫中,见过元昭帝无数次,知道他素来威严凛然,喜愠不形于色,无论是朝臣还是后宫众人,见了他无不怯畏谨微。   可是她从来没有害怕过他。   她从未觉得他不可亲近,他是威严不可犯的天子,可是他也是她心中敬仰依赖的父皇,他待她总是很公平,会装得严厉逗她吓她,会在闲时牵着她陪她去小瀛台看小鹿   所以宁韫从没有见过,也从未想象过他面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色。   陛下看她如仇人一般。   怨恨之外,还有满目的失望。   “父皇……”   宁韫忍着泪意,再次试着小声叫了他,可是他的双目却愈发阴厉。   她想起来了,三年前,他就说不应当再叫他父皇,以父女之名相称了。   宁韫哽咽着,又唤了他一次。   “陛下?”   依旧是没有回应。   元昭帝微微侧了侧头,自上而下,仔细地端详审视着宁韫。   他左手紧紧抓握着纱帘,右手则在床榻上缓缓地摩挲着,感受着锦缎传来的微微凉意。   原来从前的身体是这般强健有力,一呼一吸都得他掌控,一切的触感都是这般真实。   殿阶之下的啜泣声再次传入耳畔,小女儿的声音轻柔,如今悲切哀求着,又添了一丝凄婉,风折柳枝一般。   可是元昭帝的耳中却嗡嗡作响。   他脑海中回荡的是另一句话,是他死前在这世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不是已经病入膏肓了吗?   他看着宁韫,方才才稍稍平复的神智同记忆一道再度混乱起来。   曾经自以为强健的身体,最后孱弱不堪,就连撑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自以为自己是一代明君,无论文治还是武功,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才执掌江山二十年,他自以为了不起,群臣在他脚下,天下在他脚下。   可是那又如何?   三十四岁时他踌躇满志,已经预备好青史留名,做千古一帝,可是三十五岁他便身染顽疾,退位做了太上皇。   而后一日不如一日,身边之人尽散,无人医治,无人照料。   他落了个晚景凄凉的下场,日日怀着不甘与恨意苟延残喘。   弥留之际,他感觉到有人来到他的榻边探望,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语调幽幽:“老东西,瞧你这样真是解气,你也有今天……”   她握着他枯槁的手细细摩挲着,沉默了良久,忽而紧紧攥握住,痛楚令他尝试着睁开眼睛,在苦闷与恨意中,他看到了来人的脸。   “你等着吧,我很快也就送你儿子下去见你。”   是宁韫……是舒宁韫!   是她?为什么是她,他自小如亲女一般疼爱教养,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元昭帝无力地看着她,含恨而终,这一世便是终了……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所及,依旧是拧结成团的帐顶。   他有些分不清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魂魄残留世间,直到他再次听到舒宁韫的声音。   元昭帝瞳目骤缩,这是……他重活了一世?   “陛下,您保重好身体便是,韫儿真的错了,韫儿愿意嫁给太子殿下!”   这是他三十四岁那年?   记忆如浪潮一般拍涌入脑海,摧蚀着他的神思。   元昭帝想起来了,他三十四岁生辰宴上赐婚长子与舒宁韫,可是她却当众抗婚——   他下意识扶额,想要缓解眉心那强烈的刺痛之感。   好像……就是自这日起,他大病一场,之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这个毒妇!只是因为不满他赐婚,就生出怨恨之心,所以枉顾他从前关爱疼惜,恨到要杀了他,再杀了他的儿子!   是她吗?   见元昭帝还是沉默,宁韫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想不到他竟狠心绝情至此,回想起这些时日的种种,心中的悲痛和酸楚终于难以抑制,跪倒在地,哭了起来。   好一副娇怜柔弱的面孔啊。   元昭帝心想。他只感到不甘,从前那般聪明可爱的一个孩子,竟然会有一副如此狠毒的心肠。   他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宁韫,一身恨戾之气,几乎要将单薄的她压没入青石之间。   宁韫感到他的脚步声,那样沉稳的步伐,压抑着愤怒,一步步踏向他。   她缓缓地起身,发髻擦划过他的衣袍,额心抵在他的玉带之上。   他身上的衣料冰凉异常,龙涎香的味道也多了几分冷冽。   她很怕,本能地向后退,可是不等她反应,他已经抬手扣上了她的后颈。   拇指微微一用力,便托起了她的面颊,强迫她仰面看着他。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上和掌心都有薄茧,即便不是扣紧在她的脖颈上,也让她感到阵阵窒息。   他的拇指指腹恰抵在宁韫的唇瓣之间,故而他心跳带来的脉搏颤动,每一下都化作指腹上微微的压摩,灼热似烧燎一般。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滚烫的泪水沿着宁韫的面颊颗颗滑落,最终一一跌坠入元昭帝的掌心。   他的手腕颤抖了一下,而后长指更加用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提起来一般,迫使她仰望他。   宁韫眼睛红肿着,视线被泪水模糊,面上都是湿凉的泪痕,像是一只不会躲雨的幼兽一般狼狈。   元昭帝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两世的记忆纠缠在一起,不甘与怨恨死死将他困顿在缠绵病榻的凄凉之中。   可是看着面前人泣不成声的模样,他还是回忆起了一些往事的。   这个孩子入宫后,从没有在人前掉过眼泪,唯有那么一次,是柔嘉欺负了她,抢了她的东西,他责罚了柔嘉,她反而来向他求情。   那时候他对这个孩子说:“若是放过她这一次,那么朕和太后不见处,她必然还要再让你受不公百次。她若是不曾欺负过你,若是今后当真会立即改正,你今日便不会忍着委屈来替她求朕了。”   那是宁韫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元昭帝有些慌乱,他以为宁韫和柔嘉不同,以为她是那种不会哭的小丫头。   一想到此处,元昭帝不由得冷笑了一声,百般苦涩涌上心头,故而笑的时候,他的胸膛都在颤抖。   再回想起自己前世最后两载光阴,他这一辈子真是可悲可笑啊。   他抬起左手,用指背为宁韫擦拭着眼泪,用整个手掌紧贴在她面上轻轻揉按,一如她儿时那般安抚呵护。   只是元昭帝明白,他心中只有一片寒凉。   “你怎么会有错呢。”   元昭帝怜惜地抚着宁韫的脸,她怔怔望着他,依旧泪水汹涌。   “都是朕错了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失望不已:“朕没有教养好你,让你做出了如此忤逆不孝之事,朕没有教养好你!”   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从他齿缝之间挤出来的。   他望着宁韫的眼睛,看着他擦不净的泪水,心中忽感到烦闷无比,想要想起什么回忆,头痛便开始蔓延。   “不许哭了!”   宁韫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她尝试着想要忍住,拼命摇着头,却脱离不了他的手掌,也走不出满心的悲凉。   她低低地呜咽起来,想要咬紧下唇逼自己忍住泪水,可是才用力咬住,就被元昭帝用指腹拨开。   他扣在她颈上的手略放松了一些,又向上了几分轻托住她的头,声色却依旧凉薄。   “朕叫你不准再哭了!” [18]宣泄:将她轻轻抱起   元昭帝心中有怒。   这怒火已经烧了许久,自前世烧到今生,自他弥留濒死之际烧到此刻。   在他缠绵病榻不能自理的那些日子,他无数次回想,想自己从身强体健到羸弱不堪,心中早已有了笃定,必然是有奸人将他残害至此。   他自诩清明仁厚,登基二十载不曾有一日懈怠,对待臣子赏罚分明,从未驱遣为仆婢,对待仆婢,他亦不视其低贱鄙陋。   纵然是他的后宫,他也谨以先帝为戒,从不耽溺女色,他从来没有为了哪个女人动心,更莫提爱一个女人,他至多是对自小陪伴他如姐妹,为他生育过儿女的瑾妃宜妃多些优待。   是何人要杀他,为什么?   史书上学来的为君之道他一一恪守了,他的父亲没有教过他如何做君王,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帝王之术也从未偏背。   难道他还做得不够吗?   他想过很多人,甚至想过是他的儿子,可是却从没有想过会是宁韫,任是旁人,他只当是自己这个君父做成了笑话,只当是人心叵测,世态炎凉……   只有宁韫不可以。   她怎能如此对他?   元昭帝看着她,满腔的怒火便不能克制。   他逼自己冷静下来,想要同她好好说话,可是见她在自己掌中哭泣,那股无名的躁怒便愈烧愈烈。   这样的哭泣——   他在头痛的间隙中回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   似乎是前世他病倒后不久,尚还有几分神智残留时,也曾听到这样的哭泣声。   那时,他不知榻前之人是宁韫还是柔嘉,他有心问一问,想再为她们撑腰,却无力开口。   是宁韫曾来他榻前哭泣过?   元昭帝手指一僵,指缝之间,已然尽是宁韫的泪水。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距离宁韫太近了。   她长大以后,为了避嫌,元昭帝便不再像是她幼时那般常常挽着她的手,抚她的发顶了。   他微微向后退了一步,正要把手收回的时候,宁韫忽然闭上了眼睛。   她身子晃了晃,或许是心力交瘁的缘故,她有些支撑不住,身子歪斜,却微微贴向他的掌心。   她已经不哭了,却还在因啜泣而颤抖,那些颤抖一下一下自他的掌心传入他的骨肉深处。   等到颤抖和哽咽都平复的时候,宁韫睁开眼睛,缓缓挣脱元昭帝的手,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方才臣女有罪,皇帝陛下恩嫁臣女与太子,却未能谢过。”   宁韫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平静,方才她行礼的时候,心中只感到恨。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个梦里,她那般恨他了。   “陛下教训的是,您自幼把臣女当做未来的儿媳一般教养,臣女却辜负了您一片恩仁……臣女错了。”   元昭帝眉峰一紧。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几时说过要让宁韫做他的儿媳,他何时这样做过?   见他神色更冷,宁韫心想,或许是她说的话太过卑谨,反倒像是抗逆之言,惹他不快了。   故而便更是字字切齿剜心而言:   “前些时日,父亲教训了宁韫……父亲说宁韫自幼养在道观中,失了规矩礼仪,让太子殿下婚后训导宁韫,不必看父亲的脸面,宁韫原还觉得委屈,至今日惹陛下不快,才知道父亲教训的不错……宁韫今后一定会恪守本分,自明卑弱,改去一身疏顽之性,服侍好太子殿下——”   宁韫缓缓仰面,望着元昭帝。   “方才……方才得以报答您和太后娘娘的幼时教养之恩!”   她累了,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自今日起,他就只是君王了,同她的父亲一样,只是汝南王爷了。   ……舒禹这个庸才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元昭帝沉默地看着宁韫,她方才说的一番话并不是真心认错的,她心里有怨?他养她这么多年,自然听得出来……   她在说什么?什么儿媳?什么疏顽之性?   他赐婚她与禛儿,如何就是要她服侍他了?   他的疑问太多,心中的猜疑也未消散,可是看宁韫这样平静,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故而最后,他只是转过视线,望着她送给他的那些珊瑚树沉声道:“朕与太后从未想让你报答什么教养之恩,你不必说这些话。”   那时姑母带着宁韫进京,这个孩子就那样忽然地来到他的身边。   她比他的儿女还要年纪小些,却是早慧惜怜,让元昭帝想起年幼时的自己。   他为了让父亲在众多皇子中多看自己一眼,也是事事谨小慎微。   后来元昭帝才知道,宁韫是尚在襁褓之中,就被汝南王府送到了道观中养着,四岁的时候才被姑母留在身边,他便更加疼惜。   他疼爱她,教她读书识字,教她事理,哪里是想求她什么报答的?   只要这一心爱护,不要被她视之无物,践踏进泥里便是。   “原来是这样……”宁韫呢喃道,“可是韫儿很感激……臣女很感激,在宫中那些年,是得了您和太后的恩宠的,韫儿方才真的错了。”   她发觉自己又哭了,连忙掩面拭泪,元昭帝亦抬起了手,却又缓缓放下了。   “三年前,皇帝陛下说,今后臣女不该称您为父皇了,臣女还有些伤怀,来日臣女与太子殿下成亲,您是臣女的公爹,便也又是臣女的父皇了……‘’   宁韫勉强笑了笑:“臣女应当开心才是。”   “你——”   元昭帝一时被宁韫的话所激,眉心又是一阵刺痛。   什么儿媳和公爹?这都是什么胡言乱语?他几时是做了这样的打算,她竟然这样想他!   见他身形摇晃,扶额欲倒的样子,宁韫再不敢言了,只是垂首默然地跪着。   元昭帝自是明白,做皇家的媳妇,是不如做皇家的女儿的。   可是柔嘉是他的亲生女儿,宁韫不是,她还被那个庸碌的父亲和不中用的汝南王府拖累着,来日他不在世上,一朝新臣新主之时,宁韫不免被拖累。   所以他最终还是给二人赐婚了,她和禛儿情投意合,他们既然……   元昭帝忽然想到方才宁韫哀然说的话,纷乱的思绪霎时寻到了一个出口。   前世同这一世一样,他都是在生辰宴这日赐婚的,他还未下旨意,舒禹如何知道宁韫和禛儿的婚事?   他那般卑猥的性子,绝不敢妄议宁王的婚事!   元昭帝忽然抬眸望着宁韫,厉声质问道:“你不喜欢徐禛?是不是,回答朕!”   他俯身握紧宁韫的肩膀,好像拎提一只幼鸟一般毫不费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拉起。   他的身形那般高大,宁韫整个人都被笼在他的阴影之下,无处可逃。   元昭帝眸色愈发森冷:“你和徐禛不是青梅竹马,自幼时便情意深厚?”   他强忍着头痛回想着赐婚之事,是徐禛那个逆子骗他?   母后也说让他为二人赐婚,母后也骗他?   他看着宁韫的脸,三年不见,她长大了许多,纵然是抛却才哭过的缘由,她眉目间也多了几分忧愁,别是一双眼睛,让人看不懂,看不透了。   元昭帝又想起前世她对自己说的话。   她怎能那样说,她究竟为何那般恨她,她究竟想要做什么,这个孩子变了,再也不是他自小教养着呵护着的韫儿了!   他仰面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系着平静:“韫儿,说话啊。”   “朕还能相信你吗!你让朕如何再看待你?”他眸间的阴郁之色逐渐被隐隐的泪光所染,不甘地质问道,“你怎能如此对朕!”   宁韫怔怔看着他,而后先元昭帝一步哭了出来。   她再也忍不住伤心和委屈,也不能再强装得冷漠无情,放声大哭了出来。   难道只是因为她不想嫁给他的儿子,他就要这样无情地对待她?   这个薄情寡义的老皇帝!这个老东西!她恨他,她……   宁韫哭得愈发厉害,瑟缩着,颤抖着,元昭帝注视着她,小声说了句不要再哭了,让她起来,宁韫自然是听不到的。   元昭帝没有办法,只能抱住了伤心哭泣的宁韫,像她儿时那般单臂揽住她,轻轻拍抚着她的后颈,直到她平静下来。   她也才刚病愈不久,这样伤心大哭一场后,人昏昏沉沉地靠在他的怀中睡着了。   那双红肿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随着她浅浅的呼吸颤颤。   元昭帝默默为她擦净了腮边的泪水,犹豫了刹那,俯身将她轻轻抱起,放到了他的寝榻上。   他为她盖上被子,看到她像一只不安的小猫一般,在温暖之中蜷缩了起来。 [19]藏奸:郡主如今在陛下的御榻上!   元昭帝不知因由的轻叹了一声。   宁韫睡着了,他满腹的幽怨也无处再倾吐,反而逐渐平静。   前世今生,背叛欺瞒,他有太多事需要想清楚,他感到如今在这世上,自己无一人可以再信任。   深深的疲倦袭来,元昭帝身形一坠,缓缓在榻边坐下,孤峭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之上。   他重生了。   这世上难道真的有怪力乱神之说,当真是有上苍所在?   他当真是上苍派来执掌人间的真龙天子?   元昭帝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念头,若他不是,只是偶得这再来一世的机缘,岂不是旁人也可能重来一世?   倘若他那些心狠手辣的兄长们在他年幼尚在襁褓之时重生呢?他的那些手下败将,若是也在战场拼杀前重活一世呢……   受命于天,既祚永昌。   他低低呢喃着玉玺上的这八字,从前只当是帝王立威之术,是安抚人心的虚言。   居然是真的?   元昭帝冷静了下来,他明白了,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功绩伟岸,偏偏只有他重来一世。   这不是上苍有感,这皆是因为他上一世雄心未竟,功绩未完!   他越想越恨,眼尾也浮上一丝血红的戾色。   重来这一世,便是不能再留遗憾了,他要报仇,将那些奸邪小人一一铲除殆尽,他要征战四宇,让天下尽为王土。   背后清浅的呼吸声传来,宁韫不安的轻吟着,似乎是在梦中也少得安宁。   元昭帝愈发阴鸷的心突然冷静了几分。   还有宁韫……他该拿宁韫怎么办?   方才抱着她的时候,元昭帝先是心疼她瘦得厉害,而后便是阵阵心寒。   他如今已经冷静了许多,自然也想到,或许不是宁韫害他,或许是另有什么隐情,至少如今的宁韫,应当不会害他……   可是即便真的不是宁韫,有了前世那句话,只怕从前的知心亲近也不复存在了。   他缓缓阖目,略定心神之后,起身行至墙边,将他的仪刀取了下来,利刃缓缓出鞘。   如今已至午后,刺热的暖阳自窗棂投入寝殿,投在冰冷的刀身上,却被染成阴寒的光。   黄云和宋天亭在寝殿外心惊胆战地候着。   郡主才进去不久,他们就依稀听到了陛下的声音,没想到陛下这么快就已经醒来!   二人惊喜万分,正欲向外通禀,便听到内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却能感受到那压抑不住的怒火。   而后斥责与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又逐渐归复平静。   陛下和郡主这是怎么了?陛下是责怪郡主方才抗婚殿前失仪么?可是陛下几时对郡主动过这样的怒火?   太医,禁卫军还有陛下的亲卫皆已经检查过,方才宴席之上的吃食饮酒并无问题,并非是有人谋害陛下。   长春殿中候着的众位主子已经离开,公主和玉驸马陪着受惊的太后娘娘,只有太子殿下和睿王殿下还在询问御医,二人都担心旻宁郡主,叮嘱黄云和宋天亭务必要告知他们,郡主是否因方才之言被陛下训斥责罚。   这要如何说?   听这里面的动静,似乎不只是训斥责罚那么简单了。   两人汗洽股栗地候着,又静默了许久,元昭帝终于沉沉开口,命二人和亲卫刘宇进殿。   殿内一片静肃之气,似乎化为了有形的重物,压在三人身上,让三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格外粗重。   黄云眼尖,才进门就看到远处的陛下。   元昭帝撑拄着仪刀,扶膝坐在阶上,冠发虽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落胸前,可是那一身威压却分毫不减。   只是……郡主去哪里了?   长春殿华丽恢弘,主殿内外贯通,多植花树,故而春时多用于皇家宴饮。   其偏殿则更偏雅致,元昭帝只在秋日枫叶红时将此处做书房用,故而陈设不多,寝殿之内更是一览无遗。   他们方才一直守在门外,郡主不可能凭空不见了。   黄云微微抬起目光,赫然在半掩的床帐处看到滑落在地的一片粉红衣裙。   郡主如今在陛下的御榻上!   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怎么一点声息都没有?   黄云脑中嗡嗡回响,太子殿下和睿王殿下有求,等等要如何询问陛下?是该问郡主如何,还是问太子妃娘娘如何?   ……   太子妃娘娘如今在陛下的御榻之上?!   向元昭帝见礼之后,黄云歪头看了一眼宋天亭,确认了对方的眼中亦是一片惊骇,收回了视线,绝望地看着远处陛下的衣角,再不敢看向殿内任何一处。   宋天亭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问元昭帝如今是否仍觉得不适,太医正在寝殿外候着,两位殿下也担心他的安危。   元昭帝自胸膛之中发出了一声冷哼。   “是吗,他们是盼着朕死,还是盼着朕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沉沉的威压,如今这时候,威压也不要紧了,宋天亭从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拼命搜寻着能保命的话,才欲开口,元昭帝忽然道了一句:“平身吧,把头都抬起来。”   三人抬头看向元昭帝,对视的瞬间,又慌忙把目光停留在他的胸前,不敢看他的眼睛。   陛下看起来的确已无大碍,甚至面色比晨起时更显红润,可是神态却比方才宫宴之上凌厉森冷。   黄云和宋天亭虽是侍臣,可是也练过几日武艺,身形壮硕,不输刘宇,三个大汉跪倒在地上,渺小如蛄蚁一般,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间,下意识地向彼此贴靠。   元昭帝没有看他们,反而眺望着远处窗外的流云,他轻笑一声:“慌什么,都过来,坐到朕面前来。”   三人迟疑了一刹,而后摸爬着围坐到了他的身边。   元昭帝握在仪刀上的手轻轻扣了几下,视线扫过三人,淡淡道:“朕问你们——什么是忠臣良将?”   三人面面相觑,而后无非是答一些早被文官大儒辩透了的话,元昭帝却摇头,看着黄云和宋天亭道:“那些朝臣在外,忠的是天子的名号,谁做君王他们效忠谁,你们不一样。”   “若朕有一日病入膏肓,不能上朝,见不得那些朝臣,他们便会起了拥立新主之念,你们还在朕身边,到那时候,你们两个才是忠臣,刘宇才是朕的良将。”   三人心中一震,也都知道这是该向陛下表忠心的时候了,可是思及元昭帝一贯不喜奉承,讨巧卖乖,在他面前只有赏罚分明,便不禁有些犹豫。   正在思索如何开口之际,元昭帝忽然将仪刀拔出,刀身发出一声利啸,吓得三人当即将额心紧贴地上,浑身颤抖。   “朕知道你们的忠心。”   他站起身,握着刀行至三人背后,那刀锋泛着寒光,自他手中垂下,离三人的后颈不过咫尺。   他让黄云和宋天亭拿着刘宇的腰牌,刘宇带上二人的印信。   “要做忠臣良将,便不要屈就一职之间,这几日,你们要替彼此好好做事。”   他将一张信纸交给刘宇,让他拿着黄、宋二人的印信离开前去差办,而后用刀挑起他的腰牌,丢在余下二人面前。   “带着他的腰牌,把这上面的人给朕立即找过来。”   黄云宋天亭接过元昭帝递来的信纸,认出这些都是陛下的秘卫,只是这字迹飞逸凌厉,还有许多勾画圈点的痕迹,显然是仓促之下所书。   两人战战兢兢行至寝殿门前,却又被元昭帝叫住。   “若有人问起朕如何了,你们怎么说?”元昭帝缓缓道。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道:“……奴婢等,就说陛下还未醒来?”   “对谁说?”   “谁来询问,奴婢们就对谁说。”   “好,记好了,朕如今病重,不曾醒来,任是你们手下的,还是朕那两个好儿子,那些庸碌朝臣,都是这样回话!”   元昭帝微微侧首,看着黄云欲言又止的样子,眸光一冷,沉声道:“郡主纯孝,才病愈不久,方才同朕陈情一番,又见朕身子不适,一时伤心病倒,就在这里安歇着——此后她的事,与旁人无半点干系,谁也不许过问,特别是徐禛,听明白了吗?”   两人慌忙点头,脚步虚软地离开了寝殿,关上门的那一刻,方长出了一口气。   只望大雍列祖列宗保佑,虽不知陛下究竟为何忽然如此暴怒,但愿最后都能安然。   这……这都是什么事情啊。   陛下是担心有人在外谣传郡主将他气倒?倒也是一片慈父之心……   还有,陛下病重未醒,郡主也晕倒了,听来是合理,可这偏殿就这么大,寝殿也就只有一张床榻呀。   一张床榻。   两人都不敢再想下去了。   回禀徐禛的时候,黄云替元昭帝圆了一下,只说陛下不曾责备郡主什么,只是郡主担心陛下,正在身边陪着,要晚些再离宫。   他想,若是明日太子殿下再问,再说郡主病倒了。   徐禛听罢,似乎是认可了,却又微微蹙眉:“她要陪着?父皇不是还未醒来,她就在里面陪着,没有侍奉的人了?”   宋天亭垂眸道:“郡主说想守着陛下,等陛下醒来……您也不必在此等候了,若是陛下醒了,奴婢等一定会将消息送到两位殿下府上的,陛下不便早朝,便依旧按从前所定,您二位代为处置政务吧。”   徐禛点了点头:“辛苦二位大人了,也请转告郡主,让她不必太过担忧,我会等她回郡主府。”   “是。”   看着太子殿下那关切的眼神,黄云和宋天亭颇有一种藏奸藏秽的心虚。 [20]替身:养女的男伎和他容貌相似   宁韫醒来的时候,先是嗅到了龙涎香的味道,而后才是淡淡的松墨清香。   她一定是太伤心,太委屈了,才会睡了这么久,醒来的时候,险些都要忘记了自己在哪里。   这里是长春殿的偏殿……偏殿里的寝殿……床榻……   宁韫心里一惊,这才看清身下床褥之上绣着的五爪金龙。   她连忙放开了被自己手脚并用紧紧抱在怀中,揉得皱皱巴巴的薄被。   这里不是陛下的书房吗!   她慌忙地回想着,这才记起自己哭得昏昏沉沉,似乎是睡着了……而后,应当是陛下抱她来的。   那时她虽然双眼紧闭着,浑身都没有力气,可是她依稀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那个人高大坚实,胸膛灼热。   帐帘外有人轻轻唤了一声:“郡主的身子好些了吗?奴婢参见郡主。”   宁韫打开帐帘一角,看到床前一位面生的侍女候着,她的身量比绿沉高挑许多,声色微冷,面容更是淡漠。   她说她名叫芳文,是陛下命她前来服侍宁韫的。   宁韫点点头,堪堪定神后小心地问:“如今是什么时候,陛下他在哪里,我睡在陛下的寝榻上,你为何不叫我醒来?”   芳文恭敬答道:“启禀郡主,如今是子时三刻,陛下在西殿,是陛下叮嘱奴婢给郡主更衣喂药,在此看护着郡主,等郡主自己醒来。”   “陛下曾有言,若郡主醒来后身子无恙,奴婢便需前去回禀陛下,这是太医为郡主开的药。”   芳文言罢便要起身离开,宁韫忙拉住她问:“陛下如何了,他还在生气吗?”   “郡主不必担忧陛下,陛下也不曾动怒。”   芳文抚了抚她的手,依旧是冷冷淡淡地答道。   宁韫看着她离开,回想着先前元昭帝对她说过的话,眼底便又是阵阵酸热。   她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也不怪他那样无情了。   他是君王,哪个君王不是冷血薄情的呢,站在那样高的位子上,自然而然便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还是埋怨他,恨他,只是如今似乎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宁韫劝慰着自己,今后她就是太子妃了,而后是皇后,说不定还会成为太后……   史书上,不是也有很多太后手握权柄吗,到了那个时候,她也就可以像他这样无情了。   元昭帝来得很快,宁韫还来不及将他的床榻理好,他就带着几个同样面生的内侍来了。   他似乎是才沐浴过,身上带着湿润温热的气息,蒸蕴着清苦的艾草味和花香,长发尚未干透,墨黑的发丝散落肩头,末梢还凝着水珠,不时坠落一滴,洇散在明黄的外袍里。   再走近了些,宁韫的视线亦缓缓仰起,这才看到他内里穿了一件用料柔软的玄色寝衣,襟口松松敞着,露出肌理丰挺的胸膛,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着,是时而滚落细小的水珠。   元昭帝走到宁韫的面前停下了,因为他看到宁韫在他靠近的时候,怯怯地向后退躲了一下,便微微向后站定。   他想移开视线不和她对视,转头却又看到她掩在裙下露出的半只脚,粉玉一般的足趾乖巧地贴并在一起,微微蜷曲着弧弯,在床褥上的绣纹上缓缓点擦。   宁韫睡着的时候,元昭帝想了许多话,迫不及待想要问出口,厉声质问她,可是来到了她面前的时候,却又似乎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很怕朕吗?”   宁韫这才回过神来,想要下床行礼,却被他阻止了,他说她可以在这里睡着,明日再离开。   她点了点头,又摇头,而后仍是不安地跪坐在床榻上。   即便高仰起脸,她目之所及,也被他的腰腹占去大半,分明是一件玄色寝衣,却因太过贴身,若隐若现着他身体的线条,那半敞的胸膛,几乎要在她面上投出一小片分明的阴影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元昭帝,他从来都是那样端严的面孔,正襟危坐,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君父。   看宁韫高仰着脸,元昭帝本想坐在床榻边侧,可才一抬衣袍,就又看到了她那光洁的足腕,便命人搬了椅子坐下。   他一向后靠坐,寝衣便又敞开了许多,甚至隐隐可见下腹,只是如今宁韫可以和他对视了。   他骗人,他分明就是还在生气,宁韫看着他的眼睛,如今本就是夜深时了,他的眼睛却更加幽暗,没有一丝光能透进去,可是又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鼻峰凌厉,薄唇微抿,他依旧是那张端严的面孔,依旧是那副禁断一切无用人欲的疏离。   宁韫下意识抓紧了自己的衣角,齿贝不动声色地在口内轻咬住一处软肉。   元昭帝不知道宁韫为什么不说话,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直直看着他,却神色恍惚的模样。   他想,或许白天时他当真吓坏了这孩子。   ……那也是她做了错事!   他方才已经想明白了许多,赐婚之事的确是他被徐禛那个逆子蒙蔽,一时失察了,他不会逼宁韫嫁给徐禛。   但是,他和宁韫之间的事,还没有了结。   “告诉朕,你为什么不愿意嫁徐禛,是不是你对他根本毫无情意,你要对朕如实相告,朕可以让你不嫁。”   宁韫低下头小声说道:“韫儿一时惶恐,担心自己做不好太子妃,丢了大皇兄的脸,韫儿……没有不喜欢大皇兄。”   如今又不让她嫁了,凭什么!他一句话就把她许给了他的儿子,如今又这样子说软话,她已经不会再被骗了。   即便是宁韫低着头,元昭帝也知道她在说谎话,好,如今她已经这般不知羞耻地欺瞒他了,真好!   他心中不由得又起怒火,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一头凶兽蛰伏预出。   只是元昭帝如今克制了许多。   他瞧见了宁韫下颌上他留下的指印,并未再触碰她。   “抬头。”   宁韫身子一抖,而后乖乖抬起头来。   “你骗朕?”   “韫儿没有。”   宁韫小声回答。   “韫儿是女儿家,陛下也是大皇兄的父亲,从前教养过韫儿……难道要让韫儿对着自己的公丈说自己的情爱之事么。”   她才不傻呢。   说不定老东西又是试探什么,何况他已经有了口谕,她不做太子妃,徐禛还能不做太子么,今后谁还敢娶她,至于徐禛……她有的是时间好好权衡个清楚。   元昭帝静静看着她,没有再问话,片刻后略放软了语气,又问道:“告诉朕,你和徐禛是不是只有兄妹之情,若朕失察,自会再给你另寻佳配,补偿你更好的婚事。”   宁韫心中更觉委屈。   既然如此,早先去做什么了,又为何给她赐婚呢?她就算说了又如何,徐禛是他的亲儿子,是太子,她早就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了。   “……什么是更好的婚事?”   元昭帝也一时怔住了,若说是尊贵,再也没有比太子妃更尊贵的位子了。   他还能给她什么?   而后他说出了一句他自认为可笑至极的话:“你应当选一个自己心悦之人。”   宁韫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元昭帝却忽然神色一冷,沉声道:“不能是那个孟璋!他绝对不可以,他不是你的佳配,他大你十岁啊,你这样如花似玉的年纪,应当配一个青年才俊——怎么能是他呢!”   许多事尚还不明,他不想再训斥宁韫什么,可是孟璋实在让他厌烦,都是他,好好的孩子被他引导得如此叛逆!   “你不能嫁徐禛!”   “可是……韫儿对太子殿下也有情意在的。”   见他又提孟璋,宁韫生怕再出枝节,只想先离开皇宫。   事已至此,她不能再明面上与徐禛撕破了脸,至少要先理清楚徐禛为何骗她说陛下今日不会赐婚。   “朕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元昭帝冷冷道,“你还要抗旨吗?”   宁韫干脆低头,哽咽两声,眼泪便一颗颗地砸在床榻上,身子随着啜泣颤抖着。   不知道为何,元昭帝发现自己拿宁韫毫无办法。   他努力回想着前世之事,隐隐在心中笃定,就是不能让二人成婚。   他知道那一次到他床前哭的人是宁韫了,若是婚后真的美满,何必来他病榻前落泪呢?   元昭帝逼自己想起更多,可是只要回想前世,他就头痛不堪。   见他扶额蹙眉,宁韫忙止了眼泪,坐起身想上前扶他,却又默默收回了手。   不行。   她也要狠心!要薄情!她今后都不在乎他了!   “此事过些时日再议吧,朕累了,宫门已经关了,你歇着吧,明日离宫回你府上,这些时日不要见人,你身边无人,便把芳文带上,朕把她赏给你了。”   他走了,宁韫默默躺回了榻上,闭上眼睛,房中依旧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她一时也不知道,这样是对还是错呢……   *   元昭帝回了西殿,心中愈发烦闷,他想把宁韫留在身边,可是又不能提什么前世之事,两个人之间还颇有不便;想把徐禛叫来宫中大骂一通,又不能打草惊蛇,思来想去,一腔不满便都落在了孟璋身上。   先前是他太过仁厚了,把这些不知廉耻的小人轻轻放过。   元昭帝重重一掌拍在案上,将正要入内回禀的刘宇吓得身形一震。   “陛下,属下把翟谨公公和丹朱姑姑带来了。”   元昭帝抬眼。   看到那两张熟悉的面孔,他心中总算是有了几分安定。   翟谨与丹朱,都是自他幼时起就服侍身边的老人,两年前告老离宫,如今他需从身边慢慢查起,斩草除根,故而将二人召回宫中,为他检查紫宸殿中一应人员物品。   元昭帝无需交代过多,放手让二人去办。   “备马,带上东西去小瀛台。”   如今他身边的侍奉护卫之人皆是他亲自挑选的秘卫精英,为万无一失,他亦将黄宋两人及刘宇带在身边。   “今后朕夜里所居宫苑寝殿要至亥时再定,谁敢贸然询问,当即拘押不容情面。”   如今陛下要做什么事,众人也只有应声称是,不敢触怒逆鳞半分,黄云宋天亭只安慰着彼此,陛下只是一时要整顿朝政罢了,陛下一直都是仁厚明君。   而后才至小瀛台,两人便见元昭帝带着几个亲卫,气势汹汹地跨马去往孟璋的住处。   他知道自己今夜睡不着了,故而不如问个清楚。   韫儿年纪小,自小可怜,自然不懂得这些貌似忠良的男人如何花言巧语哄骗女子,他却懂得。   元昭帝心底阵阵冷笑,今日他就要让这个孟璋现出原形,看看韫儿今后还会不会再惦念着他!   殿门忽然被人打开,脚步声,兵刃声纷乱,孟璋虽未入睡,却还是吓得掉了手中的医书,被几个秘卫提着去了正殿。   “朕许久不曾理会你了,今日忽然想起来你做的好事,朕赐婚你与朱瑛,你竟然也敢抗旨,是以为朕不会杀了你吗?”   孟璋始终低伏着头,问安,请罪,陈情,渺小地如同砂砾一般。   元昭帝俯视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今日十分地古怪,他第一次面见天颜的时候不是这样。   那一次,这人虽也恭敬,却隐隐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可今日,却只剩下一味的卑伏。   他注视着孟璋,忽然走下了殿阶,抬手,两旁御卫便将孟璋架起。   “陛下!陛下为何——”   元昭帝没有理会孟璋,一把将他遮蔽在面上的纱布扯下。   这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疤痕,元昭帝看到了一张与自己容貌极为相似的脸。   他的养女宠信的医师,他的养女留在身边的男宠,长着一张他自己都觉忽如对镜一般,相似的脸。 [21]做替:“是我。”   元昭帝默立原地许久,而后甩手丢掉了纱布,缓步回到了上座。   他感到有些乏累,侧倚在扶手上,撑揉着自己的额角。   而后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与孟璋对视着。   他目光凌肃,直直凝视着孟璋,他的侍从,他的大臣,甚至儿女,都无法经受住这样的注视,他们会害怕,畏怯。   孟璋不会,他没有再低下头去,他跪直腰身,平静地直视前方。   虽然之前几次得见,元昭帝都是只看到此人的半张面容,一双不矜自庄的眼睛,但是他可以确认,这就是孟璋,是他这些时日来厌恶不已,却不得不想办法给他赐婚的人。   这个人的底细,元昭帝是清楚的,他家中向上三代,亲眷挚友,甚至尚在人世的远亲,他都派人查过,他只是一个家世清白的医师。   没有人把他安排至此,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元昭帝都明白。   故而就只剩下了一个疑问,为什么,宁韫为什么把他留在身边,这个孩子……想做什么?   元昭帝远比自己预想的平静,他没有暴怒,甚至喉间发出一声颇为不屑的轻笑,又走到孟璋身前,微微侧头端详着他的脸。   他重生至今,虽还未有一日,脑中所思所虑却远比数日繁复,可是如今,元昭帝脑中只有这张脸,他什么都想不到。   依大雍律法,凡奸淫庶母者,皆置极刑,且遇赦不赦。是以庶母既为父御,名分已定,子孙犯奸,是为悖逆人伦,毁伤风化之极。   最后,元昭帝甚至想到了大雍的律法,可是律法是用作惩戒的,不会告诉他为何世上会有人对自己的庶母生不轨之心,为何他的养女要将一个容貌和她养父相似的男子留在身边作为男宠。   他……不明白。   当年汝南王妃带宁韫入京,太后见宁韫聪颖可爱,原意收留膝下认作女儿,可是元昭帝认为宁韫太小,不如他出面认作养女,几个孩子相处也更为方便融洽,也是一样爱护的。   纵是后来他不得已断了这养父女之名,可是他面对韫儿,他不是始终都担着一个父字吗?   韫儿不认这份情谊了吗?她为何要这样做,这是在做什么?   元昭帝没有同孟璋说话,他平静而沉默地离开了,而后整夜,他听着小瀛台春日都显萧切的风声,辗转反侧,不能安眠。   约是寅时,元昭帝自床上起来,看着窗外的月色和随风轻扬的纱帘,低声说了一句:“快入夏了,如今虽是春日,夜里已然颇觉闷热了。”   宋天亭忙为他倒茶,试过之后才奉上,他问了其他几个侍卫,都说这清凉台恰如其名,夜里很是舒爽,并无人觉得闷热。   “陛下许久不来此处安歇,一时睡不惯,是否让奴婢为您扇扇风纳凉?”   元昭帝看了他一眼,盯着远处墙上所挂的字画,缓缓摇了摇头。   “朕有件事想问你,你答就是了,就是说错,朕也不会责罚。”   宋天亭惶恐地跪下,可是等待许久,元昭帝却说:“罢了”   他两世为人,第一次明白何为“难以启齿”。   *   第二日醒来,一夜几乎未眠的元昭帝决定只当是昨夜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他命人继续看管好孟璋的所住的别苑,不许任何人见他。   他想,不能再为这个孟璋耗费心神了,如今他远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依旧对外称病,谁也不会召见,一面好好看看如今朝中谁还是忠臣良将,一面安养身体,排查究竟是毒物还是什么阴损的法子将他残害。   两世的记忆虽纠缠纷乱,可是他始终记得御医所言,当日他竟为那般荒唐之言消沉怅然过。   他就知道,他正值当年,风华正盛,不可能因为十几年前的所谓旧疾失了意志,他还正年轻,正是建立丰功伟业之时。   而后半日,元昭帝都在用心批看密折,他感到安心,满足。   直到芳文来见他。   李俶还没有回来,如今他谁人都需要提防,相比侍女侍臣,他更相信自己手下的秘卫,故而昨日亦选了几个女子留用身边,芳文是几人当中武艺最高强的,他命她留在宁韫身边,一面看护,一面回禀消息。   元昭帝从没想过,竟然有一日,他会把秘卫安插到自己的……女儿身边。   “朕让你三日回禀一次,若无事,不必来见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元昭帝并未抬头看芳文,可是朱笔却停在了纸上。   见芳文有些欲言又止,元昭帝命左右退下,起身坐在暖榻上。   “郡主回府后皆依陛下之言行事,称病不见来客。只是宝华郡主因昨日变故心中担忧,早早带着县主等在郡主府外,想要接郡主到将军府去,这才不得不见。”   元昭帝淡淡道:“宝华郡主一向疼爱韫儿,这倒没什么,还有旁人吗?”   “还有太子殿下……殿下派人给郡主送了一些补品,夹送一封书信,卑职抄录了一份。”   芳文将那书信奉上,元昭帝仔细读罢,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韫儿看过之后说了什么?”   “郡主黯然神伤,忽然训斥了绿沉几句,说了些另寻高处的话,绿沉便哭着离开了,郡主的回信卑职虽不曾看到,但是远远窥见所书只寥寥数语,回了一些礼,便送至太子殿下府上了。”   元昭帝回想起绿沉这个名字,想到了他去探望宁韫的那夜,抬眸问道:“为什么赶走绿沉,韫儿身边无人可用,她不是迁怒下人的性情——她还在埋怨朕?”   芳文忙道:“没有,郡主昨夜并未安眠,一直在担忧着陛下。”   元昭帝轻应了一声,让人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快。   “卑职也觉得此事颇为蹊跷,后来发现绿沉姑娘已定亲的夫婿还在郡主府中当职,应当是为郡主去接一位早年伴在郡主身边的老嬷嬷。”   “陈文月?”   他脱口而出一个名字,让芳文都一时震惊。   她也只查到此人名叫文月,却不知道姓氏,她想不到陛下竟然对郡主身边之事如此了解……   “这个人也不要紧……晚些时候朕会传口谕,让郡主重用你,你记好,今后凡是徐禛的东西,都不准送到郡主手上。”   “是。”   元昭帝心中担忧落地,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神色微缓道:“你做的不错,不过今后这些事用密折交给朕便是,若常离开郡主府,难免让她生疑。”   “是……卑职还有一事禀报,”芳文的声音愈发压低,缓缓道:“郡主似乎想要派人见孟医师一面。”   一声脆响自发顶传来,元昭帝将茶盏重重拍在小桌上,手上青筋暴凸。   芳文慌忙低下头,心中暗暗叫苦。   “陛下息怒……当时郡主虽屏退了卑职,但是卑职耳力尚可,听到了郡主和侍女的话,她只是说担心孟医师,想要见一面,或是寻人传个话,却不敢为违抗您的旨意去私会孟医师啊!”   “担心?”元昭帝声色冰冷,“她担心什么,担心朕苛待此人吗?”   芳文也的确不知这位孟医师究竟是有何了不得之处,将郡主迷得神魂颠倒,就连陛下的威吓都不怕了,便只好将当时郡主所言复述了一遍。   “郡主是这样说……‘旁人我不知道,可是孟璋我最清楚不过了,若是陛下赐婚给他,他一定会宁死不从的,那日是我说错了话,惹他伤心,我要他记得我,却不想他死,那朱瑛听起来是个良配,他们好好的,成婚后也早些离开京城是非之地吧。’”   芳文转述得过于绘声绘色,让元昭帝面色更为阴沉,他甚至都能想象出宁韫说这话时的神情语气。   “呵。”   良久沉默后,元昭帝冷笑了一声,让芳文平身,指节在桌上轻轻扣着,一下一下,似乎是在思量什么。   她就这么忘不了这个孟璋,这个孟璋……   “你方才说,宝华郡主想让韫儿和仪兰去作伴——朕准了,小瀛台这么大,宫苑多闲置着,让她们两个带着仆婢到千芳苑住。”   “是,卑职遵命。”   而后芳文才忽然反应过来,郡主想见那孟医师,可是没有令牌或得召见,她也绝无可能进入小瀛台。   陛下却把郡主安排进来?   千芳苑……不就只是和翠雨阁间隔了一片花林?   身为秘卫,芳文知道自己不该再想下去,可是她离开清凉台才不过百米远,便看到了一片开得正盛的花林,梨花与海棠皆是晚春最丽,如今竞相争妍。   *   接到元昭帝的旨意后,西宁县主沈仪兰换了一身男装,只带了两个仆婢,便骑一匹快马到郡主府,告诉宁韫这个好消息。   宁韫起先不敢相信,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明白为何元昭帝为何这样做,直至片刻后黄云前来宣旨,才知仪兰所言非虚。   相较李俶,宁韫对黄云和宋天亭不算熟悉,故而黄云走时,宁韫让梨儿为他拿了两盒珍珠,却不想黄云如临大敌,只谢过宁韫好意,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收下。   她问黄云陛下是否安康,黄云也言辞闪烁,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便先行离开了。   宁韫只感到心寒,她明白了,老东西在提防她。   本已经被拍散开的莲花苞被宁韫撕扯的不成样子,正在一旁逗猫玩的仪兰跑过来钻到宁韫怀里,问她为什么这样不开心。   宁韫出身建州,身材略娇小一些,仪兰随了父亲宁远大将军的身量,虽比宁韫小近四岁,可是却比她高出了半个头来,身形也略宽腴。   宁韫觉得时间真是快,上一次和仪兰见,这孩子还是个小女娃娃,自己还尚能抱得住她呢。   “姐姐你可不许说你并非不开心,我都看出来了,今日上午母亲问你是不是被陛下训斥了,你还说没有,你撒谎了对不对?”   仪兰把猫儿塞到宁韫怀里,又撒着娇让她教自己插花,想着法子逗她开心,总算是把宁韫烦到了,她说自己只是不想让姑母担心。   “母亲不担心这个,她其实还给我派了任务呢。”   仪兰压低了声音,在只有两个人的内室里防着有人偷听。   她拉着宁韫一起躺到榻上去,预备说些体己话。   “母亲让我问你,看看你是不是不想嫁给太子殿下——诶,宁王殿下现在算不算是太子殿下,不管他,母亲说,若是你不愿,一定要告诉她,她会去求陛下收回成命的。   晨起时相见,宁韫就已经猜到了宝华郡主的意思,便避而不谈赐婚一事。   如今被仪兰这个孩子点破,却让宁韫忽然鼻尖一酸,一时没有忍住,发出几声哽咽。   “啊……怎么哭了,别哭啊姐姐,你就说你想不想做太子妃嘛,母亲一定会帮你的呀,而且还有我爹爹呢。”   宁韫斩钉截铁道:“不行!姑母和大将军绝对不能牵涉进此事来,姑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总之今日我们说的话你都不许和姑母说,不然我们就做不成姐妹了。”   “那可不行!”仪兰抱紧了宁韫,说她最喜欢韫儿姐姐,在鹿州燕州的时候,仪兰最想的人就是她了。   仪兰很快就要十四岁了,她有父母疼爱,故而即便有很多事都不懂,也没有关系。   宁韫很羡慕,也让她回想起她十四岁还未离京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在叫元昭帝父皇,她说想去珍兽苑里看老虎,他也会在百忙之中寻得闲时,带她和柔嘉前去。   她已经很久不曾去小瀛台住着了。   如今倒也好,能在大婚前回去看一看,也只当是了却了心愿,放下了还勉强留着的念想。   宁韫忽然问仪兰:“方才黄公公宣旨,我有些恍神,一时忘记了是哪处宫苑?”   “千芳苑啊,陛下说那里景色好,还有温泉,是他嘉奖姐姐的孝心,我沾了爹爹母亲和你的光了!”   那日徐禛说,孟璋是被关在翠雨阁的,宁韫记得这两处宫苑很近。   “等下你就回去收拾东西吧,不要耽误了。”宁韫对仪兰说道。   “你替我转告姑母,我一切安好,想来过不了多久陛下就会下旨,而后定下时日,这些时候,若我得闲,也会经常去看望她。”   仪兰抱着她问:“你真的要嫁给太子殿下啦……柔嘉姐姐要嫁人,你也要嫁人,就剩我一个了。”   “要嫁的,没有办法。”   宁韫抚着仪兰的头柔声说道。   有些话,她不能和仪兰说,也不能和姑母去说,即便她们都是真心关怀爱护她的人,她也不便说出口。   就像她小时候在道观里面,道长说她是给仙君娘娘认过的孩子,仙君娘娘就是她的母亲,可是她仰望着塑像,知道母亲早就离她远去了。   父亲说让太子殿下婚后只管教训她,不必看他的脸面,他……他说她忤逆不孝,都是他没有教养好。   她原本是想让身边人去看一看孟璋的,可是她想到,或许今后都没有机会再和他见面,便觉得心有不甘。   她还有许多话想对他说。   *   在千芳苑住下几日后,宁韫已经将上下都打点过了一番,她想绿沉外出还未回来,梨儿又年纪尚小,许多事还不算熟络,她思虑许久,还是将身边的事务分给了元昭帝赏她的芳文。   她的驭下之术是和元昭帝学的,他说过要对身边之人宽和,不应当为了小事责罚大骂,却也不能太过亲昵,恐有放纵之嫌,最好的便是赏罚分明四个字了。   只是这几日,宁韫听说元昭帝身边的人调动频繁,似乎是他身子一直不适,太后娘娘嫌弃他身边侍奉之人不周,故而罚了许多人到别宫当差。   还有传言,说是陛下病隙时忽然召见了一位京州有名的玄道,宁韫不曾听说此人,总之不是叫他面圣做法事,不知问了什么,又把人嫌恶地送走,甚至是送出京州。   元昭帝说此人不通道法,只懂招摇撞骗。   老汝南王妃一心爱修道,宁韫被她抚养,幼时也算归过道门,自然知道所谓道法都是安慰人心的,她从未想过元昭帝会对这种事情留意。   这是要做什么?不像他的行事……   哼,说不定就是老皇帝到了昏庸的时候了,就任他昏庸去吧!   她也责怪自己总是想着他,如今的日子过得不错,说是天上神仙也比得,他不知在小瀛台过了多少这样的神仙日子,她却替他担忧起来了,可笑!   元昭帝虽就在小瀛台,可是宁韫来了这许久,他从未召见,故而每次担忧他的时候,宁韫就逼着自己想一想他有多可恨。   天色逐渐阴沉,宁韫知道外面要下雨了,他问芳文仪兰是不是还在汤泉里面玩,为何还不回来。   “县主常年在北地,最喜欢玩水,来了这些时日能去汤泉里便不肯离开,身边的人也有些劝不动。”   宁韫笑了笑:“那你去喊她,就说是我让她回来,就要下雨了,这汤泉的水难免被脏污,不要再贪玩了。”   芳文身形一僵,低头称是。   她虽是陛下的秘卫,誓死效忠陛下,可是这些时日跟在郡主身边,知道郡主的好,芳文多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的。   郡主也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小丫头罢了,她不过就是想和那个孟医师道个别,陛下若是实在讨厌,便下令不要去见便是,何故这样……   罢了。   芳文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只能选陛下,便加快脚步离开,方便郡主收到翠雨阁那边送来的消息。   宁韫赏了那个小侍女一袋碎银,慌张地打开字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放在掌心轻轻抚了抚,而后脱了鞋袜上床,抱紧自己的臂膀,努力将身子蜷缩成一小团。   她其实是心有犹豫的,若是被人发现,必然会闹出更大的乱子,到时候不仅是孟璋,她也自身难保,甚至牵扯朝堂上分派支持徐禛和徐祎的大臣。   从前在宫中的时候,她没有旻宁郡主的名号,她只是一个养在太后和陛下身边的普通丫头,只是为了说出去好听些,说她是汝南王世子的女儿,谁都可以欺负她。   后来元昭帝封她做旻宁郡主,她有了尊贵和地位,没人能再欺负她,可是她也不得不权衡利弊,做许多不愿做的事,她想,若是有来世,能让她回到从前,她不想做这个郡主。   还想再在那个人身边长大吗?   宁韫忽然问自己,这一次没有答案了。   芳文回来的时候,看到郡主安静地睡在小榻上,面上还有泪痕。   她不知道郡主是真的安睡下了,还是想要骗过旁人,总之芳文能做的,只有上前为她掩住被角。   这一夜的雨下得很大,千芳苑外的花林被摧残的不成样子。   趁着稍稍雨歇,云开月现的时候,宁韫抱着怀里的小匣子,披着斗篷在千芳苑中奔跑着。   京城不比她的封地,她想或许是不能经常外出的缘故,她跑得要比从前慢了。   她的鞋袜上满是泥污,发髻散了,身上也被花枝上的残雨打湿,若是旁人看见了,一定认不出她,会把她当做是一个疯女人,可是宁韫却不觉得自己多狼狈。   她觉得很畅快,病了这些时日,或许今夜一过,她又要病了,可是那也值得。   就快要到了,宁韫已经看到了翠雨阁宫院外的墙,就是第三个花窗,孟璋会在那里等她,她有许多话想和他说,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她看到了一个人,他就站在那里,应当就是孟璋。   她放慢了脚步,慢慢向那里走去。   她没想到这花窗上还有些藤花,将最下面本就小的栏口缩得更窄了一些。   元昭帝站在花窗之后,身后两个秘卫压着孟璋,他被堵了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   方才他就看到宁韫了,花窗最上端没有藤花,他看得很清楚,就是宁韫。   她才病愈,穿的这样单薄,就在泥泞的林间一路跑来,面上尽是雨水。   宁韫没料到今夜会下大雨,可是她还是来了,元昭帝也没有料到,他希望宁韫不要来。   甚至如今,他后悔自己做了这样的事。   或许他不该来,他只让人看着这孟璋,就让宁韫和他隔墙说几句话便是,或是他再早些准许宁韫来见他一面,便不会让她在雨中奔跑。   他看着宁韫满面欢喜地跑来,一别三载,他第一次见她这样开心地笑着,像是穿透乌云的月色,尽管她是一身狼狈。   元昭帝心头一紧,那些责备质问的话早已抛诸脑后,抬手预备让人开门,把宁韫带进来。   “你怎么不说话呀?”   “你别担心我,在建州的时候我经常下水去玩呢,我都没淋湿,这是花树上的雨水。”   宁韫用衣袖擦着脸,踮起些脚尖笑着说道。   “孟璋?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你吗孟璋?你去哪里?”   元昭帝正欲转身离开,听到宁韫呼喊他,忽然停住脚步。   沉默片刻后,他鬼使神差一般轻声道了句:   “是我。” [22]将离:对他没有男女之情   “你受风寒了?”   宁韫觉得今日的孟璋有些奇怪,他这人生性温柔克制不假,却也不会是如此冷淡的,而且他的声音也有些沉哑,似乎是病了。   “……你是不是气恼我没有救你出来?你不想和那个朱瑛结为夫妻,对不对?”她声音低了下去,垂眸问道。   方才来的路上,她的确是只想着自己,她想着无人倾吐的心事,想着要如何同孟璋告别,才好让他永远记得她——今后不论去哪里,同谁在一起,都要把她放在心上第一个。   可是,她却似乎忘了他了。   听他的声色这么落寞,宁韫一时有些心疼。   她想,等孟璋平安远离了京城的是非,再做一个无情的人也是不迟的。   元昭帝回想着孟璋说话的语气,觉得应当再轻柔温热些,顿了顿后,他答道:“不曾……郡主的身子如何了。”   而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外面的人,是他从前的养女,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是大雍的君王,他在雨夜里假扮一个勾引他养女男宠的人,与他的养女私会。   元昭帝今夜来此,并不是要做这样的事的,可是听着宁韫的声音,看到她面上忧愁的笑意,元昭帝便忘了他为何而来。   “你还惦念着我……”宁韫多了一丝欢喜,“我也很好的,孟璋,除了你,再没有旁人关心我。”   见他不是气恼自己,宁韫便把早已经想好的软和贴心的话说给孟璋听,只要她这样说,孟璋就会心疼她,会和她说情话,她会感到满心的餍足。   她在建州的时候就最喜欢这样,有一个人全心全意惦念着她,关怀着她。   “郡主不冷么?”   一路跑过来,如今站定,也只觉得身上闷热,可是宁韫眨眼想了想,还是说了句:“冷,我好冷呀。”   “都说秋日里的雨寒凉,可是我觉得今夜比深秋还要冷……不过,身上冷又算得了什么呢?”   元昭帝身形微动,喉结向下一滚,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在他身后侧几米开外的地方,孟璋被两个健壮的秘卫压着,口里也塞着布团,可他还是拼命挣扎着发出了一些响动,黄云连忙上前,压低声音警告,让他不要再惹元昭帝不快。   他指了指墙外,示意孟璋想一想郡主,而后黄云看到孟璋眼里噙了泪水。   还真有些让人不敢看……实在是太像了,甚至是更像七八年前还有些玉质之气的陛下。   黄云不禁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真不知道是冷汗还是雨水。   今日随陛下来此,见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孟医师,已经是让他满心惊骇,如今还要眼睁睁看着陛下和郡主私会……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干爹为何肯放下这掌印之职告老还乡了,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可是即便是老虎,小心谨慎着些尚且有一线生机,这……如今这又算是什么呢。   孟璋不说话的时候,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到那些淋漓的残雨落入泥土的声音,宁韫忽然有些不安,她扒着花窗努力看向孟璋,想要看到他的眼睛。   “究竟怎么了,你也怨恨我么?为什么你今夜这样话少……你不要恨我好不好,我也没有办法,他是大雍的君王,他说的话便是天令,即便是我,我也只能嫁给太子。”   她本是想试探孟璋,可是说着说着,便说到了自己的伤心处。   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说不出的怨言,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我不曾恨你……我……怕一时多言,惹郡主伤怀。”   元昭帝轻声安慰道,他平素第一次说这样柔情的话,即便是他的妃嫔们也不曾听过。   他作为君王,便是应当开枝散叶,稳固皇室,那些妃嫔们,也被自己的家人无奈或有所图求的送进皇宫里,为皇家孕育子女。   他们之间,不需要说什么情话。   而后他听到墙外的宁韫哭了起来,先是几声啜泣,而后是低低的呜咽声。   前些时日,她才在他面前哭过,放声痛哭,眼泪留在他的玉带上,甚至在他腰腹上也留下一片湿漉的痕迹。   他也已经见过了她假装哭泣的样子,一样是让他揪心的声音,因为他不知道她假装哭泣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她在说怨毒的话。   而今他不仅听到哭声,在这幽幽的夜里,天地湿朦,万物润于雨露,竞相发萌,她一人身在墙外低声哭泣,叫他感到她的伤心与孤独。   “你不能恨我!”宁韫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说道,“你记得我对你的好就够了,先前是我太任性了,不该让你说什么为了我去死的话,我不要你死,你要好好活着!”   元昭帝感到喉间阵阵苦闷,月光抚上他的脸,清凉的光在他眼中流转,他闭上眼睛,试着不再去看伤心哭泣的宁韫,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直到宁韫再一次呼喊。   她喊的是孟璋,可是元昭帝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宁韫自己擦着眼泪,哀然地笑着。   “那个朱瑛,你不喜欢也没有关系,和她好好相处便是,人这一世,哪里寻得到一个自己真正爱的人呢,将就着活下去,总有比情更要紧的,我听说她是个好姑娘,今后的日子,你会比我更好些。”   她尝试着把手伸进花窗里,可是花窗实在有些高,只能将几根手指放在边沿,她要孟璋握住她的手,元昭帝垂眸,而后不假思索地抬起手,隔着衣袖将宁韫的手指轻握在掌中。   她方才说冷,他记得了,如今便也轻轻摩挲着。   “你心里一定要永远留着我,好不好!”   “好。”   元昭帝答道,他忘了学着孟璋的语气,却因为喉间的酸涩,声音不自觉地变轻了许多。   宁韫笑了,忽然收回了手,元昭帝感到掌心一空,他亦收回了手,只看到衣袖上沾染的尘灰。   “这花是给你的,还有这个匣子,你应当用得到的。”   元昭帝接过了那枝花细细端详,是一朵芍药,只是花形瘦削,微泛着青色,不是皇家栽培。   “这几日我不能外出走动,是仪兰为我买的,她不太懂花,我让她买月吟,她买成了夜寂,月吟是月下仙子花,虽然也不是寻常的红粉色,可是花形饱满,很有生气。”   站了许久,如今身上的确是有些冷了,宁韫搓了搓自己的手,柔声道:“我不喜欢夜寂,它太瘦了,叫人故意养成这清苦的样子,看了让人伤怀,它花期很短,凋谢的时候,样子实在不美,我就不留了……”   元昭帝托着这支芍药花,轻轻扣回指节,用指腹摩挲着尚湿润的花瓣,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郡主这是赠我将离之花……”   宁韫开心地笑了笑,孟璋不爱香花,但是愿意看她插花,回京前,她告诉过孟璋,芍药又名将离。   “是呀……我们就要分别了,我或许再也见不到你了,即便是再见,到那时,我们之间也相隔天堑。”   元昭帝看到自己的手颤抖着,他正想开口,远远便传来斥问之声:“什么人在那里!”   宁韫看到远处有侍卫来了,忙道:“快,你快回去!孟璋,你一定要好好保重,等我嫁给太子,你就可以离开了!你放心,若有机会,我还会来见你的!”   不等他开口,宁韫便捂紧了斗篷向林中跑去,元昭帝忙命候在一旁的芳文跟上,以免宁韫受伤。   “什么人在这里夜间私会,出来!”   巡守的禁卫头领来得很快,看到墙内站着一个人,厉声呵斥道。   而后,他隔着花窗看到了当朝天子,陛下手中拿着一枝花和一个小匣子,垂着眼眸,黯然神伤。   “陛下!”   头领的声音吓得变了调,而后他看到元昭帝沉沉阖目,低声道:“不许去追她,让你的人回来。”   众禁卫早已吓得肝胆俱裂,连忙进翠雨阁院内请罪。   “平身吧,你们尽忠职守,不必请罪。”   头领连忙谢恩,再抬头时,对上的是天子一贯淡漠沉肃的双眼。   *   元昭帝没有回自己的寝处,他回到了翠雨阁内,命人给孟璋松了绑。   他看到孟璋眼中噙着泪水,满面哀然,他逼自己头脑清醒一些。   方才宁韫的那些话,是对孟璋说的,那朵花是她给这个孟璋的,匣子里的药和绘造伤口的胶泥都是给孟璋的。   他今日来此,本应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严辞告知宁韫私会是不对的,他可以让宁韫和孟璋告别,但要亲自看着,避免孟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如今一切都变了,元昭帝没有在想前世的事情,可是却再次头痛起来。   他静静看着孟璋,看着这个底性刚硬的文弱男子伤心落泪,想到方才自己顶替他与宁韫说话,思绪纷乱如麻。   等孟璋兀自伤心哭泣完,元昭帝的心也略平静了一些,他冷声向孟璋问话。   这是他第一次问起宁韫和孟璋如何相会,质问孟璋是如何费尽心机手段才留在郡主府的。   其实在第一次召见孟璋的时候,元昭帝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他所料想的那般奸恶,他一直在避而不谈,他骗自己这个孟璋是个小人,只是他没想到,他听到了一段佳话。   一个出身平平的年轻人为家中生计带着小妹背井离乡,苦学医术,可是小妹却无故蒙冤被奸人所害,家人惨遭欺凌,他求告无门,幸得年轻的郡主为他伸张正义,为报恩情,他效忠郡主,追随郡主。   真是好一段佳话!   元昭帝恨恨地看着孟璋,几乎要将手中的茶盏捏碎。   最终,他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郡主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的容貌冲撞了朕?”   他也想过一种可能,或许宁韫只是看重了孟璋的品性,看中了他的才华,忽略了他的相貌,元昭帝知道的,宁韫并不是庸俗之人,绝不会以貌取人。   “草民身体发肤,皆是父母所予,此前也从未离开建州,并不知道此事,乃是郡主告知草民此事,郡主说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会害了草民,害了陛下。”   元昭帝冷冷地强调:“你顶着一张与朕相似的脸,在建州也就罢了,若是出现在京城,被逆贼擒住,后果不堪设想。”   “是。”孟璋小声答道。   “所以你也明白了,郡主对你无情,郡主不喜欢你。”   孟璋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元昭帝在说什么。   黄云转过了头,不想看孟璋,他知道这位孟医师不是不聪明,是根本活腻了。   而后黄云听到元昭帝冷哼一声,抬手示意他来解释。   “孟医师,郡主只在意陛下,她把你留在身边是为了陛下,不是你,郡主善良,不然大可以除掉你以绝后患。”   黄云自以为说的没什么错,却不想元昭帝让他住口,满目怒火。   孟璋听懂了这弦外之音,却认真地答道:“郡主没有想杀掉草民……其实郡主心中有没有草民都不重要,草民一家的命都是郡主所救,草民是心甘情愿追随郡主的,愿为郡主而死。”   “可是郡主不需要你为她去死。”   元昭帝沉默良久,为孟璋的话感到不屑,也为自己的沉默不屑。   可是他明白,他不能把这个孟璋如何。   “郡主会忘了你的,朕明日就安排你和朱瑛相见,之后你就深居简出,看在郡主和朱瑛的情面上,朕饶你不死。”   离开翠雨阁的时候,天色再次阴蒙起来,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元昭帝停下脚步思索片刻,问如今除了宁韫和西宁县主,还有谁在小瀛台住着。   黄云想了想,答道:“陛下,没有旁人了。”   “送些驱寒汤到千芳苑去,若是问起,就说是瑾妃担心朕受寒命人送来的,也一并给了那两个孩子。”   “是,奴婢遵命。”   每次感受到陛下慈父之心的时候,黄云的心就略平静一些,陛下还是一如既往的慈爱的,陛下没有变。   *   元昭帝所赐的驱寒汤很有用,在汤泉里玩了整天的仪兰和夜里偷偷外出的宁韫都没有受凉,只有在庆元殿养病的他在一夜大雨后染了风寒,晨起时不大安好,又有几位太医留在了小瀛台。   仪兰晨起就听说了此事,便想着前去探望元昭帝,她若要去,宁韫也必定要一起,只是仪兰同她说的时候,她拨弄着碗里的燕窝,似乎并无多少担忧。   昨夜她没有睡好,她一直都在想着孟璋,昨日她分明是想让孟璋对她永远念念不忘的,可是她现在忘不掉孟璋了。   “姐姐又不好好吃饭,我已经给你记下了,午后我就告诉母亲去。”   宁韫埋头喝着燕窝,答应了等等和仪兰一同去见元昭帝,她的确没什么胃口,便随口问道:“仪兰为何这样关心陛下呢?”   “因为陛下是仪兰的表舅啊,母亲说了,陛下待她如亲妹妹一般,要让仪兰听陛下的话,住在小瀛台,不要给陛下添麻烦。”   宁韫点点头,而后她忽然想到,原来论起亲疏远近,仪兰都要和那个人更亲一点。   老汝南王妃是洪正帝时的长公主,元昭帝的姑母,宝华郡主的亲生母亲,可是宁韫的父亲不是她的孩子,舒禹和宝华郡主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故而宁韫便觉得自己无情一些也没有什么错处,孝敬他的事,等她真正做了太子妃再说吧。   用过早膳后,两人认真梳洗了一番去庆元殿看望元昭帝,其实宁韫大抵已经猜到,如今元昭帝谁人也不会见,只是不想坏了仪兰一番热情,没想到元昭帝居然让两人进殿。   宁韫明白了,是因为仪兰来了,他才肯见二人一面,若是自己来,必然会被拦在外面。   她低着头进去,行礼,又平身,落座,而后看到元昭帝靠在暖榻上,神色略有些疲累,他向仪兰笑着。   宁韫扫了一眼摆在他身旁的珊瑚树,想起那是她送的,便收回了视线。   仪兰同元昭帝说了许多话,宁韫在一旁装作认真地听着,却还是想着孟璋,想起他昨天握住她的手,他担忧的神色。   故而她心中多了几分想从速离开此地的不快。   元昭帝看着宁韫面上淡漠的神色,几乎以为昨夜在花窗外和自己说话的是两个人。   那一个宁韫有笑有泪,一身鲜活的生气,可是坐在他面前的只有平静、迎合的笑容。   也是啊,昨夜宁韫以为她见到的是孟璋,不是他。   元昭帝不明白,为什么宁韫对孟璋可以笑,可以倾诉心事,却不愿对他有一点笑意,她不是来看望自己的吗?   方才知道她和仪兰一同前来看望,他觉得一身疲累都烟消云散。   于是,他又想起了昨日听到宁韫所言时的心伤,当时不觉,如今看着她恭敬疏离的神色,回想起来只感到万分失落。   仪兰看出了他想和宁韫单独说话的意思,便说自己还想回府看望宁远大将军,便离开了,临走还懂事地推了宁韫一下,让她上前去和元昭帝说话。   恰好黄云送来了药,宁韫便顺手接过了,她打算侍奉完汤药就离开,也就挑不出什么错处,甚至她希望这是一碗安神汤,让元昭帝喝了就睡下。   “朕不喝,你放下!”   看到宁韫坐到他身边预备给他喂药,元昭帝心中便升起一股无名的烦躁。   “……你不必侍奉朕。”   “是,陛下。”   宁韫乖乖放下了药,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元昭帝在她身上寻找着昨夜的鲜活神采,她则看着他有些苍白的面色。   她一直在对自己诵经一般念着,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皇后就是未来的太后。   可是看到他的时候,宁韫才想到一个问题。   在她成为皇后的时候,他会在哪里呢。   她没有再端起药,而是抓过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揉按着。   “陛下若是觉得头疼,这样就会好些了。”   宁韫生得白皙,一双手尤为漂亮,十根手指玉葱一般,指尖泛着粉红,不显丰腴,也不会过分瘦削,特别是掌心有一块绵软细腻的小肉,覆在元昭帝的手上,传来阵阵暖意。   “朕自己来就好。”   他学着宁韫的样子,揉按着自己的手,却不住地想起昨夜他也曾握住宁韫的指尖。   “陛下为何感染了风寒?昨日瑾妃娘娘不是送了驱寒汤来么?”   元昭帝无法回答,只说是自己昨夜处理了一些政事,略有些劳累。   “可是您不是说要安养身体,将政务都交给了太子殿下和睿王殿下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忽然平静地说道:“韫儿,朕见过了孟璋。”   宁韫就坐在他的面前,呵气如兰,可是他知道两人的心远着,远比昨日他不是大雍天子,而是一个无名的医师时遥远。   故而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冲动,他想要一个答案,可是他连问题都没有,元昭帝逼自己忘掉孟璋的那张脸,可是如今看着宁韫,他觉得自己必须要问一问她。   宁韫起初有些茫然,明明陛下先前就召见过孟璋了,怎么又忽然提起。   而后她才想到,这“见过”,是指陛下看到了孟璋的脸。   看着元昭帝目中平淡的神色,宁韫慌张地起身,跪倒在他面前。   “不必,朕不是责怪你什么,该问的话,朕都已经问过孟璋了,朕知道你的考量,把他留在身边是为了避免祸患,你是个好孩子,韫儿。”   “朕先前……错认为是你喜欢他,对他有男女之情。”   宁韫说不出自己对孟璋是喜欢还是想要占有,她喜欢孟璋陪着她,有时也会让他抱她,陪在她身边哄她睡觉,看着他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样子。   似乎的确不是男女之情。   “……是,韫儿也不对,不该向父皇隐瞒此事,父……陛下,韫儿当时就说了,只是欣赏他的才干,并不喜欢他,那些流言蜚语,韫儿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元昭帝点了点头。   “好,不是男女之情。”   “嗯,不是男女之情。”   宁韫忍下羞耻惭愧,腼腆地笑了笑,见他招手,便重新坐回元昭帝身边。   怎么会是男女之情呢,她留孟璋在身边,是因为他像陛下,陛下不在她身边,她常常觉得孤单,无人倾诉,所以她留下孟璋。   她怎么会对陛下有男女之情呢,陛下是她从前的养父呀,她叫过他父皇,甚至再过些时候,陛下就要变成她的公丈了。   一定没有的。   前几日她甚至恨他,恨到再也不想看见他。   宁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千芳苑的,仪兰不在,她在屋内不安地踱步,将花瓣撕落一地,又上了小榻抱着引枕,把上面的绣样印按在自己的面颊上。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坐起又躺下,可是她总是能想象到陛下见到孟璋面容时的情形。   仪兰今夜没有回千芳苑,故而也没有人夜里来挤宁韫,要她陪着一起睡,今夜依旧在下雨,宁韫在隆隆的雷声中难以安眠,她很想孟璋,从前在建州的时候,孟璋总是等她安睡之后才离开。   她想再见孟璋一面,几个时辰后,这个念头就被芳文告知了元昭帝。   元昭帝不明白为什么宁韫还要去见孟璋。   不过他应当不再管了,宁韫对这个孟璋没有男女之情,他不必理会,甚至他可以让两人直接见面,不必用什么私会的把戏。   这一夜下着小雨,元昭帝在那张字条上叮嘱宁韫,要带着伞,多穿些衣服。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   宁韫来的依旧很准时,可是这一次她的脚步缓慢,面上也不再有笑容,直到她来了,元昭帝才从她面上看见泪痕。   她在花窗对面哭着问道:“孟璋,你觉得我喜欢你吗,你觉得我们之间有男女情爱吗?”   元昭帝预备着听她诉说心事,预备收下她带来的花,甚至他也带了一枝盛放的芍药预备送给她,希望她能少些忧愁。   可是他没有预料到宁韫会问这个问题。   他没有答案,而后他想到了孟璋说的话,他前日觉得孟璋可笑至极,一个人弃自己的生命不顾,去为另一个人赴死,果然情爱之事,荒唐可笑。   可是他看着宁韫的眼泪,还是将荒唐的话说出了口。   “我不知道……但是即便郡主对我无情,我心中也有郡主。”   宁韫在墙外哭着,元昭帝不知道她落泪的缘由,可是他想起孟璋说的话,孟璋会在她伤心的时候陪在她身边,不会叫她不准落泪,也不会任由她哭得不能自已。   他垂下眼眸,喉结向下深深一坠,而后问道:“郡主为什么如此伤心……你对我有情么?”   “不……我发现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可是你喜欢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元昭帝忽然感到眼眶一热,可是随即而来的,是心底的纾解。   他明白了。   元昭帝平静地答道:“将离之花常做别离,虽做别离,情不离也……郡主对我并无情意,将来再得良配,我也会记得郡主。”   “真的吗,你会记得我,会永远惦念着我,你对我的情意也不会变么?”   “会记得,也不会变。”元昭帝柔声答道。   宁韫还是哭泣着,而后她提起了此前落水之事,到京城之后,她给元昭帝的信里写她只是受了些许惊吓,并无大碍。   “我没有和你说过,可是昨晚我梦到了,我梦到那天晚上,我在水里面,没有人抓住我,水流那么急,我也什么都抓不到,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好怕,母亲不要我了,父亲也从不在乎我,陛下也不再认我,把我送回建州去……小时候,我在道观里看到一对夫妻,他们的小女儿去了,她们日日来寻道长,庇佑他们的孩子在下界安宁,我那时候想,若是我不在了,我没有父亲和母亲把我留在心里,为我痛哭一场……”   她低着头默默擦拭眼泪,再抬头时,花窗那边的人却不见了。   而后她听到翠雨阁的门开了,是孟璋把门打开了,宁韫向他跑去,他亦向她快步走来,而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她落入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里,宁韫迟疑地抬头,却被抱得更紧。   他将她整个人都包揽入怀,扶着她的后颈,为她隔绝了雨夜所有的寒凉。   宁韫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的身子在颤抖着,她不害怕,也不是冷。   她轻轻嗅着那熟悉又让她感到恍惚的气息,试着将面颊贴近那灼热的胸膛,再近一些,感受到那肌理分明的轮廓,那温热而强劲的脉搏,一下一下,让她的唇瓣都随之轻轻颤抖着。   她缓缓抬起手,回应了这个拥抱,手臂环在他劲瘦的腰身上。 [23]犯错:韫儿想父皇了   宁韫没有被人这样紧紧地抱住过。   长辈的拥抱是慈爱关怀,姐妹侍女的拥抱是亲昵安抚……如今,她感受到的是强健的身体,坚实有力。   就像是柔弱的夕颜终于寻到了一处青石,依依攀附其上,那块青石沉稳厚重,任风雨侵袭,都岿然不动。   她如今正是少女之时,忽然体尝到这样灼热温暖的感觉,想要依偎,又因为怯惧想要稍稍退避。   可是才微微仰头,不容抗拒的力量就从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后颈的手掌传来。   那只手掌太大了。   元昭帝早年一直在漠北征战,他喜欢骑射,掌心和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常年带着一枚白玉扳指,如今压在宁韫白皙的后颈上,温热的是那微微粗粝的轻抚,微凉的是那细腻润滑的抵摩。   宁韫忘了是哪本将符箓的经卷里说过,有一样符同时动用冰火,能将人害得叫苦不堪,她还想过冷热交织是什么感觉。   她听着元昭帝的心跳声,面颊早已泛起薄红,更不必提她的烧烫的耳廓。   而后宁韫才想起,她也在抱着他。   她用手臂和手指感受着他,他的腰身劲瘦,却似乎蕴藏着惊人的力量,仅仅是呼吸时小腹的起伏,都让她感到阵阵压迫。   是被完全笼罩的感觉,不仅有温暖,还有护佑,她是一只飞过海天的小鸟,如今终于落在了她的安巢之中。   父皇在抱着她,陛下在抱着她。   他在紧紧地抱着她。   方才她奔向他的时候,他也向她走来,将她拥入怀中的瞬间,紧紧环托住她的腰,让她有一瞬离开了脚下泥泞的土壤。   “不要这样想……”   宁韫听到他开口了,他方才学孟璋的声音,如今在他怀中的时候,才听出不同,低沉深厚,自胸腔里传来,让她所有的心绪都得以安放。   “郡主,纵是花将离枝,也并非再无依凭,落入尘泥,来年春日,枝上亦再见花也。”   元昭帝阖目,将痛惜压在眼底。   她还这样小,却已经在想玉殒香消之事。   她说陛下也不再认她……   她怎么会担心今后无所依凭呢,他还在的,她不再依靠舒禹,缘何也不再依靠他呢?   她怎会如此伤心,她才十七岁,怎么就要说这般历尽沧桑不言愁的话。   元昭帝感到心痛,他人生在世第一次感到心痛,他前世含恨而终,都没有为自己心怀痛楚。   他感到后悔,后悔当年把宁韫送到建州去,甚至后悔让她此次回京。   他知道她落水了,可是益州和京州相隔千里,奏报来时,他只得知晓她昨日是否安好,不知她今日如何。   他要与朝臣商议治理水患之事,只能夜里睡得略晚一些,等益州的奏报呈来。   若是没有舒延枫的事该有多好,若是他不曾去定州,若是没有孟璋,没有徐禛,他早就应当像这样抱一抱她了。   她离开了三年,他也会想她。   元昭帝垂眸,止住了自己目中一些湿莹的东西。   他感受到宁韫的颤抖,不知道她是不是冷,她长高了,可是还是有些清瘦。   他不知是该再抱紧一些,还是放开一些。   在宁韫抬头的时候,元昭帝轻按住了她的后颈,抬起另一只手怜惜地轻抚着她半湿的额发。   “郡主,不要再说那样的话。”   “我会记得的,会把你留在心里……你还正是芳华之年,你不会有事,我年长于你,若要说什么生死之言,你还为时尚早。”   他如今是孟璋,孟璋比宁韫年纪大了许多……他亦然。   元昭帝不知道宁韫为何又哭了起来,正犹疑宁韫是不是认出了自己之时,宁韫小声地唤了一声:“我好冷,孟璋,我好冷,你不要离开我。”   宁韫的心意他明白了,心中那一丝迟疑消散,安慰的话也说过了。   元昭帝明白他该离开了,可是她这一声呼喊,却让他迟疑了。   就像方才她伤心大哭之时,他再也无法站在墙内无动于衷。   他轻抚着宁韫的后背,低声道:“郡主回去吧,男女有别……郡主伤怀,我却不能轻慢,你若再有伤心之事……可以去找太后娘娘,向你的姑母倾吐。”   元昭帝没有提到自己。   宁韫身子一抖,更加用力地揽紧了他,这一次,她没有再得到回应。   她放开了元昭帝,低着头,向后退远了几步。   “孟璋……”   宁韫低声道:““若是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那……那我今后要怎么办呢,若是再也遇不到了,要怎么办呢。”   “情之一字,最难将息,郡主年纪尚小,何必急着寻求一个答案呢?”   元昭帝垂眸,衣袖下的手轻轻颤抖着,她额发湿漉的触感尚在指尖缠绕。   “人这一生何其漫长,欲求不得之物更如繁星,不要为了一时之情,给自己徒增烦恼。”   宁韫呢喃道:“原来是这样……你要也保重,爱惜身体,即便是看……医书,也不急于那一时,不要太累了。”   元昭帝看着宁韫离去,她的背影远比在他怀抱中所感还要纤小。   这样纤小,绵软,让他心头阵阵瑟涌的感触一直留在他怀中,叫他夜不能寐,叫他第二日起来看朝臣密折的时候,依旧想着她发间的花息。   他只能逼迫自己更加忙碌、勤谨。登基二十年,他一直如此,每逢心烦便一心扑在政务上,果然好了许多,不再总想着宁韫。   *   午膳后暂得清闲,元昭帝想起自己之前偶得的前朝盛宁帝真迹还未赏完,便命宋天亭为他拿来。   画卷还未展开,元昭帝看到那绳扣便蹙起了眉,抬眸扫了宋天亭一眼。   “拿错了,朕要的是那副莲池鸳梦图,单独放在一处,你这拿的是什么?”   宋天亭展开画一瞧,连忙认罪,又去翻检,迟迟归来后却说没有找到。   元昭帝觉察不对,将第一次拿来的画展开,发现是狸奴戏晴图。   画上一只长毛黄花猫,仰面躺在窗下,露出雪白的肚皮。前爪微微蜷着,眼睛半眯,像刚玩累了在歇息,神态灵动可爱。   这幅画他不是送给宁韫了吗?   那时宁韫在京中安养,身子不好,元昭帝担心她是为了舒延枫之事烦恼,便将这画赠给宁韫,想着这猫儿可爱,让她看了也开心一些。   他很快就想到,是画送错了,可是如今他将身边的人都换了一遍,想再责罚办事不力之人实在麻烦,便只是让宋天亭立即去郡主那里,将画换回来。   莲池鸳梦图是前朝皇帝给他心爱皇后的画作,怎么能给宁韫一个未婚的女孩子看,他就知道自己重生后对这些人严苛些是对的,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真是太放肆了!   元昭帝坐在御案前,只觉近日来诸事不顺。   他忽然想到宁韫年幼时和他讲过,依照道门的说法,若是连日都觉气运不佳,便是有小人暗中使坏云云。   这些玄道之说他本就不信,重生之后问过了不少有名的道士,都不能说明两世为人是何道理,可见还不如他。   他只是回想着宁韫小时候娴静可爱的样子,回想起她还唤他是父皇的时候,满眼天真烂漫。   想到这些,心中关于她纷乱的思绪便平静下来。   他是宁韫从前的养父,宁韫自幼在他身边长大。   前世宁韫说的那句话他已经不计较了,他也不会让她去做什么太子妃,宁韫缺人疼爱,缺人关怀,如今她回到他身边,他都可以补偿给她,他这个养父,会比她的生父还要好。   好不容易心绪平宁些,宋天亭回来了,身后却跟着宁韫。   元昭帝微微一怔。   往日里总是一身素淡的人,今日却换了条红裙,料子很轻软,走起来像是她裹在一团薄薄的霞烟里,想来是宝华郡主给她的衣裳。   “参见父皇。”   宁韫把怀中抱着的画交给宋天亭,给元昭帝行礼,她跪地的时候,头上的双螺髻轻轻晃着,她平身后看着他,面颊泛着粉润色光,眼睛亮亮的,小猫一般看向他。   以往更多时候,元昭帝只是觉着宁韫明净乖巧,不想还有这般明媚的模样。   元昭帝敛目,将案上那幅狸奴图收卷,问道:“宁韫怎么来了?”   其实他想问宁韫,为何今日忽然叫他父皇,而非陛下。   虽然三年前宁韫去往建州时,他的确说过今后便不再以父女相称了,可是他并不是古板之人,私下里用旧时称呼并无不妥,可是宁韫却太过守此礼节,当真不再叫他父皇。   为何忽然变了?   宁韫声音软软的,也带着一丝娇意:“宋公公说先前父皇给韫儿的话送错了,韫儿也想父皇了,想来看看您,就和画一起来了。”   元昭帝垂着眸笑了一下,而后又抬眼打量宁韫,怎么好像换了一个人。   那日她和仪兰来,对他冷冷淡淡,笑意应付的样子,元昭帝至今还记得,他知道她在生他的气,便也没有计较什么。   为何今日忽然这样亲近他?   他给宁韫赐座,看着那外匣似乎没有打开过,便问道:“韫儿没有看这幅画吧?是朕身边的人失职,给你送错了——这是你的。”   才被他细心卷起的画又被交给了宋天亭,缓缓展开给宁韫看。   元昭帝喉结微动,拿起有些放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望着宁韫面上的神色,也说不出来期待着看到惊喜还是别的什么神色。   “还没有呢,之前父皇给韫儿这幅画,可是韫儿病得厉害,下不了床,便让绿沉给收起来了,便一直没有打开。”   她回忆着当时场景,用手帕擦了擦鼻尖,似乎还是没忘记当时病中的不适。   “这么难受……”   元昭帝轻声呢喃道,让宋天亭给宁韫沏热茶来。   “韫儿喜欢这狸奴图,不过,这幅画上是什么呢,韫儿也想看看,父皇和韫儿一起赏画好不好?”   宁韫也垂下眸子,小声问道:“父皇应当没有再生韫儿的气了吧?”   “……不是,朕没有生你的气。不能赏画,是因为这上面的东西不便给你看,故而朕当日本想给你这幅狸奴图。”   元昭帝微微蹙眉,他还记得那莲池鸳梦图画的什么。   并蒂莲花开在水面,花瓣柔美低垂,带着露水,花下一对鸳鸯交颈而眠,羽色温润,神态安详。   他怎么能和宁韫一起看。   见宁韫期待落空,满眼的失望,元昭帝便让宋天亭带着她去库内选画,让她一并带回去赏玩。   “不就是一幅画吗,为什么韫儿就不便看……”   元昭帝一向不会在这方面多解释什么,也没有哄她什么,只说此画乃是盛宁皇帝悼念早逝的爱妻所作的画,虽是哀愁之笔,却也是描绘往昔恩爱,宁韫如今还不能看。   宁韫眨了眨眼,忽然问道:“那韫儿和太子殿下成婚后,是不是就能看了?”   她其实看过那幅画了,就是方才看过的,看着那幅画的时候,她想到昨夜元昭帝抱着她的时候。   元昭帝眸色一冷,不悦道:“朕不是说了,你不能嫁给徐禛。”   今后不准再提这件事,这些时日朕尚有别的考量,你既不想嫁他,就该遵从自己的心意。”   宁韫想,她如今也是在遵从她的心意。   “可是,可是大皇兄对韫儿的确很好呀,他离京前还给韫儿府上送来书信,让韫儿不要惦念他,让韫儿养好身体。”   她来了,元昭帝原本心情还是很好的,想着父女之间正好借此弥补修复,可是听到宁韫这样说,不由得不满地反问:“只是几句不轻不重的情话,你就这样对他念念不忘的了?”   黄云在旁听着,忽然觉察出一丝不对来。   陛下对郡主谆谆教诲,慈爱之心令人动容,可是郡主要嫁的也不是旁人,是太子殿下啊。   陛下何时起这般厌恶太子殿下?   宁韫低下了头,或许是元昭帝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了,他将声音放柔了一些,问道:“朕瞧你今日面色不错,可用过饭了?”   “还没有……韫儿有些心事,仪兰出去了,一个人也觉得无趣,便不想吃了。”   元昭帝不禁疑惑怎么宁韫又有心事,昨日他不是安抚过了吗?   只是他没有问出口,让黄云为宁韫布置了一些清淡的菜,让宁韫坐下乖乖吃完,不要再胡思乱想。   他想让宁韫不要总是满心愁绪的,不然好好的小姑娘整日郁郁不平,面上不见笑容,实在不该。   可是宁韫当真就一句话也不说,低头在那里小口小口的用午膳,好像当真她不全部吃完就要受他责罚一样。   为何忽然这样听他的话?   元昭帝积攒了满腹的疑问,可是又没有哪个疑问可以问出口,只是宁韫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可以稍稍放下那些谋划和布局,放下他沉重的戒备。   吃过饭后,宁韫又向他行礼谢恩,让元昭帝欲言又止。   不等他说什么,宁韫忽然来到他身边,抱着他的手臂柔柔地说:“父皇,……韫儿今日很开心,父皇这些时日还忙碌么,您究竟是不是病了,韫儿担心您,今后韫儿多来陪陪您好不好?”   她声音软热,扑在元昭帝的臂弯间,像是生出了几只无形的小手抓挠着。   他顿了顿,轻抚宁韫的发顶,温声道:“不必,朕身边无趣的很,你有心就好了……朕这些时日无病也需称病,你知道此事就好,不必和旁人提起。”   “你还年纪小,不要总是忧思过多,像仪兰那样去小瀛台四处转转,总留在朕这里做什么。”   宁韫眼眸一震,虽还是娇柔地说着好,说着都听父皇的话,可是唇角却不能再像方才那样高高提起了。   最后,她带着五幅狸奴图,一肚子饭菜,离开了清凉台。   在路上,她险些就要委屈地哭出声来。   *   芳文这几日总是格外担心郡主。   她原是以女官的身份在内宫中为陛下办事的,虽时常听人谈论起旻宁郡主,却终究不得一见,只听说她聪慧和善,待宫里的人极好,离开京城三年,依旧有人惦念着她的恩遇。   这几日同郡主相处,敬畏之心里,便不免多了几分怜爱。   在人前郡主的确是大方得体,挑不出一点错处的贵女,只有在人后,亲近信任之人面前,才会任性撒娇,有她这个年纪应有的乖憨。   所以,郡主不愿起床,不愿更衣,忽然要哪里的花,要街市里的什么吃食,芳文和其他侍女侍从一样,都是乐在其中,想要讨郡主欢心的。   可是自从郡主第二次去见孟医师……第二次见过陛下后,回来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应当就是自那晚起,郡主变了。   有时好好吃着点心,忽然嘴巴就不动了,像是这些糕饼一瞬间失了滋味,而后将剩下的半块丢下,跑到床上去,将脸埋在引枕里,被子里,口中也哼哼咛咛的,不知道是忽然为了什么不开心,又忽然撇着嘴哼了一声,唇角却有些笑意。   问她是不是难受了,或许需要问第二遍,她才会回过神来回答,问她可是心情不快,便是先点头而后摇头。   郡主这几日似乎也不怎么愿意插花了,买回来的花都是随手插在瓶里,养着不要死了便是,有时忽然不快了,会使劲拍打那莲花苞。   尽管芳文从郡主这里学到插花前要先醒花,还是会被忽然吓一跳。   县主倒是还好,也只有她来缠着郡主,陪着郡主的时候,郡主才不会太过喜怒无常。   芳文不明白。   先前听陛下所言,他是要彻底断了郡主对那位孟医师的惦念的,陛下一片慈父之心,百忙之中在夜晚陪着郡主说话,想来一定循循教导,让郡主放下了。   可是为何最后郡主并未有明媚多少?   郡主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芳文都牢牢地记着,预备着禀告陛下,听陛下决断,可是坏就坏在,陛下不再召见她了。   先前的三日一次改成了十日一次,陛下冷冷淡淡的,只让芳文好好陪护着郡主。   唯一不变的,就是不准太子殿下的人来找郡主,吃食,消息,不能有一粒尘送到郡主身边。   芳文也不明白。   听说陛下那日是口谕封了太子,给郡主和太子赐婚的,可是这些时候,却对外称身染顽疾,迟迟没有下旨,就连太后都没有见过,一直拖到了太子殿下离京监军,睿王殿下监国。   无人知道陛下是做何考量,反倒是郡主这几日常常问起太子殿下的事,似乎对婚事很是期待。   郡主越来越信任芳文了,常和她说话,让她陪在身边,故而芳文有时心里会闪过一些隐隐的愧疚。   因此在职责之外,她总是尽力对郡主关爱一些,看她伤怀,芳文自己也伤怀。   这一日回禀元昭帝的时候,芳文思虑再三,还是提到了一句本不该提的话:   “郡主这些时日总是想找人问问太子殿下的事,昨日还问奴婢,想知道太子殿下为什么再也不给她写书信,也不再给她送东西。”   “夜里,郡主还掉了眼泪,说她不得人喜欢。”   芳文跪在地上,头顶始终没有声音传来,她正后悔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不该因为郡主哭泣就心软时,元昭帝开口了。   “郡主想要什么东西,一定要徐禛给她?”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在他案头角落里,有一叠书信被压着,都被他拆看过,皆是他的儿子写给宁韫的,字字句句诉尽衷肠,情真意切的模样。   料理完了孟璋,元昭帝才发觉,原来貌似忠良却心机深沉的人另有人在,是他的儿子。   看着他在那些书信里的花言巧语,元昭帝也大抵明白了这个忤逆不孝的儿子是如何欺瞒自己诱骗宁韫的,他喜欢宁韫却又不敢自己求娶,就动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机,左右蒙骗。   更让他颇感不快的,是宁韫现在更加固执地想要与徐禛成婚,如今她心里的确是没有孟璋了,只剩下了徐禛。   元昭帝缓缓阖目,他等等就把那些信都烧掉。   芳文回想了一番:“启禀陛下,是太子殿下给郡主的头一封书信提到的,说是东城一个做泥偶的匠人,常给订亲的年轻人做成对的泥偶,寓意美……”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都听不到了,因为她感到陛下的威压越来越肃厉。   元昭帝冷哼了一声,怒极反笑。   “就为了一对上不得台面的泥偶?东宫太子,就只能给她一对泥偶?她还这样念念不忘了,朕看她是糊涂了!”   “黄云,去岁宁罗国不是进贡过一对金猫?朕记得在小瀛台哪个殿里,找出来。”   黄云知道这些时日陛下又在和郡主较劲,不敢怠慢,不多时便把那对金猫带了回来。   两只猫皆是纯金铸成,大小如拳,一卧一踞,满嵌华贵宝石,虽外形不似真猫,却胜在一身珠光宝气。   “把这个拿去给郡主,芳文,朕让你到郡主身边不只是侍奉看护,你也要好好教引着,明白吗?”   “让她忘了徐禛。”   他摆了摆手,应当是不想再管这些琐碎之事,让芳文离开。   芳文捧着这对沉甸甸的金猫,正在思索要如何让郡主忘掉太子殿下,便看到元昭帝换了一件外袍,带着黄云和几个侍臣出了琅轩馆。   一路上,芳文和陛下详细地说了这些时日来郡主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甚至具体到哪一日早上用了多少早膳。   她不时抬眸窥瞧着。   虽然是听这些无聊的琐事,但是似乎陛下的心情不错,陛下总说让她带着郡主到外面去,让郡主不要成日闷在殿中,可他远离了那些密折,目光也变得和煦明朗。   “你们等着吧,朕坐坐就走。”   如今身边的侍臣都是原本的秘卫,不曾净过身,元昭帝便只带了芳文和黄云,可是还不等芳文快步进去告诉郡主陛下来了,就听到郡主在内闷闷地骂了一声。   黄云以为郡主是说什么物件老了,可是芳文耳力更好,她知道郡主骂的是什么,是郡主那个不成器的父亲,汝南王舒禹。   郡主经常这样,就像她有时忽然撇起嘴,靠在梨儿身上轻哼几声,她也会忽然这样骂。   芳文知道汝南王爷的确对她不是很好,便也把这件事瞒过去了,不曾告诉陛下。   毕竟“老东西”这个词来说自己的父亲,还是有些不好听的。   而后她和黄云看到元昭帝停住了脚步,将手中的折扇捏出低抑的响声,眼底一片幽戾。   “你们两个也在这里等着!”   他的声音听起来极为不快。   “都滚远点,不许听,无召也不许进来!” [24]欲念:他想要她,只能是她   元昭帝听到了宁韫在说什么。   老东西。   自他重生以来,前世的记忆都是模糊的,痛苦的,他在病榻上垂死等待的那两年里,唯一记住的,就是宁韫那句恶毒至极的话。   她恨他。   可是前一世已经结束了,他无法再去求问一个缘由,他怒过恨过,面对这一世的宁韫,看到她的眼泪,听过她伤心哭诉,元昭帝始终无法逼迫自己狠心。   他也不想狠心。   既然这一世的宁韫还未做什么,还未曾恨到想要杀了他,还是从前乖巧的小女儿,他就可以不在乎。   甚至元昭帝已经原谅了她,毕竟他也心怀愧疚,在冥冥之中,甚至他对前一世的宁韫也有隐隐的回念。   可是听到这三个字从宁韫口中说出的时候,他感到怒意在升腾。   而后便是不解。   是从什么时候起,宁韫变成这个样子,前日她还那般乖巧地来到他身边,满眼明媚的唤他父皇,甚至还懂事地想要陪在他身边……   原来这些是可以演出来的。   他眼眸里尽是寒意,缓缓走进寝殿,还未开口,便隐有水汽的温热传来,混着不知名的花香,湿漉漉地扑在他面上,与他满心的冷厉格格不入。   寝殿内比外殿微暗一些,午后夕阳经花窗滤抹,留下朦朦的碎金,映在珠帘之上,珠帘之后,轻薄的帷幔被微风拂动,如烟似雾地飘摇起来,包裹着趴在小榻上的宁韫。   她趴在那里,双臂交叠,枕着一只软枕,脸侧向一边看着书,当是刚从汤泉中出来,身上只笼着一件宽大素纱袍,半贴在身上,似是被衾。   她应当是极为惬意的,便忘记还有一只脚从纱袍中漏了出来,轻点在地上,足弓舒展,脚趾微微蜷弯着。   许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宁韫轻轻笑了一声,转而又将那书册合上,拍丢在手边,轻轻捶打了那引枕几下,口中又立时哼了一下,嗔骂了一句:“都在欺负我……”   元昭帝垂下眼帘,负在身后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轻抵住手中的折扇   他一心愤懑,又不让芳文通禀,便径自来到她的寝殿,更没有料到她还未更衣梳发。   芳文说宁韫这些时日喜怒无常,他也见到了,可是亲眼见到,担心却少了一些,心底平添了几分难言的躁动。   宁韫没有注意到身后。   方才去汤泉里沐浴的时候,被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便又想起那晚的拥抱,她喜欢那样温暖的感觉,喜欢那样坚实的胸膛,他覆在她后颈的大手。   那时她心底便萌动了一个念头。   她自幼生在道观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王府,坐在下首窥看着光鲜亮丽的兄姐,被人爱护着,骄纵着,后来她苦心经营,被老汝南王妃收养膝下,便也过上了几天这样的日子。   因为有老汝南王妃收养,她才能来到京城,遇到陛下和太后娘娘,才能留在皇宫中长大,过得比在王府尊贵奢享。   她想要什么东西,除非是异想天开,违逆人伦,否则是愿意去求的。   她想拥有孟璋,更想拥有元昭帝。   宁韫是在他的怀抱里想到这个念头的。   她忽然吓了一跳,而后觉得自己无耻,不知廉耻,她这样成了什么?   乱了礼法,违逆人伦,仙君娘娘会不再认她,祖母在天有灵也不再庇佑她,姑母,太后娘娘,还有柔嘉……柔嘉,都会厌弃她。   ……何况,他是怎么想的呢?   羞耻还是不敌那种渴望的,她想要,想要留住这个怀抱,她想要他,可是他却推开她,他是在替孟璋说,还是替他自己说呢?   宁韫回到千芳苑后,越想越是气恼,他若是不喜欢她,为何要不顾身在病中,雨夜里和她见面,若是只想让她不再记着孟璋,又为什么抱她,若是不在意她,为什么不再让她嫁他的儿子!   她好恨他,想起他的狠心无情,就不由得骂他,反正他派来监视自己的那个侍女也不知道她在骂他。   对了,还有芳文,他为什么在她身边安插芳文,是在意她,还是像提防他的那些大臣那样提防她。   为了他,这几日宁韫心绪不宁,没有一时是开心的,她甚至还问过了仪兰。   “姑父有没有抱过你?”   仪兰愣了一下,随口说道:“当然抱过我呀,父亲小时候常常抱着我?”   宁韫又追问:“怎么抱?”   仪兰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样问:“就是把我高高地抱起来,或者让我骑到他脖子上呀。”   “那他会不会把你抱在怀里?”   “会啊,”仪兰想都没想就回答了,“我不开心的时候,父亲会这样抱我,安慰我。”   看着宁韫眼目间一片低落,仪兰才想到汝南王爷,心里后悔,便又说:“我不喜欢他抱我,这没什么好的。”   宁韫垂眸:“为什么不喜欢?”   仪兰:“啊?那……那也喜欢吧,姐姐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仪兰不觉得宁韫会想让汝南王爷抱一抱她,因为她听母亲说过,汝南王爷总是说宁韫长得像她的娘亲,说她如何漂亮,让她像她娘亲一样梳妆打扮。   故而仪兰十分犹豫地问:“你是想让陛下抱一抱你吗?”   宁韫连忙摇头,说陛下日理万机,虽一直在小瀛台安养,却对朝堂之事了如指掌,在忙着敲打朝臣,整顿朝纲,自是没有心思理会她。   而且她就要嫁给太子殿下了,陛下会变成她的公爹。   仪兰让她不要烦恼,继续趴在她身边看书。   宁韫也忽然想起一本书来,这个念头比她想要元昭帝还要可怕,而后她发现自己竟然还将那本书带入了千芳苑,故而当即把它锁入了箱底,钥匙让梨儿保管着。   说起来,这本书也是他送到她身边的!   他还送了那幅并蒂莲和鸳鸯的画,他害她花费银钱上下打点,担惊受怕地去翠雨阁!   可是他把她当做孩子,给她讲道理,说什么他已经见了许多的话,再给她几幅画着胖狸猫的画,给她一顿饭就打发她走……   他无耻!无情的老皇帝!他欺负她,可恶的老东西!   宁韫不想看书了,她也不想待在千芳苑了,她想回郡主府去,她得把心放在正事上面了。   算着日子,绿沉和文月姑姑就要到京城了,是时候把府内上下整治一遍了,宁韫也回想过病中那几日的事,她觉得自己身边出了纰漏。   可又是他!他让她在千芳苑里安心住着,让她和他一样对外称病唬骗别人,还让芳文催促她每日到外面去玩。   尽管没有眼泪,宁韫还是抱着引枕,呜呜地干哭,把被子、腰枕都踢到地下去。   元昭帝才想转身默默离开,让芳文给宁韫更衣后再近前,忽然听到宁韫嘤嘤地哭泣,甚至还发起怒来,就怔住了。   他不知道宁韫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方才辱骂他之后又伤心哭泣?而且,为何要用那般不堪的字眼辱骂他?   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可是宁韫还是察觉了什么似的,忽然转过了头,看到他默立在寝殿门旁。   “陛下?”   宁韫吓了一跳,慌忙坐起身,素纱袍不慎滑落,露出她白皙的肩头,她连忙拢住,抬眼时,脸已经红了。   她不知陛下是什么时候进了寝殿的,她方才恨恨骂的那句,他听到了?   元昭帝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了案前坐下,不过他也没有再看向宁韫。   “不必见礼……你就安心看书吧……做你的事,朕来看看你这里。”   先前那次他就说自己没有被教养好,若是听到了那句“老东西”还能了得,这里又有什么好看的?   宁韫感到疑惑,听不出他的喜怒,便先披好了外袍,从床上起来了。   “父皇要喝茶吗?”   宁韫想喊人来侍奉,可是目之所及,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她又把目光慌张地转回,看着元昭帝,他今日又换了件新衣,应当是白织锦,却不知用了什么针法或银线,在日光下逸泛着月色,云纹细密,又有金龙蜿蜒,雍贵逼人。   他正低头看着她桌上的棋谱,微侧着脸对着她,不知是不是这身衣裳的缘故,竟将他惯常凌厉的眉眼也衬得柔和起来,好似冷刃入了鞘,锋芒尽敛,挂在书房墙壁之上,只衬着沉静的书卷气。   她心中一热,却只能把目光收敛。   “……不必,朕坐坐就走,方才朕才进来,就听韫儿哭了几声……是有什么烦心事?”   元昭帝试探着问道。   他知道自己这样哄骗一个小丫头的确是有些道貌岸然,可是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有。”   宁韫低低地答道,元昭帝心底一紧,没想到还真有。   但是他转而问道:“不是在想徐禛吧?”   “不是……”   “那你在想何人?”元昭帝问道,似乎已经笃定她是在为一个人烦恼了。   “父亲……父亲今日差人送了些东西来,韫儿问他这几日如何,听说他身体不大好……父亲也已有年纪了……却总是劳累,韫儿劝他也无用,一时心烦。”   元昭帝有些疑惑。   这说的是舒禹吗,他能为什么事劳累,蠢笨之人还不如不要劳累。   方才那句恶毒之语,是她在骂舒禹,而不是他?   “可是他又添了妾侍?他如今也已过不惑之年了,既为老不尊,你作为女儿,便也不要太过在意,何必让自己心有烦恼?”   宁韫原只是想试探元昭帝有没有听到自己说了不敬之言,随口搪塞,没想到他居然真的猜到了。   听到这一句安慰,宁韫一时有些哽咽。   “是。”   元昭帝微微阖目,传芳文进来,让她把那两个小金猫送到宁韫面前。   “想要什么东西,最好是要自己争取,不要等旁人给你。”   元昭帝一想起那上不得台面的泥偶,便觉得可笑。   他靠在椅子上,用折扇点了点。   “纵然是等旁人给你,也要看看那是什么,值得不值得要,能否相配。”   宁韫怔怔地看着他,恍惚地接过了那对金猫。   方才的哽咽,此前的埋怨纠结,此时都化作了眼泪,她强逼自己忍着,才没有哭出来。   她听懂了。   这是陛下在点她,对吗?   难道是不要让她有非分之想,可是为什么又说争取的话?   元昭帝很满意。   他就知道宁韫聪明伶俐,一点就通,小瀛台的好东西数不胜数,左右都是闲置着,若是这一对金猫不够,还有无数对宝贝等着,她自然就忘了什么泥偶。   他起身行至宁韫面前,温声道:“朕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做出乖张不逊之事,舒禹是你的父亲,他再有错,你也当留给他体面尊敬,你说一些不当说的话,是丢了你的体面……若是他实在做得不好,朕会为你出头。”   宁韫点头,却忽然上前了一些,轻轻抱住了元昭帝。   “父皇对韫儿最好了,谢谢父皇。”   他没有躲开,她便抱着他,枕在他的怀中默默落泪。   元昭帝一怔,宁韫发间的香气毫无预兆地涌入鼻腔,让他有一瞬的晕眩,一时忘记了回应。   宁韫感受到他的身体僵硬着,很快放开了,乖巧地说了些让父皇也不要太过劳累的贴心的话。   他不喜欢她吗?否则她抱他的时候,为什么不回应她,也像那晚她回抱他一样。   宁韫从未感到如此挫败,她第一次觉得谋求一样东西是如此困难,就是因为他是陛下吗,她要怎样得到他?   芳文和黄云在旁不知所措,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   似乎陛下和郡主这样,不太对,可是细想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对。   元昭帝没有回应宁韫的关心,看着她,声色忽冷淡了些:“朕先走了,你把头发再擦干些,以免受凉——朕有事寻芳文。”   直到他走出千芳苑,才停下了匆急的脚步。   见他默立良久,黄云问陛下是否还有话要同郡主讲,元昭帝摇了摇头。   他垂眸,看到了自己胸前一小团洇湿的水痕,这水痕留在这里,就好像宁韫也留在这里,枕在他胸前,仰面看着他。   *   这一夜元昭帝没有睡好,他梦到了一些不该梦到的事。   他从梦中惊醒,坐起来,看着身下的床褥,一时怔愕,而后让人来为他更换。   初登基的时候,太后就要将宜妃和瑾妃嫁与他,她们二人一个长他一岁,一个与他同龄,正如他的孩子和宁韫,都是自幼时相伴,如亲姐弟亲兄妹一般。   就因为他成为了皇帝,所以她们两人就成了他的后妃,他要和她们行周公之礼,让她们生下孩子,稳固自己的根基。   甚至不只是她们两人,美丽的,才情卓绝的,甚至是异国贡女,只要他想要,统统都可以收入后宫,临幸,等她们孕育子女。   元昭帝不喜欢这样,他彻底掌权之后,最先收拾的,就是那些日日用腐礼告诫他要绵延子嗣的老臣。   他是君王,却还要被逼着如朴牛累马一般,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那他争来这个帝位又有什么意义。   柔嘉之后,他再没有孩子,两个儿子平安健康地长大,也不再有老臣日日催逼着他去临幸后宫,开枝散叶,他便一心治国,教养已有的儿女……   还有宁韫。   他没有再踏足过后宫,也让所有妃嫔衣食无忧,他以为自己对敦伦之事没有兴趣,他也以为自己早就摒弃掉了那些男女之欲。   他是君王,理应当克制一切。   元昭帝沉沉阖目,眉心紧促着,他低下了头,无力地撑拄着床榻。   他欺骗了自己太久,逼着自己忘掉孟璋那张脸,告诉自己要做一个比生父还尽职尽责、关怀体贴的养父,他以为自己骗过了,以为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可是他很清楚,自从他看到了孟璋的那张脸,他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和宁韫再也回不到此前!   他方才梦到了宁韫,在那个不堪的梦里,红烛昏昏,宁韫在他怀中,依偎着他,欢好恩爱,耳鬓厮磨,苦闷欢愉交织,好似哭泣的声音萦在耳畔。   他究竟在梦些什么东西,这是宁韫,是他……   元昭帝没有再想下去。   “让御医来。”   他定了定神,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漠神色,用帕子擦了擦颈侧的汗。   御医来前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陛下毕竟不是太子殿下或是睿王殿下,这样的事不能称为常见,却又无伤大雅。   多多释放,避免太过禁克伤了身体就好,只是要考虑如何说得委婉。   他已经备好了两套说辞,预备看看陛下的面色,可是才入了寝殿,行过礼,元昭帝率先问道:“朕问你,朕是不是已经老了?”   这个问题莫说是御医,就连黄云宋天亭都不敢答,那日被陛下提着仪刀站在身后的恐惧再次袭来,两人一并跪到了元昭帝面前。   “说话!”   元昭帝声音冷厉:“朕很老吗?”   他也略过了让人说恭维他的话的步骤,切齿说道:“有人说朕老,说朕是老东西,看着朕缠绵病榻,还说当真是解气!”   黄云和宋天亭搞清楚了陛下不满的缘由,松了一口气,而后又紧张地低垂下头。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他们不可能查不出来是谁说的,不可能毫不知情。   可是陛下为何先他们一步知道?难道陛下有了新的心腹?那他们还是忠臣良将吗?   “陛下,是什么人如此忤逆不敬?”   黄云颤声问道:“奴婢等失职不察,放过了此等叛贼,还请陛下给奴婢等一个补过的机会——”   元昭帝平静了些许,冷声问道:“朕应当拿这样的人怎么办?”   “杀了他!陛下,不仅要杀,先灭了他的意气,教他以礼,让他明白陛下何等仁厚,让他明白不敬君父是什么下场,而后再杀!”   宋天亭感觉自己找对了关窍,连忙献策,这也的确是元昭帝常做的。   “……若是不能杀呢?”   元昭帝的声音低了下去。   “朕不想杀……朕想知道她为何会这样说。”   他真是后悔,后悔自己前世羸弱不堪,竟然就直接阖目长逝,为何不肯拼尽力气抓住前世的宁韫问个答案。   毒妇!当真是毒妇!他养了一个毒妇出来!   谁知道她今日忽然抱住他,一声声唤着父皇,在他怀中啜泣,又是藏了多少阴暗恶毒的心思!   黄云和宋天亭不知道要如何回话了。   不知道陛下口中悖逆却不能杀之人,是指太子,还是在说睿王殿下。   只是他们心中隐隐有些预感,那日陛下宣布立储之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陛下懊悔不已。   莫不是真的应了那些民间流言,陛下迟迟不立东宫,是因为对两个成年的儿子都不满意?   这似乎也不难,这些年陛下身边没有纳新人,也不曾宠幸旧人,若想再生育一个皇嗣,不过就是为陛下找一个可心的女子。   想到这里,两人忽然懂了。   陛下这几日喜怒无常,又忽然要去看那莲池鸳梦图,今日忽然夜里走丹,还问起他是否年轻力盛之事——   或许是陛下需要新人了。   “陛下,容奴婢斗胆问一句,您可是在为一个女子烦心?”   元昭帝沉默地看着窗棂,而后将他们全都赶了出去。   他躺在床上,抬手感受着清凉的风,梦中的欢愉,羞耻,都已经不见了,他却还是想着宁韫,想到她那夜的哭诉,想到她的花,她送给他的珊瑚树。   今日他自千芳苑回来后,还问过芳文一次话,问芳文是否隐瞒了郡主经常口出不敬之言的事,芳文认罪了,她不该在陛下面前隐瞒郡主辱骂生父之事。   “她都是如何骂的。”   芳文知道她也不能再侍奉郡主了,便道:“其实只是骂过‘老东西’这三个字,郡主平日里很是乖巧,只是对王爷如此……这些时日,郡主和西宁县主在一起,也会问大将军和县主父女相处的事,应当是艳羡县主父女。”   “朕让你去郡主身边,你倒成了郡主的人了,”元昭帝淡淡道,“真是好啊。”   芳文伏低身子,不再言语。   “回去吧,找刘宇领过赏钱,今后不必再来见朕了,郡主留你与否,与朕无关。”   他知道的,韫儿对他那个生父早就看淡了,她不在意,不会为了舒禹多么不快,他知道……   元昭帝逼迫自己不要再想,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事。   他觉得一切都应当结束了,他不是宁韫的父亲,她不该来找他弥补什么父女之情。   他今后会远着宁韫,离她越远越好,给她安排一桩更好的婚事,让她远离京中的是非……   他用手臂挡着眼睛,想要让心神平静几分,快些入睡,却感到风从指间流过。   若是想过了许多的不可能,那剩下的可能,便会将理智无限地侵吞。   礼法,人伦,身后之名,似乎都不重要了,他甚至可以重活一世,那他为什么不……   三年前和宁韫断了父女之名,他也不舍,如今想来,怎么不是冥冥之中自有道理呢?   元昭帝扶膝坐起身来,双目在幽幽夜色里翻涌着欲念。   “你们两个进来。”   黄云和宋天亭回到了殿内,在元昭帝示意下跪得更近了一些。   “朕的确是为一个女子烦恼。”   两人恭敬地听着,心里却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猜对了!   “朕梦里遇到了一位仙娥,她说她乃上苍指派,到朕的身边陪伴,庇佑我大雍,只是仙娥在人间不能示人,只能托于肉体凡胎,若是朕能寻得此人间之女,便能得此灵佑。”   黄云和宋天亭对视了一眼。   “陛下……”黄云小心翼翼道,“奴婢只想,您乃天子,仙娥应当已经告诉了您这人间之女是何许人也。”   见到元昭帝微微颔首,二人在心底抹了把汗。   “……此女的身份,是否多有不便?”   见元昭帝还是不曾开口,两人心里大约有数。   只怕陛下看中的这女子不是那么简单……可是陛下近来能见到陌生女子的时候,不就是在定州行宫里……   这可不好,前朝盛宁皇帝就是在定州偶遇了一位嫠妇,强把她纳入后宫封为皇后,后来那姜氏早亡,盛宁帝亦年纪轻轻与世长辞……那可不是一段佳话。   “朕想要旻宁郡主。”   元昭帝轻飘飘地说道,仿佛旻宁郡主不是如今住在千芳苑里,幼时被他抚养过,今日还叫他父皇,轻轻抱住他的那个女子。   两人怔在原地。   说出口之后,元昭帝突然感到一身都轻快了不少,他指节轻叩着床栏,静静看着黄云和宋天亭。   “只能是她,旁人都不可以。” [25]接近:他的腰侧   元昭帝敛目,亦收起唇角的笑意。   “朕也为难的很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袖,轻叹了一声。   “朕也在梦中求问仙娥,可是仙娥说那女子就是韫儿,她自幼归认道门,得聆上苍教诲,故而仙娥才能托于郡主之身。”   他起身走下床榻,坐在阶上,与两人坐得更近了一些,若不是眼眸不敢让人直视,那随意的姿态,当真像是闲话家常一般。   元昭帝蹙眉道:“可是韫儿毕竟从前是养在太后膝下的,和朕的儿女自幼兄妹相称,朕是她的长辈,她叫过朕父皇,这……怎么可以呢。”   他扶膝看着伏跪地上的两人,忽然轻笑了一声:“起来,坐起来回话。”   黄云和宋天亭抬起头,看见陛下面上的笑意,那是志在必得的笑,还有一丝丝回味一般的神色。   他们做天子内侍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若是真的不愿意,早就把那仙娥托梦之事抛诸脑后了,何必半夜把他们叫来,又何必亲口说出“朕想要旻宁郡主”这样的话?   这是陛下在给他们递话,他们要做的,就是接住。   “陛下,”黄云斟酌着开口,“奴婢斗胆说一句——只想陛下与郡主的父女之名,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当年奴婢还未近御前,只是由干爹领着,侍奉陛下,尚且听说过当初陛下说今后不便以父女相称,让郡主离京去了建州。”   元昭帝没有表态,只是静静看着他,却也是莫大的鼓励了。   黄云却在心里发毛,这可是陛下头一遭如此不计后果地想要做一件事。   他接着说道:“而且陛下细想想——这‘父皇’的称呼,本就是后宫里做一家人时的叫法,紧着亲密来,郡主幼时在宫中长大,跟着公主皇子叫顺了口,可说到底,她并不是陛下的亲生女儿。”   “是,陛下,”宋天亭也连忙附和,“论起亲疏来,她该叫陛下一声表舅,这才是正经的辈分。”   “对对,奴婢也想起来——老汝南王妃是陛下的姑母,郡主的父亲是汝南王爷,那是老汝南王妃的继子,这么论起来,郡主和陛下本只是名义上的表亲,只是当年太后娘娘疼爱郡主,留她在宫中教养,不知怎的就讹传成了陛下的养女,实在是不该……”   黄云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到看到元昭帝的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你们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元昭帝淡淡道,起身走到案前坐下,还给两人赐了座。   “只是……前些时日,朕才给韫儿和徐禛赐了婚,虽说是口谕,没有下旨,可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元昭帝叹息了一声。   “那仙娥不懂人世礼法,她偏指了韫儿,岂不是让朕自食其言,更乱了伦理纲常?”   他顿了顿,叹了一声。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难回答,黄云和宋天亭都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陛下赐婚太子和郡主,虽然只是家宴上的口谕,可是也已经满朝皆知,近日来都是以太子殿下称呼宁王殿下,甚至原本礼部议定的婚期也已将近。   若是陛下忽然又说要郡主入宫侍奉左右——那成什么了?强抢儿子的妻子?君父强夺太子妃?   这要是传出去,陛下一世英名,可就毁于一旦了!   元昭帝也不为难他们,忽然问道:“朕那日家宴上是怎么说的?”   宋天亭想了又想,小心翼翼道:“陛下……陛下那日说是预备立储,预备赐婚……奴婢记得,那日陛下只是口谕,还没有正式下旨?”   “哦,”元昭帝点了点头,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这几日朕身在病中,总惦记着什么事似的。”   元昭帝心里是暗喜的,甚至是庆幸的,他愿意在这时候稍稍感谢一下上苍,他还未下旨,便已经重生了,不然此事当真是不好办。   “既然如此……郡主也并非是未来的太子妃了……毕竟宁王殿下,也还未正式被立为太子?”   元昭帝静静地看着两人,忽然夸奖了一句:“朕那日就说过了,你们是朕的忠臣良将。”   黄云忙道:“奴婢等惶恐,这本就是奴婢等分内之事。”   “是啊陛下,也请陛下不要太过烦恼了,陛下是为了大雍的江山社稷,是为了上苍的旨意!仙娥托梦,偏指认郡主,这是天意!陛下是天子,便也不能违抗天意。”宋天亭也起身向元昭帝深深一拜。   元昭帝点了点头,指了指案上的密折和各地奏报。   见两人上道,这么快就想明白道理,也表了忠心和自己站在一边,他便把心底的打算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朕这些时日身子不济,御医无能,不能为朕调养,想来仙娥善良,让朕寻找这女子,也是为了让朕早日安康,故而到了必要的时候,让民间流出些传言,让什么钦天监出来看看天象,为朕定一个方位,再让几位爱卿上表劝一劝朕,这件事,便应当不算难办了。”   陛下终究还是陛下,两人心底大石落地,却不免感叹元昭帝这一番谋划。   可是,好像还有一个人呢,郡主怎么办?郡主怎么想?   黄云回想起这些时日的不对劲来,先是陛下对郡主大发雷霆,把郡主强留在寝处不让人离开,而后是郡主那个医师男宠……陛下还假扮他和郡主私会——   他实在是不敢想下去了。   “陛下,”宋天亭轻声道,“奴婢多嘴问一句——此事,是否要先知会郡主一声呢?”   “你们不必告知她。”   “那,陛下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郡主?”   元昭帝指尖轻抚着唇瓣,神色竟是格外的柔和。   “不急。”   “这些为难各有轻重缓急,一时忽然去做,难免会惹来非议,故而要一步一步地来,早早让郡主知道了,反给她招致不该有的流言祸患。”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窗外,夜色正浓,月光被清风夹送着透过窗棂,扑在人的面上。   “韫儿她自然会愿意的。”   黄云和宋天亭心里陡然一惊,他们心里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可万一郡主不愿意呢?   上一次郡主不愿意,还险些将陛下气得病倒。   可两人不敢再问了。   陛下说她会愿意,那郡主就会愿意。   *   宁韫不想再要什么狸奴图或是金子小猫银子小猫了,尽管她把那对金猫摆在案头最显眼的地方,每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那金猫沉甸甸的,满嵌宝石,华贵逼人,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好东西。   可是好东西有什么用?   她又不能抱着金猫睡觉,不能让金猫陪她说话,不能让金猫——   她不想让元昭帝把她当成小孩子看。   一个小孩子,给几幅画、几件玩物就打发了,给一顿饭就乖乖听话,他把她一腔热络当做孺慕之情,他把她当什么了!   宁韫生气,她决定再也不去寻元昭帝,无故给自己讨个没趣,可是不成想他居然也不再来见她。   一连四五日,他都不再来看她,就连芳文也不再去寻他。   宁韫曾试探着问过一句,芳文只说陛下吩咐了,让郡主好好养着,不必记挂。   芳文还是对她很关心,照顾着她,陪伴着她。   但是宁韫听得出来,也能隐隐猜到——芳文应当是被敲打过了,或许都已经不再是秘卫了。   她也不能再借着芳文往元昭帝那边有意传递什么。   故而宁韫当真是气坏了,她正在床边对着那对金猫生闷气的时候,梨儿来报,说宋天亭宋公公来了。   宁韫心里一跳,可她面上不显什么,只起身坐在榻上,让梨儿把人请进来。   宋天亭进了屋,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宁韫赐了座,又让梨儿上茶,问道:“宋公公今日怎么来了?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若是来寻县主,只怕她要过一会儿才能回来呢。”   她特意将陛下两个字咬得轻了一些,她才不在意陛下有什么吩咐,最好宋天亭喝完了茶就离开。   “回郡主的话,”宋天亭道,“奴婢今日来,是想告诉郡主一声——孟医师那边的事,已经快要办妥了,他和朱瑛姑娘见过了,两个人还算投缘,朱瑛姑娘家里人也很喜欢孟医师,将人接到了小瀛台外住着,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八。”   宁韫微微一怔。   孟璋。   这个名字,她已经有好几日没想起来了,她知道自己或许有些太无情,太喜新厌旧了。可她现在实在无暇顾及孟璋。   如今陛下在做什么想什么,在她心里才是头等重要的。   那日想对孟璋说的话,不知道孟璋最终听到了没有,她也写了一封信,悄悄传递出去了,她希望孟璋一切安好便是。   宁韫垂下眼帘,面上浮起一丝黯然。   “这样啊……”她轻声道,“那便好,姑母和仪兰都向我提起过朱瑛姑娘,我虽未见过,可是也知道她是个好姑娘,孟医师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   她也不想像孟璋的老妈子一样说话,其实她还没有这么大度,她打算等会儿再伤心。   郡主说话一向是大方得体,滴水不漏的,宋天亭早就知道,可想到那夜陛下一番天罗地网一般的谋算,想到今后郡主要面临什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宁韫喝茶时微微抬眸,暗暗窥着宋天亭的神色,这位宋公公她见得不多,感觉也是个不错的人,怎么这样的眼神看自己,难道她又做了什么坏事被发现了?   她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宋公公,既然孟璋的婚期已经定了,那宁韫何时与太子殿下大婚呢?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回来?自那日家宴后,宁韫还没见过太子殿下呢,”   宁韫不像刚才那样恭敬,声音放软了许多,还带着一丝羞涩。   宋天亭心里咯噔一下。   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还惦念着太子殿下?   这……这算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陛下那夜说的话——“朕想要旻宁郡主,只能是她,旁人都不可以”。   郡主此刻这般问起宁王殿下,宋天亭一时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合着前几日的那些事,并不是郡主和陛下两人情投意合的?   宁韫见他不答,又问道:“难道宋公公今日是为了私事来的,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有宁韫帮得到您的地方,您协助侍奉陛下左右,一样日理万机,臣民百姓感怀陛下,也一样谨记您的辛苦呢,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是陛下出了什么事?”   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想问太子的事。   她的确想要见徐禛一面,在她头脑清醒,没有病痛在身的时候,她想见他,与他好好说说话,却不是为了婚事。   她知道自己或许有些狠心了。可那日抱着元昭帝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想——   如果她可以和陛下在一起的话,那徐禛必须要死。   他是太子,是陛下的长子,陛下曾经下过口谕给她二人赐婚。   有他在一日,她和陛下之间就永远隔着什么,甚至未来他是威胁。   何况他是成年的皇子了……即便陛下愿意,朝臣也不会愿意,天下人也不会愿意。   他一定要死,却也不能是死在她手上,死在陛下手上,此事需要长远谋划。   可这话她不能说出口,更不知道要同谁去说。   一想到这儿,她也会感到害怕,她能做到吗?   那毕竟是他的亲儿子,他会舍得吗?   何况,如今宁韫还不知道她在元昭帝心中的分量,他甚至都不愿再抱一抱她。   被她夸捧得一问,宋天亭这才回过神来,他想起陛下交代过的话,忙道:“郡主莫急。陛下这几日龙体抱恙,又有些心情不佳,怕把病气过给郡主,就没有来看望。太子殿下那边……陛下自有考量。”   宁韫心里揪了一下。   她想起那日他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说“朕先走了”时那冷淡的语气。   是真的病了,还是他生气了不想看到她?   宁韫垂眸道:“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了,这些时日心思如此难猜。是真的病了,还是借着这个缘由在做什么事呢?”   她说着,抬眸看向宋天亭:“宁韫听说,陛下昨日召见了睿王殿下,还有几个被弹劾的大臣,将众人狠狠训斥了一番,好像是说什么礼法之事?”   她起身为宋天亭新添了些热茶。   “公公莫怪,宁韫知道打听这些的确是僭越了,或许给公公添了麻烦,只是……我担心我那不成器的父亲,会不会也被牵连进去?”   宁韫其实知道昨日发生的事。   是元昭帝忽然将一桩旧案翻了出来,似乎是一个礼部的小员奸淫兄嫂,本应当依律处斩,却一番陈情,说是哥哥强夺自己心爱之人在先,被当时在监国的睿王轻判了。   此前元昭帝曾问过睿王的意思,因为理念不合,也懒得去驳这监国亲王的脸面,便轻轻放过了。   在这几日忽然重提,只因那个弟弟被判流放,却被兄长在途中一刀杀了,如今杀人的兄长如今也被收监,那可怜的嫂子险些被逼而死。   至于那几个大臣,应当都是内围里管教不严的,其中两人违了陛下的禁令,买了瘦马女子做妾侍——元昭帝最厌恶教养瘦马之风,十年前就命令禁止。   却不想在皇城脚下,那两个大臣也敢违令,当日便连贬数级,罚没家私田宅,下放离京。   听元昭帝的意思,是要借此为契机严加礼教,断绝这等违逆纲常之事,不然长此以往,终究会引出无君无臣、无父无子的祸患来。   为什么会忽然要严正礼法?自然这是对的,可是宁韫总觉得有些蹊跷。   她是心虚的,毕竟陛下看过了孟璋的脸,说不定哪日想起来这件事了,更生气了,会再找她算账。   而且,她还抱了他,是不是因为那日她贸然抱他,他生气了?   其实宋天亭和黄云也在纳闷这件事,陛下不是想要强抢……   陛下不是要迎娶郡主吗?   此时忽然严正礼法,那将来呢?   陛下不是最厌烦应对那些整日想着向上死谏君主,好自己青史留名的臣子吗?将来不会被那些臣子整日劝谏得头痛吗?   陛下的心思太过难猜,不如等今后必要之时再费脑筋去猜。   故而宋天亭只是答道:“郡主放心吧,此事应当与汝南王爷无关,只是前日王爷也被陛下传谕旨训斥了一番,今日便也告知郡主吧。”   宁韫惊讶地抬头,这事她真不知道。   “父亲为什么被陛下训斥?”   宋天亭道:“似乎不只是因为一件事。陛下虽是传的口谕,却命黄云写了下来送到王府去,让王爷多看几遍,好好反省。”   所以……陛下训斥父亲,是为她出气吗?是因为她那日说了父亲新纳妾侍的事吗?   宁韫心里忽然有些歉疚。   陛下他既然身子不适,那就好好歇着,怎么还要劳心伤神管这些事?父亲那个人,只会害怕得不得了,哪里会看着圣旨反省?训也是白训。   所以他还是在意她的。   宋天亭见她不说话,便轻声道:“郡主,奴婢今日来,其实的确是为了一件私事。”   宁韫抬眸看他,宋天亭纳闷怎么郡主忽然眼睛这样明亮。   “陛下心情有些不佳。”   宋天亭道:“我和黄云忽然想起,干爹在时说过,天热之后,陛下不爱熏香。从前郡主在的时候,经常给陛下送插花,陛下看了心情也好。便想问问,能否从郡主这里拿一作去甘露殿摆着?”   送花?   他话还没说完,宁韫便下意识去看自己屋里的插花,案头小几上有几瓶,都是今日上午闲来无事插的。   可她看来看去,都不大满意——太素了,太淡了,太随意了,也没有什么情调,这些都不太适合送到他面前去。   “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宋公公可否能午后再来取,我会为陛下新插一作。”   宋天亭忙道:“当然可以。郡主慢慢来,不急。”   他喝完了茶,向宁韫谢过,便说要离开了,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对了郡主,甘露殿外不远便是百芳甸,如今虽是春末,却还有许多花开着,自然和街市中的不同,郡主若是想挑新鲜的花,可以去那里看看。”   宁韫心中一动,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宋公公,那……那我能带着花去甘露殿吗?顺带……看望看望陛下?”   宋天亭笑道:“当然可以,陛下见了郡主,应当会心情好些,那奴婢就再吃郡主一盏茶,等您更衣后,奴婢同您一起去?”   “好,那宋公公稍坐。”   看着郡主匆匆进去内殿更衣的背影,宋天亭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郡主的确是天真可爱,没有一点心思,他这样哄骗郡主,还当真能把人高高兴兴诱到陛下那里去,他就感到有些惭愧   宁韫换了一件花裙出来,拿着匣篮,精心选了一个插花用的细瓶,眼里满是笑意,比春花还要明媚,宋天亭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好好的小花,就要被采撷了。   *   宁韫到了甘露殿,殿内静悄悄的,元昭帝半靠在小榻上,双目轻阖,应当是睡着了。   她站在寝殿门口,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转头去看宋天亭,想问是不是该等陛下醒来,可宋天亭早已不知何时退了出去,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她只好自己走进去。   小榻前放着一只圆凳,大约是平日侍臣们候着时坐的,宁韫想了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那圆凳上坐下。   陛下他真的睡着了。   元昭帝手边还放着一叠密折,朱笔搁在一旁小几上,笔尖的墨迹尚还未干,他的眉间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也不得安宁,这些时日他总穿浅色的常服,衬得他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可那紧蹙的眉头,又让人知道他有多疲累。   宁韫看着他,心里也翻涌着,她轻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却并不粗糙,宁韫记得道长说过,这样的手是有仙骨的,她摸到的瞬间,便想起那夜这只手是怎样扣在她后颈上的。   太大了,可以将她的手都紧密包裹起来。   宁韫有些脸红,又舍不得放开。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宋天亭不在,黄云不在,侍从们都不在。   她俯下身,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蹭了蹭。   然后宁韫飞快地直起身,摸了摸耳垂,捂着发烫的脸偷笑了一下,便去一旁插花了。   她用的是细口瓶,插不了太多花,她用了一枝绿牡丹和兰草,不多时便修剪好,摆弄停当。   宁韫把花瓶放到小几上,正预备悄悄离开时,身后传来元昭帝的声音。   “韫儿什么时候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哑,宁韫身子一怔,慢慢转过身去。   元昭帝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半靠在小榻上,看着她,神色有些倦怠,可眼睛却是清明的,像是已经看了她许久。   “父皇,您醒了?”   看到他眸色一沉,宁韫连忙改口,“陛下醒了?宁韫方才看陛下睡着,不敢打扰。花已经插好了……那宁韫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她说着便要行礼告退,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着走。   元昭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算不上用力,可宁韫却觉得那只手像一团火,从她的手腕一直烧到心里。   “陪父皇说说话。”   父皇。   他自称父皇吗,那不是很久之前,他们很小,甚至是徐禛徐祎还会打架的时候,他才会偶尔自称父皇吗?   宁韫低着头,小声应道:“……好。”   她想坐回那只圆凳上,可她还没动,元昭帝忽然微微侧身,顺势一揽,她整个人便被他带着,坐到了小榻上。   就坐在他的腰侧。   太近了,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龙涎香,近到能用大腿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能看见他衣襟之上饱满的喉结。   三年了……除了那夜在翠雨阁外的拥抱,她还没有这样近地靠近过他。   不,其实那夜她在他怀里,却没有看清他的脸。   此刻是午后,她就在他身侧,她能看见他,她的心跳得太快了,他会不会从手腕摸出来,他会不会听到?   元昭帝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怜惜,又似是无奈地看着宁韫。   “父皇今日的确有些累了,不便多陪你说话。你就坐在这里多陪父皇一会儿吧。”   说完,他便当真拿起手边的一本书,慢慢翻看,留宁韫坐在他身边,半靠在他的腰侧,不知所措。   他今日是有些忙,可是也是留下了十足的清闲,备下了十足的耐心的。 [26]交握:都怪父皇,没有教养好韫儿   宁韫还未想明白元昭帝是怎样单臂将她抱上小榻的,他便已经静静翻看起了那本经书。   她就这样坐在他的腰侧?陛下又在做什么……他就这样在旁边看起了书吗?   宁韫愈发不知所措了,小榻虽不狭窄,可是两个人若想舒服地坐好,还是要靠近一些的,一时她不知手脚该放往哪里,只觉得处处都是陛下,他身上处处都很烫人。   元昭帝的右手尚还搭在宁韫腰侧,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环着,可是毕竟手掌还半覆在她的腰后,掌心的温度便透过衣料,一直烫到宁韫的心里。   那温度不炽不烈,却像一簇小火,慢慢地烧着,烧得宁韫浑身都软了。   她不敢动,只能半跪半卧底坐着,看着元昭帝一页一页地翻书,他当真是很认真地看书,偶尔蹙眉,偶尔神色舒展开来,全然不在意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他是左手单拿着书看的,只有需要翻书的时候,右手才会轻轻抬起翻页,而后又回到宁韫的腰侧,那指腹便会隔着衣料在她腰际擦过,带起一阵酥麻,且尽数都惹在她心尖上。   宁韫咬着唇,不敢出声。   其实她还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了。她想起,自己似乎只是想来看看陛下,为他插花,看到他好好的,说几句话便离开。   怎么如今,她却坐在陛下的小榻上,坐在陛下的身侧,被他这样半揽着,陪他看书?   甚至他只是在看书罢了。   宁韫偷偷抬眼,观瞧着元昭帝,他的鼻梁依旧挺直,下颌依旧坚毅,可是或许是午后阳光隔着纱幔照在他脸上,把那惯常的凌厉也化开了几分,叫他侧脸的线条更好看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他一直自称父皇……这,这也可以的吧,毕竟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宁韫忽然想起幼时的事来,那时候她真的叫元昭帝父皇,她为太后娘娘送羹汤到他的紫宸殿去,也曾这样坐在他身边,看他批折子。   不过那时她坐的是圆凳,离他远远的,从不敢打扰他,有时一坐就是大半日。   那时小柔嘉常问小宁韫:在父皇身边坐上一整日又有什么意思?   那时的宁韫答不出来,如今的宁韫也已经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方才陛下又抱她了?陛下抱她的腰?   宁韫咬着唇,心中羞热着,好不酸涩,酸涩久了,便要品出几分慌乱的甜腻来,也好哄着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她不敢再看元昭帝,可每次他翻书的时候,不论是他的手臂,掌心,或是他的腰身,都会有意无意地触碰到她,每一次都轻若纱抚,却每一次都叫宁韫轻轻颤抖,苦闷难安。   宁韫不知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拱着,挠着,她觉得等下回去,或许该为自己做个小法事了,她,她还要把心静下来,想着自己府里的事呢!   元昭帝忽然轻笑了一声,顺手将书递给宁韫,自己微微阖目,转着有些酸痛的手腕。   “看了许久,手上还真有些酸痛。”   他慵慵懒懒地说道,带着一丝沙哑的餍足。   “韫儿来帮父皇拿着吧。”   宁韫愣了一下,慌忙地接过。   “……是,父……父皇。”   他分明是极尽温柔地说着话,宁韫却还是怯怯惶惶的,不安地接过那本《洞玄真经》,因她手指颤抖着,那经卷也发出簌簌的声响。   元昭帝侧目看着她,搭在她腰侧的手缓缓抬起,直至轻扣在她后额上。   他的手那样大,只需微张指节,便能够揉抚宁韫后额和发顶,带着温热的手一下一下安抚,甚至安抚也不够,他还沉沉说道:“韫儿真乖。”   啊……   宁韫脑海中只觉得“嗡”的一声,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这几日总是想他,想着他的拥抱,想着他看她的神色,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可那些想念加起来,也不及此刻他轻轻抚着她头的这一下。   但是,其实他和她说说话就好了,这样子太多了。   实在是太多了。   她可能……就要经受不住了。   宁韫睫毛颤了颤,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只知道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不行,不能这样,她得说点什么,谢恩也好,或者是说这是应当做的也好。   对了!宁韫强逼自己找到一个回应,她可以问问陛下为什么在看道家的经书,这样就有话说了。   对,就这样问,直接开口问就是了。   可是元昭帝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他的手忽然调转了一个方向,掌心离开了她的发,转手用手背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手背上的青筋蹭过她面上薄薄的香粉,那白玉扳指划过宁韫的脸,凉意从面颊蔓延开来。   “怎么了,觉得无趣,坐不住了?”   只是抚她的脸也就罢了,怎么还这样反问?宁韫只觉呼吸都要停了。   “再陪父皇一会儿吧。”   不等宁韫反应,元昭帝的手已经落在她肩上,就那样轻轻一揽,她便堪堪趴伏在他身侧。   太近了,近到她几乎面颊就要埋进他的颈侧肩头,她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甚至能看清他喉结微微滚动的幅度。   宁韫轻唔了一声,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能发出这样软哼的声音。   元昭帝让她略翻过些身,又将她额头略抬起一些,似乎是希望她也能看到书一样。   他把那本经书放在两人之间,让宁韫拿着一边,自己拿着一边。   “若是坐不住了,就和父皇一起看吧。”   宁韫的手抖得厉害,连书页都在轻轻颤动。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那些字一个个从眼前飘过,却一个都进不到脑子里。她只知道自己几乎是靠在陛下身侧,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之后的时间里,元昭帝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只是翻着书页,偶尔需要翻页的时候,便轻轻拍一下宁韫的腰侧。   宁韫不敢不配合,他拍一下,翻一页,她便跟着移一下手,只不过她的脑海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书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元昭帝将书合上,随手放在一旁,便起身下了小榻,留下还半伏在小榻上,神色茫然的宁韫。   她双手紧攥着裙角,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起来,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朕记得,宁韫小时候最喜欢看这些经卷了。”   元昭帝拿起尚温的茶抿了一口,似乎是在回忆着往昔之事,又不自称他是父皇了。   怎么又说起了小时候的事……方才,就只是让她陪着看书吗?   宁韫慌张地转过身,便见他另斟了一杯茶,一步步走向她,而后托起她的头,把茶盏递到她唇边,半迫半诱地让她喝下。   而后,又是怜爱地抚摸她的发顶。   宁韫张了张口,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元昭帝也没说什么,放下茶盏坐到一旁,静静看着她。   “快到晚膳时了,韫儿要留在父皇这里吃饭吗?”   宁韫怔怔地摇头,下了小榻,慌慌张张地行了一礼,连带来的花剪都忘了拿,匆匆离开了。   她走了,元昭帝方才低头轻笑着,指尖在她方才用过的茶盏上一圈圈转摩着。   那日还偏要叫他父皇,不知存了什么险恶的小心思。   不经戏弄的小东西。   *   今日午后的事,宁韫不敢和任何一个人说起。   她回去之后格外勤谨,将郡主府这些日来的账务细细查验了一遍,还特别注明了哪里可以宽余,哪里可以再俭省些。   这些日夜里她不常用晚膳,已经习惯了,可为了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宁韫特意去小厨房,为自己和仪兰做了点心吃。   她有些害怕了,她喜欢吃甜的东西,却因为要爱惜身体,总是克制,今日她特意多放了些蜂蜜和红枣,可那点心到了嘴巴里,却还是吃的没滋没味。   陛下只是和她看书吗……   那为什么抱她,为什么让她伏在他身边一起看书……可是他又说那样的话……   今日午后前,宁韫一直想着元昭帝,如今不仅见到了他,还和他在一起相伴了许久,被他抱过,揽过,抚过,可是她却反而慌神了。   宁韫心里又生气又无措,她一回想起那时的事,心就狂跳不止,很快便不想吃了,说要去汤泉里沐浴,去了,也只是抱膝坐着,把脸半埋在水中。   仪兰知道宁韫在益州落过水,担心她还怕水,故而即便自己再喜欢汤泉,也从不强拉着宁韫来陪她,如今见宁韫有了兴致,仪兰自然也很快换了浴袍来了。   她自然不知道宁韫午后做了什么,只知道是去探望了元昭帝,便问陛下怎么样了,身子是否好些了。   宁韫委屈地撇着嘴,说他应当没什么事。   何止是没什么事……他,他分明闲在的很呢!偏要她陪着看书……还说那些哄小孩子的话。   什么叫……韫儿真乖,他欺负她!   宁韫担心自己夜里又要睡不好了,都是因为他!   仪兰已经习惯了她这样忽然不开心,便也不会一直烦她,泼了宁韫一些水,便自己去玩了。   宁韫看着她欢欢喜喜的背影,忽然问道:“仪兰,我有话想要问你。”   宁韫慢慢走到她身边,挽着她在汤泉里安静坐下。   “姑父平日里都陪着你做什么呢?”   仪兰知道,姐姐又要问她父女之间的事了,她也知道舅舅对姐姐不好,知道姐姐可怜,这一次她回答得很是小心。   “在燕州、鹿州的时候,父亲会陪我骑马,同我一起打猎。不过那些都不是我喜欢的,并不有趣。”   宁韫知道她在哄自己开心。仪兰的弓马比许多同龄的男孩子都要好,怎么会不喜欢?   “我有当紧之事想要知道。”宁韫看着她,“你直言便是了。”   仪兰点点头。   宁韫沉默了一会儿,问:“姑父会夸奖你乖巧吗?”   仪兰笑了:“爹爹说我一点都不乖巧,他说他快要管不住我了。”   宁韫又问:“姑父会同你一起看书,叫你陪在他身边吗?”   仪兰嘟哝着:“这个好像没有。我不爱看书……只有母亲会让我多读书。”   宁韫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好开口的问题:“姑母和姑父平时都做些什么呢?”   仪兰脸红了,但是因为是宁韫,她也小声地说:“他们也一同去骑马,只是从来都不带上我,甚至有些时候我在府里,母亲要父亲陪她下棋画画,也嫌弃我在旁,让人带我出去。”   宁韫没有得到答案,抱着仪兰,还是心情低落的样子,始终撇着嘴。   不是这样的,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仪兰心疼她,故而第二日便亲自去看望元昭帝,规规矩矩行了礼,笑着问道:“仪兰今日来看望陛下,也想求陛下一件事。”   元昭帝正靠在榻上看折子,闻言抬眸看她:“嗯,那要看看是什么事了,朕不一定能答应你。”   “仪兰想求陛下,可否让父亲入小瀛台一日?”   仪兰笑得眉眼弯弯:“我想和父亲到猎苑里去玩。父亲也可以教宁韫姐姐射箭——姐姐学会了之后,就能和我一起玩了!”   “宁韫想要学射箭?”元昭帝问道。   仪兰坦诚地摇头:“其实不是。是仪兰想要和姐姐一起玩。姐姐喜欢的东西,仪兰认真学过了,但是仪兰学不会。”   元昭帝唇角微微弯起,轻声道:“你姐姐很聪明,学什么都会……”   这些时日,仪兰第一次看元昭帝笑得这么开心,其实她很喜欢这位舅舅的,只是平日里他那样严肃冷淡,从不亲近人的样子。   元昭帝道:“朕准了——仪兰是不是在小瀛台住腻了,这几日,朕见你总是不在千芳苑。”   仪兰有些不好意思:“是有一些……仪兰想母亲和父亲。”   元昭帝点了点头:“那便先离开小瀛台吧,过些时日再回来。”   仪兰大喜过望,当即给他行礼谢恩。   可她刚站起来,又想起宁韫:“那是不是姐姐也可以离开?姐姐可以去我们府上住着吗?”   元昭帝缓缓摇了摇头,仪兰觉得他神色比起方才,好像有些不高兴了。   “她还不能走……不过骑射之事朕可以教她,朕答应你教会她,教好她,让她今后能陪你一起玩。”   仪兰笑了,她就知道陛下最好了,也不知道这几日姐姐为什么总是一会儿开心一会儿难过的,这下好了,陛下会好好陪着她。   “仪兰如今是不是也有十四岁了?”   元昭帝看着仪兰满面的笑容,忽然淡淡问道。   “是呀,陛下记得很清楚。”   “朕想问你一个问题,在你这个年纪,若是……若是你亲近依赖的人,把你送到偏远之地去,让你一个人孤单地生活,比如是……你父亲。”   他顿了顿,声音也低落了几分。   “你会伤心,会心有怨恨吗?”   仪兰不知道为何这些时日姐姐和陛下都有这样多的问题来问她一个小姑娘,她这时明白母亲为何要让她多读书了。   她想了很久,答道:“父亲若是不要仪兰了,仪兰肯定伤心……但是仪兰不会怨恨他呀。”   元昭帝垂眸,他想起了自己刚重生那日对宁韫说过的绝情狠心的话,想起他那时的猜忌与怀疑,想起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缓缓阖目。   *   仪兰就这样暂时离了千芳苑,带着这些时日从猎苑猎到的不少好东西,还有元昭帝给的各样赏赐,走前还满心欢喜叮嘱宁韫,让她不要总是一个人闷闷不乐的,陛下很疼爱她的。   宁韫看着她,没说话。   “姐姐,舅舅不疼你,可是还要陛下疼爱你啊,其实仪兰也羡慕你呢,陛下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你多想着他的好,就不会总是一个人难过了。”   仪兰不知道,让宁韫难过的人正是元昭帝。   她这几日整日地胡思乱想,为自己做了好几场小法事,符箓都用上了,却还是不见成效。   那些符箓烧成灰飘在空中,像是她的心事一样无处着落。   他这几日对她不亲不热的,明明那日抱过她,才隔了一日,她再去看望,他就好似当日的事情不曾发生过一般,虽然问起她今日在读什么书,却劝导她要多读一些法礼之著,好像她失了礼数一般。   再过了一日,她又不争气地去看他,便又是躺在那里,一副让她担忧的样子,又开始自称父皇了,问她可用过饭了,可睡得安稳。   他一时冷一时热的,让宁韫好不难过,仪兰走了,更没有个能说话的人,反倒比从前更爱到外面走动了。   这日早上,她和梨儿逛着逛着,便寻到了儿时居住过的康安殿。   宁韫站在殿门前,一时有些恍惚,儿时的记忆拥入心头,她却不愿去想过往的日子了。   她记起内园池塘里有一条足有半臂长的金鲤鱼,她幼时它便已经在这里,便想入内看看,不知道这么多年了,它还在不在。   却不想宫苑内里有许多人,梨儿细问,才知是陛下命人将这里打扫干净。   宁韫也懒得管元昭帝又想做什么,一心惦记着那条金鲤鱼,便绕过那些人,径直往内园走去。   内园还是从前的模样。   池塘还在,海棠树还在,那座小小的假山也还在。只是多年无人打理,草木疯长,多了几分荒凉。   宁韫站在海棠树下,往池塘里望去,让梨儿为她寻一些鱼食。   元昭帝正在康安殿的小阁楼上,他是来寻东西的,昨日李俶回来了,他也同李俶说起了宁韫的事。   李俶告诉他,康安殿里应当还有不少宁韫的儿时物件,他便想着亲自来看看。   他翻看着那些宁韫儿时抄写过的经卷,一笔一划,稚嫩却认真,还有她画过的画,大多是花鸟鱼虫,笔触天真,却已有几分灵气。   他正看着,忽然瞥见窗外一抹粉色。   是宁韫。   她就站在那株海棠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落在她身上,好似池塘里她那金光粼粼的倒影一样,让她人在尘世中,却仿若在仙境,影影绰绰。   元昭帝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她。   “陛下。”   李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捧着一幅旧画,显然是刚翻找出来的。   元昭帝抬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目中闪着光,却又晦暗地压抑着情愫,他看着楼下的人踮起脚尖轻嗅,感叹海棠无香,在池塘边向内张望,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而后他才接过那幅画,打开之后,发现画上是一个人。   那人骑着马,身着甲胄,英姿勃发,眉眼轮廓皆是依他勾勒。   是宁韫儿时画的画,笔触尚还稚嫩,可那神态却抓得极准,是元昭帝骑马的样子,是她眼中的他。   元昭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而后轻声道:“让人都出去,那个梨儿也不许进来。”   宁韫在池塘边等了许久,梨儿说去拿鱼食,可去了就不见回来,真不知道这丫头跑到哪里去了。   她正着急,那条大金鲤鱼忽然浮出了水面。   它还是那样大,那样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问她要吃的。   宁韫惊喜地唤它,可她手边没有鱼食,情急之下,她摘了一朵海棠花抛进池塘里。   那金鲤鱼游过去,用嘴巴碰了碰那朵花,装作要吃的样子,可下一刻,它吐了个泡泡,一拍尾巴,翻回水下了。   那泡泡在水面上飘了一会儿,“啪”地破了。   宁韫愣了愣,忽然生气了。   “你也欺负我!”她冲着池塘喊,“你也是个老奸巨猾的!你无耻,你道貌岸然,你,还有千芳苑那只老猫,还有他……你们都欺负我!”   她抱膝坐在了池边,委屈地埋着脸。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委屈。   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是他先抱她的,是他让她坐在他身边的——凭什么他不伤心也不难过?   凭什么!   她越想越气,说不清的酸从心里冒出来,再涌到眼眶里,让她很想要大哭一场。   宁韫抬起头,想看看池塘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愣住了。   池塘里除了她的倒影,还有另一个人,那人就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静静地看着她。   宁韫的心猛地一跳,慢慢转过头去,是陛下,是她的父皇,是他。   他就静静站在她的身后。   元昭帝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手里握着折扇,眸色幽灼,不见一丝身染顽疾的疲累。   “参见父皇。”   宁韫跪地行礼,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自己骂他的话,不过他应当不知道的吧。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元昭帝自是看到了宁韫慌乱的神色,却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后他缓缓俯下身,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是父皇还是陛下,嗯?”   那扇骨微凉,抵在她下颌上,迫使她抬起头来,不容抗拒。   “小东西。”   元昭帝勾唇笑道,声音低低的,隐者宁韫全然听不懂的意味,他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她。   “朕想知道,你为何总是辱骂朕?”   宁韫才想开口,元昭帝手上忽然用力,扇子便在她面上轻轻勾抹着。   他用手摘去了她鬓角的一片花瓣,却依旧没有放开她。   她望着他的眼睛,感受着那折扇传来的力度,忽然垂下了眼眸,用下巴将他手中的折扇压低了几分,用面颊轻轻蹭着,而后往他的掌心贴靠,靠在他的臂弯中。   她缓缓抬起湿漉的眸子,仰面看向元昭帝。   “那都怪父皇,是父皇没有教养好韫儿。” [27]剖白:第一次吻   宁韫始终记得这几句话。   这是元昭帝对她说过最狠心的话。远比三年前他下旨要她去建州,她第一次向他求一件事,可他沉默了许久,只是默默摇头——还要狠心。   他说了那样的话,便是不再认她,想要和她断了父女之情了,不是么?   心被伤了,总是要用许多东西去填补,这些时日,宁韫被他惹得心绪不宁,险些都要忘了那时的情形——他因为她不愿意嫁给他儿子动怒。   可是方才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幽幽暗暗的眼眸,几乎能将她身心都吸进去,宁韫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种得逞一般的快感。   陛下也喜欢她的,应当是的,他一定很喜欢她。   宁韫小心试探,她日夜期盼着这个答案……   她是故意这样说的,想看看他是单纯生气了,还是会有什么别的反应。   宁韫用脸去蹭着元昭帝的扇子的时候,也触碰到了他的指节,她微微咬着下唇,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倾诉她心中的依恋。   她回想着那日他抱揽着她看书的情形,若是再有一次,她不会那样羞羞傻傻了。   自然了,若是陛下再推开她一次,她就再也不理会他了,笑也不给他,恼也不给他。   她宁愿去嫁给徐禛,然后再也不要碰到陛下,就像前些时日她在病中那个梦里一样,他病了累了,她也不在乎……   或许等不在他面前,再为他有一刻难过吧。   宁韫蹭着他的扇子,他的手,向他怀中靠紧,即便是年幼时,她也没有这样做过。   她不比柔嘉,柔嘉是元昭帝的宝贝公主,柔嘉想做什么都可以,宁韫不能。   她只能做她应当做的事,即便其实她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拥有,她只能蛰伏着,隐忍着。   宁韫闭上了眼睛,扶着元昭帝的膝和大腿,再将头高仰起一些,枕在他的小腹上。   他的小腹原来是这样紧实坚硬,不及他的胸膛,看起来坚挺,枕在上面,却是柔软的。   年幼的时候,宁韫不敢这样依偎在元昭帝怀里。   她谨记着旁人说给她的话,要听话懂事,让太后娘娘放心,讨陛下欢心,她只敢在身侧仰面看着他的服袍,仰视着他,听着他的声音从发顶传来。   而后她大了,她已经不再整日小心谨慎,可是他也更威严了,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柔嘉都不敢再去抱他,去他怀中哭闹。   宁韫又怎么好去做呢。   她愿意做个贴心的孩子,去陪在他身边。   那个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要陪在他身边,知道他会百忙之中看一看她,便是满足了。   元昭帝感受到了她的亲昵之意,依旧是托着宁韫的后颈,让她可以安然地枕在他的怀中。   “原来是朕的错了?还能怪在朕头上?”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   宁韫用面颊轻蹭着他的衣袍,略有些粗粝的绣纹划过她的面颊,却让她感到安然,她感到自己在流泪。   “是,都怪父皇。”   宁韫微微后仰,枕在他的掌心里,有些狡猾的说道。   “还是叫父皇?”   元昭帝将指节微微叩回,托挠着她的下巴。   “朕再问你一遍,你想好了再答。”   她止住眼泪,却还是被他触碰到了湿润,他便用衣袖为她轻轻擦拭着。   “是啊……父皇。”   宁韫小声说道。   元昭帝笑了,他再是有温柔的一面,可是性情上还是淡漠凉薄的,所以他笑的时候格外好看迷人,如今看着宁韫,他更是一展无奈的笑颜,纵容宠溺,还有隐隐的深沉。   “你都找了一个容貌和朕相似的男宠轻薄着朕了,还有什么脸叫朕父皇呢?”   宁韫用一个自己原本想不到的借口狡辩:“孟璋他不是男宠,韫儿留下他,是因为在建州思念父皇,韫儿太想父皇了。”   “是么?那日跑到朕面前去献殷勤,一口一个父皇,也是太想朕了?”   宁韫仍是点头。   元昭帝似是不快,便让她谨记,以后他只是父皇,而后将手从她面颊上拿开,预备转身离去。   可是看到宁韫瘪着嘴摇头,便站在原地了。   “为什么……”宁韫好似是听不懂的样子,“父皇这些时日也自称父皇,为什么韫儿不能叫您父皇?”   她想起了三年前。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遇到孟璋,她不想离开他,甚至她说如果回去了建州,不会有人再关怀她,因为父亲不会疼爱她。   她求他让她留在身边,哪怕是做宫里的小女官也好。   他不答应,甚至一连几日不见她,直到她离开前夜才去送她,那个时候她已经哭过了,就不会再在他面前掉眼泪了。   自幼,她都不曾向他求过什么,只有那么一次,他狠心拒绝了。   “父皇又要不认韫儿了吗?”   宁韫哽咽着说,却没有哭出声来。   那日宫宴后,她在心里再三警告,让自己今后再也不能失声痛哭,众目睽睽之下失了礼数,无故遭人议论。   元昭帝神色微动,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微微俯下了身,将她更向怀中抚揽。   他的声音自胸腔中传来:“朕何时说不认你……是因为朕让你去建州,还是朕那日赐婚,让你心怀怨恨,整日辱骂朕?”   方才宁韫骂的那句话,应当是不大好听的,可是他看起来似乎并不生气,只是想要个答案。   “韫儿,你会怨恨朕至极吗?”   他的手臂自她两腋下穿过,像是抱举小孩子一样把她扶了起来,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她,把她的泣声也一并掩在怀中。   宁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大胆,她回答:“会的。”   她在他怀中仰起脸,还未开口,眼泪就把他的样子模糊了。   “父皇不要韫儿了,韫儿就会恨父皇。”   她伸出手抱紧他的腰,在他胸前轻蹭着   “但是韫儿爱陛下,韫儿想陛下。”   元昭帝没有说话,静静抱着她,等她的眼泪流完,等她的哽咽停止,等她的心静下来,而后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吻。   他吻的太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上。   宁韫终于露出了笑脸,在他怀里蹭着,用手臂不断地抱紧他,确认他是在她身边的。   如今被他抱在怀中,和前些时日那个雨夜,又是截然不同的,只是她都喜欢。   “既然恨父皇,那今后不在人前,便不要再喊这两个字,听懂了吗?”   宁韫全然没有在听他说话似的,依旧在他怀里揉来蹭去,鬓发都乱了,轻轻嗯了一声。   “还没有抱够吗?”   元昭帝有些无奈地问道,终于是将人从他身前剥了下来,点了点她的额心。   倒不是他不愿看着满心满眼爱慕自己的人在怀中依偎,而是他实在是血气方刚的男子,再任由她抱着腰,在怀中扭来扭去,他也要情难自抑了。   “好好听朕说话。”   宁韫在他面前乖巧坐好,可还是满眼崇敬,目光一寸不离。   如今她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盯着他,只要微微仰起脸,视线里便是他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他长得好看。   成熟俊雅,是孟璋,徐禛这些年轻男子都比不了的。   元昭帝本想接着方才的话说,可是看到这样的宁韫,他却问道:“韫儿爱着朕?”   “是呀,”宁韫毫不犹疑答道,“韫儿最爱陛下了……陛下不爱韫儿吗?”   他忽然起了些戏弄的心思,只垂眸,漫不经心地道了个“嗯”。   宁韫顿时便慌了。   不行,不应该是这样的……孟璋不是这样回答,孟璋会说他最爱郡主了,然后满眼温柔地看着她,再跟她说上说不完的情话。   只是元昭帝微微一蹙眉,她便不敢动了。   她知道了父皇没有不要她不认她,陛下也爱她喜欢她。   可是她在他心中有多少分量呢?   他是大雍的君王,有时候江山社稷比他的身体还要紧,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做了太子,她曾经被许给太子……如果她都不如这些重要呢。   宁韫让自己稍稍冷静了一些,她不再任性了,只是静静听他说话。   “韫儿既然爱着朕,朕就不会辜负了韫儿的心意,给朕些时间,朕想把所有最好的留给韫儿。”   元昭帝的声音沉沉的,像是许诺,又像是誓言。   他想起那日宁韫问他什么是更好的婚事,他那时犹豫了,因为比起做太子妃,似乎再没有更好的婚事.   他那时没有想到过自己。   无上的尊荣想要给她,还有热烈的爱意也想给她。   即便是宁韫满心满眼爱着他,元昭帝扪心自问,也是有一些愧疚的。   他教养过她,做过她信任依赖的人,如今却又早在今日之前下定决心要强把她留在身边,甚至不惜步步引诱。   他应当克制好自己,就像从前那样,等到为韫儿扫清了一切障碍,再亲近她,满足她,让她知道她的选择是对的,让她不会后悔。   “若是只有我二人,不要叫朕父皇。”   元昭帝道,声音中有一丝严厉教导的意味,“孺慕之情是孺慕之情,男女之情是男女之情,你不能分不清楚。”   宁韫颔首,他好似是同她说情话,又好似向她训话,却让她心底一阵酸热,握紧了他的衣角。   她又有些不清醒了,这可怎么了得,他说什么话,她都喜欢的不得了。   看她绷着小脸,元昭帝心底笑着,语气放和缓了一些:“人前倒是可以称呼朕为父皇,这些时日,朕若想留你在身边,想日日见到你,总要有个缘由,你最好多叫着一些。”   留她在身边吗?   宁韫心底暗喜,她已经开始想了,可以陪在他身边,从早到晚……   不行,她真是后悔那日把那香衾卧看完了,她不该看,她居然在想,那陛下会不会和她亲爱,宠幸她,就像……宠幸他的妃嫔那样。   宁韫一时喜一时忧,所有情绪都留在了面上,元昭帝都看得到。   他已经决议要韫儿,便留下了足够的耐心。   他原是想晚些再同宁韫说——那日看书逗她,他也很受用,他想瞧瞧这小东西究竟能经受住多少,是不是真的像她找养父的替身之物那般胆大包天。   可是今日他还是冲动了,想要见她,质问她,想当即就把她揽在怀中,可是却被宁韫一番哭泣乱了心绪。   韫儿还是太小了,他不能伤了她,不能害了她。   “罢了……”   元昭帝抚着她的面颊,忽然叹息道。   “你若一时想不明白,改不过来,朕不强求你,你会有改过来的那日的,只要知道你心里的人是朕,不是什么称号就是了。”   他的扳指抵在宁韫唇瓣上,宁韫第一次觉得玉石是热性的东西。   他说,不会再让宁韫嫁给任何一个人,不会是徐禛,不会是什么青年才俊,今后宁韫可以放心做她喜欢的事,无忧无虑,他会护着她,爱着她。   “赐婚之事是朕错了,朕也后悔,朕会弥补你。”   元昭帝没有向宁韫解释什么,也不多求她原谅,他只是承诺,故而宁韫一时还有些想不明白,如果陛下知道他做错了,那日又为何那样生气,难道是她当时哭的时候说了什么傻话吗?   那日太伤心了,宁韫努力回忆着自己说过的傻话,感到他忽然轻拍了拍她的脸。   他是用他的指节轻轻拍点在她面颊上的,几乎没有什么力道,可是宁韫的心险些要跳出来。   “那个孟璋就不必说了,不许再提徐禛,想着他也不能,今后你只能想着朕——还有那些朕要做你公爹的胡话,真不知道是谁教你的,都不能再说了!”   宁韫应允,又趴在了他的肩头,抱紧他哼哼咛咛地蹭着,她看到池子里那条金鲤鱼又浮出来了,这次她不在意了。   只是,她想起那个留在发顶的吻来。   她就知道人是贪心的,如今她已经有了他的拥抱了,便开始想着他的亲吻,父皇……陛下为什么不亲亲她呢,为什么只是吻她的头发。   什么时候,陛下会临幸她?是应当这样说吗,她现在究竟算是什么,也是陛下的嫔妃吗?   故而宁韫抬起脸,咬着内唇小声问道:“父皇……陛下,那如果韫儿做错了怎么办,会不会惹出祸事来,韫儿害怕。”   她忽然有些害怕了,就像她当时劝服自己,嫁给徐禛也是很好的一件事,而后便是余生茫然的空寂。   元昭帝下颌忽然绷紧,胸膛起伏,像是克制着什么,他柔声哄着宁韫:“不怕。”   “朕方才语气重了,不该那样说,你不会惹出什么祸患的,有什么错处,也是朕有错在先。”   近身处忽然有了个心爱的小东西,一身的心眼,却又有些懵懂天真,元昭帝知道自己今后也要多说些软话了,毕竟宁韫不是侍臣,也不是臣子。   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又把宁韫迷住了,也让她稍稍安心了一些。   她想着今后的事,一面胆怯害怕,一面又因觉得在元昭帝的身边感到安心。   “这些时日,就回来这里住着吧,千芳苑已经住久了,不要总是留在一处寝殿。”   宁韫眨眨眼,细细思量了一番,没有想到旁的意味。   “好,那父皇会来看韫儿吗……韫儿怎么样能多陪着您呢?”   元昭帝拍拍她的后颈,原是想挽着她的手,把人扶起来去楼上看她从前的字画,可是宁韫不知为何有些腿软,倒在了他怀里。   元昭帝忽然笑了:“现在就来陪着朕,去,回去换身衣裳去。”   宁韫的脸忽然红了,方才元昭帝和她说话,她居然一直想着亲吻,临幸,侍寝的事,她真是太不清心了,她怎么能这样想。   *   元昭帝让宁韫换了一身骑装。   说今日没有旁的事情做,就是要教她骑射,这是他答应仪兰的,也是想让宁韫多到外面走走,以免一个人闷在寝殿里,只和剪切下来的花草打交道。   自然,才互相确认了二人的心意,他也想和宁韫多相处陪伴一些,带着宁韫骑马射箭,再好不过了。   猎苑人多眼杂,他知道瞒不住,便称今日身体难得好些,想去猎苑锻炼身体,于是下旨命宁远大将军带着仪兰,指挥使杨巍带着他的小女儿一同来小瀛台猎苑。   元昭帝还说,把杨巍和他小女儿杨顼叫来,一来是为了多个人多个掩护,二来是因为他知道杨巍为了他儿子求娶过宁韫。   杨巍是他的近臣,算是得他信任,故而为了将来,宁韫也要和杨巍搞好关系。   宁韫听过后,心里暗暗惊诧着。   虽然从前在后宫中长大,也看过元昭帝行事,她还是感到了吃惊。   想来前几日他将她惹得心绪万千,叫她一个人心底百转千回,也不怪她,她怎么能算得过他呢。   而且,看着仪兰和宁远大将军一起,杨大人和她小女儿一起,宁韫心里更是有些羞怯。   人家都是父女两个来的,那,那她和陛下这是算什么,陛下是为了陪她,不是陪女儿的。   今后……今后若是她和陛下在一起了,要旁人知道的时候,旁人会怎么看待她和陛下,姑父,姑母……杨大人,会不会想到今日?   越想越是心乱,宁韫也就跟在仪兰还有杨顼的身后,小心地策马。   她的确不精骑术,虽然小时候元昭帝和太后娘娘都教过她,去了建州这三年,她也忘了许多。   她只是小心抚摸着马儿,跟它说:“你乖乖的,我们两个最好了,我不会弄疼了你,你也莫要摔了我。”   很快,宁韫便被仪兰和杨顼落在了后面,做姐姐的追不上妹妹,还真有些惭愧,只是惭愧只有刹那,因为她不时在偷看着元昭帝那边,   他和宁远大将军还有杨大人正在比试射箭。   元昭帝策马而立,一身玄色骑装,腰背挺直,英姿勃发。   他拉弓的姿势极好看——长臂舒展,宽阔的肩背绷紧,整个人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箭离弦,正中靶心。   宁韫看得有些痴然,一个不注意,就被马儿颠了一下,她身子一晃,险些跌落——   身后,立即有人远远策马赶来,她也是元昭帝身边的一个女秘卫,苏荷,方才他让宁韫见过,让苏荷看护着宁韫,莫要受了伤。   宁韫忙道:“我没事的,谢谢姐姐,我自己再去别处逛逛。”   苏荷忽然摇头,给她指了一个方向。   “你不会说话吗?”宁韫有些奇怪。   “会,郡主息怒。”   苏荷答道,语气冰冷,宁韫想起芳文,想起元昭帝身边许多不苟言笑的秘卫,心里又是一阵翻涌。   “郡主骑马时要小心,看着前方。”   “好。”   宁韫红着脸去了苏荷所指的那个方向,远远地,她看到小坡上立着一人一马,元昭帝不知何时已经在那里等她。   清风拂面,春日里,北地的烈风已经削退了所有寒凉,变得温柔和煦,可是他在风中跨马而立,原本温和的风也变得凛冽了几分。   时候已经不算早了,他背对着渐渐沉坠的太阳,赤金的光热在他周身镀了一层蒙金,让他的面目有些看不清楚,却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劲瘦的腰身。   他是太阳,他立在那里,天上的太阳也显黯淡。   元昭帝微微侧过头,看见宁韫来了,便抬起手向她招了招,那动作随意而自然,却让宁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到他招手,便不顾一切向他而去,宁韫策马的速度比方才要快了许多,甚至有些心焦急地奔向他,怕他等待。   而后她感到害怕,她还不太会停马,若是撞上了他怎么办,却没想到元昭帝策马微微闪过,她经过他身侧的瞬间,他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   宁韫只觉得天旋地转,可是下一刻,她已经落在了元昭帝怀里,和他面对面坐在同一匹马上。   甚至只要稍稍合拢她的腿,就可以盘坐在他的腰|胯上。   宁韫一下子红了脸,仰面就对上了他的薄唇,只要再近一点,两人就能亲上了。   元昭帝低头看着她,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那双眼睛幽沉深邃,藏着千言万语,暖阳落在他的面上,惯常的凌厉都化作了柔情。   他忽然抬起手,轻扣住她的脸,却不是让她靠近来吻她,反而是避免两人因为颠簸亲在一起。   “想好了没有?”   他声色暗哑地问道。   “是不是一心爱着朕,就想和朕在一起了?”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浅笑着说道:“不然若是亲了,韫儿反悔也没有办法。”   宁韫仰望着他,小声说:“不后悔”,下一刻,他的吻就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28]教养:那父皇可以教养韫儿呀   宁韫不知道被亲吻是什么感觉。   她让孟璋吻过她的手——那是一次无意间撞见了绿沉和文哥在月下抱着亲昵之后,她好奇地问孟璋,为什么他们可以,他们不可以。   孟璋只是摇头,说不能轻薄了郡主。最终是隔着手帕,吻了她的指尖。   宁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说“不后悔”,为什么那样快就想好了,她其实不是一个多识得礼数的人,或许她不该总是怪那本淫曲集。   她喜欢陛下,爱他,想要知道他对她有多爱,所以虽然是元昭帝先低头吻她,感受到他唇瓣的温度之后,宁韫也小心翼翼地回应起来。   她高仰起脸,便自然而然地扶着他的手臂,向他怀中靠近。   他的吻很含蓄,似乎是只想要贴靠片刻便停下的,宁韫不懂得,也有些不会。   她把眼睛闭上了,就像是那日瞧见绿沉那样,轻轻晃着头擦蹭,像她趁元昭帝睡着时,那样欢喜又羞怯地蹭着他的手臂。   可是或许是因为多载了一个人,马儿有些不高兴了,不快地颠晃着宁韫,她慌乱地抱紧元昭帝,睁开眼睛,发现他在看着自己。   原来是他在晃马。   他腰一用力,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就安静下来了。   他深邃的眉眼就在宁韫眼前,她从未这么近地看着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笑着,只是觉得他眼里的神色有戏弄的意味。   宁韫有些不快地嘤咛了一声,忽然浅浅张开了口,用舌尖轻轻试探着,轻舔在他的唇角,而后是他整个唇形。   小时候在道观里,道长对宁韫很好,他教宁韫看人,给人看面相,宁韫记得有一种面相是薄情种,这样的人都是生得薄唇。   陛下的唇似乎有些薄……这是亲他的时候才有的感觉,平常看着,只觉得他很俊俏。   元昭帝没有动,只是任由她摸索着,体味着他。   他没有对哪个女子动过情,或许有怜惜,有责任,可是没有心动的感觉。   那日他大儿子跪在他面前,诉说着对宁韫的情意,爱慕,不论是不是在心机谋算,元昭帝当时是不屑的。   今日他明白了。   他自觉不是喜爱亲昵的,原只是想安慰安慰宁韫,便好好教她骑射,便忽然不舍得了,不舍得离开她的唇瓣。   宁韫自然是生得极为漂亮,自小如此……元昭帝更喜欢她内里的聪慧娴静。   也真是奇怪了,小时候像个小大人一样,如今大了,却有些孩子气,娇娇怯怯的,让他感到陌生又新鲜。   甚至回忆起那夜的春梦,他心底会翻涌出一些隐晦不堪的心思,他感到心中一些奇怪的欲望被勾起来了。   想要占有她,让她只属于自己一人,甚至是蹂躏她,看她哭泣,看她依赖自己不能分离。   他从未在其他女子身上体会过这种欲望。   这是宁韫,   他告诫自己,他疼爱她,亏欠她,不到最后能让她无忧无虑地陪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应当克制。   这不难,他不是从十四岁开始克制的,而是十岁,四岁?他明白自己生在皇家,不得不争抢的时候,就学会了克制,唯有克制住无用的欲望,才能成事。   “和谁学的?”   元昭帝不舍地抬起头,让宁韫枕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吐在宁韫耳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他知道这样的事不必学,他原只是想戏弄这小东西,也让自己定一定心,却不想她慌了神。   “韫儿没有和别人……韫儿是,是一次不小心看到了绿沉和她未婚夫婿……”   元昭帝沉默着,装作在思虑的样子。   他记下来了,记下来宁韫还偷看过旁人亲昵,留着以后再提。   可是宁韫见他沉默不语,竟委屈地问,是不是她做错了。   她咬了咬唇,仰起脸看他:“那父皇教一教韫儿?”   元昭帝喉结向下一压,一时都不知道她是有意这样说还是无意这样说。   他淡淡道:“改口。”   “……陛下教一教韫儿?”   他轻笑了一下,用指腹在宁韫唇瓣上拍了拍,示意她张开口些,她居然就真的张开口,像是等着喂她吃什么东西一样,依然抬眸乖巧地看着他。   宁韫感到后颈被他温热的手掌扣住,不容挣脱,他的指腹如今又抵在了她耳后的软肉上,或许能感到她慌乱的脉搏。   这一次他的吻落下来时,宁韫感到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   唇舌相接,像渴极了的人终于找到水源,她又羞又感到脚趾酥麻,下意识想往后退,再略微缓一缓,却被他扣得更紧。   侵略的、滚烫的,属于一个掌天下人生死的男人的气息袭来,她的牙关被轻易撬开,唇舌被侵探,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元昭帝也忘记了他是打算做什么的,听着她喉间溢出的呜咽,他只稍稍退开,却仍是贴着她的唇瓣,哑声道:“闭上眼,韫儿。”   他看到宁韫眼眶里不知何时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她面颊涨红着,轻轻喘息着,也不再把无处安放的手抵在他胸前乱抚。   他等她喘息稍定,却又难以自抑地含住她的下唇,不轻不重地吮着。   酥麻自脚趾到了脊背,宁韫指尖一颤,下意识抓紧他的手臂。   如今她看不见了,其他的感官便更敏锐,她感到陛下的气息笼罩下来。   君王在吻她,仰慕之人在吻她,她心爱之人也在吻她,这吻比方才更深。   她的身子不再僵硬,而是缓缓放松,感受着掠夺与缠绵交织纷乱。   元昭帝抱着她下了马,宁韫这才知道自己双腿绵软着,她被他抱在怀里,将近黄昏的风舒爽清凉,吹拂在她的背上,她依偎着他,又感到无尽的温暖。   羞过之后,宁韫笑了,她喜欢这样。   元昭帝就要放开她的时候,她又凑上去,亲了亲他的面颊,动作轻轻的,像小猫偷吃。   他面上没有太过明显的笑意,却说“朕今日很高兴。”   而后的时间里,他认真教宁韫骑射,宁韫也认真地学着。   拉弓的姿势,如何发力,如何瞄准。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一点一点拉开弓弦。那弓很硬,可在他的帮助下,竟也变得轻而易举。   不知是因为他在身边,还是因为她忽然开了窍,箭离弦的那一刻,她竟然真的射中了一只雉鸡。   宁韫骑马一路追寻去,亲自带了回来给元昭帝看。   他看了一眼那雉鸡,又看向她的笑颜,柔声道:“去给沈徵和杨威看看。”   宁韫的确是想和人炫耀炫耀的,便上马向垛靶子那边去,她太开心了,一路加快马步,跑出百米才想起元昭帝。   她不敢骑太快,方才他说会策马跟着她,让她不要害怕。   她放慢马步,转头看向元昭帝,他并未留在原地不动,也不曾紧紧跟在她身后,而是离了十几米远,马步轻缓地看护着她。   “去吧。”他说,声音被风吹过来,“你已经不怕了。”   *   到了黄昏,三个小丫头都玩得开心,宁远大将军和杨指挥使也同元昭帝一起回到猎苑小轩中闲叙。   元昭帝只略饮了些茶,赏了两人晚膳后,便称有些乏累,自己先行离开了。   今日他陪了宁韫一整天,看着宁韫明媚了不少,他满意是满意,可也的确还有许多事要忙碌,不能一心投入情爱之中乱了自己的计划。   他回了甘露殿里,坐在御案前,看着面前堆着今日未批完的密折,他本应当感到全身心的满足和投入,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事。   可是之后的时间里,元昭帝拿起一本,翻开,看了几行后便放下,提笔不知道如何批复,便又挑拣起另一本,而后重复。   这些字一个个从眼前飘过,却一个也进不到脑子里去,他蹙了蹙眉,逼迫自己专注起来。   这些都是各地,各处,甚至不同的人送来的密报——谁的贪墨被查出来了,谁在私下里串联,谁又和谁结成了姻亲。   他把权力收到自己手中,同时也面对着无数琐事,告密的、邀功的、诉苦的,一个个堆积如山。   从前他批这些折子,从不觉得累,可今日,他的心不静了,甚至有些坐立难安。   他批着这些密折,忽然想到宁韫。   元昭帝想到她抱着那只雉鸡时满目流光的眼睛,想到她学骑马时认真的模样,想到她唇瓣的温度,她依偎在他怀中的感觉。   刹那之间,他竟然生出了一种糊涂的想法——若是,能留在午后那时,就只有他和宁韫的那时,不也是很好吗?   就那样抱着她,站在坡原之上,感受着清风润泽,草场之间芬芳之息,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不必想。   元昭帝轻哼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这种想法。   只是他疼爱宁韫罢了,宁韫还小,不免还有些稚心稚情,他宠惯一些自是应当,可也要注意分寸。   他这样想着,又拿起一本折子,忽然放下了朱笔,问一旁的李俶:“……郡主如今在做什么?”   李俶原在一旁静静候着,闻言也是一惊。   他昨日午后才到小瀛台,陛下给他的信他早已看过了,知道这些时日必定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说不定还有一场恶战,直到今日午后,才对陛下关于仙娥人间之女的谋划有了些许了解。   他只听黄云和宋天亭说什么“陛下想要郡主”——他原本以为是两人糊涂,弄错了陛下的意思。   可陛下却向他问起郡主年幼时的事。今日更是想尽办法地要和郡主在一起。   如今,他亲耳听到陛下的询问。就这样突然地询问郡主。   李俶才明白了陛下是在做什么,知道了这“想要”意味着什么。   他侍奉元昭帝太久了,知道元昭帝一直勤政,十余年夙兴夜寐,若是不把手头的政事处置完,是绝不会停下来做别的事的。   陛下动心动情了。   为了郡主。   李俶把所有的思绪收起来,恭敬答道:“回陛下,郡主方才带着西宁县主和杨大人的女儿,去看康安殿的那条金鲤鱼了,康安殿已经收拾妥当了,如今应当是在那里歇着。”   元昭帝向后一靠,唇角微微弯起,神色似是了然的无奈   “宁韫到底是小孩子性情。”他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宠惯,“不过一条鱼,都要带人去看看,也不知道去让她们看看旁的好东西。”   李俶被元昭帝的语气惊呆了,可是他还是率先明白了元昭帝的意思,忙道:“陛下,只想着快到晚膳的时候了,您今日应当也累了,不如先用过晚膳……不知您想用些什么?”   “奴婢想起来,郡主今日打的那只雉鸡,应当收拾好了,小厨房那边说可以做一道金翎入云羹,郡主应当也不曾用膳,奴婢去康安殿问问郡主?”   元昭帝看了他一眼,而后点了点头。   “可以。”   李俶领旨,心里却知道,这完了,他先是想到元昭帝,也不知道是该感叹陛下这么多年来忽然有了心仪之人,还是该担忧陛下和郡主二人的未来。   他出了殿,看到自己的两个干儿子诚惶诚恐地候着,给他也拿了杯茶水,小心地问陛下今夜心情如何,怎么一直不说话。   “我走了也不过一月的时间,你们服侍陛下,却一点也不劝导着些陛下,怎么陛下就一定非郡主不可了呢?郡主她——”   早前李俶离京,宫宴那日不在,忽然回来后有许多事串不起来,他此时才想到,对啊,郡主被陛下赐婚给宁王殿下了!   故而他也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来了,只给了黄云和宋天亭一人一脚,让他们今后十二分小心。   “别问干爹,干爹也不懂。”   原本李俶一回来,黄云和宋天亭觉着前路又亮了些,不仅再次感受到了干爹的庇佑,更感到了自己头上陛下这片天之外,又撑起了一把伞,多少可以少面临些陛下的威压,如今听到这话,心也凉透了。   李俶离开了,两人战战兢兢进内侍奉,却发现今夜元昭帝心情极好,见到两人进去,还抬头瞧了两人一眼,轻声道了句:“李俶回来,你们却还是很勤快。”   以往,陛下不会给他们一个眼神的。   两人捏了把汗,默默立侍在侧,而后就发现,陛下依旧是往常那样批着密折,可是面上的神色变了,不再是从前那般沉静肃然,不再时而蹙眉,时而将让他不满的折子交给两人检看。   都没有了,如今元昭帝面上不时就带上笑容,说是笑容有些过了,或许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可眼睛里的餍足却是藏不住的。   有时批着批着,他还会忽然停下来,将朱笔放下,抬手轻按着额角,顺势用拇指指腹轻轻抚过自己的唇瓣,像是回味着什么。   轻轻慢慢,带着一种骄傲的慵懒。   黄云第一次见到时,还以为是陛下口干,忙要奉茶,宋天亭却拉了他一把,拼命摇头,两人又偷偷看了几眼元昭帝,飞快地垂下眼帘。   他们可不敢细想陛下在回味什么,今日陛下在康安殿和郡主独处了快半个时辰,午后也几乎和郡主形影不离。   陛下变了,一定和郡主有关。   李俶一走,元昭帝坚持了片刻,竟彻底不愿意批奏折了,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了看月色,便说要更衣。   黄云一愣:“陛下可是乏了,晚膳很快就好了……”   元昭帝道:“不,朕不是要就寝,朕想换件衣裳。”   两人连忙去取衣裳来,元昭帝选了很久,最后指向了宫宴那日穿过的天青色外袍。   “太后说的是……”他喃喃道,“朕还年轻,应当多穿一些清雅的颜色。”   黄云和宋天亭连忙应是,可这还没完。   元昭帝换好衣裳,坐在小榻上,随手拿起一本道经翻看。翻了几页,又忽然问道:   “什么颜色和浅粉色最配?”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竟答不上来,他们跟着陛下这么多年,跟着干爹这么多年,读书识字,学算账,学的都是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应对朝臣、如何处置事务。这衣裳颜色搭配之事——他们哪里学过?   元昭帝抬眸看了他们一眼,问他们怎么不说话了。   “奴婢……奴婢实在不懂,这就去找人问问,”黄云连忙道。   “不必。”元昭帝道,又低下头翻书,“朕只是随口一问。”   他随口一问,两人却不敢随口一听,黄云又问道:“陛下从前最常穿的玄色其实就很好了,却不够清雅,明日奴婢等去宫内尚衣局说一声,为陛下赶制些新衣。”   元昭帝难得颔首,淡淡道:“也好,还有,朕瞧见郡主今日穿的骑服还是从前的,也应当换新的了。”   听到这里,两人才暗骂自己的蠢笨,怎么就没想到陛下是想穿些和郡主相配的颜色。   “奴婢明白!那就让尚衣局给陛下和郡主一起做新衣。分开去说,但是……但是做出来的衣裳,一定相配。”   元昭帝不再言语,只是继续翻着书,却应当是开心极了。   *   此前虽代元昭帝多次探望宁韫,可那时宁韫身在病中,昏睡不醒,李俶都不曾当面见过。他原以为自己回青州后,此生应当是无缘再见郡主了。   故而今日到了康安殿,李俶先给宁韫行了一个大礼。   宁韫自然是不敢受,年幼时李俶也常常照拂她,她是真心记得李俶的好,连忙把人扶起来,让梨儿给他看茶,还亲自端了一碟新做的点心过来。   “李公公快别这样多礼。您母亲可还安好?不知是不是父皇有了什么事,忽然这样急将您召回?听说您还受了伤?”   元昭帝曾交代过李俶,未查明究竟是何人用何种手段下毒谋逆前,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故而回来的缘由,他用旁的借口搪塞了过去。   “奴婢老母并无大碍,劳您记挂了。”李俶恭敬道,“奴婢身上的伤也还好,是回青州路上遇到了几个劫财的贼人,不碍事的。”   宁韫微微颔首。   她知道李俶没有和她说实情。可她也能理解,只是这些时日来她的确好奇元昭帝在做什么。   她爱陛下,她知道他做什么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何况他是陛下,他不可能事事都对自己说。   何况,她是唯一知道陛下并无大恙,只是因为有什么谋略对外称病的人。   可是宁韫担心他,得到他的回应之后,她便不仅有满腔不顾一切的爱慕,还有牵念。   近来的事都有些不对……还有李俶的伤。   她有些想不通,这些年江北匪寇之祸远少于江南,又有谁敢去劫从前御前总管大掌印的财?   她在心底轻叹了一声,转而想到李俶一定是他派来的,便又开心了。   “您回来就好。”她忽然又笑起来,亲手给李俶斟茶,“李公公,是不是父皇要叫我过去呀?”   李俶抬眼看见了郡主面上的娇羞,心里明白了,这边也完了。   “……是,陛下想让郡主一同去用晚膳。”   宁韫听了,眼睛更亮了。她让李俶先喝茶,不急着离开,自己却笑着起身,命梨儿为她拿上食匣和新作的插花,欢欢喜喜地去照镜子。   李俶哪里还敢怠慢,贪图这口茶喝,连忙为宁韫引路,一路上宁韫也絮絮地问着,问个不停。   “李公公,父皇可有忌口的?我倒是记得一些,但是三年了也有些忘了”   “父皇最爱什么花呀,还是玉兰花和莲花吗?”   “父皇平日里什么时候最不忙呢?这些时候他身子好些了吗,我什么时候去陪他最合适?”   陛下是不言不语的,郡主则满是言语,却都是一心欢喜。   李俶艰难思虑了很久,终于缓缓问道:“郡主……为何忽然这样亲近陛下呢?”   宁韫埋头一笑,柔柔道:“因为父皇对我好呀。”   李俶更疑惑了。   小女儿娇憨,这样回答自然是可以的,可是怎么隐隐不对呢,他也不懂是这“父皇”不对,还是这“好”与他所想的不同。   他一心忐忑,带着宁韫回了甘露殿。殿门推开,宁韫看到元昭帝已经换了衣服,坐在桌边静静等着她。   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其实那日宫宴之上宁韫就看到了,这件衣服的衣料一定很好,将他映得整个人都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光,那日她原本是想问问,想问问陛下为什么换了这样好看的一件衣裳。   元昭帝坐在那里,眉眼舒展,唇角微扬,整个人像一幅画。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那个平日里冷峻肃厉、让人不敢直视的君王,此刻坐在那里,穿着这样清雅的颜色,像一座山忽然化成了水。   可若是细细观瞧,那山还在。那凌厉的轮廓还在。那睥睨天下的气度还在。   宁韫快步走上前去,把食匣交给黄云,然后走到他身边抱住了他。   “父皇。”   软闷的声音从元昭帝衣襟侧传来,元昭帝微微偏过头,便能触到她的发顶。   李俶站在门口,看得汗流浃背。   他转头去看自己的两个干儿子。黄云和宋天亭面色如常,像是早就习惯了。   三人悄悄退出去的时候,李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郡主已经坐在了陛下的大腿上。   真的全都完了。   身边没了人,两人更放松了些。   元昭帝将宁韫抱得更稳了一些,拉过她一只手包握在掌中,她的手很纤细,却不是干瘦的触感,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团温热的云。   他抚着她的背,像是哄小孩子一般。   “韫儿就这么想父皇?”   他忽然低声道:“这么乖巧,来陪父皇用晚膳?”   宁韫的脸当即就红了,撇着嘴抗议道:“您不是说了,私下只有我们的时候,不能叫父皇的,那为什么韫儿叫父皇就不行,您却可以自称是父皇?”   元昭帝看着她因嗔怒微微嘟起的唇瓣,忽然俯下身亲了她一下。   只是轻轻的一个印吻,一触即分。   而后他抬起头,得意又自洽地说:“朕是天下人的君父。真论起来,朕是所有人的父皇。又凭什么不能自称呢?”   宁韫哼了哼,却没话说了,只是枕在他肩头,抱紧他。   抱了一会儿,她想起今日在猎苑里,他抱她坐在马上的样子,犹豫了片刻,宁韫大起胆子从他身上起来,换了个姿势——   分开腿,坐在他怀中。   元昭帝愣了一下,可宁韫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而后他抬起手,抱紧了她,呼吸也加重了几分,扑在宁韫颈侧,让她整个身子都有些发软。   宁韫抵着他的额头,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她想起午后那个吻,那个让她整个身子都能酥麻无力的吻,因为感到羞涩,把脸埋在他肩头,不敢看他。   可才靠了片刻,他低哑的声音便从发顶传来。   “韫儿。”   他的声音其实很温柔,可是却让人感到不容抗拒的威严。   “下去。”   宁韫有些怕,又有些不懂。   “为什么?”她小声问。   元昭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等着她起来。   宁韫忽然有些委屈,陛下总是一时亲,一时远,她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她想赖在他身上,可是又怕,便最终还是起来,依旧换成侧坐的样子。   元昭帝还是抱着她,仿佛方才那冷淡的态度从未存在过。   沉默了一会儿,宁韫忽然问道:“父皇不是没有教养好韫儿吗?”   元昭帝抬眼看她。   宁韫抿着唇,小声说:“那父皇现在来教养韫儿吧。”   “……您教养韫儿,喂韫儿吃饭好不好。” [29]惭愧:她应感到羞耻   宁韫想挑弄他,想试探他,却又不敢说什么逾矩的话。   她想起今日午前他抵在自己颊侧的扇子,那微凉的触感似乎还留在肌肤上。她大着胆子提了那两个字,可话一出口,又觉得羞臊,便说让他喂自己吃东西。   她只是任性一下,就这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分明之前都能狠心不和陛下说话不和他笑,如今却向他小心地撒起娇来,反倒生分了似的。   元昭帝没说话,唇角也不带笑容,只是目光沉沉地垂眸看她,要把她整个人倒映在眼底的深静之中。   宁韫忽然怕了,以为他生气了,怕他嫌她不懂事,再忽然不轻不重说几句关心的话,便要她离开。   “陛下……”她小声唤道,正准备认错,元昭帝覆在她腰后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示意她站起身来坐到一旁。   宁韫乖乖从他腿上起来,这才瞧见他的胸膛如何剧烈起伏着,她原以为只有他穿玄色衣服的时候才会这样,原来不是衣服的缘故。   元昭帝看着她,这时才轻笑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宁韫便也要跟着站起身,他却抬手轻按在她的肩头,示意她坐着。   而后为她盛了一碗金翎羹来,他是大雍的君王,是睥睨天下的人,他为她亲手盛了一碗羹汤。   而后他俯下身,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将羹勺递到她唇边。   宁韫忽然感到眼底一酸,却并不是伤心,欢喜从心底涌上来,漫过眼眶,再一路滑落至唇角,变成笑意。   她张开嘴小小地抿了一口,羹汤温热,鲜香在舌尖化开,可是她却无心这美味了。   她只是看着陛下,看着他低垂的眼睫,专注的神色,她想他是爱她的。   宁韫是个容易满足的人,才欢喜了一会儿,转而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过任性了,她不该是这样。   她才进来额时候就瞧见元昭帝案头密折高高堆着,还有许多没有批完,不想再耽误他的时间,转而笑着说:“好啦父皇……韫儿来服侍父皇吧,不然等等就凉了。”   元昭帝却忽然神色一冷,淡淡道:“食不言寝不语,父皇怎么教养韫儿的,父皇让韫儿说话了吗?”   说完,他还刮了一下宁韫的鼻子。   宁韫的脸腾地红了,陛下他太威严了,威严到说玩笑话,都是那样让人身心顺服,不敢不从的语气。   可她偏偏喜欢。   她摇了摇头,两汪春水一眨不眨地一直看着他。   元昭帝没再说话,继续认真地喂她,一勺又一勺,宁韫也红着脸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可她羞着喜着,却已经什么都想不到了。   吃完之后,元昭帝放下碗盏,拿起一旁的帕子,为她擦拭唇角。   而后他站到宁韫身后,托着她的下巴,让她向后靠在他怀里。   他就那样站着,她那样仰着,他双手捧起她的脸,低头静静看她。   宁韫的脸更红了,她小声问:“父皇,如今可以说话了吗?”   元昭帝点了点头,却没有放开,宁韫想了想他方才说的话,认真说道:“谢谢父皇教养韫儿,韫儿以后会好好吃饭。”   元昭帝唇角微微弯起:“还有呢?”   宁韫愣了一下,随后道:“谢谢陛下。”   看到他笑了起来,宁韫也开心,也要喂他,顺便和他说起了话来。   “父皇,韫儿明日能不能离开小瀛台,回府中一日呢?”   “可有什么事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只一日,韫儿只是回府里一趟,从前祖母身边的文月姑姑回来了,韫儿去见一面,也不让人知道韫儿离开小瀛台,如有人去府里看望,韫儿就还说自己病着不见外客。”   元昭帝听着她小心谨慎的语气,生怕给他添麻烦一般,忽然有些心疼。   他刚重生的时候对她动怒,也不曾和她解释过为何要让她对外称病,又把她接入小瀛台住着,如今她想出去,还要这样诚惶诚恐。   他放下筷子握住了宁韫的手,柔声道:“可以。”   “就算是大张旗鼓回去,也可以。”   元昭帝缓缓道:“那日的情形太过混乱。你毕竟是当众抗旨了。朕又一时昏倒……朕不想让你被人非议,并非是要关着你,不让你见旁人,你自己有分寸就好。”   宁韫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原来是这样。   元昭帝犹豫了刹那,又问:“韫儿是不是不想在小瀛台住着了?”   宁韫连忙摇头:“不是!韫儿想和父皇住在这里。这里只有韫儿和父皇——韫儿喜欢这里。”   元昭帝眼底的光更柔和了几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既已经说起了当日的事,宁韫便不免想问问他身子究竟如何了,这日瞧着气色不错,是暂时养好了,还是已经无需担忧了,那日是不是当真被她气坏了。   那日的情形,宁韫一回想起来就恐惧……陛下无力倒在御座上的样子,满殿的惊呼声,所有人都在担忧陛下,可是她只能跪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她很后悔,那时心底只有后悔。   宁韫吃了一口菜,想要压下翻涌的黯然,那日回到府中,徐禛给她送来了一封信,问她是否安好,父皇是否安好,却只字不提他说父皇不会在宫宴上赐婚一事,甚至对她一诉衷情。   若是陛下真的要赐婚,徐禛若不曾几次三番来寻她,还试探着谈起孟璋的事,宁韫是不会不接受他的。甚至那日宁韫在眼泪中劝解好了自己,即便嫁给徐禛,她也可以过得很好。   但是现在不同了,她有了陛下了。   还不等元昭帝回答,宁韫又追问:“既然陛下也爱韫儿,又为什么要把韫儿嫁给大皇兄呢?”   这是她第一次问元昭帝这个问题,前些时日她不是没有过疑惑,只是那时候满心怨他又爱他,没有心思想别的事情了。   她瞧见元昭帝目中闪过一丝不悦,她也记住了,今后还是少提此事吧。   元昭帝沉默了一会儿,他也说不上自己是何时爱上宁韫的,重生前,他似乎从来都把她当小辈,她落水了,他心疼她记挂她。   她病中不起,他在猎苑看到那些安然的小兽就会想到她,他去见她,却又不得见她。   刚重生的时候,他甚至是恨她的吧,不然何至于那般怒不可遏呢?   或许就是那夜她把他认成了孟璋之后,他爱上韫儿了,而后意识到这是何等荒唐的事,想要疏远她,却又离她更近,直到那夜他下定决心,要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元昭帝不想再想赐婚件事,这件事是他做错了,做错了的事,就应当弥补,而不是再三重提。   他看着宁韫,头一次承认了自己有错,他说当日不该赐婚,却没再解释缘由。   两人沉默了片刻,元昭帝转而问起宁韫为何让陈文月回来。   “益州落水的时候,随韫儿入京的很多侍从婢女不是失踪就是受伤不能行动,韫儿到了京城一时无人可用,还是父亲送来了些小丫头帮衬,病中不能理事的时候,府中也被送了不少人,虽都是好心,可是人员混杂的,韫儿也怕被有心人插了什么眼线,身边不干净。”   她顿了顿,认真道:“您从前不也说,要料理好身边的人吗?”   元昭帝越看越觉得宁韫可爱聪明,垂目颔首道:“确是要紧事。一天只怕不够,可以离开两日,去街市京郊逛逛也好,让人陪你散散心。”   宁韫眼睛一亮,笑着问道:“那三天可不可以呢?”   他没看他,继续用着晚膳,平静地说道:“韫儿也可以再也不回来。”   宁韫知道自己得寸进尺的太过了,但是她喜欢陛下这样在意她,她感到安全,满足。   “韫儿错了。”她小声说,蹭了蹭他的手臂,“陛下不要生气,等料理完了府中的事,韫儿就去京郊看看,若是有好看的花也带回来给您。”   元昭帝想起那日去看宁韫,她在月下摆的插花,便让她把那个黑漆的铜花斛也带回来。   宁韫很惊喜:“陛下竟然看到啦?他们都不懂,不懂为什么韫儿要把它放在那里。”   “那夜月光很明亮,朕进去之后,看到你,而后就看到了那瓶花。”   他不仅看到了,他还帮她将有些枯蔫的去掉,重新插放,他希望她快快醒来。   宁韫简直要高兴坏了,她没想到元昭帝看到了,那些小丫头不懂事,她睡了太久,起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收拾掉了,所以她不知道。   “这次我可要好好整治她们了……不然,若是今日陛下不曾说起,错过了,岂不是一世的遗憾。”   元昭帝有些责备地说道:“哪有一世,怎么好好的又在说这些伤怀的话。”   宁韫认了错,答应不再总想着愁苦的事,还说可以尝尝甜的东西,而后起身开门,向黄云要来她方才带来的食匣。   她做了一些蜜心饼,给仪兰和杨家妹妹拿了一些,余下的也想给元昭帝尝尝。   宁韫拿起一块,递到了他的唇边,看着她满眼期待,元昭帝握着她的手,吃了一口,神色淡淡的,说是好吃。   或许是太熟悉陛下了,宁韫看出来他不过是哄她开心,就说他要说实话,不然她若偏信了“谗言”,以后会越做越难吃的,还说若是陛下当真觉得好吃,那就都吃掉吧。   元昭帝终于蹙了蹙眉,把剩下的小半块吃掉,而后才说:“太甜腻了,不大好吃……今后这些事让下人去做就好了,韫儿别太劳累,要惜福养身。”   宁韫想自己或许是傻了,他说不好吃,她也觉得开心。   “好,那这些就先给李公公他们吃,韫儿做这些也是解闷的,不碍事。”   两人总算是用完了晚膳,宁韫还不想走,想陪着他批密折,元昭帝没有拒绝,只是如今宁韫在他身边陪着,他反而不大分心了。   只是时不时的,他还是会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那里,偶尔她打个哈欠,他也会将笔停下。   宁韫自以为是勤谨的,做起要紧的事来也是废寝忘食,可是到了夜深,她也实在困得厉害,坐在元昭帝身边,已经开始小雀点头了。   她一面让自己打起精神,一面又心疼陛下操劳。   “父皇……”她迷迷糊糊道,“怎么还没有批完,您累不累,韫儿能帮您吗?”   一旁的黄云和宋天亭欲言又止,知道郡主这是好心,可这怎么能够呢?密折岂是能让人随意看的?   而后他们便听到陛下说:“也好。”   元昭帝真的让黄云给她也研磨,把一些仅是各州府上报雨情的折子给了宁韫,让她批复,还让黄云教她,只是把有异的挑拣出来就好。   宁韫那时有些迷糊,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乖乖点了点头,便去认真做了。   第二日她才意识到自己昨日居然看了很多密折,一时担心自己写的字会不会太丑,担心会不会遗漏什么要紧的事。   而后她发现自己在陛下的小榻上睡着,身上盖着薄被,枕边还有淡淡的龙涎香的气息。   苏荷和梨儿守在旁边,见她醒来,连忙上前伺候。   宁韫问苏荷陛下如今在哪里,是不是她昨夜占了陛下的床榻。   苏荷摇头,说昨夜来了急报,南海的黄寇劫掠了一艘官船,杀了两位市舶司都吏,还攻占了平吉岛,将岛上渔民屠戮殆尽。   “听说百人村落,只有八人侥幸逃回旻宁,陛下后半夜召见了几位大人,也不曾就寝,今晨便上朝去了。”   宁韫神色一怔,下意识轻抚着身下的枕褥,微微颔首。   这时她才想起,昨夜她手中密折批复完毕,便早已累得睁不开眼,昏沉沉趴在小几上。   她将要入睡的时候,感到陛下来到她身边轻唤她,她去握他的手,却险些后仰倒下,而后陛下将她抱在怀里。   他亲了亲她,轻柔地吻她额头和面颊,抱着她静静坐着,她不懂他为何轻轻叹息着,听来那般疲累,却不肯安寝。   他将她放到了小榻上,离开前为她盖上被子,在她唇上落下了一吻。   *   宁韫原是打算开开心心回府见文月姑姑和绿沉的。   可听了南海的事,她的心里便一直高悬着,她担心陛下,担心他那刚刚好转的身子又因这些事熬坏了,故而她上并没有太多笑脸。   马车辘辘地驶向郡主府,她靠在车壁上,想着昨夜他批折子时的样子,想着他喂她喝汤时的温柔,想着他抱着她放到小榻上时落下的那个吻。   到了府中,绿沉早在门口候着,那日宫宴后,宁韫和绿沉演了一出戏,她假意和绿沉生分,把几个自己不算信任的人留在近前,想看看谁会把她训斥绿沉的事传出去,是谁和宁王府那边有私交,顺便让绿沉和文哥多操办喜礼的事,为她寻来文月姑姑。   只是陛下忽然让她和仪兰去小瀛台住着,此事便没有再继续下去。   没想到文月姑姑昨日一回来,就帮她把府内上下料理了个干净,全然无需宁韫多做什么,只把一些喜欢喝酒赌钱、手脚不干净的送了出去。至于吃里扒外的,倒是没查出什么明显的人来。   宁韫同绿沉和文哥闲话了几句,便让他们都下去歇着,内室只留下了她的文月姑姑。   她趴在文月怀中,像小时候那样小声说着思念,问她来京路上可安好。   文月轻轻抚着她的背,简单说了几句自己的近况,她的手触到宁韫的肩头,那里有益州落水时留下的一片伤痕,她轻轻摩挲着那道浅浅的红瘢,问起当日在益州的事,不免落下泪来。   宁韫感到温暖,只是她已经不会再为此事落泪了。   那天夜里她本想去见孟璋,却见到了陛下,而后好像那些过往的阴霾都被忽然间驱散了。   文月拭了泪,又问起赐婚的事:“郡主当日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误会没有说清楚,您一向小心谨慎,在这些事上没有错漏的,怎么会当众抗旨呢?如今陛下又是什么意思,可有训斥责罚您吗?”   宁韫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责罚。”她道,“赐婚的事……我还有些疑虑。等我想清楚了,再和文月姑姑说明。”   她问文月:“府中当真没有人向宁王府通消息?有没有可能有人被收买了?或是这几日已经离开了?”   文月道:“这个我就不太了解了,听梨儿的妹妹杏儿姑娘说,这几日离开郡主府的只有公主殿下的人,因为公主殿下坐胎不稳,府里又出了些事,便召她们回去了。”   宁韫称这是自然,那些时日柔嘉怀有身孕还一直在辛苦照料她,便劳烦文月代她走一趟,去拜谢柔嘉,顺便看望,毕竟文月是生产过的,或许能帮忙看看究竟是为何坐胎不稳。   文月应下了,可是她看宁韫还是闷闷不乐的,便问道:“郡主是不是依旧不愿嫁给太子殿下?若是这样,我去找宝华郡主,郡主会帮您的。”   她是笃定地说这话的,文月是老汝南王妃的侍女,自幼和宝华郡主一起长大。她如此说,便是有决心要为宁韫推了这桩婚事的,即便赐婚之人是陛下,也应当试一试。   宁韫鼻尖一酸,忽然哭了出来,可她谨记着陛下的话,不能将陛下已经不会赐婚的事告诉文月。   文月换了个话头,问宁韫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位孟医师。   宁韫仍旧是沉默着摇头。   文月便道:“也好。忘掉了的好。他长郡主十岁,虽然的确是端方公子,却已经是兄长的年纪了。”   从前宁韫给文月写过信,说过孟璋的好,文月以为宁韫是舍不得孟璋,轻叹了一声,说起了一些往事。   “王妃娘娘当初再许给老王爷时,太后娘娘就曾觉得不妥。因为王爷年长王妃娘娘许多,且已经有了三个儿子,日子不会容易。”   文月说的是老汝南王妃,元昭帝姑母的事。   “可那时候,太后娘娘在先帝面前哪里说的上话……王妃娘娘嫁过去后,还是身心俱疲,不然何至于到山上去清修呢。”   文月看着宁韫,目光里满是慈爱和担忧,她想开导这个孩子。   “那时娘娘尚且是公主,都是这样不容易……我想着郡主还是应当嫁一个年纪相仿的人,最好家世也简单些,其实太子殿下不是不合适,只是太子妃之位难坐,今后若做了皇后,也有许多劳累,只看郡主在不在意这些。”   宁韫听着,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   小瀛台好似世外桃源,那里只有她和陛下,在那里,就算是伤心和烦恼也是甜蜜的。   可她不能一辈子呆在那里不出来。   她爱陛下,却好像不能和除了陛下外的任何人言明。   她不能启齿。   宁韫小声说道:“文月姑姑,我……我心许之人其实不是孟璋。他也略长我几岁。可是他成熟稳重,对我包容。他懂我。”   文月愣住了,她看着宁韫,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又明亮的眼睛,忽然听出了一丝不对来。   虽只说了寥寥数语,可那语气里的真切,那提起那人时的神采,分明是小女儿动了真心。   “此人是何人,长郡主几岁……又是多少岁呢?”   宁韫无法回答,她试着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只是心有爱慕……或许是我错了。”   文月抚了抚她的额发,温柔地说:“其实我也明白,郡主喜欢成熟稳重些的男子是应当的……毕竟王爷就是那副德行,让他为王府支撑起一片天都难,更不要说为郡主撑起什么。”   宁韫问文月:“敬仰依偎也是爱吗?”   文月笑了,说这自然不是了。   “郡主还小,不懂得什么是爱,何况爱是要看实际做出来的,口上说的,都是无用。”   宁韫忽然感到心烦意乱,她说自己有些累了,想躺一会儿,午后再出去走走。   文月扶她起来,为她更衣,可宁韫才起身,便感到小腹一绞,紧接着,腿间一阵暖流涌下。   她低头一看,衣裙上已然染上了血污。   宁韫没能去成京郊,也没有去街市,她在府中安歇了整整一个午后,下红才止住,第二日起来,才有了些精神。   她想起元昭帝的话,觉得自己就是思虑太多了,决意要出门走走,散散心。   她换了一身新裙子,带了花篮,预备去看看京郊还有什么花盛放,可才刚更衣完毕,梨儿便匆匆来报,说是太后娘娘请郡主入宫,太后娘娘身子不大好,想见郡主。   宁韫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往宫中赶去,可到了太后宫中,才发现太后并无大碍,她只是坐在小榻上,满面担忧地望着宁韫,招呼她到她身边去。   太后身旁还坐着一个人,是睿王徐祎,宁韫亦向他见礼,抬头看他的时候,才发觉他和那日宫宴上见到的有些不一样了。   或许是才刚刚下朝的缘故,他穿着一身蟒服,英姿挺拔,像极了元昭帝,他坐在太后身边挽着太后的手,眉目温和,看向宁韫的目光里满是关切。   宁韫被太后揽进怀里,太后抚着她的发,声音有些发颤。   “好孩子,谁敢说你不懂规矩了,你是最好的孩子……哀家不该让你担心,可是也是无奈……”   她拿起帕子擦眼泪,用手遮住宁韫的眼,不让她看自己伤心的样子。   “你父皇不知是为何,这些时日谁人都疏远,虽然早晚派人来问候哀家,可是却不来见,也不让你来见哀家,那日宫宴后,哀家一直担心你。今日听说你不在小瀛台了,就想出了这个主意来见你。”   宁韫靠在太后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熏香气息,心里却翻涌着另一股滋味。   太后娘娘与她没有血缘,这样疼爱她,把她当做亲孙女一样看待。   睿王殿下很关心她,他从没有像徐禛那样到她府上,却也为她送来鱼汤,她住进小瀛台后日日派人去府上问她回去没有。   可是昨日,她在马上亲吻陛下,亲吻太后娘娘的儿子,亲吻睿王殿下的父皇。   虽只有昨天这一次,可是宁韫喜欢吻陛下,喜欢他低下头来看着她的样子,喜欢他眼底那深沉又温柔的光,喜欢他那带着薄茧的手抚过她面颊时的触感。   她甚至浮想联翩,想要向他索求更多的爱。   昨日夜里,他也曾抱着她安抚,将她放在小榻上,在她额上落下轻吻。   在小瀛台的时候,她感到幸福,满得要溢出来的幸福。   可是在这里,在太后怀里,在睿王温和的目光里,她只感到无地自容的,窒息一般的愧疚。 [30]发怒:叫父皇   宁韫闭上眼,把脸埋在太后怀里,仿佛这样就不会感到难过。   可她骗不过自己,小腹在一阵阵地吃痛,她忽然明白,前些时日的病或许不曾完全治好——只要心底郁结的时候,下红的毛病就会复发。   太后察觉了她的异样,忙把她扶起来,抬手轻抚她的额头。   徐祎看到宁韫蹙着眉,起身为她斟了一杯热茶,又说自己去问问皇祖母的药好了没有,离了寝殿。   “怎么了,又难受了?”太后蹙着眉轻抚宁韫的头,“之前不是调理好了?这次下红还多吗?”   宁韫摇摇头,轻声答道:“您放心,这次不是病了……本来也快到时候了,算着日子,也就是提前了一两天。不严重的。”   她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二皇兄还在呢。”   太后笑了笑,让她不必害羞,说都是一家人,而后让姚黄叫徐祎进来。   徐祎很快回来了,手里端着药盏,他走到榻前温润地笑着:“儿臣方才离开了一时,皇祖母和妹妹说了什么话?”   “这话可不能给你听,不过肯定不是说你的坏话……”   徐祎颔首跪在了太后榻前,脊背挺直,姿态恭谨,宁韫瞧着他的手,觉得他有些瘦了,问他是不是此前监军时的伤还没养好,徐祎缓缓摇头,说只是近来有些不思茶饭。   不知是宁韫依偎太后太近,还是徐祎跪得太近,两人总是能若有似无对视到一起。   三年不见,两人在宫宴那日也不曾说上话,如今就这样近在咫尺,互相看着,不免都带上了笑意。   太后问宁韫:“方才祎儿还同哀家念叨,说是想去小瀛台探望你父皇和你,又怕你父皇不快,这些时日你可去看望过你父皇了,他身子究竟如何了?”   宁韫不再胡思乱想,强打起些精神来对徐祎说:“二哥哥那日不是已经见到了父皇?韫儿这些时日虽在小瀛台,却也是自己静养,只让人为父皇送过些点心。”   她说这话时格外心虚,不敢看太后,也不敢看徐祎,她送过的可太多了。   徐祎轻叹了一声,说自己那日也只是隔着帘子见了父皇,父皇本就身子不爽利,还为先前自己断的糊涂案子动怒,将自己教导了一番。   “儿臣心有惭愧,却也不愿意打扰父皇安养,便不曾近前侍疾。”   宁韫便顺着他的话,说昨日父皇好些了,还叫了宁远大将军和杨大人去猎苑,她也同仪兰和杨家的姑娘一起玩,远远见父皇精神不错。   她只在心里默默地哭起来,暗求仙君娘娘饶了她的罪,毕竟撒谎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等着以后,她再向太后和睿王赔不是吧   太后点点头,揽过宁韫,轻拍着她的手。   “知道你们都是孝顺的孩子,禛儿在外,柔嘉月份大了也不方便,也就只有你们两个在哀家和陛下身边,你们心里惦记着我们就好了,我们自然不缺人照料。”   太后又是怜惜又是愧疚地说:“那日禛儿来寻哀家,求问你的婚事,也是哀家老糊涂了,误以为是你二人年幼时就有情,如今情投意合,让你父皇下旨赐婚了……”   她擦了擦眼泪:“谁承想反而让你受了委屈,也让你父皇不快,韫儿放心吧,哀家会劝你父皇的,一定让他收回成命。”   宁韫心里一酸,起身端端正正向太后行了一礼。   “皇祖母不必自责。”她轻声道,语声柔婉,“韫儿那日太过任性,险些气坏了父皇,已是韫儿的错。此事韫儿皆听从父皇的安排,您教养韫儿一场,韫儿怎样都可以。”   她没有提自己对徐禛有没有情意。   徐祎在一旁听着,扶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了几分。   他忽然间就想起前些时日在小瀛台见到元昭帝时的场景。   父皇那日虽严厉训斥了他,但是徐祎心里明白,那只是为了让他明事理,是为了家国大事,并不是真正责怪他什么。   他轻判了那桩案子,最终也没有落得好结果,因此父皇训斥他,他认了。   可是他的心里还是隐隐感到不平,不是他身为监国亲王的不平,而是他自己的不平。   分明是那个哥哥先抢了弟弟的婚事,强娶弟妹在先,致使弟弟怀恨在心,若是那嫂子与弟弟当真断了旧情,又怎会与弟弟私通呢?   父皇说他不争不抢,他从前觉得是自己天性如此,可是如今想来,他为何不能为自己争一争,抢一抢呢?   王兄如今已经有了太子之位了,他不在意什么太子之位,可是王兄还要将韫儿妹妹娶走做太子妃,他又怎会不在意呢?   那日父皇已经下旨赐婚了,今后韫儿妹妹会成为他的皇嫂,徐祎只是想着,就觉得不甘。   他知道自己是在觊觎兄嫂,他今日耻见皇祖母,可是见到宁韫,看到她目中的哀伤,徐祎便觉得没什么好羞耻的了。   三人正各自沉默的时候,外面忽然来通传,陛下来了。   宁韫和徐禛连忙起身整衣,跪地接见。   宁韫低着头,听到廊上响起沉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几乎压得所有声音都静了下去。   寝殿门外,元昭帝看到了殿内跪着的人,忽然站定了。   他也是才下朝,刚见过几位大臣,朝会的礼服并没有换下,只摘了冠冕,以玉簪束发,那玄色冕袍上所绣的金龙,在初晨半昏半昧的光线里,丝丝缕缕地浮动。   宁韫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便感到心里一紧,慌忙地低下了头。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到陛下穿朝服是什么样子了,原来是这样的雍雅凌厉……   她抿了抿唇,忽然想到一件不该想到的事,若是她整日待在小瀛台,也就看不到这样的陛下了。   元昭帝逆着光站立,高大修长的身影几乎将投入殿内的所有光线遮蔽,故而宁韫看不清他的面目,更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   她不知道他一直盯着她看。   他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左右侍立之人,抬手让她们出去了,而后那股凌厉的气势便压了进来,疏离淡漠,诗词常言九重宫阙是天子居所,他离众人这样近,却恰似远在九重宫阙之上不可触及。   宁韫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她喜欢陛下穿着朝服的样子,可是是她的错觉吗,怎么陛下有些不快的样子,难道是他生气了吗?   是因为朝堂之事,还是别的什么呢?   元昭帝缓缓走进殿内,道了句:“都起来吧”,而后向太后行礼,坐到太后的床边。   他走过宁韫和徐祎身边,没有说话,没有停步,却用余光看到了他的儿子小心翼翼地扶着宁韫起身。   “朕听说母后身子不适,似乎病重了,故而下了朝,特地来看看。”   元昭帝坐在了太后床边,轻抚着太后的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徐祎和宁韫身上,淡淡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也在……睿王是才下朝,郡主呢?郡主怎么离了小瀛台来了宫里。”   太后忙让他不要生气,是她太想两个孩子,自作主张说自己病了,让他们来看望自己。   宁韫和徐祎在旁小声称是,徐祎倒是坦坦荡荡,可是宁韫却有些慌张了。   她怎么觉得陛下是对自己不满呢,她哪里做错了吗?   “嗯,”元昭帝应了一声,“朕也想你们了,但是朕有话要同太后说,你们先出去吧。”   “是父皇,那儿臣先带妹妹去看望……”   徐祎话未说完,元昭帝淡漠的视线便投了过来。   “在外等着。”   这下徐祎也有些慌神了,知道父皇这是当真不快,在元昭帝的注视下,和宁韫一起垂首离开了。   两人去了后园中庭,站在那海棠树下等着,宁韫见徐祎神色有些黯然,便开口安慰:“二哥哥别多心。父皇应当只是为了南海战事心忧。前夜里更是批折子到了深夜,都不曾好好睡一觉。”   徐祎疑惑:“还有这回事?父皇昨日都不曾提起,原来前日一夜都不曾歇息……我竟然不曾过问。”   宁韫连忙掩饰,说自己也是听宋公公说起。   她心虚低头,又在心里心疼陛下,也难怪他不开心,昨日她只顾着在府里睡觉,不曾派人入宫问问。   徐祎看她担忧的神色,忽然笑了笑。   他知道他和韫儿妹妹一样,都是自小崇敬父皇的,看她这样忧心父皇的身子,他便觉得心里暖暖的。   甚至他想到若是两人今后结为夫妻,日日琴瑟和鸣,便可孝敬着皇祖母,让父皇也早早含饴弄孙。   他说起了自己在北地监军时的些许趣事,又问宁韫这三年在建州如何,聊起山光水色,吃食奇物,两人都似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越说越是开心,面上含笑。   说到兴处,徐祎忽然道:“宫宴前,我其实想去见韫儿妹妹的。”   他说本想提前去探望,可或许是他的人通传不利,宁韫那日很忙碌,一直在见王兄,他又遇上了柔嘉,便离开了。   宁韫有些吃惊,她的确不知道这件事,不禁蹙眉:“从未有人和韫儿提起那日二皇兄要来……韫儿回去一定好好查个清楚,看看是谁敢如此怠慢。”   因心存愧疚,宁韫说起徐祎送来的鱼汤,那日她全都喝了,很喜欢。   徐祎眼睛微微一亮,轻声道:“不碍事,等会儿回府,我命人将那食谱送到郡主府去。”   徐祎虽面上腼腆笑着,心里却已激动地不得了,他一直以为是宁韫不想见他,幸好不是。   他看着宁韫,忽道:“既然如今妹妹回来了,我就还是称你韫儿妹妹,你也像柔嘉那样唤我二哥哥好不好?”   宁韫点点头,笑着唤了一声:“二哥哥。”   徐祎垂眸笑着,他知道这样做有些对不住王兄,可是他不想让韫儿妹妹变成他的皇嫂。   两人正说笑间,徐祎的护卫凌贺寻来了,说是陛下在紫宸殿等着睿王殿下。   宁韫道政事要紧,还说若是过些时日身子养好了,亲自去见二哥哥。   看徐祎离开,宁韫心情好了不少,正想着回去再陪陪皇祖母,穿过环廊,正思虑着徐祎所言之事,用脚踢着落花,忽然撞入了一个人的怀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玉带,白玉为版,嵌以金釦,系在玄色的天子冕服上,掐着一把窄瘦的腰身。   腰身之上是挺阔的胸膛,胸膛之上是修长的脖颈,成熟凸起的喉结轻轻颤动着。   宁韫抬起头,闻到元昭帝身上的龙涎香味,她仰起脸,看到他幽幽的眼睛。   方才看见他穿着这一身衣裳,宁韫心里便已经有些酸涩了,想让他回到小瀛台也这样穿,想要抱抱他,钻进他怀里,她笑着唤他:“父……陛下,您不是要去见睿王殿下吗?”   “朕有说过让韫儿入宫吗?”   他反问道,目中没有一贯的温柔,只有君父的威严。   *   宁韫被元昭帝从正面抱了起来,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托在怀中,沉稳有力,不容挣脱。   她不得不抱紧他的脖子,郁闷地瘪着嘴。   她趴在他肩头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惹他生气了,可是又感到安心,他声色虽然那样冷漠,却还是愿意抱着她的。   偏殿的门关上了,他抱着她坐在小榻上,垂眸看了看她,为她把发间的落花摘去了。   可是之后,他却向后仰靠去,靠在腰枕和扶栏上,闭上了眼睛。   宁韫不安地撑起身子,想要下去,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并未阻拦,反而让宁韫不知道如何是好。   “您别生气……”   她小声说道,侧着坐到了他的身边,轻挽着他的手臂。   元昭帝抬眸看她,拉过她的手轻声问道:“今日还是下红?还腹痛吗?”   原来他是知道的……   宁韫一怔,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她更后悔自己不曾派人入宫问问他可曾安歇好。   “没有了,也不痛了……父皇是不是很累?”   元昭帝阖目揉着额角,却没有回应,直到宁韫转而叫他:“陛下。”   “你后悔了,韫儿。”   他轻声说道,却放开了宁韫的手,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可以坐在他身侧,也可以远远坐在小榻另一边。   “你心思细,许多事还未处置好前,朕不想让你入宫,就是怕你入宫见到母后或是旁人,想到一些不该想的事……朕这两日无暇顾及你,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入宫了……”   “方才朕看到你那神色,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些时日,元昭帝不免回忆起重生那时宁韫在他面前哭诉过的话,字字句句都让他心如刀绞。   最让他痛心,莫过于那一句报答他和太后养育之恩的话。   他和太后从未想过要她什么报答,从前不曾,如今更不曾,她若是心想报答,便是把爱护当做镣铐,去给她自己的心上锁。   当年他和太后并不是为了要她感念什么恩情留她在身边的。   从前元昭帝想,他应当是不懂小女儿家的心思的,姑母还没带宁韫入京时,他就时常拿柔嘉没有办法,不知是该疼宠她更多,还是该像两个儿子一般严苛。   他不曾得到过先帝什么教导庇佑,便想事事亲力亲为教养三个孩子,故而疲累之时,他也会想,若他不是天子,是个朝臣,是个颇有家资的富商,他自不必在意这几个孩子如何,只要明事理,不闯出祸事就好。   而后遇到宁韫,他忽觉自己可以这样做了,他不必在意什么帝王之家的桎梏,他觉得什么是对的便教她什么,他认为什么是好的就给她什么。   他觉得她像自己。   可是分别了三年再见,他发现她变了,她变得敏感忧郁,心事重重,他喜欢在小瀛台的这些时日,他宠着她惯着她,就是想看她的笑脸,他心里生出无数个念头,想这世上只有他二人,永远在小瀛台生活。   可是他或许错了,他也应当清醒了。   “你后悔了,韫儿,”他又重复了一遍,声色低黯道,“也怪朕,朕应当把孟璋那件事忘掉,你不懂事,朕却不该不懂克制。”   宁韫已经慌了神。   昨夜文月姑姑说的话,她其实心里已经默默化解了许多,若是走投无路,她嫁给徐禛尚且愿意,如果能和陛下在一起,她自然是一百个欢喜……   怎么这样,还不许她心里纠结一些吗。   陛下怎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的,她方才在太后娘娘那里究竟什么眼神了?   “没有!没有后悔!”   宁韫心里已经来不及想太多,跪坐到他身侧紧贴着他的大腿,抱紧他的手臂,她方才还想着要站远些,仔细端瞧他穿这身衣裳的样子。   元昭帝微微侧过头,手指抚上她的脸,忽然向她靠近,好像是要亲她。   宁韫想起前日那个绵长的吻,想起他的教导,微微张了口。   元昭帝看到了,可是他的唇瓣却从她颊侧掠过。   他没有亲她,只是轻抚着她的颈侧,让她枕在他的肩头。   他轻叹一声,沉声说道:“……你骗不了朕……你在担心!你担心太后知道了我二人的事责怪你,担心像是宝华郡主,沈徵这些人知道了后怪你不顾礼法?”   宁韫只是犹豫了一下,还没回答,就听到元昭帝又是叹气。   他越是叹息,宁韫越是慌乱,她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她骗什么了,陛下要亲她,她也不曾躲呀。   元昭帝阖目,像是隐饰着痛苦一般黯然说道:“韫儿,你方才犹豫了,你就是怕了……”   一时间宁韫也不知道怕不怕了,或许先前是有,可是现在想想,似乎也没有那样担忧。   “没有,真的没有,陛下您别这样——”   元昭帝抬眸,见她眼中已经含了泪水,语气放软了一些,抚着她的鬓角低声道:“关怀你的人不会在意你选了谁,朕说过许给你一桩更好的婚事,这世上没有比朕更好的人,朕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夫婿,谁也不能置喙的。”   宁韫眼泪顿时涌了上来,哭道:   “韫儿爱陛下,韫儿知道陛下对韫儿最好,您才是韫儿想要的!”   她第一次宣泄一般将这句话说出来,她仔细想想,似乎都没有对孟璋说过这样热烈的话。   “你同朕是血亲吗?”   宁韫摇头,元昭帝又问两人如今还有养父养女之名吗,宁韫亦是摇头。   他抚了抚她的后背,宁韫便扑进他怀里掉眼泪,在他胸口轻轻蹭着。   “就算是真的有人要指摘什么,也不会有人去指摘你,是朕下过口谕要你做太子妃,今后也是朕下旨要你做皇后,今后若朕治国妥当海内安定,便是朕虽有功而无德,若是朕治国无能失了民心,便是朕荒淫无道。”   他顿了顿:“与你有什么干系?”   宁韫更伤心了,她不是没有给元昭帝考虑过的,她看过香衾卧了,他是她最敬仰的陛下,她怎么舍得让他背上千古骂名呢?   她抱元昭帝更紧,坐在他怀里小声啜泣着,说不想这样,若真的是这样,她宁愿改个名姓,不做旻宁郡主了。   元昭帝终于回应了她的拥抱,揽紧她的腰,低下头将她的眼泪吻净。   他高挺的鼻尖抵在宁韫的面颊上,唇舌交缠,将她的呜咽堵在口中,强势地侵|入,深深地吻她。   “这也不好,朕要的不是旁人,朕只要你,朕要天下人都知道朕要的是你。”   虽然也不知道为何忽然这样伤心,宁韫知道自己哭得更凶了,眼泪都蹭到了陛下的眼睫上。   这个吻太深了,她都不知道如何结束的,只是手脚发软地坐在他怀中,抚着他胸前的龙纹,在他怀中依偎着。   元昭帝安抚着她,忽然换了个姿势,抱着她侧躺在了小榻上。   他用手托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拇指按在她唇上摩挲,揉得她唇瓣泛白。   还不等宁韫反应过来,他就俯下来开始深吻她。   他的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他身上的冷香味,宁韫感到自己的腰软得使不上力,只能从喉间逸出一点细碎的呻|吟。   “叫人。”   他微退开了半寸,给她些许喘息的时间。   宁韫眼里含着泪,迷迷糊糊地,险些叫成了父皇,她小声说道:“韫儿爱陛下。”   元昭帝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宁韫看不清他的神色,似乎是听到他笑了一声,他便又吻了下来。   这一次吻得更凶,舌尖抵着她的上颚扫过去,让宁韫浑身一颤,脚趾都蜷起来。   “今后还胡思乱想吗?”   宁韫微微张着唇,缓缓摇头,攀着他的肩,揉着那条金龙,恨不能把那绣线揉开。   元昭帝的唇抵在她唇角,低声说道:“说出来,说你就是朕的皇后。”   “……韫儿以后一定不再胡思乱想了,以后……以后韫儿是陛下的皇后,没人能胡说!”   宁韫听到陛下夸她聪明,夸她乖巧,而后用帕子擦去了她唇上的水痕。   她躺在他的怀里,觉得幸福,又觉得好像有一些不对,可是她想不了太多事了。   元昭帝终于露出了满足的笑意,才下朝本就有些乏累的他索性解了玉带,躺在小榻上,让宁韫半伏在他身边,细心安抚。   “还会后悔吗?”   宁韫抱紧他,摸摸他手中的玉带,又轻抚着他的后腰,小声说她绝不会这样想,她想永远和陛下在一起。   “那就好。”   元昭帝吻了吻她的鬓角,却目光一沉,低声道:“既然不胡乱伤怀了,父皇也有事问韫儿。”   他回想起方才看到宁韫和徐祎在海棠树下说话的样子,心中便阵阵不快,既然如今哄好了,他也有一笔帐想算。   他手中的玉带轻轻拍在宁韫的小腹上,沉坠的白玉璧向远处滑落。   元昭帝吻了吻宁韫的额心,沉声问道:“父皇让韫儿入宫了吗?” [31]想要:又受欺负   “父皇这是又要教养韫儿了吗?”   宁韫仔细想了想,似乎这还是头一次她躺在元昭帝的怀里看着他。   或许是方才两人抱着亲着,他颈间带上一些微潮的暖热,将他身上的香味也烘得沉厚。   宁韫枕在他臂弯里,脸半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面颊。   “是啊,”元昭帝学着她的语气,又问道,“韫儿不喜欢?”   偏殿内不算明亮,半开的窗漏进来一抹阳光,经珠帘一遮,恰细细碎碎地漏在了两人的面上。   回想着方才被他亲的感觉,宁韫觉得今日的陛下格外迷人,只是看着他,便已经看得有些痴然了,更不要说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   她抬起脸想再亲亲他,却被他轻按住了头。   “喜欢呀。”   元昭帝本想逗逗她,看着她这满眼的欢喜,便也有些情难自抑,又俯身吻她。   宁韫扭了扭发软的腰,玉带上的那块白壁太重了,更掉到了深处去压着。   元昭帝瞧着宁韫小脸有些泛白,同他一样,眼底也有些浅浅的乌青,想来是昨夜没有睡好,便用玉带垫着,不轻不重地为她揉按小腹。   他不说话,只是目光沉沉看着宁韫,分明这样幽深的眼睛,却好似会灼人,让宁韫心口发烫,他的手太暖了,宁韫觉得自己的腰比方才还要软,酸酸涩涩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父皇……韫儿也没有办法呀,是太后娘娘让韫儿进宫的,韫儿以后肯定听您的话。”   宁韫有意把语气放得又娇又软,在他怀里晃着撒娇。   元昭帝却淡淡地说这都是借口,她没有诚心认错,没有好好听父皇教养。   “不是……”   余下的辩解被堵在了口中,宁韫心里感到委屈,陛下就是在欺负她,哪有他这样的,一面用掌心爱抚着她的发顶,让她头皮发麻,整个人像泡在汤泉里,骨头都酥了半边,一面还要亲她,也不让她稍稍缓一缓。   她感到身体好热,先前陛下亲她不是这样的,是因为陛下在帮她揉肚子吗。   宁韫踢腾了几下腿,蹂踩着小榻上的褥垫,却还是觉得不能缓解。   她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这样舒服又不舒服。   她轻吟了一声,抬手推阻了一下元昭帝,他略停了这绵长的深吻,用鼻尖在她眼下轻蹭,说她又不乖了。   “父皇,等一下好不好……”   宁韫轻咬着唇求他,她可是还是感到好难受,不知道为什么,躺在这里的小榻上,她腿间不舒服。   元昭帝目光一沉,反扣在她面颊上的手指拍了拍,让她改口。   宁韫忽然不喜欢他了,她觉得陛下最坏了,可是她身上实在热得厉害,不敢再亲,还是叫了声陛下。   他的唇又一次吻了下来,宁韫又觉得羞,又骂自己不争气,明明说不想亲了,可是自己却主动迎了上去,回应陛下的吻。   她不知怎么的,又想起来那本香衾卧了,越想越觉得好难受,嘤嘤咛咛地往他怀里钻。   元昭帝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宁韫脸红了,神色也迷离着,一时让他先不要亲,一时又舔他的唇角,在他怀里扭着,“父皇父皇”地叫着。   他愈发生出些爱怜和玩弄交缠的心思来,想把她这张一贯会说乖巧话的小口堵上,便更加缠绵地吻她。   “叫朕的名字。”   他埋头吮咬着宁韫的耳垂,低声说道,在她小腹上拍了拍,却不知是不是她太怕痒,在她耳边说句话,反让她扭得更厉害了。   宁韫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反应忽然迟钝了,想了好久,才想到元昭帝的名字,徐景玄,可是……她总不能唤陛下的大名吧,这怎么能够呢……   “不……等等再亲韫儿!”   宁韫无心想了,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奇怪,轻飘飘地不知道在何处。   明明陛下抱着她,她却总想把腰抬起来,想要起身到一旁去,只要离开这小榻就好。   元昭帝不允,在她耳后轻轻蹭着,宁韫哪里受得了这样,小声唤了一声“玄郎”,听到他低低笑了起来。   他满意了,也觉得该哄一哄宁韫了,正想换个手给她擦擦嘴角,才刚侧过身,宁韫忽然抱紧了他的腰。口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腰肢款摆,唇瓣在他面颊上蹭着。   元昭帝一怔,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才想将她抱起来,忽然摸到了她衣裙上的一小片湿痕。   他抬起手,又拿起搭在宁韫小腹上的玉带,宁韫忽然身子一抖,陛下陛下地叫着他,在他怀里小声闷哼,亲着他的喉结。   元昭帝拿起玉带,看到那白壁上有一些莹润的水痕,玄色的绸面颜色更深了几分。   宁韫不知道要怎么和元昭帝说她如今怎么了,好像是累了没有力气,又好像是身心舒缓不想动,她不高兴,都说了让陛下等等再亲她了。   她这才感到自己的衣裙好像湿热热的,忽然红了脸,想要坐起来。   她,她不会是被陛下亲得……   宁韫快要羞死了,怎会如此,她都多大了,她怎么还能遗溺——   见她慌乱不已,元昭帝将人抱紧,让宁韫坐在他怀里安抚着,待她不哭喊了,便在她额角轻轻吻了一下。   “没事,韫儿不用怕。”   宁韫不敢回话,这是怕不怕的事吗?   她已经要没脸见人了,有了孟璋的事,又有了今日的事,她还怎么面对陛下?   她趴在他胸前小声哭着,其实也没有眼泪,就是不好意思,又想赖着他,抱着他。   元昭帝转头看了一下,看见这偏殿是有净室的,先放下宁韫让她稍等等,打开殿门叫了宋天亭和苏荷来,低声交代了几句,殿门便又关上了。   他让宁韫坐在小榻上,用帕子为她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说等等会有人给她来更衣收拾,宁韫依旧红着脸不愿回话,只是伸手想要抱他。   元昭帝无奈,又把人揽在怀里。   “韫儿是不是还没有见过宫中教习,知晓周公之礼?他低声问道,“应当是还不懂人事吧……”   宁韫缓缓摇头,把脸往他胸口埋。   元昭帝一时有些自责,可是随即却不快道:“这些都不懂,却已经懂得养男宠了!还是寻着孟璋那样的轻薄着朕!你真是太大胆了,朕怎么把你养得这样任性!”   这一次宁韫比以往都要老实,这实实在在就是她的错处,她是不可能辩驳的。   她小声嘟哝着:“韫儿真的错了,您不能这样翻旧账!”   元昭帝自然有数不完的旧账和她翻,不过方才之事他也没有想到,便也不生气了,抚着宁韫的后颈在她额心亲了亲。   “……明日朕让宫中教习教你,此事是朕不对,朕忘记了你还不懂。”   宁韫也不敢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懂不懂。   她从来都是很守规矩的,即便是看了那本香衾卧,也是她意料之外不得已的,不是她的错。   不过她转而想到,若是学了周公之礼,那她岂不是就可以和陛下行礼了……这是叫侍寝还是叫承恩?   她可以和陛下巫山云雨了!   “陛下昨日是不是也没有歇息好,韫儿昨日起来才知道南海的事,知道您一夜不曾睡好。”   元昭帝微微颔首,被宁韫拉着坐到了小榻上。   “那您歇一歇,不要太累了,韫儿看您气色不大好。”   看着他阖目靠在了腰枕上,宁韫想起方才在太后那里看到他穿着朝服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忽然偷笑了一下,站起身下了小榻,微微偏着头看他。   ……腿好软。   宁韫还是有些羞,她这几日都不要让陛下再亲她!   “韫儿起来做什么?”   元昭帝睫毛动了动,虽未睁开眼,可是也听到了她的动静,柔声询问。   他阖着眼,眼睫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眉骨高深,鼻梁直挺,碎光照在他侧颜,愈发显得刀裁斧凿一般的面容深邃利落,却又带着成熟男子的温润。   他很好看,可是和徐禛徐祎那样少年人的好看又是截然不同的。   宁韫忽然想,若是她和陛下一样大年纪就好了,她再早一点生出来,最好是和陛下一样的年纪,不就可以看见陛下年少时候的样子。   元昭帝闭上眼,眉头却还是轻轻蹙着,带着一些倦意,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抚着鬓角。   他在朝臣面前是不会展露出这样的一面的,他永远都是威严不可侵犯的君父,是高山一样立在那里的大雍的陛下。   只有她可以看到他这样的一面。   宁韫知道他一定是累极了,她忽然有一些小小的黯然,她想为他做些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陛下真好看,您穿朝服真威严,韫儿喜欢。”   宁韫小声说道,看到他沉沉稳稳地坐在那里,想到他方才欺负她又吻她,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着,又坐回了他怀里,环住他的腰,在他胸前又蹭又滚。   他的腰还是那样窄,隔着厚重的朝服,依旧能摸到腰侧紧实的肌理,宁韫越蹭越开心,小声哼哼起来,她想就这样,一直一直窝在他怀里。   元昭帝微微弯了唇角,睁开眼,目中带着些慵懒和疼爱。   “你今日怎么这样,有什么好看的——”   他忽然顿住了,注视着宁韫不说话,宁韫问他怎么了,便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眯起一些。   “朕忽然想起来,方才还没有教养好韫儿呢。”   宁韫愣住了,还没有教养完吗,他方才都已经把她亲得……   她暗暗捶打了一下身下的绣褥,又拍了拍他的大腿。   哎呀,真是要气坏了!   她总算知道什么叫做帝王喜怒无常,却还要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了!   “再叫一遍朕的名字,朕就不责怪你了。”   元昭帝不觉得自己不能生气,他其实心中还有责怪的,他还没问宁韫方才为什么跑去和他儿子说话,在那里笑得那般欢心,怎么他拦住了一个徐禛,还有一个徐祎来。   徐祎这个逆子又想做什么?   宁韫不服气,不知道她做错什么了,可是还是有些隐隐的心虚,又叫了一声“玄郎”。   “朕的名字只有一个字?”   元昭帝反问道,唇角又没了笑意。   “景玄……”   宁韫是很聪明的,她这次故意柔柔念出来这两个字,果然看到他开心笑了,正想亲一亲他的面颊,元昭帝却捧住了她的脸。   他忽然就想起来了方才宁韫在海棠花下和他儿子说话的样子,挑眉道:“叫哥哥。”   *   宋天亭回来的还算快,元昭帝只淡淡叮嘱了几句,便让两个教习姑姑和苏荷带着宁韫去更衣。   浴桶里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宁韫,让她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稍稍平静了一些。   教习姑姑为她擦洗着身体,忽瞧见了她耳后那一小片浅浅的红痕,将眼帘垂了下去。   “郡主不必羞。方才那不是遗溺……不是如同小孩子那般的。男女恩爱欢好之时,不论男子女子,春露外涌是很正常的事,您慢慢就会懂了。”   宁韫抱着腿,呆呆地听着,原来是这样,似乎没有那么羞了。   可她的脸却更红了。   她有许多问题想问,却又不敢开口问,只能默默听教习姑姑说着,有不少事都听得云里雾里,只隐约知道那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是人之常情,是天地间男女相悦时,自然而然的事。   沐浴过后,苏荷为她换上了一身新衣裳,是杏色的裙子,料子轻软,裙摆上绣着细细的缠枝花纹,一朵一朵小小的杏花藏在枝叶间,若隐若现,腰封则是更浅一些的月白色,系起来的时候,将她的腰衬得很纤细。   这衣裳很明媚,如今虽已快到夏日了,穿上它却像穿上春日里初绽的花,让宁韫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苏荷在旁,面上难得有了些笑意,而后便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漠。   “这是陛下命尚衣局为郡主新做的。说是郡主从前那些衣裳也很好看,只是有些太沉闷了,该换些鲜亮的颜色。”   宋天亭也在外头候着,见她出来,便躬身道:“郡主,陛下实在累了,想先睡一会儿。如今正在内殿里更衣,陛下说等等要和郡主一起去见太后娘娘,若郡主无事,可以先去外面走走。”   宁韫摇了摇头:“我想陪着陛下。”   “好,那郡主稍候,奴婢给您看茶。”   “不必了,宁韫不渴,”她笑了笑,“宋公公侍奉陛下辛苦了,我明日若得闲,还做一些蜜心饼给你和李公公、黄公公。”   宋天亭听了,心都要暖化了,连忙道:“郡主折煞奴婢了,这是奴婢本分。”   宁韫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那边的衣架上,元昭帝的朝服挂在那里。   如今挂在殿内,光线稍暗,那金龙反而更亮,张牙舞爪,气势磅礴,仿佛随时要破衣而出一般。   宁韫有些好奇,走过去站在那朝服面前,细细端详,她想起方才在太后宫中看到他时的样子。   这衣裳太大了,若是穿在她身上,怕是要拖到地上,可穿在陛下身上,却那样合身,那样威严,就像是他生于世间带来的衣服。   “看什么呢?”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宁韫回过头,看见元昭帝已经换好了常服,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他亦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常服,和她身上这件裙子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衬得他整个人都温和了许多。   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朝服,忽然笑了。   “韫儿这么喜欢这件衣裳?”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你方才说朕穿着它好看,那你是爱这衣裳更多,还是爱朕更多呀?”   宁韫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他在逗她。   她扑上去抱住他,在他胸前闷闷地说:“怎么会呢?这件衣裳只有陛下穿着才好看。韫儿喜欢陛下穿着它的样子。”   元昭帝低头看她,唇角微微弯起。   “你这张小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宁韫在他怀里蹭了蹭,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头看他。   “陛下这件常服也是新做的吗?”她问,“陛下很少穿这样杏黄色的衣裳。和韫儿的一样。”   元昭帝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袖,随口道了声是。   “应当只是恰好尚衣局送来的新衣裳颜色撞了。”   他挽着她的手,走到那朝服面前,看了一眼宋天亭,示意他把朝服摘下来。   宋天亭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玄色冕袍取下,元昭帝接过,竟就直接披在了宁韫身上。   元昭帝往后退了几步,端详着她。   宋天亭在一旁哪敢抬头,哪敢说话。   他只能劝自己:陛下很多年没有像近来这几日这样开心了。前夜不能睡,昨日也疲累不堪。陛下开心,便去做吧。   宁韫却不敢太放肆,她小声说:“韫儿不敢再看了,韫儿怎么能穿陛下的衣服……”   元昭帝却不以为然,他走上前抬手摸了摸她的面颊。   “没什么大不了的,韫儿穿这样的颜色倒也好看。”   两人喝了盏茶,元昭帝说要歇息一会儿,宁韫便跟着他进了寝殿,说想陪在他身边。   故而元昭帝干脆让宋天亭把被褥从小榻拿到床上去,等人离开,便抱着宁韫躺在了床上。   宁韫不敢乱动,怕扰了他。她只是偶尔用面颊轻轻蹭着他的指节,小猫一样依偎着他。   她静静躺了很久,却知道他没有睡着。   过了片刻,她小声问:“陛下是不是在为南海的事烦心?”   元昭帝轻轻叹了口气。   “是。”他道,声色里满是疲惫。   “朕自幼要学弓马征战,学如何守土安邦。可朕从没有想到,叛乱和祸事会从海上来。”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放远至窗外,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南海的战事,偏偏不是朕亲征就能解决的。”   宁韫心里忽然有些酸楚,她问:“陛下也会觉得有不能的时候吗?”   元昭帝笑了笑,坦然道:“有很多。”   “朕虽被称为天子,却心知肚明自己是个人。不是无所不能的。”   宁韫转过身抱紧了他。   “此前兄长战败了,让朝廷蒙受那么大的损失,也给如今黄寇作乱埋下祸根。韫儿觉得很惭愧。”   她小声道:“韫儿知道,陛下已经很照拂韫儿和汝南王府了。才没有处死兄长,只是将他废为庶人流放。”   元昭帝抚着她的背,柔声道:“此事你不必自责。朕确实有心留舒延枫一命。海战之事,他终究是懂的。手下的将士,也有许多追随他多年。只因一次战败便处死他,也会寒了水师将士的心。”   宁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样,陛下才屡屡饶过汝南王府?”   元昭帝轻轻拍了拍她的后颈。   “朕就知道韫儿聪明——罢了,此事先不提了,睡一会儿吧……”他道,声音更加轻柔了一些。   “等等起来,和朕一起去陪太后用午膳。”   宁韫忽然慌了,忙问道:“真的吗,韫儿和陛下一起去,不会被太后娘娘发现吗?”   “发现什么?”元昭帝低头看她,轻笑了一下,“是觉得和朕在一起是私情,是见不得人的丑事?”   见宁韫又要急着辩解,要宣表和他在一起的决心,元昭帝也不戏弄她了。   他目光沉沉,声色中却满是笃定:“朕已经和太后说了,说了我二人的事。”   宁韫惊呆了。   她实在佩服陛下,居然这样快?居然就这样直接地说了?   “太后没有说什么。”元昭帝抚着她的脸,“只说是让朕对韫儿好。”   看着她那副呆呆的模样,元昭帝不由得唇角弯起。   “这是怎么了,是责怪朕说得太早?”   “不,不是的……韫儿只是很佩服您,如果是韫儿,可能不会这样快说,韫儿总是担忧许多事,顾忌许多事。”   元昭帝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让她今后有什么事想去做便做,不必拖延等待,畏首畏尾。   “朕只是觉得,既然我二人瞒着太后在一起互表真情,已经是有错,再继续隐瞒。一样是忤逆不孝。”   他的目光落在宁韫的怀里,让她感到自己的心也前所未有的坚定。   “何况朕想要你。”   他道:“故而即便是太后阻拦,朕也会想办法,因为朕想要韫儿。”   宁韫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她点点头,钻进他怀里抱紧他。   “韫儿也想要陛下,韫儿爱陛下。”   *   第二日下了朝,元昭帝站在铜镜前,双臂微张,任由宫人侍奉着更换朝服。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方才解下的玉带上——确切地说,是玉带正中的那块白璧。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抚了上去,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玉面,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眼前忽然就浮现起昨日的事。   他想到了宁韫情难自抑时抱着他的样子,她在他耳畔一声声轻轻的唤着。   他定了定心绪,将手从那玉带上移开,问李俶郡主怎么样了,昨夜有没有睡好。   李俶愣了一下才回答:“回陛下,昨夜太后娘娘想念郡主,便留了郡主在慈宁宫歇下。郡主今晨起得早,给太后娘娘做了早膳,还……还特意给陛下送了一份来。”   元昭帝转头看了他一下,目光微微一凝:“怎么?有心事?”   李俶忙说没有,“奴婢只是……只是许久不见陛下穿朝服,一时看得有些出神。陛下身着朝服,当真是天人之姿,威仪赫赫……”   元昭帝唇角微动,随口说郡主昨日也是这样说的。   “郡主说她喜欢看朕穿这朝服。”   李俶看着元昭帝的神色,虽然不知道他离开这些时日陛下都经历了什么,可是难得陛下开心,他已经习惯了。   元昭帝又问:“郡主今日身子如何?一早便起来操劳,她那下红症已经好了?”   李俶道:“是。郡主身边的姑姑说了,郡主今日已经大好了。其实……其实昨日便已没有下红了,只是前日还有。”   他顿了顿,斟酌着道:“朱瑛姑娘的夫婿此前曾说过,郡主的病症也与劳心伤神有关。想来是前日得知陛下一夜未眠,太过担忧陛下的缘故。”   元昭帝轻哼了一声。   他反问李俶,朱瑛的夫婿又是谁,当真是反了天了,难不成他现在还要避讳这个人的名号。   李俶汗流浃背,忙道:“陛下息怒,回陛下的话,是……孟璋。”   元昭帝挑眉道:“是啊,孟璋又怎么了,难道朕会容不下一个孟璋?朕早已经不在意他了。”   他又冷哼一声,不屑道:“让那个孟璋将为郡主调养的方子编撰成册,呈上来。既然他有这个本事,便多做些实事,好好的男子,别总想着做人家的男宠,做些正经事去。”   李俶称赞元昭帝宽宏大量,待他更衣好后,为他呈上宁韫送来的鱼荷粥,轻轻放在案上。   元昭帝坐下,执匙尝了一口,缓缓笑了。   “让郡主好好歇着去,为太后尽一尽孝心就好,这些自有侍女们去做。”   “是。”   李俶在一旁看着,心里也莫名跟着松快了些。   只是他不明白——陛下今日怎么总抓着那条玉带不放?   方才换衣裳时便看了许久,如今用着粥,目光偶尔还要往那边瞥一眼。   难道是陛下这几日太累了,人清减了不少,这玉带不合身了?   他正想着,元昭帝忽然开口了。   “南海的事也就这样吧,朕今晚回小瀛台,就说朕好不容易安养好,这三日劳累便病得更厉害了,其余的事照常去做——跟太后说一声,郡主也要回小瀛台。”   李俶领命,正要退下,元昭帝又道:“你身上伤还没好全,不必太过劳累,早些回去歇着。”   李俶心头一热,深深躬身:“奴婢谢陛下关怀。”   他退出去时,黄云和宋天亭正在外头候着。见他出来,两人凑上来小声问:“干爹,陛下今日心情如何?”   李俶轻哼了一声,面上却带着笑意:“你们两个算是得了好了。陛下吃了郡主的粥,如今心情正好着呢。进去伺候着吧。”   他走了两步,忽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陛下昨日可有说过朝服的玉带不舒服?怎么今日一直抓着那玉带不放?”   见两人摇头,李俶也并未想太多,先行离开了。   黄云和宋天亭默默进了殿,却发现元昭帝在看着他们两人。   陛下的目光说不上是打量,也说不上是审视,就是静静地看着,让人心里有些发毛。   而后两人感到头皮一紧,因为陛下不仅看着他们,还忽然笑了一下。   “朕还是更想看见你们多一些。”   两人膝盖不由自主地软了,惶恐地跪倒在元昭帝面前。   他抬了抬手,让他们不必害怕,给两人赐了座。   “你们两个聪明,也更得朕喜欢,不像李俶,总是有事无事想规劝朕什么,不过也是好心。”   元昭帝用手指轻抚着那玉带上的白壁,面上的笑意好像就没有淡去过,他忽然问二人:“什么算是奸情?”   两人大脑一片空白,,刚刚挨上的凳子像是忽然烫了起来,慌忙站起,又在他抬手示意下坐了回去,额上已沁出薄薄一层汗。   万幸元昭帝又问:“男女之间未曾成亲,不到吉时礼成就有了恩爱,算不算得奸情?”   黄云想了想,艰难地开口:“应当是……算的吧。”   “朕从前也是这么想的。”   宋天亭便壮着胆子道:“或许也不算……只要是最后这两人成了亲,便也……并无大碍?”   元昭帝微微颔首,呢喃道:“似乎也不是什么大罪过……朕也没有皇后,不曾有过婚姻大礼,朕也不懂。”   他顿了顿,忽又抬眼看他们:“若是男女二人已经得了父母肯首,只是未候吉时、未行大礼呢?”   黄云似是被人打了一拳,忽然就明白了陛下想说的是什么了,在一旁扯了扯宋天亭,故而两人就全都明白了。   “不算的,陛下,这怎会是奸情罪过,陛下言重了。”   宋天亭也劝:“是啊陛下,这世上,终究难得真情。真情若在,又何必非要候什么吉时、等什么大礼?那不过是……不过是些形式罢了。”   元昭帝很满意,放下了玉带,用手轻轻拍了拍那块白璧。   “朕明白了,你们为朕研墨吧。”   黄云和宋天亭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为元昭帝研墨铺纸。   “今日你们也多辛苦些,朕想着在宫中将政务快些处置完,该批的折子也批了,免得再拿回去。”   元昭帝语气轻快了许多:“朕想早些回小瀛台去。”   他还记得自己昨日说过的话。   他想要宁韫。 [32]欢爱:吃小猫了!   宁韫此次回到京城,本就是因太后开春以来身子不适,思念她甚切的缘故。故而今晨起来后,宁韫便一直服侍在太后身边,寸步不离。   太后精神好了不少,知道宁韫跟着她早起了,故用过早膳后便一直把宁韫抱在怀里,让她再歇息一会儿,命侍女拿来她的首饰匣放在身边,一样一样在宁韫头上试着。   “昨日哀家也气你父皇,本不想看见他,他却偏要来,不让咱们两个好好说话,哀家再好好问问你,你父皇欺负过你没有,你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宁韫把脸一歪,在太后臂弯里蹭着,腼腆着说道:“韫儿愿意和陛下在一起……陛下也早就不是父皇了……”   太后毕竟已经有了年岁,见过了许多姑娘家怀春思恋的情态,便也知道了宁韫这是真的喜欢,心里便有些了然。   顾及着小女儿家害羞,她便只字不再提元昭帝,只是让宁韫给她讲这三年离开京城在建州过得如何,可有遇到了什么趣事。   这样的话宁韫不知道准备了多少份预备说给不同的长辈,说说建州的山川,再说说海贸繁盛和遇见的异国人,自然把太后哄得开心。   珠钗宝玉,太后一样一样试着,说着宁韫还是这么懂事,快把宁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了,轻叹了一声,忽然道:“哀家当年其实就想把韫儿当作女儿来养的,可惜哀家命里只有儿子。”   她抚着宁韫的发,呢喃道:“你父皇那时说,看着韫儿太小了,比柔嘉还要小,将来空长一个辈分,小孩子之间也不好相处,不如就看做孙女辈的——反正在宫中如何养着也是养着。”   她把预备给宁韫的首饰都放进另一个匣子里,放得满满当当,拿着大婚用的一套鬓花插在宁韫耳畔,左右观瞧,很是满意。   “没想到啊,最后兜兜转转,还是成了女儿一般的了。”   宁韫害羞地低下头,太后却捧起她的脸认真地说:“韫儿不要担心旁人闲话。今后要是有人说你什么,哀家就会说,你本来就是哀家的女儿,是和宝华郡主一样的辈分。”   她拿起帕子轻拭了一下眼角,目光却无比坚定。   “哀家一把老骨头了,本来是觉得快不行了。如今就是硬撑着,也要再多撑几年,给你撑腰。看着你们好好的。”   宁韫心里又暖,眼眶又有些发酸,让太后不要乱说,她会好好陪着太后的。   “这三年韫儿也看了不少医书,学了很多食补的法子。等着给皇祖母好好调养。”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声问道:"太后娘娘,是不是陛下当年曾经想把我收作儿媳,才说不让您认我做女儿的?“   太后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这自然不是了。”她道,“你那时候那么小,那么乖巧懂事的孩子。怎么好意思早早把你许配给禛儿祎儿?岂不成了挟恩图报?”   宁韫若有所思,她想起病中那几日发生的事,想起那些纷乱的念头,让她困惑失意的言语,心中不安又疑怒,不自觉地捏紧了帕子。   说起了元昭帝,太后招招手,把姚黄叫了过来:“去紫宸殿告诉陛下,今日没有他的午膳。哀家看他还生气呢,不许叫他过来。”   姚黄笑着应了,转身出去传话,太后回过头,拉着宁韫的手给她看那些首饰,上好锁,把钥匙放在宁韫手心,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漂亮。   “是好事,哀家只是气陛下,不是气我们韫儿……若是韫儿再大些,早生个几年,那就更好了。”   宁韫不解地看她,太后便絮絮地说起来。   “哀家原以为自己这个儿子是在男女这事上不开窍也不上心的。咱们今日就讲他的坏话,哀家跟你说,他十七岁的时候还闹过性子呢。”   太后说着,自己先掩面笑了,惹得宁韫也好奇,她的确不知道陛下年轻时候的事,十七岁……不就和她现在一样大吗?   她问是什么性子,太后笑了半天,说是为了立皇后的事。   “那时候陛下不知道怎么的,一点都不肯松口,就是不答应已经拟定的皇后人选,非说要选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要选个心爱的女子。”   太后学着元昭帝说话的语气:“从前做君王的,喜欢哪个女子便要她做皇后,不然做这君王有什么用,朕也要选自己喜欢的。”   可是元昭帝也没有寻到自己喜欢的,后来为着皇后和皇嗣的事,他和不少大臣能在朝堂上辩一个时辰,只是后来整日想着征北境、平西北,要做千古一帝,便也不谈此事了。   太后让宁韫躺在她怀里,像小时候那样给宁韫喂葡萄吃,说笑道:“谁承想呀,如今他却忽然就一定要韫儿了。”   见她脸红,太后又说起她的经历,她入宫侍奉先帝洪正陛下时,先帝也大她十五岁,元昭帝兄长的王妃,也要比他大五岁。   “年纪不算什么,有一颗真心最好,若是没有,也要把日子好好过下去,求个快活,这才是最要紧的,哀家瞧着你们俩是互相喜欢。”   她俯下身,在宁韫耳边压低声音道:“不过等回了小瀛台,韫儿离他远些,也让他急迫急迫,不能便宜了他。”   宁韫仔细想了想,好像她也不是不急迫的,便又追问太后:“原来陛下年轻时候是这样的呀?陛下也会为什么事急迫吗?”   “他已经当了这么多年君王了,也该急迫急迫了,他小的时候就勤谨,和韫儿小时候也有点像。为一件事忙碌起来,茶饭不思,不眠不休。刻苦得很,什么也不多求,整日谨慎小心的。”   太后中年丧子,伤心失意痛苦不堪时偶得了元昭帝,故而说起他时,目光总是格外温柔。   “后来先帝病逝前半年,他被封了太子,在其他亲王也再掀不起风浪的时候,才慢慢显露出那霸王爷的性子——什么想要的,必然要拿到,谁也忤逆不了他,哀家那时都觉得意外。”   “万幸他行事还是规矩的,不曾有什么错。一直到了有了孩子,才略收敛了一点。”   宁韫听着忽然有些开心,这样的话旁人可是听不到的。   原来陛下也有过那样的时候,他也不是生来就是如今这副威严不可犯的模样。   太后生性温和,也是个传统的女子,见宁韫若有所思,拍了拍她的手,让她不要怕下红症的事。   “今日不就好了,太医也说你的月信还不到呢,这只是因为你年纪小,等你再大一些就好了。”   她已经给宁韫做好了长远的打算,宁韫要从如今开始就养身子,等到时候有了子嗣,也就可以傍身了。   宁韫害羞了,把脸埋进太后怀里,小声嘟哝着:“韫儿没有想这么多……”   可她其实想的很多。   陛下让她学云雨之事。云雨之事,不就是要生小孩子吗?   小孩子若是个男孩,今后不就有可能要和徐禛、徐祎比较了。若是个女孩,宁韫也要护好她,她年纪小那么多,今后若是没有依靠了……   宁韫胡思乱想了许多,最后所有的念头还是绕回了那件事上。   她和陛下的云雨之事。   一想到这个,宁韫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昨日午后,她已经从教习姑姑那里听了许多让人脸红的话。   教习姑姑年纪大了,教起东西来一丝不苟,就好像教人写字,教人刺绣一般,她说起那些事来,语气平平的,没有一丝波澜。   宁韫学东西很快,故而该记住的不该记住的,都印在脑子里一点都不忘,甚至还想到和陛下在一起时的场景,想到他抱着她,吻她,甚至欺负她……   宁韫快要羞坏了,连忙捂着脸让太后不要说了。   太后也哄她再小睡一会儿,宁韫闭上眼,耳边却还是教习姑姑的话。   “万物有雌有雄,鸟兽亦知交尾,何况于人?只不过人不同于禽兽,讲究的是个‘和’字,行天地之和,是……”   教习姑姑倒是人好,见宁韫脸红,便让她喝点茶歇一歇,和她聊聊女红之事,问问她爱吃什么,而后才继续教。   “郡主不要担心,太子殿下也是学过这些事情的,不会弄伤了您。您千万不能害怕,那样反而失了规矩。您要依顺一些,年轻夫妻慢慢摸索着些,日子长了就会了。”   宁韫点头,心里却想:才不是太子殿下呢,我要和陛下做这些。   最羞也最让她不解的一句话,莫过于教习姑姑说恩爱的次数——   “男女欢好之事,有时年轻男女初次尝试,总是只记得快活,不知道分寸,这样是会伤身的。故而特别是女子知道规劝夫君,夫君若是想要多次,那便要给,可是也不能一直给,就说自己承受不得了,便不失了礼仪和规矩。”   那到底是给还是不给,怎么给?   她看香衾卧的时候,只看到公爹和儿媳的乱禁了,有些没太在意此事能有多好,还能让人流连忘返的?   她虽说期待,可是说到底是因为那是陛下,她只想和陛下亲昵……这样的话要怎么说?而且若是真的让人快活,她想要多次,又要怎么办呢?   她想着,又想起来上午误以为自己遗溺的事。   那感觉好像是快活,又好像是酸痒,叫人说不上来的折磨,可是若是再被陛下抱着,再来上一次——宁韫想她应当是愿意的。   她一面羞,一面矜持着,熬了约一个半时辰,总算是将这些笼统的学得差不多了,谁料教习姑姑临走前来了一句:“郡主不必担心,明日奴婢会带上东西给您看,您这样聪明,看过了也就明白了。”   *   只是宁韫没能等到教习姑姑。   才用过了午膳,陪着太后娘娘睡下,黄云就来寻宁韫,说是陛下要回小瀛台,要带着郡主一起,让郡主先去华宁门那边等着。   宁韫只好让姚黄代替自己向太后告罪,带着太后给她的好几箱衣裳首饰并补药蜜饯走了。   到华宁门的时候,教习姑姑匆匆前来,又给了她一个箱子,让郡主务必小心着看,宁韫也让梨儿和杏儿小心地为她拿好。   黄云一掀帘子,宁韫一时都不知道自己是要上马车还是要进寝殿,这马车太宽敞了,地上铺着厚绒毯,四壁垂着轻软的纱帷,除却平常的坐榻外,竟还有一张软榻,枕边小几上焚着味道清浅的香,像一间小殿宇一般。   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好像坐过一次,但是她那时在小瀛台玩了整天,上去之后就睡着了。   等宁韫再睁开眼的时候,她才发现或许不是小时候太累了,而是这马车里的软榻太舒服,她此刻正占了大半张榻,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   元昭帝正在她身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本诗集,安静地翻看。   虽然也就半天没有见他,宁韫却想坏了,小猫一样扑进他怀里,枕在他颈侧。   这次她学聪明了,先不叫他,万一“父皇”“陛下”分错了,又要被他教养。   宁韫现在可真是后悔呀,那日偏要不服气,这两个字说出口,逞了一时口快,不知今后还要得多少欺负。   元昭帝放下那诗集,伸手将她抱起,揽着人向后靠去。   宁韫这才发觉马车已经在行驶着了。方才居然浑然不觉。   她正想往窗外瞧,却被元昭帝扳过了脸。   他似是有些不快,问道:“怎么见了父皇一句话都不说?韫儿怎么这么不识礼数?还有没有教养?”   宁韫忽然想到,好像是她那日昏了头,先要陛下教养她喂她吃饭的,都是她自作自受。   “父皇,韫儿错了,”她撒着娇唤他,声音软软的,“韫儿见到您太开心了。”   她心里却是不服的,陛下方才一定没有好好看那本诗集,说不定已经想着如今要怎么样欺负她了。   元昭帝揉着她的手,想了想,竟然就当真点点头放过了她。   “周明玉昨日就应当教了你不少吧,韫儿应当懂得一些了,还是已经都学会了?”   他挑起宁韫一缕青丝在她面颊上扫了扫,忽然笑道:“应当不会再以为自己昨日是遗溺了吧。”   她先前已经告诉过自己,若再来一次这样的事就不会再慌了,可也不能就这样在马车上说出来呀。   宁韫红着脸摇头。   她小声道:“周姑姑说再看几样东西,韫儿就都明白了,方才给了个箱子,韫儿想着……回去后再看。”   元昭帝轻蹙了蹙眉,问道:“秘戏图?”   宁韫好像听过这个东西,绿沉就要和文哥成婚了,她帮着绿沉算过账,隐隐记得好像是有这么样东西,那时以为是新婚用的。   周姑姑说了那么久男女欢好,只是口中说些规矩礼仪罢了,不会还要画成图册教人吧?   她还在羞想着,元昭帝已经起身将那个箱子拿了过来,打开后发现里面可不仅仅是图册那么简单,还有几个小匣子,铃铛一样的铜球,并许多不知道怎么用的物件。   宁韫还没反应过来,那图册已经到了她手中。   “闲着也是闲着,朕教你看。”   宁韫慌得险些没拿住,下意识就是要摇头。   陛下今日又穿了那件云锦的金龙纹常服,这样衣冠楚楚,端方持重的模样,她看了心里就喜欢。   怎么说这样的话!   “......陛下您说什么?”   元昭帝不紧不慢地又复述了一遍,说是他来教她,说的那样轻松,还以为是要教她读书写字呢。   “韫儿为什么学这个?”他温声问道。   宁韫说是为了要和陛下巫山云雨。   也不知道是她说的太可笑了,还是怎么了,陛下原本看着她,忽然把目光移开轻笑了一下。   她抿着唇问:“难道不是吗?”   看她这有些有些嗔怒羞恼的小模样,一双眼睛水润润看向自己,元昭帝笑着说她会用词,说得文雅。   他不笑了,转而平静地问道:“既是要同朕敦伦,那朕为何不能教韫儿?”   他静静看着人的模样最是让宁韫受不了,既然这样说了,又的确有道理。   宁韫点了点头,元昭帝在她发顶亲了一下,就像那日她去他殿中插花那样,两人一人躺着,一人半卧着,一起拿着一本图册,只是这一次,宁韫是卧在他怀里了。   她抚着元昭帝的小腹,顿了顿,打开了那秘戏图的第一页。   映入眼帘,就是一个男子抱着一个女子挤在一张小榻上,两人皆是衣衫半解,亲吻在一起,女人画得肤更白一些,闭着眼睛不知是难过还是欢愉的神色。   不知怎么的,如今看着这图画,只觉得上面的两个小人画的丑,好像也没什么羞耻的。   宁韫就知道自己聪明,一定是她昨日已经学会了。   可是再往后翻了一页,她便傻眼了。   怎么都是光着身子的?   那女子的脚怎么往男子的肩上放?两人的下面怎么是……   她慌了神,看了看元昭帝,发现陛下倒是神色平静,便把脸埋在他怀里,说着羞,不想看了。   元昭帝没有说什么,轻抚着她的面颊,也不强迫她继续看,等宁韫自己不羞了,再拿起来继续往下翻。   当真是开了眼,想不到人还能这样抱在一起,甚至还要绑手绑脚的?哪里有这样欺负人的!   终于翻到了一页,宁韫左看右看也不知道两人是怎么扭到了一起的。   元昭帝忽然道:“韫儿喜欢这张图?怎么看的这么入迷。”   宁韫忙说没有,怎么会喜欢,又想把册子合上和他撒娇,她还是更想和陛下亲一亲。   元昭帝却忽然侧身躺下,拍了拍身前的地方,宁韫不知所以地躺了过去,被他揽着腰压进怀里。   他捞起她的腿弯,又向她俯身亲着她的耳垂。   温柔的气息扑在宁韫耳边,宁韫身子一抖,便听见元昭帝问:“学会了吗。”   这哪里还学不会,怕是彻底忘不了了。   宁韫连忙说是,可是元昭帝却不放开她,当真在那捧春光侧用鼻尖蹭了蹭。   宁韫身子又软又酥,忽然就问了一个有些傻的问题。   “陛下真的是爱韫儿的吗?”   元昭帝轻哼一声:“自然是假的。”   他的身形高大,手臂也长。即便是这样的姿势,手也能按在宁韫的小腹上,甚至更向下的位置。   宁韫忽然就想到了那条玉带。身子轻轻颤抖起来。   小芳园忽然落了雨一般,湿意蒙蒙。   宁韫苦闷地嘤咛着,险些又要同昨日那般抖起身子,她抱紧元昭帝的脖颈,泪眼朦胧地问:“陛下不爱韫儿,那就让韫儿回建州去吧,韫儿一辈子都不嫁人,会把所有事都忘掉。”   宁韫自然不会这样做,她一面回应着缠绵的吻,一面说道,她只是想要他表明心意。   “爱。”   这一次元昭帝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放开宁韫的唇瓣,在她颈侧轻轻吮咬着。   “你不准回去,你要嫁的人就是朕。”   宁韫被吻得有些不知方向,喘息过来抬起头时,已经是坐在元昭帝一边大腿上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看那秘戏图原来是为了这个,她分明记得有一页上是这样……   她其实明白那个道理的,纸上得来终觉浅呢。   宁韫俯下身来,在元昭帝耳畔说道:“韫儿想要陛下,陛下宠幸韫儿好不好。”   “不是宠幸。”   元昭帝看着宁韫这小狐狸一般的笑脸,声色忽有些沙哑,微抬起大腿,轻轻颠晃着她。   忽然他也感到了一阵湿热。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元昭帝觉得戏弄这个小东西格外有趣,故而便又轻轻晃摇着腿,听着宁韫呜咽着喊他,在他胸前轻轻拍打。   “韫儿是朕的妻子。不是谁宠幸谁。”   这样的话太撩拨人了,宁韫窝在他怀里,耳朵一阵阵发烫,都不知道是如何到了小瀛台,如何攀在他身上被他抱进了千芳苑。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侍女换了一件薄纱浴袍,坐在了汤泉边上用脚踩着汤泉,拍起水花。   等她意识到她终于要和陛下云雨的时候,似乎再去回想那些什么秘戏图,已经一样都想不起来,只有满心羞涩的期待。   陛下也换了一件薄纱浴袍,两人竟然都是一身红色。宁韫这才注意到汤泉边上挂了许多红纱,池中还撒了花瓣。   元昭帝下了水,却不让宁韫下水,这是宁韫头一次坐在高处看着他。   他就站在汤泉里,水波轻轻漾着,没过他的腰腹。半束的长发垂落在肩后,被水汽濡湿了几缕,贴在那张俊朗成熟的脸上。那面容依旧是平日里的样子——沉静、端方、让人不敢直视。   可那红色薄纱之下,是另一番光景。   宽阔的肩,紧实的胸膛,劲瘦的腰身,水珠顺着肌理的沟壑缓缓滑落,没入更深处。   宁韫怯怯地叫了声“陛下”。   她有些不好意思,把脚趾紧贴在池边,不敢看他。   正犹豫着,忽然,元昭帝拉过她的两只脚腕。   他温热的唇和高挺的鼻梁落下的时候,宁韫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不都已经看了那么多了,这算什么,怎么秘戏图里没有教过这个?   她想要抬起腿,可是才略抬起身子,便好像又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她慌乱地分着腿,只觉得身体愈发酥软。   陛下在她的腰上不轻不重地一拍。   宁韫终于忍不住了,轻声哭着说饶了她好不好。   她晃着身子,每每快要滑落到水中去,就被元昭帝推回原处。她的手掐着汤泉边上的壁石,指节泛白。她感到自己的腿窝都被他肩膀烫着。最终能做的,只有用脚趾蹂躏着他的背。   最终能做的,只有用脚趾蹂踏着他的背,却又触到他背上的伤痕。   她的手指插进陛下的青丝之间,几乎要将他半束的发扯松开,昨日那奇怪的舒适正缓缓堆积着,宁韫感到自己的腿在发抖,她求陛下饶了她,父皇饶了她——   元昭帝放开了她,任她滑落到水里。被温暖的水一包裹,宁韫身子一颤,抱着元昭帝的脖颈颤抖着。   她看到他眼眸幽幽,面上有一片水痕,甚至有些水珠已经到了他的鼻子上,她刚想去寻自己方才放在边上的布巾,元昭帝却忽然用指腹在他唇角抹了一下,不知为何笑得那样勾人。   “韫儿怎么就学不会什么时候叫父皇,什么时候叫陛下呢?”   宁韫哪里还有力气想这些,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韫儿错了,您饶了韫儿吧,韫儿要受不住了。”   她真的知道错了,她不该看那本香衾卧的。   听到这话,元昭帝笑了,他的心跳声和笑声几乎是顶在宁韫的胸前的。   他将方才擦过唇角的手指抵在宁韫舌尖轻拨,迫着她张嘴,说:“尝尝,这是韫儿的味道。”   宁韫被撩拨的什么念头都没有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用小软舌勾着他的手指,甚至轻轻吮吸。   唇瓣在他手指节轻轻擦过的时候,她从酥麻中感到满足,她感到唇瓣被安慰着。   “父皇……”   宁韫知道或许此时应当叫陛下,可是她就是忽然想叫父皇,这果然惹得元昭帝不高兴了。   他的身体压得更近,在水中将她抱起。   那里,炙热的让人难以想象的欲|望生生抵住她。   体温与体温接触的时候,宁韫才知道那画为什么不好看,因为男人女人画的没有一点分别。   怎么会这样烫,她略想了想,她的手一定握不住的。   元昭帝擦净面上的水痕,纵然是这样的时候,他的面上还是那样淡漠持重,不见一丝被情欲掌控的动容。   宁韫瞧着他这个样子,方才余韵催来,她吮着他的手指,忽然就丢了春露。   对,她如今知道这叫什么了。   元昭帝抚了抚她的面颊,柔声道:“也无妨,若是学不会,那就把韫儿的嘴巴堵上就好了” [33]遗憾:我爱夫君   “不,不能这样对韫儿……”   宁韫含混不清地呢喃着,话音未落便又后悔,忽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若是拒绝了,违背了她的心意,若是就乖驯服从了,那是不是也不矜持呢?   她忽然就想那块白玉璧了,它虽然也坏也欺负她,但是至少……   “呜——”   陛下的手指从她口中探出去了,离开的时候还拨揉了一下她的舌尖,在她的唇瓣上轻抹了一下。   她感到唇齿之间难以忍受的落寞,那指节在她面上轻轻划拨着,让她的唇瓣很痒,却再不会进入她的口中,他还是爱她的。   她说了,“不要”,陛下便真的饶过了她。   “陛下可以亲亲韫儿吗?”   宁韫挣扎着,想要元昭帝亲一亲她,他认真听她说完,却只是轻轻吻着她的眼角,若即若离。   宁韫开心也委屈,踢腾着,一不小心,忽然就用膝顶到了他一下,立马就老实了。   他的腰很紧实。   隔着湿透的薄纱,她能触到那流畅的线条——窄而有力,像一张拉满的弓。   腰侧往下,是微微隆起的胯骨,那弧度恰到好处,好像能在上面放上什么东西似的,仿佛就是为了这样天生长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便烫得厉害,还没来得及羞,忽然就被元昭帝俯身堵着嘴巴亲上了。   他也是说到做到,说要欺负她,便不仅是亲她把她嘴巴堵上不让她说话了。   宁韫又开心又觉得羞,紧紧抱着他,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   元昭帝抱她转了个身,将人护在怀里,不让她撞到身后的池壁。   他的手掌覆在她后颈上,轻轻抚着,像哄小孩子一般,那动作温柔极了,和此刻两人相拥的情形全然不合。   宁韫最受不了被这样哄了——何况是这种时候。   茫然之间,舒服和温暖之间,宁韫只记得昨日周姑姑说的话。   她教礼仪的时候说会疼,让她忍着,她倒是不觉得疼,如今倒是觉得有些累。   还是亲一亲陛下更简单,原本和陛下亲一亲就是她最喜欢的事了,如今也显得有些没趣。   她小声哼哼着,回应他的吻,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绵软的身子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她有些怕,又有些喜欢,她发觉自己没学好那些礼仪——只记得了周姑姑说的那句话。   “郡主是女儿家,女儿家便要学会示弱,做妻子也要懂得规劝,若是到了时候,就和太子殿下说你经受不得了,这样才是懂得克制,也显得识得礼数。   膝又不小心蹭到他的腰,宁韫说不是故意的,伸手想抱他,想和他撒撒娇。   她神色迷离看着元昭帝,全然不知道她如今有多勾人似的。   元昭帝倒也不动,只是看着她,爱抚,埋头吮吻,亲遍她面颊每一寸白皙的肌肤。   宁韫偏也不老实,蹭着扭着身子,结果弄巧成拙,倒把她自己送向外去。   元昭帝轻轻蹭了蹭,低声说了一句:“怎么这么凉。”   宁韫总算是知道他为何不说话了,他不说话还好,这一说话,真是要了人命。   他们还紧紧拥抱在一起呢。   他说话,她甚至是先从臂弯感受到。   宁韫感到眼前一切突然变得梦寐不辨,一时觉得自己很渺茫,飘摇红尘间没有一个依凭,又一时觉得自己好像身子轻轻,要随春风去了一般。   元昭帝耐心等着她,呵护着她,宁韫终于不喊什么和旁人学来的傻话了,而是将他轻轻往回抱,在他面上轻轻蹭着。   “韫儿爱陛下呀。”   她笑着,小声说道。   汤泉里撒了不少花瓣,有不少还是小花苞,就这样水中这样温温热热地暖着,有些原还紧闭的小花苞慢慢张开了,露出粉黄的蕊心,宁韫这时候才看出来了,原来是些酸枝海棠,在宫灯和烛火下显得很有生命力,像是还在枝头开放。   娇花堪怜堪采撷,这些春末的花,最终还是和流水去了,但是它们没有凋谢。   宁韫阖目,她想等明年春天再多折一些酸枝海棠来。   她说了爱他,元昭帝却不回应,让宁韫有些不开心。   她装作伤了心,轻泣了几声,踢腾着小腿,不慎磕在了池壁上。   “磕痛了?”   宁韫点点头。   元昭帝抚了抚她的发髻,说是要为她揉揉,转而帮着她抬起些小腿,为她轻轻揉按磕红了的地方。   “要小心些。”   宁韫忽然想到了,那些教授敦伦之礼的图画上也是有这样的……只是不在水里,那男人也丑。   她不胡思乱想了,认真抱着元昭帝,他们身量差的多,宁韫几乎两手都要环不住他的胸膛。   她抚着他背上不算浅的大小伤口,又是心疼又是觉得喜欢,用手腕轻轻蹭着,感受着那略微粗糙凸起的肌肤带来的不同的触感。   他的肌肉线条流畅,充满倾轧的力量感,叫她感到自己被完完全全的遮蔽笼罩,叫人在他怀中的时候不能逃开。   不过宁韫也不想逃,她喜欢被他抱着。   他说不用怕,不舒服了和他说就是,她点点头,忽然什么都忘了。   宁韫听到外面下雨了,这是春末最后的一场雨,春雨绵绵,一丝丝浸润着土壤,将千芳苑外的花草花树都润泽。   他俯身下来,吻住了她的唇,宁韫小舌头无力地回迎,尝着她自己的味道,也尝着他的味道,最终尝到了甜蜜的滋味。   他说这不是承欢侍奉,他爱她……   怪不得总说是男女欢好……   宁韫咬着他的唇:“求您了,亲亲韫儿不好么……”   元昭帝冷冷淡淡的,不像她这样,他问:“韫儿在求谁呢?”   她在求谁吗……   宁韫喊着“陛下”又喊了“玄郎”,他都是不饶,都是不满意。   元昭帝只哄着她,让她好好说,说对了才会亲她。   宁韫觉得她有些生气了,他这样戏弄她,这都已经几个称呼了,她连哥哥都羞着面叫过了,今后还有什么呢?   今日元昭帝也偏有耐性,就是静静看着她,间或抵着两人的面颊轻蹭。   直到她懂了,叫了一声:“夫君!”   昨日周姑姑还说若是有不起兴时,男女欢好也可以用香用药,她是没听过还有这种香药,如今想,哪里还要这些。   她只要陛下就好了,陛下就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她爱陛下,陛下是她的玄郎,她的夫君。   “朕的韫儿最聪明了。”   元昭帝抱紧她一些,亲吻她的眼角,没被他拦住的眼泪流过宁韫失神的脸。   元昭帝将她面上的泪和水珠都轻轻吻去了,他咬着她的耳垂说她真乖。   他从没对宁韫说过这么多夸奖,从前没有,这些时日也没有,当是耳鬓厮磨。   他吻她,夸她,同她呢喃着最温软的情话。   “我讨厌陛下,我爱夫君……”   宁韫回应着他,她其实也想过就不要说话了,免得被欺负得更可怜,可是就是喜欢他,爱他,想要回应他。   她觉得身体好像只剩下了深处,其余都是绵软的依附。   她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这就是男女敦伦吗,好像没有什么不好,她喜欢这样,宁韫知道她和陛下成为夫妻了。   他们永远不分开了,她想要永远和陛下在一起。   这汤泉已经够热了,水是热的,情是热的,人亦是温温热热地相拥在一起,元昭帝也有些动情。   他低头吮着宁韫的唇,沙哑地说道:“韫儿乖,不许咬朕。”   如今他们是夫妻一体的了,是痛还是爱,都是一并承受。   “就要咬,不要,陛下欺负韫儿,陛下不认韫儿……还说没有教养好韫儿……”   宁韫嘟哝着,偏偏提起了当日的事。   她就是得寸进尺,她就是还记着仇。   元昭帝难得温柔,一边哄着一遍吻着。   “韫儿不是说让父皇重新教养你吗,如今在教养了,还不好?”   宁韫羞坏了,可又喜欢,这下是彻底没了力气,任他抱着揽着。   她亲着他的手指,口中有些发麻。   心爱人的身体是如此健康坚实,拥抱着她,没有一丝一寸离开她,给她带来无比的安全与满足。   她享受着,依偎着,浮浮沉沉。   她终于知道自己午时说巫山云雨的时候陛下为什么笑话她了,这个词很是美好,却有些迷蒙,似乎说不清楚是在讲什么事。   她抱紧他,他也回应着,温热汤泉里浸润了许久,侍女洒落的小花瓣瓣地绽开,愈发柔艳,宁韫说她很喜欢今日的布置。   这些花很漂亮,红纱也唯美,这是最后的春花了,在这汤泉里也算是它们最后的妍丽。   宁韫很喜欢花,她喜欢花开的样子,最喜欢还是那种每年开了又合的花儿。   只需养好它,不必太过费心费力,冬日里让它酣眠,只要等着来年春潮再来,花儿便催开新蕊,又是一载花颜,芳魂永不散。   只想惜花之情,正如人怜美怜爱,爱自己心爱之人。   陛下抱她起来,带她离了水,宁韫却丝毫不觉得凉。   他那样高,那样宽厚的胸膛,每一步都走得那样沉稳有力。   可是宁韫却不大好,她是小鱼,离了水还有些不适应,摇甩着一头秀发,轻轻哼着,说让陛下放她下来,她想去小榻上。   元昭帝抱她去了小榻上,拿来布巾为她擦拭。   她想起来了,总算是能用到些之前看过的学过的,宁韫觉得她不会再像刚才那样了,可是元昭帝在她膝头亲了亲,让她躺好便是。   她的足腕抵在绣褥上,蹭着那处牡丹花的绣纹,她更喜欢平滑细软的料子铺在身下,夜里才睡的舒服,不爱这样的绣花,粗粗粝粝磨着她的肌肤,让她难…受。   可是她又好像不想离开,明明被那绣花痒得腿上脚上不舒服,又偏偏有些流连,似乎丝绸和这样的绣纹各有其好。   她缓缓将脚蹭过去,踩着,蹭着,磨着足腕脚心,每一根足趾,痒痒的,又在痒中觉得有趣,似乎也不那么讨厌这样有绣花的床褥了。   “陛下,您也喊喊韫儿好不好,您喊韫儿的名字,好像韫儿方才那样唤您好不好。”   她想让元昭帝唤她一声娘子。   她有些失神地问道,可是元昭帝却没有开口,不知道是因为不喜欢被人这样命令,还是一样觉得羞。   他虽未说话,愈不留情面了。   宁韫方才知道这样的事是无边也无界的,在他怀里趴着闷闷哼哭起来,说着爱他又不爱他的话。   两人抱着温存了一会儿,元昭帝才离开了她,他的怀抱离开的时候,宁韫被微微从小榻上抬离了几分,又绵软软地落回去。   芙蓉泣露。他帮她擦净了身体。   宁韫闷哼着,抱着他的手臂求他,让他好好抱一抱她亲一亲她。   她的君父一一应允了,他爱她。   她说不出话,只是抚着他胸前的肌肉,这是她第一次不必隔着层层衣料触摸他。   她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三年前她离京那一晚,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喝醉了,撑着头醒酒的时候,她到他身侧坐着静静陪着他。   她心里骂他,骂他是狠心无情的老皇帝,他不是说他已经不年轻了吗,那就好好老着吧,她不想他,再也不回来看他。   可是她又轻轻枕着他的手臂,帮他揉着他的鬓角。   她知道他听不到,却还是小声说:“韫儿会很想陛下。”   那时她不舍他,却不知他不舍,如今她爱他,亦知他爱她。   宁韫明明觉得幸福,却还是擦了擦眼角的泪,他看到了,侧身帮她吻去了。   *   宁韫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周姑姑昨日要和她说此事要懂得克制了。   她如今明白了太多了,果然是不能纸上谈兵呢。   她和陛下温存着,说着些情话,都洗净擦净了,一起躺在床里,她有些放肆地抱着他,亲他,他都一一娇纵着,她今日感受到了他许多的爱,温温软软地淌过来,把她整个人都浸润在里面。   元昭帝扶着宁韫的头,思虑片刻,回应了她方才求他的那句话。   他侧身抱着宁韫,亲她的眼角,柔声说:“韫儿是想朕唤你娘子还是梓童?”   宁韫自然全都要,她高兴着高兴着,便又到了元昭帝的身上去,夫君夫君地叫着,好像是寻到了什么新奇宝贝,软软糯糯地喊,却先把自己喊得羞了。   她初尝滋味,元昭帝也是满心宠爱,食髓知味,故而还没说几句话,两人又折腾到了一起。   宁韫贴着他的小腹,一面餍足地吻他喉结,又一面流着眼泪,也不知道是欢喜的,还是别的什么,终于是已经闹到了人定时,两人才都克制住了。   两人都不算饿,但是怕宁韫如今还生龙活虎的,明日就累坏了叫苦,元昭帝传了晚膳来。   是马蹄和鲜虾鲜菌做的水晶小饺,却放在炖盅里,用鸡汤和枸杞莲子煨热,揭开盅盖,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鲜甜的香气。   元昭帝抱着宁韫,喂她吃。   那饺子小小的,他舀起来,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宁韫张嘴咬住,鲜甜的汤汁在口中化开,暖意一直流到胃里。   方才一阵欢爱喂不饱她,她饿了,吃得眯起眼睛,元昭帝看着她那模样,唇角微微弯起。   “朕原本是想等着正式立了韫儿做皇后,和韫儿成婚之后再圆房的。”   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不然岂不是成了奸情?”   宁韫愣了一下,嘴里还含着半个饺子。   “可是这些时日和韫儿相处着,朕也觉得从前有许多做得不对。”他继续柔声道。   “有很多事不该隐瞒,不该拖延。便想着,反正立后最当紧的是大典,民间夫妻成婚,最重要的是择一个吉日,不亏待了女子。”   他顿了顿:“朕便命人问了。最近的吉日,就是今日。”   宁韫眨眨眼,把饺子咽下去,问道:“那之后要等到什么时候?”   “可能要再过半月,将要夏时。”元昭帝道。   宁韫不吃了,她转过身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前。   “那可不行呢。”她闷闷地说,“韫儿也不要等。韫儿喜欢和陛下欢好。”   她说得那样理直气壮,倒让元昭帝有些意外,他低头看她,只见她埋在他怀里,那小半截粉红的耳尖最是显眼。   这小东西,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宁韫想,如今就算是再遇到周姑姑,她可不会羞了,难保她现在懂得的更多呢。   陛下和她做的,可都是那些丑画上没有的,她学了可多呢。   宁韫一面神气着,一面回想着方才的滋味,想着那小箱子里许多东西,又红了脸,欢喜地在他胸前蹭着。   元昭帝亦蹭了蹭她的额心,叮嘱她快些吃。   他道:“朕再陪陪韫儿。今夜就不陪着韫儿睡了。”   宁韫抬起头问:“陛下是不是政事上又有了烦心事?”   元昭帝微微颔首。   小虾饺再是美味,也比不上陛下,她不想离开他,她抱着他不肯放手,如今也不只是单单亲他,还学会在他胸前轻吻,蹭着他的腰。   元昭帝忽然笑了一下,虽然这夜还没过呢,他却是明白了什么叫“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他抚着宁韫的脸,说宁韫也是个坏丫头,他今后肯定是要做昏君了。   宁韫听了,心里却美滋滋的,她也想做这个妖后,不过她不是不明事理,想了想后问元昭帝,她也去清凉殿行不行,元昭帝答应了。   他点了点她眉心,让她快些用膳,而后命人给她穿厚实些,还披上了斗篷,他瞧着宁韫斗篷里的小脸,忽然就想到了那夜两人隔着花窗相见时看到她啜泣的样子。   那时她在哭,他在墙内,她在墙外。隔着那扇花窗,他只能看着她流泪,他以为那时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如今她在他怀里。   宁韫见他看着自己不言语,目光沉沉,便问:“陛下怎么了?”   元昭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斗篷拉低了一些,半遮住宁韫的眼睛,却把脸探上前吻她。   身边还有侍从在,他竟就这样吻她。   宁韫在斗篷里轻轻晃着,随即又软成了一团,她攀着他的肩,回应着这个吻,什么都顾不得了。   良久,元昭帝才放开宁韫。   方才宁韫和他说她一心期待着这日,陛下会不会觉得她不知羞耻,元昭帝戏弄她,说若是成日想着这些事,似乎是有一点,把宁韫气坏了,用脚一直蹭他。   爱一个人,不会没有欲念的。   他今日发觉自己是个凡俗男子,面对心爱的女子,他再知道要克制,也不愿克制了。   他抱着宁韫,安抚着她,听她在耳边说着在建州时如何想着陛下。   她说那时候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海上的月亮,想着京城里那个人,她想他会不会也在看月亮,会不会也偶尔想起她。   元昭帝缓缓阖目,不是没有女子和他说过想他,可是他心中从未动容,想他又有什么用,他做君王不是去陪妃嫔的,是想他还是想要他的恩赏?   他想,今后一定要多陪着宁韫。   若是再贪心些想,如果他能和宁韫是一样的年纪,或者两人少错过一些时候,他能像他儿子一样,不就可以陪她更久了?   用尽他可能爱她,护着她,给她想要的一切。   可是他不能了,他年长她十七岁,他回不去少年,他不再是十七岁的徐景玄了。   到了清凉台的时候,方才欢欢喜喜的宁韫先支撑不住了,她半梦半醒地睡着了,被放在床榻上的时候,腿还微微分开着,挽着他的手不放。   元昭帝满眼爱怜地捧着她的脸,直到门外有人提醒。   那一瞬间,他才敛去了所有柔情,恢复了帝王的冷漠与沉肃。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门外走。   “都到了?”   元昭帝问李俶,转头看了一眼宁韫,看到她侧过身来躺着,似乎还在梦里寻着他。   “除了杨大人和韦大人,陛下点名要见的几位大人都到了,此事的确紧急,想来那两位大人也很快就到了。”   元昭帝轻轻摇着头,李俶以为他是不满,正想为两人圆辩什么,元昭帝却轻声道:“朕想给宁韫留一条后路。” [34]谋划:沉溺她   宁韫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样安心了。   她喜欢抢陛下的床——好像就是自那日宫宴开始的。   陛下对她动怒,把她心伤透了,她哭得不能自已,她怨恨着他,却在他平时睡着的小榻上,感受着他的气息安心地睡着了。   那时她病了许久,担忧着伤怀着,即便是在梦里,也反复被痛苦纠缠,总是不得片刻的安神。   反而是那个午后,她什么都不必想,平静安睡。   如今依旧是睡在陛下的床榻上,那床榻宽大柔软,锦被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龙涎香,松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那气息萦绕着她,像他的手臂一样,把她轻轻环住。   她难得又做了一个梦,不过在这一次的梦里,只有她和陛下,陛下抱着她,在她耳边说会永远陪着她,他们永远都不分开。   记得是老汝南王妃同她说过,在梦里乐得忘乎所以的人是天生缺了一魄,缺了些心眼的,可是她今日在梦里笑不停,甚至身子一滚,险些摔在地上。   她惊醒了,慌张地把脚撑点在小蹬上,才稳住身体,却也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如果陛下知道她睡着还能掉下床,一定会取笑她,说不定又要教养她什么的。   清凉台的寝殿与外殿书房仅隔着一道门和一道连廊。   听到这声闷响,正在同元昭帝议事的几位大臣不由得看向了内殿的方向,一时有些惊诧,难以掩饰的好奇。   陛下并不爱猫狗这些的,他不是从不带妃嫔至清凉台的吗,这又是何人?   他们又看向御座上的那个人。   元昭帝坐在那里,身形纹丝不动,帘外的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从阶下看到那玄色的袍服依依地垂落,沉默,又敛着山海一般的威迫。那威压迫得人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要放轻三分。   想起这些时日来陛下正在从各地道观中寻找一位修道女子的传言,大臣们静默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瞧什么呢?”   元昭帝端起李俶递来的的药盏,慢慢饮了一口,药盏放下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却让众人将头埋得更低。   自是无人敢言敢问,殿内很静,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将偌大的殿宇充盈。   过了片刻,元昭帝才缓缓开口:“方才朕说到哪里了?”   一位大臣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陛下……方才您教导微臣等勤勉之责,要臣等恪守君臣父子之礼仪,臣等受教,而后您又提到了交州与信州的旱情。”   “嗯。”元昭帝应了一声,抬手指了指面前御案上放着的几本密折,让黄云拿给众人。   “朕想起来了。前些时日,岭南旱情急迫,朕召你们几个来议过对策。你们给朕出了不少好主意——拨银赈灾又减免赋税,还调拨了粮草……”   他顿了顿:“你们做得好啊。”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不知这话是夸奖还是话里有话。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道:“臣等惶恐……这都是臣等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夸赞。”   “朕是在夸你们吗?”   元昭帝忽然轻笑了一声。   冷水浇头,几人愣了一瞬,旋即下座,扑通跪倒在地。   “臣等愚钝,不知何处做得不妥,恳请陛下明示!”   元昭帝向后靠去,淡淡道:“你们做得不是很好吗?联合着地方的官员,一起欺瞒朕,谎报旱情,骗取赈灾岁银。整整三年,朕拨出去的银子,足够北境军队一年的饷银了吧?”   他今日难得语气很温柔,可正是这温柔之言,让众人耳边犹如惊雷炸响。   “——怎么还来向朕表忠心呢,不应当是嫌朕给的俸禄不够多吗?”   “陛下明鉴!”几人齐声叩首,额头触地。   “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敢问陛下能否让臣等先看看黄公公送来的密折,臣等的确不知何为谎报旱情……”   元昭帝抬了抬手指,示意众人坐回去:“那就好好传着看看吧,若是看不明白,朕再告诉你们。”   众人不敢动,为首的大臣双手接过那众多密折,翻开一看,便是无数朱批勾画的痕迹,有些还尚未干透。   他一本一本看过,直到最后一册,脸色大变,而后传了下去,众人都一一变得面色凝重。   不必等元昭帝再开口,一位大臣颤声道:“陛下……这,这几年的旱情奏报,措辞几乎如出一辙,甚至形容灾情严峻所述雨量,也……也每一年都不差分毫。”   “这些朕都勾出来了,不用你们说,”元昭帝点点头,“还有吗?”   众人茫然,元昭帝轻叹了一声。   “这都是写给朕的密折,人各有所图,在密折之中难免为己所言,难免利益倾轧,可你瞧瞧他们,大小官吏,竟然都长着同一张嘴,要是在朝的臣子也是这样,朕该多么省心啊。”   众人这次算是听懂了好赖,连忙称颂陛下明察秋毫,竟然在此细微之处发现了异样。   而后便听到头顶传来元昭帝一声轻笑。   他用前所未有的骄傲语气说道:“说起来,这也应当是旻宁郡主的功劳,若无韫儿,朕只怕也要被蒙在鼓里呢。”   黄云正在收着众大臣手里的密折,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陛下这夸奖的也有些太……方才提都没提到郡主啊。   转头回了帘内,他看见陛下带着笑意饮茶,想着郡主……不是未来的皇后娘娘,也便把头低下了。   那夜宁韫帮元昭帝整理上报雨情的密折,批着批着就睡着了,却还是为他挑拣出了些她看来有异的。   被南海黄寇之事耽误,元昭帝是第二日才得闲把那几本折子都看了一遍,本没察觉什么异常,却翻到了宁韫夹放在那密折中的一张纸笺,她为他把雨情有异之处一一摘录了下来。   宁韫自幼生在建州,又回建州待了三年,对建州风貌气候已经是了如指掌,她知道这三年来建州一直春日多雨,若是建州有雨,交州信州又怎会是大旱呢。   她是从在海上漂泊二十余年的老海民口中听来的,这三地若旱则同旱,若涝则同涝。   元昭帝当即命李俶把交州信州大小官员这几年的密折都找了出来,他一份一份地看,一字一字地读。   他甚至还找到了去岁他在鹿州大败阿密特人时,一个下放岭南的小官呈上的贺表,那贺表里说,交州晴好,万物盎然。   元昭帝记得此人,是因他在殿试时偶然得知在岭南家中的老父亲病重,请罪舍弃官职,回乡照料父亲。他格外开恩,保留了此人在吏部的职位,又命其回乡三年照料老父亲。   去岁冬,他却等来了此人的死讯,这位小官竟然在岭南被毒蛇咬伤,不治身亡了。   如今想来,的确是毒蛇。   元昭帝想了想就在他身后寝殿安睡着的宁韫,暂压下了心头怒火。   他看向阶下跪着的众人,缓缓道:“这些时日旻宁郡主一直在朕病榻前侍奉,很是懂事,也很是聪慧——朕这身子一直不见好,过些时日,朕打算去定州行宫安养,带着太后和郡主。”   众位大臣自然跟着元昭帝夸赞旻宁郡主,也自然称陛下要保重龙体。   “郡主天资聪颖,又知孝道,不愧是陛下和太后娘娘亲自教养过的。”   “孝道就不必提了。”元昭帝有些不满地摆摆手。   “只是让你们知道郡主的好,宁韫是朕和太后亲封的郡主,是朕让她去旻宁府封地,她与汝南王府没有半分关系,今日也是提醒你们,她一个小姑娘与朝堂之间的倾轧无关,谁还敢再说旻宁郡主的不是,便是要来忤逆朕与太后了!”   众人连连称是,却心下撼然,都知陛下近来身在病中有些喜怒无常,却不想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只是,好在陛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勤政,明断朝纲。   陛下少年至青年的英姿他们都见过了,陛下是绝不会像那些昏庸帝王一样忽然性情大变,而后便开始做各种出格的事的。   “行了,都起来吧——如今阿密特人总是想要诱叛已经归化的北境人,屡屡骚扰鹿州,南海黄寇这几日也是愈发猖獗,如今好了,西南也有贪腐,看来是朕这个皇帝有人不满意了,是吗?”   一位大臣连忙道:“是臣等失职失察之过,与陛下无关!只想当务之急,是派钦差大臣前往两州察查贪腐之案。”   元昭帝轻笑,他就是担心无人可用,左右为难,大臣便问是否是陛下有了心仪的人选,元昭帝颔首,轻声道:“睿王。”   *   宁韫在连廊内赤足站着,听到了睿王二字,身子一抖,肩上披着的斗篷轻轻滑落在地,堆在她足腕间。   她俯身去捡,看到了自己足腕上的指印,和红痕,抿着唇将斗篷轻轻抱在怀里。   “睿王如今需要历练了,何况这两州的官员胆大包天,敢欺瞒朝廷如此之久,想必势力盘根错节,只有睿王这样的亲王前去,才能镇得住。”   一位大臣迟疑道:“陛下……宁王殿下比起睿王殿下,对这种事更不容情,是否……”   元昭帝摆了摆手,在帘后笑道:“交州信州遥远,暑热难耐,怎能让太子前去,若是中途伤了,或是被逆贼们谋害,可要怎么办?”   他关切地说道:“朕就这么一个太子,如今在外监军,朕都是每日思念不已,怎能让他去涉险。”   宁韫垂下头绞着手里的斗篷,听着外面的交谈声,愈发觉得人声遥远。   略议定了一些巡察两州的事宜,帘后元昭帝忽然抬手扶住额角:“朕有些头痛,此事再议吧,你们先退下,之后的事,睿王会同你们详说。”   几位大臣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告退。   元昭帝指节扣了扣那几本密折,愈发觉得心烦,将其推到了一边。   连廊间传来些细细的响动声,他没向后看,只是让黄云出去,他不知道自己的耳力何时像秘卫那般好了,他总觉得是听出来了,是宁韫,甚至是她不穿鞋袜在绒毯上踱步。   也不知道建州是什么风俗,好好的孩子去了那边忘了什么叫养身之法,如今还没到夏天呢,在内室便总是喜欢赤足,露着她那几根红粉粉小脚趾和圆润的足踝。   他也不理,等着宁韫自己出来,果然用不了片刻,殿门被轻轻推开,宁韫探头探脑地虚出半个身子来向外瞧了瞧。   “父皇?”她小声唤了一声。   看到陛下在阖目养神,确认了没有大臣或是内侍在殿内,才慢慢打开门往外走,站在门前看他。   元昭帝还是没忍住,转头看了她一下,她披着那件斗篷,只露出小小一张脸,眉眼弯弯的,却又带着一丝心虚,当时便笑了。   “韫儿过来。”他道。   宁韫哒哒跑过去,就像那日她披着这斗篷穿过千芳苑的花林一样,飞快扑进他怀里。   元昭帝把她横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又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那脸颊也凉凉的,他还疑心是不是寝殿里不够暖和,还是方才在汤泉中太久把人冻坏了。   他问她要不要喝些热茶,宁韫摇头,随后她才发现,自己被陛下抱着坐的地方,是天子的御座。   原来从这个位置看过去,那层帘子是透的,什么都能看的清楚。   就在下面,是那几位大臣方才跪过的地方,那一片片青砖,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如今虽没有人了,可若是有,想来是从头到脚都看的一清二楚的。   那些人跪着的时候,仰头看见的,就是她如今坐着的这个位置。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高高在上”,不是趾高气扬,也不是站在高处往下看,而是坐在那里,让所有人都得仰着头看你。让他们不敢直视,让他们屏息敛声,让他们在你面前渺小得像尘埃。   可是不仅如此,坐在这里的人,也不能有软肋,不能有迟疑,不能被任何人看透。   “在想什么?”   元昭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方才宁韫以为自己还不累,便重新梳妆过,戴了一个粉珍珠做的耳坠。   他忽然将这小珍珠耳坠亲了亲,含在口中,而后才去亲宁韫的耳垂。   宁韫回过神,红着脸往他怀里靠了靠。   她没有撒谎,小声道:“韫儿在想……原来陛下每天看的,是这样的风景。”   “风景?”元昭帝笑了笑,“每日坐在这里,不是动怒便是猜忌,几个老头子跪在那里,心里不知道怎么编排朕,不知道是不是想着早日投奔了宁王还是睿王去,算什么风景。”   他抬手拢了拢她的衣襟,问:“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什么时候起来的?”   这样极尽温柔的语气,和方才那个让大臣们大气都不敢出的帝王判若两人。   宁韫知道这是得寸进尺的好时候,又开始学小猫撒娇。   “被那些人的说话声吵醒了!”她嘟哝道,“他们在外面说韫儿的坏话,韫儿都听见了!”   元昭帝轻哼一声,冷着脸问她怎么敢偷听朝政,胆子太大了。   他用手拨了拨她那耳坠,轻轻捏她的脸。   宁韫回想着两人的欢好,便觉得她受不了他这样威严又亲近的样子,她宁愿他威严又不亲近她。   她说错了,以后不敢了,让父皇饶了她,她再也不敢了。   她埋在他肩头小声说:“您不能再教养韫儿了。”   她说什么,元昭帝便是什么,说以后再也不会了,自然宁韫又反悔。   她愈发觉得自己今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才什么时候,这才多久,她已经被拿捏得服服帖帖了。   “方才不是说你的坏话,那日你为朕批复雨情的密折,立了一件大功,朕方才同他们夸奖韫儿,过些时日,朕也会好好奖赏韫儿的。”   宁韫自少时入了宫,委屈虽说受过,可是好东西从不缺少过,对于奖赏这些的,她已经不在意了。   她如今想要的不是这些。   “不要……陛下若是想奖赏什么,就让宁王殿下回京后不要和韫儿见面好不好……您什么时候下旨,告诉大臣们韫儿不是太子妃了呢?”   元昭帝微微一怔。   他不知道她为何忽然问起徐禛,却未责怪,只是问道:“他不会见你,还有,朕何时下旨说过你是太子妃?”   啊……   宁韫茫然看着他,心里又隐隐担忧着。   元昭帝用唇轻蹭她的面颊,低声道:“没有下过的旨意,却要再下一道旨意辩驳,岂不是此地无银?”   宁韫学到了,但是她却有不敢问的事。   她其实也骗了陛下,方才陛下和大臣们的话她都听到了。   她不是太子妃了,可徐禛还是太子呢,他还是陛下的长子,陛下很关怀他,如今他甚至在北境监军,他能调动军队。   从前她说陛下心狠,可是陛下真的心狠吗?   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不能盼着陛下对她温柔宠爱,却希望他是个狠心冷血的人。   昨日太后那里,宁韫也听太后娘娘说了,徐禛的母亲瑾妃娘娘也是不好,宁韫年幼时,她把宁韫当作和柔嘉一样的,自己的女儿看待   宁韫问自己,真的能狠心杀了她的儿子吗?   那日陛下说纵然今后有骂名,也是他强夺子妻,是他有罪,可是宁韫不想这样,她明明不喜欢徐禛,她和陛下之间才是真心相许。   她想要摒弃这些犹豫,反复告诉自己,她必须除掉徐禛,她恨徐禛算计了她,也担忧徐禛未来威胁自己,威胁陛下,因为她对徐禛并无多少情意,她一直笃定。   可是……   “陛下……您很关心宁王殿下?”   元昭帝眸光一沉,觉察出了她这话中的不对,也阻止她继续问下去,低声道:“总想着徐禛做什么,还有徐祎,也离他远一些。”   “好,韫儿只是问问。”   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午前太后娘娘说的话她还记得,太后娘娘不会骗她,那么她在病中惊慌无助之时骗她的人,便是柔嘉了。   宁韫那时便万般不解,不懂柔嘉为什么和徐禛联合起来骗她,她即便将徐祎的事告诉陛下,求他,甚至是挟私情要求陛下不放过徐禛,或许他会答应。   那柔嘉呢,因为她舒宁韫,陛下和他的儿女都有了嫌隙,今后她和陛下相处,不会再有隔阂吗?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明明他怀里那样暖,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   时候的确不早了,元昭帝见怀里小人不说话了,以为是她乏了,便抱她去了内殿。   宁韫被放在小榻上,元昭帝让她等等离开了寝殿,又是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这次宁韫却感到不安。   她躺在那里,看着帐顶的绣纹,看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雨声簌簌,她心里却空落落的。   方才那些纷乱的念头又涌了上来——太后娘娘的话、徐禛、柔嘉、御座上的茫然……   她穿着寝衣下了小榻,去偷听他说话越发熟练了,可是寝殿的门很响,她又被发现,黄云和苏荷瞧见了她,头埋得很低。   元昭帝拿着一个小药匣经过她,单臂就将她抱起,在她腰上轻拍了一下。   “韫儿怎么忽然这样不听话。”   宁韫抱着他的头,却又不好意思靠得太近,他说那里凉。   他拿来的是两瓶药膏,为宁韫抹在足腕手腕和腿窝上,清清润润的,抹好了这些,瘢痕就会散掉。   宁韫想起来方才两人情动,他背上和手臂上也被她留下了指印和挠痕,把满心的忧虑甩掉,柔声道:“韫儿也给陛下抹。”   “朕要做什么,韫儿就学着做什么?”   元昭帝抚了抚她的头,却也没拒绝,放下帐帘,寝衣半垂挂在他腰窝间。   宁韫说就是要学他,便也像他那样亲她膝上的红痕,亲着他背上的长疤,他背上的肌肉轻耸了一下。   “陛下看到韫儿肩上的伤了吗?”   “朕没有看到韫儿肩上的伤呢。”   元昭帝轻声道,他身上的伤痕素来被他视为勋章,他不在意,但是宁韫肩上那处伤痕他看得见,他很心疼,他为她吻过,可是毕竟伤痕已经愈合了,那时他离她太远。   他否定的那样快,便一定是看到了,宁韫哼了一声,在他背上重重地抹药,心里却窃喜着。   她落入江水的时候,一块断裂的木刺划过她的肩头,她流了很多血,还缝了针,痛了好几天。   可是她不能流泪,不然绿沉他们都要撑不住了,她承受住那些疼,也是知道这样的事不能找谁倾诉,她小时候不哭不闹,大了也应当如此。   但是她想让陛下知道,宁韫知道这不好,陛下说过,沉溺情爱是错的。   骗子。   “陛下是骗子。”   她越想越气,她那么敬仰他,和他学这学那的,他的歪理邪说差点把她害了,她怎么就不能全都要,她想要的,也有爱。   她就这样说出了口,元昭帝转过身静静看她。   父皇不喜欢宁韫总是出言不逊,他会教养好她的,可是他并不是那样丝毫不讲情面的威严狠心的父皇,他会问她一个缘由。   才堪堪盖好的药膏滚落到了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他吻着宁韫,叮嘱她要好好抹药,不然这些地方明日或许会红肿,宁韫哼咛着点头,还想负隅顽抗。   她最终还是说出来了,是陛下先说沉溺情爱的人都是愚蠢之人。   元昭帝蛮不讲理,挑眉道:“怎么不对,朕如今说沉溺情爱之人都是聪慧之人,也是对的。”   宁韫在他面前已经没什么道理了,只有点头,他笑了笑,俯身吻她。   他不沉溺情爱,他沉溺他的韫儿。 [35]偷情:吃她唇上的胭脂   宁韫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那日周姑姑会同她说,敦伦之礼需要新人克制了。   她发现了,只要和陛下在一起,她就不能克制,不对,应当是不想。   她那日还笑话,说这又不是让人下了法咒,还能两个人在一起亲一亲就分不开了不成?   如今好了,她还是明白了什么叫年纪轻不懂得许多道理。   两人都有些不知餍足。   本该好好睡下的时候非要抹什么药膏,又说什么情话,结果好好的又折腾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记不清是第几次了。   看到宁韫粉红的小脚趾蜷曲并拢起来,看她水眸迷离,不时反手抚着枕上的绣纹,或抓紧他寝衣一角的小模样,元昭帝感到满足。   这是开心了舒服了,他知道。   他已经在慢慢熟悉她的全部了。   这小东西娇软,身子撑不起野心,胆子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大。   要么仰起脸听他克制的喘.息声,忘了她自己口中还柔柔地哼哼着。   要么就是连嘤.咛都碎的一塌糊涂,便只懒懒躺在那里,眯着眼睛享受。   分明自己没什么能耐,却还喜欢逞能。   若恢复些力气,她就抬手去抚他的胸膛,用指尖勾勒他胸口肌肉和小腹的线条轮廓。   哼,真是没出息。   元昭帝忽然想起他的父亲洪正帝,在他眼里洪正帝一直是个可笑的人。   他在众多皇子中年纪算是小的,他记得年幼时和另一位公主想去看望他父皇,却意外撞见他父皇白日里就忘情地临幸一位姨妃,就那样在萱花亭里做着昏聩的事,说着胡话,白日宣淫。   后来他才登基,就把萱花亭拆了。   那时意外撞到的时候,对这样的事更多是不懂,后来再大些懂得了,元昭帝就想,他是绝对不会这样的。   一个君王,不该为了周公之礼失了礼节,反而让人耻笑,甚至是让他的儿子也感到不屑。   能有多喜欢?   一个女子再美再会讨人欢心,帝王就能忘了自己的职责和威严吗?   他的父皇也算是治国有功,也算是有文韬武略,却毁在了女色这件事上,整日流连莺莺燕燕。   元昭帝十四岁登基起就想,他不要这样,他会超越他的父皇。   但是宁韫不一样。   元昭帝越吻越觉得喜欢,越不想缓停,他爱宁韫。   他轻抚着她的唇瓣,宁韫睁开眼,垂眸将他手指莟住,又抬起眼乖顺地看着他,轻轻咬着他的指腹。   爱和怜惜,甚至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愧疚,逐渐被一些疯狂的想法替代。   元昭帝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一面,甚至心底最暗处的狰狞想法,让他自己都有些不耻。   可是听到那猫儿一般的声音,他会感到喜欢,值得。   甚至是想要听到更多,最好再哭一哭,绷着脸哭出来,枕在他肩头哭求。   教养她,用尽他所有的爱教养她。   把她彻底变成他的……   他从前在禁克什么?   元昭帝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齿痕,眸光一黯。   这一次指节探入她口中,他还轻轻拨扯着小舌,她却吻得更忘情。   宁韫却愈发像是小婴孩渴了想喝奶一样莟吮着,用唇瓣轻蹭着,她不明白为什么陛下的手指也是这样让人迷醉。   怎么会有人生得这样好看,怎么平时威严不可侵犯的人,在这种不好说与人的时候还要更好看?   她抱着他,满心欢喜在他胸前轻蹭着,却不知她自己有多磨人,自己开心了,便什么都忘了。   “陛下,韫儿好爱你呀,呜……韫儿好幸福……”   元昭帝不觉得一个君王应该说什么爱得痴迷的胡话,这是不对的。   但是他现在就是想说,不仅是说爱,想把能给的都给宁韫,他的乖韫儿。   从哪里学的?不时还把她纤纤的小腰轻扭起来晃,小声说她爱陛下。   这样贪吃的小东西,只有他能喂饱。   没有男人承受得住这种考验,他安慰着自己,没有。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哼哼……”   宁韫抱着他的脖颈枕在他肩头小声问道:“陛下是不是最喜欢韫儿,最爱韫儿?”   这样的话她已经问过不知多少次了,还专挑这种时候,小心思藏不住了,贪馋都留在了这里。   哼。   元昭帝偏偏就是不答,不仅不答,还想戏弄她。   “朕只顾着和韫儿好,”他忽然道,语气沉沉的,“却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听到他这样严肃的语气,宁韫连忙睁开眼,却还是不舍他的怀抱,仰面看他。   “怎么了陛下?是朝政的事吗?”   他摇头:“忘记命人记承露簿了。”   宁韫没听说过这个,不知道是什么,她问:“补上不可以吗?”   元昭帝不认可地摇头:“必须要有彤史在旁候着,详细记下,这样才符合祖制。”   原还在他胸前迷迷糊糊枕着的宁韫忽然睁开眼。她慌张地看着他,问:“怎么还要有人候着?”   元昭帝说自然是了,这是祖制,今后不能违,今日就罢了。   宁韫红着脸问:“怎么候着?也是像李公公他们那样在正殿外候着吗?”   元昭帝认真地答道:“是在床帐外候着。”   “要记录着时辰,还有韫儿说了什么话,都要好好记着,而且结束之后,韫儿还要谢恩……要说的话有些长,朕有些忘了,明日找人来教韫儿好好背下。”   宁韫自然死都不愿,她求着他说不能这样。她爱陛下,这不就够了?怎么,怎么能让旁人看着,她说的话怎么还要被写下来,多羞呀。   元昭帝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早就把这迂腐的规矩去了,且不说他父皇就不曾遵守过——他是君父,是天子。他登基以来严加审恪礼法,将民间上不得台面的粉戏、淫书、淫曲都禁了。难道还要在他的皇宫里,给几个内侍女官看着演粉戏吗?   什么祖制?要是人人都用祖制旧制来压他,他还施行什么政令。   不过用来逗逗宁韫,还是有趣的。   宁韫用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陛下是在唬她。   她简直要气坏了,可是又不舍得从他怀里离开,便埋着头生闷气,用额角抵着他的胸口,嘴里嘟哝着“陛下坏”、“陛下欺负人”之类的话。   元昭帝好不容易才将人哄好。   月光透过窗棂漏进来,落在帐幔上,落在交拥的身影上,而后又是一番缠绵。   *   两人是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的。   昨夜折腾了许久尚且不提。后半夜不折腾了,借着那股子兴奋,两人还抱着说了许久的话,外面候着的侍女们,是晨起才等到元昭帝唤水的。   宁韫也老实了。   她坐在镜前,轻抚着自己的大腿,缓解软肉上的酸疲,涂抹消肿的药膏时,指尖触到那微微红肿的地方,便想起昨夜的种种,面红耳赤,又有些回味,不觉之间,脸上又烧了起来。   她告诫自己:今后一定要听周姑姑的话,好好克制。   或者……等以后一些些,这些时日倒也不急。   她太开心了!以至于在侍女面前,宁韫都藏不起笑脸,怎么也压不下去。   好在这些侍女都是李俶回来后精挑细选的人,只一丝不苟地做事,不会抬头看她。   两人一同用过早膳,趁着李俶出去,四下无人的时候,宁韫又钻进了元昭帝怀里,也不说话,只是一味揽着他的腰紧紧抱他。   “怎么了,没有吃饱吗?”元昭帝问她,他高出她许多,只要他微微垂目,就能看到她锁骨下的那片片红痕,帮她把衣裙整理了一下。   “吃饱了,但是韫儿想您了。”   两人分开应当只有一顿早膳的时间,可是宁韫不管,她就是想,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笑,就是忍不住。   元昭帝显然比她克制多了,起床沐浴更衣后便是不苟言笑的淡漠模样,只静静安抚宁韫一会儿,就把她放开了。   他轻抚着她的头,让她路上当心些,宁韫靠在他怀里蹭了又蹭,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昨日夜里,两人说起了南海黄寇的事。   元昭帝正担忧拔擢谁为主帅,也为才贬舒延枫为废人而忧心不已,他担心汝南王府门下原本追随老汝南王的海师们不服,只因那些人都是跟着老汝南王爷出生入死过的,若是对朝廷起了异心,南海局势只怕更加棘手。   宁韫在建州三年,对那些副将们也有些了解,她给元昭帝提了些建议,让他不必担忧舒延枫之事。   “那些时日,大哥哥的确是有些太过自负了,若不是他不肯听人劝解,贪功冒进,不会损失两支精锐,他应当承担战败的责任。”   宁韫觉得,汝南王府这些年虽已凋敝,但祖父留下的人才尚未凋零,且他们更多是忠于朝廷和陛下,只是被汝南王府的名号凝聚在一起。   元昭帝颔首,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朕想着,如今当务之急,是应当找一个能继承世子之位,也能有海战才能的人。”   他思虑道:“最好是把王府的这些旧部将联络起来……只是朕有心再立世子,可是韫儿你的其他哥哥弟弟们,同你父亲舒禹一样实在无能。”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无奈叹了一声:“舒禹和王妃杜氏,真是不会教养孩子。”   自然,这话是不包括宁韫的,宁韫是在京城长大的,与他们无关。   宁韫想了想道:“韫儿倒是有个人选,是韫儿的堂兄,二伯父那房的哥哥舒延枫。”   舒禹原本是老汝南王的三子,原本不是他袭爵,可是原本的世子,老汝南王长子在宁韫出生后不多时日就被人杀害,至今是个悬案。   老汝南王的次子在寻找兄长时同样意外身故,原世子妃因伤心早亡,未能好好教养儿女,故而孩子们都才能平平,性格木讷。   可是,次子的夫人却将孩子教育得很好,只是早早分了家,宁韫那位堂兄舒延松是很不错,一样在南海海师中任职,只是与舒延枫不对付,并不在要职。   元昭帝静静听着,目中满是欣赏和疼爱。   “韫儿与这位堂兄幼时见面不多,是三年前回旻宁封地才逐渐熟络起来的。前些时日得知韫儿益州落水,他还托人入京看望韫儿。”   元昭帝听宁韫说起这些旧事,微微颔首,汝南王府的事他自然也是一清二楚,宁韫引荐的人,他自然也是相信的。   只是为了大局,也是为了宁韫好,他必须要亲自考察一番。   “朕会下旨命他写一篇关于海战的策论,还有分析此前剿黄寇失败的疏奏,并科举同题的答卷一同密折发往京州,不得延误。”   宁韫笑了笑道:“这是自然呀,陛下可不能因为韫儿徇私呢。”   她想了想又道:“韫儿前日被太后娘娘召入了宫,府中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完毕,明日想再回去一趟,那韫儿也会代陛下去王府,就当是让父亲吃个定心丸,这样好不好?父亲的性子您知道的,若是您对他夸奖几句,保准后日消息就要快送回建州与人知晓了。”   元昭帝看着她那副小狐狸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吻了吻她的额头,柔声道:“韫儿有心了,朕会让韫儿代传口谕。也免得舒禹再对你说什么昏话。”   如今是要离开了,宁韫还当真有些不舍得,什么从此君王不早朝了,那君后不也是不舍得嘛……   她走到了殿门旁又折返回去,柔柔问元昭帝:“陛下,韫儿如今要走了,您会不会想韫儿呢?”   元昭帝没有说话,只是拉过她的手,在掌心轻轻亲了亲,旁人都不敢看,宁韫怔了怔,红着脸行礼离开了。   他不只是亲了亲,还在她掌心轻舔了一下,却还是那样仪表堂堂,面容平静地看着她。   *   因为元昭帝在她掌心那一吻,宁韫在马车上缓了一路,一会儿喜喜地弯起唇角,一会儿又把那发烫的面颊埋进掌心里羞,把一旁的梨儿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虽然李俶已经叮嘱了她整夜,让她千万只把这两日发生的事当作没有看到,可是梨儿还是有些担心郡主。   “您若是实在不想离开陛下……”梨儿小声道,“那奴婢回去帮您办事?”   宁韫摇头,说自己不是不想离开,她枕在梨儿怀里,忽然问:“梨儿今年是不是十六岁了?”   梨儿有些害羞,小声说道:“嗯,没想到您还记得。”   宁韫柔柔道:“绿沉比我大一岁,她也快要和文哥成亲了,今后我也不想多耽误她,你是想和她一样早早成亲,还是想再在我身边多留些时日呢?”   梨儿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没想到郡主忽然挽着她的手说:“我也不耽误你,还是早些找个喜欢的人吧,让他好好待你,就像绿沉那样,你可有喜欢的人吗,我帮你撮合婚事?”   郡主这样子实在是让梨儿有些害怕了,她问道:“可是……那日绿沉姐姐说了奴婢,后来郡主不是还同奴婢谈心,说让奴婢放心大胆做事,说奴婢和妹妹都能成大材,不要贪恋小情小爱吗?”   “那是不对的。”   宁韫摇着头郑重地说道:“怎么不能都要呢……你放心,我会给你好好物色的。”   梨儿谢过了恩,两人在马车上也无趣,她便陪着宁韫下棋。   下着下着,梨儿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说了一句:“郡主这几日开怀了许多,比前些时日好太多了。奴婢和绿沉姐姐她们就都放心了……”   “郡主应当很喜欢陛下吧?”   宁韫微微一怔。   她不知道自己开怀得这么明显。她知道,自己再不收敛,可能就要藏不住事情了。   故而余下的时间里,宁韫都在努力寻回原来的自己,可是对着小镜子照了又照,都是不觉,便问梨儿自己原来是什么样的。   梨儿认真地说,郡主原来面上没有笑脸,郡主很累,不像一个年轻的姑娘。   宁韫微微一怔,颔首认可了。   *   到了汝南王府的时候,宁韫没料到还有其他几位朝中官员正在做客。   她人还没进前厅,通传之后,几位大臣便已经向她躬身行礼。   “微臣等参见郡主,郡主万安。”   那所有人的声音都是那般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宁韫微微一怔,旋即想起自己回京之后许久不见外客,病好之后便是参加宫宴,在小瀛台住着。   她险些都要忘了,她和父亲一样,都是从一品的宗亲,甚至前日陛下将两人的情意告知太后之后,太后还特意下旨为她加赐了一个封号——   毓德。   如今她是毓德昭慧郡主了,甚至若是认真论起来,是比她的姑母宝华郡主还要尊贵一些的。   宁韫并不是那种耀武扬威的性子,当即请众位大臣起身,挨个问好,问及其近况,甚至言谈问及每人家中之事,面面俱到,万分妥帖。   到了父亲舒禹,她也是温和地问了一声父亲安好。   她不知道为何,今日父亲舒禹有些诚惶诚恐的样子,他将她请至了主座,自己坐于旁侧,全然不像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样子,也不像他从前对宁韫的样子。   她也没有再多客气,整衣后坐了下来,王府的侍从抬来了屏风放在她面前,宁韫隔着那屏风望去,忽然一怔。   屏风和陛下御座前的帘子是不同的,隔着那层薄薄的纱绢,宁韫只能看到下面的人模糊的轮廓,可是不知为何,她似乎能将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她垂下眼帘,饮了一口茶,细细想了一下下首几位大臣与王府,还有宁王与睿王的亲疏远近,心里约莫有了一个底。   果然闲话不久,就有人开口:“听闻郡主这些时日侍孝陛下榻前,伤心劳累也险些病倒,不知您可还安康?”   言语之间,其实还是想问元昭帝的近况,想要打探天子身边的消息。   宁韫没有驳他的面子,却也不多说一个字,只道:“本郡主自幼得太后娘娘抚养,感念太后娘娘恩情,且两位王爷忙碌,柔嘉公主尚有身孕,便也是奉太后之命照料陛下,这都是宁韫的本分。”   “何况身为郡主,为人臣女,这是宁韫的职责所在。”   说完之后,她还装作有些伤感,轻叹了一声:“希望上苍庇佑陛下吧。”   果然,有人看到了,直言试探,问陛下圣安,近来是不是不好,宁韫又只是缓缓摇摇头,“圣躬安,御医侍臣都在精心照料陛下,大人不必担忧。”   大的事情上宁韫自然和元昭帝是通过气的,但是细枝末节的地方,她自己有分寸,果然这几位大臣不再主动询问什么,只是静静听宁韫说话。   她又和父亲说了几句话,便道:“本郡主今日前来,是要宣陛下的口谕的。虽与几位大人无关,但大人们也可以听听。”   几位大臣连忙起身,跪在下首,宁韫看到她的父亲舒禹也诚惶诚恐跪了下来,看着他们的模样,她的指尖微微颤动着。   “陛下说了,这些话就不记档下敕了,只让汝南王舒禹细细品,谨记在心——”   “陛下口谕,南海黄寇频年作乱,屠戮百姓,恶行罄竹难书,如今攻占岛屿大有自立为王之势,是国之大患。朕知道汝南王府率领南海水师,历年来浴血奋战,忠心实在可嘉,让朕心甚慰,前些时日平吉岛之劫,虽一时失利,然而朕一直主张战局未定,胜负尚在人为,只望汝南王府上下勿因一时挫败而气馁,今后当勠力同心,再振军威。”   “这些时日来,旻宁郡主在朕身边陪护,侍奉勤谨,嘉言懿行堪为宗亲之表率,朕想汝南王府中男女少眷,皆当以郡主为范勉力修习,不得懈怠——诸位大人,这些话虽然是说给汝南王府的,但是我等皆为臣子,此种道理还望大人一同谨记吧。”   宁韫依旧是柔声说道,即便是方才宣读口谕,她也只是用众人能听清楚的音量,可是字字句句却印烙在众人心中。   众人连忙叩首谢恩,恭维之声此起彼伏,说了不少效忠陛下,颇感受教的话,而后又恭喜舒禹,说王爷有福。   宁韫看着下面的众人不再言语,却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她端起茶盏,轻轻饮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可她尝到的,却是另一种滋味。   是权力的滋味。   为了不打扰宁韫和舒禹闲叙,几位大臣很快就离开了。   侍从撤掉了屏风,宁韫这才和自己的父亲对视上,她顿了顿,还是柔声笑着道了句:“父亲这些时日可安好?方才多有不便,还不能和父亲好好说说话呢。”   即便她知道,那日宫宴出事后她才回到郡主府,舒禹便已经派人来责问她了,   宁韫甚至想,如果陛下真的那日将她狠狠训斥,从此断了情分,她的父亲一定会是下一个伤她心最狠的人。   但是她如今依然能平静地看着他   舒禹笑了笑,坐得离宁韫近了一些,还命人给她拿了她喜欢的果茶来,殷勤地把一碟香气扑鼻的点心放在她面前,让她尝尝,说是小女儿家应当喜欢这种味道。   他犹豫地叫了一声:“韫儿?”   宁韫抬眸看他。   “韫儿这些时日可好?”他问。   宁韫正想说自己方才说的就是实情,舒禹便转而问起了她的婚事,甚至问起陛下还会不会封宁王殿下为太子。   宁韫心底一声冷笑,面上却是有些茫然。   她轻声道:“如今内忧外患严重,宁王殿下在外监军,一时不能回来。婚事之事,岂有家国大事要紧?”   舒禹看着自己这个女儿,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觉得女儿变了,又觉得女儿没变。   她今日穿了一身茜红的裙子,还涂了一些胭脂,比起从前的素净模样娇艳了千百倍,方才他看到第一眼都觉得有些恍然,可是他却有些不敢接近她了   陛下那日传口谕给他,还亲命身边的掌印公公在王府当场写下,交给他让他聆记于心,这几日朝中上下不少官员都赞颂旻宁郡主,他愈发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女儿了。   大抵是因为知道从前不亲,故而如今皆成了不安。   宁韫不想多留,又说了几句客套的话,问起是不是母亲要带着姐姐妹妹还有弟弟进京来。   舒禹忙道:“是,应当快到京城了,就在几日后。”   宁韫便笑道:“韫儿若得空,会向陛下请命离开小瀛台一日,回来招待。”   舒禹连忙摆手:“不可不可,怎么能让你做这种事呢,他们不配的,你是郡主。”   宁韫也未置可否,随口说了句点心好吃,舒禹便命人都给她带上:“这是王府厨子做的,外面不好买。”   她没拒绝,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父亲这些时日还是少与宁王殿下、睿王殿下两派的大臣走动吧。”   舒禹一愣,忙说自己会谨记在心,若是他们还要来,就说自己病了,不便见客,宁韫微微颔首,说父亲近来做事都很妥帖,陛下也提了父亲的好。   “还有,这些时日父亲最好是去和二伯父家的延松哥哥联络联络旧情,延松哥哥的外祖是工部的屯田司郎中,近来反倒是可以多去往来走动,毕竟是自家的亲戚,二伯母教养子女不易,父亲多多体恤也是好的。”   她说郡主府中还有事,就不在父亲这里多留了,让父亲安养好身体,若有事告知郡主府中人便可。   临走,宁韫还想起来一件事:“此前父亲送来的梨儿、杏儿等下人的籍契可否给韫儿,这样也好让韫儿管理。”   舒禹不敢怠慢,连忙命人去取,甚至亲自交给了宁韫,他还叮嘱了一句:“韫儿也不要太过劳累。看着眼圈有些乌青。”   宁韫接过籍契,点了点头。   她自然知道这乌青是怎么来的。   *   像是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出了王府,宁韫感到格外的畅快。   她开开心心回了郡主府,绿沉是她的人,从郡主府出嫁,宁韫自然会让绿沉风风光光的,故而这几日郡主府内也很是热闹,东西多得到处都无处下脚   只是进来的东西多,丢出去的东西也多。   还是那日偶然听李俶说起,陛下这些时日不在皇宫,却把皇宫常住的地方都命人重新点检了一遍,说是想去去病气。   宁韫想到自己只要在郡主府睡,身子便不大好,甚至会有下红,便也让文月帮她留心身边的器物,检查过可能有异常的留下,其余的统统变卖,或者送给百姓。   午膳后,她见了一个道医,对外说是想问问修道之事,却只有宁韫知道,来人是徐禛的亲信周同轲。   元昭帝不让徐禛的人接近,宁韫知道陛下是为了她好,可是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见了人,她一直掩面小声哭泣着,说是思念大哥哥不已,又担心父皇和皇祖母,问了几句大哥哥是否安好,在外监军一定要万分小心,如今北境异动频频,大哥哥莫要像睿王殿下那样受了伤。   那模样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要心疼。   她拿出了一个香囊,让周同轲帮自己转交,周同轲看了一眼,那上面绣的是两枝莲花。   “替我带给大哥哥。”她低声道,声色中带着思念,“就说……就说韫儿惦念着他。”   周同轲连忙应下,千恩万谢地走了。   宁韫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将眼角泪痕擦去,默默拿起父亲方才给她的点心抿在口中。   她愈发觉得自己当时在病中,有许多时候都是糊涂了,如今她虽还未彻底下了那狠心,可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是能做得的。   她只是觉得有些愧对陛下,她不想欺瞒他。   *   将近黄昏,宁韫也实在思念元昭帝,叮嘱了文月和绿沉几句,便要带着梨儿回小瀛台,可是才出了门,便迎面遇上了一人,是睿王身边的亲信侍卫凌贺。   宁韫笑着问可是睿王殿下有什么事,凌贺却有些神神秘秘的。   他压低声音道:“郡主,殿下也正要入小瀛台见陛下。不知郡主可否……与殿下同乘一车?”   故而宁韫不免有些好奇,她记得陛下晨起说了过些时候就会召见睿王,怎么如今才去。   不过她没有多问,“自然可以。”她道,回头让梨儿与凌贺上了同一辆马车。   徐祎在马车内抬起帘子的一角偷偷看着,等宁韫上车,他恢复了素日里那副温润平静的神色。   “二哥哥今晨没有去见陛下吗?”宁韫在他对面坐下问道。   徐祎温声道:“见了,父皇与我说了巡察西南贪腐之事……只是我才离开,便听说父皇身体不太好,召了御医,故而想再去探望父皇,和妹妹一起侍孝。”   说这些话时,徐祎是有些羞耻的。   他不仅是想看望父皇,他还觊觎着他的皇嫂。   他劝慰着自己,这是韫儿妹妹,不是皇嫂,她还不曾和哥哥成婚呢。   这些时日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典故,从前萧康朝的武帝身染恶疾,近侍者病死无数,只有他的小儿子和一个小医女始终不离不弃侍孝榻前,让他转危为安。   而后武帝便将小儿子立为太子,将这小医女立为太子妃,佳儿佳妇,当如是也。   徐祎想,他不要太子之位,他想要韫儿妹妹。   他和韫儿妹妹一同在父皇身边侍奉,王兄也还有些时日回来,既然父皇不曾下旨,那韫儿妹妹为何不能做他的王妃呢?   他知道韫儿妹妹对王兄有些情意,可是他不觉得自己的情意少,他只是感到愧对父皇,他没能找到好医师,却还要在父皇眼皮子底下用尽心思偷他的嫂子。   宁韫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问道:“父皇怎么了?晨起不是还好好的?”   她心里害怕,又想起了周姑姑说的话,要懂得克制的话。   那不能吧……她昨夜最后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都没事呢。   徐祎便和宁韫说了元昭帝的旧疾,说是父皇在庆元殿见过他后,才批了一会儿折子,便又有些头疼,身子很不舒服,昏沉小憩了片刻,发现口鼻中有血锈味。   这是宁韫第一次知道元昭帝因儿时被人下毒落下的旧疾,她有些责怪,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从不和她提起,可是心下更多是担忧。   见她神色低垂,徐祎安慰道:“妹妹不要害怕。儿臣为父皇备了些药膳,就有之前妹妹喝过喜欢的鱼汤。”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了几分。   “等等我们陪着父皇一起用膳好不好?这些应当也是韫儿妹妹爱吃的。”   宁韫笑着说好,说已经闻到了香味,两人在吃食方面颇有些各自的心得,便开开心心说了起来,不一会儿就进了小瀛台,到了翠雨阁。   梨儿瞧见郡主是被睿王殿下搀扶着下车的,便没有近前,可是她不明白旁边的凌大人为何一脸笑意看着二人。   元昭帝正躺靠在小榻上看书,他穿着一身薄薄的常服,身上盖着锦被,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眉间那一点疲惫难掩。   听李俶说是睿王殿下和郡主一同回来了,元昭帝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放下书册,轻揉着手腕,凤目缓挑。   他静静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和自己的宝贝一起走近他,行礼问安。   宁韫跪在他身前,握着他的手轻抚:“父皇如今可好些了,韫儿不知道您身子不适,应当早些回来的。”   元昭帝没有说话,微微颔首,在宁韫手背上拍了拍,示意自己无碍,转头看向徐祎。   “儿臣也担心父皇,今日政务处置完毕了,儿臣便命人做了一些药膳,如今正到晚膳时了,希望父皇用过后可以身子舒缓些……儿臣先去让李公公他们看看。”   徐祎看着父皇的眼睛,被那目光一扫,心里便有些发虚,还是觉得有些惭愧,便先起身去了一旁桌上,让李俶带着人试菜。   “好,祎儿有心了。”   元昭帝神色平静地对徐祎说道。   而后他收回目光,却忽然拉过宁韫的手放在他的胸前,这件玄色常服衣料更轻薄,宁韫感到自己的手被他肌肉和胸骨之下强劲的心跳震得发颤。   昨夜……她就是总摸着这里的。   宁韫脑子嗡的一声,睿王殿下可就在身后呢!   她想把手抽回来,元昭帝却将人拉的更近,而后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将舐下的胭脂抿入口中。   他做着这些事的时候,始终是淡漠从容的神色,那有些被疲累倦怠催迫的俊朗面容不见一点波澜。   元昭帝注视着宁韫,微微将头偏侧了一些。 [36]心机:睡着就被吃干又抹净   衣冠禽兽!道貌岸然!   宁韫怎么也想不到,元昭帝会做出这样的事,更可恨的,还是他用这样近乎无辜的目光看着她,仿佛是她如今无故涨红着脸,是她有错一般。   他唇瓣微动,缓缓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应当是在口中细细品尝着她唇上的胭脂,那般享受的神态,好像是尝到了什么佳肴一般。   “这是你自己做的?”   元昭帝用极小的声音问道,宁韫几乎是看着他的唇形读出来的这个意思。   怎么早上不问呢,她早上明明也涂了的。   虽然羞得要钻进地缝里去,宁韫还是点了点头。   时下鲜少以薄唇为美,偏偏宁韫生得白净,唇瓣细薄,不笑的时候人瞧着有些冷意。   她不喜欢浓妆,故而面上通常只有香粉,是今日要回王府去才涂了胭脂,是她自己用红月季和茉莉花熬的,颜色虽不算深,却胜在有淡淡的清香味,涂抹在唇瓣上,能让她的唇瞧着更圆润饱满一些。   她想着美,却有人觉得这就是用来亲的,就应当含.吮在口中,吃干抹净。   “那今后每日都要涂上——这是圣旨。”   元昭帝压低声音缓缓说道,睿王好像听到两人在说悄悄话,转头看了一眼,便又和李俶说起这玲珑翠盖的所用食材难得。   宁韫虽然是背对着徐祎,可是她如今神经紧绷着,能听到他转身时腰上双环玉佩的响动。   如今元昭帝说什么宁韫都答应,她只想快些起身,可是他仍旧没有说话,抓着她的手沿着他的胸口向下,至他紧实的小腹处,迫她用手指轻轻抚着,面上却依旧是不动声色。   她还是喜欢陛下的……只是不能是这个时候啊!   她,她还叫睿王殿下哥哥呢,睿王殿下还刚唤过陛下父皇呢,不能这样!   宁韫羞得眼睛发烫,用手指简单抚了抚他的小腹,便想起身,元昭帝自然是不肯。   “不许,”他压低声,一字一句说道,“不然就是抗旨。”   说罢他放开了宁韫,看到宁韫又羞又怕却不敢动,很是满意。   瞧见小人额上已经有了些细小的汗珠,元昭帝便拿起他腰间的绸巾为宁韫轻轻擦拭,手放下的时候,指背在宁韫耳畔轻轻擦过,带起一阵酥麻。   他似是担忧的模样,蹙眉低声道:“韫儿若是再同朕不说话,可就要被发现了。”   宁韫如今哪里还知道要说什么,怎么这样可是眼看他又要握着她的手往他大腿上放,宁韫还是颤颤巍巍地小声开口,叫了声:“父皇。”   “嗯,韫儿有什么话说?”   元昭帝平静地问道,却将绸巾往宁韫腰间的绦带里塞着。   那巾子是玄色的,在他指尖被折成窄窄的一条,他手指一用力,便压进去大半,宁韫一面用眼神哀求着,一面说:“韫儿,韫儿今日和父亲……传达了您的口谕了,父皇……”   “朕知道韫儿最懂事了,今日韫儿辛苦了。”   徐祎又转过身看了一眼,见他父皇轻抚着韫儿妹妹的额发,便垂眸轻笑了一下。   元昭帝将那巾子严严实实地塞进了宁韫的腰中,却还是不够满意,用指腹在宁韫腰间打着转摩挲着。   宁韫欲哭无泪,小声说道:“不辛苦,都是韫儿应该做的。”   她忽然就想起来了陛下那日偏要让她叫他哥哥……那日他便生了睿王殿下的气了吗?   陛下在吃味他的儿子吗,这……这是什么道理啊。   元昭帝也知道见好就收,不会把人真的惹恼了,可是看着宁韫涨红的脸,他愈发生出些恶劣的心思,用食指指腹在宁韫唇角勾了一下,点在她唇珠上。   宁韫竟然当即就明白他的意思,轻启唇瓣莟住了他的手指,将那小点胭脂慢慢吃净。   他将指节没入更深,她便也用回应着轻吻他的手指,用那双含情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粉颊轻扬。   “陛下……”   宁韫又小声央求,在他指腹上轻轻蹭了蹭。   这一次元昭帝倒是没有再戏弄她,只是抬起身在宁韫面颊上轻啄了一下,以示安抚。   最可恨的,便是他始终都是那般安然自得的神色,仿佛什么坏事都不曾做过!   宁韫如今愈发知道这个人的坏了,原本就是他的不对,他却明着暗着,用尽手段将人逼得上绝路,让人心神溃不成军,最后反而成了有错的有罪的,还不得不去央求他。   可恶的老东西,宁韫心里暗骂,她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了,下一次,她就不会再被他这样拿捏了。   元昭帝静静看着宁韫的小眼神,知道这是乖韫儿又不服父皇的教养了,心里又给她记下一笔。   *   其实宁韫儿时是同徐祎一起吃过饭的。   那时还有徐禛和柔嘉,四个人还是小小孩童,陪元昭帝在紫宸殿那张紫檀大桌上用午膳,除了宁韫,其余三个人连筷子都不敢多抬,生怕做错了一步,便迎来他们父皇不认可的眼神,故而最终宁韫也跟着挨了饿。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她还能与徐祎一同陪元昭帝用膳。   落座的时候,宁韫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若是按民间的说法,她如今不是徐祎的妹妹,她应当是他的……母亲?   他们三人如今是一家三口。   她偷偷看着元昭帝,真不知道陛下为何总能是这般云淡风轻的神色,元昭帝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注视,眼睫轻颤,目光缓缓转投向她。   宁韫也不好说是自己还总贪想着昨日的欢爱,还是陛下目中全然是情欲之色。   她不敢抬头了,安静地坐在桌前,听着徐祎说些讨元昭帝欢心的话。   元昭帝静静听完,淡淡道:“祎儿的心意父皇都感受到了,只是父皇今日实在没什么胃口,只怕用不了太多,你和宁韫都受累了,就多吃些吧。”   徐祎正叙叙说着,虽然是被元昭帝打断,可是听到他父皇今日自称用的不是一个疏远的“朕”字,面上也露出开心的神色,说很久不曾这样陪着父皇了。   元昭帝却忽然笑了一下:“怎么朕还要人陪着呢,是觉得朕太孤家寡人,还是朕人老多情了?”   徐祎心里有心事,没太能品解其中深意,连忙说自己不敢这样想,也绝非这样想,应当是他想多亲近父皇。   他说起了自己儿时不懂事,总是畏惧父皇,反而是如今大了,愈发记得父皇的好,只有在父皇身边,才觉得自己还是孩子。   徐祎笑着垂眸,轻声说了句:“这话平日也不敢说,怕被父皇训斥。”   宁韫在旁如坐针毡,她总觉得不对,又说不出来是什么,今日的陛下和睿王殿下都太奇怪了。   元昭帝颔首,呢喃着说了句“训斥你做什么”,竟然起身,给徐祎和宁韫各自亲手盛了一碗鱼汤。   徐祎眼睛顿时亮了,父皇给他和韫儿妹妹一人亲手盛了一碗汤!父皇应当是爱他们的,父皇今日心情应当很好!   那日徐祎问及父皇是否已经对立储之事有所决议,其实心中不是没有一丝丝期待,期待父皇会不立王兄,而是立他为太子。   可是他知道自己本性淡薄,其实不争求这些,便也没有太过难过。   而后父皇却问他王兄求娶韫儿妹妹之事,徐祎震惊无措,他不仅没有了太子之位,也没有了心爱之人,若说心中没有一丝哀怨,是不可能的。   如今看来,是他想多了,父皇从来都待他很好,父皇很疼他,他应当好好表现,这样才有可能让韫儿妹妹成为他的王妃。   他向元昭帝谢过,便说请父皇尝一尝这道玲珑翠盖,元昭帝知道睿王要去西南,只怕一年半载回不来,便也不想让儿子伤心,让黄云为他夹了一点品尝。   “妹妹也尝尝吧。”徐祎对宁韫说道,为她亲自夹了一些。   那道菜离宁韫最远,离他最近,他为宁韫亲自去夹,本应当是合情合理的事,可是元昭帝却忽然抬眸看向了徐祎。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算不上压迫,可就在那一瞬间,元昭帝看清楚了——看清楚了那筷子伸出去时的犹豫,看清徐祎目光落在宁韫面上时的一怯闪,那极力掩饰却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的视线跟着徐祎落回,胸前因呼吸加重而缓缓起伏着。   他十四岁就登基了,不知道送走了多少老人,又看着多少人长大,还以为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偷做事不会被发现吗?   呵。   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就知道。   宁韫谢过了徐祎,正要吃菜,却忽然感到有人在桌下抓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握得那样紧,根本不给人松开的可能。   万幸宁韫惯用左手,这才没有异样,看着徐祎期待的目光,她强装镇定,很快吃完了,说真是好吃,二哥哥从哪里寻来的厨子,竟然有这样好的手艺。   她感到陛下的手腕轻颤了一下。   她不解,陛下不就是想拉拉手吗,还要怎么样,是不许她说话吗?   徐祎看着宁韫目中的光亮,心中一喜,腼腆地低下了头,全然没有发现他父皇在侧锐利审视的目光。   元昭帝桌下捏着宁韫掌心的那处小软肉,静静看着徐祎。   他知道这个逆子是在想什么了。   真好,他养了两个绝好的宝贝儿子,一个比一个忤逆不孝,真是好啊!   还知道是借着侍孝他父皇的名头,来他父皇眼皮子底下勾引宁韫,让他父皇不好发作。   好!竟然把心术权谋用在这种事上!   还这一样一副情窦初开懵懂无知的样子,他徐景玄怎么能养出来这样不知廉耻的儿子?   听到元昭帝忽然轻笑了一声,徐祎仍是不觉,宁韫却有些害怕。   她近来熟悉陛下,知道陛下这样的笑声可不是开心,又怎么了……   她正想着,陛下就抓起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压在他的大腿上,宁韫能感受到他肌肉的起伏,炽.热的温度。   陛下怎么就不开心了,是不喜欢睿王殿下吗,还是她惹他生气了。   宁韫忽然想到自己午后见过周同轲的事,难道陛下知道了?   “妹妹怎么瞧着气色不大好呢,方才在车上许是有些昏暗了,我竟然看不出来,那日在皇祖母那里,我见妹妹就不大好,这几日如何了?”   徐祎还想再好好关心关心宁韫,却被元昭帝打断了。   他忽然问徐祎:“祎儿,那日朕回宫,你母妃来见过朕一面,提到了你的婚事,朕记得此前问过你心中可有心仪的贵女,你还未曾给朕或是你母妃答复。”   听到父皇这样说,徐祎心中一喜,难道父皇已经看到两人相配了吗?   可是这未免有些太快了,他……他还不知晓韫儿妹妹的心意呢。   依旧是不等他答话,元昭帝笑道:“你监国事忙,还一趟一趟来小瀛台看望父皇,好孩子,快些用膳吧。”   他的大腿把宁韫掌心都熨得发热,说完话,将宁韫小手翻开,在她掌心写了几个字。   宁韫又赶紧低头吃了几口好吃的,便说自己的确有些不舒服,想再去换身衣服,下去歇歇,便先行离开了。   元昭帝没有看宁韫,而是看着徐祎追随宁韫的目光。   他要好好看看这个逆子要什么时候把眼睛收回来。   许是感受到了他父皇在看他,徐祎讪讪笑了笑。   元昭帝问他想说什么,徐祎道:“儿臣其实不饿,父皇若是也不喜欢,就让李公公他们撤下吧,等过几日,儿臣再给父皇送来一些其他的,儿臣知道父皇还想叮嘱巡察西南的事。”   元昭帝目光微动,“也并非不好。”他轻声道,“你安心吃饭便是。”   他又和徐祎一同吃了一会儿,方才心中的怒意也消了不少。   用过膳后,元昭帝又试着想了想前世的事,有关宁韫的,有关徐祎的,可是依旧只记起一些模糊的影子,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一层雾。   他感到头痛,便到了暖榻上坐着,命李俶给徐祎上了一道茉莉花茶,说是宁韫自己用干花并上号的雨前茶配的。   徐祎接过茶盏,轻轻嗅了嗅,笑道:“妹妹一直都聪颖懂事,那日宫宴上应当只是病久了有些心绪不宁……”   元昭帝反问道:“你是觉得朕在责怪她吗?”   徐祎一怔,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不会说话了,怎么今日一开口就是惹父皇不快,连忙摇头说不敢。   他也不想着宁韫了,认真与元昭帝说起了巡察西南和今日朝堂上的事,还请教了他一些监国拿不定的大小事宜。   元昭帝为他一一指点完毕,忽然问道:“祎儿身上的伤好了没有。”   徐祎说已经快结痂了,只是还有些隐隐作痛。   元昭帝向后靠了靠,看着自己的衣角低声说道:“那就过些日再动身去西南也不迟……那边潮热,去了之后反而不便让你的伤养好,再生了什么暗疮脓毒,便更是不妥了。”   “……杨巍的儿子杨子程在谏院做得不错,他,还有那个许云章,薛岩,朕会擢进他们三人为巡抚先使前往西南,你过些时日再动身。”   徐祎心里一暖,连忙跪地谢父皇体恤,他知道,若是能再多留些时日,在王兄回来前,他就能再和韫儿妹妹好好相处些时日。   瞧着他眼里还有些泪花的样子,元昭帝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他没有让徐祎起来,而是问道:   “祎儿,朕想问你一件事——父皇没有把太子之位给你,你会怨恨父皇吗?”   “不会,孩儿不会的,”徐祎语声清朗,斩钉截铁地答道,“那日宫宴之上,父皇所说的话,儿臣永远都不会忘。”   烛火跳动,映着徐祎的面容,却让元昭帝的眼目隐在阴影之中,他沉默了片刻,轻轻颔首。   “朕明白了,天色不早了,你留在小瀛台歇着吧,朕让黄云为你安排。”   元昭帝缓缓阖目,向徐禛招了招手。   徐祎只顾着谢恩,没有看到,黄云便在背后扶了他一把,示意他近前和陛下说话。   徐祎提袍坐在了元昭帝身前,他感到父皇似乎有些心事。   元昭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有一句话朕也要提醒你——有些事做得,有些事不能做,朕从前说你不争不抢,或许是错了,你的婚事,朕会同太后和你母妃好好商议,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徐祎心里一热,垂首应是。   走出翠雨阁,夜风拂面,带着花息和泥土的清香。   凌贺低声问道:“王爷,方才陛下所言是何意,是陛下发现了王爷对郡主……”   回想起父皇的温柔,徐祎有些愧疚地说道:“我不应当借着看望父皇之名来接近韫儿妹妹……”   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伤口处,便想起方才父皇温.热的手掌覆在肩头,那关怀的重量,徐祎忽然道:“我知道了!”   “父皇说得对,我应当自己争取,我应当先去问过妹妹的意思,只要她愿意,我一定会和父皇求一求的。”   他今夜住在小瀛台,韫儿妹妹也在小瀛台,他想,他可以再见一见韫儿妹妹。   *   宁韫在翠雨阁偏殿候着元昭帝,她一直想着周同轲的事,担心是被他发现,想了无数个理由,为自己准备了许多辩白解释的话,他若问起来,她该如何说?他若生气,她又该如何哄?   她把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可是时间忽然变得如此漫长,她伏在小榻上,让一位有些年纪的老嬷嬷为她揉着腿,她就有了些乏困之意,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昏昏沉沉,不知道是梦里还是眯着眼睛懒着,她忽然感到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覆在她的额心上吻着。   是陛下,他蹭过她的眼角,唇瓣,贴着她的颈下移,甚至划过她的小腹,她确定了自己是累了睡着了,因为根本睁不开眼睛,手指抬一抬都觉得累。   “唔——”   她轻轻嘤咛一声,可是那亲吻没有停下,甚至她整个人都被抱了起来,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太熟悉了,宁韫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笑的,还是在梦外笑的。   因为知道是元昭帝,她便也没有挣扎什么,微微睁了睁眼,看到他的衣服,便趴在他的怀里,想着继续睡。   直到她不再是坐在他腿上被他吻着,而是没有任何撑扶地落在他的臂弯里,身子悬空。   这时候她再想说什么话,便已经说不出了。   被爱.抚着,亲吻着,难受的闷.哼都被堵在了口中,宁韫终于醒了过来,睁眼看到了陛下。   殿内的蜡烛都熄灭了,身边已经没了人,只有窗外的月色漏进来,泠泠地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晦暗的光,沉沉幽幽。   宁韫想了想,那些图册上也没有这样的,便也让自己清醒过来,回应着这个吻。   她已经熟悉了他的身体,可是还是有些不知道怎么经承。   “陛下。”她趁着空当轻声唤了一声,却落入更甜腻的吻里。   他的唇舌缠着她,不让她有一丝空隙,只能从喉.间逸出断续的喘.息。   为什么陛下还是一句话都不说,难道还是生气吗?   宁韫无力思想太多,亲吻已经让她的身子软得不像样。   又被父皇教养了,她安慰着自己,她才刚刚知道这些呢,以后就不会这样没出息,只会流着眼泪轻声哭了。   他应当是真的生气了。   宁韫忽然就想起来那日在小偏殿里……那日是白璧,如今成了他的手腕。   昨夜快睡的时候,宁韫还拿自己的手和元昭帝的比了比,他的手那样大,手腕和手背上都是凸起的青筋。   宁韫被他压在怀里亲着,动弹不得,更发不出一点声音,不能逃开分毫,被欺.负得没处说理。   元昭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上莹润的水痕在月光下闪动着。   他的眼眸依旧深沉让人迷醉,宁韫几乎能从中看到她茫然失神的脸。   他从宁韫绦带里抽出了他放进去的那条巾子,将手擦净,也为她擦净,而后抚着她有些被亲肿的唇瓣。   那里的胭脂已经被尽数吃掉了。   “还没醒?”他沉声问道,又要低头吻她。   宁韫忙抱住他,在他怀中轻轻蹭着,虽然有一时难受得厉害,可是如今回味起来却还是幸福的,她走了一天了,还是想他的。   何况他方才还那样勾引她!   “您不生气了吗?”   元昭帝眨了眨眼,却道:“朕几时说过自己生气了。”   宁韫不和他争,被他抱着去沐浴了,被他揽在怀里清洗。   宁韫开心坏了,她如今可是神气了,大雍朝的陛下在给她揉洗头发,她把脸埋在元昭帝胸口,像只被顺毛的小猫,闭着眼睛享受着。   听到他轻咳了一声,宁韫想起徐祎对她说的陛下的旧疾,忽然离开了他的怀抱,到了浴桶另一边去,她如今也要拿捏他了。   元昭帝看一眼那张被水汽熏蒸红的小脸,心底轻笑了一声,便闭目养神不再看她。   宁韫抱膝坐在另一边等了许久,都不见陛下来哄她,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坚持了又坚持,最终还是忍不了了,回到元昭帝怀中小声抗议着,说陛下真是太狠心了,都不问问她哄哄她。   “你都不说你为何不快了,朕又如何哄你?”   宁韫气得牙痒,在他喉结上轻轻咬了一下,愤愤道:“陛下隐瞒了韫儿多少事,您一直说自己是在装病,韫儿还以为您已经没有大碍了,还是睿王殿下告诉韫儿您有旧疾。”   “朕又为什么什么事都告诉你?”   元昭帝挑起她一缕乌发,在她鼻尖上轻轻扫着,甚至探入水下拨弄,全然不在意她的不满。   小东西还想拿捏他,还是再等些时候吧。   宁韫也不是不满,她更多是担心,她觉得自己败下阵了,今日就算是她输了吧。   “韫儿担心陛下,您从来都没说起过您儿时的事……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人呢?”   元昭帝沉默了一瞬,而后坦然说起了自己儿时的经历。   那妖妃所用的毒物的确罕见,他那个小兄长当场暴毙,万幸他只用了一点点,也是九死一生,才捡回来一条命。   不过他已经不在意了。   “若不是那年险些死了,朕不会下定决心要争东宫之位,不会有信心觉得自己能和那些兄长们搏一搏,所以朕只记得病好之后的坚定,伤痛就留在过去吧……”   他顿了顿:“至于现在,普天之下名医数不胜数,朕有信心可以治好,何况这些时日再犯的次数已经少了许多。”   他打算提前前往行宫也是这个缘故:两年前皇宫和小瀛台都翻新过,只有定州的行宫还是洪正帝时修缮的,他也担心有可能是什么漆料上被人动了手脚。   何况太医的话他记得,若这旧疾当真是因为他年岁渐长而愈发凶烈……他还是不要告诉韫儿的好。   宁韫抱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小声说道:“真是可恶,就算是一命抵一命,也便宜她了。”   这些时日甜蜜相处,元昭帝都有些忘记了前世弥留之际宁韫对他说的话了,虽然他早已想明白前世和这一世宁韫根本不同,却还是打趣着问了一句:“还要怎么办,把她腰斩还是杖毙?”   他捧起宁韫的脸亲了亲,却冷冷道:“朕还不知道韫儿还有这样狠毒的一面呢。”   宁韫茫然,她其实只是随口一说,觉得心疼陛下又没有办法,她……她不狠毒的。   见她眼角含泪,元昭帝连忙俯身轻吻,宁韫向下缩了缩,将脖颈下都浸润在热水里。   她忽然感到有一些冷。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狠毒,方才睡着前,嬷嬷为她揉按着头的时候,她还在想着如何欺骗陛下,她在想着如何除掉他的儿子。   儿子……宁韫想起方才陛下对睿王的关怀,心中纠结更加倒错。   “是不是因为那位娘娘,陛下讨厌心机深重又狠毒的女子?”她小声问道。   元昭帝抚了抚她的头。   “不是讨厌。”他道,语气淡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是厌恶至极。甚至恨不能将这样的人除之后快。”   他闭上眼,又回想起了前世的宁韫,那些模糊的破碎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他压下去。他把怀里的小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如今的韫儿很好,前世之事,已经与她无关了。韫儿聪明伶俐,有一些小心思,便也是个小狐狸性子罢了。   他爱韫儿。   “嗯,这样的人不好。”   宁韫柔声道,她枕在陛下的肩头,面上的水珠和他肩上的水珠混在一起,她的一滴眼泪藏在当中。   *   第二日为了巡察西南贪腐之事,元昭帝又去上朝了,提前命宋天亭来告诉宁韫,他应当是下朝后留在皇宫,到了晚上才会回小瀛台。   宁韫回了自己的住处,却有些心神不宁,反复思量着昨夜陛下说的话,像有细细的刺扎在她心里,她什么都做不进去。   过了午膳,忽然来人通禀,是睿王殿下询问郡主要不要一同去猎苑骑马射箭,宁韫也想做些事让自己少些心烦,便换了一身骑装去了。   上一次同元昭帝骑马后,或许是他见宁韫的骑服旧了,便命尚衣局为她做了新的,送到小瀛台。   宁韫最喜欢那件红色的,想着今后穿给他看,今日便选了一件宝蓝色的换上,谁承想去了之后才发现,徐祎身上的骑服也是一身宝蓝色。   平日里他瞧着文雅,一袭青衫,温润如玉,可是想不到换上这一身,竟然和元昭帝格外的相像,同样的身量,同样的眉目,连策马时微微侧首的姿态都像了个七八分。   宁韫都已经不太记得第一次见到元昭帝是什么情形了,那时他应当才弱冠之年,宁韫也是小丫头,她又不高,只能从低处瞧着他。   她想着书里讲的事,皇帝不应当都是很老的老头子吗,为什么这个皇帝陛下这样年轻俊朗。   她父亲都已经算是生得好看的人了,可是和这位皇帝陛下一比,简直是石砾与明珠,天壤之别。   如今过了许多年,看着睿王今日的模样,宁韫忽然觉得,似乎那个时候陛下就是这样的。   老天真是不公,陛下什么都有了,可是上苍却还是眷顾着他,除却更成熟了,他和睿王殿下如今也没有相差什么。   徐祎看着宁韫满目的欣赏,心中暗喜,他知道自己今日在紫色和宝蓝色骑服中选对了,他应当是不输给王兄的。   真好,韫儿妹妹的心离他更近了。 [37]完了:韫儿不懂事,非要逼朕收拾你   “妹妹这身骑服真好看。”   宁韫一直盯着徐祎瞧,目光满含柔意,她心中烦恼,出来的急切,故而不曾梳妆,面上连香粉都没有擦,一双秋红果子色的唇轻轻勾起些,便把徐祎瞧得有些痴然。   他自小受教于礼法,知道自己如今不该抬头看,可是望着韫儿妹妹的唇,他便舍不得移开眼睛。   他记得韫儿妹妹小时候就是这样。   她远远自建州来,有些胆小认生,是学着那些柔顺恬静的贵族女孩子一样看人的神色,颔首抬眼,柔情怯怯,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视线。   她虽从低处看人,可是却只有徐祎知道她是平视着,甚至是观瞧测探着,只有与她熟悉了,她才会对人一展笑颜。   年幼时,徐祎就深深被这样的神色吸引,他觉得韫儿妹妹可爱,可是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妹妹,他总羡慕着皇兄可以挽紧韫儿妹妹的手,甚至抱一抱她,亲手喂她吃东西。   后来略长成了年纪,韫儿妹妹也离开京城去了建州封地,徐祎才知道这原来不是兄妹之情,而是少时稚慕,今时思恋。   他定了定神,垂眸下了马,想要上前去为宁韫牵马,可是宁韫也下来了。   她在马上侧过身,轻轻跳了下来,又回身抚了抚马鬃,徐祎记得,小时候她骑马也是这样,把马儿当人来看,一个人与马儿商议着,要两人好好的,谁也不伤了谁。   她不说话,还是打量着他,羞眼抬了又落,最后低头笑着。   徐祎心里一阵柔逸,忍不住问道:“妹妹今日出来为何这样开心?”   昨日饭桌上,韫儿妹妹对他有些冷淡的样子,看来是他多想了,昨日毕竟父皇也在,在父皇眼里,韫儿妹妹还是他王兄的太子妃。   宁韫一直回想着元昭帝,这才回过神来。   “二哥哥这身衣服也好看呀。”   她笑道,目光在徐祎身上移了移:“回京后还不曾见你监国的样子呢,那日瞧你穿着蟒服,也是这样的颜色,二哥哥如今真是厉害,都已经是监国亲王了……哦,父皇也爱穿宝蓝色。”   徐祎笑了,垂眸道:“是呀,年幼时虽怕父皇,可是也有崇服敬仰,即便父皇忙碌,还是想陪伴他身边,便也学着父皇说话,学着父皇穿衣……”   他顿了顿:“我记得那时候妹妹也喜欢陪着父皇,去请教父皇功课的时候,妹妹也总是在父皇那里……那时候我们便一起坐着等父皇。”   幼时在皇宫中的记忆,归根结底是宁韫心底最柔软处,也是难得的安宁。   “父皇原还不让我们等,后来便在紫宸殿偏殿那里放了张矮桌和几张小椅子呢。”   回忆着儿时,宁韫便不由得回想起从前的元昭帝,一面抚着马儿,一面略退了几步,装作是整理马鞍,将身略侧了过去,掩面浅笑。   是啊,陛下从前还年轻的时候,也不比她现在大多少,那时候他还不是如今这幅沉郁威严的模样,那时他是真的年轻,心里的老气应当都是装出来的吧,他批奏折久了,还会忽然来她身前逗一逗她,让她不许打瞌睡。   徐祎看着宁韫这样娇花一般的神色,心头一震,指尖轻轻颤着,强压下心中激动之情:“妹妹还记得儿时的事!”   “当日是啊,怎么会忘记呢。”   宁韫将马缰在手指上绕着,把马儿摸得舒服,轻轻抬起后蹄来,想了好久才不让自己继续想着元昭帝。   想着不要怠慢了睿王殿下,她从回忆里抽出身来,关切问道:“二哥哥今日不曾上朝么,可是因为身子不适,还是因为陛下今日上朝去了?”   “也都有吧,父皇昨夜问起我的伤,让我好好安养,不然交州信州毒热多瘴,只怕不便养好身体。”   宁韫敛了笑容,忽然问道:“陛下应当很疼爱你和大哥哥吧……他只有你们两个儿子。”   徐祎一怔,不知她为何问这个,却还是点了点头。   宁韫未再多言,同徐祎策马跑了几圈,挽弓射箭,只是她当真不爱骑射,兴致不高,徐祎又想同她多说说话,两人便策马围绕猎苑外围慢慢地走。   看着林景和原野之色交替,慢慢的,随侍的人并凌贺苏荷都远远落在了后面。   进了一处林子,高大的树母遮天蔽日,漏下来的阳光一片一片落在苔痕上,风穿林间,带着草木的清气,宁韫瞧着这里景致清幽,难得瞧不出一点皇家园林的人造之意,倒是有山野天然色意趣,便和徐祎下了马,牵着马儿往林深处走。   “在建州时,若无事我也喜欢去山野散心。”   她说着,目光在路旁搜寻,忽然弯下腰,摘了一簇不知名的小白花,别在自己那匹枣红马的辔头上,那马儿甩了甩头,像是有些不乐意,她又抚了抚它的鬃毛,小声哄了几句。   徐祎在一旁静静看着,也学着她那样,递给她一朵紫色小花,把自己的白马牵近了一些,让她也不要偏心,给它也戴上一朵。   两人一路走着,采了不少野菌子和小花小草,宁韫将两匹马儿插点的格外娇俏,心情好了许多。   “妹妹尝尝这个……这是在鹿州的时候我知道的,军营后面有一处小山坡,都是这样的野莓子。”   宁韫竟然没想到,原来忙碌的睿王殿下竟也熟悉这些不知名的野物,便说他经见许多,懂得许多。   徐祎被她一夸,甚至有些耳红,便道自己或许是生错在了皇家,忙着案牍之事,为国思忧,可是心里却总是向往山水风光,故而在外时便忙里偷闲了。   宁韫想了想,若是自己不是生在汝南王府,只是建州一个渔家商户之女,她也想做这样的事,每日看看海上日出日落,和母亲一起为父兄做饭,自然清平快乐。   只是她这个人有一点好,见过了更好的,便不会再因那更好的烦扰去贪图不好的清净。   到了一处清溪旁,两人下马让马儿饮水,溪水清清,丛丛蒲草碧绿非常,在微风里轻摇。   蒲苇纫如丝,徐祎想着,他的一腔诚挚也当如蒲草一般坚定。   扶着宁韫在水边坐下,他望着溪水忽然叹道:“妹妹不在京城的时候,我在外看到了江河湖流,都要驻足照一照自己,只想着这些都是东流到海……或许妹妹也就在海边看着。”   宁韫颔首,说自己的确常在海边,只是她去海港市舶多一些,更喜欢见见热闹。   提起市舶,宁韫便不免说起海贸繁华还有如今黄寇作乱。   她心中担忧,平吉岛上百姓虽以打渔为生,可是那里距离外国商船必经补给淡水和食物的宣远岛太近,宣远岛又是只有中心一座高山,易攻难守,当真是担心这些贼人侵扰外国船队,破坏大雍才兴盛几载的海贸。   徐祎虽不知为何两人忽然从互诉衷肠说到了海寇作乱,可是既然宁韫想说,他就认真听问,夸奖宁韫知道的远比他多。   宁韫倒也不谦虚,说起自己在闽宁府曾代表王府出面,多次同市舶官员招接外国商队。   “原在京城时,韫儿只觉得北境辽阔无比,似乎永远都不能穷尽征服。可是后来才知,原来海上广阔远胜陆上,海外异国皆有奇闻。”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徐祎:“对了,二哥哥可曾见过陛下那里的珊瑚树?”   徐祎颔首:“嗯,见过的。”   “这是缅丽人的工艺,密不外传,我重金购入了许多,原本你和宁王殿下还有柔嘉都有,可惜遇了水患翻了船,折损了一半,便只给了父皇和太后娘娘,棉丽人说这珊瑚中填放的香料十分神奇,能让人安眠养神,甚至到了夏时有清凉之意,风过能听到海声,虽不觉有这样神奇,总想让你们也看看。”   徐祎听得眼眶阵阵发热,一面感动,一面回忆着宁韫的说法。   他是二哥哥,王兄是宁王殿下,如今看来,妹妹的心中已有了亲疏,再想起昨日父皇的话,终于鼓起了勇气,他决定不再犹豫了,即便是背上欺辱兄嫂的骂名,他也要问一问,他可以和妹妹一起回建州去,可以余生都陪着妹妹做想做的事!   宁韫正把捡来的野果丢给马儿,却忽感到身后徐祎站起了身向她走来,而后还不等她问是不是要继续往别处走走,便被徐祎握住了肩膀。   “韫儿,我不想让你做我的皇嫂,我不想再叫你妹妹了,我想叫你的名字,这样可好?”   什么皇嫂?   宁韫这几日和元昭帝在一起,已经接受了自己就是未来的皇后,早就忘了赐婚的事,便一时没懂徐祎在说什么,可是他说要叫她的名字,她自然觉得没什么,如今都多大了,像小时候那样称呼多腻人呢。   “好,那我就还称您睿王殿下?”   “不是这个,”徐祎眸中含着泪光,柔声说道,“我不要你做我的皇嫂,我不想你嫁给王兄……我原以为你与王兄是两情相悦的,可是那日父皇赐婚你哭着说自己不想嫁,我当真是心如刀绞!”   他不能接受,再是不争不抢温儒的性子,他也想不到自己心爱的人会和自己的王兄洞房花烛,今后他每次见到她,都只能恭恭敬敬称她皇嫂,她和皇兄的孩子会叫他皇叔,他不能接受!   “我会去求父皇,你不要违背自己的心意,我愿意娶你做王妃,过你想过的日子,我知道你根本不是贪恋权势的人,做睿王妃一定比做太子妃好!韫儿,你愿意吗?你不要想着王兄,王兄如今不在京城!”   啊……   宁韫还不知道为何两人说着说着忽然就说到了太子妃和睿王妃的事情,这……这是在做什么啊,她是不想嫁徐禛,但是她有陛下了啊。   “睿王殿下,你等等……”   宁韫挣脱他的手,徐祎这才觉察自己有一些失态,忙说对不起,自己不该这样冒犯,他实在是情难自抑了。   情难自抑?宁韫脑中轰然,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是睿王殿下向她表明心意了!   这……这也不怪她,孟璋是她强留在身边他又心甘情愿的,同陛下则是拉扯纠缠了许久,没有经见过这样的场面。   她仔细回想了方才那一段话,其实是有些让她感动的,她回想起那日徐禛来前那碗放凉的鱼汤,心中也感到隐隐的刺痛。   那时午前徐祎就来了,她睡着了,午后父亲来了,她偏要与父亲争辩,或许她不要讲求什么规矩,拿起来品尝一口,就能在那时明白他了,可是……   可是她或许就是贪恋权势的人。   宁韫是不在意太子是谁,故而即便睿王是太子,即便是她嫁给徐禛做了宁王妃,陛下只有两个儿子,她不会傻呵呵地安享着闲适生活,她自幼经历的事告诉她,安逸之日就如天上轻云,终有散去的一日的。   “我……”   宁韫正要回答,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野兽的低吼。   她身子一震,只感到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是熊的声音,她听出来了。   两人已经出了猎苑中心的地方,又将护卫甩开太远,方才只顾着说话,竟没有看到沿着溪流走来了一只带崽的母熊。   那母熊似乎不算是壮硕,小眼睛里却露着凶光,身旁幼熊也已半大,如今相距两人已不过十几米的距离。   十岁的时候,宁韫和柔嘉去珍兽苑看远海官新献给元昭帝的海外麒麟兽,便意外看见了一个照料黑熊的兽师被黑熊开膛破肚后的惨状,即便与她无关,她还是命人寻到了这兽师的家人赏赐了一些金银,可是之后却还是会梦到那人面上生不如死一般的神色。   她一时有些腿软,却还是保持住了镇定,一点点往后挪着,想着自己若是跑向马儿,能不能飞快上马逃出林子。   只是瞧见这密林间松软的泥土,她有些犹豫了。   徐祎没有说话,张开手臂将她护在身后,两人的刀弓都在马儿身上放着,虽距离马儿只有几步远,那一大一小两只熊也停下了,直直地盯着他们,可是谁也不敢笃定不会被追上,不会受伤。   母熊的鼻子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在密林间回荡,宁韫几乎能闻到它身上的腥臭之气。   它往前踏了一步,前掌落在湿软的泥土上,印下一个深深的坑。   正犹豫之际,西面远远传来一声撕裂天地一般的锐响。   紧接着,一支重箭破空而至,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贯入那母熊的心肺,甚至将其洞穿,箭势未消,又钉入那母熊身后一棵大树干上。   箭尾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几滴血珠从箭羽上缓缓溅落。   母熊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震得地面都轻轻一颤。   几乎在同一瞬间,第二支箭已至。这一次更准更狠,瞄准了这母熊的眼睛,射入头颅,箭尖从另一侧透出,令那嚎叫声戛止。   幼熊惊慌失措,四处冲撞着,它想跨过溪流,却忽然停住了——   因为溪流对岸正传来沉闷的马蹄声,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正午的阳光正烈,白晃晃地泼下来,令整条溪水反闪着刺目的光,可那个人从林间策马而出的时候,连阳光都好像晦避锋芒,暗了一瞬。   元昭帝立马停在溪流边缘,身后是无数护卫,黑压压列成一线。   他还穿着那件玄色朝服,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日光下灼灼生辉,他手中握着一支足有马高的重弓,弓臂上亦缠着金丝,却不同他身上的绣样,只在阳光下泛着冷厉的光。   让人无处遁形的视线投来,越过那倒下的母熊,越过徐祎,直直落在宁韫身上。   仿若是九天之上向下俯视,睥睨天下,浑然天成的帝王之气。   就是这一眼,让宁韫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她不再往后逃了,不需要往后逃了。   她感到耳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回荡,她忽然就腿软了,不同于方才的害怕,她感到安心,一种让她浑身发软的安然。   他还穿着朝服,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来了。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不知道他是怎么赶来的,只知道他就在那里,在溪流对岸。   那幼熊还在哀鸣,在母熊的尸体旁打转。可它却不敢跨过溪流,因为溪流对岸的人只需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任何活物退避三舍。   元昭帝将手上的重弓交给了苏荷。   苏荷已经是武力骁狠,身形高大不输其他秘卫的了,可是双手接过,手臂还是骤然一沉,拿着那重弓也有些吃力。   她望向宁韫,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宁韫这才想到,今晨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陛下起了,似乎叮嘱过她一句,让她今日安心等着他,在屋内好好的,明日他会带她去京郊玩。   苏荷方才一直跟着自己,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宁韫慌张地想着,苏荷应当听到自己和睿王说了许多话吧……她是秘卫,她耳力那么好……若是陛下知道了方才睿王殿下和她告白真情,那就完了……   完了。   宁韫腿更软了,她知道这已经不是被狠狠教养一番就能解决的了。   她拉了徐祎一把,回到自己的马上,却忽然听到溪流对岸的元昭帝爽朗地笑了一声。   “韫儿自己不是也有弓吗?”他的声音隔着溪水传来,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一丝闲适,“父皇不是教过你猎熊吗?”   他的确是教过的,可是宁韫没想到自己真的有一日要猎熊,她……她其实更会知道在哪里下网捕鱼呢。   元昭帝理了理衣襟,还俯下身安抚了一下胯下那匹高大的玄色骏马,从容不迫。   他笑道:“试一试吧,幼熊而已,不会伤到你的。”   他立在对面密林的边缘,故而隔着溪流上跃动的日光,面上的神色藏在阴影之中,还是有些分不清辨不明。   他虽然是笑着的,可是却难以分辨是高兴还是不满。   只有他的声音是那般坚定,清朗,不急不缓,像一只手将宁韫稳稳地托住。   徐祎回过神来,忙道:“父皇,让儿臣来——”   “朕同你说话了吗?”   元昭帝没有看他,可是这一句话,便足以让徐祎噤声。   宁韫点点头,她抿了抿唇,背起箭袋拿起弓,手指扣住弓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尝试着射那只幼熊,可是第一箭便射偏了,只绵软软地远远落在溪水中,甚至没有惊扰到那小兽。   她不知道是该看看元昭帝,还是该怎么办,他没有说话,林中便好似再无旁人了一般,什么声音都成空寂。   可是宁韫能感到陛下还在看着她,她似乎能听到陛下和她说:再试一次。   第二箭。   她深吸一口气,拉弓瞄准,按照他教的方法瞄准熊的心肺,松手——   箭矢没入那幼熊的肚子,可或许是宁韫力气太小,未能将它射死,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拖着受伤的身体想要逃窜。   元昭帝抬手,手指轻扣,一只羽箭便从他身后射出,不偏不倚射穿了那幼熊的脚掌,让其不能再跑动,只是尖叫着挪动身体。   “再来一箭,射死它,父皇教过韫儿怎么瞄准眼睛的。”   宁韫定了定神,向前走了几步,经过徐祎身边,再一次挽弓搭箭,她看到那幼熊的眼睛在黑色的皮毛间闪着惊恐。   她先前射中那只雉鸡,并不是现在这样感到隐隐的兴奋,她只是觉得自己终于射中了,甚至想到晚上可以吃到野味。   箭离弦,这一次直中那幼熊的头,将其射死在溪水中。   元昭帝按在马刀上的手缓缓收回。   鲜血从幼熊头上涌了出来,沿着溪水蔓延,一路流到了宁韫脚边,她低头轻触,水是凉的,可血似乎还温着,她看着指尖的红色,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感到兴奋。   宁韫笑着看向元昭帝,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有一旁的苏荷说郡主真厉害,和身后的护卫们鼓起了掌。   元昭帝问身边的猎苑总管,问今年还有谁猎到了熊。   总管忙道:“陛下,今年猎苑没有什么人来,陛下是第一个,郡主是第二个。”   看到元昭帝目中赞许,总管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陛下威武,郡主也是不让须眉,微臣,微臣等等就回去,命人把这两头熊处理干净,依照旧制把头骨摆放起来,供今年往后来猎苑的贵人们观瞻!”   元昭帝颔首,似乎是心情不错,让猎苑总管带着猎苑的人把那两头熊带走了,身后跟着的护卫也向后退了不少。   他一夹马腹,缓缓跨过溪流,玄色的骏马踏水而来,蹄下溅起的水花一下下拍在宁韫心上。   他来到宁韫身前,左右瞧了瞧,像是要确认宁韫没有事,忽然一伸手将她提抱了起来,放到自己身前。   元昭帝抬起手臂,宽大的衣袖仿佛能遮蔽天地一般,从背后抱住了宁韫。   他用下颌轻轻蹭了蹭宁韫的发顶,又拿起她辫起的小发辫看了看,便用手将她的下巴托了起来轻轻揉抚,应当是算作方才没有表露出的嘉奖。   分明所有的动作都很轻柔,却藏着不容挣脱的力度和压迫,元昭帝的胸膛贴着宁韫有些汗湿后的背,她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宁韫已经无心去看徐祎面上骇然的神色了,她听到陛下在她耳边低语。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样重的话。   “韫儿现在一点也不懂事,非要逼朕收拾你,你看朕还会不会见你抹泪就心软。”   他在宁韫小腹上轻揉了一把,这里如今还不是微微隆起的。 [38]拿捏:过来,到父皇这里   徐祎看见溪流对岸策马而出的身影时长松了一口气。   是父皇来了,那是父皇,他和韫儿妹妹一定不会有事了。   片刻的安心之后,他又感到愧疚。   为了和他的王兄抢心爱之人,抢自己的皇嫂,是他把韫儿妹妹带入险境。   若不是父皇及时赶到,一旦这两只熊暴起伤人,他很有可能保护不周,后果不堪设想。   他满怀愧疚地望向他的父皇,已经像儿时那样垂下头,预备听父皇的训斥,却看到父皇的目光越过了他,直落在韫儿妹妹身上。   父皇命她猎杀那只幼熊,鼓励她,安慰她,徐祎自始至终在旁看着,看着箭矢压在她的面颊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玉粉的指节紧握着那张小弓,满眼认真的模样,他看着韫儿妹妹,觉得她这样可爱。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插不上一句话。   是父皇在鼓励着她,是父皇在教导着她。   元昭帝的马跨过溪流,从徐祎身侧经过时,那玄色朝服被风吹起一角,擦过了徐祎的胸口。   他没有看徐祎一眼,可是徐祎却觉得心口一阵刺痛,仿佛那匹乌金马从他胸口踏压过去。   他怔在原地,看见父皇将他的韫儿妹妹抱了起来……一只手穿过她的腰侧,宽大的手掌便几乎遮住了她大半细腰。   她整个人被捞起来放到马背上,放到父皇身前,这般行云流水的动作,像是二人早已经做过千百次一般。   他的韫儿妹妹甚至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便稳稳地落进了那个怀抱。   徐祎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元昭帝从身后环抱住宁韫,她整个人都陷入那宽大的玄色朝服里,像一只被猛兽叼住的幼兔。   徐祎感到自己要疯了,那么娇小灵动的韫儿妹妹,整个人都被父皇困囚怀中,只露出她白皙的脸,那楂红的唇瓣不安地轻颤着,他觉得她目中似乎闪着泪光。   他不是傻子,这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怀,这是一个男人对心爱女子的态度。   是宣告,是占有,那是父皇的人。   他的父皇抱着他的韫儿妹妹……   徐祎感到有人将刀从耳朵捅进了他的头里,搅得他前额阵阵嗡痛,他在心中尖叫着,为什么!父皇在做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父皇的指节搭在了韫儿妹妹的小腹上,父皇的唇几乎贴着她的柔软的耳廓,就那样在马上同她耳鬓厮磨。   他那样仰慕的父皇,那双永远淡漠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漾着得意的骄傲。   父皇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的母妃,后宫中的姨妃也不多,徐祎都熟悉,可是父皇也从未这样看着她们。   父皇就当着他这个儿子的面这样做,毫不掩饰,毫不避讳。   可是……可那是韫儿妹妹啊!   那是他徐祎一心爱慕,想要永远呵护的人。   他百般煎熬说服着自己,甚至罔顾礼法决定勾引自己的未来皇嫂,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真诚,就能从王兄手里抢过来的韫儿妹妹。   徐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抢的是父皇的女人。   他早就已经想过,若是父皇知道了他的心意,会如何严厉地斥责他,他甚至做好了被夺去亲王身份的准备。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父皇居然霸占了他的妹妹,甚至他的哥哥都不知道此事!   元昭帝安抚好了宁韫,终于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方才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正眼看徐祎,他用温和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言重甚至没有一丝责备,可是徐祎却感到恐惧。   何为安心?他此时才是明白了,他真傻啊,父皇立马在溪流对岸的刹那,他怎么会是感到安心,那不过是他的一切被碾压而过、无力思索罢了。   他在安心什么呢,那分明是臣服,他是皇子,他在父皇面前永远无法逾越,唯有臣服。   “祎儿。”   元昭帝淡淡问道:“方才你有什么话要同韫儿说?”   徐祎试着张口回答,可是他周身都在颤抖。   元昭帝对他的反应没有感到意外,侧过身看了一眼溪流对面的苏荷,她当即策马近前,垂首听命。   “晨起睿王爷就带着宁韫出来了?两人都说了什么话?”   苏荷回答两人说了许多儿时之事,聊起许多见闻,相谈甚欢,其他的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这个人生性有些淡漠,说话的语气常常听不到一丝人该有的情绪,故而转述的时候,徐祎和宁韫在一起相伴的美好都变成了稚童在一起虚度光阴的玩笑。   “哦,这也不错,两人许久不见面了,多说说话也好,”元昭帝微微颔首,“朕知道了。”   他又看向徐祎,浅笑道:“昨日韫儿就累了。今日又在外面骑了许久的马,若是祎儿没什么话要再同她说,朕就先带她回去了。”   说着,元昭帝便要调转马头。   “父皇!”   徐祎终于开口了,他沙哑着大喊了一声,不屈也不甘。   “父皇不能走!”   元昭帝勒住马,神色玩味地回头看着他的儿子。   也真是有意思,他这个儿子自小性子温和,面对奸臣逆贼都只能恨恨不语,如今终于学会了什么是叫什么是唤,终于知道发怒了。   “不能走?”   元昭帝依旧面带笑容,却带着几分仿佛不知自己做错何事的不解。   “那看来睿王爷是有话要同朕讲了?”   徐祎的手在发抖,他攥紧了拳头高声质问:“父皇,您怎么能这样做,您怎么能占有韫儿?”   他终于落下了眼泪,泪水沿着他的脸一路肆流,最终埋入他的衣襟深处,他顾不得去擦,只是死死盯着父皇,盯着那双环在韫儿妹妹腰间的手。   元昭帝凤目微挑,显然是在说自己不明白他说这句话的用意,示意徐祎说得更明白些。   “她,她不是父皇赐婚过的太子妃吗,是父皇亲自下旨的,您,您怎么能强夺自己儿子的妻子?”   过了好一会儿,元昭帝才看着徐祎轻笑了一声。   “祎儿是在为你哥哥打抱不平吗?”   徐祎一愣。   元昭帝用哄孩子一般的温和语气说道:“你是在用什么身份问这件事,用什么身份和父皇说话呢?”   “且不说那日只有一道口谕,朕从未正式下旨,此事——又与你睿王爷有何相干?”   徐祎的嘴唇在发抖,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是啊,父皇说的没有错,甚至韫儿妹妹从没有被赐婚给他。   他愤怒至极,却不敢问出那句话——   他想要韫儿妹妹,父皇为什么要强占她?   元昭帝唇角笑意更深了,他静静看着徐祎,漫不经心地控着马,这样的神色让徐祎想到了他的儿时之事,儿时他在梦中遇到了可怕的精怪,便跑到父皇身边哭诉,父皇也是这样耐心却不屑的听着。   徐祎忽然明白了,他能站在这里,能这样和父皇说话,不是因为他有多少道理,他有何种勇气。   不过是因为父皇今日有兴致,愿意听他说几个字罢了。   他紧攥着拳头垂下了眸,思虑片刻,又一次开口,说了同样的话。   “父皇不能走。”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却沉稳了许多。   他固执地说道:“您不能带走她,方才我问韫儿妹妹的问题——她还没有回答。”   元昭帝制住了想要开口的宁韫,问是什么问题,他也想听一听。   徐祎深吸一口气,他终于说了出来,把自己所有的情意,所有的思念,日日夜夜,都倾诉出来。、   他又说了一遍,说他爱慕韫儿妹妹已久,说她离开京城那三年,他常常临水自照,希望思念能汇入她身边的海去。   他说……那时真的是不巧,他就要离京监军去了,他等了整整一个前午,却没能见到她,甚至就此错过了她。   说这些话的时候,徐禛也明白了,他和韫儿妹妹没有可能了。   “那日儿臣想向您求娶韫儿妹妹的,可是您问儿臣……王兄要求娶韫儿妹妹,儿臣便想第二日去见她,可是王兄在……”   他不在乎太子之位,不在乎封地,甚至可以不在乎这世上任何一样东西——他只想和她在一起。   徐祎好后悔啊,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当夜就去见韫儿妹妹。   好苦,为何会这样痛苦,他字字衷情,可每一个字都是忍受着剧痛从他心里挖出来。   元昭帝认真听着,却没有说话。   他静静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看他眼里薄薄的泪光,这个孩子和他那个大儿子终究是不一样的。   徐禛想要宁韫,是有所图谋,可他想要宁韫,是因为他爱她。   元昭帝看见一颗干干净净的,没有算计权衡的少年真心。   他不由得回想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他有过这样的诚挚之心吗?徐祎能把这一腔热诚给韫儿,那他呢……他如今还能给韫儿吗?   元昭帝忽然感到一丝隐隐的愧疚。   若是那日他再耳聪目明一点,不是给徐禛和宁韫赐婚,而是给徐祎和宁韫赐婚,又会怎样?   祎儿还这样年轻,性格又温和,真心爱着宁韫,以她的性子,大约也会接受,如何不是一对鸳鸯仙侣……   可若是如此,宁韫会成为睿王妃,虽然也会叫他父皇,可是父皇与父皇不同。   那时,宁韫只会在逢年过节时带着孙辈来给他请安,而他会看着自己的儿子对宁韫百般呵护,看佳儿佳妇琴瑟和鸣,他不会见到孟璋,也永远都不能知道宁韫的心意……   想到这里,元昭帝才浮起的一丝愧疚消散了,他缓缓阖目,他还是了解自己的,徐景玄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事,也不会分神料想如果之事。   “祎儿,你的心意朕知道了。”   徐祎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可是没有办法了,朕和韫儿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父亲的声音沉沉地压下来,压得徐祎喘不过气来,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依照民间的说法,有了夫妻之实,朕便是韫儿的夫君,韫儿是朕的妻子,过些时日会有封后大典,韫儿就是朕的皇后,是你的嫡母,你的母后。”   夫妻之实,夫妻之实!他的韫儿妹妹,和他的父皇有了夫妻之实!   这一次徐祎忍不住了,也顾不上任何理智克制,他再次厉声质问,他不再叫父皇了!   “陛下怎能如此!您怎么能罔顾人伦强占郡主呢?郡主她也曾唤陛下父皇啊?您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说着,他忽然想起了宁韫。   徐祎看向宁韫,想从她脸上看到抗拒,只要有一丝一毫被强迫的痕迹,他就可以说服自己,韫儿不是自愿的,是父皇逼迫她的。   可他只是看到了宁韫平静的脸,她眉头的确微微蹙着,却不是因为抗拒元昭帝的怀抱,而是在担忧她的陛下。   徐祎感到周身都在疼,他几乎要难以站立。   元昭帝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假的怜爱,可怜爱之下的底色,依旧是冰冷无情。   “你看你,又来了,方才说的是你的心意,说着说着,怎么就指责起朕来了?”   元昭帝抚了抚马鬃,轻笑道:“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你还是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他长叹了一口气,遗憾道:“像你这个样子,朕是绝对不可能放心把韫儿交给你的。”   “你哥哥至少还知道,想要的东西就要去抢,跪下来求,再不行就骗,你做了什么?”   徐祎说不出话来,元昭帝看着他,忽然伸手,从马鞍旁取下那柄马刀,轻轻一抛,那刀便砸落在徐祎脚下,溅起青苔与腐叶。   “祎儿,父皇再教你一个办法,”元昭帝的声音淡淡从马上传来,“杀了朕。”   “只要你下了狠心,杀了你的父皇,韫儿是你的,帝位也是你的,朕不是试探你什么,你可以这样做。”   宁韫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死死抓住元昭帝的衣袖,他垂首看她一眼,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苏荷在旁不会阻止你,”他依旧平静地说道,“溪流对岸的秘卫也不会阻止你。祎儿,你想好了就可以做。”   徐祎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那柄刀,刀鞘上的金龙在阳光里闪着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缓缓弯下腰,将那柄刀捡了起来。   “别——”   宁韫轻唤了一声,元昭帝也没有阻止她。   徐祎从未想到这柄刀会这样沉,他几乎握不住,他握着刀柄站了很久。   而后他把刀转过来,握住刀身将刀柄朝向元昭帝,递了回去。   他看着自己掌心印出的红痕,轻笑了一声:“您是陛下,却也是我的父亲,我不会做出弑父之事,请父皇今后不要这样逼问儿臣了。”   元昭帝接过刀,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泪水打湿的脸,还有那隐忍着的颤抖着的肩膀,忽然在心中感到难过。   这个孩子是真的很好,若他们不是生在皇家该多好,他若不是君王,一定会偏爱呵护这个儿子。   “好,也希望你明白,父皇不会因今日之事对你做什么,父皇也不会杀子。”   宁韫身子一抖,元昭帝以为她是被吓到了,连忙轻拍着她的小腹细心安抚。   “祎儿,你还有什么话想同韫儿说?”   元昭帝想抱宁韫下马,可是宁韫却十分抗拒,抱着他的手臂不愿离开。   她一直在陛下的怀里,她了解陛下,方才他每一瞬的犹豫,愤怒,甚至是心痛,她都能感受得到。   他爱他的儿子。   他爱他的儿子,甚至可以连他的性命都不在乎,他是君王,他甚至可以不要王位。   那她呢……她能和他的儿子比较吗?   宁韫忽然感到害怕,她怕元昭帝真的做出一番权衡取舍之后不要她了,为什么让她下马?她怕他把自己丢在这里,让她和徐祎走,他……   元昭帝的手在宁韫肩上轻轻拍了拍,安抚着她的慌乱。   他柔声问道:“他方才不是问了你问题?你有什么回答,就告诉他。”   “下去吧,若是朕还抱着你,难免我们睿王爷觉得是朕在威胁逼迫呢。”   宁韫下了马,缓缓向徐祎走去,元昭帝也策马向后退了一些,转过头与苏荷说话。   徐祎伸出手,再一次轻轻握住了宁韫的肩膀,宁韫心里涌上一阵酸涌,拿起他腰间的方巾,为他轻轻擦了擦脸。   “过些时日,睿王殿下去岭南一定要万分小心,两地民风较之中原更为凶悍,您一定要谨记雷霆手段,佐以怀柔。”   “今后我称呼您,就都是睿王殿下了。”   “韫儿不是不能将就的人,何况无论是嫁给二哥哥,还是嫁给大皇兄,都不算将就。只要父皇和皇祖母提上一句,只要有一丝真心,韫儿都会考虑。”   她说着,心里忽然对徐禛的恨意更盛了一些,她方才还在比较权衡,可是现在,她恨不能让徐禛死在北境,甚至死都是便宜他了,她要让徐禛生不如死。   宁韫为徐祎把方巾叠好,重新塞回他腰间。   “可若是能选,韫儿都不会选……您方才说韫儿不贪权势,或许是吧,韫儿不是不贪图,是不想靠近。可若是真的靠近了,韫儿也不会真的和您做闲散王爷和王妃。不会有朝一日兄弟反目之时与您坐以待毙,这样的话……我都不敢和陛下言说。”   “韫儿会害怕的,到那个时候,若是韫儿每日还劝着二哥哥要小心谨慎,要提防太子,提防未来的陛下,甚至做好准备拼杀一场——您还会喜欢韫儿吗?”   徐祎的手从她肩上滑落,他张了张嘴,却只能点头。   “太后娘娘和陛下从没对外正式说过韫儿是陛下的养女,即便是从前有些称呼,三年前也就断掉了,您不必指责陛下——韫儿是真心与陛下在一起的。韫儿没有被强迫。”   徐祎看着宁韫,忽然笑了笑,说四个孩子里,韫儿才是最像父皇的那个。   “今日我不该带你涉险,对不起……母后。”   宁韫心底一阵撕痛,可是她面上却依旧是浅浅笑着,她说今后私下里,两人还是平辈相称。   “等等陛下应当还是要同您说些话的,陛下虽不怪,可是您也应当为了方才的话向陛下认错……只当是为了您好。”   “嗯,我知道了,韫儿今后也要保重,把我今日的话都忘记了吧,我不当说出口……反而让你伤心。”   他看着宁韫目中闪动的泪光,他终于得到回应了。   “那日你去府上见我,看到是宁王殿下在……是不是柔嘉带你离开?”   徐祎称是,宁韫感到自己的指甲刺破了掌心,扎出了血痕,她回想着方才猎杀那头熊时热血奔涌的感觉,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她亦用帕子擦净自己的眼泪,说她知道了。   “柔嘉月份不小了,过些时日再去探望她吧,到时候我们两人还会再见的。”   她握了握徐祎的手,转身坚定不回头地离开,她回了自己的马上,背对着所有人。   元昭帝没说什么,让苏荷带她离开,而后也下了马,让徐祎同他在林间走走。   两人跨过溪流,元昭帝忽然道:“都说天家的父子最不像父子……朕有了你们,便一直惶恐自己教养不好儿女,或许朕当真没有做好,可是你一定能比朕做得更好。”   “你能做个好父亲。”   徐祎轻声应着,说自己不敢当。   “朕和你母妃商议过,原本想着让你去杨巍的女儿杨瑜相看,让你的婚事在离京前定下,可是如今有了这样的事,朕也知道你没什么心情。”   徐祎轻轻摇头,说父母之命他不会不从,他方才也是想问问韫儿妹妹的心意,而后再向父皇求娶。   “杨子程昨日同儿臣说了,杨家的妹妹也想陪他一起去岭南,儿臣起初还不懂。”   元昭帝想到那日徐禛在他面前一番做戏,忽然心头怒意更盛,他说不必勉强,若是祎儿不喜欢这杨瑜,自然有许多贵女等着做王妃。   方才一番对峙,徐祎心里已经改变了许多,他打起精神来问父皇今后有何打算,王兄应当是不能知道此事吧?   元昭帝目光一凝,停住脚步将一个小楠木匣交给了他。   “朕派你去交州信州还有一事,过些时日,京中不一定太平,若是出了什么动乱,你是朕唯一的儿子,别再想着你那寄情山水的事了,你是大雍的亲王,你肩上还有责任,你要回来继承皇位。”   “朕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不会做出弑君弑父的事的。”   *   苏荷带宁韫去了离猎苑最近的青鸟台,宁韫说今日骑了许久的马,实在是累了,便脱了鞋子一个人坐在小榻上。   侍女们鱼贯而入,为她带来清水净面,服侍她更衣擦洗,又摆上了好几碟闻着就香甜可口的点心,问她午膳想用些什么。   宁韫只是摇了摇头,把双膝抱得更紧,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缩在榻角,势必要把自己藏进最角落一般,不知道是在躲避着什么。   苏荷转过身去吩咐侍女先备些清粥,郡主晨起来用膳不多,不过一错眼的工夫,再回头时,她便看见宁韫的眼泪已经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面颊滑落,滴在膝头的衣裙上,因为不想发出声音,便死死地抿咬着唇瓣,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苏荷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听着,她不回头,知道自己回头的时候郡主还要强忍着伤心。   她的耳力极好,如今却成了错处,分明知道郡主难过,可又实在不知道,郡主是为了什么而哭。   是为了睿王殿下吗?方才在林中,睿王殿下说了那样一番话,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两人方才站在一起也很是相配,可是郡主如今只能是陛下的人,或许心里总归是不好受的。   可若是如此,陛下等等就要回来了,看到这幅情景,陛下或许当真是要生气了。   方才陛下面上不动声色,可苏荷知道陛下是下了朝得了消息后,一路策马赶回小瀛台的。   郡主如今却为了睿王殿下这样伤心哭泣……   苏荷站在榻边有些手足无措,她是秘卫,不是侍女,她刻苦学过如何护卫陛下,有一身武艺,可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安慰一个哭泣的小姑娘。   她站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才琢磨出一个不痛不痒的句子,正要开口时,郡主忽然不再哭泣了。   “我饿了。”   宁韫抬起脸,泪痕还挂在腮边,眼眶和鼻尖都是红肿的,可她说话的语气却带着一股子赌气的倔强。   “今日我要吃很多好东西,我不怕吃多吃胖了!”   她说着,便拿起一块豌豆黄满塞进嘴里,大有明日再也吃不到好东西的架势。   苏荷看着她,忽然想到了一些可能,难道郡主以为陛下会厌弃她,甚至送她离开小瀛台吗?   小女儿的心事当真是难说,要多多担待呵护。   苏荷想起刘宇大人的这句话,她其实不想来照顾郡主的,可是陛下要她做什么她就必须做什么,故而她坐到宁韫面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用指腹为她擦了擦眼泪,又拿过宁韫的帕子为她擦拭。   “郡主不要哭了。”   她蹙着眉说道:“陛下正在和睿王殿下说话,他们的马快,想来很快就要回来了,让陛下看到了您这个样子反而不好。”   宁韫点点头,眼泪却落得更凶了。她低下头,又往口中塞了一块酥饼,埋着脸吃,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吞咽入腹。   苏荷更有些手足无措了,她不知该怎么办,便学着陛下那样,伸出手按着郡主的头,收着手劲拍了拍。   “他方才都不曾看我一眼就去和他儿子说话了!”宁韫一面哭一面吃,“他一定不会来了!他心里有那么多当紧的事,我才是无足轻重的。”   苏荷不会辩解,她想了想觉得郡主说得好像也有道理,陛下确实很忙,便说了句:“好吧。那郡主再多吃些东西吧。”   宁韫仰面看了看她=苏荷,轻叹一声抱着引枕躺下了,面朝小榻内侧,只留下一个颤抖的背影。   不多时,宋天亭来了,他把苏荷叫到外殿,压低声音说姑娘今日午后好好陪着郡主,陛下还有事,要回宫处置政务,也怕郡主因睿王殿下的事不快,就先不来看望郡主了。   苏荷回来的时候,宁韫还蜷缩着身子躺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她把话委婉地转达给了宁韫:“陛下政务繁忙,怕郡主伤心,就不来了。”   她说完,榻上的人没有动,苏荷知道郡主应当是哭累了睡着了,正要退出去,宁韫忽然坐了起来。   她转过脸来,方才那副赌气倔强的模样全不见了,只剩下一脸惊惶。   宁韫近前一把抱住苏荷的腰,小声道:“不能这样。”   “如果他不来的话,就是再也不喜欢我了。我就会被送回郡主府,送回建州去。我今后余生都不会再进京城了。”   她仰起脸看苏荷,泪珠子是温热的,透过衣料烫在苏荷的小腹上。   “苏荷姐姐,你一定要帮我。你帮帮我好不好?”   苏荷低头看着她。郡主实在是可怜极了,可怜到苏荷这个素来心硬的人,都觉得喉咙里堵得发涩。   她一时也没有办法,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那我再去陛下那边问问?”   宁韫眼睛忽然亮了却又怯怯地问:“真的吗?会不会让你被陛下或是刘宇大人训斥?”   “这倒是不会的。”苏荷说道,看着郡主不哭了,眼中有了光彩,她也安心了不少。   宁韫跪坐在她面前,擦了擦眼泪,思忖道:“那你就和陛下说,说我一直在哭,什么话都不说,水也不喝,东西也不吃,他或许就心软了,不会把我送走。”   苏荷关切地点头,用手帮宁韫擦了擦眼泪,仿佛如果她真的不这样做,就真的会来一辆马车把郡主带走。   宁韫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定了定神,命人要了铜镜来照一照自己的脸,确认自己看起来当真是伤心,又把自己才涂好的胭脂擦得淡了一些,便静静躺着,等元昭帝回来。   她也算着呢,方才既然是宋天亭来,那陛下就还没有离开小瀛台,苏荷一定能追上的。   她思虑太多,担忧太多,又骑了一上午的马,在林中散步,甚至杀了一只熊,又耗费心力地哭了那么久,当真是累了,虽然是做好了完全的计划,只等着元昭帝来见她,她自己却先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宁韫发现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她被人换了一件寝衣,发髻也松开了,四处看了看,似乎这里不是青鸟台,宁韫顿时慌了,又确认了一眼,还好这里也不是她的郡主府。   这里……这里是长春殿的偏殿。   宁韫坐起身来,拨开纱帘,看到元昭帝坐在远处的书案前,黄云和宋天亭陪在身边,忽然就安心地躺下了,她想着,等明日要好好感谢苏荷。   她就知道陛下会心软的,只要他今晚还会和她见面,她就有把握让陛下不因为睿王的事和她有了隔阂。   她定了定神,又躺回了床上,正想着是要等陛下来寻她还是她起床唤他,忽然殿内的灯灭了,她听到了脚步声,还有殿门紧闭的声音,她慌张地下了榻,赤着足跑到殿门边,想要去推开,却发现纹丝不动。   “黄公公?宋公公?”   她小声求问着,却没有人给她开门,正不知所措之际,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宁韫转身,看到元昭帝换了一件玄色寝衣坐在床上,手指轻抚着她睡过的地方,感受着她留在床榻上的体.温。   他手边好像还放着什么东西,云影散去的时候,月光将他的手照亮,宁韫也看清了,是那条朝服上的玉带。   元昭帝手指在那白璧上拍了拍,神色晦暗不明,宁韫只能看出来他没有在笑。   “过来。”   “到父皇这里来,韫儿。” [39]贪餍:让他失控   苏荷来寻元昭帝的时候,他才看着自己的儿子惶惶然离开了小瀛台,正是满心疲累无处宣泄的时候。   苏荷说,郡主如今哭的茶饭不思,伤心欲绝,元昭帝是不信的。   他了解宁韫,这些时日他每日或多或少开导着,让她适应习惯今后二人在一起后面对的风言风语,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有心气,如今已经好了许多。   可是徐祎这件事不一样,坦白来说,元昭帝是心有余悸的。   他不知道宁韫下马后同自己的儿子说了什么,他既然选择让两人好好分别,便没打算干涉,可他没那么大方,还是想知道宁韫究竟说了些什么。   她同徐祎说完了话,怎么会是那般心事重重的样子?元昭帝便想让她一个人静静,他知道只有宁韫自己克化了,此事才不会成为堵在两人中间的一块石头,打算自己先回宫处理政务。   他都不曾责备徐祎,自然也不会当真恼怒她什么。   那她又为什么悲痛大哭,为了徐祎?   不会的。   元昭帝自是有信心,刹那之间他便想到,或许是这只小狐狸又来算计他了。   他想起今晨自己吻着她、抱着她叮嘱,让她今日歇息不要乱跑,还许诺明日带她去京郊,就是怕徐祎想不开,该离开小瀛台时不走,真的大胆张狂地去寻宁韫。   故而他还是有些生气的。   他的好儿子,他的韫儿,一个个的都是有能耐的,让他频频刮目相看。   元昭帝本想冷着宁韫,便让苏荷回去告诉她:既然想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便不必费心落那几滴眼泪,他已经说了今后不会再心软,这样的话便省省吧。   人已经上了马车,车子将要驶离开小瀛台的时候,元昭帝还是忘了自己才说过的话。   他想到宁韫一个人小脸涨红地哭着,想着她方才见到徐祎拿起马刀的时候为他紧张的样子,他心软了。   他骑着那匹金乌赶去了青鸟台,甚至追上了苏荷,翻身下马进了内殿,命无关的人都出去,没有他召见不许进来。   他一路策马,一路上愈发回想起自己下朝后听到宁韫和自己那好儿子两人一同去了猎苑时的不快。   他居然要担心自己的儿子抢走自己心爱的女人。   真是太荒唐了,元昭帝甚至还想,若是这两人真做出了什么蠢事,他当即就下一道诏书,把两人送到最偏远的西北柯木府去,让他们欢欢欣欣厮守着去,再也不瞧见。   他往密林深处去的时候就想了许多气话,想着要怎么样教养这个不听他话的韫儿,却被那只熊消解了所有的怒意。   如今重重不满叠在了一起,他倒要看看这小东西是怎么伤心不堪的。   而后他便见到小小的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她缩成很小的一团,面朝小榻内,整个人都陷在引枕和薄被之间。   即便是睡梦中,她的眉头也轻轻蹙着,鼻翼翕动,呼吸有些不稳,像是在梦里也遇见了什么让她不安的事。   他忽然回想起了重生前的事,那夜他去看望她,她被病痛所扰,似乎也是这样不安地睡着,这是他头一次回忆从前而不感到头痛。   元昭帝试着去抱宁韫,她应当是乏困的厉害,眼睛都睁不开,却知道张开双臂抱他的脖颈,粉.嫩的唇.瓣微张着,哼哼咛咛,像是梦呓,又像是撒娇,似乎是诱.人品.尝她一样。   他将人揽得更紧了一些,又唤了她一声,还是没醒,反而在他怀中依偎更紧。   也不知她今日又用了什么小香花做的膏子还是香油,身上有一股糯软香甜的气味,让他心中有了些新鲜的冲动。   不知为何,元昭帝忽就想起方才抱着她看着他儿子的那种热血冲涌的感觉。   他父皇从前就曾抢过一个臣子的妾侍,让元昭帝百般鄙夷,如今似乎明白了一些,是谁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自己心里当紧的人强夺在怀,不容旁人一点染指的感觉。   那时候把宁韫抱上马,他反而比方才射杀那两只熊时还要紧张,甚至不受控制地对她说了些狠心的话,说今夜不会放过她……   元昭帝知道自己若是再想下去,便真成了荒淫无道的衣冠禽兽了。   他舍不得宁韫,又不得不回皇宫,干脆把人带走,想为她披一件斗篷,忽然宁韫就仰着小脸吻了上来,吻在他的唇角,呢喃地喊着他的名字。   元昭帝在她唇珠上咬了一口,想起了第一次亲吻她时的感觉,与他走丹时夜梦中所想象的滋味出奇一致,柔软甜蜜,他尝到了年轻娇妩,尝到了羞涩和依恋。   他尝到了那种让他整个人都烧起来的,就此不愿再清醒克制的贪餍。   如今,这神志不清的一吻猝不及防,却忽然就让身体和本能都对宁韫熟悉了不少的元昭帝再次回味起那种贪餍。   他托起宁韫的后颈,也不管人是梦还是醒,撬开齿关便深深地吻她。   昨夜沐浴的时候,她险些被吻得落了眼泪,这么久了,就连亲的时候换换气都不会,趴在他怀里让他教。   哼,什么都要他教,他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   其实元昭帝知道自己生性淡漠,不喜欢亲昵,更不必说什么亲吻,他从来没有这种习惯,都是因为宁韫,他上了瘾。   甚至如今她人还不醒,便已经不想放过。   他想要宁韫。   可是宁韫当真是在他怀抱中安心睡着的,元昭帝便强逼自己克制,把人抱到了马车上,再抱至长春殿,一直等到了入夜。   她一醒来,探头探脑看着他,他就知道了。   他将朱笔放好,命宋天亭和黄云离开,远远看着她在殿门前惊慌失措的小模样,微眯了眯眼睛,在心中一条一条列着她的罪状,自有一整夜好好和她清算明白。   他唤了宁韫一声,心中满是笃定。   他就知道,他的乖乖韫儿根本不是伤心,她是想拿捏他,看他心疼她紧张她的样子,只是高估了自己,跟着苏荷闹了一场累坏了。   这倒是没什么,元昭帝不在意她使这些小性子,很快她就会到他身边来。   果然话音才落,宁韫抬起小脚便要往他这里走,可是身体却停住了。   脚趾蜷曲起来,扫过了地上的绒毯,将她的寝衣也向后推挤。   宁韫往后退了一步。   她冲着他缓缓摇头,抿紧了唇瓣,一副将要哭的样子。   元昭帝一时错愕,他本能想起身,可是借着月光看清宁韫目中的戒备的时候,便只是将手撑扶在膝上。   他等了片刻,远处的小人还是没有要动的意思。   元昭帝站起身,宁韫又向后微微退着,身子也颤抖起来。   她在怕他?   他默默不语,向前走了一步,宁韫便又退了一步。   两个人隔着半个大殿的距离,一步一步试探着。   宁韫愈退,愈是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她借着月光看元昭帝,看着他沉在暗处的眼睛,他高挺的鼻和那淡漠的神色。   宁韫其实想了很多事情,最终却只能想到床笫之间的事。   陛下生得高大,俊朗,和那些图册上画的男子是云泥之别,也和周姑姑所说的不同。   他从不累,也用不到她去主动的时候,可是他总是端着父皇的矜持,陛下的姿态。   宁韫初尝滋味,也知道自己动情的样子并不淑女,一定不是他这样的,她起初爱他这模样爱得浑身发软,就喜欢他这个高高在上,分明做着情欲之事,却不为情欲所动的样子。   后来她就有些担心了,他真的太冷静了,冷静得好像什么都不会让他失控一样。   她知道自己要忍住,要克制住,不能再为了贪图一时快活就再乖顺顺地跑过去趴在他怀里,去试着他或新或旧的花样。   不行,什么手段都不行,她要忍住。   思虑之间,她已经退到了殿门处,她无处可退了,可是陛下还是在不紧不慢地走来,宁韫已经不只是腿软了,她的腰,她的身子,如今都稣软一片。   她轻泣了一声,转身就想去拍打殿门,可是手还未落下,便被元昭帝从身后制住。   他的手臂从宁韫腰侧穿过,将她整个人捞起来,抵在殿门上,这样她就不会被硬木硌痛。   宁韫身子颤抖着,可是还未出声,便被他捂住了口。   他一只手就可以禁锢宁韫的双手手腕,他攥住,将两节细白的手臂压在宁韫头顶,让她动弹不得,甚至似乎再一用力,就能将她整个人举提起来。   他的身体把她困在他和门之间,没有一丝空隙,宁韫连回头看他都做不到,只能呜呜哀鸣着。   他低头亲她的后颈,又用她的锁骨和颈侧擦了擦手,将她的涎.液擦净。   逃不开,宁韫知道自己逃不开,可是她就是想要这样,她被他完完全全地困住,像一只被按在爪下的猎物。   陛下越是冷静克制,她越想看他为她烧起来,而现在她终于看见了。   “还不说话?”   他沙哑地说道,鼻尖抵着她的后颈,着热的气息扑在她耳旁,宁韫只觉得自己像是要化了,如果不是他箍着她的腰,她大概已经滑下去了。   她还是没说话,没有回应,元昭帝低低笑了起来。   “好。”   他也惜字如金,只说了一个字。   他把宁韫翻转了过来,宁韫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咫尺之间,她看得很清楚,是火在烧着。   她的唇瓣微微张开,呼吸轻浅地拂在他下颌上,可是她却闭上了眼睛,不去和他对视。   “这是韫儿后悔了,还是故意做出这幅样子,要让朕生气呢?”   元昭帝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齿痕,喉结轻压。   他将宁韫的手臂放下,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而后他说:“如果韫儿还不说话,就这样不开口,父皇也不会没有办法教养韫儿。”   可是……他是真的有办法的,宁韫睁大了眼睛,可是却无处可躲。   哭求声被他温柔的吻堵在唇齿之间,可是只有这明显处的吻是温柔的,宁韫最终还是开口了,叫父皇,叫陛下,叫玄郎。   “不了,不能了——”   元昭帝笑了笑,他在宁韫眼角亲了亲,抚了抚她的头,却说:“晚了。”   寝衣落在了地上,泡在地上那摊湿痕里。   宁韫被他抱回了床榻间,纤腰被他牢牢制住,只能无力地攥住他的衣角。   他吻着她不让她呼吸的间隙,宁韫意识恍惚着,她在他手臂上用面颊轻轻蹭着。   元昭帝说:“父皇太惯着韫儿了,如今韫儿不听话了,愈发无法无天了。”   她用最后的力气喃喃回应了一句:“都是您的错。”   元昭帝欣赏着一丝不挂的宁韫,汗水在他下颌凝集,落在宁韫的肩头。   他拿起了那条玉带,先是用它制住了她的手,而后不就,那玉带又压落在她的小复上。   他的办法实在是太多,宁韫终于认错了,可是她也被折腾坏了,羞得不敢让他叫人送水来,她回想着今日午前发生的事,忽然抱着他说了句傻话:“韫儿喜欢这样,也只会对陛下这样,您喜不喜欢呢,您会不会永远爱韫儿?”   以往元昭帝不会回应这样的幼稚的求问,也常常会在沉默许久之后,甚至是宁韫忘了她问过什么的时候才忽然回答,可是今日,他回答的很快。   “朕不只爱这样的韫儿,今后不要故意做这样的事来撩拨朕。”   他将他放在床边的另一件寝衣披在了宁韫身上,抱着她躺下了。   宁韫鼻尖一酸,却不知道自己方才还想再问什么了。   “闹了这一场,如今满意了?为了什么,就是因为朕让你下马和徐祎说话去?”   元昭帝回想了一番,还是有些不懂宁韫方才为何那样,他有一瞬间以为宁韫是真的后悔了,以为宁韫是想要和他儿子徐祎在一起,那一瞬间他心痛的无以复加。   而后他才发现,他从来都不大度,他不会如他今日白天时所料想的那样,可以做到放手的,那一瞬间,他甚至都想好今后几年里要如何把宁韫紧紧留在他身边,让她日夜离不得他。   他抱着她的时候,才知道她是故意惹他不快的。   宁韫背对着他擦了擦眼泪,说陛下也骗她,那时还把马刀丢给睿王殿下,若是睿王殿下真的一时冲动了该怎么办,他明明就是笃定了他一定不会这样做的。   她想听到元昭帝反驳,这样反而会让她好受一些,她心中忧虑会少一些。   可是元昭帝没有回答,他说今后也不要再提今日之事。   他自是不可能让徐祎杀了自己,他对徐祎说他做不出杀子之事,可是除了杀子,还有废子,这样的事不该是让韫儿来经承的,他不想让她烦恼。   “好……那陛下明日还会带韫儿去京郊玩吗?”   宁韫恢复了些力气,又要逞能,元昭帝制住了她不安分的手,托起宁韫的脸抚了抚,笑道:“会,而且若明日韫儿若起不来,明晚还是今晚这样。”   *   元昭帝说的话应验了,第二日宁韫起来得异常艰难,起来之后也并不好受。   他上朝去了,宁韫也跟着早早起来,因为不敢让侍女瞧见两人昨日都做了什么,便一个人可怜地用药膏给自己消肿消痕。   她太后悔了,当真后悔昨日那样冲动,自讨苦吃,可是想着昨日终于看清了陛下动情的样子,又觉得高兴,小侍女在床帐外听着她一会儿轻哼一会儿笑,只能将头埋得更低些。   “陛下什么时候下朝呢?好饿呀……若是还早,我再躺一会儿好不好呢?”   宁韫翻了个身,抱着枕头眯起眼睛,药膏涂在那些被揉红捏紫的地方,渐渐化开,给她带来一阵难得的清凉舒爽之意,还没听到小侍女如何回答,她便觉自己已经阖目了。   也真是奇怪,怎么自从上次回宫见过太后娘娘,她总是这样嗜睡,甚至睡着了以后神志不清。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贪多了欢愉,把自己累坏了?   可是昨日白天分明只是和睿王殿下外出散心,陛下还说她在青鸟台睡着都要亲他抱他勾引他,宁韫全然不记得了,只是看陛下的神色,那样笃定,不是在哄她。   再睁开眼的时候,宁韫发觉自己只穿着寝衣坐在元昭帝怀里。   他正在用着早膳,她竟然整个人都黏在他怀里?甚至手脚并用抱着他睡得香甜?   宁韫一下子受惊清醒了,挣扎着想要从他身上下去,手忙脚乱的,险些打翻了桌上的粥碗。   这……这也太荒唐了,才断奶的小孩子这样哄抱也就算了,她都多大了。   元昭帝不以为然,手臂箍在她腰间,纹丝不动。   “又没有旁人。”他淡淡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朕惦念着你,为什么不能抱着?”   他没告诉宁韫,是他觉得昨日在青鸟台这样抱着睡着的宁韫,让他有些新鲜,他仔细想了想,疼爱少妻多些宠惯又有什么不好,左右只是闺房之乐罢了。   宁韫挣扎了几下,发现离不开他的怀抱,昨夜已经说成习惯的话便脱口而出:“您先放韫儿下来好不好,求您了。”   下去的时候,宁韫才发现自己身上只有一件寝衣,她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在上药,转身偷了个懒的功夫就睡着了。   元昭帝给她口中塞了一口米糕,便在她腰上一拍:“裙子拿起来,朕看看好些了没有。”   宁韫忸怩了几下,看着元昭帝制在她腰上的手,最终红着脸撩抱起了寝衣。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指腹摩过那些指印,看着宁韫一抖一抖的样子,似乎是在笑着,却又温柔耐心地用指腹打着圈,为她擦拭着没有吸收的药膏。   他在宁韫腿上拍了一下,示意她放下裙子,这才看见宁韫半咬着的那块米糕还没吃下。   他说韫儿真是做什么都慢吞吞的,今日本来应当早早出宫的,被她耽误去了不知道多少时间。   宁韫也觉得委屈,她手还要提着衣裙,那块米糕又有些大,她腾不出手怎么吃?   而且陛下真的愈发过分了,欺负她没有头了,分明他今日上朝回来的也很晚了,却成了她一个人的错。   元昭帝看着她水润润的眼睛,瞧着她咬着米糕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宁韫还没想明白他为什么笑,就被他喂着用完了早膳。   换衣服的时候,她说想和陛下换同样颜色的,元昭帝随口道:“朕的衣服怎么会和你的相配。”   宁韫还有些失落,不过也觉得合理,直到她从送来的新裙子里瞧见一件绛紫色的裙子,跑到他身边,问陛下今日能不能穿青色。   元昭帝抬抬手指,黄云便把那件浅紫色的常服拿下去了,宁韫抱着他的腰开心地蹭,说就是不一样的颜色也相配的。   “陛下,求您了,您就告诉韫儿吧,您究竟要带韫儿去哪里呀,究竟去做什么?”   元昭帝当真是能忍耐,任凭她在他身上翻来滚去,娇声软语地求,他就是什么话都不说,静静看着宁韫,专看她面上羞恼的样子,让宁韫恨得牙痒。   昨日她废了那么大力气才让他不是这个样子,怎么只有一夜的效用,何况她还累苦了。   直到她被逼得都像早晨那样挂坐他怀里了,也只是得了一句:“你怎么就只求问朕,朕让你做的事呢,你可做了?”   宁韫茫然看着他,元昭帝也算是给了她一点仁慈,用手点了点她的唇。   “朕说了,让你今后每日都涂上,这是旨意。”   元昭帝冷笑一声,向后安然地靠去,用腰颠了颠宁韫,淡淡道:“违抗圣旨该当何罪呢,你还好意思求问朕?”   今日元昭帝带宁韫外出是以微服外游,故而马车可不再是最奢华的那种,壁板薄得很,前面也有人坐候着,宁韫还要脸,她可不敢再招惹了,乖乖认错说自己明日一定记得。   她想起来了,她今日梳妆的时候陛下就在身边看着,他都不曾出言提醒,原来那时就等着了,这样心机的老皇帝,宁韫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认错是认错,认罚是认罚,即便先不论罚,韫儿也就只有这一个错处吗?”   啊……   宁韫觉得自己昨日占尽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了,他怎么能这样,昨夜认错还不够吗,昨夜还没有罚够她吗?   元昭帝将指腹压在宁韫唇瓣上轻抚了一下,笑道:“父皇想起来了,昨日只纠到了韫儿骗苏荷的错处。”   宁韫摇着他的手,嘟哝着申辩:“可是韫儿也说自己今后不敢了,昨日清晨您说不让韫儿外出……这都已经认错了。”   “谁说是这个?”   元昭帝轻哼一声,将她的手放回自己肩头。   “昨日让你同徐祎说话,你说完了话连声招呼都不打就上马要走,谁教你的规矩?” [40]捉奸:好色荒淫老皇帝   天下哪有不出错的人,若是有心挑一个人的错处,那是十天十夜也挑不完的。   昨夜里,宁韫就为了这些错处吃了不少苦头,故而委屈坏了,她知道自己不能认,认了就要被欺负,便撇着嘴,才瞬息的功夫眼睛就湿润了,想要去亲他面颊,却被他制住,被他的指腹摩挲着唇瓣,心里一阵痒一阵烫。   “什么意思,不认吗?”   元昭帝很喜欢宁韫这小模样,他就不懂为什么从前宁韫在他身边时,从没有一次是这种苦脸猫的神色,总是那样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   这张小脸瞧着委屈,可细看又能从眼底窥见几分不服,不涂胭脂,一双唇瓣却还嘟拢得红润饱胀。   元昭帝非但没有半分心软,反倒低低冷笑了一声,却烫得宁韫耳根发热。   “父皇在问韫儿话呢,韫儿却不答了,又是一个错处。”   宁韫心想自己果然还是聪明的,就算她方才认了,如今也会被这样挑错。   不认,她就是不认!   她也来了脾气,只是被他捏着下巴,躲又躲不开,便含含糊糊地说:“您欺负韫儿。”   元昭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当即便松开她的下巴,手指却不离开她的面颊,慢条斯理地划向她的鬓角,将她颊边一丝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又顺着她的耳廓缓缓滑下,停在那泛着粉红的小耳垂上轻轻捻了一下。   他就是欺负了,可是他若不认,宁韫又能怎么办呢。   被他这一捻,宁韫半边身子都酥了,才下定的决心就有些动摇,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暗暗劝自己不必在这种事上坚持些什么。   可是还不等她劝自己,元昭帝又开口了,淡淡道:“韫儿不必再用这套把戏,昨日不是已经和朕试过一次不言不语,故意惹朕生气?忘了最后如何了?”   说罢,他微微抬.起身,在宁韫耳垂上轻.咬了一下。   宁韫脸红了。   昨日她求饶的时候可不是神采奕奕的,她抹着眼泪,紧紧抱着陛下,夕颜攀着树木一般,就算是剥都剥不下来。   那时他也这样咬着她的耳朵,在她耳边说:“韫儿两张.嘴都这样能哭。”   宁韫又喜欢又觉得可恨,她仔细算了算,就算是要去京郊,如今马车也已经行驶了很久了,很快就要到了,陛下不过是欺负她面皮薄,不敢在马车上不听他的话,   她不能服软,分明就是他不好,她就只有这么一些好奇,却都不肯满足她。   不行,她不怕丢脸了,谁知道方才的话是不是已经被秘卫听去了,她也不管了,她也要学着他,只要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对的,就不怕被人听了笑话去。   “因为韫儿那个时候不高兴了,就是不想和您说话,说完了自然就走,还要打什么招呼……”   她说这话时也是愈发用尽底气,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眼睛都垂下来了,看也不敢看他。   她知道这话说出来是要惹事的,可她偏要说。   她就是故意的。   元昭帝也知道,他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看着宁韫,不怒不恼,甚至唇角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可宁韫最怕的反而是这样平静的目光,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她心里发慌,她知道元昭帝这样才是真的不高兴了,如今心里不一定想到了多少办法要教养她呢   她忍不住抬眼偷看他的神色,正撞进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心尖猛地一颤,想躲,想从他身上下去,却被他一把扣住了后腰。   “就是不想和朕说话?”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淡,可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却收紧了,拇指抵在她腰窝处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宁韫被他按得闷哼一声,腰身不自觉地软下去,也不跑了,索性趁着这个机会先服个软,别真让他生气了,便整个人趴伏在他肩头。   不就是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吗,驭下之术她也会呢,都是和他学的!   可宁韫今日和元昭帝外出玩也是真的高兴,她高兴起来也是真的倔强,到了这般田地,嘴上还要逞能。   元昭帝正要抬手抱她,她却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补了一句:“就是生陛下的气,不想和陛下说话。”   说完,还把脸往他颈侧拱了拱。   宁韫嘴上痛快完了才想到,那这样没有道理啊,她也忘了昨日怎么就自己一个人上了马走了,怎么到了青鸟台又一定要陛下回来看她,一定是昨晚她累坏了。   她又倔又怯,又卑又亢的模样逗得元昭帝心底轻轻笑了,在她瞧不见的地方勾起了唇角,而后也的确笑出了声,笑声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趴抱在他身上的宁韫也跟着微微发颤。   “好,韫儿真懂事。”   他夸奖地说道,那个好字咬得极重。   却就是这一个好字,让宁韫双腿发软,她太了解陛下了,他说“好”的时候,从来都不是真的觉得好。   她觉得不妙了,想要从元昭帝身上下来,马车虽说不是最奢华宽大的那个,内里也还有许多地方,她要退到对面去坐着,离陛下远一些。   可元昭帝哪里能容她逃。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从腰后抽出他的折扇。   宁韫趴在他肩头,他抽折扇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因今日简装出行,他的扇子也特意换了普通的,乌木扇骨,素白扇面,看起来就是寻常的把件。   可如今握在他手里,便凭空多出几分凌人的权势来。   宁韫觉得不妙,小声叫了一声陛下,又娇娇地唤了一声父皇,都没得他回应。   “你那时气恼不快什么呢,朕也瞧见了,没有叫你,想着让你一个人静一静,你却要撒泼卖乖,骗着苏荷让朕去见你,朕去了你又睡着——是觉得不能同徐祎在一起,委屈了?”   元昭帝其实本也没有这么在意了,毕竟他不会吃自己儿子的醋,他也知道宁韫心里就是只有他的。   可是他就是还回想着此事,觉得有些不痛快,今日本来就是看宁韫可爱,想逗逗她。   她偏要这么说,那他算算账,也没有什么不好。   宁韫现在当真是后悔了,这件事不好说出口,她当时真的是心情有些低落,却不是因为徐祎的,陛下怎么这样想,昨日他不是很开明吗,让她和徐祎说话,他都没有听。   “不是这样的,韫儿知道错了……”   她放软了声音,抚着他的胸膛,在他怀里讨好地晃了晃腰。   “真的知错了,韫儿心里只有您呀,您就不要同韫儿计较了嘛……”   她撒娇的时候惯会这样,把话里裹了蜜,任谁听了都要心软三分。   元昭帝却不为所动,他垂眼看着攀在自己胸前的那双小手,淡淡道:“父皇都和你说了,这套昨夜你已经用过了。”   他似乎是真的恼了,冷冷道:“昨日你也是这样,先是嘴硬,被朕纠出错处来便认错,认完错又撒娇,撒完娇以为就过去了,你把朕当什么,同样的路数,你以为你能在朕这里用几次?”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用扇子将她面颊挑高了一些,沿着她的下颌蹭了蹭,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朕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是想着如今在马车上,离了城门也有些时候,很快就到了,是吗?”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每一个小心思,每一次小把戏,她还没出招,他就已经将她里里外外看穿了,每次都是这样,让宁韫又气恼,却又偏偏拿他没有半点办法。   还不等宁韫破罐子破摔,往他身上一瘫开始耍赖,元昭帝便抬手用折扇轻敲了敲车壁。   他拢共瞧了三下,笃,笃,笃响了三声,宁韫身子也跟着抖。   马车外立刻传来宋天亭的声音,恭敬问道:“陛下,您有何吩咐?”   宁韫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襟,嘴唇微微张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算是要向他求饶,可是她要求什么呢?他甚至还没有说任何话呢。   元昭帝低头看了她一眼,欣赏她面上的神色,不紧不慢道:“等等再走,你们歇一会儿去吧。”   “是,陛下。”   宋天亭也不敢细想,带着人离远了一些,宁韫听到脚步声远去,马儿也打了个响鼻,四周便安静下来,只剩下林道上细细的风声和宁韫自己愈发紧促的呼吸声。   她现在跟陛下说想下车走走,去看看林景,还有可能吗?   她坐在陛下身上,骑坐的姿势让她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按理说该是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才对。   可不知为什么,元昭帝向后靠去,倚着车壁慢悠悠地抬起眼看她的时候,宁韫只觉得自己身体的每一寸都被他看透了,被他牢牢把持,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她,让她挣不脱也逃不掉。   怎么总是这样,他知道了也不说破,让她自以为聪明地往那条他早就布好的路上走,等她走到尽头了,才把退路封上,不紧不慢一点点欺负她。   宁韫轻哼了一声,她知道求饶也没有用了。   元昭帝没管她,手中折扇在他腿上掂拍了一下,调了一个方向。   然后他拉过了宁韫的手,宁韫本能地想缩,他也任由她缩回,而后也把她从身上抱了下来,让她坐到一边。   他冷着她,知道她一会儿会把手拿回来的。   这一次再握住宁韫的手,他就不给她任何挣脱的余地了,细嫩的小手掌心被迫着朝上摊开,放在了他的膝头。   宁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他紧紧包握,那柄发凉的折扇就抵在她掌心最柔软的那处小肉上,心里又怕又痒,轻轻抿着唇。   啪——   扇柄在她掌心里轻轻拍了一下,一点也不重,甚至算不上疼,只是清脆的一声响,用来惩戒她。   可就是这样轻的一下,宁韫整个人都颤了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疼是一点都不疼,可是她要羞死了,她都学完书多少年了,多久没有被这样教训过了。   何况……她记得从前陛下也只是训斥他的儿女,从不责打的,对她更是客气……怎么她都这么大了,还被他打上手板了。   这也就罢了,只当也是教养她,可是怎么能是这样勾人的神色。   打她手板教育她,面上还是漫不经心的神色,冷着脸从容不迫。   宁韫坐在他身侧,只被他握住了一只手,却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小兽,扑腾不得,反抗不得。   拍完之后,元昭帝没有松手,反而将折扇搁在一旁,用掌心覆住了她的手,将微微发红的手掌整个包裹住,在她方才被打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   宁韫忽然就咬着唇哭了,她方才以为他是真的生气了,她知道错了,以后也不会再像昨天那样让他担心了。   元昭帝用手背在她面上擦了一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侧坐在他腿上,脊背靠着他的一只手臂,整个人被他半揽半抱地圈在怀里。   他手指半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抚着她的后颈安抚,静静等她落完了泪。   “昨日究竟怎么了,朕一直想着,本来觉得不该问,可是已经想了一天一夜了,今晨上朝的时候,朕都一直在想。”   元昭帝想,他还是担心的,担心宁韫真的因为徐祎说的什么话动摇了,即便是昨日他放心地让她离开,昨夜欢爱整夜,他都不能放心。   他忍不了了,必须要亲口听她说。   “韫儿心里是不好受……可是是担心陛下,怕陛下和睿王殿下有了嫌隙……今后会不会怪韫儿呢?”   宁韫撒了一个小谎,其实这谎和她所担忧的事是一样的。   “怪你做什么……”他轻笑道,心疼地抚了抚她的掌心,“那是朕的儿子,能有什么嫌隙。”   见到宁韫又落泪,元昭帝轻轻吻着她的眼角,把她的泪水都吻去了。   “头抬起来,看着朕。”   宁韫却把脸埋得更深了,双手攥着他的衣襟,元昭帝也不急,就这么揽着她,马车外偶尔传来鸟鸣声,风掀动窗帘的一角,时而透进来一缕明丽的日光,落在宁韫的面上,把她颊侧那些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晰可见。   她把眼泪和心绪都藏了起来,看着元昭帝,便情不自禁地去吻他,她也想确认他一定是很爱很爱她的,可是每每得到的答案,却总是让她幸福又担忧着。   她又仔细回想了昨日至今日的这一通闹,又不免觉得陛下可气,分明就是吃味了,却不肯来问问她,把她欺负成了什么样子!   听她哼着声要从自己身上离开,元昭帝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韫儿,你得说你错了。”   他有些蛮不讲理地说着,其实他想听她给他个承诺,和他认真的说她没有被徐祎扰得变了心。   可是这样的话实在幼稚,他不可能说出口,也不屑于说出口。   或者是把她和徐祎说的话一一告诉他,他也就不那么担忧了,不然她就是要认错。   只是宁韫最后说出的话若是旁人听来一定是觉得云里雾里:“韫儿错了,不会再不理您就走开。”   说完了,宁韫轻声哼着,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呀,她如今知道了陛下的心胸有多狭隘了,或许是她从前错了,她今后就要让他吃醋!   她觉得自己可以开始得寸进尺了,便把自己的掌心再次摊开到他面前晃了晃,“好疼啊,您看韫儿的手都红了。”   元昭帝垂眼看了看那只手,唇角微微勾起,低头在她掌心的红痕处亲了一下,惹得宁韫浑身一颤,而后不等她反应,便又用折扇打了一下,这一次甚至比上次更重了一点。   “罚你还不认,一样是罪加一等。”   宁韫不敢说话了,他怎么样也有办法,总也有道理,早把她从身到心琢磨透了,也怪她自己吃这一套。   他抬起宁韫的脸看了看,笑道:“怎么韫儿受了责罚还能脸红,喜欢这样?”   宁韫死都不会承认自己喜欢这样被教训,她反问道:“您都已经罚过了,还不能告诉韫儿要去哪里吗,求您了,您就知道韫儿好奇,偏不肯说,您怎么这么坏?”   元昭帝说她出言不逊也是错,宁韫当真要气得哭了,反正怎么样都是错,她说父皇不讲理,她今日不开心了,哪里也都没有兴致去了。   可是元昭帝兴致自然和她不同,宁韫正生着闷气,忽然被他用指尖在唇上抹上了一点清凉又香甜的东西。   是她自己做的那盒胭脂,今晨她没有用,却被他装走了,宁韫还想说父皇怎么能拿韫儿的东西,这是偷盗,会教坏韫儿的,还没把这话说出口,就被元昭帝堵上了唇,吮吸着轻咬着。   她的唇尝起来很好,像是饱胀的石榴籽,要小心吮吻,不然只怕会将其咬破流出甘甜的汁水。   可是有了这胭脂之后,却也是难说的香美。   宁韫被他这一吻弄得整个人都软了,靠在他怀里,动都不想动一下。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方才那些恼羞甚至是委屈,都在这心跳声里一点一点地散化了。   忽然也就没有那么想知道去哪里玩了。   “怎么这么笨,还是学不会换气,羞不羞?”   元昭帝放开了她,轻抚着她的唇角,看着她微微喘.息、面目涨红的模样。   “陛下也羞,这是韫儿的胭脂,您拿着它做什么。”   元昭帝笑着说自己自然是对胭脂水粉没有兴趣,他点了点宁韫泛着水光的唇道:“朕喜欢这上面的,今后记好了,每日都要涂上。”   宁韫心里暗骂他是个荒淫无道的好色老皇帝,却点了点头,仰脸舔他唇角,惹得元昭帝眸色一暗,把她压在小榻上亲得又掉了眼泪才肯放开,而后将人叫回来继续行车。   宁韫这次开开心心坐在他怀里了,似乎经历过了更羞的事,之前觉得羞的便也无所谓了。   车身偶尔轻轻一晃,让她离他更近,抱他更紧,本就有些乏困的宁韫又睡着了,元昭帝心疼她,故而等到马车到了地方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将她叫醒,提了一句韫儿这些时日似乎总是困得厉害。   宁韫也觉得有些不对了,就算是再累,怎么她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颇有些像是她在病中那些时日的昏沉,便想着今日回去后请御医看看。   “醒醒吧,到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朕带你去哪里?”   宁韫被他抱着下了马车,脚刚落地,还有些站不稳,抱着元昭帝往眼前看,忽然怔住了。   两人正在一处道观前,山门掩映,清幽静谧,青砖灰瓦间尽是古朴之意,门楣上匾额飞扬书写着“青天观”三个字,只是比宁韫记忆里的景色多了些繁荣之气。   她自幼在道观里长大,那些年她的家不是汝南王府,反而是两山之上的两座道观。   她的祖母老汝南王妃一心修道,五岁时将她带进京城,未曾病逝前,宁韫还不常住在宫里,而是和她一同住在这青天观,偶尔回府小住,甚至老汝南王妃仙去的时候,也是在这里。   故而后来宁韫出宫虽不多,却每年必定要来好几次,悼念老汝南王妃,也做一些小法事,和道长讨论经卷。   四年前京州大旱,天干物燥,青天观意外失了火,大半殿宇被烧毁,宁韫送了不少银钱资助,后来元昭帝听说了,便将青天观收为皇家所有,出资修缮。   一年后修缮完毕,宁韫一直想同元昭帝一起去看修好之后的样子,可是那时她被封为了郡主,又有周王叛乱,终归是没有机会。   她离开了三年,却总是忘不了那日。   那日她兴高采烈想去寻元昭帝,让他带她出宫,却先得来她被封为郡主,封地远在建州的消息。   “陛下……”   宁韫挽着元昭帝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她又惊又喜,一时高兴,又忽然落泪。   她当年没有和他说的……   “三年前就修好了,”元昭帝看起来似乎没有宁韫那么激动,淡淡说道,“朕一直想带你来,只是当时事情太多,便错过了,如今你回来了,便应当与你一同来看看,散散心,也来祭拜姑母。”   宁韫垂眸,眼泪便如断线珠子一般坠落。   她想起三年前离京的那个清晨,天上还有一个朦胧的月影,陛下送她到京城城门外,她和他说请陛下今后多多保重。   可是他对她说的话,或许是太简短,或许是不曾说什么,宁韫有些不记得了。   元昭帝低头看她,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哭什么呢?”他有些无奈地说道,“还没进去呢就哭?”   她以为他不记得青天观了,她许多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意,她以为陛下永远都不会再知道。   可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宁韫扑进他元昭帝里,把脸埋在他胸口,抱着他的腰,用力地使劲地蹭着。   她还年纪小,还不知道怎么表示爱和喜欢,她只知道说她爱他,爱极了他,要永远和他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分离。   青天观若不为皇宫做法事,便是如常开放的,如今也有不少百姓前来进香祈福,看到了宁韫和元昭帝,不由得驻足,也有人小声议论着。   两人穿着常服,大抵旁人只见得是富贵人家,富贵人家老夫少妻也不算是什么新鲜的事,只是这家的夫郎瞧着贵气沉静,容貌上却又不见老成,这娘子应当的确小他不少,被他宠惯成了什么样子,一点都不怕羞的样子,他也就这样任她抱着,还耐心哄着。   宁韫听到了一些议论,不好意思抬起脸,元昭帝却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叫来了黄云和宋天亭。   “那两个人识得礼数,赏他们。”   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   方才他听清楚了,那对夫妻说他和韫儿看着相配,说两人瞧着年纪相差不大,说韫儿这样娇气漂亮的小娘子还是得配他这样的夫婿。   元昭帝满意极了,黄云和宋天亭却感到为难。   陛下这又是怎么了,今日出宫前不是说要微服不惊动旁人吗,这忽然大赏特赏的散财去,还怎么微服外出?   罢了,陛下难得开心,郡主也开心,就说是两人新婚燕尔,给遇到的人也送些喜气吧。   *   两人才进了山门,不多时又来了几辆外饰奢贵的马车,停在山门外的空地上。   瞧着人们纷纷议论着什么,车前的侍从低头向内通禀了几句,便下了车香那些百姓打听。   听驻足议论的百姓说,今日一早山门前便多了好几张生面孔,多是精壮男子,还有两个女子,个个腰背直挺,目光如鹰一般冷着脸看人,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不知道是哪家的贵人要来。   “难道是皇宫里的娘娘吗,青天观不是早就归了皇家?”   “皇帝陛下若要外出,我们这些人连山门都进不来,应当只是有钱人家,方才还分了我们不少银两呢,谁知今日来求财,还真求到了财了。”   侍从回到马车边低声通禀,舒禹亦掀开帘子看了看,问可知道是哪位贵人来了,难道是朝中大臣吗?   “回禀王爷,百姓们不认得,只说是一位年轻男子,身量很高,模样也端方,应当是谁家的贵公子,领着他新婚的小娘子来了。”   舒禹蹙眉仔细想了想,又问了问身边的小儿子舒延栎:“朝中可有这样的人?”   舒延栎十七八岁年纪,随了父亲容貌不错,可是眉眼间的浮躁也同舒禹如出一辙,他自然也想不到什么。   “哼,张张扬扬的还在道观门口送起钱财了,或许是穷人乍富想要显摆呢,父亲,我们快进去吧,上一炷香就快些离开,自然也不必管什么人在里面。”   “不急,”舒禹整了整衣襟,“这几日陛下难得对我们王府有些好颜色,去祭拜祭拜老王妃,让陛下和太后娘娘知道了也是好的,何况你姑母也在京城。”   舒延栎有些不耐,却也没有说什么,扶着舒禹下了马车,担心他被烟熏气呛到,便说自己代父亲去进香,父亲在殿外等着便是。   舒禹颔首,负手而立看着殿廊两旁的楹联。   可是不多时,舒延栎忽然慌慌张张回来了,脚步凌乱,神色惊恐不宁。   “父亲,是她!她在里面!”   舒禹其他子女与宁韫并不亲近,甚至心有厌恶,听到一个“她”字,便知道了舒延栎说的是宁韫。   “宁韫也在这里?她也是来祭拜老王妃的吧——你不可无礼,前些时日陛下的口谕你忘了吗?”   舒延栎却焦急道:“父亲,她都要把王府的脸丢尽了!陛下真是被她蒙骗了才那样夸她……她,她刚才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从后殿离开了,肯定不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如今还在外监军呢!”   得知宁韫被元昭帝赐婚,舒延栎本是有些不快的,只想今后更要被她踩在脚下,可是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对于汝南王府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可若是舒宁韫身为未来的太子妃却与旁的男子公然私会,莫说是利益,只怕是王府上下都是杀头之罪了!   “父亲,您快想想办法,若是陛下发现了,死她一个不够的,我们王府也就完了!”   舒禹难以置信,却还是铁青着脸带上了两个侍从追去后殿,让舒延栎先回马车上,若是真的出了事也要及时封锁消息。   果然到了后山的山道上,他瞧见了自己的女儿和一个男子站在一起,身形高大,气度不凡,几乎能将宁韫整个人笼罩。   他只是瞧着那男子身形有些熟悉,可是因为是背侧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舒禹不在乎这个男子是谁,他只感到头皮发麻,这个舒宁韫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丑事来!   而后,他瞧见自己素来淡漠冷清的女儿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眉眼弯弯,唇角带着笑意。   舒禹从未见过自己这女儿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的笑容。   她说着话,忽然就扑到了那个男子怀里,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他却不恼,由着她抱着蹭着,温柔安抚。   舒禹只感到额上青筋暴跳,他强忍住上前把女儿从男人身上扯下来的怒意,大步走上前骂道:“你个小贱妇,你在做什么?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还在这里丢人现眼!你要害死全家吗?”   抱着女儿的男子先转过了身,将人护在身后。   舒禹看到了那男子的脸,顿时面色惨白,仿佛双腿被人斩断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陛……陛下!” [41]养父:想哭就哭,朕在这里   舒禹今年已经四十又三,虽然保养得宜,面上瞧着年轻,可是这样又急又重地一跪,甚至磕在山道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只感到膝头钝痛不堪。   这样的痛楚让他的身子自然而然地低伏了下去,让他不必惊惶地迎上元昭帝的目光,掩饰住了他内心彻骨的恐惧,只把额头抵着湿冷的石板,浑身都在发抖。   身后的两人听到了陛下二字,也一样抬高屁股跪在了地上,抖如筛糠。   舒禹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似乎方才的一声惊呼已经耗尽了力气,他如今动也不敢动,那股盛气凌人的怒意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心头的惶然。   方才骂出口的那些话似乎还有余音在林间回响,像是无声的耳光,狠狠地反抽打回舒禹的脸上,他疯狂地思索着,想着如何向元昭帝求饶,如何认罪,甚至无暇再去想自己的女儿,去想太子或是太子妃的身份。   元昭帝并没有急于开口,他给了舒禹时间去想,舒禹脑海中还回荡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元昭帝自然也一一记得。   只是他更怕宁韫记得。   他将她护在了身后,宁韫抬眼,只能望见他宽阔挺直的脊背,他身形比她高大太多,有时在两人亲昵的时候,有时他一展开手臂,宁韫的视线都被他的身体阻隔。   这样结实健硕的身体,能给她温暖和身心依偎的安然,如今也能将她所有纷乱的心绪安抚。   元昭帝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舒禹,一只手负在身后握着宁韫的手,另一只手自然地持在自己的小腹前,轻轻摩挲着他手上的白玉扳指。   他的目光里没有怒意,甚至也瞧不出来什么威压的意味,舒禹却觉脊背上压了一座山。   所谓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杵,陛下是没有杀意表露给他的,因为杀意似乎尚有转圜的余地,尚能求搏一命。   可是天意不能,如今天子要舒禹死,舒禹便只能恩谢一死。   舒禹似乎听见陛下轻哼了一声,又有些不确定,而后他听到陛下衣袖轻动的声音,依旧不敢抬头,他如今恨不能自己是一块挡路的石头,当了陛下的路,被一脚踢开,便也不至于粉身碎骨。   约是这个时候,舒禹才能想一想宁韫方才为何会对陛下那般亲密……   元昭帝感受到宁韫的指尖有些凉,抓着她的手将她的手臂环抱在自己腰腹上,用衣袖轻轻遮住,将覆在他小腹上的手包握在掌心。   宁韫方才更多是震惊,她更惊讶父亲为何会在这里,惊讶父亲会那样骂她,甚至她在想,等等要如何面对父亲。   如今她抱着元昭帝,把脸轻轻枕贴在他背上的时候,宁韫方才感到难过伤心,本是侧脸枕着,如今把脸埋在了他衣间,默默地流着眼泪。   终于想好了自己要如何认罪,舒禹惶恐地开口:“微臣参见陛下!微臣不知陛下微服私访至此,微臣罪——”   “什么罪?你这样说便是知道自己有罪了,可是既然有罪,却不诚心认罪,反而巧言抗辩?”   舒禹想说没有,万死不敢抗辩,便听元昭帝冷笑一声:“朕让你开口了吗?”   元昭帝等着身后的宁韫啜泣完毕,舒禹便一直跪在地上等着,很快宋天亭带着秘卫前来禀报:“陛下,人都已经拿下了,只是还有汝南王爷之子舒延栎。”   舒禹看了一眼自己被塞紧口五花大绑的儿子,他的长子舒延枫也是这样被擒绑至了京城,直至判罪废为庶人流放,舒禹都不曾再见一面,他当真不知道要如何平息陛下的盛怒了。   宁韫她,她是被陛下宠幸了?还是只是孩子心性,和陛下讨巧卖乖?   “舒卿,你怎么会在此处呢?”   舒禹不知自己等了多久,身后舒延栎痛苦的哼声都停止了,元昭帝方才开口,却用的是这样亲近的称呼,语气听来也十分轻松。   “启禀陛下,微臣……微臣是带着延栎来祭拜老汝南王妃。”   元昭帝轻笑:“哦,也是个好理由,你来祭拜姑母,朕反而不好治你的罪了,是吗?”   舒禹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后背衣衫瞬间湿透了,忙说不敢这样想。   元昭帝淡淡道了声那就好,知道自己的身份就好,而后才问:“你方才说什么,韫儿如何了?朕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   “臣……臣……”   舒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尝试着抬起些头,想要看看宁韫,他的女儿被元昭帝挡在身后,只露出一小片裙角,似乎是瞧见了他正在看她,宁韫将身侧过。   舒禹自然看不见两人交握的手,可是他能从低处窥见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不敢再把视线抬高一分,更不敢细想。   不是宁韫让汝南王府万劫不复,是他,是他和他儿子今日冲撞了陛下,他自己方才那几句话,已经足够让整个汝南王府万劫不复了。   “微臣有罪,陛下……微臣方才眼拙,竟然未能认出是陛下,一时糊涂才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的……”   “眼拙?”元昭帝轻声复念了一遍,似乎觉得有些意思,“原来你是觉得若不是朕,而是旁人,便可这样骂了?”   舒禹额上汗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又连磕了几下,最终只能说自己不慈不父,德行有亏。   见元昭帝不说话,宁韫也不为他求情,舒禹艰难地找补道:“微臣也是担心郡主……方才微臣看走了眼,想着郡主是未来的太子妃……怕与旁的男子独处,有损清誉……”   “什么太子妃?朕下过旨意吗?”   元昭帝拍了拍宁韫的手,示意她不必难过,轻声笑道:“真好啊,如今朕清闲了,已经有人在朕之前下达圣旨了,朕这个帝位也是坐到头了!”   此言一出,宋天亭与黄云并所有的秘卫也齐齐跪了下去,舒禹便在地上将头磕出了血痕。   “朕明白了,爱卿是在教朕什么是清誉了?”   这话就更重了,元昭帝随即声量陡然提高,骤然怒道:“‘小贱妇’,‘不知廉耻’——好口才啊,你这是在骂谁?”   他是反复申斥过君臣父子之礼的,他在位二十载,将此等礼仪之事看得极重,无人胆敢在这件事上触碰元昭帝的逆鳞。   就连冷笑也骤然消失,元昭帝平静的声音终于被压抑的怒火盈满:“三年前朕封宁韫为昭慧郡主,封地为旻宁府,与你汝南王一样是从一品的宗亲,前些时日太后再赐封号,毓德昭慧郡主,与柔嘉公主同级,她地位在你之上,你却敢训斥她,原来是把父子置于君臣之前了,嗯?难不成你还要同朕称兄道弟了吗!”   元昭帝越想越觉怒意更盛,这样的人却偏偏是宁韫的父亲,他在京城尚且敢如此责骂,若是远在建州呢?   三年里宁韫给他写过不少信,可是她从未提及过相关之事,依照她的性子,她或许一一吞忍了。   他从未感到如此后悔,后悔那时送走了宁韫。   舒禹的嘴唇随着身体颤抖着,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连日来陛下的态度,想起陛下的口谕,陛下在护着宁韫,他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   他以为陛下和太后娘娘早就厌烦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女儿了。   “把头抬起来。”   舒禹颤巍巍地抬起头,对上元昭帝冷厉的目光,将他所有的求饶和辩解都堵在了口中。   “你不识礼仪也就罢了,朕问你,宁韫也算是你的女儿,你方才那些话,是为人父者该说的吗?你见到自己的女儿,不问清楚不见清楚,就这样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她?朕此前如何同你说的,你竟然还敢在她面前口出狂言,看来是对朕和太后的教养不满了!你这个汝南王是做了太久了!”   舒禹耳边嗡鸣着,将死之际,他这个半生都糊涂惶恐活着的人反而脑海中有了片刻清醒。   听着元昭帝的话,他忽然想到了宁韫,不住地回想方才看到的宁韫,他头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女儿是一个年轻少女的模样,这个女儿生得漂亮,因为她母亲的缘故,舒禹喜欢她,却又不想见到她,她也不会像自己的其他儿女那样会到他面前撒娇求抱。   舒禹其实从未有正视过这个女儿,他可能更痴恋更怨恨她的母亲一些,他从未管过她,也从未疼爱过她,可是即便如此,他也可以训斥她,责备她,因为他还是她的父亲。   她从来都是逆来顺受的,甚至去了京城那么多年,在陛下和太后娘娘膝下抚养那么多年,王妃提醒舒禹这个女儿要骑到他的头上了,务必要给她一个下马威,舒禹也做了,女儿照样是乖巧又疏离着,他便又是继续不在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那一直躲在陛下身后的女儿侧出了半个身子,眼睛有些红肿,目光却极为平静,她看着他,依旧像是从前那样,没有任何期待,也再无其他感情地看着他。   他方才训斥了她,她应当是伤心了,可她似乎不恨他。   舒禹忽然就想明白了,女儿的确是从来没有变的,是他从来都不熟悉这个女儿,是他根本不可能见到她真实的一面。   清冷疏离是留给他的,娇柔乖巧的小女儿情态是留给元昭帝的,元昭帝也曾做过她的依靠,她更像他,只是她更柔软,平静的柔软之下,是冷刃一般的锋利。   女儿不是不恨他,恨在悄然不见的地方藏着,一点点积累着,或许有一日恨会让他看见,可是也一定是如陛下那般的雷霆之怒,让他难以触动以情理。   舒禹感到了真真切切的后悔,他忽然想到,这些时日,宁韫是被陛下临幸了,她将要成为陛下的妃嫔了,他或许有一刹那为女儿的富贵感到开心,可是刹那之后,他只能想到汝南王府,想到陛下和太子殿下,想到今后这个妃嫔之位能为王府带来什么。   两位兄长先后去了,他这个本不可能袭爵的人做了汝南王世子,成为了汝南王,他只能这样想。   他其实从没拥有过这个女儿。   “微臣不该如此,不该惊扰了郡主和陛下,微臣愚钝,请陛下和郡主息怒!微臣真的知错了!”   元昭帝看着他的样子,也知道他是想明白了宁韫如今同自己在一起了,他没有说“知错就好”之类的话,也没有再看舒禹一眼,他反而转过身,看向他身后的宁韫。   宁韫笑着仰面看他,却让元昭帝的心阵阵刺痛,宁韫还这么小……她毕竟和他相差了许多,可是她的父亲见到了两人的私情,都不肯为她担忧片刻,不肯为她过问片刻,坦然接受了她成为自己的人。   瞧舒禹那眼神,只怕是已经在想着今后之事了。   元昭帝回想起宁韫在翠雨阁外的话,顿时心如刀绞。   若是进藏当真有一日……他也不在了,太后也不在了,谁来做韫儿的依靠?   她只能是一个人。   元昭帝回想起前世,又看着面前宁韫的笑脸,额心阵阵刺痛。   她如今不该笑着,她这个样子元昭帝熟悉,越是平静,心里就越是翻涌,她不会在舒禹面前哭泣的。   带宁韫出来的时候,她目中是何等的光彩熠熠,元昭帝记得,故而如今便更是怒不可遏。   他揽住了她的肩,将她抱在怀中轻轻安抚,等她的手回了些温热,才将人放开。   这一次元昭帝直呼了舒禹的名字,他已经不想再听他求饶的声音了。   “你骂的是朕的人,你无理在先,”元昭帝淡淡道,“开恩二字,不该对朕说。”   舒禹没有再思索,跪在地上膝行了两步,转向宁韫的方向,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韫……郡主,微臣方才糊涂,说了那些混账话,还请你莫要计较,是微臣错了……”   宁韫看着他跪在地上模样,心里忽然觉得倦怠。   很小的时候,只有逢年过节她才能回王府小住,那时候无论她多么欢喜热情的问父亲安好,他都不会看她,她从来没有在他那里得到过父亲对女儿的那种亲昵。   她也不需要了,不需要他什么歉疚,也不必要他的恐惧,自然也不会把陛下的威严充作自己的好意。   他说完了话,宁韫方才垂下眼睫轻声道:“您请起吧。”   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陛下,韫儿想去给祖母上香了。”   元昭帝点了点头,示意宋天亭和黄云留下,把该说明白的话说明白,让舒禹和舒延栎好好听聆训示,便揽着宁韫的腰往山上走。   山上有一座小殿,供奉着老汝南王妃的灵位。   他没有说话,也走得很慢,似乎是为了迁就宁韫的步子,反而是宁韫先开口了。   她说她在建州的时候,也有给祖母做过法事的,她说到法事,便说起些道家的神鬼之说,就像她小时候总是沉闷不语,谈及这些却滔滔不绝,在元昭帝身边絮絮说着。   元昭帝停下了脚步,忽然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让她可以安然地依靠他,用坚定温暖她,并用手轻轻地安抚。   “韫儿若是难受就说出来。”   宁韫面上还笑着,眼泪却先出来了,她想维系自己的笑脸,反而让泪水在眼眶中更加汹涌。   她攥住了元昭帝的衣袖,低低叫了声父皇,又改口成陛下。   她不难受,而后继续说着道门的事,可是已经忘了自己此前说着什么。   元昭帝轻叹了一声,宁韫正为他的叹息担忧,他将宁韫横抱了起来,在她面颊上蹭了蹭。   “想哭就哭,朕在这里呢。”   宁韫枕在他肩头,无声的流着眼泪,依旧平静地说着那些道门中的法宝,若不是她就在元昭帝的肩头枕着,他听到她眼泪落下的声音,当真不知道她在伤心落泪。   她说自己在建州的时候,还曾学过棉丽人的话,问过他们那里是否也有瀛洲仙阙之说,想要寻经卷上的宝物。   元昭帝柔声问她想要什么宝物,宁韫说是一种奇花,能够医治百病,她想为陛下寻一寻,因为听说陛下征讨周王的时候受了伤。   他没有笑话她胡思乱想,只是问最后找到了没有,宁韫说自然是没有的呀,这些事都是假的。   她没有说实话,她不仅仅是找那奇花异草,想庇佑他,也为自己寻得个安慰,存一个再见到他的念想。   她还想寻得一个叫做仙宿木的宝材,据说用这木头做成木符,将两人的名字刻写上去,可以续以来世的缘分,那时候她才回到建州,父亲说让她好好在郡主府呆着,不要外出招摇现眼。   她很想元昭帝。   旁人求这个宝材,都是为了和心爱的人再续前缘,可是她却想着,他真的是她的父亲多好,想要来世再回到他身边,得他呵护照料,可是她没有寻到。   如今她回到了他身边,他抱着她去她想去的地方,陛下陪着她。   宁韫闭上了眼睛,在他颈侧轻轻蹭着额心,她听到赏完景下山的人对她和陛下指指点点,还有个小丫头说她不知羞,多大了还要爹爹抱,让元昭帝十分不满,眉头紧蹙,听得宁韫却笑了。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松木的清气,陛下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她忽然觉得,小殿,山路,还有从前无处安放的念想,都在这几步之间有了定数。   她决定继续去找这宝材,只是这一次她也和那些痴男怨女所求一样了,她想和陛下再续来世的情缘。   *   这日里余下的时间,元昭帝一直和宁韫游玩赏景,夜里才回城内,宁韫担心他回去之后又要批折子,坚持着没有在马车上睡,还想着回去后帮他,可是人却昏沉不减,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元昭帝也说等等要让御医给她好好瞧一瞧。   “实在不行,就把那个孟璋寻回来。”   宁韫正迷糊着,忽然听到孟璋两个字,一下子清醒了大半,她连忙坐直身子,如今和陛下愈发的恩爱,她想起孟璋便觉得羞惭,连忙问陛下今日寻道长去做什么了。   元昭帝瞧她困猫一般的小模样,忽然就生了些想戏弄她的心,沉吟片刻,故意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神色,故意说了个谎,让她发现。   宁韫清醒了一些,问他究竟是做什么了,元昭帝却摇了摇头:“此事不能告知你。你也不必讨好朕什么,不可能同你说。”   他故意挑起宁韫的好奇来,宁韫又是亲他又是往他怀里钻,软声软语地求着。   元昭帝等她折腾够了,方才慢悠悠地开口:“朕是寻一个女子。”   宁韫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看着他,神色淡然又思虑不宁。   元昭帝心底笑着,却缓缓道:“朕前些时日身子不好,医治也无用。钦天监的人看了天象,说是在东南方向有一颗星冲撞了紫宸。可这星却不是危星,反而是带来福泽的,并且应当是一个女子。朕寻得她,把她留在身边,便可以安养好身体了。”   宁韫不动声色听着,还点了点头说这是好事,心里却已经在想是哪个钦天监说这胡话,早晚要除掉,根本不会有这个女子的。   元昭帝看到她酸溜溜的神色,很是满意,终于等她从自己身上下来,也不和他说一句话了,才说这个女子就是宁韫。   宁韫这才反应过来,又喜又恼,抱着他不松手,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元昭帝低头看她,问道:“韫儿是不是只爱朕?一心一意地爱朕?”   “当然是呀。”   元昭帝微微颔首,只在心里开怀,淡淡道:“若是韫儿和朕一样年纪,朕早早遇到了韫儿,便也只有韫儿一人。”   转而他说起了前朝的盛宁皇帝,后世说顾周衰败都是因为他不肯广纳后宫开枝散叶,最后只有一个儿子,致使皇室衰微。   元昭帝却不这样想,早前他也不理解,后来就明白了,既然是君王,皇后之位便一定是留给自己最疼爱的人,盛宁帝他就是宠爱姜皇后,想要把姜皇后所生的嫡子立为太子,可惜造化弄人,姜皇后丧子,郁郁而终。   那日他想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便已经有了把宁韫立为皇后的打算,只是他不会重蹈盛宁帝覆辙,他会为宁韫铺好所有的路,为她排除所有阻挠,他会保护好韫儿的。   宁韫静静听着,忽然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她想,既然元昭帝提起,这便也是个好时机问起。   “陛下,若是韫儿今后有了孩子,会怎么样?”   元昭帝沉默了一瞬,而后答道:“什么怎么样,既来之则安之,自然是好好安养,把孩子生下来。”   “只是……朕反倒不想让韫儿太早有孩子。”   他想起瑾妃生产徐禛时九死一生的惨痛,想起徐禛,一时间心中烦乱,也不想在宁韫面前提及瑾妃,让她心中忧虑,便未解释什么,只说是韫儿如今还太小了。   两人还未说完,马车忽然停了,原来是已经到了小瀛台外,宋天亭禀报道:“陛下,干爹在外面等着,有急事向您禀报。”   李俶在马车外焦急回禀,说是公主殿下出了事,险些动了胎气,府里来了人想请陛下去看望看望。   元昭帝便说让宁韫先回去歇息,可宁韫说自己也想柔嘉了,想去看看,他便没有拒绝。   路上听李俶细说,似乎是柔嘉这些时日养胎,总是有些心情不畅,今日和玉驸马起了些口角,不慎摔倒,见了红,万幸御医看过说孩儿无事。   元昭帝应当是有些担忧的,他虽未言语,握着宁韫的手却有些收紧,到公主府前,宁韫在街口上了另一辆马车,整好衣服和发髻。   她远远就看到玉驸马在门口跪等着。   玉驸马是威北侯玉狄的嫡次子,宁韫幼时也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不算熟悉,那日宫宴上见过面,没有说话。   瞧见他面容憔悴又惊慌失措的样子,宁韫心里隐隐感到不安,虽然她如今对柔嘉怀疑提防,却还是担忧,不知道柔嘉怎么了。   玉驸马不是很疼爱柔嘉的,怎么会将她气得动了胎气,他一身武艺,难道还护不住自己的妻子吗?   元昭帝下了马车,沉声问了问是怎么回事,玉驸马支支吾吾也答不清楚,元昭帝便不再看他,径直去看望柔嘉。   宋天亭将人搀扶了起来,宁韫也上前行了一礼,问驸马安好,便也跟上元昭帝。   虽然柔嘉此前将她坑害,可是柔嘉身上毕竟还有一条命,查明她究竟做了多少事之前,宁韫也不想她真的有什么事。   还没进内殿,宁韫就听到柔嘉和元昭帝撒娇的声音:“父皇,女儿想您了。”   宁韫脚步微微一顿,她进了门,柔嘉正靠在元昭帝怀里,面色有些苍白,精神却还好,见到她也前来,柔嘉竟然是面不改色,喜道:“妹妹怎么也来了,这样晚了你还来看我,妹妹这几日一直照料父皇吗?妹妹辛苦了。”   宁韫忽有些如鲠在喉,却也笑着点了点头,问了公主安好,而后坐在柔嘉床边的小凳子上。   柔嘉看了看元昭帝,又看了看宁韫,让元昭帝给她喂了几口羹汤,给自己撑起一些力气,忽然落下眼泪来。   她扑进元昭帝怀中,说很是担忧父皇,她好想父皇,前几日就想见到父皇了,可惜不好走动,父皇也不来看她。   她眼中闪着泪光,声色哽咽,诉说着思念,元昭帝轻拍着她安抚。   若不是见柔嘉枕在元昭帝肩头,面无神情,用冷淡的目光静静凝望着宁韫,当真以为她是伤心极了。 [42]面目:踩踏   “父皇身上怎么有些香烛的味道,是去了哪里,柔嘉在府中闷得很,父皇为什么不带着柔嘉去呢?”   柔嘉往元昭帝怀中攀得更紧了一些,向宁韫微微偏了偏头,终于再次笑了出来,就像她小时候那样明媚张扬,同宁韫说话时,永远用那双杏眼上下打量。   她自幼就是这样,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扬着下巴,即便她站在低处,目光也从高处落下。   “父皇是带着妹妹出去了?”   元昭帝随口答是,午后带着宁韫去了青天观,为老汝南王妃祭拜。   他哄了哄柔嘉,为她擦了眼泪之后就扶着她靠回了床边引枕上。   元昭侧坐在床边,身子微倾向柔嘉的方向,宁韫只能看到他的侧颜。   相比两个儿子,他总是对唯一的女儿多了些温柔,他温柔地看着柔嘉,同柔嘉闲话着。   从他那里看着柔嘉,应当是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满眼含笑,心情渐渐舒畅,他应当放心了。   可是从宁韫这里看去,柔嘉的面容大半隐没在阴影之中,露出半边轮廓,一只眼睛,只有她斜斜的目光投来的冷意,甚至她勾起的唇角都淡了弧弯,似乎是在口中轻轻切磨着齿隙。   宁韫不知道柔嘉是不是在用余光审视着自己,可是她想到这三年来和柔嘉信中所诉,想到自己病中柔嘉不顾尚有身孕陪伴在身边呵护,还有方才自己进门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忽觉毛骨悚然。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认识柔嘉了。   宁韫定了定神,依旧是不动声色地坐在小凳上,摩挲着手帕上的绣样,听到柔嘉和元昭帝说笑,便也浅浅跟着赔笑。   她垂目掩饰着不宁不定,原本散乱晕开的视线忽然凝在了自己的绛紫色的衣裙上。   这是用香萝纱做的新衣,那日尚衣局的人送来布样,说这香萝纱珍贵,今年上供不多,有绛红与绛紫两种颜色,请郡主挑选,宁韫却说应当让公主先选才是。   幼时柔嘉最爱穿红色,甚至宫外的人都知道陛下最宠爱的小公主爱穿红衣,也为自己的小女儿做次红的新裳。   故而宁韫便很少穿,即便她也很是喜欢红色。   得了绛紫色也一样合她心意——这紫色虽然深了些,却胜在雍贵沉静,与她一条青豆色的外披极为相配。她当初看到那绛紫色的时候,便已经想好了怎么搭配。   只是今日宁韫选了素色金花的外披纱,因为她让陛下穿青色的常服,她知道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宁韫手指一颤,骤然回想起方才进门时柔嘉看向自己的神色。   她抬头看向元昭帝,柔嘉的目光也恰从元昭帝的身上收回,两人不偏不倚地再次对视。   这一次,谁都没有回避视线。   “父皇——”   柔嘉冷冷看着宁韫,却娇甜地唤着元昭帝。   幼时宜妃到太后那里给宁韫送发饰,曾和宁韫说过,柔嘉从前被娇惯得厉害,总是让陛下头疼,陛下责罚她她便哭闹。   “当真是我们韫儿来了,这样文静可爱,才让柔嘉也学得娴雅了。”   宁韫呼吸微微加重了一些,却仍旧面不改色。   “父皇,您让韫儿妹妹来我这里住上几日好不好?我想韫儿妹妹了。”   柔嘉求着元昭帝,似乎是诉说着思念之情。   “您不会还在为了当日宫宴上的事情生气吧?”   她说着宁韫的时候不见一丝笑意,可是说起了当日宫宴之事,唇角便不只是喜,还有说不尽的得意。   “……女儿好担心,自那日后,还没有好好和您说话呢,今后千万不能再有这样的事了……”   不等她开口,宁韫忽然垂眸,小声道:“那日当真是韫儿错了,韫儿太任性了,险些气坏了父皇,还请公主不要怪罪韫儿,不然韫儿都不敢认你这个姐姐了。”   她抬起头看着柔嘉,浅笑着回忆往事,恭敬地承认着自己的错处。   “也是韫儿那时太笨了,分明您和宁王殿下都提醒过韫儿,韫儿却还浑然不知赐婚的事呢。”   柔嘉神色一震,身子轻挺了一下,目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狠厉。   元昭帝看了一眼宁韫,恰错过了这抹恨意,他问道:“柔嘉也同宁韫说过赐婚的事?”   宁韫颔首:“姐姐那时问过韫儿,问韫儿更亲近谁一些,是宁王殿下还是睿王殿下,韫儿病中有些愚钝,还以为是说小时候的事,睿王殿下是姐姐的亲哥哥,韫儿便只有把宁王殿下认作哥哥了……”   她拿起帕子掩面笑了一下,先和元昭帝对视一眼,向他轻轻眨了眨眼,只当是帮着他在柔嘉面前圆谎。   元昭帝看着宁韫亦轻笑了一下,没有让柔嘉瞧见。   可是柔嘉那样聪明敏锐,或许猜得出来两人不言不语说着什么。   猜出来了,却也不能如何,宁韫心知肚明。   她没有看柔嘉,也不必看她,她今日不是一定要来见柔嘉的,若是柔嘉还要挑衅,宁韫也自不是软面,任人揉圆搓扁的。   宁韫只在心中暗暗做着考量,她只会再提醒柔嘉这一次了。   果然,柔嘉不像是方才那样不紧不慢地演着小女儿情态了。   她收敛目光对着元昭帝撒娇,说都怪大哥哥,和她说喜欢韫儿妹妹,让她帮着问问妹妹的心意,谁知问来问去都是糊涂,想来韫儿妹妹还小,还不懂男女之情呢。   “你妹妹身子也不大好,你安心养胎就是——朕有话同驸马说,你既然想她,就趁这时和她说说话吧。”   元昭帝方才没有对玉驸马动怒,却也并不是要轻轻放过,他抚了抚柔嘉的头,却只是看了看宁韫。   他离开了,柔嘉目光渐冷,宁韫却还是回想着方才陛下的眼神,他叮嘱她安心等着,她也想让他不必太过为玉驸马动怒,两人不必言语,便已经说了很多话了。   宁韫目送他离开,而后才坐到了方才元昭帝坐的地方,拿起那盏没有用完的羹汤,想要喂给柔嘉,也好消磨些时间。   宁韫方才瞧见柔嘉额上的汗了,她的肚子大的有些怪,不知道是有了双生子,还是孩儿太大的缘故。   柔嘉比前些时日见到时瘦了许多,骨相更加明显,故而少了柔美,多了凌厉。   玉驸马把柔嘉气成这个样子,宁韫知道陛下不会因为他含混其辞就轻轻放过,今夜或许还长呢。   老汝南王妃曾经夸过宁韫,有时能平平静静的演下去也是一种本领,宁韫幼时就知道这种道理,长大之后自然是越做越好了。   柔嘉却不能忍受,一把推开了宁韫的手,羹勺中的汤洒落在了地上。   “来人——”   宁韫不高不低地唤着,柔嘉身边的侍女连忙进来,问郡主有何吩咐。   宁韫声色一冷,质问道:“你们就是这样侍奉公主的?这羹汤已经凉了,却不知及时换一换,平日里心思都放在了哪里?”   在旁人的内宅里耀武扬威是蠢人才做的事,宁韫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她今日偏就做了,甚至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爽快。   她又放柔了声音,指了指地上柔嘉才推洒出来的汤渍。   “公主平日里对你们是太过包容了,以为公主可欺不成吗?陛下方才也摸过这碗盏了,你们是必然要等着陛下责罚你们,是吗?”   宁韫学什么都很快的,跟着元昭帝耳濡目染,自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她回想着今日陛下训斥她父亲的语气,质问着这几个侍女。   柔嘉最得力的那一个女侍福珠不在,这几个看着也是胆小木讷,比梨儿杏儿还要不敢说话的模样,果然宁韫一质问,就吓破了胆,跪在地上向郡主讨饶。   “你们是公主的人,和本郡主讨饶什么?”   柔嘉一言不发,只是抓着身下的床榻,宁韫其实还是有些好奇的,她的确是想气一气柔嘉打发时间,可是柔嘉为什么不阻止她?   小侍女默默收拾好东西,温好了一盏新的羹汤送来,宁韫依旧要喂柔嘉。   这一次柔嘉恢复了平静,抽动的唇角,目中的泪光都不见了,她静静看着宁韫,也饮下了那羹汤。   宋天亭前来看了一眼,代元昭帝问了一声公主可觉得好些了,便离开了,却不想他才走出内殿,柔嘉忽然冷笑一声,看着宁韫骂道:“贱人。”   宁韫的手顿了一下,她原以为柔嘉也会隐忍着装下去,没想到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开弓拿箭了。   可是她不会害怕什么。   舒禹的妻子,汝南王妃杜月薇自宁韫小时候就看不惯,可是永远都是好母亲好菩萨的面貌对着宁韫,只任她身边的大丫鬟责骂。   骂宁韫的母亲颜娘子,骂宁韫是下贱的大娼妇生下来的小娼妇,那时宁韫只有四岁,尚且能笑着送杜月薇离开。   何况如今发怒的是柔嘉呢。   她都亲自开口了,宁韫反而觉得轻松了,她唯有一点点的不快。   若是自己是陛下就好了,就不必用唇枪舌剑回应,而是可以用真的枪棒。   “是谁惹姐姐生气了,让姐姐说这样的话,难道是驸马吗?”   她把羹汤放在一旁,抬眸看着柔嘉:“韫儿府里也是有人的,也会外出,不免听到一些闲言碎语,韫儿只觉得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话,没往心里去……”   她蹙眉关切地问道:“难道是真的吗,真的是玉驸马——”   “韫儿。”   柔嘉温声唤着,打断了宁韫,她轻轻摇着头,目中却已经要瞪出血来。   “你不愧是个下贱的外室女生的,做的事情也和外室女没有区别,你居然枉顾伦理纲常爬父皇的床,你还知不知道羞耻?”   宁韫心中了然,果然,柔嘉知道了。   可是她又不得不暗暗震惊于柔嘉的敏狠,方才自己才进了屋,柔嘉就只是看了自己和陛下一眼,看了两人今日穿的衣服,就瞧了出来?   “姐姐说什么呢?怎么能这样说!”   宁韫小小发怒了一下,把手帕丢在柔嘉身上,“你真是糊涂了,你是指责陛下抢未来的太子妃吗,我也要告状呢,我告诉陛下和太子殿下去!哦——还有睿王殿下呢,我见了他说了这事,他也不想再来见你了!”   柔嘉原以为宁韫还会装傻充愣,没想到她不仅不恼还言语讥讽了回来,甚至暗指那日柔嘉在郡主府前拦下了睿王,并有隐隐威胁之意,一时暴跳如雷。   宁韫也不惯着她,在她就要大叫大骂前冷冷道:“你若真是聪明,怎么不想想为什么陛下今日同我在一起呢?”   她没有太过显露心狠的一面,转而故作天真道:“对了,其实我不该叫姐姐了,前些时日太后娘娘下旨加赐了我封号,用的是毓德的封号,我当时还有些惶恐,因为长公主殿下的封号是毓敏呢。”   “太后娘娘说我不必担心,我是她的女儿,和长公主用同字的封号,也不算僭越,如今你要称我为姑姑才是。”   宁韫站起身来,歪着头对柔嘉笑了笑。   “公主殿下今后可不能这样无礼了。”   柔嘉怒不可遏,抓起身后床头的香炉,手臂高高抡起,当即就想砸向宁韫——   可是她却收回了手,看着宁韫的得意,又缓缓压下了暴怒。   “韫儿妹妹,你不会当真以为父皇是喜欢你才要了你吧。”   柔嘉轻叹了一声,自顾自地叹息着,近乎怜悯的笃定。   “你不过是年轻,生得好看,父皇一时新鲜罢了,你可知道父皇身边从前有无数年轻貌美的女子?后来呢?后来她们都在哪里?”   宁韫静静看着她,衣袖之下手指轻握在一起,她回想起那日陛下在太后娘娘宫苑偏殿里对她说的话。   她不会为柔嘉的话心神不宁。   “好妹妹,你没有听说过,对不对呢?因为她们从不能入父皇的眼,你觉得自己和她们有什么不同?”   柔嘉笑道:“就凭你能不知廉耻地勾引父皇吗?你还能永远是十七岁?”   宁韫不动声色,柔嘉却像是被自己的话点燃了一般,声音陡然提高,咒怒道:“你以为自己年轻貌美就能得了父皇的疼爱让父皇临幸你?你用什么和瑾妃娘娘和我母妃比?她们陪伴父皇多少年,为他生育儿女——你又算什么东西?”   她微微抬起身来,手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难得目中不是凶狠的厉色,而是温柔的母亲的神态,让人看着她面上似乎浮起关怀的情愫来。   “我险些都忘了,妹妹近来是不是又复发了下红的症状,你可千万要当心身体呢……听说女子经常下红,便是不能生育了,一个空有容貌却不能生育的女子,今后不知道要有多可怜呢。”   宁韫冷冷道:“我的下红症复发是你做的?你想做什么?”   “妹妹生气了?说你下贱还不自知,父皇若是喜欢你,怎么不给你位份,你如今连个婢子都不如,却已经奢想着子嗣之事了。”   这句话当真戳痛了宁韫,她方才还在车上问过元昭帝子嗣之事,她也一直因徐禛担忧,反复估较着自己在元昭帝心中的分量,常常神思不宁。   见到宁韫神色骤然沉黯,柔嘉很是满意,续道:“到底年纪小又学了一肚子娼妇的做派,不知道男人的心,待那新鲜劲儿一过,你没有子嗣傍身,却要看着旁的年轻女子服侍父皇了,到那个时候你再来求我,或许我会让……”   “你给我下药?你那些时日到我府中就是为了给我下药,在我府中安插眼线,徐禛让你做的?”   柔嘉自然是不会承认,可是宁韫看得出来答案。   是柔嘉做的,那么得她信任的柔嘉,当做自己的亲姐妹一般的人……   她居然用这样阴毒的办法害她,为了什么?   宁韫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我也不知你是喜欢玉驸马还是对他不满,你都怀着身孕,他还能惹出这样的口角来,不过他待你不好,把你身边的女侍沾染,你生气也是应当的……”   她轻叹一声,说起了自己这个深在闺中的郡主都能知晓的威北侯府的一些腌臜事,她也曾在陛下的密折上看到了玉驸马的名字,   “我若也是公主,驸马也不过是仆婢,可惜……你不是这样想,驸马真是不知恩情。”   宁韫也上前抚了抚柔嘉的肚子。   “你说我可怜,或许可怜吧,只是这么小的孩子,生下来没了父亲,更是可怜。”   柔嘉要起身,宁韫抓握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按了回去,她想了想,似乎这是自己平生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人说话。   “天下名医云集,我还不担心年纪轻轻下红几日就无药可医,陛下今后不宠我了,那我便趁着他还宠爱我,把不喜欢的人都料理净了,莫说是你的驸马,你,就算是徐禛徐祎,瑾妃宜妃,又如何呢?”   她转身离开去寻宋天亭了,没有理会身后柔嘉再说出的一个字来。   宁韫从没有用这样狠厉的语气和人说过话,她也没有真的杀掉过谁,即便是她自己不相信,也要让柔嘉相信,她可以做这样心狠的事。   ……她能吗?   宁韫一步步向宋天亭走去,忽然觉得小腹阵阵沉坠,似乎真的在隐隐作痛一样,她笑着问:“宋公公,公主方才累了,睡下了,让我告诉父皇,请父皇不必为驸马恼怒……”   她听着内殿里隐隐传来的元昭帝的训斥之声,蹙眉道:“韫儿也不知是怎么了,问了她许久也不肯说清楚,说是怕我和父皇难过,难道是……驸马做了什么事伤她心了?”   宋天亭长叹了一声,说此事本不该让郡主听到,陛下已经在训斥驸马爷了。   “公主尚在孕中,驸马那日醉酒,轻薄了公主身边的侍女福珠,公主本就心情不佳,要责罚福珠,驸马却偏要护着,自请有罪,就这样气坏了公主……”   果然是这样。   先前她怀疑柔嘉,派人盯着公主府这边,的确是听到了一些陛下和太后不知道的市井流言。   她正和宋天亭说着怎么会有此事,驸马本是自幼爱慕公主,元昭帝带着黄云出来了,面色阴沉,看到宁韫才渐渐有了柔和的目光。   宁韫撒了个谎,说是柔嘉睡着了,怕她和陛下受累,让两人今日先回去,说出口后她便后悔,骂自己蠢笨,若是陛下想再去看看柔嘉,说不定柔嘉反而会指责自己的不是。   可是元昭帝相信了她,他那么信任她,又疼惜自己的女儿。   回小瀛台一路上,宁韫坐到了元昭帝怀里,让他抱着,小声地为他排解着,让他不要为了玉驸马过于动怒,元昭帝夸她懂事,宁韫先是笑了,可之后就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样的神情,是茫然还是羞惭呢?   “陛下,你知道韫儿为何方才问你子嗣的事吗?”   她轻声问道,可是却没有心力像从前那样抱他吻他,去感受着他身上的温暖了,只能将语气修饰地娇柔一些。   还好,陛下还会紧紧抱住她,揽着她的腰让她软在他怀中,抱着小丫头一般宠惯地拥紧她。   “……韫儿是担心自己将来没有傍身?”   元昭帝问道,他其实也害怕这件事。   如今不过几日后就入夏了,入夏之后便是秋,秋日之后寒风来去又是一年,他和韫儿不是永远留在这一年的,他毕竟大了韫儿许多,或许将来有一日……   今日经历了舒禹的事,他为韫儿感到深深的担忧。   宁韫鼻尖一酸,却说不是这样,说她最想依伴的是陛下。   她今日撒了许多谎,却都是对他的,可是明明他是对自己最好的人,是自己最爱的人。   元昭帝不知她为何忽然这样低落,便允诺宁韫,过些时日就带她去定州行宫。   她不说话了,抱着她的陛下,一路依偎着。   她心疼他今日乏累,心疼他或许等会儿还要连夜批奏折。却还是有些自私地低落着,她想要他哄着,这样就可以忘掉所有的不快。   其实自从遇到了父亲,她这一日便不再快乐了,之后的笑都是为了不让旁人担心,只有被他抱起的时候,她才能放肆地伤心落泪。   下马车时,宁韫也是被抱着的,元昭帝放她下来,让侍女带她去更衣,宁韫却说不行,不想让陛下再批折子,元昭帝转过身牵她的手。   依旧是软绵绵垂着的小手,被他握在掌心仿若无骨,只是今日却不像往常那样手指反勾住他的指缝。   他挑眉瞧了一眼宁韫:“还不高兴,还要父皇抱?”   宁韫低着头嗯了一声,元昭帝笑了,说她如今不是不高兴,是又想气父皇了,宁韫还是闷闷地点头。   “自己走。”   宁韫知道自己的确有些过分了,才刚抬脚,元昭帝忽然一把将她打横抱在怀里,她在他怀中一样是轻巧无骨的,宁韫本还委屈着,心里暗骂他狠心,如今被这样高高抱起,双手已不自觉攀上他的脖颈。   他为宁韫更了衣,抱她进了汤泉,抱她沐浴,几乎就没有离开她寸步,宁韫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可是元昭帝却颇有些兴致,他想瞧瞧小东西究竟怎么不快了,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被他哄着呵护着,宁韫舒服得几乎要睡着了,靠在他怀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元昭帝说她真是胆大包天了,真的把朕当成服侍你的人了。   宁韫还是不说话,就连仰面亲一亲他都没有做,他为她擦净身体和头发,换了寝衣又将她抱到床榻上。   元昭帝拿来了一瓶药膏,细细地涂在她的脚腕上,他手上的薄茧摩擦着宁韫的脚腕,冷与温热交替着,让宁韫舒服地蜷并起了脚趾。   他垂着眸,浓密的眼睫遮住了眼目中跳动的烛光,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却又温柔至极的动作,让宁韫身心沉醉。   她的脚白瘦,脚趾一个个生得圆润,元昭帝将小脚趾一根根分开来,也一并用药膏抹着,宁韫痒得向后躲开,说这里不酸痛。   元昭帝抬眸看了她一眼,将她的脚握得更紧。   “韫儿又不乖了。”   宁韫忽然想到了那秘戏图,她还是觉得痒,却没有收回来,反而是往前探了探,足尖轻轻踩在他的掌心里,脚趾蜷了蜷。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脚,又同他对视。   宁韫心里的劲儿上来了,即便不敢和他对视,也不把脚收回去,反而换两只脚一起,   元昭帝手指微微收拢,虚覆住她的脚背,纵容她胡闹着。   她又向前了一些,越过了他的手,脚趾勾着抹着着他的衣襟,最终做得过分了,不慎踩了他的小复。   其实她原本不是这样想的,她只是想和陛下撒娇而已。   元昭帝垂目看了看,忽然低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怒,只是唇角不见勾起。   “陛下……”宁韫歉疚地喊了一声。   “开心了?终于肯开口和朕说话了?”   或许是他呼吸略有些加重的缘故,他小复上的肌肉收紧了一些,隔着寝衣也能看出流畅的线条。   他松开了托着她脚掌的手,向后靠了靠,半倚在床栏边上,将手搭在膝头,一副任她施为的姿态。   既然他没有阻止,那就是应允了。   宁韫任性地玩了一会儿小猫踩奶的把戏,玩得得意忘形了。   不乖的小脚掌忽然被他握紧了,再也动弹不得,他终于笑了出来,可是瞧他幽幽的眸子,却应当不是好事。   宁韫后悔了,她怎么就不懂得见好就收呢。   陛下依旧很宠她,在她的脚背上轻轻安抚,似是威胁,又似是警告,他哑声道:“韫儿可以再用力点。” [43]两心:韫儿玩够了?   都这样说了,宁韫哪里还敢,她也不是有意的……陛下不能生她的气吧?   真不知道是陛下抓着她的脚,迫着她得寸进尺,还是她糊涂了。   不知道怎么的,她竟然又胆大妄为地试探性地用足趾点踩了一下。   虽然是故意去做,可是宁韫也是听陛下的话呀,这……这也是圣旨!遵从圣旨有什么不对?   看着元昭帝愈发幽邃的目光,眉心轻蹙,宁韫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昨夜陛下欺负自己那般的事。   陛下的欲.与.念,她也可以掌控吗?   两人在床内放下了纱帘,烛火便有些昏暗,她也眯起了眼睛,旖旎之间,似乎只看到自己白皙的小脚,而看不到隐没在阴影里的陛下。   不是她在欺负陛下吗?不是她总想看着陛下为她情动?   怎么……怎么如今是她心中酸酸痒痒的,怎么是她忽然想抱抱陛下?   她继续试探着,可是又不敢再用脚趾揉.捏,只是轻轻滑蹭。   很快便将元昭帝的呼吸挑.逗得更沉,她自己也怀疑了,她应该要见好就收了吧?   “韫儿觉得药膏已经涂好了,陛下……我们早些歇息好不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问出这样傻的一个问题,元昭帝自然是不允的。   “你不是不开心?不肯同朕说话?如今就愿意了?”   宁韫心中委屈,哪有那么严重,她抿了抿唇,忽然听到元昭帝轻哼了一声。   他的嗓音有些沉哑,她心里一惊,连忙不敢再乱动。   今日走了那么久的路,本就觉得脚踝有些酸软,如今也更酸困,是彻底不敢胡来了。   “陛下等等不能一个人去批奏折,今夜太晚了。”   “你倒是会指使朕了,反了天了。”   他沉声说着,语气却有些轻快。   “那不行……陛下不听韫儿的话,韫儿就还要踩陛下。”   元昭帝轻哼了一声,却没有回答。   宁韫静静躺在床上,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是第一次听到陛下的心跳声。   以往感受他的心跳,都是被他紧拥入怀,隔着他的胸膛被震得胸口软麻。   他或许很多时候不言,即便是动情,也只是能从面容上看出一些细微的差距。   不像宁韫那样,被他抱着的时候忽然就说上一句:“韫儿好爱陛下,想要永远和陛下在一起。”   他回应过爱,可是他不曾说过也想和她在一起,宁韫知道自己是太幼稚了,他不想理会。   这世上甚至没有不灭的东西,自然没有永远一说。   宁韫定了定神,决意不再想这些伤怀的事,她柔柔叫了一声陛下,可是元昭帝却让她住口。   他垂眸轻轻口耑.息了片刻,而后才又从口中沉沉挤出来几个字:“朕不是说韫儿可以再用力吗?”   他坐起了身,猝不及防地跪坐在了宁韫的身侧。   他才十四岁就登基了,这二十年来所跪过的,也只有他的母亲和皇天后土。   宁韫心头一颤,看得有些痴然,这个人即便是半跪坐在床榻上,依旧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依旧是那般威严,让人只能噤声仰视。   元昭帝跪在宁韫身侧,低头看了一眼两人叠压的寝衣,将压在膝下的衣角提了起来理好,滑顺的玄色布料却又最终半覆住了宁韫的膝,她的粉纱寝衣也覆在他的手上。   宁韫后悔了,她不该那样任性的,如今他认真起来了,就不是那么简单的玩闹了。   她的脚趾弯处很柔软,元昭帝轻声哼着,颇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父皇——”   宁韫忽然这样喊他,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她希望不是因为才和柔嘉针锋相对,让她心里隐隐担忧着。   这个称呼让元昭帝脊背一紧,他忽然睁开了眼,将她整个人翻了个身。   他依旧握着她的脚,拇指按在她的脚心处,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宁韫怕痒,小腿也跟着一缩,想要把脚抽回来。   可他不放,他要教养她,专挑宁韫的脚心的痒肉慢慢地揉。   宁韫整个人在榻上扭来扭去,痒得眼泪都出来了。   “韫儿怎么了,方才不是用脚踩得很高兴?”   元昭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现在知道痒了?”   宁韫脸涨得通红,却挣不开他的手,只好使劲往回缩腿,想要把身子翻过来,整个人在榻上滚了半圈,差点从床沿掉下去。   元昭帝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拽了回来。   他目光沉沉低头看着她,方才那些纵容和戏弄都收了回去,露出藏在深处的帝王的威压。   “玩够了?”他问。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算严厉,甚至本也不是责备,可宁韫就是心中阵阵荡漾。   他俯身吻她,宁韫没有办法再回答,闷哼一声,眼里的泪花沿着面颊滑落,却因为是趴在枕上,眼泪湿了满面,那日陛下非要教她秘戏图,惹她如今和他亲昵,总是想起那上面的图画。   *   那日自青天观回来后,元昭帝总是觉得宁韫比从前更依赖他,更亲昵他。   她毕竟还小,如今两人才在一起,她对于云雨之事有些贪恋,娇俏的小美人腻着声陛下又父皇地叫着他,向他求欢索要,元昭帝自然不会拒绝,甚至愈发把宁韫宠惯得不像话。   可是宠惯是宠惯,他还是了解宁韫的,她不会为了一点欢情耽误了自己的要事,这几日她不插花也不爱看书了,一副离了他不知道如何自处的模样,反而让元昭帝有些奇怪。   他私下里问过了苏荷,甚至把宁韫身边的梨儿也叫走问了问,想知道郡主近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还是听说了什么流言蜚语,众人皆说没有。   元昭帝推己及人想了想,便想着只是韫儿有些不知克制,他克制引导着些就是了,何况她此前还有过下红的症状,不想因为贪恋云雨伤了她。   恰近来政务繁忙,他便夜里和宁韫分住不同的宫苑,约隔个一两日再一同安寝。   宁韫起初有些不情愿,用尽手段求他,可是见他不为所动,便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白日里陪他更久。   元昭帝自然是愿意的,怕她无趣,将不少密折都交给她分拣批阅,反倒是让李俶等人闲适了不少,整日没什么事忙碌,吃着郡主做的点心,闻着满殿的花香,陛下也对他们和颜悦色。   如今再有几日就是立夏,元昭帝已经命人筹备着前往定州行宫小住,他已经想好了,这一次就只带上宁韫和太后,让其他妃嫔到小瀛台避暑,便也不会打扰了他与韫儿,也不亏待众人。   前些时日黄寇占领了平吉岛,果然也正如宁韫心中担忧,这群贼人果然盯上了物产更加丰饶的宣远岛,已经多次派小船队侵扰,最严重的,便是劫杀棉丽国的官船。   棉丽国为大雍属国,多年来对大雍忠心诚挚,元昭帝也对时任国王赞许有加,故而解决黄寇之乱迫在眉睫,元昭帝抽不开身,让宁韫入宫探望太后,告知她立夏之后将前往定州行宫避暑。   “韫儿前日不是还说惦记着府中的人吗……是那个叫绿沉的丫头?”   元昭帝看着宁韫今日难得穿了一件正红的罗裙,心下看着喜欢,便把人抱在自己腿上,用唇珠蹭着她才涂好的胭脂,宁韫面上羞着,心里却骂陛下坏。   撩拨了她,今日夜里说不定又要送她离开让她一个人睡,她现在是知道为什么闺怨之诗都那样悠悠暗恨,独守空房当真是太磨人了。   “是,绿沉婚事也是立夏,韫儿放心不下,想回去再看看。”   元昭帝颔首:“那便不急着今夜回小瀛台,想来她出嫁之后也难再和你见面。”   宁韫想回答,忽然被他吮住了唇瓣,而后齿关便被撬开,被他吻得泪眼朦胧。   元昭帝也说不上更喜欢宁韫任性还是乖巧,只是她乖巧的时候总是让他格外冲动,越是依顺,他越是想看看她会经受到什么地步,故而便总是把人欺负得不落眼泪不罢休。   他也舍不得韫儿,甚至有时候还是白日里,他瞧着御案上的密折,再瞧着坐在身边的宁韫,会忽然想到她坐在这案上会是怎样,他自己不觉得这是白日宣淫,左右只是想一想,又不曾真正做得。   宁韫轻喘息了片刻,正要回答,元昭帝说:“父皇还没说完话,怎么韫儿就要抢话了?”   说着便装作生气的样子又吻她,终于让她小声哼哭起来,摇着头躲,却又不想离开他,最终枕在他肩头。   他其实没有什么话要说了,就是挑她的错处罢了。   “父皇这几日为什么总也欺负韫儿。”   太过分了,如今话也不准她说了。   “朕喜欢。”   元昭帝顿了顿,用指腹把她眼泪擦去,抹在她湿润的唇瓣上。   “还有,你这几日总是赖在朕身边,又不说话,一副老实样子,不就是想让朕欺负吗?”   “……那您喜欢韫儿这样吗?”   宁韫知道陛下说得不错,她是有意这样的,小意温柔,乖顺低伏,她都愿意做的,如果他喜欢这样,他喜欢这样,会和她更亲密的话,她就会一直这样做。   “喜欢。”元昭帝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又捧起宁韫的脸,在她面颊上轻轻掐了一下。   “去吧,早些出去,回去看看你那个绿沉,然后再见太后,若是你想送她出嫁,那就立夏之后再回来。”   “陛下舍得韫儿吗?”   元昭帝眸色一黯,将她下巴挑高了一些,有意轻薄了一些,像是把玩着她的脸。   还说他欺负她,怎么不是她有意勾引撩拨。   宁韫眼泪还没落下,就被他单臂抱起一路带到了后殿,放在床榻上,宁韫跪坐着仰面看他,却已经在衣袖下抽解自己的绦带,哼,她才不怕呢。   元昭帝的指腹烫着宁韫的唇瓣,沉声说道:“方才朕说的也不对,不是欺负,是韫儿总说些不该说的话。”   他说,会教养好她的这张嘴巴。   他说韫儿应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是其实他就是不要让宁韫说话,之后半个时辰里,她的口不是被他用吻堵住,就是被他的手指探.入,只能闷哼着流泪,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有最后的时候,宁韫才说了以往她常说的那句话,她说很爱陛下,希望陛下不要离开她。   元昭帝正亲着她的锁骨,闻言觉察出了她的怅然,便抱紧她躺下,问她是不是有事瞒着自己。   不然……为什么这几日总是无故落眼泪。   “陛下欺负韫儿还不让韫儿哭,您就是不爱韫儿了!”   元昭帝哄着她,吻着她的耳畔,这一次他不是说爱她,他问宁韫为什么会这样言说,为何会担心他不再爱她。   宁韫没有回答,撇着嘴不说话,元昭帝抚了抚她的脸,起身去要水,这一次他没让人侍奉,而是想亲自为她擦拭。   他吩咐完侍女,坐回到宁韫身边,却见人已经不知何时睡着了,他唤了一声韫儿,没有醒来,便轻抚着她的脸笑着。   直到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宁韫衣裙下的一点红污上。   宁韫安然睡着,却在梦里追逐着他掌心的温热,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   宁韫醒来了,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沐浴过,发梢还有些湿润,不知道是不是侍女换了一种香膏为她擦身体,她觉得今日身上的香味很重。   她睡在床榻内侧,陛下陪在她身边,在床上摆了一张小桌,就坐在她身边批改着,见到她醒来了,黄云和宋天亭也垂首离开。   宁韫睡得有些迷迷糊糊,又回想起方才两人的亲昵,羞着脸扑进元昭帝怀里。   “陛下,如今是什么时候了,都怪您,把韫儿耽误了,今日还怎么出宫呀。”   以往她这样耍赖,这样抱他手臂,他都会戏弄她一会儿,有意冷着她,可是今日他却没有丝毫犹豫,抱小孩一样把宁韫抱在怀里。   “今日不出宫了,明日也不迟,今日你就陪在朕身边。”   宁韫自然是千个百个的乐意,抱着他轻蹭,忽然调皮地娇声道:“您太厉害了,韫儿招架不得一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元昭帝喉结向下一沉,揉着她的小脸安抚,却问道:“从哪里学得这种话。”   宁韫被他这样沉肃的语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小声说这是周姑姑教礼的时候说的。   闺房之中又没有旁人,怎么不能说几句亲昵的话了,难道不是事实吗?夸他也不能夸,整日喜怒无常的,老东西就是难伺候,再欺负她,她还要踩他!   元昭帝沉声道:“不是什么好话,今后不许说了。”   “先前朕有些时候也不懂得克制,不该带着你胡闹,韫儿,今后不会了,若是你不想不喜欢,告诉朕就是,朕不会强迫你。”   啊?宁韫反应了好久,才知道他说的不懂克制和胡闹是什么。   她方才舒服得口齿都不清楚,是说错了什么话惹他不快了?为什么这样说,她哪里不喜欢了,他强迫……那也不会怎么样,怎么不能喜欢?   元昭帝揽着她躺下,在她额心亲了一下,宁韫被他这一冷一热勾坏了,虽然才和他欢好一次,却还想再要,才想仰面亲一亲他,元昭帝忽然问道:“韫儿喜欢小孩子吗?”   宁韫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基本是不可能忽然对个只会哭只会睡的小婴孩有多喜欢,至多是旁人告诉她们必须要喜欢,如果不是因为徐禛,如果不曾听过柔嘉说的那些话,她应当会回答不喜欢。   “喜欢呀,韫儿和陛下也会有一个孩子,这样不好么?”   元昭帝笑了笑,说自然是好的。   “只是朕想,此时也不急,韫儿如今年纪太小,生产也会吃不少苦……先前朕不曾和你说,是怕你听了心烦,只是……当年瑾妃生徐禛的时候,险些没了命,朕心中很愧疚……她原本也可以不入宫高嫁一个官宦子弟,却就是因为幼时与朕相伴长大,成了妃嫔。”   他从未和宁韫说过这样的话,宁韫抱紧了他,其实她不是不愿意听到瑾妃娘娘和宜妃娘娘的事,她更多是有些犹豫,不知如何面对。   父亲舒禹不止有王妃,不只有侧妃柳氏,不只有宁韫的母亲颜娘子,他后宅有数不清楚的女人,只是他从没有过关爱,从没有过除床笫之外的关注,甚至他的儿女们也是一样。   年幼时,宁韫来京城,第一次遇到元昭帝,他便给她改了一个名字,自念慈改到宁韫,让她把母亲留在心中怀缅,而非日日提点着自己,让自己心痛。   第二次遇到他,便是他在徐禛和徐祎面前主持公道,没有偏袒任何一个人,若是他也像父亲那样是一个薄情自私的人,宁韫也会怕他。   “韫儿不会心烦……瑾妃娘娘就是因为这个身体一直不好吗?”   “对……”元昭帝顿了顿,柔声说道,“所以朕不想让你太早有子嗣,那日自青天观回小瀛台,朕便应当与你说明。”   宁韫笑着点了点头,可是枕在他怀中,向他的胸膛靠近的时候,她却笑不出来了。   陛下说的没有错,她怎么会不开心呢。   她没有回答,元昭帝也感到不安,问韫儿是怎么想的。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被深深的愧疚填塞,甚至说完之后,目中已经有了泪光。   方才御医来过了,元昭帝一直自责不安地等着,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克制,弄伤了宁韫——她还这么小……   可是御医却告诉他,郡主只是月信来了。   “朕记得她的日子,不是这个时候。”   御医忙道:“陛下恕罪,是微臣没有说清楚,郡主的确是来了月信,只是因为下红之症,如今时日不定,提前或是延误都是会有的。”   “前些日子郡主总是嗜睡,你来看过,说是并无大碍?”元昭帝抬眸,目中既有担忧,又有满满的不悦。   御医惶恐地低伏在地,说自己无能,只是他的确未曾听说过女子下红之症会致人嗜睡。   “微臣一定会为郡主调理好身体……陛下可是在为子嗣之事担忧?”   元昭帝一心担忧着宁韫,御医贸然议论皇嗣之事,让他极为不快,才要叱问,忽然想到了这些时日来宁韫对他的依恋。   他回想起那日马车上韫儿说的话,心中忽然想到,或许韫儿是想要一个子嗣傍身,她喜欢小孩子?   还是他这些时日一直把她留在小瀛台,却并未给她封赏,只是空许了一个皇后的名份?   “子嗣之事?朕记得那个孟璋禀告,说她的下红之症已经好了,不会影响身体,为何还会影响承嗣之事?”   御医汗流浃背,诚惶诚恐地说了自己的见解,越说越让元昭帝感到担忧。   他从没想过一定要让宁韫承嗣,可是他为宁韫所铺的后路里,是与子嗣有关的。   他不可能让徐禛做太子了,出了前日徐祎那事,他也不可能等到自己一朝龙驭上宾,让徐祎继承大统……宁韫还年轻,何况自古女子寿命比男子更长,他需护好宁韫,即便是再相信徐祎,也不能相信自己撒手人寰之后的光景。   他是重活过一世的人,前世他还没死的时候就知道了何为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不可能去赌。   他想让宁韫和自己的孩子做太子,只有她的孩子是太子,她才能稳坐太后之位,她方才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字,是他徐景玄的妻子,是大雍的皇后,而不是狐媚乱上的妖姬。   可是这千万的为他自己的担忧,都不敌他对宁韫的怜惜。   她自小无依无靠,正是因为伤敏才得早慧,如今跟了他,必然也是心中惶惶不安,却不敢说。   她还这么小,却不得不整日来缠着他,献媚取好,想要一个孩子。   他愿意给的,甚至有时候元昭帝想,宁韫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她,可是他要如何对她说,她今后可能无法承孕呢?   “韫儿不必总想着子嗣的事,朕会护着你的。”   “好呀,韫儿爱陛下。”   宁韫答道。   这是宁韫和陛下结为夫妻的第二十三天了,宁韫一直在心里记着日子,她知道自己心事重重,可是这二十三日来,她每日都是喜悦的,她爱陛下。   可是今天她第一次知道了,陛下爱她,可陛下或许不需要她的孩子。   柔嘉说,她也不可能有孩子,之后更多的话,宁韫不想回忆了。   元昭帝忍住了泪意,他低头去吻宁韫的额发。   因为要吻她,所以也看不到她垂目落下的眼泪。 [44]绢人:没良心的小东西   宁韫把自己的眼泪都藏了起来。   她轻装作是还乏困着的样子,借着揉眼的动作悄悄抹去了睫毛上的一点湿意,她弯了弯唇角,仰起脸就要去亲他的下巴,元昭帝却偏头躲开了。   他微微侧过脸去,宁韫的唇落在了半空,或许只在空气里触到他留下的温热。   她哼了一小声,正要开口讨个说法,便被元昭帝按住她的后颈,按回到他的肩窝里。   “别闹。”   他低低说道,沉哑的嗓音贴着宁韫耳畔落下来。   “糊涂猫一个,连自己的月信来了都不知道,还敢来撩拨朕。”   宁韫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挣了挣,才摆脱他宽厚的手掌,仰起脸来看他。   她眨了眨眼,当真是有些茫然:“不可能呀,韫儿记得日子呢……韫儿没有来。   元昭帝的手臂箍在宁韫腰间,只是稍稍一用力,便压制了她所有的挣动,她每一寸挣扎都在他预料之中,分毫都逃不脱。   “朕还会为了这种事骗你?”   他无奈笑了一声,却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他望向帐钩上垂落的璎珞,甚至看向日光投来的碎影微尘,就是没有看宁韫。   他不敢看她。   “方才韫儿乏了睡着,朕让人给你沐浴,侍女替你擦身的时候看到的,哼,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来反问朕。”   他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话宁韫,又像是在哄她。   他不想对上她期许依赖的眼,宁韫一定是笃信他的,把他当做全天下最信任的人。   宁韫没有想到太多,她仰面看元昭帝,只能盯着他的侧脸,看到他绷紧的下颌。   老天也欺负她!   来了月信她不就不能和陛下欢好了?这就耽误了她怀上子嗣,前些时日陛下就忽然说要她学会克制,不可在房事上贪多,如今好了,彻底没有了……   宁韫重新靠回他怀里,闷声道:“那韫儿确实不知道……陛下不许笑韫儿,韫儿不是糊涂猫。”   元昭帝垂眸,目光落在了宁韫嘟哝起的唇瓣上,还没开全的花苞一般饱润,唇角微微勾起。   “朕说是便是,你能如何,只是这几日要老实些,别来撩拨朕。”   方才陛下说到了子嗣的事情,显然也有些心情不悦了,宁韫知道他这几日有多忙累,不想让他为自己多劳心……   有些事她还是需要一个人解决的,她还要和柔嘉斗下去,和徐禛斗下去。   她不能被柔嘉一句话就吓唬住了!   “那……怎么样就是老实?”   宁韫不老实地小声问道,含含糊糊地就要往他怀里埋。   等了一会儿,她也没有没等到陛下的回答,便又不得不偷偷抬起头来看他,正对上他有些冷下去的目光。   又生气,又这样让她猜,她还没做错什么事呢,就这样看她!   宁韫把心一横,即便被他按住了不能动,这会儿也偏要往他怀里拱,两只手攀上他的肩膀,整个人猫儿一样往他怀里团,不管也不顾。   元昭帝被她拱得往后靠了靠,脊背抵住了床头的引枕,纵容着低低笑了一声。   而后,宁韫忽然感到自己臀上一烫,“啪”的一声,不重不轻,是陛下用手打了她的屁股!   “这就是不老实。”   元昭帝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轻声说道。   宁韫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那些纷乱的念头都渐渐远淡,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又低下头来看她,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起来,陪朕用膳。”   宁韫正要从他身上起来,元昭帝却忽然站起身,将她整个人捞起来,像抱一只猫一样将她稳稳托在臂弯里,起身掀开床帐。   她连忙小声道:“韫儿自己走……”   本已经离了他的怀抱,脚踩在了绒毯上才刚刚站稳,忽然他将宁韫揽回怀中。   她被迫站在了他的腿间,被他夹困得动弹不得,膝盖抵着他的腿侧,进退都是他。   宁韫有些无师自通地顺势抱住他的脖颈,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看着她,狡黠悉数藏在委屈和懵懂里。   “你不是问朕怎么样就是老实吗?”   元昭帝晃了晃她,在她背上轻抚着,又有些像是把玩。   他忽然就想起来了此前去宁韫寝处看见她摆在床头的绢人,她给那绢人妆点的娇俏,还总是换上不同的漂亮小衣裳,或是坐着或是躺着,把玩摆弄,倒也有趣。   “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宁韫心想这算什么道理,才要开口,元昭帝顺势从旁边小几上拿了一颗蜜饯塞在她口中,又不许她说话了。   “韫儿不是有几个绢人娃娃喜欢得很吗?”   元昭帝的拇指从她眼角滑下,抵在她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宁韫只能含糊地“唔”了一声,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父皇也喜欢,也想要一个。”   宁韫聪明,当即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心里酸酸痒痒的,难说有些期待,自然也羞得不敢太抠,她抿着那颗蜜饯,一时也弯了唇角。   元昭帝揉揉她的头,为她更衣,挽了一个舒适的发髻,将人抱起走出了寝殿。   外间黄云和宋天亭和几个侍女候着,见到陛下就这样把郡主抱了出来,纷纷垂目,没有一个人敢抬眼多看。   “传膳吧,不用你们伺候。”   宁韫品着那颗蜜饯,枕在元昭帝肩头,看着侍人们把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来。   见她一直转头张望,他便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靠上他的手臂。   她的唇离他更近了一些,故而那咀嚼的细碎声一直在他耳畔轻挠。   元昭帝亲自喂她用膳,宁韫也像是个小孩童一般,张口等着。   他也不过是戏弄她一句玩笑,她还真扮起了绢布娃娃,张着口不动了。   元昭帝瞧她眼巴巴等着的模样,却把菜送入了自己口中。   果然宁韫装不下去了,撇着嘴在他臂弯里轻晃,两只手攀着他的手臂晃了晃,不满地“嗯——”了一声。   他心里想着韫儿可爱,唇角便不自觉地上扬了些许,纵然是年纪大了她许多,却总能被她有些时候的小情小态哄得心软,这样其实并不好,太纵着她了,太由着她了。   宁韫心里面想的不是这些,她忽然发现陛下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好看,不紧不慢,儒雅斯文,他做什么都是撩拨她……   他偶尔会用帕子擦嘴,宁韫想抢过来帮他擦,便又被打了手。   “韫儿见过哪个绢人成精作乱?”   宁韫摇头,心里却不满得很,什么都不让她做,果然还是欺负她!   两人慢慢悠悠用完了膳,漱口后,元昭帝又把她抱到了御案前,这下真的成了抱小孩子抱绢人娃娃了。   他让宁韫背对着他坐在他怀里,宁韫双脚便根本踏不到地面。   她瞧不见陛下的神色,只能全身心地交付他,靠在他怀中,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头抵着他的肩窝,腰侧是他的手臂。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能从自己身体的触感里去感知他,感知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温热的鼻息。   他自始至终都稳稳抱紧她。   元昭帝从案上拿了一本密折,放在她手里说:“韫儿帮父皇念。”   “如今父皇准你开口。”   他自后向前擒住她的下颌,稍稍用力捏紧,宁韫便只能仰起脸。   仰起脸,也不是为了读密折的,是因为他要在背后亲她颈侧,他不一定有心去听,可是却催促着宁韫快些,唇瓣没有离开她颈侧白皙的肌肤。   到了这时,宁韫心中纠结已经散去,如今心中只有被他撩拨起的春情。   宁韫翻开折子,一边念一边感受着酥痒,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可下一秒他的舌尖轻轻描过她的耳廓,她便连最后一个字都念不出来了。   她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含泪看着他。   元昭帝这时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就能分清楚韫儿是真的伤心落泪,还是假意哭泣了。   宁韫忽然想起小的时候,她在陛下身旁小榻上或者圆凳上静静等着,有时等了快要两个时辰,却眼皮招架不住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看见陛下怀里正抱着徐禛或是柔嘉。   他们都可以坐到他的怀中,因为他是他们的父皇,可是宁韫从来没有过这种奢想,她只能在旁等着,即便她也称呼一句父皇,可是他不是她的。   如今是了,陛下是她的了,她想永远都不放开手。   念着念着,宁韫的声音便渐渐小了,毕竟晨起不久就在床上折腾了那么久,伤心过也欢喜过,甚至服了一些安神的汤药,自然是累了。   察觉到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元昭帝低头看了怀里小人一眼,没有叫醒,只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靠在自己胸口,然后拿起她手里的折子批阅。   半梦半醒之间,宁韫能感觉到陛下的手拍着她的背,像是哄小孩子睡觉一样。   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才不要哄,可是又不想睁开眼睛。   她又在傻了,分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却还是一遍遍期许,若能一直是今日午后这样该有多好。   宁韫听到有宫人进来禀报事情,起先还是平时的声量,而后忽然回禀地磕磕巴巴,大约是看到了她睡着了。   她自然是不知黄云四处窥视在殿内瞧不见郡主,最后是在陛下怀里发现郡主,那是何等惶恐的情景。   之后整整一下午,宁韫都是在元昭帝怀中,不论他做什么,她都分寸没有离开,夜里快要睡下的时候,她坐在小榻上,元昭帝正在更衣,她忽然起身抱住了他的腰。   她问道,如果今后她也像今日这样,陪着陛下,听陛下的话,陛下会不会一直留下她。   “从前有几个绢人娃娃坏了,脸上破了,不好看了,韫儿便不要了,虽然没有扔掉,可是也收进不见光的箱子里,再也不拿出来了,总归……还有新的更好看的。”   宁韫摇摇头:“其实这样不对。”   她忽然没头没尾地叹息起来,元昭帝闻言蹙眉,这一次他不是抱起她,而是扶着她躺下。   “傻不傻,哄了你一天,如今倒好,又一个人胡言乱语起来了。”   元昭帝捏了捏她的鼻子,轻叹道:“一句玩笑话也当真——哪个绢人娃娃把你整日抱在怀里,喂饭喂水,累了乏了都不肯松开手?”   宁韫终于露出了笑脸,一个翻身便趴在了元昭帝胸前,他轻哼了一声,在她腰上拍了一下。   “小没良心的。”   他说宁韫的错处他都记得,自今日起一样一样都记好了,等过了月信,过些时日去了定州,他都会一一教养回来。 [45]要挟:不许父皇去上朝   天还没有大亮,宁韫在一片困意中感受了身侧细微的响动,还不等她做出反应,抱在元昭帝腰上的手臂已经被轻轻拿开放到了枕边。   宁韫睡觉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总喜欢将手半枕在面侧,第二日起来不是把手臂压得酸软,就是面上被手上玉镯压下深浅不一的红痕。   元昭帝见到了一两次,便总是提醒她要睡姿静雅,宁韫静雅了几日,夜里便开始抱着他入睡,手脚并用攀在他身上,自然后来元昭帝也不在意什么礼仪之事,比起纠正她如何安睡,他大约更享受被她攀抱着依偎着的感觉。   他抚了抚宁韫温热的小手掌,为她玉镯向下褪了褪,听着她口中的嘤咛声,便不自觉地附身亲她手指。   “陛下……”   宁韫呢喃叫着,这几日她睡得有些不安分,可是问她是梦魇还是有心事,都说并无大碍,元昭帝轻叹一声,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谨慎抽离,分明已经极为小心了,宁韫却很是警觉,眼睛都没睁开,手已经先伸了出去。   “唔,不行——”   她意识到是他要离开,撒娇着攥住元昭帝的衣袖,往自己的方向拽扯,柔顺的布料却在她手中滑走了,她力气很小,自是不能像他那样单臂就把她捞起来放在怀中。   “乖乖的,松开。”   元昭帝的声音也带着些晨起时的沙哑,抚着宁韫的小发辫,也不知是他自己想的还是和什么人学的,总是在头上留几个小发辫,梳发髻时倒也点缀得好看,只是元昭帝更喜欢将其握在手中。   宁韫不松。   她把陛下的衣袖攥得更紧了,在元昭帝看来,便是有一条被惊动的小水蛇,在床上扭了两下,顺着他手臂缠过来,还要把面颊贴在他的腰侧。   宁韫把脸埋进他的寝衣里,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   虽然只有一声不情愿的哼咛,却把所有意思都说尽了,她不想陛下走,不想他这样早就离开。   元昭帝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脑袋,碎发乱贴在她面上,愈发衬得一张小脸乏困可怜,他还是半起身的姿势,一手撑在她枕侧,另一只手臂被她紧紧抱住。   他心知不能这样,再疼宠她,再舍不得她,还能耽误了上朝不成?   “韫儿。”他清了清嗓子,沉声唤道。   宁韫不回应,手臂又缠上了他的腰,反而让元昭帝轻笑了一声。   他淡淡道:“不能不听话,松手。”   “韫儿害怕,陛下不能走……”   昨夜里安寝时,两人不能欢好,宁韫便不知为何睡不着了,偏要缠着元昭帝给她讲北境的事,还一定要听原北蛮石国鬼城是不是真的有鬼怪作祟。   听罢了,宁韫还不肯睡,又一定要给他讲海上水鬼行船的事,反而把她自己吓得更睡不着,抱着他又滚又蹭,元昭帝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怕了还是有意做出这懵懂来讨他欢心,只是他实在是吃这一套罢了。   宁韫迷迷糊糊乞求着,继续把她的脸往元昭帝怀里拱,用鼻尖蹭着他胸口,只像猫儿找到了安暖窝一般流连。   元昭帝缓缓阖目,却还是抬手把人揽在怀里。   他登基二十载了,自是知道时辰,心里有数,再拖上一会儿,外头候着的侍从便该再敲第一声了,等敲第三声的时候,才是应当快些的时候。   左右还有一会儿。   他轻吸一口气,把她的小手从自己身上摘下来,宁韫正要倾诉不满,便被他抱在怀里又躺回了温暖的被褥间。   元昭帝此前从未想过从此君王不早朝的事会在自己身上发生,很好,他又给宁韫记下来一笔。   宁韫睡在他怀里,窃喜地笑了笑,正以为自己撒娇卖乖得逞了,想再挑衅几句,问父皇是不是不上朝了,会留下来陪着韫儿,却被他留在了被中,他坐起身来,用被褥把宁韫包了个卷子,隔着被子在她腰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她挣扎了好久,才从被子里逃出来,抬眼寻陛下,发现视线还有些模糊,微黄的烛火和晨光混在一起,反倒是让光线显得更加浑弱。   元昭帝已经坐起身,正在系寝衣的系带,他的背影在朦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宽阔,肩线笔直,脊背挺拔如松竹,宁韫很喜欢趴在他的背上。   “父皇,您不要走好不好——”   她娇软地说着,即便声色里还有浓浓睡意。   见元昭帝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宁韫又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扯着她的寝衣一起从肩头滑落,领口便松垮地大敞开来,露出细白的锁骨和雪团来。   宁韫也不是有意这样的,其实是陛下的错,把她卷进被子里欺负她,她不是故意要香肩半露的。   她才想提起寝衣,元昭帝恰系好寝衣回头看了她一眼,本已经把脸转了回去,却又迟疑地将视线落回到她身上。   不等宁韫开头,他已经抬手帮她把寝衣提了回去,手指抚上她的唇瓣,将她小嘴摩挲得又痒又难耐,而后用手背在她面上惩戒一般地拍了拍。   “丹朱给朕收拾旧物,前日刚送来一箱东西,里面有个戒尺,父皇从前没有用它教养过韫儿,对不对?”   他话没说完,也不必说完,宁韫委屈地撇撇嘴,说自己真的不是有意的。   “那不就更应当有个教训?受着。”   怕真把人欺负伤心了,他穿好靴子,转而语气一柔道:“躺下再睡会儿,朕去上朝,你跟着起来做什么?”   宁韫看着他的眼睛,瞧他面上一点怜惜都没有,只觉得更委屈了。   又是这样给个巴掌又赏个甜枣就想打发她,她心软吃这一套就罢了,凭什么他能走得这样干脆?方才还抱着她睡,昨夜睡觉的时候还说想要永远这样抱着她呢,这才多久呀,也就眨眼之间的功夫吧,就这么冷酷无情地要走了。   宁韫膝行了两步,又从身后抱住了元昭帝的腰,脸颊贴上他的脊背埋在他宽阔的肩胛之间。   “就要起,韫儿也起来,韫儿可以给父皇更衣,给父皇布菜,韫儿也想去……”   她其实就是想耍赖缠着他,可是最后那句也想去却不敢大声说了,实在是太胡闹了,陛下从不让后宫干政,何况她现在还不算后宫呢。   元昭帝无奈笑道:“你起什么?眼睛都没睁开。”   宁韫不服气,想要证明自己早已经清醒了,可眼皮太沉,才刚睁开就忍不住沉沉阖上。   元昭帝偏了偏头,余光扫过她的眼睛,便转过身托住她的脸,用手帮她撑了撑眼皮。   “撒谎也是错,”他好似是担心宁韫一般,轻叹着,“这些时日韫儿可没少犯错,之后可该怎么办啊,到时候又哭又求的,不知道有多难看。”   宁韫被他说得又羞又恼,索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几乎要把唇瓣贴在他耳边:“不管,韫儿就是不让陛下走,您昨日睡得那么晚,再睡一会儿……怎么不行。”   “这么懂事,怕父皇累了?”   他虽然是说玩笑话,可宁韫的确是这样想的,她方才还瞧见陛下眼底有些血丝,昨夜他批折子就已经很晚了,又被她缠着闹了半宿,大约根本没有睡多久。   宁韫点点头,元昭帝便在她额上吻了吻。   “再睡一会儿,朕让人煎了药,等会儿你起来了好好用早膳,把药喝了,晚些再入宫去见太后,不然太后睡着,你也只能在旁空等。”   他把宁韫的手从腰间轻轻拿开,站起身向铜镜走去,竟然当真不恋温存。   “今日朕事情多,应当是不能陪你了,午后想出宫便出宫去,只是记得不该见的人不要见。”   宁韫跪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将他玄色的寝衣映出金辉,瞧着他衣摆随步伐轻轻晃动,宁韫不甘心地躺下了,揉着自己的小腹,暗骂这月信来的不是时候。   侍女们进来服侍元昭帝洗漱更衣,虽然没有人会盯着她瞧,宁韫还是放下了纱帘,隔着一片朦胧瞧着他更换朝服,直到那条玉带扣紧,勾勒出他肩宽腰窄的轮廓。   她就一直跪坐在床上乖乖看他,头发垂落在肩,把原本稚嫩可爱的小脸衬出几分妩媚。   元昭帝想着再哄哄她,便回到床边,自然不等他开口,宁韫就倾身向前环住他的腰,用脸隔着玉带缓缓慢慢地蹭,再贴着他的小腹仰起脸看他,睫毛如两只飞蝶一般微颤,盛放着天真不自知的妩媚。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感到自己腰间一松。   宁韫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勾住了他玉带的暗扣,轻轻拨开,玉带松垮地垂下来,正是因为有宁韫的脸撑着,才没有掉在地上。   元昭帝瞧着这张无辜的脸,忽然感到邪火在下腹蹿冲,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还不够,宁韫又叫了一声父皇,忽然低头咬住他的玉带,像是乖巧地帮他父皇接住了,拿在手里叠好,又放在了一边。   元昭帝瞧着这得意的神色,总算是明白她打着什么算盘了,只是知道她来了月信,他不能把她如何了。   好,也是让她明白有恃无恐了!   “韫儿,”他低声唤她,几乎让人听不出是在不悦质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父皇不要生气好不好,韫儿……韫儿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元昭帝垂眸轻笑了一下,转而双手捧起了宁韫的脸,让她同自己对视。   “是不是真的以为父皇不会罚你?”   宁韫如今最怕他笑了,他若是这种时候笑了,不知道有多少好果子等着她吃,不知道要如何教养她呢。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还不等她开口说话,元昭帝便已经弯下腰,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捞起来抱在怀里,侍女侍臣们纷纷退出去了,侍女侍臣们纷纷退出去,为两人紧紧关上了寝殿的门。   他抱着她坐在床边,低头吻她的面颊,颈侧,温热的呼吸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而后他修长的手指探入了宁韫口中,指腹抵揉着她的舌尖。   手指停在了口中既不会让她难受,却又不得不流着涎液的地方。   “唔——”   宁韫莟着他的手指,一时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最终只能乖巧地轻吮。   “叫父皇。”   他吻着宁韫的耳垂,舔.舐又吮.咬,鼻息拂过她的耳廓,只让宁韫感到脊背发麻。   柔柔的呼喊已经被手指搅得支离破碎,元昭帝却并没有收手,这一次是两根手指一齐探入,指腹碾过她的舌面,又抵着她的上颚轻轻一刮。   “再叫一遍,说你不敢了。”   “父皇……韫儿不该不听话的,韫儿以后不敢这样了!”   宁韫哽咽着说道,如今这情势,她哪里还敢不从,只怕早就让外面的侍女侍臣听到了吧……羞死了。   她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莟着他的手指一遍一遍地唤着。   瞧见了她的眼泪还有被撑开泛白的唇角,元昭帝才有了些心软,绕过了她。   他手上还粘连着一道银亮的细细的水痕,宁韫的嘴唇动作还维持着微微张开的样子,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虽然只有两滴,却恰到好处地一滴落在他指尖,一滴淌过她的唇角。   元昭帝没有用帕子擦,而是放下宁韫,走到铜盆前清洗,洗完了也没有用帕子,反而是转过身看着小榻上软趴趴坐着的宁韫,就那样红着眼睛和小脸,可怜巴巴看着他。   就会这幅可怜相,元昭帝心想,竟然是一点也没有怜爱,只想让她更可怜一些。   他走到了宁韫面前,低声道:“把手向后撑,往后靠。”   宁韫愣了一下,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便已经沉声重复了第二遍,还让她脖颈向后仰,挺直腰背,将上身抬举起来。   想明白元昭帝要做什么的时候,宁韫脸上腾地烧起来,这一次是真心求饶了,不然羞得她又要胡思乱想整日整夜。   “快点,不要耽误父皇上朝,父皇要擦手。”   “现在知道错了?”他微微挑眉,“方才不是很有胆量吗?”   宁韫知道这已经是说一不二的语气了,红着脸慢慢地把手撑在身后,将身子微微抬了起来。   他轻哼了一声,说父皇要擦手都不乐意,还说是担心父皇,可见没有多少关心,都是算计罢了。   初次欢好,他就说这里凉,凉了还偏要用这里擦手,可是他的手又很热,宽大温厚,宁韫轻轻颤着,又在口中轻咬着自己的内唇。   擦净了手,元昭帝低头看着宁韫红透的脸,在她唇角亲了亲。   宁韫愈发觉得陛下坏极了,前些日子还会装装样子,这几日终于暴露了本性,有数不尽的办法挑逗她欺负她。   元昭帝仿佛全然不知道发了什么一般,直起身将玉带重新系好。   “父皇要上朝去了,韫儿应当说什么?”   宁韫说恭送父皇,元昭帝却摇头。   瞧着他沉稳又暗流翻涌的目光,宁韫生怕自己再出什么错,那就真是自讨苦吃了,便说自己当真不知道,自己想父皇。   元昭帝垂眸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要紧的事,忽然对宁韫道:“说你会等着父皇回来,让父皇早些回来看你。”   “韫儿就在这里等父皇回来,父皇……您要早些回来陪着韫儿好不好?”   他教东西,宁韫总是学得很快,还能举一反三呢,只是有些时候学的不是好东西罢了。   元昭帝让宁韫开口求了,却又不回应,只是在她发顶抚了抚,便离开了寝殿。   宁韫气得捶了捶床,又因乏累躺下了,却是睡在他的那侧,睡在他的气息里很安心,只是他才离开不多时,宁韫便已经想他了。   *   太后多日不见宁韫,心中欢喜,便把人揽抱在怀里不肯松手,宁韫便同她说起了那日在猎苑同睿王殿下一起散心,偶遇了野兽,陛下射杀了一只母熊,睿王殿下在旁护着,父皇教导着,她也射中了一只小熊的事。   “陛下和祎儿也是能胡闹,怎么能带着你做这种事情呢,你小时候不是见过一个被熊伤了的人?哀家记得你梦魇了许久……”   太后毕竟是个有些传统的女子,不太愿意见得宁韫靠近危险,但是见宁韫说起射那只小熊时飞扬的眉眼,知道这孩子是当真欢喜,便也没有扫她的兴。   宁韫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看来那日猎苑之内徐祎对自己说过的话再无旁人可知,这是好事。   她不禁有些感叹,同样是陛下的孩子,徐祎和徐禛怎么就千差万别?甚至柔嘉和徐祎还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为何柔嘉是那样……   “……前些时候韫儿听陛下说过,要给睿王殿下张罗婚事,陛下是挑选了哪家的贵女呀,这几日睿王殿下一定很忙,韫儿也不得空去看望他。”   太后笑了笑:“这事也是这两日才有了着落,应当是杨巍的女儿杨瑜,那个孩子入过宫,哀家也见过,跟仪兰一样是个活泼俏丽的女孩子,性子也爽朗,倒是和祎儿挺般配的,听说和她兄长杨子程也很好,还吵着闹着要去交州那边,也不知是为了她哥哥还是为了祎儿。”   “那……睿王殿下作何料想呢,他可曾答应了?”   “自然是答应了,宜妃那边也知道了,还派人送了贺礼到杨府呢。”   太后笑得眉眼弯弯,她已经是这个岁数的老人了,不会料想太多,只盼着身边之人千好万好才是。   “宜妃对她这个儿子自小用心,哀家也自然操心着哀家的孩子……这几日你和陛下之间如何了,哀家听说你们两人已经圆房了,可有他做得不好的地方,和哀家说说,今日给你好好出气?”   宁韫羞着脸,垂眸道:“陛下待韫儿很好,您不必为韫儿担忧……”   她自是知道太后疼爱她,可是今日她的确是为了更要紧的事前来,便只能搪塞了过去。   哼,陛下还说记着她的错处,她到时候就和太后娘娘一起住,让太后娘娘护着她。   “这件事本不该和您说,怕您听了为柔嘉担忧,只是眼瞧着柔嘉要生产了,若是瞒着您,也不大好,陛下也说要和您说明此事……”   宁韫一边说一边看着太后的眼睛,她目中已经有了泪光,想来已经是听说了一些流言,果然她才开口提到玉驸马,太后就低声责骂了一句。   “柔嘉这孩子真是命苦,一开始是那王鸣檐是她自己相看好的,是陛下和宜妃亲自挑选过的,谁承想还能走了眼……王家竟然敢做出谋逆之事。”   “哀家本以为这玉二郎是个好孩子,能心疼她护着她,可是却做出这样的事来!真是反了天了,柔嘉也是心软,竟然还要护着他!”   宁韫连忙劝她不要动怒,心中却暗自思忖,太后是真的极其疼爱柔嘉的,柔嘉对自己做过的事,不能说是无凭无据,便也是无有一样可以查证,若是柔嘉真的要同自己摆到台面上来争斗,只怕自己会吃了暗亏,即便如太后娘娘,当面不说什么,心里便也有了隔阂。   “太后娘娘,韫儿想……左右这几日驸马也不在公主府中住,怕再惹柔嘉烦恼,倒不如让柔嘉也去小瀛台住着,趁着如今胎像已稳,正好住进去,不然之后月份更大了就不便走动了。”   左右过些时日元昭帝就要和她前往定州行宫入住,其他妃嫔都会住进小瀛台,不如让宜妃娘娘陪着女儿,也好呵护她顺利生产。   宁韫在小瀛台住了多日,上下打点了不少人,只要柔嘉住进小瀛台,她就可以命人监视柔嘉。   太后颔首,说本不该让韫儿操心这么多事情,忽然想起了什么,抚了抚宁韫的小腹。   “这些日子你和陛下一直在一起……可有规避着一些?每次过后,御医为韫儿看过么?”   宁韫自然知道太后娘娘说得是每日行周公之礼,可是若是每次都要让御医来看……   那岂不是至多一天能来三四次吗?   岂不是要羞死她?   何况……她还不确定柔嘉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陛下没有规避什么……或许还差了一些运气,韫儿没有动静,陛下说子嗣的事还不着急。”   “这倒也是,你还小呢,并不急于这些事。”   她忍住了询问太后元昭帝是否还想再要子嗣的冲动,转而问起了瑾妃娘娘近来如何,上一次入宫就知道她病着,听说这些时日也不够好,甚至病得走不动路。   “陛下那日说起了瑾妃娘娘,说她是当年生产睿王殿下的时侯落下了隐疾。”   宁韫便向太后引荐了一个人,其实这个人她也有许久不曾见了。   “想来您应当也听说过那个孟璋吧……此前韫儿不懂事,还给自己招惹了流言蜚语,是韫儿的错。”   她说孟璋擅长妇科医术,听说近日来还被陛下封了官职,或许可以让他为瑾妃娘娘看病。   “只是韫儿怕父皇生气,不敢同他说明,想来如今您也掌管着后宫,或许您也可以下诏命他进宫。”   她需要见孟璋一面,一来问问他近况如何,二来让他帮自己调理身体,看看柔嘉究竟是用什么手段害她。   孟璋为瑾妃看好了身体,陛下也会对他有所嘉奖,或许就没有那么多不满,派人整日盯梢朱家,自己便更好与孟璋私下会面。   宁韫想,在动身前往定州前,她要先给柔嘉一个下马威,纠清楚她的把戏,最好是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务必要先打痛了柔嘉,让她先老老实实生产孩子,不敢对自己做什么,也好争取些时间。   治好了瑾妃娘娘,为孟璋留个好名声,也是宁韫的一份功劳,而且徐禛如今在外监军,一定很担心自己的母亲,她将此事告诉徐禛,自然也会让他深信不疑,她心中还有他。   达成了这些,宁韫心里轻松了不少,陪着太后有说有笑,用过午膳一直到了午后,她惦记着元昭帝,便说想去看看陛下,太后自然不会耽误两人,还让姚黄带上新做的点心,与宁韫一同前往紫宸殿。   这位姚黄姑姑是早年太后身边贴身侍女碧痕的侄女,三年前才入宫侍奉太后,宁韫说不上有多么熟悉,故而难得有了独处的机会,她一路和姚黄闲谈。   说着说着,便又谈及了柔嘉。   姚黄担忧问道:“郡主今日离宫后可会去看望公主殿下?”   宁韫一愣,而后垂眸道:“若是太后娘娘担心,宁韫一定会代为探望,只是我府中还有些事,若不从急,可否明日再去。”   姚黄却摇头,欲言又止,似乎很是为难,宁韫让她直言便是。   “其实,您最好是先不要去看望公主殿下。”   宁韫停住了脚步,一时不知道姚黄为何这样说。   “昨日郡主身边的侍女曾来看望过太后娘娘……说了玉驸马的事,也提到了您。”   “我?”   宁韫疑惑又惊讶,难道柔嘉傻了,会用那日两人的争吵来向太后娘娘告状?   其实她的确不解,她记得玉驸马很是疼爱柔嘉,王氏尽诛后柔嘉意志消沉,是他主动求娶柔嘉,百般呵护疼爱,柔嘉给宁韫写过的信里从来都是千好万好夸奖他。   其实宁韫更想知道,柔嘉为何会忽然如此恨她。   “奴婢在旁也听得不真切,那个侍女哭得可怜,太后娘娘又是心软,就听她哭诉了下去,好像是公主殿下对您颇有微词——玉驸马那时求娶公主,说是年幼时在宫中对公主一见钟情心生爱慕,其实是认错了人。”   姚黄轻叹了一声:“当时宫中的女孩子,也就只有您和公主同龄了,不过您放心……那侍女是为公主受了驸马的气向太后哭诉,也未敢指明是您,奴婢是怕公主心有不快,不论怎么说,此事都是与您无关的。”   宁韫蹙眉片刻,却忽然笑道:“自然是与我无关了,姑姑想多了,我和柔嘉自小是好姐妹,就算此事是真的,她也不会怪罪我什么,何况驸马糊涂,我记得清楚呢,年幼时我不曾和他说过一句话。”   她停下脚步,忽然说自己有些累了,想坐下歇息一会儿,让梨儿从姚黄手中接过食匣,左右就快到紫宸殿了。   姚黄一走,宁韫面上的笑容就不见了。   柔嘉这又是想演哪一出戏,什么情爱纷乱的,宁韫仔细梳理了一番,愈发觉得不对。   当真是因为一个玉驸马,柔嘉就和她翻了脸?柔嘉就因此帮着徐禛苦心谋算坑害她,还说了那么重那么狠毒的话?   宁韫不信。   她揉了揉沉坠的小腹,觉得身下一阵热涌,这是月信第二日,似乎把昨日的痛楚都转移到了这一日一般,下腹忽觉坠痛不堪,才片刻的功夫,宁韫额上便已经攀了汗珠。   梨儿上前搀扶她,宁韫说自己坐着缓缓就好了,恰想一个人静静,便让梨儿扶她到前面金花池廊亭中坐着,可是才进了园内,便有人在身后唤了宁韫一声,问是否是旻宁郡主在前。   宁韫回头,发现来人有些眼熟,仔细回想了一下,才记起这是元昭帝的舒嫔。   她有些后悔今日入宫了,也后悔没有入宫前给自己起上一卦,难道真是自己遇上冲撞的日子了?   这都是什么事情一桩桩来寻她!   她瞧着舒嫔的脸,急切中又藏着强自镇定的神色,和她对视的时候有些犹豫怯懦,又有些倨傲不屑。   宁韫只在心中蹙眉,却恭敬地行了一礼,柔柔道:“参见姨妃娘娘……只是韫儿离京三年,有些生疏了,只怕是认错了您,还请莫要怪罪,您可是父皇的舒嫔娘娘吗,三年不见,您倒是一点都没变,可还常常吃斋念佛修养心性吗?”   “是……正是妾身,郡主记性真好,您还记得……”   宁韫对她如此恭敬,她却很是紧张,甚至方才目中的那一点坚定也没有了,反倒让宁韫觉得有趣。   她问舒嫔有何事,自己正欲去紫宸殿为父皇送些点心。   “可是舒嫔娘娘想见父皇吗?父皇今日身子的确好些,已经来上朝了,韫儿陪您一同前去?”   舒嫔摇了摇头,张开口唤了宁韫一声,又垂下了眼眸,宁韫见她始终绞着手上的帕子。   犹豫许久,她才道:“郡主……妾身也不同你虚言什么……今日妾身有事想求郡主相助,您……妾身那日看到了您和陛下,你们两人在一起……但是妾身不曾和任何人说起!”   宁韫手指微动,面上笑意不减,还是娇柔天真地问:“韫儿这些时日一直陪着父皇,您是要和什么人说起,又是说些什么呢?” [46]教导:郡主和陛下不会有好结果   求人办事的情形宁韫见多了,可是这样子一面求人一面要挟人的,要挟人的口气还先自弱了几分的,宁韫却是头一回遇见。   她本因小腹坠痛着有些不快,可是如今见了舒嫔,也不至于难忍了,自然她也知道要装傻充愣,问问这位舒嫔娘娘究竟看到了什么,免得先被套了话出来。   舒嫔与瑾妃一般年纪,位份虽不算高,却也是宫里实打实的旧人,她是个安静性子,不大与人争锋,记忆里待宁韫这些小辈的也算和善。   那日同柔嘉凶悍悍吵了一架,宁韫觉得自己已经谁都不怕了,自然也不怕她,何况这位舒嫔娘娘也没必要找自己的麻烦。   虽然这样想,宁韫静静看着眼前人,却已经把她家世想了个清楚,舒嫔姓李,父亲李怀是定州通判,大伯父李恒为吏部考功司郎中,有两个得意的学生兼下属,前些时日闹出弟弟抢兄嫂,哥哥抢弟妹,哥哥又杀了弟弟的丑事就是这两个学生。   一桩惨事,两条人命,闹得沸沸扬扬的。李恒也因此受了牵连,被贬官外放,灰头土脸去了甘州,还被陛下训斥一番,体面尽失。   宁韫想,舒嫔所求十有八九是为了她的伯父。   她瞧着舒嫔不语,舒嫔也在上下打量着这位许久不见的旻宁郡主。   她今年已有三十五岁,比眼前人大了整整十八岁,可此刻在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面前,舒嫔却觉得自己气势矮了半截,连开口说话都有些艰难,也不知是怕着什么。   三年前这位小郡主离京的时候,不过是个身量未足成年女子的小丫头,身形和小脸都是建州那边女子清瘦的模样,不似京城女子圆月丰腴的面貌。   这孩子说话时声音也轻软,见了人就低下头笑,在太后跟前恭敬安静,从不逾矩半步,莫说是对她这样的妃嫔,便是对宫中品级最低的女官,也是温声细语,和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那日宫宴上,舒嫔远远就看见了她,还同旁人议论,说这小郡主从前在公主殿下身边看着不算明艳,如今却忽然换了个人一样,生得愈发漂亮,只是不知为何满面忧愁,而后便是她当众抗婚。   她敢当众违抗陛下……   舒嫔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不敢回想陛下,不敢回想那日她偶然撞破的的情形,害得她这些时日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她本不该去紫宸殿附近徘徊的,她也知道陛下这些时日喜怒无常,连瑾妃和宜妃都不见,她一个不得宠的嫔妃,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可舒嫔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伯父被贬,去甘州路上就患了重病,父亲夜忧思成疾茶饭不思,她在深宫里头,帮不上什么,唯有去碰碰运气,想着若能远远瞧元昭帝一眼,或是让陛下瞧见她,想起来她,也许就能寻个时机开口求情……   可是她瞧见了不该瞧见的事。   那日陛下难得上朝,下朝后匆匆忙忙回了小瀛台,又难得再次回宫处理政事,舒嫔以为这是个好机会,便想去长春殿那边看看,正上了高处的廊桥,犹豫着是否要下去,便见元昭帝还穿着一身朝服,怀中抱着一个女子下了车。   他并不似传言那般病容憔悴不能见人,相反精神十足,他微弯着腰,一手小心托着怀里人的后颈,另一只手将人往胸口带,动作轻柔,与舒嫔记忆里的元昭帝判若两人。   元昭帝生得俊朗,偏又是个无情淡漠的冷相貌,若他不是君父,能让人长久看着他,便一定痴迷一双又一双眼。   他是大雍的天子,他指缝里漏出一点恩宠,便足以让一个女子安度余生,他心里难得送出的一点关怀,便足以让这余生里满怀不甘。   舒嫔不记得上一次侍奉陛下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七八年前,或许更早,可是总是能记得侍寝的时候看他坐在床榻边换换解开衣扣的样子。   她也知道元昭帝心里没有她,甚至说不定早就忘了她是谁,可是衣食无忧之间,她还是会想到他,还是难免遐想。   他是一个招女子喜欢的男人,不只是因为他是陛下,还因为和他相伴一起的时候,心知他心里没有她的位置。   可是,他竟然这样抱着一个女子,这是穿得什么衣服,是骑服吗?这样娇弱可人,肤白发乌……陛下喜欢这样的女子?可是这样貌美的女子从前不是没有送入宫中过的,陛下竟然就只是喜欢这样的女子?   元昭帝对后宫冷淡多年,应当是早对女色没了兴趣,夜就只对瑾妃和宜妃略上一些心,不知多少年没有新人入宫,这是后宫里其他妃嫔都知道的事。   陛下有了新欢?   待埋在元昭帝胸口的小脸转过来时,舒嫔只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会的!没有看错的!那是——那怎么会是旻宁郡主呢?   那日廊桥上有些风大,舒嫔头上步摇的流苏被吹得乱颤,待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时,元昭帝已经俯身,在小郡主那只露出半截的胭脂色耳朵上轻咬了一口。   旻宁郡主不知是怎么了,睡得浑然不觉,发辫也松了大半,散下来的碎发蹭在元昭帝胸前,他咬了耳朵还觉得不够,竟然又低下头,在怀中人额心落下了一吻。   还不够,舒嫔瞧见郡主就像个孩子一样手脚并用攀着他,他才抱着她走了两步,看到她小脸从自己肩上滑落,便不顾人还未醒,侧过脸轻轻含吮她的唇瓣,甚至用鼻梁将那黏在她面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再不能骗自己陛下对郡主是慈父之情,是怜惜郡主才这样抱着的,这不是养父对女儿做的事。   舒嫔转过身去,不敢再看,可是方才的画面却挥之不去,看得心让她头发痒,又有些酸楚。   她入宫多年,虽不得元昭帝宠爱,却也见过不少次元昭帝看人的眼神,温和的,淡漠的,甚至偶尔有些不耐烦的,她们这些妃嫔都见过。   可舒嫔从未见过夜从未想象过,原来那样一双冷淡的眼睛里,也会有温柔,克制隐忍,甚至欲念。   当时她便觉浑身的血都凉透,陛下不是不近女色吗?陛下怎么能这样做,那不是他的养女么?   郡主……郡主不是已经被赐婚做了太子妃么?陛下怎能如此行事?   舒嫔辗转反侧了多日,最终都是不能安眠,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她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瑾妃,不敢告诉宜妃,更不敢去问太后,只能把所有惊恐和困惑都压在心里。   今日听说陛下又上朝了,旻宁郡主也来了太后这里,舒嫔便鬼使神差地寻了过来。   她原是想着把这件事挑明了,就能吓唬住宁韫的——一个小姑娘家,被人撞破了与自己的养父……   总该是慌张害怕,总该六神无主吧?   陛下和闽宁郡主的事情她管不到,只多念几句阿弥陀佛就好了,只是她惦记着家中,若是郡主听到了,能松了口,到那时候她再想办法借着郡主和汝南王府的势为伯父求个情,想来会容易许多吧?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小丫头居然应答如流,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甚至还暗暗要挟,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向来性子柔软的舒嫔就不知道如何说话了,她没想到小郡主居然变得如此口齿伶俐,从前那个小丫头不是这样的。   “姨妃娘娘?”   宁韫见她不答,又问了一次,问姨妃娘娘可还有事,若是无事她就要去寻父皇了。   “不如我们两人一起吧,父皇在病中久了,也无人说话,应当也想见到您。”   说完她不等舒嫔反应,理了理衣裙,看了梨儿一眼,作势要走。   舒嫔没想到她还能叫“父皇”二字,心中一急,脱口而出:“郡主且慢!我有话对你说!”   宁韫停下脚步,眉梢微微挑起,她转过头来看向舒嫔,眼底带着几分探寻。   舒嫔咬了咬牙,终于把压在心头多日的话吐了出来:“那日……那日我在廊桥上,瞧见陛下与郡主在一处……陛下那样抱着郡主,举止亲密!”   舒嫔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她实在是难以启齿,她原以为是郡主年纪小根本什么都不懂,没想到郡主竟然是这般有着超乎年龄的心思。   宁韫定定地看着舒嫔,片刻后忽然笑了。   “多谢姨妃娘娘提醒呢,今后韫儿与陛下会小心一些的。”   她歪了歪头,又道:“也多谢娘娘,没有向旁人提及此事,我们保守着秘密。”   她这一次唤的不是父皇,是陛下了,她是故意这个样子的!   舒嫔更难受了,面色霎时变得极为难看,陛下的后宫里,宠爱之事众人已经不奢望了,便也只好想着一些体面,可是郡主居然这样——她又羞又恼,却又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是啊,她还能向谁提及呢?   即便她看见了,也只能永远装作不曾看见。   这件事说出去,先遭殃的不是旻宁郡主,而是她舒嫔自己……   窥探帝踪,妄议宫闱,哪一条都是大罪,更何况陛下对后宫向来冷淡,虽也从无亏待,可是都是因为众人安分守己,从不惹事生非,她若把这事闹出来,以陛下的性子……   她原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把柄,此刻才恍然发觉,从一开始,她就错了。   宁韫看着舒嫔涨红的脸,如今还没争吵起来呢,她已经嘴唇哆嗦着,眼眶也泛红了,心里头那点不耐烦反倒是散了几分。   这位姨妃娘娘也真是有意思,大约是真没什么恶意的。   不过是一个深宫妇人,性情和顺,一没子嗣傍身,二无家族撑腰,能倚仗的不过是本分二字。   如今家中出了事,她急得团团转,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病急乱投医,自己把自己逼到了这个地步,自己气得说不出话来,满腹委屈的模样,还有这样的人。   宁韫便也把态度放缓和了一些,请她移步说话:“许久不见姨妃娘娘,空站着说话也无趣,让人瞧见了万一也想一同闲话反而耽误了时间,不如我们去园子里走走?”   舒嫔愣了一下,抬头看宁韫神色温和,不像是要翻脸的样子,便迟疑着点了点头,而后两人便在花园中散步,梨儿远远地在后面跟着,并不上前打扰。   宁韫走得不快,步子也稳,果然默了片刻,舒嫔先忍不住了。   “罢了,”她停下脚步,苦涩自嘲道,“我知道今日是我打扰了,我不曾想着要挟郡主,本就不曾像两位娘娘那样自幼时照拂……”   宁韫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可妾身还是要说一句——我到底是看着郡主您长大的,有些话不说出来,我心里头过不去。”   舒嫔声音颤着,一字一顿道:“您年纪小,有些情爱上的事怕是不懂,陛下虽待您好,可您要想清楚,您与陛下是没有好结果的!”   两人行至了廊下,恰站在一颗花红散尽的海棠树下,枝影投在宁韫面上,让她的神色隐在明暗之间。   舒嫔被她瞧得不自在,可话已经说出了口,便也顾不得许多了。   “您好好想想,瑾妃娘娘与宜妃娘娘在宫里头这么多年,是太子殿下和睿王殿下的生母,根基深厚,不是谁能轻易撼动的,若是陛下百年之后,你要怎么办呢?这倒是其次——”   相似的话,更难听的宁韫也已经听过了,她不说话,静静看着舒嫔,反而让舒嫔有些怕,越说越小声。   记忆里这位小郡主不是这样的。   舒嫔记得柔嘉公主自小气势凌人,对她们这些嫔妃虽有恭敬,也叫一声姨妃娘娘,却也是极为不屑的。   可是这小郡主不一样,她永远是面上带笑,从不会让人难堪,如今这个样子,反倒是有些像陛下,一个眼神投过来,就能让人脊背发凉,惶恐不安。   宁韫忽然轻哼了一声,打断了她,问道:“您是糊涂了?怎么还说起了陛下百年之后,还有什么其次?”   “我又为何要撼动她们的地位?”   宁韫笑着问道。   “姨妃娘娘今日大约是专程来教导韫儿的?可真是时候不巧,韫儿今日要做的事太多了——不过也无妨,日后得了闲,韫儿亲自去拜访您,再聆听您的示下。”   她垂眸似是讨好一般说道:“谢谢您,您不对旁人说起韫儿和陛下的情意是对的,做得很好,也请把这件事用心记住,而不是口,千万不要拿出来说。   客气到了极点,便是警告威胁了,觉察到了宁韫的不快,舒嫔急道:“我不是要要挟郡主什么!”   宁韫脸上的笑意忽然收得干干净净,一双杏眼冷冷看着舒嫔,声音也淡漠了下来。   “您说有事相求,直言便是,若是韫儿力所能及,便是念着儿时您对韫儿的几分照拂,也不会推辞。可您偏不,您偏要说起韫儿与陛下的事,偏要教导韫儿什么,这又如何不是要挟?”   舒嫔没想到宁韫会忽然如此咄咄逼人。   她虽不得宠,却也从未被人这样当面驳斥过,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比她小了十八岁的小姑娘。   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眶泛红。   宁韫瞧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不能有什么威胁,知道她如今最担心的就是那个大伯父,大约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出来这么一个昏招。   李恒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陛下怎么定夺。若是宁韫愿意,在元昭帝跟前递一句话,或许就能帮上忙。   大不了送她一个人情让她永远把这件事烂到肚子里,直到自己做了皇后……   要么,就直接将此事告诉了陛下,让陛下料理去,其实宁韫这日正心烦着呢,本没有这么多话同这位娘娘说。   可是舒嫔却忽然问了一句话,这句话宁韫前些时日才听过,她耿耿于怀过。   舒嫔问道:“郡主,难道您以为自己会永远是十七岁娇艳如花的年纪吗,郡主凭什么以为帝王之爱能长久呢?   宁韫微微一怔,看着舒嫔抬起头来,虽然已经落了眼泪,目光却比方才清明。   她的声音不再发颤,反而带着平静:“我也知道自己今日贸然来问,怕是得罪了郡主,您厌烦妾身,不信我的话。”   她苦笑了一下,叹息道:“可是有些话我还是想说——您年纪太小了,根本就不懂,情爱之事最是虚无缥缈,什么都比不过,帝王之家哪里有情爱呢?”   “您最好想清楚吧,陛下是很好,那是因为后宫的女人陛下一个都不在意,所以可以对谁都好,陛下是君父,他骨子里都是冷的,对后宫中的谁都是一视同仁的冷。”   或许也是说到了她的伤心事,她掩面轻泣起来,弄得宁韫也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元昭帝开导了她许久,提到了很多次后宫的事,她自然不在意这样的话,才想告诉舒嫔自己谢过她的心意,陛下也会谢过,可是舒嫔的话却再次留住了宁韫的脚步。   “郡主可知道柔嘉公主的生母是谁?”   这句话还当真是问对了,宁韫此时的确对柔嘉的事更感兴趣一些。   她惊讶问道:“啊,难道柔嘉生母不是宜妃娘娘吗?   舒嫔惆怅地苦笑了一声,说郡主果然是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都不知道公主其实不是宜妃娘娘亲生的孩子。   宁韫也不知道她笑什么,不就是宫闱秘闻吗,自己不装得惊讶一些,怎么激得她说出来,省了再寻人探听的功夫。   她暗暗感叹这位姨妃娘娘也真是天真,亏得陛下后宫里的人都是静默的性子,瑾妃和宜妃也是很温柔的人,不然不知道这位舒嫔娘娘要被磋磨成什么样子。   舒嫔拉着宁韫去了更隐蔽的一处,让梨儿在外放风,压低了声音对宁韫说道:“柔嘉公主的母亲,是陛下从前的另一位妃嫔宁嫔,她叫赵贞淑。”   宁韫抬眸,她记得瑾妃娘娘的名字叫做赵贞雅。   舒嫔说宁嫔是瑾妃的妹妹,也是被家人送入宫的,那时大皇子二皇子都有一两岁了。   “她才入宫不久,性子却张扬得很,又喜欢骑马,整日里风风火火的,陛下那时也才十八岁多,正是年轻血气方刚年轻气盛的时候,整日想着征战北境,对后宫里那些温温柔柔,千依百顺的女子反倒不太上心,所以她在一众妃嫔中很是特别。   “陛下待宁嫔也是有过几分真心的,对她很不错。”   宁韫安安静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哼,她也要给陛下记上一笔呢,以后她就要问问这个宁嫔是何人了。   “可宁嫔的性子实在是太过张扬了。得了几日宠爱,便觉得自己一定能当上皇后,怀了柔嘉公主之后,更是在后宫里兴风作浪,闹得鸡犬不宁。那时候陛下不在京中,去了鹿州督军,她在宫中愈发无法无天,终于……”   舒嫔忽然哽住了,捏着手里的珠串,好像乞诵着什么,似乎是犹豫要不要把那件事说出来。   “……终于,她害死了另一个怀有身孕的嫔妃,一尸两命。”   元昭帝回到京城后勃然大怒,因儿时经历,他最厌恶这等事。便将宁嫔囚禁起来,不许任何人探望,也不许她踏出宫门半步。   “待她生下柔嘉公主,养好了身子……陛下,陛下就把她赐死了!””   舒嫔说,那时候的宁嫔真的是风光无限,甚至瑾妃都以为她要无子封后了,可是她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呢?   陛下厌弃她,她一直被困在冷宫,整整十个月不能外出,甚至安养好了身体,陛下却赐死了她。   这里面有三条人命,的确听得有些心惊,但是宁韫也不只听到了人命。   舒嫔想说的意思,她听明白了,她或许今晚会好好想一想的。   可是她也反问道:“姨妃娘娘和这位娘娘关系很好吗?”   舒嫔一愣,问宁韫这是什么意思。   宁韫便蹙眉道:“您和她不好,怎么为了她如此打抱不平?”   宁韫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语气愈发温和,温和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里头的锋芒:“还是说您暗暗指责韫儿今后也会做出这样狠毒的事情,让陛下责罚呢?”   “您是想说,陛下对宁嫔那样好,最后不也说赐死就赐死了,韫儿又凭什么以为自己是例外?是吗?”   宁韫让她别忘了,宜妃娘娘不是公主的亲生母亲,可是未必曾把自己当成是养母,还有睿王殿下呢,睿王殿下可是大雍唯一的亲王。   她淡淡道:“您若是看不上韫儿,便不要说什么有事相求,如今还没求什么,就已经惹恼了韫儿,韫儿虽然是无依无靠,还让您捏住了把柄——可是也难说您捏住的不是陛下的把柄呢,韫儿也不是那么好性的人。”   看舒嫔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宁韫心里叹息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差不多了,她虽不耐烦,却也不想真的把人逼得太狠。   “父皇他不许后宫干政,您这身边是谁如此不长眼,将前朝的事告知了您,让您烦心不说,还触犯宫规,岂不是要让父皇责罚?父皇知道了,会不会说您父亲教女不严,让您父亲这个定州通判也做不好呢。”   她也学会了给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如今好几个巴掌落下了,自然也该说些好听的软和的话。   宁韫清了清嗓子,学着元昭帝那日对她父亲那样恩威并施的样子。   “好啦,今日我教导你的话,姨妃娘娘都记住了吧,记住了就去吧。”   她神神气气地送走了舒嫔,可是转过脸,却阵阵落寞,搭上了梨儿的手,她扶着小腹,额上阵阵抽痛。 [47]再访:梦中吻   梨儿偷偷瞧着宁韫的面色不好,坐在原处一言不发的,琢磨着郡主大约是被方才舒嫔娘娘说的话搅得心烦,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郡主……咱们还去紫宸殿么?”   “您若是身子不爽利,不如先回太后娘娘那里歇一歇,奴婢瞧您脸色不大好,奴婢给您去送这点心吧?”   宁韫却忽然回过头来,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梨儿,我问你个事情,你只管说实话。”   “嗯,奴婢一定说实话。”   宁韫问道:“你说,陛下他外表看起来……与我年纪相差很大么?”   梨儿愣了一下,瞧着郡主满眼期待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答道:“其实奴婢不太敢看陛下,因为奴婢有些怕他,只想这也不是年纪的事,陛下是天子,气度在那里,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威仪,高不可攀的……”   她认真答道:“可是若单论模样,陛下看起来很年轻,和睿王殿下很像,但是还是睿王殿下温柔一些。”   梨儿第一次见到睿王就心中有些痴然,为此还说了糊涂话被绿沉训斥了,只是她也得承认,睿王殿下和陛下站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视线都是落在陛下一人身上的。   宁韫嘴角翘了翘,神色也松快了几分,轻轻靠在梨儿肩头。   她默了片刻,又自己摇了摇头:“唉,其实我这是在问傻话呢,你不必理我,也不该问你这些让你为难的。”   见她笑了,梨儿心里也少了一些担忧,正要说什么,却见郡主眉间浮起一层薄愁,笑意散去。   “梨儿,你千万不要和陛下说今日遇到这位舒嫔娘娘的事。”   宁韫抬头看着她,郑重道:“……本不是什么大事,说出去反倒惹麻烦,你可记住了?”   梨儿连忙点头,宁韫便又靠回她肩头,轻声道:“明日绿沉就要嫁人了。以后你便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了。”   还不等梨儿谢恩,宁韫却忽然话锋一转,淡淡道:“前日陛下问过你话,我知道,应当只是问了问我这几日起居之事吧,你没告诉我。”   梨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才想起身请罪,宁韫按着她让她不必担忧。   “我不是怪你,圣命难违,我也不想叫你为难。”   “郡主,奴婢自然是忠心于您的!”梨儿忙委屈地说道,“陛下问话,奴婢……奴婢什么都没有说,只说您这几日心情很好。”   宁韫笑了笑,说她明白,这些事告诉了陛下也无妨。   “郡主,奴婢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只是奴婢觉得,陛下近来也很关心郡主。从前陛下从来不会问奴婢什么话的,就是这一两日,常常会问郡主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还叮嘱奴婢要好好陪伴您。”   宁韫轻轻哼了一声,却提起了几分娇蛮的意味,垂着眸理直气壮地说:“他自应当对我好的!走吧,我们去给他送点心去。”   似乎方才那些不快都被清风吹散了,宁韫心里头已经盘算着到了紫宸殿要如何与元昭帝撒娇耍赖,借着太后娘娘的点心让他好好地哄一哄自己,欢欢喜喜前去,却没想到吃了个闭门羹。   紫宸殿外的侍臣是新面孔,看着眼生,不过态度倒是恭敬的,见了宁韫躬身行礼,而后恭敬地拒绝她入内。   “郡主恕罪,陛下正在殿中召见几位大人议事,才吩咐下来今日谁都不见。”   “是太后娘娘让我来送点心的,我自然不是来闯正殿的,我在偏殿候着不行吗?等陛下议事完了,公公为我通禀一声?”   侍臣有些为难:“陛下说今日议事要紧,方才也已经命人为诸位大人备了晚膳,只怕是要到很晚的时候了,郡主不如先回去歇着,这些点心奴婢可以替郡主转呈。”   宁韫蹙眉,往紧闭的殿门看了一眼,里头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却像是在提醒她此刻不该站在这里似的。   “黄公公和宋天公公呢?”   “两位都在里头伺候,陛下吩咐了不许打扰,奴婢也不敢贸然进去寻他们,郡主恕罪。”   宁韫又报了一个名字:“李俶呢?李公公可在,陛下议事不应当是在书房,那李公公应当在外殿候着,您可去问问他,就说我——”   她忽然住了口,垂眸轻叹了一声。   陛下今晨确实说过,今日忙碌,不能陪她。原本她来此处是有理的,可若再强闯下去,便成了她没有理。   何况是他说了谁都不见,再这样纠缠下去,反倒显得她不懂事,不知进退。   宁韫把食盒递了过去:“那便劳烦公公转呈了。”   她加快脚步,预备回太后那里去,可是姚黄却说太后娘娘已经歇下了,郡主若是还想留在宫中,她为郡主安排寝处,不然也可以离宫回小瀛台去。   她气鼓鼓离了皇宫,她才不回小瀛台呢,她有自己的府邸,她也不是整日闲着无事,偏要给他送那些点心!   “回府!”   宁韫也学着元昭帝那样,用两个字说自己去哪里,虽然只有梨儿和两个小侍女听着。   回去路上,宁韫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梨儿坐在她对面也不敢多嘴,只是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梨儿也是最近才发现,若是郡主真的生气了,便是很难说几句话做些事就能哄好的。   果然过了会儿,宁韫对梨儿说:“那日我说的那些话,是不对的。”   梨儿茫然:“郡主说的是什么话,是哪日呢?”   宁韫呢喃道:“就是前些时日去汝南王府,也是马车上,我说要给你物色好夫婿,那是不对的。”   梨儿想起那日的事,那是郡主刚和陛下在一起的时候,郡主忽然挽着她的手,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说要替她撮合婚事,说她在早之前的话说错了,情爱之事是可以惦记着的。   怎么又变了?那如今什么是对的?   梨儿琢磨了半天,小心翼翼问道:“那……郡主是不想给奴婢物色夫婿了吗?”   “不是不想给你物色。”   宁韫摇头:“是那话本身就不对。什么嫁人不嫁人的,不值得放在心上!”   梨儿更糊涂了,她记得那日郡主说的是“怎么不能都要呢”,郡主说要让她成大材,也要让她嫁个好人。   她虽然性子木讷,不大会说话,可到底是日日跟在郡主身边的人,眼色还是有的,她忽然想明白了——郡主今日心情本就不好,方才,没能见到陛下,或许是生气了?   “郡主,陛下今日大约是实在忙碌,您放——”   “不提他了!”   宁韫打断了她,不耐地赌气:“我如今已经生了他的气了,明日我只安心送绿沉出嫁,我不回小瀛台……等去定州的时候,再让他来接我吧,让他一个人守着他那紫宸殿和小瀛台去,我才不稀罕!”   她愤愤说道,把心里头那股闷气一口气吐了出来,可说完之后,车厢里安静下来,宁韫又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宁韫撒谎了,她确实稀罕。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紫宸殿紧闭的门。   她才和舒嫔神气活现地吵了一架,把人敲打得面红耳赤,结果才过了多大一会儿呀,她也成了那个被拦在外面见不得陛下圣面的人了。   不是不稀罕,她是很在意。   她也很想进去,不是一定要和陛下坐在一起,她可以在偏殿等着,或许在后殿听着坐着,只要她人在那里,知道陛下人在不远的地方心里便踏实。   宁韫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会有这样的念头——她从前可是十分小心谨慎,识得礼数的,她去听政事做什么?这样做不就成了干政吗?   可是不论怎么劝导自己,宁韫就是想进去,就像在清凉台那样,他在外头与人说话,她即便是内殿躺着,也觉得自己是被放在心上的,是被记挂着的。   她想要随时随地都能进去,只不知这念头究竟是不是过分了……   怀着满腹委屈,满心思绪,宁韫闭上眼不再多想。   马车在郡主府门前停下,梨儿扶宁韫下车,触碰到她的手,惊讶她手上的凉意。   “郡主,您的手好凉,是不是不舒服?”   “无妨的,你别惊动绿沉,为我去请文月姑姑来,我有话问她。”   她在府中看了看,去前厅见了几个新来的人,安抚了几个在益州丧命的旧仆家人,喝了盏茶,瞧着布置得极为喜庆的郡主府出神,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小腹,那里又隐隐绵绵地坠痛起来。   文月正在为绿沉料理婚事,听说宁韫回来,很快就到了,宁韫屏退了左右,带她去偏厅说话,问府中的东西查的如何,特别是她身边的,可有什么被人动过手脚。   宁韫信得过文月,把柔嘉所言,柔嘉所作所为一一告知了文月,特别是她下红症复发之事。   “知道您就是听见了也不信,可是这是她那日忽然发疯亲口同我说的,她还联合着徐禛坑害我,您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可是为了以防万一,我离了府,身边的人和东西,您还需再仔细查一查。”   文月半晌没有说出话来,不仅是感到不可思议,惊骇万分,更有说不出的难过,为了宁韫难过。   “公主殿下年幼时,不是和您关系很好么?奴婢记得没错吧?怎么如今……竟成了仇人一般?”   宁韫没有回答,她没有说玉驸马的事,或许是经历了王氏一干逆贼谋反的事,柔嘉已经变了一个人,只是她自己浑然不觉。   她也不知道柔嘉究竟在想什么,甚至隐隐有一种感觉,柔嘉想要的东西,怕是连徐禛都尚不明白。   文月听出她不愿多谈,便也不再追问,只带她往后院去。   库房里堆着许多东西,都是这些时日文月从宁韫寝处挑拣出来的存疑物件。   宁韫一一看过去,茶具香炉,衣物脂粉,即便是她很喜欢的也一个不留,只是她一眼就瞧见了那两个引枕。   那是她最喜欢的东西,在建州时,若是宁韫不外出,便喜欢懒在床上翻来滚去,故而床上常常放着两个很大的引枕,靠着舒服踏实。   这是柔嘉知道的习惯,宁韫曾在信中向她提起。   此前落水,宁韫有许多东西都遗落江中,就包含两个大引枕,后来入京,柔嘉便又送了她两个,用的是湖绿色的蜀锦,做工精细,里头还添了许多香料,闻着清清爽爽的,宁韫很喜欢,用了很久。   “这里面可曾验过?”宁韫指着引枕问道。   “验过了,奴婢让人拆开看过,里头没有什么脏东西,只是想着香料这东西,本就容易掩饰毒物,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收进库房了。”   文月递过来一个罐子,里面正是引枕里的香料,宁韫取了一些看了看,似乎的确没有什么异样。   “姑姑辛苦了。”宁韫目光又在那两个引枕上停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她不在这几日,府里一面为绿沉置办婚事,一面也将她原来住的正院翻修了一遍,这次连窗纱都换成青色,可宁韫站在正院门口,想着柔嘉的话,却还是心里不踏实。   “我还是去偏院歇着吧,”她对文月说,“正院这边……等我从定州回来再说。”   文月便又让人去偏院重新铺了床褥,点了安息香,宁韫沐浴更衣后上了床,目光在帐顶上漫无目的地游移。   她忽然想起,陛下也总是更换夜间的寝处。   梨儿为她端了安神的汤药来,药汁苦涩,宁韫喝得直皱眉,却没有要蜜饯压口,许是药力的缘故,她沉沉睡了过去,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沉沉不见一丝光亮,险让刚起来的宁韫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她眨了眨眼,瞧着外面的人影轻唤:   “梨儿?我想要些水喝。”   帘子掀开,却不是梨儿,是绿沉,不过梨儿也在后面一些站着,手里拿着几个艾草兜,似乎是才哭过,眼睛红肿着。   “你怎么在这里,你明日都要成婚了,自己的事办妥了吗?”   绿沉哽咽着啜泣几下,说宁韫午后睡了过去便一直没醒,梨儿来给她换艾草包的时候,瞧见被褥上洇了好些血……吓了一跳,便叫了奴婢过来陪着,是奴婢自己要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连叹息都忘了。   怎么会越来越严重了呢?   正院也就罢了,可是这里头什么东西都是新换,文月姑姑一件一件查验过的,不会有差错。   怎么她的身子却不见好呢?   宁韫不由得想,难道真的如柔嘉所说,有什么毒药已经侵入了她的身体,伤了根本再也好不了了?   只是宁韫偏偏是个不信旁人空口白话的性子。从前孟璋陪着她的时候,她闲着无事也翻看过不少医书,虽不敢说自己精通医术,可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   她从没听说过有什么毒药能害得女子下红不止,不能生育的。若真有这样厉害的毒药,日日侵蚀,她这身子不也早该被毒垮了?怎么还能好端端地躺在这里?   此事想不通,她便先不想了,靠在枕上看着绿沉:“明日便是你大喜的日子了,别在这里忙了,早些回去歇着。”   原本不说话还好,忽然说起来,便是目光口中都有些不舍,绿沉挽着宁韫的手不肯放。   “我没事,你只管想着明日的事,高高兴兴地出嫁,不必挂念我。”   绿沉的眼眶顿时红了,得了示意,便挨着宁韫坐下了,也半躺在了她身边。   “奴婢也舍不得郡主,左右我二人成亲之后,也都还是郡主的人,其实没什么可难过的。”   宁韫忽然又想起那日自己是如何挽着梨儿的手,说:“我也不耽误你,还是早些找个喜欢的人吧。”   那日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全是甜蜜,觉得世间万事万物都该是圆满两全的。   可今日再说起这些事,滋味却完全不同了。   她轻声道:“你只管好好过日子,旁的不要多想。”   绿沉应了,过了一会儿,小厨房送了荷叶粥来,她陪着宁韫用了些,只是宁韫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小半碗便搁下了,绿沉便在一旁给她扇着扇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这些时日的琐事,明日婚事的安排,说着说着,声音便越来越模糊。   “……好,过几日我就要跟着陛下去定州了,你们好好的……”   绿沉笑了:“郡主,您记错日子了,如今才立夏呢。陛下从前去行宫可都是芒种前才离京州的,还早着呢。”   宁韫没有回答,她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绿沉缓缓起身,去花斛里挑了几枝鲜花放在床头,让花香伴着宁韫入睡。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才关了门,转身忽然顿住脚步。   院中的玉兰树下,一个人负手而立,此时已是暮色落尽,院中无灯,只有天上的月光洒下来照亮,却似乎是独照了他一人一般。   不需要看清来人的脸,绿沉便已经认出来了。   她下意识地就要行礼,才刚抬脚,又想起郡主才在里头睡下,便压住了声音快步走过去,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跪地行了个大礼。   “陛下。”   元昭帝站在玉兰树下,如同上次来郡主府一样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他手里捏着一朵玉兰花,是方才从树上折下来的,花瓣洁白饱满,在月下泛着淡银的光。   “起来吧。”   元昭帝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却听得出来是放松舒适的。   绿沉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心跳得厉害。   她记得上一次陛下来郡主府,也是这样忽然出现的,那一次她吓了一跳,这一次虽然还是意外,却多少有了些准备,只是——   她偷偷瞧了一眼偏院门口,看见几个穿着常服的人几尊石像一般立在那里,有男有女,腰间都配着刀,没有一丝声息。   上一次来陛下也带了人,却只是都留在了府外,不曾进来。   不过她还是有些惊喜的,陛下居然又来探望郡主了!   甚至绿沉觉得心中甚慰,郡主这些时日一直侍孝陛下榻前,陛下也惦念着,想来宫宴当日的不快,都已经过去了。   绿沉还没来得及细想,元昭帝已经开口了。   “明日是你的婚事?”   绿沉一怔,没想到陛下居然记得她,更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   她连忙答道:“回陛下,正是明日。”   “筹办得如何了?”   啊……   宁韫以为陛下只是随口问一句,没想到是真的关怀体恤吗?   “郡主让府中的人帮着奴婢置办,东西都备齐了。”   元昭帝颔首,目光淡淡,却莫名地让绿沉紧张。   竟然用一种赞许的语气说道:“你是个聪明机灵的,伶俐懂事,跟在韫儿身边这些年,做事也稳妥。婚后若是还想跟着韫儿,再过上几年,还会再有长进的。”   绿沉听得都有些心虚了。她跟在郡主身边这些年,自然是尽心尽力的,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做好分内的事罢了,哪里当得起陛下这样夸赞?   何况陛下今日是怎么了,竟与她说这样久的话?   绿沉记得可清楚了,上一次陛下驾临郡主府,态度虽然也宽仁,却对她几乎是视而不见,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   她正要谢恩,元昭帝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她身后。   “韫儿怎么到偏院来住了?”   “回陛下,前日正院那边修缮过,漆料味道太重,郡主嫌熏得慌,便搬到偏院来暂住几日。”   元昭帝没有再问,只是把那朵玉兰花在指间转了一圈,花瓣上清露沾在他指尖。   “朕去看看她。”   绿沉应了一声,转身带路,却听见元昭帝又说了一句:“朕带了几个内侍和护卫来,你也让人安排一下。”   偏院的屋子不大,外间是一间小厅,里间便是寝室,绿沉走到门边,正要伸手掀帘子,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不必”,她回过头,陛下便已经越过她,自己伸手掀开了那道帘子。   这间寝室的帘子用了好几层藕荷色的轻纱,他跨过门,却又回过身来在帘下缀着的珠链上轻抚了一下。   绿沉才跟进去,却见元昭帝已经径直走向了里间的床榻。   屋子里只点了几支小烛,光线微昏,照着罗帐低垂的床榻和宁韫静静安睡的身影,床头那几枝鲜花幽幽地散着香气,混在安息香的味道里,竟有种说不出的甜暖。   绿沉看见陛下径直走到床边,毫不犹豫地掀开了帐子。   帐子掀开,宁韫的小脸便露了出来,她睡得很沉,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潮红,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果然她自己睡着的时候又成了从前那样,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枕垫在面侧,手指纤细白皙,只是腕骨瞧着略瘦了一些。   元昭帝缓缓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绿沉脚步钉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近前去。   她看见陛下抬起手,轻轻地覆在了郡主的额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了她的脸颊,拇指的指腹在她眼下轻抚,虽然还是冷着眉目,却有说不出的温柔。   绿沉本在想,陛下是心疼郡主怜惜郡主,知道了郡主这些年不容易,如今她病了来看她,摸摸她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热,这也没有什么……   可是才想到这些,绿沉便看见元昭帝的手从宁韫的脸颊熟稔地移到了她的发顶,轻轻地理了理她散落在枕上的头发。   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女儿的目光。   那是一个男人看心爱女人的目光。   绿沉跟在郡主身边这些年,虽不如文月姑姑那般老成持重,可到底也是快要二十岁的人了,虽然明日才成婚一全周公之礼,可是该懂的事她也都懂了。   她知道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时若是心里头存着情意,眼神该是什么样。   而此刻,陛下看郡主的目光,就是那样的,甚至情意更加深浓。   啊……   但是这是陛下啊,陛下一向疼爱郡主的,陛下和王爷不同,他比王爷更像个好父亲,何况陛下从前是郡主养父啊,这怎么能是男女之情呢?   绿沉不敢再想下去了,她脑中一片混乱,想要转身出去,腿却像是灌了铅,动也不敢动。   故而她就只能那样无助地站在原地,瞧着陛下爱抚郡主,目光在郡主的眉眼间流连。   而后元昭帝忽然俯下身,在宁韫唇上轻轻吮吻。   陛下亲了郡主?   陛下这是亲了郡主吗?   这……这可以吗?若是慈父之心,关爱之情,或许是亲额头更稳妥一些呢?   那也不对啊?   绿沉感到慌张,害怕,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恐怕陛下都能听见。   果然元昭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这是什么眼神?   元昭帝不解,是韫儿没和这丫头说过吗?   绿沉浑身一震,本能地低下头去,不敢与元昭帝对视刹那。   “你先出去吧,若有什么话都同李俶去问。”   “……是,陛下。”   绿沉几乎是逃一般地退了出来,站在门外大口喘着气,扶着门站了一会儿,脑子还是一片杂乱,怎么也理不清楚。   不对。   且不说亲了……这……即便是亲生的父女,郡主如今也十七岁了,是大姑娘了,陛下也不该这样随意地掀开她的帐子,坐在她的床边,摸她的脸啊——   何况这是陛下,不是王爷啊!   绿沉忽然想起许多事,莫不是自宫宴那日起就出事了!   那天她担心了郡主整日整夜,宝华郡主,太子殿下,睿王殿下的人都去问过,都被陛下身边的人挡了回来。   那时陛下究竟如何了都无人知晓,郡主的情况就更不用说了。   绿沉怕郡主被陛下训斥,第二日回来之后见到郡主双眼哭得通红,吃饭的气力都没有了,心里还替郡主委屈了好一阵子。   可方才陛下那样……   对了,宫宴之后,陛下就下令不让旁人见到郡主,才回府中几日,陛下就将她带到了小瀛台住着,虽然是还有西宁县主,可是县主没过几日就离开了小瀛台,只剩下郡主。   郡主还和她做戏,让她离了府去寻文月姑姑回来,难道不只是让文月姑姑回来料理府内的事?   绿沉一直都以为郡主被陛下训斥了,此时才想到,或许这“训斥”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一个荒唐的念头猛地撞进她脑海里,撞得她双目昏黑。   那日宫宴之后,陛下不放郡主离开,该不会是……是强要了郡主吧?   陛下因为郡主不愿意嫁给宁王殿下,当众抗婚,所以陛下就强要了郡主? [48]留宿:宠着,哄着,亲着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绿沉想不通,但是怕郡主一个人留在屋内出什么事,正想用什么由头再进去,身后李俶缓缓向她走来,轻唤了一声绿沉姑娘。   她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险些撞在了门框上。   “咱们有些事和姑娘说,奴婢也渴了,咱们就移步偏厅去说话吧,姑娘不必担心,郡主和陛下好着呢。”   瞧着李俶淡然平静的神色,绿沉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郡主自然也不是甘受委屈的性子。   不是陛下强要了郡主,这是,郡主和陛下……   若说用“苟且”二字,虽比扒灰这样的粗鄙之语文雅,却也实在是有些太过难听,太过僭越了,可是绿沉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两情相悦”。   她满心震惊,跟着李俶离开,再瞧见院门口的护卫,瞧了瞧天上月亮,其实如今时候不早了。   今夜,陛下不会要留宿在郡主府吧?   *   绿沉退出去了,元昭帝也放下了床帷,轻纱晃了几晃,便将床内外隔成两界,里面只有他和宁韫,外面才是永远不能停息的纷乱与猜忌。   他看着宁韫,越看越觉得喜欢,她睡得很沉,大约是汤药的关系,呼吸绵长而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巴掌大的小脸似还未绽开的小花苞一般,被烛火照得柔软恬静。   这些时候,就是这张小脸整日出现在他面前,整日整夜不离开他,他批奏折的时候,她也要到他身边,再娇气一些的时候,还要蜷在他的卧榻上,抱着他的枕头,发髻散乱地赖床,微微张着唇,不时把不安分的目光投向他。   他的韫儿生了一双皎亮的眼睛,平日看着他,无时无刻不倾吐仰赖,叫他“父皇”的时候又是绵软又是拖长了语调撒娇,让他觉得自己应该端起君父的架子,应该板起脸来告诉她不许胡闹。   平日里,他总是很克制的,他是君父,任是再爱着她宠着她,他也需要克制,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她睡着了,安安静静地蜷在他面前,闭着口嘴唇微微嘟拢起来,不涂胭脂也能瞧出楂果的红色,让人甘愿去想品尝起来的甜味。   元昭帝一时有些情难自禁,指尖沿着她的额角滑下来,她的皮肤温热而柔软,上好的润玉一般,让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流连。   方才他就吻了一次,甚至那个绿沉还在,故而这一次的吻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他品尝着那湿润的香唇,再用舌尖抵开她的唇缝含吮,直到把人在睡梦中吻得含糊轻哼。   宁韫被他亲得醒来了,先是感觉到唇上的温热,感觉到柔软却又强势有力的舌在她唇间辗转厮磨,一只宽厚的手掌托住了她的后脑,把她往上托了托。   但是她还有些迷糊,又不愿意睁眼睛,两人相接的唇齿间溢出来一句:“我怎么做春梦了。”   元昭帝听到她这句话,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继续吻了下去,直到把宁韫吻得手脚发软,抬手去抱他,才把人放开。   还不等宁韫说话,他反而问道:“韫儿原来还自己做春梦呢,梦到什么了?”   宁韫这下子是彻底醒来了,但是就是不愿意睁开眼睛,还装作是睡觉。   元昭帝低低笑了一声,换了个更亲昵的姿势,他伏在宁韫身侧,手臂抱着宁韫,手掌却反扣回来抚着宁韫的发顶,还在她唇边轻轻贴吻。   他吻了吻宁韫眼睛,微凉的唇覆在尚有些肿热的眼睛上,元昭帝沉声问道:“哭过了?”   宁韫本来还不想承认的,早前睡下的时候,她的确一个人悄悄哭过,她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看到他,陛下的面容近在咫尺。   床榻附近只点了两根蜡烛,昏黄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大概是从紫宸殿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玄色常服,襟口不知为何有些松了,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中衣。   岁月打磨出来的气度,是二十岁的少年无论如何都学不来的从容与威仪,陛下静静瞧着她,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笑意,只是眼底瞧着有一些薄累,他没有休息好吗?   宁韫也不知道是该说陛下是生性不爱笑的人,还是因为要做君父只能不苟言笑的缘故,他笑的时候总是另有深意。   朝堂上,私下里,面对大臣,面对身边之人,他的笑或者是威仪万方,机或者是矜贵疏离,可是如今他的笑很温柔,还有一丝歉疚。   宁韫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想见的人来了。   她今天想了一整天的人,怨了,气了一整天的人此刻就坐在她的床边,亲吻她,陪伴她。   宁韫差点又要哭,扑进了他怀里,手脚并用挂在了元昭帝身上让他抱,元昭帝便躺下来揽着她。   “韫儿这几日真是任性了,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她轻哼一声,把脸埋在元昭帝怀里蹭了一会儿,本来有满腹委屈,本来还想着不要和他说话冷落着他,现在却都说不出来了,只有小声问陛下怎么来了她府中。   但是说完了,宁韫又忍不住质问,赌气地说:“父皇不是要在紫宸殿议政,日理万机的,怎么会来韫儿的郡主府呢?”   元昭帝没急着回答,反而顺着她偏过头去的动作,掌心覆上她半边脸颊,拇指按在她鬓角处轻揉,其余四指没入她发间,把人往自己怀里面带。   他不紧不慢说道:“那个食盒,朕收到了,点心也吃过了,很好吃。”   宁韫等了片刻,发现他说完这两句话就没有下文了。   她抬起头来,瞪着他,他就这样?不解释一下为什么把她拦在外面,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宁韫呛他:“那您就去和太后娘娘说吧,那是太后娘娘命人做的,我不过是个送东西的。”   元昭帝“哦”了一声:“既然就是个送东西的,哪有还没见到朕的面,人就先走了的?想来也是不称职的。”   宁韫见他反而还在那里笑,偏偏还笑得矜贵从容,好像她无理取闹,气鼓鼓地别过脸去,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元昭帝却忽然笑出了声:“如今你倒像个魨鱼了。”   宁韫在他怀里扭,好像要挣脱他似的。   元昭帝双手箍住她的腰,轻轻一提,便把人从怀里捞了出来,她跨坐在他身上,两条腿分在他腰侧,裙摆堆叠在他腹间,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便也交缠在一起,他包握着她的手细细摩挲,说今日是他的不是。   宁韫不再挣扎了,她想,陛下应当没有和旁人说过这样的歉疚。   元昭帝说燕州大营出了一些事,他没料到宁韫会来,这几日紫宸殿换了一批新人,是他让他们勤谨一些,这些人也就忘了通融。   “等朕召见完人,议完了事拿到那个食盒,你已经出宫了。”   他的手在宁韫腰间轻抚:“午后朕抽不得身,所以现在朕来了。”   他知道了宁韫来过紫宸殿,午后就一直想到宁韫委屈的模样,想起今晨她在床榻上和他说的话,心里一直惦记着,忙忘了政务,晚膳都没有用就来了。   宁韫瞧得出来也听得出来他有些累了,他忽然就落泪了。   他纡尊降贵,深夜来她的郡主府,就是为了告诉她,他收到了她的点心,他知道她来过,他没有忘记她。   元昭帝也回答了方才宁韫问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在深夜来她的郡主府呢?   因为早上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韫儿会乖乖等着父皇回来”。   他让她说的这句话,他应了这期待,就会做到,父皇答应了要回来,就一定要回来。   宁韫被哄开心了,但是眼泪还流着,元昭帝只是把她重新揽进怀里,用他温热的手掌为宁韫轻揉小腹,也不知是因为他的揉按还是因为他就在身边,小腹中坠坠的疼都消散了大半。   他一面吻她,吻吻她的发顶,又吻吻她的额头,让宁韫都有些脸红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声问道:“陛下,时候不早了,不然韫儿现在更衣,咱们回小瀛台去吧?”   元昭帝没有说话,宁韫以为他同意了,便要从他怀里起身,却被一把按了回去。   “你睡了这么久,身上温热着,出去再受了风,又该不舒服了。好好呆着。”   宁韫说的确是这样,又躺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他这是不打算走了!   她抬起头来,眨眼瞧着元昭帝:“陛下……您不会是要在韫儿这里留住吧?”   元昭帝点头。   宁韫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这……这怎么行呢!明日一早绿沉还要出嫁,韫儿还没有做好迎接圣驾的准备呢。”   她仔细想着天子在外留宿得有多少规矩要讲?清道戒严,安排护卫,还要准备御膳——   “韫儿怎么这样迂腐?”   元昭帝打断了她:“天下都是朕的,朕想要谁在哪里睡就在哪里睡,你这郡主府不也是朕的?”   他语气不耐,目中却是纵容:“朕也不想那么麻烦,今夜朕就在这里,和你一同睡不行么?” [49]相助:韫儿来帮父皇,好不好?   宁韫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一下规劝这位皇帝陛下的忠臣才说的话,可看着元昭帝那一副“朕已经决定了”的神色,便也知趣地住了口。   她低下头,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床,这张床是按照她的身量做的,她一个人睡刚刚好,头上脚上都有余量,宽宽敞敞的,可陛下那样修长的身形,他躺上来……   她比划了一下,发现若是陛下要躺上来,大概也就只有一点点余量了。   陛下会不会睡不好呢,她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只怕这一世陛下也就来她郡主府安寝这一次,现在去换一张大床吗,会不会来不及了?   或许她真的有些没良心,这念头就只存了一刻,便被更隐秘的欢喜盖了过去。   宁韫觉得开心,郡主府是她祖母汝南王妃从前的公主府改的,幼时第一次进京,她和祖母就是住在这里。   这间偏院其实才是她最先住着的地方,这张床和小榻都是幼时的旧物,如今这房间里的每一寸每一分,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布置的,这是她最私密,最自在的地方。   他来了,他要躺在这里,躺在她这张小小的床上。   宁韫并不觉得自此不自在了,恰恰相反,她喜欢陛下在这里的感觉,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陛下离她更近了,即便是他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体尝过了男女欢爱,也从未有这样靠近。   长春殿偏殿,千芳苑,清凉台,这些地方是不一样的,这些地方不唯一属于她,但是这里不同。   宁韫暗暗窃喜,却假意犹豫了一下,垂着眼睫不情不愿地说道:“那不太好吧,陛下就这样睡在韫儿的房中吗?”   元昭帝扳过她的脸,指尖捏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不悦道:“朕的寝处每日被你那些小花小草熏着,还放了你不少物件,且不止一个寝处是这样,如今来你这里留宿一夜,居然就不乐意了?”   他在宁韫面上不轻不重拍了拍,逗弄猫儿一般,问她是不是已经黑心了,是不是藏了许多他不知道的坏心思。   宁韫被他捏着下巴,口齿有些含糊,却理直气壮地辩道:“没有,韫儿是一颗真心爱着陛下的。”   她还说,若是不信,陛下就亲自打开看看吧。   这样的话还是有几分让元昭帝受用的,他自然不会舍得。   宁韫压低了声音凑近他一些,煞有介事地说:“您知不知道,道家有说法,真心这种东西是有灵气的,若是见过了或者是点破了,可就散了这灵气了。”   元昭帝看着她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说她对这些不知哪本经卷里读出来的歪理邪说倒是头头是道。   “朕这些时日也在读经卷,若是今后没有找到出处,可要治你的罪。”   宁韫气得在他下颌上咬了咬,元昭帝也不躲,任她咬了,只是低头看她,愈发宠纵得不像话了。   “正院怎么忽然修缮了,可是之前翻修哪里做得不好?”   元昭帝忽然问道。   “朕方才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和你先前布置的不同了,朕记得原来很清雅。”   宁韫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心里一暖,只是不便告诉他柔嘉做的事,便道:“韫儿先前病久了,文月姑姑说怕有病气,便修缮了一番。”   “就是上次回府,韫儿还做了一场小法事,给自己算了一卦,也说是修缮一下更好,以后还会慢慢布置的,布置成原来的样子。”   她说着,忽然就来了兴致,拉着他的手坐起来,指着屋子里各处给他看。   这间屋子里每一样东西的挑选与安放,都是宁韫亲自决定的,其中有许多东西她自己都要现下回忆一番。   “这个,这个花瓶是仿前朝的,这种烧色的法子前朝末年失传了,韫儿闲来无事也让人搜集些工物之著,让人想办法复原那种技法,虽然烧不出那种蓝色,可是这样也很好看,是不是父皇?”   她说起这些事来,目光更加明亮,和她的父皇,她的陛下展示着她心爱的宝贝。   她的父亲不会在意不华贵的饰物,旁人或许见得风调,却又不知道其中意趣。   其实宁韫从未想过有一日元昭帝回到她这里来,她可以和他讲这些事,可是似乎就是冥冥之中,她在期许着他到来。   因为只有他会懂得。   “这里和韫儿在建州住的地方更像一些,用了一些异国的东西,比从前华丽一点,您会不会觉得太花哨繁复了?”   元昭帝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珠坠帷幔、多宝阁和床头悬挂的流苏上。   一一扫过后,最终视线还是落在她粉润的面上。   “朕觉得很好看,不会的,”他说,“你只是用了许多珠坠做装饰,反而适合,这紫纱朕记得也是异国引来的工艺……都很好看,和屋里的素雅卧具也相搭配。”   得了夸奖,宁韫开心坏了,拉着元昭帝的手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足踩在绒毯上,抬脚就要往屋子另一头走。   元昭帝没有动,静静看着她。   宁韫感受到脚腕上的凉意才意识到自己又犯错了,明明陛下已经叮嘱她很多次了要穿好鞋袜,但是她就是不记得。   她乖乖停下脚步,小声道:“韫儿错了,以后不敢了。”   宁韫在他的注视下乖乖穿好鞋袜,又抬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让元昭帝也不好再训斥她什么。   她拉着他四处走走看看,献宝一般把自己的小天地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每一件东西都能说出一段来历。   说着说着,宁韫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太聒噪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听陛下要说什么,便住了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他。   “您来了,韫儿一下子高兴……陛下是不是觉得韫儿太啰嗦了?”   “不会。”   他捏了捏她的鼻尖。   “朕知道韫儿对这些上心,有自己喜欢的风调,只是从前忙碌,不曾听你说当中的巧思……朕就只记住了你说的插花之法。”   元昭帝想起了此前他来看望宁韫的那日,他瞧着正院那间寝室的陈设,有许多巧妙他看得出来,可是那时宁韫在病中,她不能和他说这些。   甚至如若不是他重来了一世,宁韫病愈之后,他也再无可能听她说起这些,他至死都不可能听到这些心意。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将她的手握紧,今后他自有许多时间听她细细言说。   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宁韫还记得元昭帝没有用晚膳,忙命人去准备,特意嘱咐要清淡些,又让人煮了一碗胭脂粥。   胭脂粥端上来的时候,宁韫亲自接过来放在他面前,说这是她喜欢的,她府里的厨娘做得最好吃,让他尝一尝。   元昭帝不让她在旁侍奉,但是宁韫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饭的目光也是毫不收敛,便只好把人圈在了怀里面抱着。   “你喜欢这种粥?在小瀛台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命人去做?”   “父皇不是不喜欢甜腻的?韫儿一个人吃也无趣,这里面没有加蜜,只有红枣和红豆,父皇喜欢吗?”   “喜欢。”   元昭帝不假思索地答道。   或许是儿时从未安逸过,他自小就对甜食不感兴趣,是因为宁韫喜欢,这些时日来才会偶尔多用一些。   他一直都有些后悔,那日宁韫给他做蜜心饼,他不曾直言夸奖。   宁韫窝在元昭帝怀里,两条腿搭在小矮几上,被捋顺毛的小猫一般舒舒服服地靠着,只觉肚子再也不痛了,人也有精神了,便抢走了他一只手臂抱着,满目春情望着他。   元昭帝也任她闹着,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揽着她的腰,偶尔在她腰间轻轻摩挲着,偶尔低下头温柔地看她一眼。   绿沉不放心宁韫,来送茶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方才李俶已经和她说过了陛下和郡主的事,如今她也亲眼看见了郡主这满眼爱情的样子,看着郡主躺在陛下怀里撒娇,陛下用膳也要把郡主抱在怀里。   退出去的时候,绿沉瞧见陛下正和郡主说着什么,郡主仰着脸听他说话,忽然被陛下捉住了手,将她手指抵在唇边轻咬。   洗漱过后,宁韫和元昭帝躺在床上,宁韫果然因为他太高,双脚几乎要抵到床尾的栏板,为了方便和宁韫说话,只能枕着手臂,微屈起一条腿来侧过身。   宽阔的肩背更是将那半床榻占满,似是勉为其难地蜷在这里,可是瞧着宁韫的神色又很舒闲,怡然自得。   宁韫发觉他似乎又没说实话,他怎么还带着寝衣来呢?   分明就是离开皇宫的时候就一定要睡在她这里了吧。   她刻意去挤着他拱着他,宁韫知道自己对陛下没有克制,瞧见他躺下的样子,就已经扭着腰半趴在他身上了。   宁韫甚至想,若是床再小一点最好了,只有小榻那样宽,岂不是就可以这样趴在他怀中入睡。   今夜她一定会睡得很安慰的。   她忍着困意,有说不完的话同他讲:“父皇,韫儿已经叮嘱了府里的人了,让他们明日晨起动静小一些,不打扰您歇息,明日韫儿是要早起的,您今日累了,要好好休息呀。”   以往两人一起安寝,都是元昭帝先起来,宁韫在后,故而总是他叮嘱着宁韫这样的话,总是他睡在外侧。   可是如今不同了,明日不必早起的人是他了,宁韫也用两只小手抱着他的手,轻轻晃着,问陛下听到了没有。   “朕知道了,只是也不必,朕也想早起看看这民间的婚礼是什么样子的。到时候若有人问起,就说朕是你的旧识,左右除了绿沉和陈文月,再没有旁人认得出来。”   还旧识呢!宁韫心里面狠狠笑话他,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她也应该问他:“韫儿是要去给绿沉主持婚事的,陛下跟着早起做什么。”   宁韫抬起头来:“陛下要看绿沉出嫁吗?”   “嗯,不能吗?”   他是天子,是万乘之尊,他似乎就应该待在紫宸殿里,日理万机,被大臣围着议事,而不是这样抬举宁韫这个无权无势的旻宁郡主,躺在她这张小床上,等着明日看她大丫鬟的婚礼。   元昭帝也知道自己如此行事有些太过于随心所欲了。   这是不应该的,不合规矩礼法,他心里清楚明白。   可自从和宁韫在一起之后,他便忽然发现,有许多他本以为不该之事,若为之,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绿沉是个聪明丫头,是韫儿的人,他疼爱韫儿,想看看这民间的婚礼风俗,又没有耽误政事——那怎么就不可以了呢?   “朕说了算,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宁韫正要去熄灯,身子刚抬起来一些,便被他一掌按住了腰。   她动弹不得,一双小雪团在他怀中按得圆扁,也不知道那样顺滑的寝衣料子如何就将两粒小葡珠蹭得饱胀。   宁韫真是心有不甘,怎么会有月信这样麻烦的事,怎么偏偏是如今,她想要陛下,她想和他欢爱。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朕说?”元昭帝忽然问道。   宁韫仔细想了想,好像没有听说过陛下睡前应当说什么恭敬的话来,缓缓摇头,问父皇想听什么?   “今日去给朕送点心,你是不是见到了舒嫔?她自去寻你的?”   宁韫有些惊讶,却装作懵懂的样子嘟哝道:“舒嫔娘娘是哪位娘娘,韫儿都有些忘了……”   他不和宁韫废话,用手掌在宁韫腰后拍了一下以示惩戒。   宁韫知道糊弄不过去了,便改口撒娇,问:“父皇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那旁边也没有别人呀……”   元昭帝抱着她翻了个身,低头看她,双目中是让人无所遁形的敏锐,和那日他用膳时瞧着徐祎的神色一样。   他淡淡道:“有什么是父皇不知道的?父皇知道不要紧……韫儿为什么不同父皇说?”   他抚了抚宁韫的脸,瞧着她的神色,应当不会是被舒嫔威胁或吓唬过。   宁韫知道此事甚至无法简单地搪塞过去,正在想着如何应答,元昭帝瞧出了她的犹豫,追问道:“朕还不曾去见舒嫔,朕想先问问你——她有没有冒犯了你,或是口出狂言,让你伤心难过了?”   哼,那就是陛下你非要自讨没趣地追问了,宁韫想,她今日便要好好地闹一场!   宁韫看着他目中藏在冷意下的关切,眼泪便有些湿润,而后她生气了,坐起身来不让他抱着。   “舒嫔和韫儿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呢,而且今日的事都怪陛下!”   “为什么怪朕?”   元昭帝挑眉看着她,想去挽她的手,又被宁韫躲开了。   她又气又委屈:“就是怪您,韫儿那日都在青鸟台睡着了,陛下却非要抱韫儿回宫,被她在远处廊桥上瞧见了。”   “她说了,韫儿和陛下这样是没有好结果的,她说后宫里的女人您一个都不在意,帝王之爱是不能长久的……”   原是要装出委屈的模样,说到此处,便不只是假装,而是吐露了几分真心了。   她瞧见元昭帝蹙了眉,欲言又止,便说了一些赌气的话,装作拈酸吃醋的语气。   “她说陛下从前喜欢的女人有许多,韫儿不过是年轻……韫儿还是头一次知道,陛下心里头有过这么多人呢!”   “韫儿在陛下心中不是第一要紧的,您不爱韫儿,等今后,陛下不再新鲜了,也会厌烦,那时就不要韫儿了!”   她话音才落,元昭帝便道:“朕不会这样。”   他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目中怒色阴沉:“……这些都是舒嫔说的?她真是太胆大包天了!”   宁韫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这些在她心里其实都不要紧,他的许诺和偏爱,她都已经得到了许多了,她还能索求什么呢?   而后他说了一句让宁韫完全没有料到的话。   “……韫儿,朕有时也会感叹,朕已经不是十七岁的少年人了。”   元昭帝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宁韫的身上,平静地说道:“朕遐想过……若是朕和韫儿一般年轻会更好。”   十七岁的时候,大臣们忽然不在政事上和他唱反调了,整日上表劝他立后,惹得他心烦,那时候若是有如今的宁韫在他身边该有多好。   “有些事朕知道已经委屈了你,若是朕十七岁的时候遇到十七岁的韫儿,朕不会再想要旁人。”   宁韫不敢把脸抬起来。   他说十七岁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明白了,原来兜兜转转百转千回,她心中最痛的地方,还是十四岁时离京前夜他说的话。   那夜他说宁韫长大了,应当是要自立的时候了,他这一世许多雄心壮志已经了却,可是宁韫才十四岁,和他才登基时一般年纪,她如今青春年少,他却已经而立之年了。   元昭帝那时有些喝醉了,可是宁韫没有醉,所以她比他更加伤怀。   此前她说的那句话,不是问他什么,所求什么,她说了一样期许。   不是求他留她在身边,不要送走她,她小声说道:“韫儿想和陛下永远在一起,想陪在您身边,这做不到吗?”   那时或许是做不到,如今呢?如今应当不同了吧。   她其实不想要一个皇后的名分,皇后是能站在陛下身旁的人不错,可是她想要站在他的身旁。   那时宁韫想要留在父皇身旁,如今宁韫想要留在徐景玄的身旁。   宁韫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泪流满面,无声无息哭着,她回到了元昭帝的怀抱里,他为她擦拭着眼泪,亲吻她的眼角。   “不要胡思乱想,”他说,宁韫哽咽着啜泣着,便也没有听到他语中的伤感,“舒嫔的事朕会给你一个答复,朕会处置了她。”   宁韫擦净眼泪,哑声道:“韫儿也想过,若是韫儿像宝华姑母那样,和陛下相似的年纪,会有多好。”   之后的话她是哭着说的,也不知道陛下听清楚了没有。   “可是韫儿也不觉得如今不好,韫儿爱陛下,也爱父皇。”   她平复了心绪,抱住元昭帝的腰蹭:“陛下不要处置舒嫔娘娘好不好……那些话不是她说的,是韫儿说的,韫儿这几日心里头总是不安宁,方才说的时候有些添油加醋了。”   “她那日偶然瞧见了我们二人,怕韫儿不爱陛下,不是自愿的,今日也巧遇到了韫儿,好心提醒了几句,并不是要欺负韫儿——她伯父前些时日才被学生牵连着贬了官,就别再让她伤心了。”   元昭帝颔首:“那朕就对外说她病了,过几日把她送出宫让她回定州去,她父亲年纪也大了,回去家里也好。”   宁韫笑了笑,说陛下最威武最仁厚了,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下巴,说着说着,又偷偷把元昭帝寝衣的系带解开了,手指在他腰间轻轻地划着。   元昭帝低头看着她那双在他腰间作乱的小手,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   宁韫以为自己会被按在床榻上亲,他却只是抚了抚她的唇瓣。   他看着宁韫叹了口气,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脸,哑着声音道:“韫儿先睡吧,朕去要些凉水来。”   宁韫愣了一下,用手抓着他的衣袖,问他要凉水做什么。   元昭帝垂眸:“没事,你来了月信好好休息,明日不是还要早起吗?”   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处。   宁韫急了,不让他走:“陛下!这都这么晚了,用凉水沐浴多伤身体呢!”   这……这都是她的错,还不等宁韫说完,元昭帝掐着她的小腰把她往怀里提,往他小腹上压。   他说没有办法,说如今像是喝了烧刀子一般难受,不用凉水只怕是压不下去了。   他放开了她的唇,在她耳畔低低喘息着:“韫儿只管着撩拨朕,旁的什么都不管了。”   “韫儿错了,韫儿下次再也不敢了,您别用凉水……”   “那怎么办呢?罢了,今日是朕有错在先,韫儿消了气也好。”   宁韫拉不住他,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渐远,心里说不出的愧疚,她真的再也不敢撩拨他了,周姑姑都说了,男子在那等时候强行压制,是最伤身的。   她咬了咬唇,红着脸道:“那……韫儿来帮父皇,好不好?”   元昭帝回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缓缓下移。   她那双纤细白皙的小手正扯着寝衣,衣襟便微微敞开,那一对小巧的圆弧随着她呼吸起伏,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从被子里探出来的粉嫩圆润的足趾上。   他喉结向下一压:“怎么帮?” [50]娇藏:很烫……   在姑姑教宁韫敦伦之礼前,宁韫也不是全然懵懂不知,建州民间喜欢看戏,元昭帝虽然禁了粉戏,可当真是“山高皇帝远”,私下里民间还是会假以雅戏偷偷演出,座无虚席,建州官员屡禁不止,便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宁韫两年前偷去看过,那时年纪小全然不知是在做什么,自以为不如雅戏好看,演到了一半的时候两人竟还打起架来,嘿呦嘿呦怪叫着,一时停了叫喊,从帘子后往外丢鸡蛋清出来。   那时宁韫想,怨不得陛下要禁了这等粉戏,不知是在演什么,也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她转身要走,忽然那戏台上的帘子一撤,将两个演戏的人也漏了出来。   虽然两个人都是男子,可是扮作女子的那个也实在娇俏,只是伏在另一个人腿间,手上面上也涂着蛋清。   站在宁韫一旁的女子掩面,男子或掩面或呼喊,不知是为了什么热闹,是何用意,周围人又羞又喜,宁韫觉得简直是莫名其妙。   也怪她那日偏好奇,把那香衾卧看完了,看完之后便想起这场粉戏来,隐隐有了一个朦胧的印象,后来周姑姑把礼教了一遍,她就全然明白了。   该禁!陛下就该全都禁掉!   等寻个时机,她就委婉告诉陛下此事,只是还需再斟酌斟酌如何言说,也不得罪了建州的官员。   不过呢,这人若是学得过了什么,遇到相似的情形,想不记起来也是难事。   方才宁韫一急,忽然就想到了香衾卧里那一出,那戏里面写苏喜妹有了身孕,不便行房事,可是晋厉帝却不知中了什么邪性的药物,偏要她来解不得,最后便用了极为奇异的法子为他解了欲热,保住了性命,想来没有这样的邪药,就是两个人情难自禁还要寻个借口罢了。   宁韫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鬼使神差学着那苏喜妹喊了一句,说完便后悔了。   这已经不是不知羞耻了,简直是荒淫无道!   陛下问她要怎么帮,她,她都不敢再回想一遍自己脑中方才在想什么。   还能怎么帮呢,她如今说也是,不说也是,陛下会怎么看她呀。   见她红着脸不说话了,元昭帝笑着问:“这也是周明玉教你的?”   宁韫不敢说一个字,只能把这脏水推到了周姑姑身上。   其实按照周姑姑所教,她已经做了许多的错事,她不该主动和陛下索求欢爱,不该撩拨陛下,更不该想着主动帮他解决什么欲望。   更何况,若是被陛下知道了那本淫曲集,她就完了。   “没有啊……是周姑姑说过,做太子妃侍奉……哦,侍奉陛下的时候,要聪慧一些,要依顺着陛下的意思,不能让陛下伤了身……”   宁韫已经想到哪句话就说哪句了,元昭帝坐回到她身边,竟然叫她身子轻轻一颤。   他没说话,用手抚过宁韫的唇瓣和面颊,她身上哪一处他都觉得柔润可爱。   见宁韫红着脸,却还是用一双含泪的眼懵懂瞧着他,元昭帝无奈笑了,说她如今真是能胡言乱语,不知道的事也敢胡说。   宁韫却说,陛下教韫儿,韫儿就会了。   看过,学过,想到过,终究是和切实试过用过不一样的,宁韫今天就想试一试……   “那就这里。”   说着,元昭帝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一双细白的小手正搭在他的寝衣上,他把那只小手捉过来,翻过来后托在掌中端详了片刻。   她的手太小了。   这样蜷握着,像是没开的玉兰花苞,又软又小,刚刚好包在他掌心里。   元昭帝用指腹从她掌心的纹路上碾过去,虽不用力,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把玩的意味。   “韫儿的手比朕的小太多。”   他认真评价着,宁韫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能任由他翻来覆去地把玩自己的手,脸上阵阵发烫。   其实她或许也明白陛下是什么意思。   元昭帝又把宁韫的手翻了个面,覆着她纤细的指节缓缓滑过去,直至十根手指相交,他在宁韫粉嫩的小指甲上轻按,而后把着她的手托在她面侧,轻抚了两下,而后放在腿上。   宁韫抿了抿唇,被他瞧见了,便被抱进他怀中,靠在他的臂弯上。   他总是喜欢用手指探入她口中玩弄她的舌头,就喜欢看她涎水挂在唇角的样子,如今也不例外。   “韫儿不是说要帮朕?那可就不许反悔了。”   宁韫抬起头来看他,分明心里激动不已,却又用泪湿湿的眼睛看他。   高高在上的君王在把玩着她心爱的珍宝,她是他的。   她也不能回答了,莟着他的手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叫父皇,叫陛下,都是娇气的呢喃,她自己瞧不见自己的样子,如今她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上都染上了一层淡粉色。   虽然两人已经欢好过了许多次,可是忽然换了这样的新鲜方式,宁韫还是有些惊异,这又是不一样的感受,她只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敢抬头,任他带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抚摸,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不论是宁韫,还是陛下他自己。   元昭帝呼吸沉重了一些,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亲,唇瓣贴着她的眼角,让她不许乱动。   宁韫吮咬着他的手指点了点头,也闭上眼睛,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手指和手腕都有些酸,唇角也被口水润涂着,陛下又欺负她,不让她发出声音,抬头低头都不行。   她又变成绢人娃娃了,不能动,不能说话,甚至不能有自己的念头,只能乖乖地待在那里,任由陛下摆弄。   在抗议之间,宁韫是有些欢喜的,因为她感到了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元昭帝忽然低哑的叫了一声韫儿,他移开了手指,低头吻着她唇,抱着她的手臂猛得收紧,耳鬓厮磨片刻后,他用方巾为宁韫擦手,命人传温水来。   宁韫知道自己就是自讨苦吃,陛下如今是不必用冷水了,她却心里痒得难受,在陛下怀里哼哼唧唧不肯下来,任凭他侍奉着她,给她擦手揉着手腕。   只是,她也发现了一些妙趣,方才她听到陛下有些失去理智的呼吸声,她感到满足。   *   两人只要睡在一起,夜里便少不了一番折腾,亲昵过了闲话,闲话过了要睡了的时候又想温存一番,愈发睡得晚了。   心里惦记着绿沉的婚事,宁韫虽乏累,却还不到寅正就醒了,她从元昭帝胸口上把脸抬起来,才想起昨日陛下留在她这里睡了。   宁韫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抱得很紧,腿和脚也不老实,花藤一样缠在他身上。   幸好是她先起来,不然陛下又要说她没有睡相了。   元昭帝还没有醒,宁韫不想打扰他,动作都十分小心,起身系好寝衣坐在他身边看他,虽然总是想着离开他那三年的思念,可其实宁韫已经陪伴过他许久,见过他无数次了。   他永远都是端正威严的,即便是真的身子不适,脊背也是挺直,目光也是清利,从不在人前露出一丝软弱。   可此刻他躺在她的床上,睡在她的枕上神色平静地睡着,这副模样,应当只有她见过吧。   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时看起来还要俊朗许多,少了几分威严,却多了几分温柔,宁韫痴痴看了许久,心里头涌着说不出的满足,很想再扑到他怀里,美美地睡到日上三竿再起。   宁韫是有些得意的,如今也终于轮到她早早醒了一次,她也要悄悄离开。   她可不能让陛下任性呀,万一冲撞了什么,或是伤了陛下,她怎么能担待得起,怎么能舍得呢?   她就把陛下藏在这里,等她把晨起的礼仪忙碌完了,再来让陛下去看看拜堂时候的吉礼不就好了。   心里头有了盘算,宁韫面上的笑也藏不住,附身枕在他身边轻嗅着,龙涎香藏在花香绿檀木的香味里,如今他身上已经都是她这里的味道了。   她开心地在床边踢腾了一会儿,把她的薄毯和小腰枕都踢到了地上,小水蛇一样扭着,却还是舍不得走。   她想起这些时日睡梦里总是能感到陛下吻她,便也学着他那样想要亲一亲他的额头。   可是脸还没凑近,元昭帝便缓缓睁开了眼,目光中虽还有几分初醒时的迷蒙,可是她的手已经搭在了宁韫的腰上扣紧了。   “韫儿这是要做什么?”   宁韫抚了抚他的手臂,像是要安哄他一般:“陛下不要说话了,快些睡吧,韫儿要去看看绿沉了,您昨日就没休息好,再多睡一会儿吧。”   元昭帝阖目笑着,说她撒谎。   他沉声道:“你既然要走,那不应该离朕远一些才是,凑这么近做什么,就趁着朕睡着了轻薄朕?”   宁韫知道,他若是这样说,便是一点道理都不打算讲了。   什么叫轻薄呀,难道她睡着的时候陛下没有亲过她吗?   只是陛下扣在她腰后的手好像是铁铸的一般,宁韫挣了两下,根本无法挣动,便软在他身上撒娇。   “您放开韫儿吧,韫儿要起来了,今日真的不行!”   她昨日赏了银钱,让院里的人都不要贪睡,勤谨着些,早早候着,何况元昭帝也带了李俶他们来,她这小院又不比皇家的宫苑,宁韫说话都不敢大声,压低了声音求他。   “嗯。”   元昭帝应了一声,却压根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把宁韫整个人抱在怀里。   他重新闭上眼睛,掌心在她腰后轻拍安抚,好像是说了一句:“韫儿再陪父皇一会儿。”   这些时日宁韫也会赖着他不让他上朝,总是这样挂在他身上,求父皇再陪她睡一会儿,不让父皇离开,不许父皇去上朝。   如今也终于轮到她了。   宁韫急了:“韫儿错了还不好吗,以后韫儿不会趁着您睡着偷偷亲了。”   方才他那样问,就是要逼着宁韫承认的,她也终于不再倔强了。   “韫儿答应了绿沉的,她没有娘亲,等会儿韫儿去给她梳头换衣服呢。”   元昭帝缓缓睁开眼睛,握住她一缕小发辫轻轻揉搓,低声道:“朕也没说不让你做,你急什么,这是认错认罚呢,还是在敷衍朕呢?”   “那韫儿怎么办才好呢?”   宁韫又开始挤眼泪,装着快要委屈哭了的样子,元昭帝在她面上拍了拍,说他若是不放,她真把眼泪哭出来也没有用。   “你既然就喜欢轻薄朕,朕便准你了,只是你轻薄旁人,旁人也能轻薄你,韫儿觉得对吗?”   宁韫点了点头,在他面上亲了亲,元昭帝将她压在身上,在她后颈上轻吮出好几块红痕才把她放开。   他说,今后每次上朝前都让宁韫亲一亲他。   宁韫答应了,终于从他怀里出来,可不敢再在他身边多留,连忙系好寝衣下了床,赤足踩在绒毯上的瞬间,她感到身后衣摆又被陛下扯住了。   “晨起这么凉,韫儿把鞋袜穿好。”   宁韫回头看他,见元昭帝正慵懒地侧躺着,寝衣的领口松敞着,露出他的锁骨和饱满的胸膛,他这副模样,比他穿戴整齐时还让宁韫受不住,陛下就是在勾引她。   她红着脸,不快地说了一句韫儿记得的,不用父皇总是说,移开目光弯腰穿鞋,等把发髻梳好她才回到床榻边。   元昭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如今也随着她的身影回到了他的身前。   宁韫趴在他身边,把他当孩子那样哄着,小声说道:“您可要接着好好睡啊,昨夜韫儿和李公公他们说过,您不能任性,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呢,万一冲撞了您可怎么办,韫儿就让人在外头候着,等辰时您再叫他们伺候。”   她说着,直起身要走,又被元昭帝拉住了手。   “这是什么意思,还管上朕的私事了?”   他瞧着宁韫这得意的神色,愈发从可气中看出几分可爱,她倒是给他安排好了,还要这样狭促着让他受制,真是好啊。   “朕就想现在起来。”   宁韫按住了他拼命摇头:“不行!您不能这样……晨起的时候人多眼杂的,让人瞧见了您是从韫儿院子里出来的,那可怎么办呀。”   元昭帝知道了,这才是宁韫这小东西的实话,这是把他当什么了,当奸夫藏起来吗?   “朕恩驾你府上,你却把朕当成见不得光要藏起来的了?”   宁韫觉得他就是无理取闹,这能是一回事吗!   还不等她撒娇抗辩,元昭帝忽然不为难她了,放开了她的手,转而说道:“你头上的篦子歪了。”   说着,便伸手替她把发间有些松动的发篦拔下来,调整了角度重新插好。   宁韫心里酸酸涩涩的,虽然陛下方才险些又要把她欺负哭了,可是他忽然不挽留她了,反而叫她心里难受,宁韫乖顺地低着头,任他摆弄,等他把簪子插好了,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指尖,在他怀里蹭了蹭。   这次她倒是很机灵,没让他再抓住,抿着嘴把帐帘给他放下,笑着跑了出去。   元昭帝笑了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用手轻抚着宁韫留下来的温度,反而有些睡不着了。   外间传来宁韫压低了声音吩咐人做事的声音,他听着她的声音,才渐渐有安然的倦意。   不论是皇宫里还是小瀛台,从前他醒来的时候,身边都是一片寂静,宫人们走路没有声音,不会交谈,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怕惊扰了他。   元昭帝习惯了那种安静,甚至觉得那是帝王威仪应有的一部分,可此刻躺在这张略有些短的床上,听着宁韫的声音,才忽然觉得从前那些日子是冷清的。   宁韫梳洗好,戴了发饰,换了一身新衣裳,重新回到里间的时候,才发现元昭帝静静睡着了,其实她也知道陛下在这里睡不好,估计她离开之后他就会坐起来,已经能想到他靠在床头翻着她的书的样子。   宁韫没再打扰他,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李俶担心着元昭帝,问宁韫陛下如何了,是不是要现在就进去侍奉。   “父皇睡得好好的呢,他昨日忙碌,今日既然得闲,那就先睡着嘛,等着辰正再起也不迟。”   宁韫心里盘算好了,来了她府上,一定要让陛下舒舒服服地好好休息。   李俶惊得说不出话,也不知道是该惊讶陛下居然就这样答应了郡主,还是该惊讶郡主能劝陛下晚起。   “奴婢还以为陛下睡不好呢,陛下这些时日夜里就寝总是很小心。”   事情实在太多,宁韫来不及细问元昭帝在小心什么,就先带着梨儿她们去见绿沉了,只是还没走到院门口,她忽然瞧见了仪兰和杨瑜带着人候着,惊得宁韫险些崴了脚。   上次在猎苑三人玩得很好,宁韫认识了杨瑜,只是因为常住在小瀛台不多见,故而仪兰和杨瑜外出多一些,宁韫原本送了拜帖,是请她们午后再来用席,谁承想这一大早天还蒙蒙亮,两人就堵在了院门口。   宁韫都不敢想,若是仪兰发现她的姐姐和表舅在一起睡着,杨瑜这个内定的睿王妃发现旻宁郡主和她未来夫君的父亲在一起睡着,那该是什么情形,她院里没有井也要当场挖一口出来跳了。   仪兰抱着宁韫欢喜地说:“我和杨姐姐商量好了,早早来看看姐姐,免得等等忙碌起来见不到,这些时日母亲教我管家了,我想着也能帮姐姐张罗一些事——”   说这话,仪兰忽然顿住了,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宁韫:“姐姐身上怎么有龙涎香的味道?”   还不等宁韫答话,杨瑜也凑上前来在宁韫身边闻了闻。   “真的呀,好香啊,前些时日我和父亲拜见过陛下,就是这个味道……这是陛下赏给郡主的吗?”   “……是,是前些时日陛下忙碌,有时让我帮他整理奏折……原来龙涎香味道能留这么久啊,我自己都不觉呢。”   两个小丫头一听就忘了龙涎香的事,转而赞叹宁韫居然能帮陛下整理奏折,宁韫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忙把人带到正院去说话,命梨儿把偏院门看好,不准有任何人进去。   仪兰和杨瑜为她和绿沉准备了不少东西,方才是打算直接去外堂寻她的,外堂不仅有李俶,还有陛下的秘卫,里面还有陛下——   宁韫越想越觉得目眩,她昨日就不该因为一时贪恋情爱把陛下留在府中,她今日一定要让人把陛下看好了,她要把陛下保护起来,谁也不能瞧见他!   *   绿沉是宁韫的人,文哥也是宁韫的人,故而她这郡主府今日不仅要嫁人,还要娶人,实在是忙碌得厉害,等她得了空能喝口水的时候,早已经过了辰正,她也不成想有朝一日在自己府中还要偷偷摸摸的,从偏门到偏院去,从花园进内间去看望陛下。   其实仔细想想,都是他的错,昨日偏要来她府中,不知道给她添了多少麻烦,宁韫想到这些收敛了笑容,她觉得是该好好教训陛下,挑一挑他的错处了。   果然她看见陛下已经醒了,换了一身看起来很普通的青色常服,只用玉簪半束了长发,看起来很是闲适,宁韫瞧见他手里拿着自己此前集编了一半的前朝诗词,心想总算是抓到陛下的错处了,上前责问道:“陛下怎么醒了?韫儿不是说了让您好好歇着么?”   元昭帝抬眼看她,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打量着她身上的衣服,她难得穿了水红色的衣裳,耳畔也坠着粉珍珠做的耳珰,整个人瞧着比平日里明媚了许多。   他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嗯,朕睡醒了,自然就起了,韫儿这身衣裳不错。”   宁韫在心底冷笑,现在夸她衣裳好看可没有用了。   “韫儿让您多睡一会儿的,您为什么不听韫儿的话?”   其实她也是在无理取闹,陛下本来也不可能听她的,何况就算是听她的,如今也已经过了她说的时间,她这样就有些霸道了。   “因为朕要出去,朕等着你带朕去外面看看呢。”   元昭帝也理直气壮地回答,说着合起书册就要起身,宁韫慌了,连忙抱住他:“不行,您现在还不能出去,现在外面人很多的。”   元昭帝挑了挑眉:“朕什么时候怕过人多了?”   他抚着宁韫的脸,忽然面色一沉,说她根本不守信用,昨日他就说了想去看看,宁韫答应了,今日又找出许多个理由搪塞他。   “你要来管教朕了?”   “不是呀……”宁韫在他掌心蹭着,一面撒娇一面哄他。   “韫儿哪里敢呢,陛下也不是怕,其实是没必要的……您是万金之躯,何必去凑那个热闹?何况绿沉只是个丫鬟,您若是去了,她反倒不自在,磕头也不是,不磕头也不是,好好的喜事倒成了受罪。”   她说得头头是道,一条一条地列举理由,像是在朝堂上奏对一般,可惜元昭帝不听奉承,更不听巧言。   他只是反问道:“你不也是郡主?”   宁韫气得说不出话来,说出来也说不过他!   他慢悠悠地开口:“朕昨夜说了,朕想看看民间的婚礼是什么样子的。”   宁韫想了想:“那是昨夜说的,可是谁让陛下来了韫儿这里呢,可这里是韫儿的府邸,韫儿说了算。陛下既然睡在韫儿的地界上,就得听韫儿的规矩。”   她下巴微微扬起,虚张声势地瞧着元昭帝。   他看着她不说话,不多时就把宁韫看得心虚了,她怕他真的生气,声音低了几分,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父皇就听韫儿一回嘛,外头真的乱……韫儿本以为仪兰和杨瑜会晚上来,谁承想她们已经到了……今日就委屈了您,等等韫儿让人为您送来御膳,再给李公公他们布置一桌好不好?”   “朕知道了,布置就不必了。”   宁韫没想到陛下就这样答应了她,心底一喜,仰面在元昭帝脸上亲了亲。   可是他却转而淡淡道:“既然仪兰和杨瑜来了,朕也不好多留,那朕就从后门走吧,不能给你惹来麻烦才是啊。”   宁韫怔住,连忙抱紧他,也不愿让他离开:“那怎么行呢,太委屈您了,怎么能让您从后门离开,绝对不行!”   她也知道自己太过分了,居然把陛下困在她这里不让人走动,仔细想了片刻,宁韫道:“那等韫儿把她们安排好了,韫儿带着陛下出去,去小阁楼上看,那里肯定看得清楚——韫儿现在就让梨儿去看着她们两个,这样好不好?”   元昭帝终于点了头:“好,依你。”   宁韫笑了,连忙起身去唤梨儿,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在元昭帝唇上亲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没走到帘子边上,又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她在的时候元昭帝没表示什么,人走了方才低头轻笑。   他大约是太惯着她了。   从前她哪里敢这样,只有她乖乖听话的份,如今倒好,堂堂天子被一个小丫头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更荒唐的是,他竟然还觉得这样也没有多么不好。   很快宁韫就回来了,说都已经办妥了,便小心翼翼挽着他的手出了院子,带他从偏廊走,去正院旁的阁楼上,好像两人多么见不得光一样。   一众秘卫自然要紧紧跟上,元昭帝却抬了抬手,让他们不必紧跟着,任宁韫牵着他走。   路上宁韫叙叙道:“陛下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阁楼吗?因为京州晴夜多,不像建州夜里常有云,有时不便观测天象,所以姑母就造了这个阁楼。小时候我也喜欢去那里睡,如今正好让陛下去高处看看。”   她才不舍让他挤在下面人堆里,在她心里,陛下就应该站在高高的地方才对。   到了之后,元昭帝看见阁楼里被布置得典雅非常,真不知道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宁韫是怎么做到的,想来平日里也细心教导着身边的人。   “这里好不好呢,饭菜都是昨夜韫儿让人找李公公商议过后备下的,都是您喜欢的。”   元昭帝颔首,抱着宁韫坐下,在她耳边轻轻吻着,宁韫小声说这样不行,她等等还要去见绿沉呢。   “朕知道……本也不是想来给你添麻烦,只是昨日想你了,故而就来了……没想到今日如此不赶巧,你去吧。”   这样一说,宁韫还怎么舍得走呢?一想到或许他今后就不会再来了,坐在他怀里抹了几滴眼泪。   元昭帝不许她哭,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朵红色的小缠花来。   仔细一瞧,原来是方才他用她案上剩下的红绸缠在旧发簪上做的。   他为宁韫戴上这朵小花,宁韫还在掉眼泪,元昭帝索性衔住她的唇,轻咬她,吮吻她,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列,把她唇上的胭脂吃得干干净净,让她痛痛快快哭了出来,才又装作没事人一样的,放她离开。   “有什么好哭的,过几日去了定州,想更自在些就更自在些,人家大喜的日子,你却哭成这个样子。”   他抚了抚宁韫的额发,本来都已经没事了,放她走了,可是宁韫偏偏说了一句:“若是陛下真的赐婚韫儿和宁王殿下,那是不是也要这样在高处看着韫儿出嫁的样子呢?”   仪兰从远处瞧见宁韫,不知道为什么方才还好好的姐姐如今又哭过了,一定是很舍不得绿沉吧……   怎么唇上胭脂的颜色还淡了?抿着口神色有些不定,面上也一片潮红。   仪兰不解,宁韫却知道为什么,她走到阁楼小窗能看到的地方,方才仰起脸把口中的甜酒咽了下去。   陛下说了,今日就先饶了她,后面月信走了,就不只是让她在口中含着一点甜酒了。 [51]心疼:拈酸吃醋老皇帝   绿沉和文哥被人簇拥着哄哄闹闹送进了洞房,这桩婚事总算是有了个着落。   两人都没有父母,虽然都是宁韫的人,可是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并不便进去,远远听着里头传来的笑声哄劝声,心里头已经安稳了不少,只是宁韫今日可累坏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仍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的。   梨儿在一旁扶着她,问要不要先回去歇一歇,宁韫点了点头,问陛下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陛下走了没有。   也真是她这个郡主做出些名堂了,本来只邀请了仪兰和杨瑜来府中,没想到午后不少人不请自来了,要么是来探望宁韫,要么是来送贺礼的,也不知道是何人走漏消息。   她不仅要一一应对,还要想着亲疏远近与朝中形势细细琢磨,若问起了陛下,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回答,故而那阵忙起来,宁韫连喝口水都不得空,自然顾不上问梨儿陛下的动向。   梨儿道:“用过了午膳,陛下嫌吵就回了偏院,奴婢方才去瞧了一眼,陛下不但没有走,还让人从瀛台那边搬了好些折子来,说是等郡主回去。”   “搬了折子来?”宁韫回过头看梨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说了所有的密折不能离了陛下的寝殿吗?   “陛下真是有定力,全然不管外面什么样,奴婢瞧着李公公亲自带人送来的,有许多,过了一些时候再去,已经批好了不少呢。”   宁韫笑道:“你倒是也明白折子的事了,这些时日是不是李公公他们也教你一些事?”   梨儿腼腆笑着,说自己原来在王府就是个给王爷送茶水的,都是因为来了郡主身边才有了长进。   进了偏院,宁韫放慢了一些脚步,理了理衣裳,让李俶和梨儿看了看发髻才推门进去。   元昭帝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朱笔,听见宁韫的脚步声,他抬眼看了看宁韫,转而目光又落回到折子上。   “回来了?”   “是呀,父皇有没有想韫儿呀?”   听到他说了句“想你做什么”,宁韫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走到他身边坐下,果然她的小案上堆了好些折子。   她一来,元昭帝就无心再看什么了,将手边的几张纸递给宁韫看。   “这是……这是正院的布置图?是陛下给韫儿画的?”   “嗯,你正院修缮过后原先的布置不适用,方才朕有些累了,替你重新画了几张,你看看合不合意。”   “你走后不久。”元昭帝放下朱笔,靠进椅背里,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温柔,“睡不着,便找些事做。”   宁韫自是合意,撒着娇说自己累了乏了,自然是要去他身上歇着才最舒服,最后一把力气都用在了把自己稳稳当当放在他怀里,自然之后就没了精神,软在他身上,叫着苦,让陛下好好抱着她。   她问元昭帝:“陛下今夜是不是还要留下来呢?”   元昭帝低头看她,说是可以留下。   宁韫高兴,却故意反着说不愿意的话,把脸别过去:“那样可不行呢,韫儿今日已经累坏了,只想着好好歇息一会儿,陛下在这里,韫儿可不自在呢!”   若不是她攀着他的衣襟不放,身子也不愿挪动一下,旁人还当以为她要赶人走呢。   她既然赶人,元昭帝也不多留,起身就要走,完全不管怀里还有个宁韫。   宁韫感到身子一轻,人已经离了地,元昭帝还换了一个和平日不同的抱法,如今单臂揽着她的腰,像抱个孩子一样把她整个人托在身侧,还轻轻掂了掂她的分量。   宁韫晃着两条小腿求他,果然是不得回应,只能红着脸抱紧他的脖颈。   这算什么呢?好像小时候也就只有一次他这样抱过她,那时候她又瘦又小的,自然一只手就能托举起来,可如今她已经十七岁了,到底是个大人了,他用同样的姿势抱起她,竟然还是稳当坚实。   “陛下去哪里呀?”   元昭帝不说话,径直往门边走,步伐丝毫不因怀里多了一个人受影响,宁韫挂在他身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偏偏他的手箍得极紧,即便她现在放开他的脖颈,也根本不可能掉下去。   “韫儿错了,父皇!韫儿不是那个意思的,您别生气了陛下!”   可不能就这样把她抱到外面去呀!宁韫急了,只恨自己认错不够快,“韫儿想您留下来的……明明说的就是反话,您别走了……”   元昭帝稳稳走着,丝毫不被她影响,她如今知道了,和陛下求饶是要看好时机的,若是错过了,陛下一点情面都不留,她就算是挥起拳头打他,也不过是奶猫奶狗抓挠人的力气,只能把脸埋起来假装哭泣。   一直到了门边,元昭帝才终于停下脚步。   门就在宁韫身后,她甚至能听见外头梨儿和李俶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不等她反应,元昭帝忽然将人往门上一抵,低下头吻住了她。   后背撞上了门板,发出一声轻响,外头便忽然传来梨儿的声音:“郡主?郡主什么吩咐吗?”   宁韫不由得身子一抖,她的双腿还在陛下腰侧,整个人被他稳稳地托着,背后是冰凉的木板,面前是他温热的胸膛,哪里也逃不掉。   他吻得又急又重,也不知是惩罚她方才口是心非,还是宣泄这一整日被她“关"在偏院,被她限制着行动的燥郁和不满。   宁韫最怕他这样亲,她只能承受着他的霸道,任他的唇压着她的吮吻,任他撬开她的牙关,把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夺走。   梨儿又唤了一声,就在宁韫分神的这一瞬,他加深了这个吻,甚至舌尖在她口中缓缓地扫过,似是从容不迫,漫不经心,却都是恶劣的用意,偏要把她弄出声音来。   万幸外头传来李俶的说话声,他把梨儿匆匆带走了,可是陛下还是没放过她,他吻了许久,嘴唇发麻头脑晕眩都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事了,宁韫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呼吸着还是在啜泣着,她被元昭帝全然掌控着,这一次更是连求饶的余地都没有。   他终于放开了她,指背在她面颊侧向上轻轻勾了一下,说他原谅了宁韫了。   她还没说什么呢,就已经被他认罪也认罚了。   万幸嘴巴只是用来亲吻的,不然她真的不知自己是不是早就被挞伐坏了。   宁韫也不记得自己方才说过求饶的话没有了,把脸埋在他胸口说自己错了,她其实想让陛下留下。   元昭帝笑了,唇珠蹭了蹭她眼角的泪痕,他就知道宁韫是不想让他走的,知道她有许多心机想往他身上用。   他甚至在想,左右已经撩拨了她,不如就现在转身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算了。   不会的,元昭帝知道自己舍不得。   他揉了一把宁韫的头,将人放下来。   “去沐浴吧,沐浴过后就不乏累了。”   宁韫从他身上滑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觉得腿有些软,结果瞧见陛下正低头整理被她攥皱的衣襟,神情平静,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她方才被亲得又哭又求饶是个笑话。   可她不敢再开口了,抱了抱他,就去更衣沐浴了。   人离了视线,元昭帝才坐回到书案前,自是无心再拿起折子,便翻看起宁韫桌上放着的经卷,翻了翻,瞧见她还在有些精妙之处写了批注,大多是些少女心性的感慨,偶尔也会有一两句俏皮的话。   他拿起书页里夹着的丁香轻嗅了嗅,摸着花瓣还有些湿润,瞧见那书上已经留了印字,便从旁取了一张纸垫好。   元昭帝年幼的时候就很是勤勉,认真做起事来从不分心,即便是太后将好吃好喝摆在他眼前,他也不会多看一眼,势必将手头的功课完成。   呵,宁韫把这些零碎的小玩意放得到处都是,想来也不能认认真真做事,怎么能看得进去书呢?他倒要看看她桌上都摆放了些什么,瞧着瞧着,就看见她桌角一个上锁的匣子,一掌见方,做工精细,挂着一把小花锁。   元昭帝看着那个匣子,忽然想起来康安殿里宁韫桌上也有这样的小匣子,似乎就是同一个。   当时他自然没有在意,只想小女孩家,有些私密的物件不愿意让人看见也是常理。   可是此刻,元昭帝心头忽然生出了好奇。   不过一个小匣子,何故上着锁,里头装的究竟是什么,值得她这样整日拿来拿去的?   宁韫心里惦记着她的陛下,匆匆沐浴过后,头发还没完全擦干,便回了内间,回去就瞧见元昭帝正靠在椅背里,拿着她的小匣子出神。   她脚步顿了一下,虽然立即走向他,可还是被他看出了神色有异。   只是见她披散着尚湿的长发,他放下这个匣子,微眉问道:“怎么头发也不擦干就出来了?”   “已经干了……韫儿头发长,发顶干了不让头皮受凉就好,发梢也无所谓的……”   元昭帝颔首,见她又瞧了那小匣子一眼,伸出手用指尖在匣盖上轻叩两下。   “这个匣子是做什么用的?怎么还要上锁呢?”   宁韫摇头道:“没什么……就是些小女儿家的心事,不值当陛下看的。”   看着她的样子,元昭帝心里头那点好奇反倒深了几分。   这些时日,他愈发觉得宁韫不过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女孩罢了,韫儿有些小心思小脾气,会撒娇赌气,在他面前耍一些拙劣的小聪明,他都知道,他也是很喜欢的。   只是他不认为她有什么真正需要瞒着他的秘密,前世她对自己说那样的话,必然是另有隐情的。   他本不想追问,宁韫却忽然轻声说:“如果陛下看过了,那就要给韫儿一个奖赏。”   元昭帝挑了挑眉看着她,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你想要什么和朕说便是,朕都给你。”   他声色一沉,多了几分严厉:“韫儿,这一次朕就不计较了,你不必这样对朕威逼利诱,朕不吃这一套。”   宁韫不情不愿地抿着嘴,站了片刻,终于还是从多宝阁的花瓶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气鼓鼓走回来打开了那个小匣子。   掀开匣盖,里头静静地躺着一只小铜雀。   小铜雀不过手掌来长,铸造得却极为精巧,雀首微昂,尾羽舒展,翅膀上的纹路栩栩如生。   只是它缺了一只足,左边的那只足从根处断了,露出暗黄色的铜胎。   宁韫只把匣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元昭帝低头看着那只小铜雀,他没说话,宁韫便先开口了。   “父皇还记不记得这个雀儿?”   他拿起那只小铜雀轻轻颔首。   他记起来了,他记得。   这是宁韫十岁生辰时他送的礼物。   过去这些年,他已经忘了是哪个藩国进贡了一批巧器,其中有这只铜雀,元昭帝记得那使者说,这铜雀内里用了一种极精巧的工物之术,只要按动它的一只足,它便能如真的雀儿一般在地上蹦跳,头和身子可以偏向不同的两处,活灵活现。   元昭帝当时看了一眼,觉得不过是孩童的玩意儿,他留着无用,恰宁韫喜欢京州最普通最常见的那种雀鸟,他便给了宁韫哄她开心。   他没想到她还留着,还将它锁在匣子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小铜雀躺在他掌心里几乎没有分量,头和尾羽被摩挲得很亮,一定是有人很喜欢它,反复抚摸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见他颔首,宁韫笑了,柔柔道:“韫儿很喜欢这只小雀,一直留在身边。”   可是益州落水的时候,韫儿抱着一些要紧的东西往岸上游,水里被木头撞了一下,这个便也撞坏了,那只可以按动的足断了,便再也不能动了。”   “是有些可惜,”他淡淡道,“……那,朕先把这个拿走,让宫里的巧匠看看能否修复,若修好了再给韫儿,若修不好,就命人查查是哪里的藩国呈上的,再给韫儿寻一个更好就是了。”   元昭帝瞧着这小雀,忽然脑海中就看到宁韫一个人在江水里挣扎,想起她差点就回不到他身边来。   那些他后来从奏报里读到的,从旁人口中听到的,甚至无数个深夜反复回想的让他不安的画面,此刻皆因为这只小铜雀变得清晰。   他虽说再给韫儿一个更好的就是了,可是他只想着命人修好,把这个小雀修好再送给她。   “也还好了,不必那样麻烦,韫儿也不再把玩它了,只是坏了,若是卷进水里面,就再也寻不回来了。”   元昭帝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起她搭在肩上的干帕子,替她擦起头发来。他的动作很慢,一缕一缕地擦,从发根到发梢,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擦完了头发,他又把她的脚捞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用掌心包裹着她冰凉的脚掌,慢慢地揉着,替她驱散沐浴后残存的寒意。   宁韫趴在他肩头,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掌心在自己脚底一下一下地揉着,力道恰到好处,又暖又舒服。她应该觉得安心的,应该觉得满足的,应该像方才那样,把脸埋在他胸口撒娇,说“陛下对韫儿最好了”。   可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了一股酸涩。   因为她骗了他。   元昭帝微微颔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宁韫顺从地靠在他身上,把头枕在他肩窝里,安安静静抱着他,像一只找到了栖息之处的倦鸟。   他拿起她搭在肩上的干帕子为她擦头发,托着她的小脚掌轻揉,想要替她驱散沐浴后足上的凉意。   宁韫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说了一声,痒,他便把力道放轻了一些,让她又暖又舒服。   她应该觉得安心和满足的,应该像以往那样,把脸埋在他胸口撒娇,说:“陛下对韫儿最好了。”   可她趴在他肩头,心里的伤感和酸楚却压坠不下。   她骗了陛下。   就在那个匣子下面的夹层里,放着她这些时日和徐禛往来的书信。   信里面她诉说着对徐禛的情意,或多或少,或真或假的给他透露一些陛下身边的消息,给他吃着定心丸,让徐禛以为她为当日抗婚惹恼了陛下,整日惶恐不安,六神无主,她离不开他这个太子殿下,总是求着他快些回来,求他来看望自己。   她隔一段时间就送出去一封,偶尔还送他一些小物件,他的回信宁韫也字字句句斟酌着,几乎要能背诵下来,确认了他没有发现异样才会收回这个小匣子里。   这些事都是不能让陛下知道的。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宁韫如今对哭也是很有一套自己的道理的,如何哭来听得伤心,如何悄无声息的安静落泪,她都懂得了,只是不知道有时候为什么会在她不想哭的时候双目湿润。   元昭帝的手停了一下,而后在她腰上轻抚,任她靠在怀里。   他沉声道:“既然说起了益州落水的事,朕也该给你个交代,你的那几条船的确被人动了手脚,已经抓到了人,审出来说是和汝南王府有仇,报复到了你的头上……”   “朕有些不信,可是那人自知死罪难逃,在益州大牢里了结了自己,他的身世已经在查了,有了结果朕再告诉韫儿,今后别想着此事了。”   宁韫点点头,只是她没有说她自己的事,她还是在可惜着另一条船上的东西,里面还有不少好宝贝是她准备给陛下和太后娘娘看的。   元昭帝知道她哭了,把她从肩头捞起来抱到面前,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将她面上的泪痕擦拭干净。   “你就是宝贝,你平安到了京城就好。”   本来还好好的,忽然就惹得两人感伤起来,元昭帝也觉得是自己方才做错了,为她把那小雀收好,放回了匣中,他打算明日回了小瀛台就让李俶把各个宫苑库房里的东西仔细清点一番,若有好的,都拿给宁韫便是。   从前无论是对后宫还是孩子,他总是力求一碗水端平,可是如今才知道那有多荒唐,若是真心宠爱一个女子,自然会想把星星月亮都给她。   *   抱了一会儿,府中的建州厨子做了晚膳命人送来,宁韫便不伤心了,张罗着给元昭帝介绍都是什么菜品。   她要喂元昭帝,元昭帝也要喂她,险些又闹了起来,总算是消停下来安安静静地吃饭,相依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屏风上。   元昭帝忽然说道:“若是今后能得闲,朕也想去建州看看。”   宁韫有些惊讶:“陛下从来没去过么?”   元昭帝摇头,他登基二十年,去过许多地方,御驾亲征,微服私访,却从没有去过建州,他说他对建州的了解,或许还不如韫儿呢。   “那就当是韫儿代替陛下去巡查了三年吧,而且这有什么呢?”   宁韫吃得开心了,也已经忘了伤怀的事:“韫儿还一直想去北境看看呢,今后陛下一定要带韫儿去看,好不好?”   他答应了:“定州距离燕州没有多远——后就要去定州了,韫儿东西都收拾得如何了?左右就这一两日了,朕想你不如就留在郡主府,好好闲适安养,也不必对外称自己身体不适了,外出走动走动见见亲朋也是好的。”   “——不能见徐祎,也不能见汝南王府的人。”   宁韫不满,陛下就是这样,一哄好她就又来欺负她,一时这个能做了那个又不能做了,既然处处管着她,为什么不把她留在身边的好?   “陛下对外称病尚有人不信,韫儿年纪轻轻一直称病,还又要给陛下侍孝,又要看望太后娘娘,还用自己的府邸给绿沉办了婚事,这不就更没有人信了?”   “……而且我都要见杨瑜,为什么不能见睿王殿下还有父亲他们……不见也就不见,韫儿不会因为他们有心事的,您不能这样小瞧韫儿。”   这句话,她就不敢理直气壮大声地说了,她月信其实已经走了,那万一陛下吃起醋生起气来,又要教养她,最后逞了口舌之快却给自己累坏了哭坏了,那不就是得不偿失了?   元昭帝倒是不以为意,冷哼一声道:“信与不信不重要,有多少人相信,有多少人不得不信,要拿这些不信的人怎么办才是最要紧的,你既然说出了口,就要让他们不敢不信,韫儿慢慢琢磨这里面的道理吧。”   他揉了揉宁韫的脸,让她先去睡着,宁韫自然不肯,撤了饭菜后留在他身边帮他整理折子,忽然就看到了徐禛递上的密折。   这些时日,她想翻看什么就翻看什么,陛下从未阻止过。   犹豫再三,宁韫还是打开徐禛的折子瞧了瞧。   她看得出神,都没觉察元昭帝停下了笔,转过头看着她,眸色幽沉。   等宁韫对上他的视线,已经不知道被他打量了多久,她不知道陛下怎么用这样的神色看她,这是生气了?但是怎么瞧着不像啊。   “……宁王殿下,他居然受伤了?怎么燕州还会有叛乱之事呢,鹿州都安定了多少年了……昨日您召见大臣商议了那么久,就是为了此事和宁王殿下吗?”   元昭帝点点头,拿了另一个燕州将领的密折给宁韫看。   “他倒是报喜不报忧,同朕说是小伤,谁承想是中了一箭,险些伤了心肺。”   宁韫的确是有些吃惊的,徐禛今日本应送来的书信还没送来,这件事她的确是在陛下之后得知的,因为还不知道北营发生了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那的确是很凶险,怎么会有这样凶险的事呢,若是射在了胸口处,那不就要没命了!”   “那多可怕呀,韫儿害怕……”   她心里想着事情,便呢喃着学着乖学着懵懂,说着自己的不安,附和着元昭帝,顺势钻到他怀里去,想着再撒撒娇,让他不要再批折子了,快些陪她去床上歇息。   她趴在他怀里面滚,在他肩上洗脸,把他的寝衣弄得松散了,手中的朱笔也抢过来了,密折也都合上了。   以往她这样子做,基本用不了多久,陛下就会宠着她纵容着她了,今日却不知道为何用了这么久。   宁韫以为自己就要得逞了的时候,元昭帝却忽然握着她的下巴将她脸仰起,温柔地笑着,抚宁韫的发顶,把玩着她的小发辫,摩挲她的唇珠。   他唇角翘了翘,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只有一双眼睛冷着。   “是凶险,也的确可怕——韫儿这是心疼宁王了?” [52]试探:被骗上马车   宁韫瞧着这含笑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说错话了。   小时候在道观里长大,宁韫坐在道长怀里,看来往求问的香客,学着察言观色,也学着识人的本领,知道了什么叫恰当的时候说恰当的话,长大后也日日操练着,这十几年来,她总是很会夸赞人附和人的。   只是她如今附和到了不该附和的地方上了。   陛下也是的,怎么这样笑面虎一般的,不想听她说这些话,不让她说不就是了?   他是不是早就生气了,一直隐忍不发,还看着她傻里傻气撒娇讨好那么久,让她以为自己很聪明?   宁韫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元昭帝捏着她的下巴,把她唇珠当念珠一样来回点按,神情好不闲适。   “韫儿怎么不说话了?”他笑着问道,“方才不是还说得起劲吗?”   宁韫连忙从他身上下来,回到自己的小凳上,可是又觉得离他太远,又坐近了一些伏趴到他怀里,仰面瞧着他。   她笑着说道:“没有呀,韫儿不心疼宁王,韫儿心疼他做什么?”   若真有流矢伤人,宁韫恨不得那箭再偏了几分,不如把徐禛射死了的好,也省下来了日后许多费心谋算,还得给他书信,字斟句酌地编造情意。   只是见元昭帝听了方才的话也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宁韫继续撒娇道:“韫儿心里面自然只有陛下啊。”   她说着,伸出手去抚他的下颌,又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韫儿只爱陛下一个人。”   元昭帝笑了。   不过这一次宁韫多了几分小心,她见过太多次他这种笑,不会以为他是真的被哄住了。   果然他神色不善地反问:“朕没问韫儿你爱谁,你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   这还不是最难回答的问题,他又说道:“若真是不心疼,何苦说了那么多话,又是凶险,又是可怕的,无心说出口的话,才往往是真心的话。”   他抚着宁韫的头,让她把脸抬起来和他对视,慢悠悠开口:“你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是徐禛吗?”   宁韫傻了,这有什么好问的,她想的是什么……她当时还想着,若是没有月信,就要勾引陛下让他赶紧把那些折子放下来,让他抱她去床上呢。   徐禛中箭的事,她也想了,只是根本没有用太多心思,不过是顺嘴接了几句,想着附和撒娇,她和陛下亲昵的是脏,才不愿心里想着徐禛呢。   可若是这样说了,便等于承认自己在他面前说话不走心,那似乎也比心疼徐禛也好不到哪里去。   元昭帝耐心看着宁韫想着骗他的话。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远比徐禛胜十分,他不会在意如何同徐禛比较,他不屑和自己的儿子作比,但是宁韫如何作比较很重要。   他是有些吃味,可是这都是宁韫的错,与他无关。   宁韫忽然想到前些时日她给绿沉请讲亲姨的事。   建州女子出嫁的时候,常常要请一些年长的女子来给讲一讲婚后的事,讲讲女子如何和夫君相处,把这样的长辈或熟人叫做教亲姨。   绿沉和文哥两人相识已久,各表心意,本不算太过需要,可毕竟出自建州,为了全了这礼仪,宁韫还是给她寻了一个,自己也跟着听了几句。   那位娘子说,若想夫妻和畅,女子也不是能一直讨好依顺,也要有点自己的脾性,偶尔闹一闹求着哄一哄,让夫君猜一猜,两人才能长长久久。   宁韫记住了这句话,前两日初来月信,她也闷着声不说话,让陛下猜她为何不开心,让陛下哄她。   但是这才几日呀,怎么她还没使几次小性子,就反让陛下学走了?   她哄着陛下,说自己没有想着徐禛。   她说自己只爱陛下,她已经是陛下的人了,陛下是她的天,她只要陛下。   “韫儿已经一天都离不开陛下了!若是没有了陛下……韫儿也不活了!”   更激烈的话还没说出口,元昭帝便把宁韫嘴巴捂上了,不让她继续胡说。   他蹙着眉在她面上拍了一下,略比平常重了一些:“韫儿再说胡话试试?   宁韫眨着眼睛委屈地说:“没有胡话,韫儿都是真心说这样的话的。”   原以为他心软了,要放过她了,元昭帝却不依不饶,静静看着她。   “韫儿,朕在位二十年,什么样奉承讨好的话没有听过?”   他冷哼完了又是冷笑的,把宁韫说的又气又羞。   “你什么时候学得这样依顺又谄媚的了,嗯?你以为你说的那些话,朕分不出真假?”   宁韫怕是要恨死徐禛了,若不是因为他,她方才早就瞧出来陛下面色不对,把话头止住了。   她正想着办法,元昭帝又用指腹在她眼角抚了抚,说这时候若哭,便更是要哄骗搪塞他了。   今日真是踢到铁板了,最后的路子也被堵住了,宁韫已经走投无路了,她真要急得哭出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方才能瞧见徐禛那折子,会不会是陛下故意摆在那里让她看呢?   宁韫看着他,愈发觉得不对劲,愈发觉得这就是一个圈套!   “陛下是故意让韫儿看见宁王殿下的折子的,是不是?”   元昭帝没有反驳,神色都不曾变,沉默有时候是最诚实的回答。   好啊,好啊!宁韫心里愤愤想着,那就是你承认了!   总算是挑到他的错处了!宁韫又得意起来,爬上了他身子,两手攀着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嗔怪,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说道:“陛下您怎么能这样呢!您怎么能猜忌韫儿对宁王殿下还有情意呢?您不信任韫儿了!韫儿好伤心——”   哼,这可就不是她的错了。   宁韫低头亲着他的面颊,得意地等他给自己道歉,元昭帝把她脸捧起来,让她先不要急着亲他。   他漫不经心问道:“方才那里的折子不止一本,韫儿为何单单看徐禛的?”   宁韫僵住了,听他头头是道分析,分析她是如何精准地挑过了其他人的密折,单单看了徐禛的。   这样也是把宁韫逼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都是她的错了。   元昭帝拿起宁韫的手抚了抚,有意赏玩她如今又恼有委屈的神色,终于松了口。   “罢了……”   他沉声说道,带着几分妥协的意味,好像是他经受了委屈如今毫不计较了。   “朕也不逼你了,韫儿只要再跟朕说一遍方才说过的话,这件事便算过去了。”   宁韫小声道:“好……韫儿心里只有陛下,是真心的,陛下不要生气了,韫儿早就不喜欢宁王殿下了。”   他摇头,说不是这一句。   宁韫迟疑,茫然看着他,元昭帝便提醒她是后面那一句,但是不许再说什么生生死死的话。   宁韫怔住了,原来是那几句话吗?   但其实,这些话也是她跟着那本淫|曲集学来的。   就在香衾卧后头几篇,有一篇讲一个小寡妇上坟哭死去的丈夫,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动容,什么“奴家一日离了夫君便活不得”“夫君若是去了奴家也不活了”。   只是哭着哭着,那小寡妇就忽然一个人回忆起来和丈夫同房时候的妙趣了,前一刻还在哭坟,后一刻便红着脸说“夫君那夜好生厉害”。   只想若不是在戏文里面,一个小娘子去山野间一个人说着闺房之乐,倒也有些阴森。   宁韫也是因为这戏太过荒唐好笑,才记住了的,这也不是她的错。   她方才也是情急之下说的,怎么陛下还受用上了?   他方才那样冷心冷情,好像没什么能让他动容似的,没想到居然听进去了,不但听进去了,还要她再说一遍。   小寡妇哭坟,这不好吧?   宁韫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枕着元昭帝的颈侧,哼哼嘤嘤的,虽然没有眼泪,可是说着也很动人:   “陛下,韫儿好害怕,韫儿已经是陛下的人了,陛下是韫儿的天,韫儿已经一天都离不开陛下了……”   说着假话,忽然就掺杂了几分真情进去,陛下不让说的那句话,其实就是宁韫最怕的事。   她落了眼泪,又压着喉咙的哽咽,伏在元昭帝肩侧小声抽泣,身子也瑟瑟颤抖着。   她才沐浴完,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头上还搭着擦湿发用的干布,似乎这样子,还真像是个死了丈夫的貌美小寡妇,素俏俏地打扮着,趴在她丈夫身上伤心泪流,真像是死了丈夫那样伤感。   宁韫在他胸前抹眼泪,忽然想到,万幸陛下瞧不上粉戏,也不喜欢看这些淫词艳曲的,不然若是被陛下发现了,她可就要完了。   元昭帝本只是觉得这一两句话听来受用,想再听一遍,不料宁韫真的哭了,连忙安哄,可是有了方才他自己说的不许,有些话反而有些迟疑。   见他不语,宁韫知道这是她该进一步的时候了,抬起哭红的脸道:“陛下又欺负韫儿,本来就是随口一问的事,您非要追问,韫儿都快忘了宁王殿下是什么样子了……您惹韫儿伤心,韫儿这几日本来身体就不好呢……”   她委屈地说道:“您还不让韫儿说那句话,不许提,您就答应会陪着永远韫儿。”   他抱了抱宁韫,在她额角亲着,为着两人相差的年纪,他也并非没有烦恼过。   他是比宁韫大了一些,这件事两人心知肚明,只是这些时日来柔情似水的,也双双避讳不谈。   他不曾后悔过,也听宁韫说过不后悔,但是他怕有一日宁韫会反悔。   他用指腹在她颈侧轻轻摩挲着,安抚着说道:“朕年长韫儿的这些岁数,不是为了让你在朕不百年之后活不下去的,这句话就是不能说,明白了吗?”   若是真有那一天,她一个人也应当好好的,何故说这样的话,让他从现今起就放心不下。   宁韫闷闷说了一声明白了,元昭帝便低头吻她,揉着她的头亲吻安抚。   他抱着宁韫,小小的身子真是哪一处都合他心意,抚着这里,又怕冷落了那里。   不过宁韫到底还是太小了太善良而。   她年纪轻又心软,看见了徐禛中了箭,心下里不免有些担忧。   元昭帝想,她自然是不知道徐禛的心思深重的,不知道这中箭之事的古怪,别有用心。   “朕说过什么事,韫儿要一一记好了,不许你提徐禛就是不许,和他相关的事,朕会解决好,不需你来为他操心。”   “好,韫儿以后不提他了。”   宁韫心里轻叹一声,她虽然不能确定,可总是觉得徐禛受伤有些古怪。   她不在意徐禛了,陛下呢?   唉,果然陛下还是对他这个儿子心软了。   *   第二日晨起,宁韫送走了元昭帝,用早膳的时候,文月姑姑就急着来见她。   昨日文月在人群中偶然认出了李俶,还不等她怀着满腹惊诧寻到宁韫,就被几个秘卫带着去偏院见了元昭帝。   文月从没有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在郡主的寝室里见到安然饮着茶的陛下。   她是老汝南王妃的侍女,早年与宝华郡主一起长大,老汝南王妃死后,文月也为她守陵三年,元昭帝对她亦有几分敬重。   他先警告她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见的人也不要见,末了到底还是多提了一句:   “朕会对韫儿很好,以慰姑母在天之灵,你不必为为她担忧。”   文月在御前不敢多言,可一想起那日宁韫问她若是喜欢上一个年长几岁,更成熟包容的人该怎么办时,她便阵阵后悔,那时明明看出来了小女儿动情,却没有追问。   她恨自己没有早些关照好宁韫。   文月寻来,仔仔细细问了一遍宁韫的心意,问她是如何就同陛下走到了一起,宁韫知道她担忧什么,可是如今许多事情尚不明了,她不便和文月姑姑说明。   沉吟片刻,她提起了幼时之事:“姑姑可还记得才来京城的时候,您提点过韫儿,既然还是孩子,便不该有太多心机谋算,不要骗了祖母的一份真情。”   “自然是记得,”文月有些歉疚地说道,“郡主怎么又提起这件事来,那时是我不对,我——”   宁韫打断她:“要和您重提旧事,是想您记得年幼时宁韫也是如此。您知道的,韫儿幼时过得不好,无一日不在谋算着想要更好的,拿回自己应得的,抢自己可以拿到的,若是得不到,虽说是不强求了,可一旦有机会,我还是想要。”   “陛下于我而言也是这样。”   她说自认为自己的才貌配得上更好的夫婿,她自幼时瞧见了陛下的气度和样貌,就曽生过心思,想要与陛下一般的人,只是那时候的孺慕之情如今有了依凭。   如今陛下就是她想要的。   宁韫笑了笑,抬眸看向文月,神色却是异常坚定。   “情爱之事,本就是两人的事,我也不求人人都明白,您也无需问个明白韫儿为何要陛下,那便看些瞧得见的好处,陛下容貌俊朗,身体康健,更是大雍的君父,即便没有情爱,宁韫也会想要他。”   文月黯然思虑了片刻,轻叹一声,说她不是想要阻止郡主和陛下在一起,只是想着郡主今后安然无忧就是了。   “陛下那边不必担心什么……如今我更担心宁王殿下,您可听说了燕州大营那边出了叛乱?”   四日前,燕州大营内一支骑兵队忽然叛变,带着不少粮草和军马要投往东北关外赫莫人去,据说是因为这支骑兵队是前朝顾周灭国北蛮后其残部演变,归化大雍之后却屡生不轨之心。   想来是如今听闻元昭帝称病,近来鲜少临朝,便以为朝廷无暇顾及,投向了关外的赫莫人,要为自己寻根源去了。   这赫莫人原本也是草原部族,只是被前朝天熙帝灭北蛮时剿杀得四分五裂,其中一支逃到了关外藏匿山林之中,逐渐壮大。   元昭帝几年前就曽将其列为边境隐患,只是大雍军队不擅长山林作战,故而只能将其围堵关外,命燕州与朔州东南的军队严防死守。   “陛下仁厚,并非不给赫莫人生路,这几年来有不少赫莫人入了关内归化大雍,定居定州青州,甚至建州,只剩下几个贵族部落负隅顽抗。”   宁韫轻叹道:“此事本不需劳动兵力,只等时日长久,其人口凋敝自行瓦解便是,可是此次叛乱,却像是有意要打乱陛下的部署一般。”   那群叛军既然要逃,又为何要设伏带军追击他们的宁王呢?”   昨日宁韫帮着元昭帝整理密折,也将此事了解了个大概,她虽不曾上过战场,但是大小官员还算熟悉,从众人的密折之中,她可以看出事情的端倪。   或许……叛乱和徐禛受伤本就是两件事。   文月听了宁韫的讲述,一时有些惊诧,她都不知道郡主是何时对北地军政也如此通晓了。   郡主方才还提到陛下让她看密折?   可是密折不是只有陛下和大掌印公公才能看的么?陛下居然愿意让郡主过目知悉?   方才文月还有些忧心,怕郡主为情爱所迷,今后会后悔,可是她毕竟年长宁韫许多,自己也成婚有自己的孩子,还是能明白的。   若是一个男子愿把手上的权力分出来,不论是真心与否,只这权力本身,都已经是一份保障。   何况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她不懂政事,但是知道这密折乃是先帝晚年时陛下为自己收拢大权铺就之策,二十余年施行,从无变革。   本只有天子一人掌握的密折,如今却分给了郡主!这真是……   她定了定神道:“宁王殿下的事,我自不如郡主知悉众多,只想郡主与陛下去了定州,除了打理府中,盯着些公主府,再命人看紧了宁王府那边的动作,这样可好?”   “好,有劳姑姑,只是这样也不够……”   宁韫也顿了顿,命梨儿去寻芳文来,离开时把门关好。   “盯着他的府邸只是为了避免遗漏什么,这不要紧,不需您费心,我想着劳动您去一趟益州,一来帮我看看府里的人都如何了,慰问一二,二来便是帮我去查查那个在我船上动手脚的人,看看是何人收买他,陛下在查,我们也要从旁出查。”   “……郡主这样多的顾虑,不曾和陛下说起吗?”   宁韫垂眸摇了摇头。   昨夜入睡前,陛下还说她天真善良,若不是遇到了他,说不定要被人带坏成什么样子,宁韫也说自己有了陛下依靠就好了,如今她每日都很开心。   可是宁韫心知自己不善良,昨晚陛下睡着了,她偷偷起床看了许久的密折,还给徐禛写了一封书信,告诉他她就要跟着父皇去定州了,就可以见到太子殿下了,她实在是很想他。   *   定州在京州以北,或许因山林环绕,每至夏日清凉异常,前顾周朝强盛之时在此修建了一处行宫,自此历代君王常于暑热之时迁居行宫。   元昭帝早年在北境征战,也常把定州行宫作为皇城,也是不巧,宁韫只在十岁前跟随者太后去过两次,而后太后不愿走动,便最多是在小瀛台住着,已经有些忘记了那里的行宫是什么模样了。   这次陛下带了太后和她先前往定州行宫,宁韫自然是很开心,早早就带好自己的人和东西去了小瀛台,她瞧着今日就是个清朗的天色,愈发激动起来。   这些日子她一直来月信,断断续续折腾,之前几日虽说同在小瀛台住着,却不能亲近,这两日她又在自己府上住,连说话都没说上,早就想陛下想得厉害。   只是到了临上马车的时候,宁韫却忽然生出了一点小心思。   他是让李俶同她说过的:“陛下有吩咐,郡主等等去陛下的马车上就好,这次也算是从简出行,不必在乎那么多礼数。”   宁韫答应了,说好了要去他的车上,可她当时忽然就生出了坏心思,凭什么他让去就去呢,这两日也不来问问她好不好,她偏不去,又怎么样呢?   她远远瞧见元昭帝正与李俶说话,却不上前,悄悄绕到太后车驾旁,笑盈盈请了安:“韫儿好今日不见您了,想陪您说话,韫儿想坐您的车好不好?”   太后自然欢喜,拉着宁韫的手便上了车,宁韫偷眼去瞧元昭帝,他也似有所觉地望过来,却什么也没说,本就有些淡漠的神色不见一点波澜,全然不在意她的小心思。   宁韫也不由得安慰自己,也许陛下以为是太后娘娘把她带到车上的呢?   太后的马车与元昭帝的那辆一般奢华,内里一样铺陈得像座小宫殿,软榻熏炉一应俱全,车壁上甚至还嵌钉着匣阁,放着太后的东西,宁韫上了车便脱了鞋,陪着太后上床坐着,她偏偏就是要冷落着他,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宁韫絮絮说起前些时日绿沉的婚事来,哄太后开心:“明明都说好了不让绿沉哭,结果她还是哭,文哥也是韫儿的人呀,不过是把她从这个偏院娶到了另一个偏院,她一伤心,韫儿也险些要哭。”   太后笑了笑,说这是两人感情好,着绿沉丫头是知恩的,不是要离了韫儿才哭,是到了那情形的时候,不由得就哭了出来。   前日太后就去小瀛台千芳苑住着了,或许是泡了两日汤泉,今日格外有精神,太后瞧着宁韫的小脸,忽然就来了兴致,说要给她换个发髻。   “你和玄儿也在一块了,还喜欢梳着姑娘家的发髻,素素打扮着,今日无事,哀家给你换一个样式吧,正好哀家也找出了好些首饰,你都拿去。   宁韫乖乖坐着,太后年纪虽然大了,可是手还是很巧的,不多时便为她挽了个堕马髻,又从妆匣里挑拣了好几样明媚艳丽的发饰,左右比量着。   “哎呀,哀家这辈子也活得够开心了,就是没有个女儿,谁像呢,这小孙女忽然也就成了女儿了——你瞧瞧,哀家是不是说让你好好打扮自己?”   宁韫对着镜子照了照,也觉得好看,在太后这里说笑着开心,太后娘娘给她漂亮首饰,给她打扮,还有许多好吃的,她愈发觉得自己做得就是对的,就不该上陛下的马车!   细细算来,似乎已经是有近十年没有走过出京郊的这条官道了,宁韫爱看景色,太后要小憩一会儿,便命人她把前面的窗子打开,让她瞧着两旁田畴与村舍,这远山如黛近树成荫的,宁韫看着很是喜欢,只是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事物,便不免想和人分享分享,说说话。   陛下怎么也不来问问她呢?   她是故意不上他的车的,可他难道看不出来她是闹着玩的,是有意气一气他?   还是说……他真的生气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宁韫便有些坐不住了,陛下一个人在那车上做什么呢?   然而转念一想,宁韫把自己劝住了,这样的事从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若她先巴巴地跑过去,必然要被他拿捏住错处欺负,而且那岂不是她先认输了?   不行,她偏要矜持着,看他能忍到几时。   就这么想着,宁韫眼皮也渐渐沉了,马车虽然又大又稳固,可是不免有些轻轻的晃荡,她回到太后身边,披上薄毯,不知不觉便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了,马车不知何时停了,车外隐隐传来人声,大约是到了京郊的歇脚处吧。   “醒了?”   太后给她拿来了凉茶,慈爱地抚着宁韫的脸:“让你早上那样早就起,定是累了吧,睡了好大一觉呢,韫儿不能再睡了,不然夜里休息不好。”   宁韫理了理鬓发,又想起方才那个念头来,她犹豫片刻问道:“您和陛下也都休息好了吗?陛下来差人问过吗?”   太后看她一眼,眼中含了笑意:“哀家年纪大了睡不久,倒是李俶来请过安,说陛下昨日也没睡好,想在车上歇一歇,车停了,也就不过来请安了。”   陛下昨日没睡好?   宁韫心一下子软了,也不想着矜持了,同太后说自己想去看看元昭帝。   “去吧,放心去,过会儿不回来哀家这里也行。”   宁韫红着脸,说自己还会回来的,匆匆行了礼便下车去寻他。   元昭帝的銮驾在后面一些,宁韫穿过几辆随行的马车,尽量从边上走,免得侍女们休养中还要给她行礼。   李俶在车旁和宋天亭黄云饮茶,见她来了,忙起身迎上前,宁韫拿出一个小匣子给三人,说这是她新烹的茉莉茶,喝了提神,可以免了行路的乏累。   她往车窗瞄了一眼,瞧见窗子也是打开的,只是放着纱帘,低声问道:“陛下可在里面吗,是不是在午睡歇息?”   李俶道:“郡主放心,陛下才下车带人去前面的河道附近看了看,刚回来不久,您来得正是时候。”   宁韫很是惊讶,陛下他外出看风景也就罢了,居然不叫上她。   所以那些好看的山水他也都瞧见了么?还是他其实也不在意和她一起看景色的事。   她又问:“多谢公公,那陛下他……可曾提起我呢?”   李俶面上闪过一丝为难,垂眸道:“这个倒是没有……陛上车后便一直在歇息,饮茶看书,不曾提起郡主。”   好啊!她陪着太后看了那么久的景,那么好看的景色他都不瞧,老气横秋地看起书来了?   她偏不信。   “那我上去看看父皇,您不必通禀了!”   宁韫提裙便往车上攀,大有一副要冲进去的架势,若不是认出了这是郡主,只怕秘卫的刀都已经拔出来了。   她掀开帘子站定,瞧见元昭帝坐在软榻上,一手执书,一手拿着折扇轻扇,身前小几上只搁着一只茶壶,一盏青瓷茶碗呢。   她来了,他竟然没有抬眼看她。   宁韫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就移不开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了一件常服,头发也改成了半束,用一枚翠玉簪松绾着,因为姿势太过安逸,有几缕青丝垂落在身前,竟然衬得他冷毅的眉眼间有些清隽之色。   她最受不了陛下这个样子,每次他这般慵懒坐着,即便是眼里没有她,都叫她心尖上发颤,恨不得扑上去黏在他身上再也不起来。   可如今不行,她正生着气呢,她才不小气,他不和她说话,她却是识得礼数的。   宁韫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柔声道:“韫儿参见父皇。”   元昭帝翻过一页书,这才淡淡开口:“哦,是韫儿来了,你坐吧。”   他用扇子指了指身前的那张圆凳。   宁韫看了一眼那孤零零的圆凳子,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空着的软榻,心里酸恨着。   哼,坐就坐了。   她也不吭声,走过去缓缓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也规矩乖巧地搁在膝上。   她倒要看看陛下能装模作样到几时,太后还夸她漂亮呢,她不信他不会看她一眼   只是元昭帝真的不再理会她了。   他慢慢翻着书,神色安然,偶尔端起茶碗饮茶,做什么都是愉悦清闲,目光却始终不曾落在宁韫身上。   她偷偷瞥了一眼书封,好像是一卷道家经书,既然是经书,怎么不叫上她一起看呢,她懂得的多呀。   一炷香过去了,宁韫终于坐不住了,她开口说起这两日来自己做得事,自然也不是和他禀报什么,就是让他听着,让他不能清心,看不进去这经卷。   只是元昭帝不曽让她住口,也不应和,全当没有她这个人似的。   “还有呢……韫儿前些时日来月信,身子不好,总觉得身上沉重,小腹也坠痛,如今已经大好了,月信也走了,什么不适都没有了……”   宁韫声音已经不能再娇弱再甜软了,她明里暗里说了好几句自己月信已经走了,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他就是不理会她!   终于宁韫恼了,她不悦道:“韫儿是替太后娘娘来看看父皇的。太后娘娘说陛下昨日没睡好,让韫儿来瞧瞧。既然陛下没什么事,那韫儿就先回去了。”   见元昭帝没有反应,她继续说道:“到了定州,韫儿便住在太后娘娘殿内,好好陪着太后娘娘,也就不去叨扰父皇了。”   元昭帝依旧是安静看书,宁韫险些都要气哭了,帘子都要掀开,预备下车的时候,李俶忽然来问:“陛下,都已经歇好了,马儿也饮了水,是否要现在走呢?”   身后传来书册合上的轻响,然后是扇子的收拢声,元昭帝说了句可以,撩开纱帘看了一眼外面。   宁韫才要喊李俶,她还没下车呢!她如今恼了,不要和陛下在一俩车上。   “李俶。”   元昭帝的声音在宁韫不紧不慢地响起。   “奴婢在,陛下还有什么吩咐?”车外李俶立刻应道。   “去和太后说一声,郡主在朕车上,她不回去了。”   马车已经缓缓动了起来,宁韫站在门旁,一时进退两难,她感到陛下的目光落在背上,良久才转过身去。   元昭帝靠在软枕上,拿着折扇一手搁在膝头,静静看着宁韫。   “韫儿过来。”   宁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听话了,咬着内唇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马车轻轻摇晃,她有些难以稳住身形,在他面前扭扭晃晃的。   元昭帝上下打量着她,忽然抬起手中的折扇顺着她的衣襟上移,抵在她锁骨下方蹭了蹭。   而后那扇子便沿着她的身体线条一路勾勒,还不忘了欺负一下她腰上最怕痒的软肉。   扇子微挑起她的衣裙拨弄了几下,停在她两股间向上轻轻一拍。   他收回了扇子,宁韫也瞧见了上面反着亮的水迹。 [53]车嬉(一更):别把葡萄咬破了   宁韫知道那扇子上是她的春露。   她杏眼圆睁,盯瞧着那片湿痕,羞红从耳根烧攀到脖颈,元昭帝却不放过,把那扇子往宁韫手上送,示意她打开来。   宁韫打开,瞧见绢布上清雅的墨色远山之间多了几道可疑的水渍,她攥着扇柄,把下唇咬得粉红。   在这马车里面,她如今是没处去了!   元昭帝向后靠了靠,拿回了扇子,翻了一个面挑起她的下颌,迫她抬起头来。   他端详着她,像是关切宁韫一般柔声问道:“韫儿,这是什么?”   宁韫咬着唇,垂下脸装傻说道:“韫儿不知道……没有什么呀,韫儿看不见。”   “是吗?”   他收回扇子仔细检查了一下,居然就把马车当自己的寝殿一样,直接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韫儿在父皇的扇子上留了东西,却说没什么,欺君之罪,韫儿担得起吗?”   他抬手勾起宁韫下巴,真如他装出来的那样温柔又细心地问:“告诉朕,这是什么?”   宁韫眼睫轻颤,泪珠也滚了下来,顺着面颊滑进他指缝里,她张了张口,却还是说不出那几个字,这要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摇着头,可是脸还在元昭帝手中托着,反而不像是拒绝,倒像是在他掌心蹭着撒娇卖乖。   元昭帝瞧着太后给宁韫换的堕髻,愈发生出许多玩弄的念头,目光从她脸上滑落,转而扇子也向下描摹。   眼见着自己的衣裙又被一抬一抬地撩起,清凉的风钻进来,贴着肌肤往上爬,宁韫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惊喘,慌忙伸手去压,声音又小又可怜,几乎听不见了。   “父皇……前后窗子都还开着呢。”   她瞥了一眼车窗外,随行的秘卫和护卫们骑马跟在两侧,甲胄轻响,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好像就是紧紧贴靠在马车边上一样,只有一层纱帘蒙蒙阻隔这内外。   “开着又怎么样?”   元昭帝明知故问,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才几下功夫,裙子已经在他的折扇上堆叠成了几折,被缓缓向上提扯。   宁韫急了,伸手去按他的手,可她的小手刚搭上去就被元昭帝反握住,十指交扣,动弹不得。   “韫儿最爱父皇了……不要这样,如果被李俶他们听到了,韫儿可怎么办呢,那就没脸见人了……”   元昭帝轻笑了一下,绕过了她的裙子,用折扇向上托了托她的手。   “怎么就没脸见人,韫儿好好在车里坐着陪着父皇,还能没脸见人了?”   “你想什么呢?”   宁韫给自己带上了哭腔,手上也没忘了,攥紧了元昭帝的衣袖轻轻晃着,越说越娇弱:“韫儿没有想什么,今日都是韫儿错了,韫儿不该出尔反尔,晨起去太后娘娘的车上,不该方才和父皇顶嘴,您饶了韫儿吧。”   她往常总要闹上一阵才肯低头,今日服软得这样快,她以为他总会心软的。   可元昭帝没有绕过他,扇子依旧在她身前拨弄着,他问:“父皇没说你去寻太后有错,父皇现在问的是为何韫儿要把这扇子弄脏?”   宁韫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他居然还在追问这个,扇子自己会去那种地方吗?她都低眉顺眼成什么样子了,难道还不够吗?   只是有太多时候,形势比人强,宁韫想今日自己就不争强好胜什么了,反正之前也总是自己吃亏更多……   她就依顺着陛下,他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这样总不会再没理地欺负她了吧?   宁韫才给自己想了个办法,想主动一些到他身前去,可希望转眼就破灭了。   元昭帝侧了侧头,端详着她,转而又问道:“是不是故意的可以先不谈。”   他偏偏用审问臣子的那种口气逼问宁韫:“说说吧,为什么上了父皇的马车就成了这样?”   他分明坐在低处,宁韫站着,可是视线随着他的声音压过来,让宁韫腰上一阵阵发软。   “是谁教的,怎么韫儿就成了这个样子?”   宁韫自然也不是没有骨气的,眼泪滚下来的时候,她反倒生出了一股倔劲,抬起头,含着泪瞪他:“都是父皇教的。”   她提裙子跪了下来,趴到小榻上仰面看着他:“这里原本不这样的……都是父皇把韫儿教养成这个样子的。”   她说完便垂下眼,雨后娇花上颤巍巍凝着水滴一般,睫毛上盈盈挂着泪珠。   车内因她这句话一刹那仿佛呼吸都停止了,元昭帝眉梢微动,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神色却终于缓了一些。   他让宁韫坐下,这一次是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的软塌上。   “坐近些。”   宁韫腿都软了,几乎是跌坐到了他身边,可刚一挨着他,她又仰起脸来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好像是还要挣扎挣扎不肯屈服似的:“父皇,韫儿还要回去寻太后娘娘呢……求您了让车先停停吧,让韫儿下车好不好。”   元昭帝气笑了,问方才他说了什么,难道韫儿没有听到。   说着就把宁韫拉进了怀里,握着她的脸把她唇上的胭脂都先吃去了。   他吻得很重很急,忍了多日,他也终于不必再忍了,故而释放出来的时候,难免有些强势和粗暴,碾过她的唇,掠夺着她的呼吸,将她唇上那层薄胭脂尽数吃去。   宁韫被吻得喘不过气,知道自己等下没有好下场了,也只能在片刻的清醒间安慰自己,是陛下先主动亲了她的。   “呜……”   宁韫假意哭着,一声细碎的哭腔从两人唇齿间漏出来,她偏过头躲开了他的唇。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嘤咛声又软又哑,怯怯质问他:“韫儿想下去……父皇为什么不问问韫儿的意思呢?”   太过分了,这是在欺负她,她等等就要和太后娘娘告状去!   “韫儿,”元昭帝低头看着她,今日他目光里不仅有灼灼的情欲,还有一些冷酷不近人情的意味,“你都是朕的,自然朕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辆车上,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他说这样的过分的话,不过就是挑个宁韫的错处,不让她再开口,故而说着说着,修长的手指就探到她唇边,将她的反驳堵在口中,指腹压在宁韫舌面上轻轻一按,宁韫便没了力气。   她想卖个乖亲一亲他,讨好讨好父皇,元昭帝却也不许,什么都不让她做,把人压在小榻上,托着她的后颈,让她仰面看着车顶的绣锦。   马车微微摇晃着,午后暖光从从窗纱间漏进来,投在宁韫的脸上,让她不自觉闭上了眼睛。   唇舌被他用手指拨弄得阵阵麻痒,涎液濡湿了下颌,分明是有些屈辱的戏耍,她的舌尖却不受控制地追着他的指节含吻。   其实她也很想他了,也不只是贪恋和他亲昵欢爱的滋味,这几日没有见到他都很想他。   元昭帝也偶尔将手指缓缓拿出,她也仰起头,嘴唇微张,追上去,像是鸟窝里的小雏鸟索食一般。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愫终于收敛了几分,拿出手指来,转而摩挲着宁韫的唇瓣细心安抚,用手背给她擦拭眼泪。   早听话些不就好了,有什么好哭的。   “今晨去太后马车上的时候,不是很能说会道吗?嗯?如今就哑巴了?”   他俯下身来,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声音从胸腔之中低沉地碾压出来,让宁韫心头阵阵酸痒。   “怎么如今到了朕的车上,说了几句话,坐了一会儿,上下就都哭起来了?”   他用指腹细心擦拭宁韫湿漉漉的唇角:“还敢说想走?”   宁韫点了点头,他说了句好,也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起身从榻边的小几上取过那支白瓷盏。   盏内放着许多指甲大小的紫红色小葡萄,远远就能闻见香甜的气味。   这是甘州的特产玫瑰露。   宁韫今晨在太后马车上就吃过了,这玫瑰露的果粒比寻常的葡萄小得多,皮薄如蝉翼,汁水却极充盈,抓一把放入口中,轻轻一抿,口中便留有花香气,宁韫很喜欢。   元昭帝捻起几粒葡萄送到她唇边。   “张嘴。”   宁韫以为是要喂她,乖乖张开嘴,那几粒小葡萄便被送入了口中,微凉的果皮贴着上颚,她还未咬,他的声音便落了下来。   “等等若是韫儿把这葡萄咬破了一点皮,韫儿就永远别离开这马车了,朕就把你锁在这里面,朕若不来,你也成日成夜在这里面一个人等着!”   宁韫被他这句话凶得身子一抖,转而心头又流连起难言的滋味来,或许是因为他的动情,或许是因为他说了那样过分的,不留体面的话。   是为了她才这样的,他就是生气了,因为她今晨没有来寻他。   可是……怎么可能?这玫瑰露的皮薄得跟纸一样,含在嘴里都快要化开了,怎么可能咬不破?   她想说话,可口中含着葡萄,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想侧身把葡萄吐出来,可她的裙子最上层的薄纱已经被撩起,覆在了她的面上。   元昭帝单手扣住了她两只手腕,压过了头顶,将她牢牢固定在软榻上,宁韫试着挣了挣,竟然是纹丝不动。   她的手腕太细了,他的手指交握过来还能余出一截,这点余裕不会让她吃痛,却也让她连转动手腕的余地都没有。   车帘外忽然暗了一瞬,是马车驶入了林道,这段路也是京州人常谈及的风景,这片林中多槐树柳树,枝叶交错着将日光筛碎。   林间清幽静谧,偶尔有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清脆悦耳。   随行的秘卫和护卫们更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车行驶的声音和林中鸟儿的鸣叫交织在一起,愈发显得四下安静。   宁韫喜欢鸟儿鱼儿,她认为这些生灵比猫狗更有灵性,更多些自由,原本她还想着行至这段路上时好好听一听鸟鸣,可入京已经无暇顾及了。   她真是后悔了,她真后悔早上使性子,是不是也该反思了,怎么每次都是她大吃苦头。   元昭帝见她老实了,就让她抓着头顶的软枕,不许把手放下。   她的口中含着葡萄,裙子被反撩起来,下层的丝绸堆叠在小腹上,上面的薄纱覆在她的粉面上,唇角的涎液将纱润透。   今日她穿的是一件新做的粉色夏裳,用的料子都十分轻巧透气,只是这样轻巧的纱却压得她无法呼吸一样,紧贴着她的口鼻。   她呼出的热气反将这层薄纱润的更透,贴在唇上,每一次呼吸,唇珠都让这纱磨蹭得阵阵酥痒。   宁韫心跳声越来越大,耳畔也嗡嗡作响,她像一只熟了的小虾子一般,反着弓挺起来,脊背离开榻面,在空中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   元昭帝护着她的腰,让她落回床榻时不至于摔痛,又轻柔抚着她。   不多时,他抬起脸用方巾子擦脸上和唇上的水渍,仿佛刚才那一番纠缠不过是再寻常不过敦伦之礼。   他就这样自顾自地擦拭起脸来,把宁韫留在了不上不下的地方。   宁韫才初尝人事几次,哪里受得了这个,浑身都叫嚣着一种无处安放的焦灼。   她扭着腰嘤咛求着元昭帝,险些咬破了口中的葡萄。   元昭帝终于放下了方巾。   他俯下身来,放下了堆叠在她胸口的裙子,遮住了她颤抖的身体。   然后他伸出手,掐开她的口。   “别动。”   元昭帝的目光落进宁韫小嘴深处,仔细检视了一番,那几颗小葡萄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她的舌面上,圆润完整,没有一丝裂口。   他满意地“嗯”了一声,而后吻住了她。   舌尖探入她口中,不是去寻她的唇舌,而是去品尝那几颗玫瑰露。果皮在两人的舌间轻轻一碰便破了,清甜的汁水涌出来,混着她的涎液,她春露的味道,被他一同卷走。   他尝到了花香气,也尝到了她的味道。   “今晨为什么不来朕的车上?”   元昭帝在宁韫唇边声音低哑地问道。   宁韫已经被吻得神志不清了,她眨了眨眼,泪珠又滚了下来。   她没有说缘由,软黏地哭道:“韫儿上了太后娘娘的车……一直等着陛下来问一问的……”   她抽噎了一下,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陛下怎么不来问问韫儿呢,您让李公公她们来问一句,韫儿就来寻您了……”   宁韫唇角还残留着葡萄的紫红汁水,面上全是泪痕,胭脂也早就被元昭帝吃干净了,故而嘴唇微微肿着,好不狼狈。   身下更是一片泥泞,锦褥都被洇湿了一小块,就这么可怜巴巴地哭着,抱着他的脖子求着他。   挨了一顿收拾,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哭又是闹的,就是为了这个。   元昭帝也觉得她可笑,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他吻了吻宁韫的耳朵,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道:“韫儿别装可怜。”   只是如今没有了冷意,全然是纵容的意味。   “又不是只有这一样错处。”   他又有些生气了,掐着宁韫的面颊揉了揉。   “朕算你的错处,可是从好几日前你来了月信的时候算起的。”   他嘴上说着不依不饶的话,可手却没有再冷着她,终于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将人往自己的腰上按。   宁韫“啊”了一声,下意识挣扎起来,腰肢乱扭,把他额上青筋都逼了出来。   终于是被剥了个干净净,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荔枝,白白嫩嫩地蜷在他怀里,宁韫老实了,被抱着卷进了薄被下。   宁韫的视线里就只剩下了他的肩背。   他的肩背太宽了,她觉得哪怕是有两个自己窝在他怀里都填不满,她试着用手指攀在他肩上,进而发现自己的手一样很小,不知要在他肩上比量几次才够。   他是巍峨的山脊,她是山脚下一条细细的溪流,被他整个笼罩着,遮蔽着。   他俯下身来亲她的时候,车内本就有些昏暗的光线被他挡去了大半,宁韫的眼前暗下来,只剩下他的轮廓,近在咫尺,铺天盖地。   在他怀抱里的时候,宁韫才可以觉得自己很弱小。   小到可以被他一只手握住腰肢,被他的怀抱整个吞没,小到像是变成他的一个部分,而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若是旁人让她有这种感觉,她会害怕,忧虑,会耗费心思去躲避,甚至除掉这样的威胁。   可是面对他不会,她从来都只感到安然。   老男人总是会装着矜持的。   除了第一次欢好时有些急切动情,之后到了这种时候,他也从来都是不紧不慢地,像是烹茶抚琴一样,一步步很是从容,把宁韫惹得又叫又喊,又爱又恨。   可是今日不一样。   今日是他第一次这样霸道,这样主动,甚至是蛮不讲理。   宁韫更受用了,舒服得所有声音都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细细软软的,像猫儿似的哼吟,一声接一声,止都止不住。   喊了几声父皇,喊了几声陛下,她才想起来如今在马车上,窗子还都开着。   元昭帝不说话,像是知道她的心意一样,抬手把距离两人最近的车窗关上了。   他抱着她,马车颠簸的时候,她就离他更近一分,陷入他的怀抱无法自拔。   越是道路不平不稳,两人就越是陷在柔情蜜意里,抵死缠绵在一起不愿意分开。   宁韫从迷乱里恢复了一些清醒,眼神还有些涣散,泪痕挂在颊上,又娇又可怜。   她怯怯地伸出手,勾住他的手指,带着哭腔说道:“父皇,韫儿怕呢……父皇哄哄韫儿好不好……”   元昭帝抚着她额头细细亲吻,而后不给她反应,就把她往床边上送,惹得宁韫又是落泪,又是纠缠他的唇舌不放。   他任她吻着。   “等会儿自会让韫儿一点声音都没有的。” [54]车嬉(二更):叫爹爹   元昭帝想,自己应当早就过了情动难自抑的年纪才是。   他天生便是如此,冷静,克制,自幼懂得把欲望放在最后,他坐拥天下,心无旁骛地想着治国理政。   登基的时候他才十四岁,高高坐在龙椅上,看着群臣俯首脚下,元昭帝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一生看透了,这一世只有他的手中皇权霸业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什么情意?心爱的女子?那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不需要,他会比从前任何一位君王做得好。   只是此刻才知道,不过是那时候他未曾遇到宁韫罢了。   小人软躺在他臂弯里,在他身下扭着蹭着,好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绵滑。   一旦被欺负狠了,就一个人摇着头甩乱青丝,踢踩脚下的绣褥,不懂得克化地在他身上乱摸,一时推阻他,一时又寻向他怀里,绷着小脸,也不知道睁开眼看看他。   所谓小别胜新婚,元昭帝没有皇后,自然没有成过婚,也没有同女子体验过这“小别”之意。   原来这话讲得一点都不错,当真是让人舍不得,他一点都不想离开他的韫儿。   方才说不让宁韫发出一点声音,元昭帝便一直堵着宁韫的小嘴,葡萄也好,亲吻也罢了,愈发往狠心了欺负,不听宁韫哭求,任她手在他背上一道道抓挠着。   早年在外征战,元昭帝背上自然是有不少伤疤,既然那些伤疤是他过往的荣耀,这些小小挠痕又怎么不算?   他一样骄傲。   呜咽声被撞得破碎在他胸前,宁韫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不知是泪还是汗,面颊上红晕几乎就没有散去,像是要与夏花争妍一般。   如今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把宁韫压在身下,听她叫,听她哭着,声音和人一并软着,叫他的名字,叫他陛下,叫他父皇,喊什么都好,从她口中叫喊出来,他都愿意听,甚至回应着。   宁韫大口喘着气,又忽然停下来哽咽抹泪。   她说父皇最不好了,再这样下去就不理父皇了。   哼。   方才高兴了的时候还是父皇最好了,如今又说他是最不好,果然是没有一句实话,元昭帝碾磨着她的唇瓣,心想这样的小嘴就应该永远堵上。   元昭帝知道自己愈发乱了分寸了,他如今和一个被美色冲昏了头的昏君没有什么区别,恰好宁韫又到了一次情动时,在他肩头咬着吻着,一丝|不挂的小人几乎要把自己抬离了床榻,就是追着他不放。   他把人捞抱起来,不再欺负她的小嘴,给了宁韫片刻喘息的功夫,爱抚着她细腻的身子。   真是白嫩,上好的羊脂玉也比不上的颜色,这身上的许多小肉又远比玉石温软,他抱上了就不想放开。   宁韫沉浸在温存的余韵里,含含糊糊地亲吻他的面颊,哼声叫着父皇,惹得他喉结上下滚动,有热气自胸臆之中往上烧灼。   元昭帝原最是讨厌娇气的女子了,先帝后宫里凡是娇气妖媚的嫔妃,无有不在幼时欺负过他和太后的,他打心底里厌恶,不喜欢那种掉着眼泪诉苦,实则内心心机深重的女人。   他也不是全然禁了七情六欲,早年的时候,他也想过,若是要有一个皇后,相貌都可以往后放,一定要才情出众,性格爽利,若是能和他一同骑马射箭,吟诗作对,与他并肩,那就更好了。   宁韫自然是不同的,离了他三年,眼泪却愈发多了,学了许多蛊惑人心的手段,就像前些日子他在猎苑里捡下的受惊幼兔,恨不得将身子埋藏在他掌心里。   他从前是被那些妖妃坑害了,这样有什么不好,有什么值得厌烦的?   食髓知味,越是和宁韫亲近,元昭帝就越是沉溺,在她身前,他心中总有几分从年少时就有的野性,宁韫越是娇怯,他就越是想欺负,让她连喊得力气都不要有,甚至他觉得宁韫是喜欢这样的。   元昭帝在心中自嘲地笑着,手却比他的心思诚实,爱抚着宁韫不肯放手,勾描她的眉眼,宁韫却忽然转过脸,将他手掌压在面下枕垫着,探出小粉舌来在他掌心轻舔咬了一口。   愈发不像话了,她喘息匀了气,就来撩拨他,这是全然把他当做侍寝她的人了?   见他不为所动,宁韫眨了眨眼,小声说道:“父皇……您是不是不爱韫儿了,为什么不和韫儿好了。”   她拉过元昭帝的手放在她小腹上,小手把持着他的手掌,将他掌心一点点压下,闭上眼睛轻抿着唇瓣。   “好,韫儿真是学会了,你做得好,你就好好这样子吧,你也不要想着能去太后那里了,朕不会放你走。”   他想要她,像是着了魔一样,怎么样都要不够。   宁韫想要的就是这句话,她要陛下喜欢她,爱她,永远也不会离开她。   两人缠吻着,终于是到了最后的时候,宁韫也有些经受不住了。   她的足腕被搭放在了一旁的围栏上,试了试没有力气收回来,也就不动了,抱着元昭帝在他耳边小声说着荤话。   什么陛下太厉害了,韫儿受不住了,韫儿喜欢被陛下教养……平日不敢说一个字的话,如今宁韫一股脑都说出来了,只为看他情难自抑的样子。   结果,反而是她先被他揉着发顶,亲得唔唔直叫。   元昭帝擦着宁韫面颊上的汗,却回味着方才那几声叫喊,他算是明白了,史书上的昏君,大抵就是这么来的。   他把人抱起来,宁韫像观音高坐莲花台一般坐在他怀里,只是她没有那般坐相,小腿挂在一旁,不老实地蜷晃着脚趾。   两人耳鬓厮磨了片刻,元昭帝为宁韫穿寝衣,瞧她这样乖,任他摆弄的样子,还是觉得不够满足,便把宁韫又压进了被子里,顺着她的后脊轻吮。   元昭帝亲一下,就听宁韫猫儿一样娇颤颤叫一声,在他怀中哼哼唧唧,一声比一声勾人。   他在宁韫耳边喘息着问:“怎么像个小妖精一样,方才胡说什么呢?”   “这些当真都是周明月教的,不然韫儿怎么这么会勾引人?”   这撒娇的本领只当是她自己悟出来的,可那些让他欲罢不能的小情小态呢,那些孟浪不堪的话呢?   “是不是故意的?就是要把朕勾成史书上有名的昏君,是不是,韫儿?”   宁韫小声抗议着,却因为乏累抬不起眼皮,呢喃着说:“今日不是韫儿的错,是父皇强把韫儿留在这里的。”   她翻过身来,泪眼朦胧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搂着他的脖子:“父皇抱抱韫儿,韫儿就不生气了。”   “你还敢埋怨朕?”   “是呀……父皇抱——”   元昭帝笑了笑,任她抱着他脖子将他向下拉扯,揉着她的额头,也不管给她穿衣服的事了,在她耳边吻着,宁韫得意坏了,虽然是有些累着了,可是陛下也依顺着她了,又舒服又得意着,宁韫便很快睡着了,她抱着元昭帝的手臂,睡得前所未有的沉。   *   定州至京州的官道几年前才翻修过,一路上几乎没有什么颠簸之处,马车行驶得很快,太阳落山前就到了今夜的要落御驾的丹枫台别馆。   宁韫在元昭帝怀里睡了一觉,经过那一番折腾,起来竟然不觉得累,打起精神来和元昭帝陪着太后一起用了顿晚膳。   太后毕竟是过来人,瞧着宁韫神色里的低垂妩媚,有意躲着和元昭帝对视,再瞧瞧自己儿子颈侧像是被含吮出的红痕,自然明白了两人这一下午在车内究竟做了什么。   只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面皮薄,素日庄严矜持着,太后没有点破,只是怜爱两人,吩咐李俶给两人夜里备些夜宵,提醒两人要早些歇息,知道节制。   元昭帝听了神色如常,宁韫却是羞坏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把陛下颈侧亲咬成那样,他也是的……怎么不懂得遮一遮呢。   太后原本还想着再撑一撑,撑个一两年,想着万一今后有一日能看见自己的重孙辈。   如今眼看着自己将要有一个更小的宝贝孙儿出生,心里盼头更大,自然更有动力养好身体,用了一些晚膳,便还说要去寺内走走,留着两人独处。   撤了晚膳,沐浴更衣后,元昭帝靠在床头看一本前朝的曲集,宁韫则躺在他怀里翻看着太后给她的新首饰。   因为有了方才太后的规劝,两人没有再做什么,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   可安静也只是表面上的,宁韫的小动作就没停过。   她看见陛下又冷着脸不看她的样子就不开心,想着办法地在他怀里蹭,却不料他看着那曲集很是入迷,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父皇为什么这么喜欢前朝的曲集呀,就是因为您钦佩盛宁帝吗?”   宁韫大起胆子来,抓过那曲集看了看,发现还真是前朝盛宁皇帝编集的,似乎还是本古籍,已经有些年头了。   元昭帝由着她拿去,也不恼,只是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免得她从床边滑下去。   他很有耐性和她解释,说也不全是,幼时他什么都学得很快,唯有音律不是他的强项,所以对这些颇有些兴趣。   宁韫来了劲头:“韫儿也听说过盛宁皇帝和那姜皇后的风流韵事呢!听说盛宁皇帝擅长箫,常常让姜皇后坐在他腿上,吹箫给她解闷,后来为了方便抱着姜皇后又方便给她吹奏,特意发明了一种短箫,还给姜皇后写了不少曲子缅怀呢。”   她伸出手,用指尖勾住元昭帝寝衣的系带,慢慢绕了好几圈,再一点点松开,笑着问道:“父皇也给韫儿弹琴好不好,琴瑟和鸣的,那样多好啊。”   元昭帝“嗯”了一声,算是应了,转而浇了宁韫冷水:“韫儿老实点,今日已经亲昵过了,你才来了月信,就忘了自己身子不好了?这就忘了节制了?”   宁韫心里头那个气啊,她就知道是这样,真是太道貌岸然了,这才多久啊,就端起来架子冷着脸不认了!   宁韫委屈地说:“韫儿很老实呀……韫儿又没做什么,父皇为什么凶韫儿?   见他不回话,宁韫又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倒在了他的怀里,仰着脸叫父皇。   她闷声道:“是不是因为别馆是在半山呀,韫儿觉得好冷呀。”   元昭帝翻了一页曲集,目不斜视地在她肩头摸了摸,确认触手温热,没有半点凉意,淡淡道:“如今都入夏了,怎么会冻坏了你,若还是冷,就先睡下。”   “……不!韫儿就是冷!父皇抱一抱韫儿,韫儿就暖和了。”   元昭帝终于低头看了她一眼,对上一双水盈盈的眼睛,他明知道她在装模作样,还是伸手,把被毯往上拉了拉,将宁韫裹得更严实了一些。   他的指尖在宁韫下巴上轻蹭了一下,这样细微的动作,宁韫反而感知得很清楚。   得了便宜,她便立刻得寸进尺,整个人贴到了他的身上,手脚并用地挂在他身上。   她是终于安静了,可元昭帝却再难静下心来看那曲集了。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马车上宁韫说的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像是生长出了倒钩刺来,勾着他的心,让他浑身燥热,坐立难安。   如今,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宁韫枕在他小腹上,昏黄的烛光衬得她小脸十分白净,方才欢好后的慵懒和餍足还留在眉眼间,嘴唇也红肿着,像是一粒被咬开了的樱桃,汁水淋漓。   那是午后被他亲吻红肿的。   他瞧着那唇瓣,就看见宁韫忽然张开口了,又是唤他父皇,然后俏声问他从前学过最多是什么乐器。   “父皇……陛下您怎么不理韫儿呢?”   元昭帝起先不大喜欢宁韫用父皇这个称呼,他是想让宁韫全心全意只爱着他徐景玄这个人的,不是因为什么舒禹薄待过她,他又对宁韫好的缘故。   后来叫得多了,他也慢慢品出了其中滋味,知道其中的意趣不同。   只是他忽然觉得父皇这个称呼有些疏离了,像是隔着一层君臣之分,比起先前,反而少了一丝亲昵似的。   “韫儿。”   元昭帝轻声打断了宁韫,看她眨眼瞧着他,怜爱地轻抚她的面颊,而后低头温柔吮吻。   宁韫被他吻得有些发晕,正要闭上眼睛,忽然听见他低哑说了一句话。   “叫爹爹。”   宁韫呆住了,睁大眼睛看着元昭帝,张着嘴唇半天没说出话来。   啊?陛下这是在做什么呀……为什么?为什么亲她的时候这样说?   爹爹……   宁韫的脸一下子红了,连鼻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晕,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又立即闭上了。   这怎么行呢?怕是柔嘉徐禛他们都没有叫过他一声爹爹吧?   宁韫又想起了香衾卧了,那苏喜妹和晋厉帝颠鸾倒凤的时候,忽然就在床上喊了他一声爹爹,说什么亲爹爹好爹爹的,把晋厉帝惹得春心荡漾,要了又要。   她初看的时候,是觉得很淫靡,可是读着读着,又看出些不对来。   怎么偏要用这样刺激的词,好像不仅是说苏喜妹不知羞耻,更像是亵渎了晋厉帝似的。   喊了几句,是低低依顺着献媚上了,也把高高在上的威严君父打碎在情欲里面了。   爹爹……   宁韫在心里无声念了几遍,舌尖抵着上颚,试着慢慢地吐出那个音,可终究还是有些喊不出口。   这可不行呢,怎么能把夫君当成爹爹来喊呢,她可说不出口。   元昭帝看着她这副撇嘴的模样,笑意更深,他的拇指还抵在她唇上,便用指腹轻轻碾了碾,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   “快点,不会说这两个字了?”   宁韫低头不敢看他,她决定装傻,装自己没有听见,元昭帝自是不饶过她,几下就撩拨得她投了降。   “我……我不叫”,宁韫蹙眉道,“父皇胡说什么呢。”   元昭帝低头,眉头微微皱起,不悦问道:“怎么不能叫?你一口一个父皇都叫了多久了。”   是啊,宁韫不是没叫过父皇,她叫了他十几年的父皇,即便是如今还在叫着,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爹爹”不一样,太亲了,太近了,像是寻常百姓家里的称呼。   宁韫有名义上的父亲,是汝南王舒禹,但是她没有爹爹。   爹爹应当是会把女儿当掌上明珠一样自幼疼爱的,自幼保护着她,关怀着她,寻常百姓家尚且如此吧?   她没有过。   ……哼,宁韫知道自己如今必须要拿出些原则来了,不行就是不行。   “父皇是父皇,韫儿愿意这样唤您,但是……哪个词,您别问了,韫儿绝不要这样喊您!”   她第一次这样违抗他的意思,也不说话了,把脸埋得更深,却让元昭帝看着有些心痒,这副模样倒是让他格外新鲜。   他伸出手捏着宁韫的下巴,把她的脸从自己身前抬起来,逼着她看着自己,宁韫也是顺杆爬的好手,当即就湿了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   元昭帝把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温柔哄劝道:“叫一声,就一声。”   “不叫!”宁韫别过脸去,“父皇怎么不知羞呢?”   元昭帝挑眉,他登基这二十年来,还是头一回被人说不知羞耻。   只是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心里被宁韫留下了一道抓痕,痒痒酥酥,竟是说不出的受用。   “方才在马车上,是谁搂着朕的脖子胡乱喊话,朕不知羞耻?嗯?那时候韫儿还记得羞耻二字怎么写吗?”   她越是抗拒,元昭帝就越想听,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忽然如此执着。   不就是一声“爹爹”,房中情趣罢了,也没什么特别的……他就是想听宁韫用那种软黏的声音再叫一声给他听。   元昭帝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打在宁韫的耳廓上,叫她浑身发软,呼吸都乱了起来。   “叫一声。”   他的声音低哑深沉,落在宁韫脑中,让她险些失去理智。   “韫儿乖,叫一声爹爹。”   “父皇也是一样的呀……”   宁韫小声撒娇:“韫儿叫您父皇好不好?今后私下里韫儿都叫您父皇。”   元昭帝摇头,他自然不是为了这个。   “为何?给朕个缘由也好,觉得羞了,还是觉得朕轻薄了韫儿了?”   宁韫沉默了片刻:“因为……爹爹和父皇不一样。”   元昭帝神色微动,抱宁韫往怀里揽紧:“说说,哪里不一样?”   “韫儿从小就叫您父皇,跟着柔嘉他们一样称呼您,只是早前习惯了罢了……并没有深想过父皇是什么意思。”   即便如他三年前送她去建州前所说,从此不准再叫他父皇,在宁韫心里他也是那个教养她、呵护她,她最敬最爱的人。   她羞赧道:“韫儿爱陛下,只唤父皇也就罢了,韫儿把您当成夫君,爹爹太亲了,韫儿叫不出口。”   她说得不甚明了,可是元昭帝听明白了。   他的指尖缓缓插进宁韫乌发间,轻轻安抚着,柔声道:“韫儿幼时对舒禹叫过爹爹么?”   宁韫摇了摇头,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爹爹,从来没有想过要叫他爹爹。   爹爹这个词,在她心里一直是空着的。   不是没有人可以叫,是那个位置一直空着,等着一个人来填,她从前没有奢想过能把大雍的天子偷过来放在这个位置上。   “朕知道了,”元昭帝低头,下巴抵在宁韫发顶,有些歉疚地说道,“是朕失了分寸,今后不会强迫你,今日的事韫儿忘了吧。”   他没有再逼她,只是把有些失落的小人往怀里带了带,吻她额头和鬓角。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爹爹。   她又试着在心里叫了一声,忽然就体会到了一些除了酸涩以外的滋味。   年幼时初来到京城,她都是叫他皇帝陛下的,叫得复杂拗口,但是元昭帝从没有纠正过。   而后有一次徐禛徐祎带着柔嘉去给她请安,顺带也领上了宁韫,他们三人都叫他父皇,宁韫也一时失了神,跟着叫了一声:   “父皇。”   柔嘉听了之后不停笑话她,说她真是糊涂了,宁韫好不尴尬,他却未说什么,反而让她再称呼一遍。   她叫他父皇,恭恭敬敬的,每一个字都在唇边咬得清楚,怕把这简单的两个字叫错了,叫得不够尊敬。   他回应了她,任由她叫着,叫了十几年,从怯生生的小声叫到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此前宁韫是在心里时刻提醒着自己,才学会了改称他为陛下的。   她珍视这个称呼,可是方才她默默唤着他爹爹的时候,忽然想到,父皇也不过是天下人的父皇。   他是君父,这个称呼其实也是属于所有人的,是属于陛下这个身份,属于天子这个位置。   可爹爹不一样,爹爹是可以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她想叫他爹爹。   宁韫仰面亲他,说陛下把韫儿惹得伤心了,陛下是不是应当哄一哄韫儿呢?   元昭帝把那曲集丢在一旁,抚了抚她可怜的小雪团。   他说没有哄这回事,韫儿非要这样,那便算一算这些时日韫儿做的错事好了。   他说过的,等宁韫月信走了,就是求饶也没有用,他会好好教养宁韫的。   “是呀,都是韫儿错了,爹爹。”   她感受到他腰腹猛然绷紧,再看着她,方才目中从容和玩味都没有了,只剩下欲念。   而后,就是她淌着眼泪,在他亲吻的间隙里娇柔柔地声声唤着:“亲爹爹!好爹爹!” [55]当面:他儿子就在外面……   先前为了气元昭帝,宁韫有意说过自己去了行宫之后要和太后住在一起,远着他,让他见不到自己,自然也不能再教养她什么欺负她什么。   只是似乎他也就只有在京郊那日为此不满,之后宁韫再说相似的话,他就不理会了。   快到了行宫的时候,宁韫就更有些期待自己会住在哪里了。   从前两次来,她可都是和太后住在一处的,只有自己的一处小偏殿。   都知道前朝顾周强盛之时极为奢富,太皓行宫毫不逊色皇城,有许多处殿宇都清丽漂亮,宁韫幼时就很喜欢。   她想,这次总算是轮到自己能挑选一处心仪的地方了吧。   离开京城前日,宁韫带着仪兰和杨瑜一起去看望柔嘉,叮嘱她要安心养胎,不要动怒,不要思虑太多,以免伤了孩子也伤了她的身子。   当着仪兰和杨瑜的面,柔嘉自然是好声好色地带着笑说话,宁韫看她眼里都要恨出血来的模样,便愈发操持起长辈一般的口吻叮咛,还给柔嘉喂了药,瞧着柔嘉把那勺子咬得呲响。   气过了柔嘉,宁韫也寻了个由头让另两人先出去,柔嘉不说话,她便也不说,两人对眼看着,宁韫不管她是如何满眼杀恨之意,她只是觉得柔嘉这个样子有些不对,不是因为她身子重,身子不适的缘故,相较于那晚上的柔嘉,她忽然变得收敛了,不再那样轻蔑鄙夷看着宁韫,甚至有了一丝畏怯。   建州靠海的城市,许多百姓捕鱼谋生,有一种凶狠好斗但是非常鲜美的大鮸鱼,肉质鲜嫩,售价昂贵。   这种鱼长着一口利牙,能将人脚掌咬断,有时候被捕上了船,看似力竭,却总是能趁人不防备的时候狠狠挺身大咬一口,将渔民咬得鲜血淋漓。   宁韫不知道柔嘉在想什么,在谋划什么,但是她心中笃定,柔嘉这是在演戏给她看。   她喝完了一盏茶,也觉得柔嘉应当瞪累了,开口不紧不慢道:“玉驸马这几日都不曾回来看望公主,听说是一个人到外面去住了,这有些不大好吧?公主若是觉得不快,要不要我将此事告知陛下,让陛下为公主出气呢?”   柔嘉知道宁韫在激她,自然也没有好容色,讥笑道:“舒宁韫,父皇知道你背地里是这样一副嘴脸吗?”   “我想想……”宁韫垂眸认真思考,柔声惊叹,“应当是不知道呢……你父皇前日还陪了我一整夜,说最喜欢我,最爱我,这就要带着我去定州行宫,不让旁人打扰我们。”   她摇着头有些懊恼地说:“唉,他应该是不知道韫儿背后是什么样吧……怎么了,公主要告状不成吗?若真是要告状,只怕你没有姑母我快呢,这几日夜里我都陪在陛下身边,有什么话,转个身偏个头就告诉他了……公主是不是还要上表求见呢?”   之前太后说了要把宁韫认做女儿,宁韫说过自己要做柔嘉的姑母,如今也真用这个名头自称起来,瞧着柔嘉气得双唇颤抖,甚至不能合拢在一处。   想起此前柔嘉三言两语挑拨起来,将自己说得险些血崩伤了身,宁韫便觉得心中阵阵痛快。   “贱妇!”   两人毕竟是自幼做过玩伴,柔嘉本以为足够了解宁韫,她心知宁韫无所依靠,活在这世上没有什么底气,她若当真以公主的身份弹压宁韫,自然是棒打布口袋,连个回响都听不到,自幼便是这样。   可她没料想到就这不到月余的时间,这个从前谨小慎微的韫儿妹妹会变得一点都不知羞耻,还敢将这样的话说给柔嘉听。   她冷笑道:“韫儿,你也是被皇姑祖母抚养过的,居然能下贱成这个样子,你对得起她在天之灵吗?父皇宠幸你几次,你就能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你是个什么东西,如今父皇给你名分了吗?”   她上下打量着宁韫,瞧着她似乎是比前些时日更丰腴娇艳了一些,便说宁韫如今献媚元昭帝,以为自己承宠,实则连个婢子都不如。   “怎么没有给呢,郡主就是你父皇给我的名分,今后自然会有更多,公主这位父皇在我面前最是心软了,记得幼时就曾为我训斥过公主,让你谨言慎行,如今就忘了?”   宁韫拿起一粒她爱吃的蜜饯瞧了瞧,像是嫌弃气味熏人一般丢回了盘中,说这几日父皇给她吃的可要精致多了。   柔嘉神色一沉,怒道:“你还敢提此事?你自幼就会装可怜!你来之前,父皇从未有薄待过我——”   “所以你就怨恨我?”   宁韫抬眸看向柔嘉的眼睛,冷冷问道。   柔嘉不说话了,宁韫也不追问,她知道柔嘉想让她相信这就是缘由,可是柔嘉不傻,宁韫也不蠢笨。   “罢了……公主既然没有一句实话要讲给姑母听,姑母我呀,也就带着仪兰和杨家姑娘先走了,不过有一句话公主记得,说了什么话,可是收不回的,姑母今日心情好,就不同你这个小辈计较了,或许积攒着等到一日一起计较,也说不定呢?”   她起身拍了拍衣裙就要走,行至门边的时候,柔嘉忽然叫住她,叫了一声韫儿。   “父皇要带你去行宫,是不是?”   宁韫倚在门旁静静看着她。   “行宫其实不是个好地方,你没见过世面,心里高兴着,倒也不算是你的错,可你别忘了前朝盛宁皇帝的姜皇后,只想她从一介村妇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皇后,你说她最得意的那日,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孩子生不出来呢?她欢笑着进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郁郁不平,失了圣心,最终一把火烧了自己?”   柔嘉收起了笑容,面目就愈发可憎起来。   “去了定州,韫儿不如去姜后墓前看看呢?韫儿会不会住进玉芙殿里面呢,会不会夜里她托梦给你,也告诫告诫你呢?”   宁韫还当真想住玉芙殿,为什么不喜欢?玉芙殿虽然在太皓行宫角落里,却是除了帝王寝殿最大的一处宫苑,虽然是有一些不好的流言,可胜在景色一绝,宁韫从前看过画册便深深喜欢上了,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无缘一见。   她恨柔嘉,总是能给她最开心处埋一根倒刺,让她隐隐不舒服。   元昭帝在旁瞧着宁韫,自然是不知道她为何面色越来越阴沉,不知她一个人想起了什么,这样恼怒,便抬手抚了抚她的鼻尖。   “又怎么了,就因为朕不告诉你让你住哪里,就这样阴沉着脸,生朕的气?”   宁韫撇嘴,往他怀里一倒,柔柔道:“若真是这样,父皇会告诉韫儿吗?”   元昭帝轻哼一声:“你都敢怨怼朕了,朕不罚你,还要告诉你吗?”   “可是韫儿害怕呀……”   元昭帝没理会,以为她又是要撒娇卖乖,没想到宁韫有理有据说起来她害怕的缘由。   “韫儿在别馆听说了一些事,父皇知道吗,听说那位姜皇后不是病逝的,是她自己放火把自己烧死了,那多怕人呢,韫儿会害怕闹鬼的。”   “侍人们闲来无事议论的话韫儿也能信?”   他把宁韫抱到腿上,挑起她的脸来看看是真的害怕还是假装的,而后在宁韫眼角亲了亲。   “是有这样的说法,不过朕看过顾周实录,里面记载是玉芙殿失火,皇后姜氏受了烟气,不久后病故了,如今相距盛宁朝已有百年,谁知是民间传说对还是当时史官所记述的对呢?”   元昭帝端瞧着宁韫,笑道:“韫儿怕什么?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他要瞧瞧宁韫是不是有亏心事,说着话把人放倒在身边,夏日衣裳轻薄,三两下就被他拨弄开,还让宁韫自己抓着衣带,说是要仔细瞧一瞧。   宁韫把衣带放在唇边咬着,不声不响看着他,一副任他摆弄的样子,他总说这里凉,今日却故意用他手上的玉扳指凉她   “瞧着倒是比前些时日大了些。”   宁韫也不知道自己脑中怎么就想出来一句:“是父皇教养的好。”   实在是太不应该了,这几日和陛下一路上除了欢好就是欢好,连爹爹也成了惯常叫得出口的话了,再这样下去当真就不像话了。   宁韫哼了一声,转口说陛下总是轻薄韫儿。   元昭帝在她唇上吻了吻,便放开了她,宁韫起身把衣服穿好,才训了她父皇的话,转而又到他怀里趴着。   “父皇,您说怎么办呢,韫儿本来很想去玉芙殿住着的,但是偏偏有人说那样闹鬼的话,惹得韫儿也不开心了。”   “你喜欢才最当紧,旁人说什么何必管呢。”   宁韫窃笑着:“父皇果然让韫儿套出话来了,您是要让韫儿住在玉芙殿对不对?”   元昭帝不答,闲懒倚靠在身后的腰枕上,宁韫离不开他,自然也爬上前去。   “你猜中了又如何,朕就不能把你换到旁处去住,给你寻一个又小又偏僻的宫苑锁进去,等秋狩之后再放你出来。”   两人情迷的时候,他脑海中总是被不同的念头牵扯着,又想把宁韫牢牢禁锢在身边,一刻不离,又忽然生出些更阴鸷的想法,若是宁韫从前和他不相识……他给宁韫赐婚又反悔。   说不定,真的要强把她夺来,囚蔽起来,不让旁人见到她。   这都怪宁韫,妖媚着他,总让他遐想些禽兽不如的事。   “父皇舍得吗?”   他笑了笑,摇头说自然是不舍得,就这一句话,也把宁韫听得高兴了。   “若不是因为徐禛受伤回了定州,朕其实想和你同住一处。”   “宁王殿下?”   元昭帝抚着宁韫下巴,柔声道:“是,他虽不在行宫,可是在定州也有府邸,自宫宴那日算来,朕已经有月余不见他,他若要见朕,朕也不能一味推辞,到时候你难免要同他说上话。”   原本亲昵的好好的,他自己偏要提起来徐禛,提起来也就罢了,忽然就板起脸来冷了眉目。   “便是他要见你,也只能当着朕的面,韫儿记住了吗?”   宁韫就喜欢他这样霸道,抿了抿唇道:“韫儿记不住……本就不打算和宁王殿下说话,记住这个做什么?”   她才不傻呢,谁知道是不是陛下又试探她,看她是惦记徐禛还是心疼徐禛呢,她可不再吃亏了。   元昭帝说宁韫就是不折不扣的小妖精,抓起她的小手轻抚,挲按她手背上的小窝,一副不忍释手的样子。   “父皇要告诉宁王殿下您和韫儿的事了吗?”   他不以为意:“为什么告诉他,他是天子还是朕是,朕是他的父皇,朕宠爱韫儿,知会他做什么?”   宁韫哼了一声,抓着他的手玩他的玉扳指。   美人帐自是英雄冢,元昭帝发觉自己这些时日来一靠近宁韫就有些情难自禁,也不知她究竟是不是故意的,才听他说了几句话,忽然就发出甜碎碎哼叫起来,要他抱,还不能只是靠在他怀里,必然是要手脚并用赖在他怀里才行。   “韫儿好想父皇呀。”   想他,虽然这几日两人几乎是寸步不离,虽然她昨夜还缠着陛下不知足地取榨,还是能面不见红地说想他。   左右到了定州,就不能这样放肆了,元昭帝也干脆就大放情怀,宁韫想要,也就给了。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在马车上这样了,这里毕竟不是行周公之礼的地方,今后不会了。   等到他该离开宁韫的时候,才觉得分离是这样困难,被她缠裹着,难舍难分。   宁韫娇声道:“唔,韫儿冷,父皇抱着韫儿才行。”   元昭帝抱着宁韫翻了身,任她压伏在他胸前,爱抚着她的后颈。   “小毒妇,就会整日缠着朕,这几日就饶了你”   宁韫被骂恼了,挣扎着要从他父皇怀里爬起来,自然是被他单手制住了腰不能动弹。   他没和宁韫解释为何这样说她,宁韫便也只当是同父皇爹爹一样,是床笫之间的情趣罢了。   宁韫瞧着他眸色浓酽,沉溺柔情之中的样子,忽然使坏晃了晃腰,媚眼如丝看着他。   毒妇就毒妇,她就是毒妇,她可有许多歹毒的手段没有用出来呢。   *   元昭帝带着太后和旻宁郡主入住太皓行宫已经有数日了,与徐禛回定州养伤的时日也相差无几。   只是或许因为元昭帝太过心疼儿子,才到了定州入住行宫,第二日便去徐禛府上探望,可是徐禛那时刚好服了药睡下,父子二人便不得相见。   他伤势不轻,元昭帝下旨命人不许来打扰,赏赐了不少东西,不时还会派黄云宋天亭等来他府上慰问一二。   可是徐禛的心中却愈发不安起来。   父皇对他的关怀,他能感受到,赏赐慰问,让他好好养伤,不必挂念朝政的叮嘱也都是慈父温暖,都是真的。   他不是他那个软性的弟弟一般不知安危的性子,正因为是真的,徐禛才更害怕。   他的父皇很崇敬前朝顾周时候的盛宁皇帝,不只是因为盛宁皇帝文治武功卓绝,一身才情,是后世广为称道的明君,而是因为那位盛宁皇帝相较于他的弟弟顾周天熙皇帝,名声更好一些。   那位天熙皇帝一生传奇,少时临危受命,保国南都,青年时又挥师北伐,拓土开疆,之后壮年双目失明,却能于诡谲朝堂稳坐帝位十载,励精图治,堪称一代雄主。   不要说是他的父皇了,就是徐禛自己也钦佩这位天熙皇帝。   可是天熙帝却不会为世人称颂,因为晚年时他杀了自己的儿子。   那时天熙帝分明已经退位做了太上皇,却放不下手中的权力。   为了这皇权,他居然可以杀了自己的儿子承康帝,培养自己的孙儿,让孙儿长大后再继承皇位。   他的父皇十四岁就登基了,父皇称愿效仿古来明君,安养百姓,可是也一直在效仿这位天熙皇帝,二十余年将心血投注北境。   旁人知道元昭帝收集了不少盛宁皇帝的真迹,派人修复太皓行宫时还一并修缮了姜皇后的陵寝,可是徐禛知道,他的父皇还一直收藏着天熙皇帝的佩剑,命人整理其文章,甚至派人去寻天熙皇帝的陵寝究竟在益州何处。   徐禛也是爱读史书的,忘了是自己十四岁后的哪一日,他忽然发现,似乎自这位天熙皇帝之后,史书上没有记载哪位年轻帝王的长子或是太子会有好下场。   父皇春秋鼎盛,正值当年的时候,皇子居然也成年了,故而今后皇子活在世上的每一日,都像是在谋逆。   这个念头变成了一根刺,自徐禛过了舞象之年就扎在心底,年深日久,非但没有被血肉包裹消解,反而随着他年岁渐长,扎得越来越深。   故而徐禛不由得会想到,父皇会厌倦手中的皇权吗?   他能不能稳坐太子之位,他要什么时候才能坐在父皇的位子上?   父皇会不会再有新的宠妃,有比他更小的皇子出生,更得父皇的宠爱?   到那时候,父皇老了,他自己也不再年轻,那位弟弟却成了十几岁的少年。   说起来,父皇不也就是这样得到了先帝的皇位吗?   甚至还有更可怕的事,徐禛知道自己也会有孩子,若是有一日他做错了什么,或是父皇厌烦了他,会否父皇也可以抛弃他,选择他的儿子。   这些念头日日夜夜噬咬着徐禛,让他寝食难安。   他被逼无奈,无奈做了一些事情,徐禛知道自己其实没有办法,生在天家,身为皇帝的长子,他不得不这样做。   宫宴之后,人人都传言元昭帝性情大变,徐禛却觉得父皇一点都没有变,反而是比从前更加狠心,更加提防了。   父皇是心狠的人。   前年,他的太傅赵彦智就被谏院的人弹劾,罪名是纵容族亲侵占民田,这是徐禛的启蒙恩师,他求见过了父皇,想要为恩师辩白一二。   元昭帝没有见他,只是让李俶转告,宁王若是想要因私废公,便不必来见他这个父皇。   赵彦智被贬为七品小官外放,病死当途,徐禛为此一连做了好几日的噩梦,倒不是为了赵彦智,而是他梦见自己跪在地上,父皇高坐在上,他只能揣测父皇的心意,就连开口询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宫宴之后,这样熟悉的恐惧又来了,他的人接连被贬谪闲置,虽未有大张旗鼓的清算,却是温水煮青蛙一般,今日一个,明日又一个,有理有据,每次调动,父皇都会派人告知他,或是修书给他,甚至他能从笔迹上看到父皇心力憔悴的样子。   而后被派去监军,一路上都心怀忐忑,拼命打探元昭帝身边的消息,却总是得到同样的消息:   “陛下病重,喜怒无常,只有郡主在身边侍孝,陛下对朝臣多有不满,对太子殿下多有关怀。”   徐禛才至燕州,就听闻自己提拔过的一位小吏被下诏狱,而后是他的弟弟被父皇训斥的消息,不等他思考明白,父皇的关怀便如影随形到来。   除了众多药物补品,父皇还送来了一张弓。   “朕今日翻出旧物,看到你小时候用的那张弓,让人修了修,给你送来了,记得你七岁时便能拉开此弓,朕很是欣慰,你是最像朕的孩子。”   的确是这样,七岁那年,父皇也曾手把手教他拉弓,一点点教他瞄准,徐禛那时自然也把父皇当做天下最高大的人,想着自己长大后一定要像父皇一样。   只是当年……   更让徐禛百爪挠心的,便是宁韫的信。   她似乎去了小瀛台住着,说是奉太后娘娘之命侍疾元昭帝,起初那些时日徐禛的信不得回应,过了许久,两人才能重新说上些话。   宁韫信里写了许多小女儿家的话,徐禛自然不在意这些婉转之情,他在意的,是那些字里行间不经意透露出的,有关他父皇的态度。   “陛下今日还夸赞太子殿下呢,说您办事妥当,有他年轻时的风范。”   过了几日,信上又写:“今日睿王殿下来看望父皇,父皇留他说了好一会儿话,还夸他性情温厚,是个好孩子。”   “父皇近来很是看中睿王殿下?”   这些时日,宁韫的信少了,信纸上不知道为何有许多泪痕,字迹也有些模糊,只是只字不提他父皇。只说她心里难过,想太子殿下快些回来成亲。   徐禛有些忍耐不住了,这日,他偶然从宁韫那里探听得知,父皇应当就在这几日要去凌河上游玩,说是游玩,其实也不过是泛舟散心,这些时日南海战事转捷,他连日操劳政务,难得有几分闲暇。   他心知要把握住这次机会,便一连几日都去凌河上泛舟,隔着人传话,他终究感受不到父皇真正的态度,他需要亲眼看看父皇的眼神,听他的语气。   宁韫没有骗他,他等到了,在江畔远远看着,等父皇的船驶入河中,便也命人寻了一条小船,装作赏景的样子,慢慢往中心荡去。   父皇的秘卫藏在不见处,他还没有接近,就已经被几条散在一旁的小舟围住。   刘宇认出是他,面色有些为难,低声说了句:“殿下稍候,容属下禀报陛下。”   徐禛站在船头等着,远远眺望那艘大船,盯着那半卷起的帘子,父皇什么时候喜欢挂这样浅紫色的纱帘?   秘卫指引着他的小船靠近大船,徐禛未能上去,便向着船舱的方向恭敬地跪了下去。   “儿臣叩见父皇。”   帘内传来一声低哑的“嗯”声,徐禛迟疑地抬起头来。   是父皇身子不适?是旧疾又犯了,还是近日来太过操劳了?   等了许久,帘内才传来些声音,依旧是暗哑的,不紧不慢说着:“你怎么来了?伤的那样重,不好好在府里养伤,来这里做什么?”   徐禛说自己只是在府中待久了有些生厌。   他说了很多倾诉父子之情的话,他的父皇也静静听着,没有给他回应,徐禛心中愈发沉重了。   今日水面似乎不算平静,让他站在船头,身形有些摇晃,甚至他父皇的大船也是一样轻轻摆动摇晃着。   “父皇的身子可好些了?此前您就一直没有安养好,儿臣远在北境也不能为您分忧,听闻您近来操劳,儿臣心中很是担忧。”   “无碍。”帘内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你回去好好养伤,朝中的事不必挂念。”   徐禛垂下眼,在衣袖中攥紧了手指,还想再问几句话,船舱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又像是有人轻轻哼了一声。   徐禛没有凝神听着,虽然不觉得那是父皇的声音,可是似乎也不是风带来的响动。   帘内传来一声轻叹,元昭帝压低声音说道:“去青源观外候着吧,朕身子不大舒服,等等再去见你。”   徐禛当即跪地叩首,默默退下了。   他的小船缓缓离开,徐禛看了一眼,清风将那紫色的纱帘吹起一角,他瞧见了一片杏色的布料,惊讶父皇居然会穿这样的颜色。   到了青源观,徐禛候了许久才终于得见他的父皇,这一次他终于不必隔着纱帘看他。   不知是否是天热的缘故,还是父皇身子不适的缘故,徐禛瞧见他出了许多汗,领口似乎也有水渍,   他问父皇安好,抬脸仰视着父皇,忽然就瞧见父皇颈侧有一片小小的红痕。   不大不深,倒像是被轻吮过留下淡印。   父皇穿的是淡青色的衣服,不是杏色……   徐禛脑中忽然炸开一声惊响——父皇方才不是身体不适,父皇是在宠幸姨妃?   父皇居然毫不避讳地,就只两船江水之隔,当着他这个儿子的面宠幸一个侍妾! [56]诱惑:挂铃铛……   徐禛忽然想到,似乎也就是一个月前的时候,他在小瀛台,也是低伏跪在下首,为了求娶舒宁韫费尽心思,诉说衷肠,最终只是得了他父皇一顿讥讽,让他不要想着什么情爱之事。   那日回去后,徐禛辗转反侧,甚至思量过自己是不是行了一步错棋,万一父皇当真因自己坚持求娶舒宁韫心中有了芥蒂,便是弄巧成拙了。   那时他心头就翻涌着些许不甘,父皇又凭什么说他不懂情爱?父皇自己又懂什么?   他母妃是父皇第一个女人,在生产他的时候险些丧命,可是父皇不还是在那之后有了他弟弟?   父皇口口声声说过对他母妃感到歉疚,却不曾想过将他的母后立为皇后,早早封他为太子,父皇永远都是冷心冷情,如今却教训他这个做儿子的,说他不懂情与爱?   甚至今日,徐禛发现他父皇那日的讥讽更像是笑话。   他虽未成婚,却已有通房侍奉过,方才那船上的摇晃,那一声隐秘的呻吟,分明就是那个女子在父皇身下婉转承欢。   会是什么人呢?徐禛想象不到他父皇痴迷一个女子的样子。   震惊与微怒之后,或许应该觉得荒唐了,可此刻徐禛心中最强烈的感觉,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原来父皇也不是什么圣人。   原来他那高高在上,不近女色的父皇,也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等事来。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像是野蔓一般疯长起来,将他这些年来所有对父皇的敬畏与仰慕,亲近与恐惧都纠缠在一起,而后在纠缠之中碎裂。   徐禛想起父皇训斥那些纳妾狎妓遭人弹劾的大臣时,那样清高冷峻的面孔,他从前总说,为君父者当以社稷为重,历代君王有多少人毁在了沉迷女色上,让他和弟弟谨记此理。   父皇说过,他这一生最不屑的,就是那些为了一个女人昏了头的君王。   徐禛的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几乎要笑出来。   ……也许父皇从来都是这样,只是他藏得太深,深到连他的儿子都骗了过去。   徐禛脑中忍不住去遐想——那个女子究竟是谁,父皇有多宠爱她,她会不会再怀上皇嗣?   能让父皇这样痴迷,甚至不顾体面地在江上就……   徐禛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忽然想到了舒宁韫。   他是可以喜欢宁韫的,只要她乖顺听话,好好在他身边相夫教子,把她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藏好,不要总是整日自作聪明,他是可以爱护她的。   只是她那么美,那么娇柔,他都可以不为这样的美色迷惑,对她心软放过。   父皇宠幸的这女子又是何人,难道真的是此前传言父皇忽然昏聩了,信了什么仙人托梦之说所寻的一位能助父皇安养身体的道姑?   难道会比舒宁韫还要美艳吗?   越是思量,徐禛心里面就愈发滋生出阴暗又扭曲的想法。   如此想来,自己的错处也并没有很错。   父皇的确在皇位上坐得太久了,父皇老了,父皇已经不像是年轻时那样耳聪目明了……甚至他会比父皇做得更好。   正胡思乱想着,徐禛头顶忽然传来元昭帝的声音,他靠在椅上不急不缓地问道:   “禛儿在想什么?盯着朕看做什么?”   徐禛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目光正落在父皇的面上。   元昭帝垂目打量着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目中略有一丝凉意。   徐禛连忙垂下眼帘,脊背却挺得更直了一些。   奇怪。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双膝没有从前那般沉重了,从前跪在父皇面前几乎让他不能喘息的威压,心头对父亲对天子的恐惧都淡了许多。   是啊,父皇居然能泰然自若装作无事发生一般,依旧用这样的口吻质问他,那就不应当是他不敢再直视父皇了。   “儿臣失仪了。”   徐禛缓缓抬眸,望着元昭帝的眼睛,轻声说道:“儿臣瞧着父皇气色不错,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心中高兴,一时有些出神。”   徐禛的目光再次悄然扫过元昭帝的颈侧——那处淡红色的痕迹已经被衣襟遮住了,可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元昭帝闻言轻笑了一声,向后舒展了腰身。   “气色不错?这些时日来,朕倒是头一回听人说朕气色不错,也是难得啊。”   他拿起手边的茶盏瞧了一眼,把玩着碗盖。   “前些时候,你弟弟也说过这样的话,朕听了却觉得心里不痛快,就把他训斥了一顿,他走的时候倒是很委屈。”   徐禛心头一紧,蹙眉道:“许是祎儿急切,太过担忧父皇,一时说错了话,父皇也不必为此不快……”   “是啊,他不懂朕的意思啊……”   元昭帝轻叹一声,放下茶盏,碗盏发出一声轻响,却敲打在徐禛心头。   “朕正病得厉害,身子乏力得很,好不容易有些精神,还要见他,让他安心着,他反而说起朕气色好的话了,怎么不是惹朕不快,你说他是希望朕好些,还是不希望朕好呢?”   “你说呢,太子?”   徐禛后脊一凉,忙说自己怎么会不想让父皇身体好起来呢,他或许愚钝,可是今日来见父皇,当真是太过担心,又记着父皇前日来探望他,他却未能亲自向父皇问安。   “父皇恕罪,儿臣不是有意打扰您……外出散心的。”   元昭帝却没有理会他的回答,自顾自续道:“朕知道,如今外头有不少人在传,说朕死了,太子才能继位,这样狂悖忤逆的话,朕听过不少,也处置过不少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压镇在徐禛身上。   “你也这样想吗?”   徐禛的膝头一软,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叩首下去,却还是挺直了脊背倾诉道:“父皇明鉴,儿臣万死不敢有此念。儿臣只盼父皇龙体康健,儿臣只想替父皇分忧解难,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他的父皇没有回应,徐禛正惶恐不安,思索之后要如何回答的时候,元昭帝却忽然安慰他。   “都是些流言蜚语,自然不敌我父子的感情,朕不过随口一问,你倒是吓得脸都白了。”   他微微抬手,笑着看向徐禛。   “起来回话吧,你身上还有伤,真要跪出个好歹来,倒显得朕这个做父皇的苛待儿子了。”   徐禛依言起身,扶着自己的胸口,动作略显迟缓,站定后,他依旧是姿态恭谨,父皇未赐座,便静静站着。   元昭帝打量了他一番,又道:“禛儿的伤怎么样了?那日朕去看你,你睡着了,也不曾见过伤势。”   徐禛恭声道:“多谢父皇挂念,孩儿已经好多了,只是如今还不能太过劳动,您派来的御医也说要再静养些时日。”   “那就好好养着,莫要到处乱跑。”   元昭帝语气似是有些责备,却又像是调侃地说起他和徐祎。   “你弟弟来北境没有几日就受了伤,如今你也是这样,你们兄弟两个,倒像是约好了似的。”   徐禛一时有些不知道如何接话。   父皇一会儿冷言冷语,一会儿又关怀备至,让他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更一时忘记了自己今日冒着险来见父皇的缘由。   是啊,他是想当面看看父皇的态度,看看父皇对自己这个太子究竟还有几分耐心。   父皇好像变了,徐禛瞧不出来他的态度,他还是从前那样冷漠不近人情,可是又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慈爱关怀,让徐禛不知如何是好。   徐禛正沉默着,忽然听到身后的门开了。   一阵甜润的香味丝丝缕缕袭来,是清新的花香味,轻软的脚步声响起,不多时就来到了徐禛身旁站定。   他侧过脸,恰看到了宁韫的侧颜,一时竟有些认不出她来。   她十四岁时就已经出落得极为漂亮,三年一别,那日在在她府上即便是看她病容憔悴的模样,也觉得清艳异常,让徐禛看得有些痴然。   也不知道为何,多日不见,宁韫竟然更加妩媚娇艳了。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纱裙,裙摆上绣着细细的金线,在光线下微微闪烁,发髻也换了,反挽成了一个堕马髻,松松地垂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畔,衬得她颈侧的肌肤白皙诱人。   她好像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一身红衣还是妆容的缘故,看着少了几分少女的清凌,多了几分慵媚,让人看着心头发痒。   宁韫没看他,走到殿中央,朝着元昭帝的方向端正行了一礼,声音柔软清甜。   “韫儿参见父皇。”   元昭帝“嗯”了一声,随口问道:“烹了什么茶,闻着倒是不错。”   “是消暑热的茶,父皇方才泛舟,韫儿瞧着日头正高,就命人备下了,如今也正放温凉了——殿下也喝一些吧。”   她终于提到了徐禛,却是目不斜视,徐祎的目光不由得被她泛着粉红的耳垂吸引过去,而后他发现,宁韫的额心和颈侧也沁着一层薄薄的汗珠,或许是因为烹茶太热了。   宁韫从身后侍女手中拿过茶壶,款款走到元昭帝身侧,动作轻柔地为他斟了一杯茶。   徐祎瞧不见,元昭帝却能看见,因她斟茶时微微俯身,领口不知怎么就松落下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泛着温润的光。   宁韫斟好茶,又从托盘中取了一碟小点心,放在元昭帝手边。   徐禛在远一些的地方看着,看她做这些事,看他父皇低声同宁韫说着什么,宁韫微微侧过脸,垂着眼听他说话,神态恭顺,像是在聆听教诲一般。   这一点倒是和从前没有变,徐禛知道舒宁韫有些小心机小聪明,她年纪越大越是如此,只有在父皇面前才是老实服帖的。   徐禛忍不住开口了,他插话夸奖宁韫道:“妹妹这些时日,一直在父皇和皇祖母身边侍奉着吗?儿臣远在外面,未能尽孝,实在是惭愧。这些时日辛苦妹妹代儿臣在父皇身边尽孝了。”   他等着宁韫转头看自己一眼,却不想她还是在听他父皇说话。   他站得有些远了,故而有许多事看不见。   元昭帝端着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抬眸看着宁韫。   宁韫正站在他身侧,纤细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没入了元昭帝的腰封内,沿着他腰侧的线条缓缓勾勒。   她嘴唇微微撇着,带着一丝不满,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元昭帝回了徐禛的话。   “是啊,韫儿真是个好孩子。”   宁韫轻哼了一声,转过身从侍女手中接过另一盏茶,朝着徐禛走来,忽然让他心跳加快了几分。   她微微屈膝,双手捧着茶盏,姿态恭谨,礼数周全。   “殿下请用茶。”   她低着头,睫毛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说完了话,缓缓抬眼。   徐禛对上了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含着几分妩媚与羞涩,盈着欲说还休的意味,春水荡漾,秋波流转,就是这一眼,竟然让徐禛有些骨酥皮软。   “多谢妹妹。”   徐禛从她手上接过茶,不料她的指尖居然擦过他的手背,凉滑细腻,徐禛以为只是她不小心碰到了,随即她的尾指便极轻极快地在他掌心勾了一下。   掌心里残留的那一抹酥麻逐渐烧烫起来。   不是错觉,她是故意的。   “那韫儿就不打扰父皇和殿下说话了。”   宁韫垂着眼退后两步,很快就转身离开了。   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裙摆轻轻晃动,腰肢款摆,细柳枝在风中摇曳一般,也不知道她是手腕还是足腕上戴了铃铛,那轻细的铃铛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敲在徐禛心上。   他借着饮茶低下头看自己的掌心,缓缓握紧,下意识想要把那一瞬间的触感留住。   她这是什么意思?   元昭帝不许徐禛和徐祎在成婚前养许多通房侍妾在身边,可是徐禛还是偷偷留了几个在房中,那些女子想着能得一个太子嫔的位子,整日争风吃醋,想尽办法献媚讨好他。   如今是舒宁韫在做勾引他的事了,兴奋之余,徐禛更体会到一种别样的新鲜,他的心跳得更快了,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翻涌着,理不出个头绪。   “父皇……”   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来平稳。   “儿臣记得,离京之前,礼部就已经拟定了儿臣和妹妹的吉日。”   他看向元昭帝,试探又期待地问道:“儿臣瞧着父皇似乎已经无碍了,听说皇祖母也好了许多。那您看……是否能让礼部操办儿臣和妹妹的婚事了呢?”   “听说祎儿也要成婚了,若是儿臣能快些成婚,也不耽误了弟弟的吉日。待儿臣成了婚,和妹妹做了夫妻,就能一起孝敬父皇您了。”   父皇病好了,如今行事也有些捉摸不定,从前的计划自然是要变了。   徐禛小心地说完,抬眸看向元昭帝。   也不知道为何父皇忽然心情大好的样子,面上含笑看着他。   “禛儿总听说朕身边的事做什么?”他低头看着衣袖,漫不经心地说着,“谁同你说朕身子无碍了?”   他说他才好转了不少,却也没有痊愈,此事就过几日再议吧。   “宁韫侍奉朕很周到,平日里也很体贴,朕养好之前,还想让她陪在身边呢。”   *   同元昭帝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元昭帝说自己乏了,要回行宫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就打发徐禛离开了。   上了马车,徐禛闭着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宁韫奉茶时的情态。   直到此刻,他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一瞬的酥麻,痒得他心神不宁,他是喜欢美人,天下哪个男子不喜欢美人,可是此刻他就是觉得舒宁韫不一样。   他很想要她,即便他已经得到了她,她是他未来的太子妃。   徐禛还是觉得欲火烧灼,如今哪个女子也不能给他纾解,只有舒宁韫,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只觉得车厢里闷得厉害。   正胡思乱想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头传来内侍周同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切:“殿下,郡主身边的人送了东西来。”   车帘被掀开一角,周同轲递进来一张折好的字条,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徐禛接过展开,只扫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是宁韫给他的,她就在他府中等着他,两人难得见一面,让他不要对外声张,有话同他说。   真是奇怪,明明她就是他的太子妃,两人如今还要躲着他的父皇,可是徐禛想不到那么多了,他又惊又喜,连忙赶回自己府邸,一路上也顾不得自己的伤,不断地催促车夫再快一些。   果然依照宁韫所言,在他府邸后门见到了她,却不知道她为何换了一身侍女的衣服。   不是方才在青源观穿的那件石榴红的衣裙,而是一件素淡的青灰色侍女服,连发髻也重新挽过了,只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可就是这一身粗布衣裳,穿在她身上,竟也不显得寒酸,反而将她那张白净的小脸衬得愈发清丽,不施粉黛,却自有风姿。   “韫儿……”   徐禛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宁韫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忽然向后躲闪了一步,拿着帕子掩面哭泣起来。   起先哭得没有声音,只有偶尔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徐禛哄了哄她,她反而哭泣个不停。   她说很想太子殿下,只有这一句话反复地说,倾诉着思念,却偏偏要哭,徐禛怎么安慰也没有办法,不知道她在伤心什么,心头的欲火逐渐变成了不耐。   她哭泣的样子娇弱可怜,和方才勾引他的样子判若两人,可是徐禛显然更喜欢后者。   就这样匆匆见了一面,宁韫说了许多让他千万要保重,千万要好好养伤的话,就立即说要离开。   “殿下……您一定要保重身体,一定要好好养伤。”   她说完,又低下头,手将那方帕子绞得皱皱巴巴。   徐禛怔怔地看着她,心里头也涌起一股酸涩。他问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些,想问她是不是在父皇那里受了委屈,宁韫却只是摇头。   “这些时日,韫儿一直在想殿下,想殿下什么时候能回来,想殿下……想殿下还记不记得韫儿,您千万不要忘了韫儿就好。”   留下这么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她就说这次见他没有得父皇的准允,不能在这里久留,怕被父皇怪罪,上了马车匆匆离开了。   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宁韫面上的泪痕还未干透,收起哭丧脸来,隔着帘子狠狠瞪了徐禛一眼,和方才判若两人。   来定州路上,宁韫和元昭帝一路缠绵,谁想结果才到了行宫,接见了大小官员,元昭帝就仿佛忽然从温柔乡里面醒来了一样,在宁韫面前又成了一副冷清寡淡的样子。   明明前几日不分是车里还是床榻里,已将她吃干抹净好几回了,如今还能装出一副禁欲冷淡的样子,一连几日忙着军务,对她鲜少关怀,也不让她去他寝殿里过夜,直把宁韫气得牙痒痒。   今日好不容易陛下带着她来凌河上泛舟,两人才情动狎昵起来,她也没想到徐禛居然真的就不要脸地划着船过来找他父皇了。   不敢动不敢说话的,浑身都不自在,身上不知出了多少汗,最后只等来了元昭帝草草了事,可把宁韫气坏了。   可是既然徐禛来了,为了她的计划,宁韫也不得不把戏做全套,还要忍着恶心戏弄他,匆匆来他府上见他,宁韫打心底里觉得憋屈。   恶心!   她拿起帕子,仔仔细细地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思念太子殿下到肝肠寸断的可怜太子妃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怨气。   儿子惹她不快,她等等就找他爹去讨回来!   都怪那个老东西,是他生的好儿子,是他心软,疼他这个宝贝儿子呢!   在车上匆匆换好了衣服,宁韫装作是去城中街市买东西回来,去寻元昭帝。   他身边有李俶陪着,还在方才的偏殿里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是心情有些低落。   这幅样子,反而把宁韫一心的火气浇灭了。   他抬眼看她,也是淡淡的,也不问她做什么去了,让宁韫有一瞬还以为自己方才去见徐禛被他发现了。   李俶离开,她站到元昭帝身前,问父皇怎么了,方才和宁王殿下说了什么。   元昭帝摇了摇头,抱起她让她跪在自己膝头,揽住她的腰,静静看着她。   宁韫还想着要怎么安慰安慰他呢,忽然他就把手探进了她的上衣里,摸到了系在两粒小葡萄上的铃铛,轻轻拨弄了一下。 [57]曲集:他发现她在看这样的书……   两人不约而同垂下了眸,轻轻蹭着唇瓣,细碎的铃声掩在吐息之间,轻微的回响声好像格外贪恋这个房间一般,久久不散。   宁韫这才想起来,她那里还系着两条红色的丝带,丝带上挂着两个小铃铛。   如今,正是这两个铃铛在发出响声。   自前顾周朝时起,定州就有许多北境外族人在此与中原汉人通婚定居,,余年下来,胡风汉俗早已交融在一处,这里多了许多有趣的风俗,当地人也会过一些外族的节庆。   不知道今日是什么女儿家的节日,河边有不少老妇人铺开一个小摊子,都在卖穿着铃铛红丝带,未出阁的年轻女孩都买来系在手腕上和足腕上,走起路来带起一阵阵清悦的响声,据说是能带来好运的。   宁韫瞧见了,自然也和元昭帝要,他让黄云去买来,系在宁韫的手腕和足腕上。   小铃铛掩在衣裙之下,什么也瞧不出来,只是走起路来听着响声,的确有些趣味。   那时到了船上,船儿摇摇晃晃的,里头又暗,她和陛下两人亲着亲着,便愈发没了个形样,那两条丝带被解了下来,系在了不该系着的地方,船一晃就铃铃作响。   宁韫被他抱在怀里,一听见这铃铛响声,就羞得没处去,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他却偏偏使坏,问宁韫是什么在响。   呀……   宁韫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丝带也轻薄,系在身上觉察不出来,方才两人险些被徐禛堵在了船上,她匆匆换了衣服,自然下船时也忘了解下,就一直系在身上。   徐禛不会也听到了吧?   她正遐想着,元昭帝又将她的腰向上托了托,轻轻抱晃着宁韫,似是故意要听那响声一般,却冷冷淡淡一副不见情欲的样子,把宁韫惹得双脸通红。   她又羞又恼,伸手去推他:“陛下又欺负韫儿,您见了宁王殿下不开心,就这样对韫儿!”   元昭帝却极为有理,冷着脸反问:“韫儿见了他很开心?”   他说着,又轻轻拨了一下铃铛,将那还带着她体香的丝带解了下来,轻咬着一头,一点点缠绕在宁韫指尖上。   丝带缠到尽头,他轻吮了一下宁韫的指尖,抬眸看着她,目光沉沉,不悦地说道:“朕说了不许韫儿理会他,谁让韫儿给他喝茶了?怎么不该罚?”   宁韫知道他这是一点道理都不讲了,绷着脸也不回话,仰面就要咬他的面颊,被元昭帝躲开了。   他伸手按住她的后颈,让她乖巧些,晚些时候还要同太后一道用膳呢。   宁韫被他按在怀里,闷哼了一声,他不高兴,她也不高兴呢,那就压着他好了,让他受累抱着好了。   只是安静了许久,元昭帝也不说话,只是无声轻抚宁韫,不知道一个人在想什么事情。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望着他的眼睛,试探地问道:   “陛下……您是因为韫儿不开心,不是因为宁王殿下,您不想见他,也是因为韫儿,对吗?”   元昭帝怔了一下,而后才明白宁韫想说什么,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不满了。   和宁韫在一起后,他愈发为当日曾赐婚宁韫之事感到懊悔,平日里不觉得,可只要宁韫一提起,便会丝丝作痛。   再思及记忆模糊不清的前世,元昭帝心中总是有一些隐忧,为了如今的宁韫,或许也为了前世的那个她。   她倒好,成日说些让他不快的话,那日绿沉成婚时也是,偏要问他若看见她和徐禛成婚,会是怎样的心情。   能是怎么样的心情……偏要挑这些让他不快的事反复言说。   他不回答,宁韫也没再问了,她很怕陛下这样子,陛下不会真的对她动怒,可是他不说话的是,让宁韫觉得她离他很远。   元昭帝抱着宁韫坐了一会儿,问她还想不想再去凌河上看看,宁韫说乏了,不想去玩了,只命人给她采了几支青荷花来,要花苞,也要开得正好的。   宁韫抱着花,嗅着清冽的香气,因为有心事,又才在徐祎面前大哭了一场,渐渐被乏累占满心神,回去路上便枕在元昭帝膝头睡着了   记得自己下车时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说不想一个人回玉芙殿去。   没想到元昭帝真的把她抱到了兴泰殿里去,甚至不是寝殿,是外殿的书室。   等宁韫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穿着薄纱寝衣,把他小榻上的褥子踩得皱皱巴巴,软垫也不知什么时候被踢在地上,甚至她脚下还踩着他换下的外衣。   她慢慢坐了起来,发觉自己和陛下就只隔着一道屏风,能瞧见他坐在案前同几个大臣说话,他们在商议燕州大营叛逃的事,又说到了南海的战事,一时凝重,又一时轻快。   一旁小桌子上放着一只新花瓶,里面放着她让人在青源观里采的绿荷,竟然已经是被醒花拍打过了,亭亭地立在水中,比才采回来的时候还要精神许多。   是陛下为她做的,他记得她说要插花,就为她把花醒好了。   宁韫心里的不快消散了一些,正想着悄悄起身到寝殿去,忽然就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响声。   屏风前元昭帝说话的声音顿时就停下了。   完了!   她是真的忘记了!   等等她就把这害人的铃铛丢出去!   宁韫绝望地捏住自己脚腕上的铃铛,手忙脚乱将那丝带解了下来,小心地压在枕头下,再把自己的脸压在枕上,闷闷地趴伏,想让自己和被褥融为一体。   直到听到元昭帝继续询问大臣,她才抬起脸来。   宁韫自然不知道,屏风不似门,纱面轻薄透光,她的一举一动都只留着一个倩影投在上面,显出一个朦胧的倩影来,总是别有意趣。   方才她才醒来,几位大臣就瞧见有一个清瘦倩丽的轮廓投在屏风上,似乎是年纪不大的样子,起床了,还会揉揉脸揉揉肩头,   而后便是铃铛的响声,着铃铛怕是系在这女子的身上吧……   几人再瞧着陛下的脸,一时也听不太进去元昭帝训话了。   是真的!陛下真的在宠幸一个道姑!   陛下真的信了小人谗言,以为这个没来处的道姑能为他缓解病痛。   朝臣与天子不同,成日里就担心着国将不国的事,一时越想越悲愤,只觉得全都完了。   大雍建朝相距顾周不过七载,承袭沿用了许多顾周旧制,又有许多渊源,故而知史以明未来事,自建元初年,上上下下总是以前朝为诫,所诫的第一样,就是玄道之流。   要知道,前朝顾周每一次经历大变,都是因为帝王忽然沉迷玄道之说,在康武帝时,甚至因为其沉迷玄道朝政荒废,被奸贼勾结外族篡权,险些灭国。   甚至后来的盛宁帝,只是因为姜皇后病逝伤心不已让玄道入宫做了一场法事,就此病重,短短六年之后就龙驭上宾。   先帝时满朝文武提起玄道二字,无不惕然心惊。   只是当今的元昭陛下偏偏不是这样想。   他从未对佛门道门下过禁令,民间也好,皇室也罢,谁人想要信什么便信什么。   元昭帝自有一番道理——他是天子,受命于天,那些所谓的神鬼之说在他面前便不足为惧,所谓敬天法祖,与几个佛陀仙君又有什么干系?   为此还专门写了两篇述文,详尽论述了佛门道门如何在中原兴衰演替,根源在何处,流变在何处。大臣们看了之后,发觉辩无可辩,便也只好推崇陛下的理念。   这些年来,不论是佛门还是道门,甚至是自西域传来的回教与景教,朝廷都不曾大肆禁止。只是每年由地方逐层上报至朝廷,让元昭帝过目,哪里信教之风过于盛行,再下令弹压一二。   陛下英明神武,将这些教派管束得井井有条,怎么如今也像是中了此前历代君王的魔咒一般,竟然信了什么神仙托梦之说,当真沉迷于一个妖女道姑?   万一是别有用心之人特意献上来的呢?万一是外族的细作呢?   几位大臣越想越是心惊,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元昭帝自然瞧得出几人听到那声铃铛响后便走了神。   他也不恼,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搁下,转了话头,话是转到宁韫身上了,却又不直接提她。   “这几日来了定州,朕有时身子好些了,便也喜欢外出走走,今日午前,才经过了一次姜后陵,只是没有进去。”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陛下为何忽然提起姜后陵来。   元昭帝的目光从几人面上缓缓扫过,而后轻叹一声,似是自嘲道:“朕的儿子都已经要娶妻了,朕却忽然想起来,朕自己没有皇后。”   大臣们瞪大了眼睛。   这……这怎么忽然说到了立后之事上了?   十几年前因为立后之事,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贵女千金各有举荐,闹到最后,谁能想从最开始陛下就是一个都不想立,把上折子最勤的那几个贬的贬罚的罚,从此自然再无人敢提立后二字。   难道今日陛下要问他们立后之事吗?   是因为此前立了东宫,故而也要立瑾妃娘娘为后?若不是……那便是宜妃娘娘?那陛下是要改立睿王殿下为太子!   众人越想越是复杂,越是觉得汗流浃背,这样大的事,怎么能是他们就能和陛下商议的呢?   几人试探着看元昭帝的面色,又看着一旁静默不语的李俶和宋天亭,可那两位都是修炼成精的人物,两尊泥塑的菩萨,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元昭帝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才又开口道:“朕从前没有立后,这么多年来,后宫也是相安无事的,想来有没有人在皇后那个位子上并不重要。”   “这很朕早年间想的一样,朕不是要挑一个人赐个皇后的名号,摆放上去,朕是要找一个能做皇后的人,记得众位爱卿当时不解,还曾劝解过朕,如今过了这么多年——能明白朕的心意了吗?”   几位大臣几乎是齐声答道:“微臣等明白,陛下圣明!”   能不圣明么?   那时候的陛下只怕也掰不过如今陛下的手腕吧。   从前陛下或许还能让人争辩几句,可如今的陛下,手腕强硬、心思深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刚登基的年轻天子了。   怕是有人活腻了,敢在如今阻挠陛下,给陛下上眼药。   等表明了忠心,抬起头看见元昭帝的笑脸,大臣们才反应了过来,陛下这个意思,不就还是要准备立后吗?   甚至皇后的人选还不是出自如今的后宫?   这……   难道陛下真的也要把一个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道姑立为皇后了吗?   几位大臣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可是方才他们已经表明了忠心,如今一句话都不能再说,谁再在此时劝阻,便是欺君之罪。   陛下勤勉了二十年了,不过是想要一个皇后娘娘,他们也做了几十年官了,陛下对他们一直不错,不必临老了再给自己寻个错处。   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元昭帝静静颔首,说此事今后再议,他很欣慰这些老臣们体贴他的心意,当即给了众人不少赏赐,也是让众人今后牢牢闭上嘴巴。   只是几人离开时不免想到那个屏风后的身影。   原来陛下喜欢这样的女子?   **   众人走了,元昭帝便起身行至屏风后面寻宁韫。   她还在榻上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泛着粉的后颈。听见他的脚步声,又往枕头里又缩了缩,像个小蛇一样往里躲。   元昭帝在榻边坐下,伸手把宁韫从枕上捞起来,她的脸颊被压得红了一片汗水把鬓发黏在了脸上,瞧着很是可怜。   他替她轻轻擦拭面庞,柔声哄道:“这样热的天,把脸埋着做什么。”   上午闹了一时别扭,自然不能午后还别扭着,如今是该好了。   元昭帝有意先低头,宁韫却还是不肯抬头,她倒不是多么得理不饶人,而是太羞了。   怎么每次都是这样,让她去寝殿里面睡着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把她留在屏风后面,谁知道陛下是不是故意的。   “都怪陛下!”   她越想越气,把脸扭到一边去,只给他看一张鼓胀愠怒的侧脸。   元昭帝捧起她的小脚抚了抚足心。   小巧的脚足弓微弯,踝骨也纤细,元昭帝不记得自己此前有没有握住过了,如今这样一看,当真是可以用他手掌整个包住。   他抚着抚着,忽然坦言道:“是朕舍不得。”   宁韫微微侧过脸来,用余光看他眼底的温柔。   “让你去寝殿,便是隔着一道门了,朕舍不得。”   宁韫耳尖红了,她满意得不得了,却还是有些不高兴地说道:“那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了陛下了吧。”   “还是勉为其难呢?”   元昭帝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伸手拿过一旁的外衣替她穿好。   如今时候也不早了,他再陪一陪宁韫,等等两人就要去同太后用晚膳了。   可是如今天热了,宁韫身上的衣裳穿得单薄,方才床榻里不安分睡了许久,身上滚得一处红一处粉的,掩在纱下格外撩拨人。   他没放手,把宁韫抱在怀里贴了帖额心,这些时日,他总是喜欢这样子抱宁韫。   从前宁韫有心事的时候,就是赖在他怀里不说话,任性地索求着他的安慰,如今也终于轮到她了。   可是她猜不透陛下在想什么,她感受着陛下温热绵长的呼吸,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亲一亲他,蹭一蹭他,或许这些都是无济于事的。   方才温存的刹那,元昭帝忽然在心底生出一阵冲动来,他想把自己重活一世的事情告诉宁韫,便也就可以把徐禛蒙骗他和太后设计求娶她的事言明。   他想让宁韫知道,他从来没有过不顾她的心意把她强赐婚徐禛的念头。   可若是如此,他也必须要告诉宁韫,徐禛想要弑父,而后宁韫也会问起,陛下是怎么知道的,陛下前世经历了什么。   重生之初,他满心愤懑,只要一回想前世,就头痛欲裂,他想不清楚。   可是自宁韫在她面前大哭一场甚至昏厥之后,其实元昭帝就已经在心中有了一个隐隐的念头。   若不是宁韫,那想要他死的,或许也就是他的儿子了……他怎么会不懂呢,皇家的父子,最不像是父子,他自幼疼爱这两个儿子,就是不想有朝一日怨恨自己。   故而他元昭帝心底还是存了一念头,选择相信他的儿子。   他重生以来便不免厌恶着徐禛,可是他宁愿将那厌恶归咎于徐禛欺骗自己赐婚,他还想着把那个潜伏在自己身边的毒虫揪出来,还想着或许是他多心了。   可前些时日,元昭帝见过了徐祎拿起马刀的模样。   那一刻,元昭帝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碎了,也大抵在心中确认了,就是徐禛。   紫宸殿那边查了许久,几乎要将所有的东西都重新更换了一遍,可就是查不出是什么东西毒害了他。   只要找到了,他就可以治徐禛的罪,扫清了徐禛,他就能立宁韫为后了。   可是偏偏查不出来,查不出来是什么阴损的东西害他,元昭帝心中便总是不安,觉得不够稳妥。   或许是他还没放下前世宁韫说的那句话?   他不知道。   徐禛离开,宁韫也不在的时候,元昭帝独自召见了青源观的道长,像是他召见其他名不副实的道人僧人一样,并无多少期待地问起转世之说。   可是那位年已百岁,眉发花白的道长告诉他:“这世上有许多事,无所定数。贫道历经周雍两朝,活了这把年纪,也还是有许多事不能明了。”   他抬起那双浑浊却并不昏聩的眼睛,望着元昭帝:“陛下所问,只怕不是询问轮回转世。陛下心中尚有疑忧。只是陛下所忧之事,贫道就不得而知了。”   元昭帝忽然垂眸亲了亲宁韫的额角,犹豫着问道:“韫儿,朕问你一件事。”   宁韫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来看他。   “那日朕赐婚你与徐禛,你怨恨过朕吗?若你怨恨朕,除了抗婚,你还会如何呢?”   宁韫等他诉说心事,还想着自己今日也要当解语花,要好好味陛下排忧解难。   却没想到他忽然说了这样沉重的事。   她仰脸看着他笑着说自己当然不会怨恨,她也知道陛下那时是为了她好的。   她已经许久没有再回忆起宫宴前几日那个可怕的梦了,在梦里她尚且都没有多么恨他,如今又怎么会呢。   “当然不恨呀,若是韫儿真的恨,反而不会如何了,那还抗婚做什么呢,韫儿一定乖乖嫁给宁王殿下,让您反悔都来不及了。”   他笑着颔首,亲她的额心,抱着她,看她抱着那瓶青荷叙叙说着花艺之事。   “父皇肯定不记得了,您太忙了,韫儿从前也给您送过这个青荷花,那时候兴泰殿还没有现在这样漂亮呢。”   “你怎么就知道朕不记得,朕记得的……”   他抱着宁韫,也想着宁韫,他忽然就想起来了怎么回忆都是模糊的那个片段,他床前那声声诉泣。   元昭帝想起来了。   前世他病逝前,宁韫曾经来看望过他,他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宁韫以为他睡着,便坐在他床头静静哭泣。   可是那时他不能问问她为何哭泣,不能再为她撑腰,如今相隔两世,亦然不能。   元昭帝将宁韫抱得更紧了一些,她低下头,唇瓣贴着她的发顶,缓缓阖上眼睛   “昨日太史同朕说,今年暑热来得早,去的想来也早,朕想着,或许也不是一定要等到秋狩之后再立后,韫儿觉得呢?”   宁韫本来也还有些乏困,打了个哈欠,才反应过来陛下是在说什么,顿时目中就有了光彩,说着最爱陛下了,在他面上亲来亲去。   他瞧着她目中的光彩,忽然就不敢再继续回想前世,是要经历什么样的事,才能让这样纯良可爱的宁韫,变成他弥留之际见到的狠毒可憎的样子。   *   自那日匆匆与宁韫见了一面后,徐禛忽然再没从宁韫处得到消息,他派人询问,可是行宫之中铁桶一般,若问旻宁郡主,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郡主在陛下身边侍奉,郡主在太后身边尽孝。   徐禛心中焦虑不安,他想递折子给元昭帝,借着商议政务的名头去见一见父皇,探一探口风,可晨起送进行宫,不出半日便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附带着一句口谕:“禛儿当以安养为重,政务之事不必挂心。”   故而徐禛愈发心气不顺,伤口好的愈发缓慢,今年天气也怪,虽说定州比京城偏北,本该凉爽些,可入夏以来,连着一旬都是燥热无雨的天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徐禛日夜烦躁,伤口便渐渐有些不好了。   那日他又想着去凌河或是姜后陵碰碰运气,想看看能不能像上回那样遇到父皇,可是才出门不久,就在马车里晕倒了。   周同轲慌忙将他送回府中,请了御医来看,揭开敷料一瞧,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化了脓,红肿得厉害,再耽搁下去,怕是真要伤及心肺了。   徐禛不得不卧病在床,再不能四处走动。   元昭帝得知此事,每日都派宋天亭前来慰问,却并未让徐禛心中的担忧减少。   今日是芒种,定州也有了入夏以来下了第一场雨,宋天亭照例前来,依旧是代元昭帝看望,送了徐禛许多上好的伤药。   他前脚才离开,徐禛便已经觉得筋疲力尽,昏沉沉睡下,正是迷蒙之际,忽然感到有人坐到了他身边,将一块带着草药气息的热帕子放在了他额上。   徐禛费力抬眸,先入目的却是一把团扇。   紫纱面的团扇将执扇之人的面容遮去了大半。扇面之后,只露出天真无暇的一双眼睛来,瞧着他不说话。   是宁韫,徐禛身子一颤,感到伤口一扯,却有些顾不上了。   她今日倒是没有穿侍女的衣服,换了一件寻常女子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   这样素淡的打扮,放在别的女子身上大约会显得寡淡,可在她身上,偏偏清丽出尘,素净之中自有一段风情。   她的唇瓣掩在团扇的紫纱面后,瞧不出她是笑着,还是平静看着他。   徐禛抬手去拉她的团扇,宁韫便垂眸,松开手,任由团扇落到了他手中。   她实在是太美了,徐禛没忍住,想抬手轻抚她的脸,却被她躲开了。   “妹妹怎么来了?是父皇让你来看望我?”   “是我自己来的。”   宁韫柔声说道,眼睫扑簌扇动,将她的目光衬得更为温婉。   “殿下在病中,也曾来看望过韫儿,如今韫儿来探望殿下,不也是应当的么?”   徐禛听了,心里头倒也熨帖,让她叫自己大哥哥就行,等成亲了之后再叫太子。   宁韫却忽然叹息一声。   “怎么了?韫儿为何这样怅然?”   宁韫只是摇头,随即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去端食匣里的那碗羹汤。   她的背影纤瘦单薄,走动时裙摆轻轻晃动,偶尔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足踝,徐禛伤口忽然更痛了,也不知道何时他才能和宁韫完婚。   “殿下先喝药吧。喝了药,再尝尝韫儿炖的甜羹。”   她叮嘱徐禛一定安养好身体,近来不要操心其他的事,千万不要落下了病根。   徐禛心里愈发疑惑了。他问她为何这样说,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宁韫的手颤了一下,羹勺从她手中脱落,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垂下眼帘,半晌没有说话,直到一滴眼泪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韫儿昨日……去给陛下送茶的时候,在殿外听见了御医向陛下回禀的话,御医说,殿下您伤到了心肺,怕是会落下病根。日后……日后或许再也不能骑马行军了!”   徐禛的脸色骤变,宁韫却继续哽咽着说:“陛下得知此事之后,一整日都没能吃下饭,叹息了许久,说大雍至今各代君王,没有一人不是马上天子,说若是太子殿下再不能骑马了,那……”   她没有再说下去,低下头掩面哭泣,好像是为徐禛伤心一般。   徐禛正急切起身,要叫周同轲进来,宁韫安抚住他,还自己帮太子殿下去问过了御医,御医说太子殿下只要安心静养,还是可能不会落下隐疾的。   “韫儿炖的这甜羹里面放了药材,都是清热的,可以帮殿下调理身体。殿下一定要喝,好不好?”   “好。”   他心下不安,便把甜羹喝了个干净。   的确炖得不错,软糯香甜,还放了几味不知是什么的药材,入口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徐禛喝了几口,身上微微发了些汗,倒觉得松快了不少。   震惊之余,他还当真有些感动。   “韫儿放心,为兄会好起来的。你也一定要保重自己,便是照顾父皇他老人家,也不必太过劳心伤神,知道么?”   宁韫听到“老人家”三个字轻轻蹙了蹙眉,只是徐禛没有看到。   他才说了几句情话,便看到宁韫又是双眼含泪的样子。   她问徐禛何时才会与自己成婚,当日他说想要娶她,唯有她一人,这样的话可还算数吗?   徐禛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当然算数,他愈发喜欢韫儿妹妹了,只是他没回答有关只宁韫一人的话。   宁韫是可爱美丽,是他见过的最让人心痒难耐的女子。   可是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又凭什么为了她这个太子妃许什么只此一人的荒唐誓言呢?   再说了,他也是心疼宁韫罢了。   他的母妃就是生他时落了病根,皇家是要开枝散叶的,若是舒宁韫不能生下来皇子,或者是身体太差不能有孕,难道他还要后继无人吗?   得了他这句话,宁韫好像是吃了定心丸,面上沉重的神色缓解了几分,说自己一定会记得太子殿下的恩情的,也请太子殿下不要忘了自己。   说完收起了碗和勺子,带着食匣又匆匆离开,让徐禛很是不解,也不知道父皇这几日留她在身边,是不是不仅是侍孝榻前。还尝尝斥责教养,才会让她如今如此乖顺。   这样也好,父皇管教好她,自己也就不用担心了。   宁韫的马车路过城中小桥时丢出来了一个包裹,包裹沉入了水底,也无人知道是什么。   马车里,宁韫枕在绿沉膝上,不断地擦着自己的手指,将她的手指擦得有些泛红了,发现之后,又用帕子将自己摸过碗盏的手包起来,大有一种眼不见便心不烦的意思。   她定了定神,问花和点心买好了没有,梨儿说都好了,在城南那家铺子买的桂花糕和茯苓饼,花是在市上挑的。   “好,很好。”   宁韫低声说道,命车夫快些回行宫去。   进宜芙殿前,宁韫特意将所有不快抛诸脑后,只装作是外出游玩,极为开心的样子,带着笑容等着见她的陛下。   元昭帝昨夜陪她一起在宜芙殿睡,今日也留在此处理政务,一直没有走。   宁韫唤了他一声,没有回应,她看见寝殿外黄云和宋天候着,向她行礼时神色有些慌张,脚步也下意识慢了下来。   她把花和点心都交给了宋天亭和黄云,缓缓进殿,看到陛下斜倚在床边,一只手臂搭在屈起的膝上,姿态闲适,拿着一本书看得很入迷。   听见宁韫的脚步声,抬起眼来,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宁韫又柔柔换了一声:“陛下,韫儿想你了!”正想上前抱他,他却让宁韫站在原地。   而后他将手中的书慢慢合上,修长的手指夹着书脊,在她面前晃了晃。   宁韫在恍惚中看见了那书名,脑中嗡嗡作响,顿时怔在原地。   是那本内有乾坤的曲集!   糟了……她前日夜里翻看过之后,压在了枕下,忘记收回去了!   “韫儿就喜欢看这样书?”他眼中不见一点笑意地问道。   “谁教你的?” [58]赏戏:念! 念到哪里学哪里!   宁韫一向很小心谨慎藏着这本书的……她并不是每日都要看,而是有些时候心情烦闷了,挑夜深人静的时候,把帐子放下来偷偷地看几页,而后第二日便收回箱底去。   这一次真的是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她,她也没想到陛下今日会忽然心血来潮,从她的枕下,翻出这种东西来。   而且陛下怎么能翻动她的床铺呢?   都是陛下的错!   宁韫怀着最后一些侥幸,理不直气也壮地,怯怯质问元昭帝。   “陛下。您怎么翻韫儿的床铺呀……”   其实说出口的时候,宁韫就知道陛下会用什么话来反驳了,故而她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也越是不足。   他“哦”了一声,眼都没抬,继续饶有兴致地翻看,专注从容,好像是才打开一般。   宁韫看元昭帝方才那个眼神就能知道,怕是她回来前,陛下已经将这本书前前后后翻了个遍了。   陛下已经看过香衾卧了……宁韫的脸烧得更厉害。   “这几日天热了,朕见你昨夜有些睡不着,命人给你换上竹玉席,看见这本曲集了。”   他有理有据回答,耐心的和宁韫解释了缘由,也不等她回话,便像是批阅奏折一般仔细念着:   “文昭曲集——”   他不苟言笑久了,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也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仪。   “燕子楼、乾坤袋……这都是好戏啊,太后喜欢看。”   前面的剧目都被他品鉴了一遍,宁韫站在殿中央,两只手绞着裙带。   翻到了某一页,元昭帝手指停了下来。   “香衾卧——”   他依旧不紧不慢的,甚至比方才咬字更轻了一些,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意蕴。   “这是什么戏?嗯?”   书页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寝殿中像是一道一道雷声,劈头砸在宁韫身上,她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砖缝里面去。   越是这样的时候,那些不堪入目的唱词越是清晰地从脑子里往外冒、   瞧她面上挂了红粉,整个人像被春风催开了的海棠一般,从头到脚都透着一层薄薄的绯红,元昭帝也不急着说话,闲适地向后靠了靠:“韫儿过来。”   语气听不出来是喜就还是怒,他只是轻抬了抬下巴,宁韫却怎么都迈不动步子。   这件事好像解释不通,也无法辩白解释了。   陛下最讨厌粉戏了,她可怎么办呀。   之前一些时候,元昭帝有时和宁韫翻旧账,不免要提道孟璋,说起宁韫把孟璋当做男宠轻薄君父的罪果,他本来已经想着原谅宁韫年纪小不懂事了。   如今看来,是他想错了,他总算是明白了宁韫先前为何说出那样古怪的话,什么公爹儿媳的,原来都是出自这里头呢。   还有什么离了他一日也活不了的孟浪话,原来是也是自这本书里学来的,她还敢骗他说是周文月教的。   宁韫这是把他当做什么了?   元昭帝压下怒意,等了片刻,见宁韫不动,便自己起了身,缓缓走向宁韫,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真好,如今朕问韫儿话,韫儿都不答了。”   元昭帝伸手,用书脊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偏了头赏玩着她面上的神色。   宁韫被他牢牢掌控者,每次想把视线移开,就被那本书拦回。   “……对不起,陛下。”   宁韫小声说着,元昭帝看着她的眼睛,反问道:“韫儿为何要道歉?”   “一本曲集而已,朕也没有说不准你看。太后也看戏,朕也看戏,有什么不能看的?”   宁韫知道自己如今说什么也是错,便不说话了。   他忽然单臂抱起了宁韫,手臂从她腰侧穿过,轻轻巧巧地往上一托,宁韫整个人便离开了地面。   她的裙摆在空中荡了一下,足尖离了地,轻轻晃着,下意识地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膀,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谁也没有理会。   他抱着她走向床榻,脚步平稳,呼吸都不曾乱一分,好像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小猫儿。   宁韫被放在床上,他说的的确不错,身下是侍女新换上的竹玉席,用上好的南竹剖成细篾,打磨得光滑如玉,触肌生凉,隔着薄薄的一层衣衫,激得她轻轻打了个颤。   “凉……”   她可怜地唤了一声,元昭帝没有理会她的求饶。   他的手指灵巧地挑开她衣带,宁韫想要往床角缩,被他按住腰拉了回来,三两下功夫,她就被剥得只剩寝衣。   元昭帝一只手压住她的后腰,轻轻一按,便将她整个人压得趴伏在了床上,她的脸颊贴在竹玉席上,凉意从肌肤相接处漫上来,和身上的燥热搅在一起,说不出的难过滋味,四肢徒劳地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他揽着宁韫的腰,翻开那曲集的一页,放在宁韫面前。   恰好是晋厉帝初把苏喜妹骗入了自己的寝殿,第一次在儿妇面前暴露本性,勾引儿妇狎昵爱抚的那段。   宁韫闭上眼睛不想看,元昭帝托起她的下巴揉了揉,让她必须看着。   而后拉着她的手,握住她一根手指,教她读书识字一般,用她指腹划过那些字:   [生抵旦至书案边,捉旦手抚于胸膛,旦娇啼婉转,烈而不从]   旦唱:   听说是父王传召奴心乱,谁料是天子禽兽之心宫闱起波澜。   奴本是东宫太子妇,岂能失节侍君前?   拼得一死全名节,也罢!   今日里若父皇强逼,喜妹便血溅——   生白:罢了罢了,正是强扭的瓜不甜,孤王也不做那霸王硬上弓的事。   [生转身,做失落状,叹息解衣带,旦身颤抖,瞥见生身下,羞眼观瞧,脸红,声细如蚊]   旦白:你……你……   生白:怎么?   旦白:父皇……父皇怎么有……   [旦含羞带怯,轻扯住生衣袖]   旦唱:   适才间贞烈全是假,   到如今心猿意马乱如麻。   生白:方才喜妹不是要血溅朕龙袍之上吗?   旦白:那……那是方才不知道父皇的……的——哎呀,羞煞奴家了!   元昭帝握着她的手,在最后那几句唱词上来回拨弄,,一遍一遍地划过“适才间贞烈全是假”,还有那句如今也把宁韫羞煞的“羞煞奴家了”。   他的唇瓣抵在她的耳垂边上,呼吸温热,拂过她的耳廓,他柔声问道:“父皇看不懂这戏讲的什么,你这几页翻看的痕迹最多,定是看懂了,来给父皇说一说这戏,这是怎么了,怎么两人就好上了?”   “陛下!韫儿错了,韫儿再也不敢了,您别问了,我们不看这本曲集了好不好!”   宁韫面颊腾烧起来,也的确是羞得昏了头,竟然从元昭帝怀中挣脱开来,伸手去夺那曲集,元昭帝轻轻巧巧坐起身将那曲集举高。   他比宁韫高出太多,手臂往上一抬,便到了她够不到的高度,宁韫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两只手攀着他的手臂往下拉,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   元昭帝却纹丝不动,甚至还有闲心低头看她挣扎的模样。   “急什么。”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不紧不慢地又翻了一页,笑道:“朕还没看完呢——这又是什么,‘方才还骂朕老昏君,如今又称呼朕亲郎君’,这是什么意思?”   他竟当真用那沉静低缓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念起这样的淫词艳曲来,偏偏带着一种天生的清贵之气,不显得下流,反倒让人更加羞耻难当。   终于宁韫急得落泪,把脸埋在他的衣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韫儿求您了!您不能这样欺负韫儿,不要再念了……”   她的声音软碎地闷在他的衣袖里,像是受了欺负的小兽瑟缩着寻求庇护——虽然欺负她的正是他本人。   元昭帝合上了书,看着攀在自己手臂上哭得可怜的小姑娘,沉默了片刻,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让宁韫比他还略高出些许。   从前都是她仰着脸看他,他的目光从上而下地压下来,像是一座山。   如今她比他高了,按说应当是她俯视他才对。可她缩着肩膀,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可怜巴巴地垂着眼睛,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怯怯地搭在了他的肩头。   气势上,早已一败涂地了。   元昭帝微微仰起脸看她。   “哭什么?你这时候知道羞耻了?自己一个人看的时候羞耻不羞耻?”   “谁给你的?”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不再有方才逗弄她的闲适,而是一种真正在追问的语气。   他抬手用指腹揩去她面上的泪痕,薄茧擦过小人细嫩的面颊,带起她一阵细微的轻颤。   “还不说话?韫儿可要想好了,你今夜的错处可不少呢?”   宁韫抽噎着抬起眼,刚想开口,他的唇覆了上来,他手掌覆上宁韫的后脑,将她轻轻按向自己。   没有温柔或试探,是惩罚一般地含吮,舌尖撬开她的齿关,一路长驱直入,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宁韫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来,在他怀里挣扎了许久,才终于被放开。   “什么时候买的,在哪里买的,谁教唆你看这种东西的?”   他的手在她腰侧收紧,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提审罪臣一般问着,还冷冷提醒宁韫好好回答,若说错了,今晚可就没有机会了。   “都说了,这件事是陛下的错……若说教唆,也是父皇教的!”   宁韫一五一十说了这曲集的来历,越说越委屈:“此前那副字画也是一样,都是您派人送来的东西,韫儿怎么会主动去寻这样的东西来看呢?”   她本以为陛下歉疚一些,可元昭帝当即问道:“是朕给的又如何,你将它私藏起来每日翻看就没错了?这也是怪朕?”   他把宁韫按下,细细亲着她的后颈,依旧是用手指堵着她的小嘴巴,指腹压着她的舌面,或许是心有怒意,宁韫咳呛了几声,吮吻着他的手指格外废力气。   最终宁韫也是学着那本书里的苏喜妹,小寡妇怯怯求饶,说不敢怪陛下,是她想看。   元昭帝轻哼了一声,终于放开了她已经发麻的小舌,在她颈侧擦着他的手指,宁韫坐起身钻进他怀里撒娇,他温热沉稳的体温传来,可是还不等她再卖个乖,元昭帝冷不丁说起:“韫儿不是说没看过那幅画吗,又在骗朕?韫儿那日精心打扮着去还父皇的画,还故意说自己没有看过,原来这么早就在欺骗父皇了。”   “还有什么事瞒着父皇?不若今日说出来,他知道了韫儿的真面目,死了心,以后也就不伤心了。”   宁韫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而后忽然大哭起来,说陛下不能不要韫儿了,反而让元昭帝有些莫名其妙。   敢做这样的事,面皮却这么薄,说几句就成了这样子。   虽然这样想,他却丝毫不哄宁韫,冷冷道:“再哭,朕现在就回兴泰殿去。”   宁韫止住了哭声,可是却因为抽噎身子一颤一颤,她从他的眼眸里看见他的倒影,她想确认陛下还是爱着她的,忽然试着要推倒他,自然使出了全身力气,也只只是让他身子轻晃,一只手臂向后撑扶了一下。   元昭帝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宁韫再试着推他的时候,便也顺势躺下了,被她压倒在小榻上,抬眸看着她。   宁韫看他这样满不在乎的神色,感到喉间有些发涩,便俯下身去亲他,她希望陛下没有看到更后面那曲三更露,将一个书生夜里被女狐妖吸精气的戏。   她有些不摘抄轻重的,元昭帝被她撩拨得呼吸急促了几分,扬手,不轻不重地打了宁韫屁股一下,宁韫扭了扭腰,却没有停下亲吻,小舌头试探着舔他,元昭帝扯了扯衣襟,扶着她任由她自己摸索。   亲了许久,唇瓣,颈侧,下颌都亲过了,宁韫又有些懵懂,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做了,就看到元昭帝笑着,胸膛在她的视线里起伏,她看着他深邃立体的眉眼近在咫尺,小声说着,父皇不要生气了。   元昭帝没回答,压住她的后颈开始深吻,即便是他如今被她制住了腰压在下面。   “你就这么骑压着朕,蛮不讲理的,还让朕不要生气了?”   宁韫要起来,他又不应允,而是忽然晃了晃他的腰。   他的腰很有力,就像那日他夹着马腹轻轻晃着腰戏弄马上的宁韫一样,宁韫膝头被他胯骨轻轻蹭着,愈发的痒。   秘戏图上是有这样的情形的,只是从前没有试过,宁韫慌得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正不知所措的时候,陛下忽然拿起一旁轻薄的披纱覆在宁韫的头上,像是给她盖了盖头一般。   民间女儿家出嫁都是要坐轿子的,坐着一路摇摇晃晃,如今宁韫也蒙着这层纱,抿着唇摇摇晃晃,等被放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很难合拢腿了。   元昭帝拍了拍她的腰,为她垫了一个软枕,细心擦拭着,看她还蒙着那披纱神色茫然的样子,笑着扯了一下,滑到宁韫唇瓣处的时候,她张口将那披纱衣角抿咬住了,方才还失神的眼睛忽然妩媚万千,看着他眼波流转   “还不老实?”   宁韫颔首,   他眸光一黯,抚了抚她的唇,便又吻了上去,宁韫身子一抖,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也是,朕就不该心软,该罚的还是要罚。”   元昭帝将她从怀里拉出来,两人重新坐直,目光从上而下地审视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然后他伸出手,将那本曲集重新拿了过来,翻到其中一页,放在她膝上。   “喜欢看是吧,喜欢学这里面额招数,好,那念给朕听。”   宁韫才得意了不出片刻,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方才泛起的得意劲,顿时就没了。   “父皇——”   “叫谁也没用,从头念。”   元昭帝向后靠了靠,手臂随意地搭在床栏上,注视着她:“朕也喜欢看戏,你念到哪里,朕便教你,倒也看看这些剧目里面写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宁韫知道自己违抗不了,捧着书册,指尖抖得几乎翻不开书页。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元昭帝,想他求饶乞怜,可陛下只是抬抬手指,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念。”   一个字,便是一道不容违抗的旨意。   宁韫低下头,翻开那香衾卧,良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来,声音又软又细,带着哭腔,还存着些方才春露去时的余韵,才生下来被人拿握在掌心里幼猫一般在他面前叫唤着。   元昭帝听着,微微阖上眼,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点声,”“父皇方才没听清楚,”他总是打断她,宁韫要哭,他便让她翻到后头小寡妇上坟再哭,自然是备下了十足的耐心,陪着小东西慢慢玩。   也不知道是念到了哪一出了,是第几次了。   宁韫坐在元昭帝怀中,浑身软得没有力气。   她真的成了苏喜妹了,她想起来苏喜妹和晋厉帝有个怪癖,夜里睡着的时候两人也不分开,宁韫也想不通这是要怎么睡的、   元昭帝抱着她翻了个身,如今她身子敏感的厉害,他才托住她的下巴,宁韫就轻吟着扭着小腰,惹得他更加爱不释手。   “韫儿喜不喜欢被父皇教养?”   “唔……喜欢。”   宁韫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回答了。   她抚了抚自己的唇瓣,忽然就来了些小脾气,非要学着那苏喜妹,娇柔地说道“儿臣知道父皇的厉害了……好父皇,您饶了儿臣吧。” [59]食欲(一更):别让她知道朕想要她来   元昭帝把宁韫从怀抱里放出来的时候,宁韫还没有回过神来。   他吻了吻宁韫的鼻尖,为她擦去面上的汗水,想起身去要水,身子才动了一下,就感到腰间一紧。   宁韫的身子也追逐着他抬离了几分,她的小柳腰不肯放他,等他直起身子为她整理寝衣,才彻底落回了床榻上,小声轻哼。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舍不得他,想要温存。   足腕有些流连地勾挂在他腰上,不想放开,足尖微微蜷着,脚背上还泛着被揉搓过后的淡粉色。   元昭帝低头看着她安静的模样,抬起手来用手掌紧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擦拭她的薄汗。   宁韫缓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慢慢苏醒,先是茫然地望着他的脸,然后目光慢慢聚焦,看着他的眼睛小声唤着:“陛下。”   元昭帝抱着她去沐浴,她整个人软绵绵的,趴在他肩头好像没有骨头一样,他忽然小声嘟哝了一句。   声音含含混混的,嘴唇贴着他的肩膀,字和字都黏在一起。   元昭帝起初还有些没听清楚,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耳朵去听,宁韫又说了一遍,他才听明白。   宁韫怪罪着粉戏,怪罪着王寂,还说应当好好查一查这本曲集的来历,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样害人,前面放正经的戏,后面藏着粉戏。   “一定要严查严罚!”   她说得一本正经,小眉头微蹙,似乎是在断一桩关乎江山社稷的大案。   元昭帝掂了掂宁韫,将她往上托了托。宁韫被他掂得轻轻“嗯”了一声,手臂下意识收紧。   他偏过头,在她面颊旁亲了一口。   “还是不知道错。”   他无奈说道,说她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被罚,如今怪这怪那,就是不怪自己。   元昭帝抱着宁韫跨进浴桶,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足尖,水托浮着她,让她身子好像方才欢爱时那样轻飘飘的,如同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今日这一遭,都是韫儿咎由自取的。”   宁韫低头,隔着水汽看着他线条分明的脊背,起伏的肌肉之上,横一道竖一道,都是她方才挠出来的红痕。   有一道从他的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是她方才被他欺负得狠了,手指胡乱抓挠留下的痕迹。   宁韫嘴唇动了动,却也只敢在心里小声说,陛下也是咎由自取。   这个道貌岸然的老皇帝,爽快完了就丢下她开始装模作样了,居然还在埋怨她。   从前那是他不知道罢了,她那时学那些粉戏里的话撩拨他,他不是受用的很吗?怎么那时候不说是她咎由自取了。   如今瞧见了这本曲集了,他反倒成了正人君子了。   哼。   浴桶里面特意放了一些药草和嫩姜,被温热的水一泡,宁韫身上的乏累酸软解了不少,身子一舒坦,便又有些不安分,故意晃着纤腰去贴他,像条滑溜的鱼儿,手也不安分,用指尖勾摸他紧实的腰腹。   她知道他方才说了,说什么韫儿下面已经肿了,不会再要了,怕她明日太乏累起不来床。   她才不怕呢。   虽然她才和陛下好了这么不到月余的时间,却也明白了一件事,这种事情上,女子是累不坏的。   每回都是她先受不住,哭着求饶,可缓过来之后,身上除了酥酥软软的,好像并没有什么大碍。   何况,宁韫其实也很喜欢。   他很疼爱她,情动最浓时也有一些克制和怜惜,每回都要顾忌着她的身子,克制着自己,不敢真的放开了。   可是今日的他不同。   到了后头几次的时候,宁韫能感觉到陛下不再克制了。   这老男人仗着多活了几岁,当久了皇帝颇有些手段,能把宁韫欺负得不堪一击,随便几下就能让她心神涣散。   他微微捻动手指,就让人失神不语,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嘴唇贴着她的耳垂说一句话,宁韫便从头皮麻软到脚趾尖,被他折腾得只剩下攀着哭叫的份。   今日更是格外心狠,方才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抚她唇瓣,欺负小雪团,甚至揉搓碾着她脚趾,惹得宁韫方寸大乱,嗓子大叫得干哑,险些要昏过去   一想到这里,宁韫心里就一阵阵暗涌。   她抿了抿唇,从元昭帝肩上爬起来,小声说自己渴了。   侍女拿来水,元昭帝却不急着给她,而是先自己先饮了一口,然后托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向自己。   他的唇覆上来,舌尖抵开她的齿关,那一口温水便从他口中渡了过来。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还有一些从嘴角溢出来,顺着宁韫的下巴往下淌。她下意识地吞咽着,喉间发出细小的咕嘟声。   他喂了几次,每一口不多不少,刚好够宁韫咽下去,又不至于呛着,贴着唇瓣,渡水的时候舌尖偶尔蹭过宁韫的舌面,惹得她轻轻一颤。   喂了三四口之后,他便不喂了,向后靠了靠,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宁韫想要抱他,被他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抱也不准抱。   他就是晾着她。   宁韫嘴唇嘟隆着,委屈地看着陛下,今日真是把她狠狠教养了一番,她觉得自己之前学那小寡妇上坟里说的荤话成真了,她可真的离不开陛下了。   “陛下,韫儿真的再也不敢了。”   她说她好口渴,好想喝水,让父皇可怜可怜韫儿。   元昭帝看她实在可怜,便开了口:“发誓的话就不必说了,朕只今日都听了好几次了。也知道韫儿不会改的。”   他漫不经心地用手在水面上轻划了一下,淋了一些水到她肩头,像是受了委屈一样,伸手将那只茶盏递到她面前。   “父皇今后慢慢教好你。”   宁韫知道见好就收,也不说胡话了,喝完了茶老老实实趴回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   在温热的水中泡着,宁韫眼皮愈发沉重了,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还没好好歇一会儿,宁韫便听到了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是李俶的声音。   她的睫毛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   “……赫莫人昨夜袭了鹿州东的跑马场,杀了守军四十余人,掳走马匹三百余,鹿州总兵和燕州大英不敢擅动,急报请示陛下。”   见她醒来了,元昭帝的手掌贴上了她的后脑,一下一下轻拍安抚,宁韫没有睁眼,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陛下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依旧是不紧不慢,似乎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对于他而言是烦恼。   “……让朔州总兵派人去探一探踪迹,不要轻举妄动,色禄罗人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李俶又回了几句话,宁韫迷迷糊糊地听着,听了个大概,似乎是朔州总兵请战,朝中几位大臣的意思是不宜大动干戈,派一员偏将带兵清剿即可。   李俶说完了急报,顿了顿又道:“陛下,有几位大臣已经在兴泰殿偏殿等着了。”   元昭帝颔首,说等等就更衣。   李俶应了一声,缓缓退下,只是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元昭帝肩头。   陛下的肩头搭着几根蜷曲的小手指,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指节细长白嫩,松松地搭在那里,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确认攀抱着的人还在不在身边。   方才李俶也不在这边侍奉着,是在兴泰殿为元昭帝整理密折,黄云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干爹,怎么办?陛下和郡主在玉芙殿里……已有两个多时辰了。”   往常陛下和郡主独处,最多也不过一个时辰,陛下是懂得惜福养身的,何况政务繁忙,便是再舍不得,也会顾及明日的那排,今日竟然两个多时辰了,殿门还是紧闭,也隐隐听得到声音,似乎还不到时候。   “儿子和宋天亭也不敢进去问啊,您走之前和我们说,陛下已经许多年不宠幸娘娘们了……”   李俶匆匆往玉芙殿赶,到了殿外,果然看见宋天亭也抓耳挠腮守在门口,他也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询问,殿门忽然从里头打开了。   他瞧见陛下抱着郡主缓缓走出来。   小姑娘趴在陛下怀里,身上裹着他的外袍,严严实实遮住了她的身子,只露出两条白生嫩的小腿,搭在陛下的臂弯上,再往下瞧,脚踝处还泛着一圈淡红色的指痕,是被抓握过的印迹。   元昭帝抱着她,脚步走得很慢很稳,不时低下头去,在她发顶上轻轻亲一小口,目中怜爱毫不掩饰。   那目光和他在朝堂上俯视群臣时的目光判若两人。   然后他抬起眼来,看见了李俶。   只一瞬,那目光便从怜爱,变回了君王冷静审视的神色。   李俶此前一直觉得,陛下就这样和郡主在一起有些不妥,可是如今,他也释然了。   陛下是真的太喜欢郡主了。   李俶无声地退了出去,浴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宁韫从元昭帝怀里抬起头来,压低声音问道:“陛下,韫儿可以说话了吗?”   方才李俶在的时候,她有些不好意思,一直在装睡。   元昭帝笑了笑,说可以。   宁韫便也不装了,趴在他胸口,仰着脸问道:“李俶方才说的,是不是关外赫莫人的事?是不是赫莫人抢掠了关外的大雍地界?”   元昭帝点了点头。   其实方才她已经听懂了个大概,可她偏要装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眨了眨眼睛,又问道:“那……应当不需要陛下亲自出征吧?”   若从私心来说,她不想的。   “韫儿听人说过,赫莫人早就不成气候了。当年他们余部逃进了山林里,几十年都没缓过来,如今便是有了此前那支叛军助力,想来也不成气候吧……甚至都不必派姑父前去吧?”   元昭帝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韫儿倒是很懂得。”   宁韫急忙撒娇解释:“不是呀……韫儿不是有意要干政的!韫儿……只是担心陛下。”   元昭帝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朕是在夸奖你。”   “多少密折都让你瞧过了,多少军报都当着你的面议过了。朕几时说过你干政?”   宁韫微微皱了皱鼻尖,便又得寸进尺地趴回了他身上,下巴垫在他的肩头。   “赫莫人虽然不成气候,但是朔州以北的色禄罗国却一直对关外虎视眈眈。”   他的声音沉下来,不再是方才逗弄她的语气,而是认真在和她分析局势。   “赫莫人虽然已经占据潜匿山林之中,可是关外毕竟还有大片平原。那里土地肥沃,水草丰美,不似鹿州东部那般荒寒。”   “朕更怕的,是色禄罗国借此暗中扶持赫莫人。让赫莫人在前头袭扰边关,他们在后头坐收渔利。若是如此,朔州边境便永无宁日了。”   宁韫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喜欢听他说起这些事来。   “朕想着,最好要一击杀灭。”   他虽然只是说想法,声音也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甚至最好,就此一路攻至最远的平原地带。敲山震虎,让色禄罗国彻底断了侵吞朔州的心思。”   说完,元昭帝低下头来看着她,宁韫没有和他对视,却也能明白他刺客的神色,知道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他没有许诺自己一定不会出征。   “朕若是去了,也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胸口和脊背上的那些伤疤,那些旧伤疤在热水里泡得微微泛红,和她方才挠出来的新痕混在一起,新的叠着旧的,像是画着他这半生征战的舆图。   她爱陛下,也知道他如何爱着大雍的江山,故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   之后几日里,天气愈发热了。   虽说定州比京城偏北,可入了夏,该热的时候一样热得人喘不过气来,蝉鸣声从早响到晚,叫得人心烦意乱,冰鉴一刻都不敢停,宫人们轮着班地往里添冰,还是挡不住那股子闷热。   元昭帝忙于关外赫莫人的事,白日里鲜少有时间陪着宁韫,每日天不亮便去了兴泰殿,召见大臣,批阅奏折,往往到夜深了才歇下。   宁韫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整日里待在玉芙殿,不是看书,就是写着什么东西。殿中各处书案小桌子,笔墨纸砚都摆得满满当当的。   甚至连去太后那里请安的时候,宁韫都是带着纸笔去的,陪太后说了会儿话,太后歇下了,她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挪到外间,继续写她的东西。   等元昭帝终于得了空闲,已经是三四日之后了。   午膳前,他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殿中安安静静的,他忽然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竟没发觉宁韫好几日没来兴泰殿了,往常她隔三差五便要寻个由头来一趟,送一盏茶也好,送一碟点心也好,来了便赖着不走,一会儿说这朵花好看要插在他案头,一会儿说给他整理折子,总之就是要在他身边待着。   这几日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元昭帝让宋天亭去问问,看看宁韫午膳要不要来兴泰殿这里用。   宋天亭领命去了,不多时便回来了,他的神色有些微妙,像是在斟酌措辞。   “陛下,郡主说……郡主说她忙碌,不太方便来了。或许要等到晚膳时。”   元昭帝起初没说什么,午膳摆上来,四凉八热,满满当当的一桌子,他一个人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得没有滋味便放下来。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许久才忽然开口:“郡主在忙碌什么事?他请她来她还能不来,是厌烦了他了?”   宋天亭连忙说没有没有,便将宁韫这几日的行踪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郡主这几日似乎是在写什么文章。梨儿说,郡主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写,写到深夜才歇下。吃饭也是匆匆扒几口便又回去写了。昨日梨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还请了奴婢去劝郡主及时用晚膳。”   他顿了顿,又道:“奴才去的时候,瞧见郡主趴在几上,神色有些乏累,郡主见奴才来,还以为是陛下召她,眼睛都亮了。奴才说是来劝郡主用膳的,郡主的眼睛便又暗下去了。”   宋天亭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元昭帝的面色。   元昭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想个办法,把郡主和她那什么文章,一并带到朕这里来。”   宋天亭刚要应是,元昭帝又补了一句。   “但不能说是朕想让她来,最好是变成郡主自己想来。”   宋天亭:“……”   宋天亭退出来的时候,和黄云两个人面面相觑。   “陛下这意思是……既要郡主来,又不能说是陛下让她来?”   宋天亭点了点头。   “那……那怎么办?”   宋天亭想了许久,忽然眼睛一亮。   “有了。你去让御膳房准备几样郡主爱吃的点心,放到兴泰殿去。我去玉芙殿走一趟,就说御膳房新做了点心,陛下说郡主爱吃,让送一碟过去。郡主若是问起陛下在做什么,我便说陛下这几日忙于政务,午膳都没怎么用。”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办法太妙了:“郡主心疼陛下,自然会来。”   黄云一拍大腿:“妙啊!还是你高明!你才是得了干爹的真传呢!”   两人一路商议着,绞尽脑汁地往玉芙殿走,走到半路上,忽然看见对面走来两个人,正是宁韫带着梨儿,从玉芙殿的方向过来了。   宁韫走在前面,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纱衫,头发挽得松松的,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   梨儿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本折子,还提着一只食匣。   宋天亭和黄云同时站住了,心里早已经乐开了花,却还是礼貌地问道。   “呀,郡主这是要去哪里……”   “宋公公,黄公公。”她唤了一声,声音轻轻的,“陛下……陛下还在兴泰殿吗?”   宋天亭的目光落在梨儿手里的食匣上,又落在她捧着的那本折子上,心里头千恩万谢感谢郡主的恩德,这可太好了!   “在,在!”他连忙侧身引路,“陛下正在兴泰殿呢,奴才给郡主带路。”   宁韫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道:“陛下用午膳了吗?”   宋天亭心里暗暗激动,觉得自己终于能够在陛下和郡主之间找到自己和黄云的生存之处了,却面不改色答道:“回郡主,陛下这几日忙于政务,午膳用得不多。今日……今日好像也没怎么动筷子,您要去见陛下吗?那我们送您过去。”   宁韫的眉头轻蹙了一下。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兴泰殿到了,宋天亭推开殿门,宁韫迈步走了进去,却没瞧见元昭帝坐在桌前,而是已经去了御案边上,静静批阅奏折。   宁韫才走上前去,还没开口,元昭帝淡淡问道:“怎么韫儿来看父皇了,韫儿这样日理万机的,不是晚膳才能来吗?”   她也没想到陛下这样小气,一下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时宁韫也没梳洗,趴在床上小几上正写得入迷,梨儿进来说宋公公来了,问她午膳要不要去兴泰殿用,她头也没抬,随口说了一句“我正有些思路,不太方便,晚膳再去吧”,便又埋头继续写了。   宋天亭走了之后,宁韫就后悔了。   那文章什么时候不能写?偏要挑陛下好不容易得了空闲的时候,她越想越舍不得,连忙更衣带着早上做好的点心来看他。   而且如今不是来了吗,这样阴阳怪气地做什么。   “那韫儿可就要走了,陛下忙着,就不许韫儿忙着吗?”   元昭帝看着她不悦的神色,似乎也不气恼了,把她拉进了怀里,仍是觉得不够,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往下一抬,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宁韫轻轻“唔”了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将她抱上了御案,原本整整齐齐地摞好的折子,被她裙摆推挤到边缘,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其他人哪里还敢再留,连忙都退了出去,紧紧关上了殿门。   梨儿茫然看了一眼,问宋天亭陛下真的身子不适吗,宋天亭想起昨日那两个时辰,不敢回答,歉疚地带着梨儿去喝茶。 [60]琼枝(二更):韫儿……他在外面找你呢   宁韫坐在御案上,比元昭帝还要略高出些许,双脚悬在半空,杏色的绣鞋尖轻晃,偶尔踢蹭过他的衣摆。   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案面上,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宁韫不由自主看向他手上凸起的青筋,而后看着他幽邃的眼睛,缓缓低下头。   她有许多样式简单的珍珠小耳坠,颤颤巍巍挂在她耳上,也分不清珍珠和耳垂那块小肉哪个是粉的哪个是白的,只诱着人将那珍珠和她的耳垂一并含吮在口中。   “写什么文章呢?废寝忘食的,能比父皇还重要?”   元昭帝低头亲着那颗小珍珠,舌尖抵着轻轻一推,温热的呼吸也一并拂滚在宁韫耳廓上。   宁韫缩了一下脖子,耳尖几乎是瞬时便红了起来。   “自然没有父皇重要呀——父皇怎么和一篇文章争宠呢?”   宁韫无辜地说道,好像她真的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在意这个,觉得他不可理喻似的。   她写的东西其实已经带来了,还给他带了新做好的点心,可是谁让陛下这样好奇呢?   宁韫才不打算就这样把那本折子拱手交出去,今日可算让她寻到机会了,陛下越是着急,她就越是不紧不慢的,甚至还有意说了过分的话。   元昭帝看着这张故作懵懂的小脸,当真是又恨又爱。   被他撞破了那本曲集之后,宁韫反而是更加不知收敛了,整日里想尽办法撩拨他,他心里一直有数,记得那次宁韫特意换了件漂亮衣裳,梳了双螺髻去叫他父皇,他现在觉得怎么怀疑她别有用心都不为过。   看着她眼睛里藏不住的得意,他忽然笑了一声,在宁韫腰后面拍了一下,让宁韫再说一遍。   宁韫不敢说了。   她挣扎了一下,不仅没逃开他的怀抱,还被他吻住了唇瓣,舌尖抵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搅得她整个人都软了。   宁韫眼角发烫,右脚上的鞋子离了她的足跟,掉在地上,左脚也只有几根足趾费力地勾着鞋面,晃晃悠悠的,随时都会掉下去。   他吻了许久才放开,宁韫微微后仰,转头瞧了瞧一旁桌上的午膳,又看了看身前的陛下。   是啊炎天暑热的,什么饭菜吃着都觉得没有滋味,不如陛下。   宁韫忽然想到了一句绝妙的话,凑近元昭帝耳边低声道:“韫儿也想您了,您疼韫儿,韫儿才能给您看呢。”   说完这句话,她便退了回来,重新坐直了身子,歪着头看着他。   他做了二十年天子,软得硬的都见识过了,是不吃威胁这一套的,宁韫明白。   她是故意惹他生气的,她已经算好了,大约陛下从这里把她抱进寝殿也就要六七步吧,等等去了寝殿里面,她还有许多要惹恼他的话呢。   从前有些话宁韫不敢说,一来是畏惧天子的矜尊,毕竟那是大雍的皇帝陛下,九五之尊,就算是他再宠爱她,也是有一份敬畏留在心中的。   二来就是怕陛下发现她的小心思,可是谁让他那日那样欺负她,逼她念那戏词,如今好了,宁韫是全然不在意羞了,就要说就要说!   宁韫心里头的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只是她没算到陛下不为所动。   好像方才那句话没有让他不快似的,甚至他还微微颔首,像是在说:“朕知道了。”   而后就把宁韫留在了原处,在她腿侧重新开辟了一小块地方,润了润笔,目光落在折子上,继续从容专注地批阅,只当她不存在一样。   宁韫盯着他瞧了半天,好几次想要开口,都忍住了,甚至她径自滑下了御案,赤着一只足走到一旁,搬了一只圆凳来放在他身侧,他也没有表示什么。   她坐在圆凳上,脚尖点着地面,歪着头看他的侧脸,看着他握着笔时格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   不就是装模作样吗?她也会!   宁韫哼了一声,在一旁规矩地替他研朱墨,可是瞧着他一心扑在政务上冷冷淡淡不为所动的样子,她的身子便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靠。   元昭帝还是不在意她,好像那些密折有多大魅力似的,只有当宁韫一点点得寸进尺,下巴也快要搁到他肩头上时,他忽然抬手,用笔杆的尾端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   他仍旧看着奏折,头也不转地说道:“韫儿,朕让你动了么?你这是做什么?”   宁韫撇着嘴,却也不好辩驳了,免得被他拿住话柄,被他说她在和这些密折争宠。   他用的似乎是一支新笔,笔杆不知道为何格外冰凉,宁韫想看一看,才伸手去碰他,指尖刚触到他,就被翻手扣住了。   元昭帝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却也只有一眼,就松开她的手腕重新提笔蘸墨。   宁韫最吃他这一套了,若是凶她欺负她,她还能哭一哭闹一闹,眼泪对付他,可是偏偏是晾着她,这样可不行。   如今她也不想着输输赢赢的事了,苦闷地哼了一声,上前抱他的手臂。   “您都批了一上午折子了,肯定累了吧,韫儿帮您按一按不好吗?”   这一次,元昭帝没有把她推阻开,宁韫心里窃喜着,正在他手臂上讨好地蹭,把手搭在他的肩头,他忽道:   “韫儿趴到案上去。”   她茫然抬起已经有些羞红的脸,抿了抿唇,假装是没有听到。   元昭帝将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宁韫,将她发髻上唯一装饰的小绢花摘了下来,挑眉道:“父皇也累了,韫儿不是来陪着父皇的吗?”   他捻着那朵小绢花,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韫儿不是要替朕解乏么?”   宁韫还未来得及应声,便被他一手揽住腰肢提了起来,而后按在了御案上。   桌上可怜的奏折又被推到一边,已经所剩无几了。   宁韫双脚也沾不到地面,手被反剪在身后,陛下只用一只手就能扣住了她两只手腕,低头在她后颈正中那块微凸起的骨节处亲。   宁韫下意识把脸侧过来,等着陛下吻她,却看见他重新拿起了朱笔。   他居然把她捉到了案上,让她看着他批奏折?   宁韫委屈坏了,叫着父皇叫着陛下,元昭帝也回应了,他把手头的折子往上推了推,也俯下身来,半揽着宁韫抚她后颈,另一只手专注地批阅,为了不让她说话,还从一旁匣中拿了一支新笔,轻轻抵在她唇边。   “韫儿给父皇拿好。”   什么拿好……分明是咬好。   瞧着她也不能说话了,元昭帝很是满意,他想,等过些时候,还是要再换一个大一些的御案。   宁韫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她如今必须要和奏折争一争宠了,便小声哀求着,求父皇不要再批奏折了,陪陪韫儿好不好。   他怜爱地抚了抚宁韫的面颊,而后捂住了宁韫的眼睛,这一次朱笔落在了宁韫的肩头,湿凉的墨汁在宁韫肩头游走,也不知道他写了什么。   “韫儿别乱动。”   他安抚着宁韫,让宁韫猜猜他在写什么。   起先宁韫以为他是在写字,可后来她发觉陛下是在她肩头画画,那里是……她肩上益州落水时留下的伤疤。   这里的疤消不下去了,宁韫每日更衣都能瞧见,看得久了也就不觉得突兀了。   那日她和陛下一起沐浴,因为担心他可能要出征关外,便总是摸着他身上的疤痕不放,陛下便也摸着这里,他好像提了一句,说这里可以画上花儿遮住。   大雍女子夏季里喜欢穿轻薄的纱衣,轻薄透亮,可以露出肩背轮廓,故而已经成婚的女子会在肩上彩绘,漂亮的图案与纱衣相得益彰,若隐若现,别有一番风情。   他在给她伤疤处画着花儿。   元昭帝捞起宁韫的腰,将人翻了个身。   她从趴着变成了仰面躺着,对上了陛下的目光。   宁韫猜出来了,却也没得什么奖赏,他抽出宁韫咬着的那支新笔,转而手指探入她口中,指腹轻轻压着她的舌面。   他说要让宁韫帮他把这支新笔润一润,却不去一旁涮清水,反而笔头去蘸取她唇角的涎液。   狼毫笔尖勾勒着宁韫的唇线,惹得她唇瓣一阵酸痒,愈发红润饱胀。   她身上怕痒的地方可太多了,万幸陛下只是用笔尖扫一扫她的唇珠,不然去了旁处,宁韫真是连哭的功夫都没有了。   他俯下身,凑近宁韫耳边,呼吸拂过她耳廓上细细的绒毛,声音低沉问道:“毛笔还有些干,这要怎么办?”   也不知道是哪个大臣哪个州府奉上的狼毫笔,笔头远比一般的狼毫粗硬,笔杆分明是竹子做的,却和玉一样温凉。   这笔的笔尖方才只在宁韫唇角触了几下,自然里头还是干的。   宁韫委屈地说旁边有水,亲着他的手指,讨好着他,可是元昭帝偏说那里碗盏里的水不够清了。   他捞抱起宁韫,在她鼻尖亲了一口,说就要画好了,等新笔开了锋,他再取一点墨,就好了。   就是苛政猛于虎呀,这就是天子不知道百姓疾苦呀!   宁韫在心里头恨恨地想。   他说得这样轻松,落到了宁韫头上那可真是苦不堪言,狼毫笔才勾画了几下,哼咛声里就添了娇意,在他指节上留下齿痕。   宁韫两只鞋子都掉落在了地上,一点水珠从她垂落的脚趾上凝聚,砸在了她那杏色小鞋的鞋面上。   元昭帝拿出手指,在宁韫面颊上擦了擦,转而俯身吻她。   两人把御案弄得乱糟糟的,好好的密折都被推挤到了地上,如今一本也没有留在案上。   他终于画好了那幅画,拿来一旁的小铜镜,让宁韫看。   他在她肩头画了一枝斑枝花,那里狰狞的疤痕如今已经瞧不见了。   斑枝花又名琼枝,烽火花,花开的时候一片红艳,远远望去像是着了火一般,在建州有许多。   宁韫很喜欢斑枝树,小时候才来京城,她还惦记着建州,曾经画过一幅画,就是一棵亭亭如盖的斑枝树。   陛下曾问过她这是不是就是人们说的烽火花,宁韫说是,她说她画的不像,皇帝陛下今后一定要去建州看一看,亲眼见过就会喜欢上了。   他还没见过,但是他记住了宁韫画出来的样子。   宁韫本就被撩拨的有些眼角发烫,看清楚了这花的样子,鼻尖一酸,叫了一声玄郎,扑进他怀里。   只是方才两人一番折腾,她身上的裙子早已经松垮挂在腰上,如今也滑落在地,掩盖住她一只鞋子。   元昭帝知道她爱掉眼泪,只是有时不知道要如何安慰,默默哄着她,可是也说不出什么哄人的话。   “写东西来朕这里不就行了,还偏要躲起来一个人写。”   “对呀,因为就是不能给父皇看呀……”   宁韫从他怀里抬起头擦净眼泪,抱着元昭帝脖子得意地说道。   “韫儿才不被您骗呢,您想套韫儿的话可没那么容易。”   元昭帝气笑了,揽着她的腰将她从案上抱了起来,宁韫以为是他终于不再矜持什么了,正要往他怀里钻,已经娇娇喊着陛下了,却被他一个转身放进了案前那把云龙纹的紫檀扶椅中。   他身形高大,平日批阅奏折时坐的椅子本就更高,扶手也更宽,偏宁韫清瘦,即便蜷缩在里面也绰绰有余。   可元昭帝没有让她蜷缩在内,他俯身握住她一只脚踝,轻轻揉了揉,将她小腿搭在左侧扶手上,另一边自然也是一样。   也不知道是谁人刻的雕花,恰好还就留了两处,能把她腿弯卡住,宁韫像是一幅画卷被人打开,如今只剩下一片衣角挂在身前。   元昭帝亲了亲她的手指,将她的手也分别放在两侧扶手上。   其实方才宁韫已经在权衡利弊,想着要不要就买个乖,也就算了。   现在说她饿了想用午膳了,还来得及吗?   她咬着唇,眼眶泛红,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他却不紧不慢地为她擦着鬓角的汗。   这两日天热,两人要说体己话,下人们便把殿门关了起来,故而殿内有些闷窒,说了许久话,亲了又抱了,两人面上都有些薄汗。   元昭帝也将自己外层碧色薄衫脱下,搭在宁韫腰侧,他的目光从她两膝间掠过,又回到她欲泣的小脸上。   而后,他拿起了旁边的冰鉴,拿起一块冰,用唇咬住,抵在宁韫唇边,宁韫被唇上传来的凉意惹得身子一抖,可是还不等她轻哼,冰块就已经游走到了她的面颊上,一寸一寸地往上,直到她的眼角。   哪有这样解暑的?   宁韫晃了晃足,脚趾蜷曲又松开,却又下意识仰起脸,追着他的亲吻。   两人正焦灼的时候,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元昭帝不快地蹙了蹙眉,捧起宁韫的脸没有理会,可是外面的声音却更大了。   似乎是黄云和宋天亭在外面拦着什么人,起初宁韫还以为是李俶,想着万一是有什么朝中的急事,刚要开口问元昭帝,就听到外面的人怒斥道: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军政大事你们耽误得起吗?父皇究竟在不在兴泰殿,你们为什么要撒谎骗孤,如此遮遮掩掩地,又是想做什么!”   宁韫身子猛地一抖,元昭帝也停下了,那块半化的冰块沿着她颈侧滑了下去,宁韫却顾不得那股凉意了。   是徐禛来了!   不只是徐禛……听声音,好像还有威北候玉老将军?   对了……她险些忘了,关外赫莫人的事闹得大了,这几日兵部户部还有吏部都派了人,又有许多大臣来了定州。   不会姑夫也来了吧?   她已经慌了神,正挣扎着想起身,元昭帝按住了她,吻着她的耳朵,沉沉叹息了一声,而后轻抚她的额头。   “等着朕。”   他展开方才换下的碧水翠竹外袍,盖在了椅子上,把宁韫严严实实地遮住。   衣袍从椅背顶端一直垂到椅脚,将整把椅子都罩住了,远远看去,只是一把搭着衣裳的椅子,完全瞧不出来椅子里还有一个人坐着。   碧色的纱料,织着翠竹的暗纹,光线透过料子照进来,变成了幽幽的碧色,混着他身上沉郁的龙涎香味压在宁韫的面上,她的心猛然一跳。   元昭帝隔着她衣服抚了抚她的发顶。   那天在船上,她说他为了和儿子说话敷衍了她,她气恼他了,他也承诺今后不会草草了事敷衍了宁韫去。   但是,也不能这样啊,这还不如敷衍敷衍她呢,就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里,这样坐着,盖着他的衣裳?   难说陛下是不是故意的。   她又气恼,却又有些道不明的兴奋,压低声音对着衣袍外面那个模糊的轮廓不满道:“陛下最好说话算话,快点打发他们离开,不然等等韫儿可要狠狠地教训您欺负您呢。”   “还是狠狠地欺负呢?”   衣袍被掀起了一角,元昭帝又在她面颊侧吻了一下。   “行,朕等着看看有多狠。”   元昭帝整了整里衣,放下了隔开书室和外间的竹帘,走到殿西侧的暖阁坐下,低声骂道:“在吵嚷些什么?”   宁韫从没有听到陛下如此暴怒的声音,和方才他温柔又戏谑的声音判若两人。   “都滚进来!”   *   殿外瞬时安静了下来,门旁的小侍从缓缓将门打开,元昭帝愤怒的呵斥似乎还在耳畔回响。   徐禛满目惊惧地看着黄云和宋天亭,可是两人只是垂着头沉默不语。   既然父皇就在这里,他们两个方才又要掩饰什么?   他们是故意的?他们是徐祎的人故意坑害自己?   徐禛来不及思考太多,就已经听到他父皇极为不满的声音。   他恨恨瞪了二人一眼,跟着威北侯玉狄一同进了兴泰殿,看到了坐在暖阁里面色阴沉的元昭帝。   迈过门槛的时候,徐祎的膝盖竟有些发软。   黄云和宋天亭也跟了过来,四人一同跪倒在地,最先挨了训斥的,便是黄宋二人。   “朕瞧着你们两个是愈发大胆了,都说了这连日来乏累,朕要好好休息,不许人来打扰,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李俶是怎么教你们的!”   两人慌忙跪地,额头贴着地面,后背也高高弓着,一动也不敢动。   元昭帝略过了徐禛,在他头顶带起一阵凉意。   他的目光转向玉狄,瞧着他须发花白的模样,似乎是多了几分平和,问他昨夜才至定州,如今不好好在家中安养,又有何急事要禀。   “陛下恕罪,老臣并非有意惊扰圣驾。只是赫莫人太过嚣张,前几日才侵扰了跑马场,今晨就又至关外打草谷。不仅劫掠了商队,还将十几名大雍百姓掳走,嚣张至极。”   他极为愤懑地说道:“这赫莫新首领年纪轻轻就想要成就霸业,绝不能助长他的气焰,故而老臣恳请陛下准允老臣前往燕州。”   元昭帝静静听了,似乎是少了一些火气,命二人落座,徐禛抬眸谢过父皇,却看到他的父皇一直注视着他。   “儿臣……儿臣前来不是因为今日的军情,儿臣也是才知晓——儿臣是有事来求见父皇的,可是黄公公和宋公公言辞闪烁,一时说父皇不在殿内,又一时说父皇病着,百般阻拦儿臣……”   “哦。”   元昭帝的声音忽然扬起,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   “听到了吗,还是你们两个办事不周的罪过。”   这话是对着黄云和宋天亭说的,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却还是让人听着骨寒。   “今日都是你们二人的错,你们没有好好同咱们太子爷和咱们威北侯爷大将军说清楚呢。”   徐禛和玉狄愣了刹那,而后又立即离开椅子跪倒在地。   黄云抬起头平静地回禀道:“回陛下,今日是奴婢的错,奴婢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元昭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带疑惑,“你怎么就罪该万死了?”   “朕不过是乏了,想歇一歇。你们拦着不让进,也是尽了本分。”   他的语气愈发温和了。   “是朕让你们拦的。你们有什么错?不都是朕有错吗?”   如今即便是傻子也能听出元昭帝的话音了,徐禛和玉狄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离开了椅子,膝盖重新落回地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他的语气依旧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玉狄,先帝赐你侯爵之位,不是朕赐你,你就觉得你们玉家可以骑在朕的头上了?”   “你身为臣子,不为朕分忧也罢,如今倒好,替朕做上主了,原来你知晓北地军情比朕还要快呢,是吗?急着去燕州做什么?想再立军功,朕也就忘了你那强占民田的大儿子,忘了你家那个对柔嘉公主不敬的驸马爷了?”   元昭帝冷笑道:“今日说是事急,一个个急着来闯兴泰殿,明日事急,若是让朕怠慢了,便是要冲进来取而代之,才耽误不得朝政大事,是吗!”   几句话下来,玉狄惶恐不安,几乎是无地自容,元昭帝也没有留情面,当即下旨革去玉狄长子玉焕功的官职,打入内狱彻查其侵占民田一案,让宋天亭好好送玉老将军离开。   殿内只剩下了徐禛,他没想到父皇今日会如此暴怒,也知道父皇的怒意远还没有平息。   “你来见朕做什么?”   “回父皇……儿臣的身子已经好了大半了……儿臣想来求见,是因为担心父皇的身体,儿臣听说您要亲自带兵出征赫莫人,都是儿臣的错,儿臣监军不力,让您还要受累。”   元昭帝看着徐禛并不算有起色的面容,轻笑问道:“你是个好孩子,自己的伤养好了吗,就来关心着朕?是朕错怪你了,不该把你同玉狄一起训斥了。”   徐禛完全琢磨不透父皇是不快还是在给他台阶下,更不知道父皇心里在想什么。   他这几日身子也的确不好,虽然伤口在愈合,可是却食欲不振,夜里总是梦魇,成日没有精神。   父皇依旧是不看他的折子,似乎全然没有让他继续监军或是监国的意思,要知道,徐祎可是不久后就要动身前往岭南了,那时就无人能监国了,父皇还能选谁呢?   不知道为什么,当面见到父皇,徐禛便总是觉得更亲近一些,父皇不再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帝王。只要当面相见,似乎父皇对他的态度,也就不是那么模棱两可了。   “起来吧。”   元昭帝将徐禛打量了一番,目光移到旁处,不愿看他。   “你瞧着没什么起色,这几日好好养病吧,若你还记得你是朕的儿子,记得你母妃生你时的辛苦——你好好养着伤就是了,其余的不要再想。”   徐禛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道:“儿臣谨记父皇的话,只是,也请父皇三思……赫莫人不值得您亲自征讨。”   他的语气里的确是带着一点真切的担忧的。   徐禛想,自己应当是真的不希望父皇亲征——毕竟父皇已经老了,身上也有旧伤,他分明已经有了一身的丰功伟绩,为何还要亲征呢?   他也怕父皇的威望会因此更高,那他这张太子的椅子便更是坐不稳了。   这些话他都藏在心底,说出口的,只有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关心。   “朕知道了,今日的事不必放在心上,好好养你的伤”   徐禛知道他父皇这是在逐客了,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他还是有一些从前的毛病,在父皇面前跪下过,膝盖就会发麻,或许因为身子这几日来消瘦太多,竟然还微微晃了一下。   “父皇,儿臣还有一件事想求问您。”   元昭帝静静看着他,不置可否。   “儿臣同韫儿妹妹见一面,或是能带着她去陪陪皇祖母,陪她老人家用晚膳。”   徐禛一面说着,一面观察着他父皇的神色。   “毕竟韫儿妹妹已经是太子妃了……也是御医说儿子心情好一些,伤口好得也快一些。”   元昭帝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同了他的话,转而却道:“女儿家出嫁,羞怯一些也是常有的事,或许她不想见你呢——朕也不知道韫儿在哪里,这几日都不见她,你今日若是寻得了,那就同她去见你皇祖母吧。”   徐禛没想到元昭帝竟然答应了他,连连谢恩,而后又问:“儿臣听说父皇身边有一位新的姨妃娘娘,就在行宫里住着,是否要儿臣也拜见这位姨妃娘娘呢?”   元昭帝忽然笑着指了指东边书室。   徐禛一下子明白了方才父皇暴怒的原因,明白了为什么书室那边竹帘低垂,光线也十分幽暗。   的确是他打扰了。   父皇方才正在书室里宠幸那个女子。   徐禛心底涌起些许不明的兴奋。   只是……这个女子父皇也有些宠爱过了吧?父皇居然会在白日里宠幸她,甚至为了她,把来议事的太子和老将军都挡在门外,大发雷霆。   看来是要准备着除掉以绝后患了。   徐禛向着寝殿的方向行了一礼,问了一句姨妃娘娘安好,因为也不期待能得什么回应,便很快起身了。   起身的时候,他看见了散落在地上的密折,藕荷色的衣裙,压着杏色的绣鞋。   呵呵,父皇老了,也糊涂了,那座压在他头顶让他喘不上气的山,如今也有了裂隙,徐禛从未感到如此放松。   罢了,父皇和姨妃的事他自管不到,等等寻到了舒宁韫,问一问她便是了。   父皇松了口能让他见宁韫,也是好事,他和宁韫的婚事有了着落了。   确认徐禛离开,殿门关好,元昭帝回到了宁韫身边。   他没有将那件外衫拿起,而是只拿开了一半,露出宁韫半张被闷得发红的小脸,含吮着她的唇细细亲吻。   听着她的呜咽声,元昭帝忽然:“韫儿,禛儿如今在外面寻你呢,他方才还给你行礼呢,你看清楚了吗?” [61]告密(一更):太子殿下快去看看吧   是啊。   徐禛如今正在满行宫地找他的未来太子妃呢。   他大约是以为她在玉芙殿里或是太后那里,在任何一个她应当在的合乎规矩的地方端正地坐着,温顺地等着他来寻她。   这还是他第一次得了父皇的准允去见宁韫呢,应当是觉得终于踏上鹊桥过了银河,能和他的太子妃好好私下里说几句体己话了。   他自然是想不到宁韫如今在他父皇的御案前坐着,腿搭在扶手上,膝弯卡着那扶手的凹陷里,足尖微微垂着,因肌肤太过白皙细嫩,脚趾上还泛着先前被他揉搓过后的淡粉色。   他父皇的唇覆上,她正和他的父皇忘情地吻着。   宁韫被元昭帝吻得只有呜呜的声音,舌尖抵着她的舌尖,让她都有些忘了呼吸是什么感觉,,想要抗议却只能扭着小腰,在椅面上徒劳地挣扎着,可是这却让元昭帝吻得更加投入。   方才他的心绪也被搅乱了,如今他才不得不承认,方才他的怒意不仅是君父对臣对子的不满,也是一个男人被打断了欢好时最本能的暴躁,他压下了那怒意,说了几句话,把人吓得跪了又跪,恩威并施,又看着徐禛满怀期待地走出去到外面去寻宁韫,心中千万思绪搅动着,愈发让他脑中欲念占了上风。   然后他回到书室里,掀开衣袍,看见宁韫湿漉漉的唇,心底那团火便彻底烧烈起来。   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就想起来宁韫爱看的那曲香衾卧来了。   那日他逼着她念那戏词,自然字字句句也印在了他的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他想起那出戏里,那个昏君把儿妇诱骗着,还能说出什么这样下去太子也不知道你是怀着他的弟弟还是朕的皇孙的话来,笑得志得意满,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做君王。   元昭帝自然没有这样昏聩的想法。   他是天子,不是戏文里的昏君,宁韫也从来就不是什么儿妇,那赐婚的旨意是被徐禛蒙骗着下的,他从来没有真心要把她嫁给旁人。她是他的人,从始至终都是。   他只是同那个戏文里的昏君一样,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情动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早就是铜浇铁铸的了,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失态,除了宁韫。   宁韫的小脸如今只露出一半来,小嘴就更加突出,唇瓣被他吻得微微红肿,水光潋滟的,他抚了抚她的唇珠,从冰鉴里拿起了已经缩小了许多的冰块。   冰块的凉意渗进他的指腹里,他顿了顿,将冰块压在了宁韫的锁骨上。   她锁骨那一小片肌肤格外细嫩,薄薄的一层皮贴着骨头,冰块触上去的那一刻,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脚背绷得笔直,脚趾紧紧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她的小腿搭在扶手上,因为这样的姿势,身子愈发从椅子上向下滑落,越是往下滑,腿弯处便卡得越紧,只能无力地踢腾着脚丫。   他的唇又覆了上来,冰块在两人之间滚动着,从她的锁骨滚到她的肩头,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宁韫无力地闷哼了一声,只能任凭冰块在她身上游走。   清水混着春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将她身下的绒毯洇出一小片深色印子,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茶盏。   她没有回答元昭帝方才问的那句话,元昭帝以为她是害羞了,便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腿从扶手上滑下来,膝弯处被卡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端起了那盘冰抱着她,走进了寝殿。   寝殿里比书室凉爽许多,窗子开着半扇,午后的风穿堂而过,他把她放在床榻上,竹簟的凉意贴上宁韫的后背,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可还来不及适应那凉意,他的身体便覆了上来,将她抱紧。   他很主动地和宁韫欢好,不再是戏弄一般的撩拨,是投入的欢好嘴唇贴着她的颈侧,吻着她脉搏跳动的地方,舌尖能感觉到那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越来越快。   宁韫也一样主动回应着他,却不知为何她的回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殷勤的热切,甚至多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她主动迎上去,元昭帝每吻她一下,她便也回吻他一下,甚至比他吻得更用力,在他的背脊上细细抚摸着。   方才陛下和徐禛说的话,她全都听到了。   起初她担忧,又觉得羞耻,毕竟她就那样一丝不挂地在椅子下坐着。身上只有一件他的外袍挂着,整个人像是被打开了的画卷,不敢想若是被人发现了该如何是好。   可她没有心思羞耻太久了,陛下对他儿子说的话,她都听到了。   他问徐禛的伤势,让他好好养病,提起他的母妃,提起她生他时的辛苦,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怀和体谅。   宁韫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徐禛恭恭敬敬地对着她行礼,叫着她姨妃娘娘,却不知道竹帘后面藏着的就是他满行宫寻找的未来太子妃,宁韫刺激也得意。   可是得意过后,她又想到了未来的事。   这几日她一直和陛下欢好着。从京城到定州的路上,在马车上,在别馆里,在行宫里,她承宠了这么多次,陛下从来没有克制过自己,她也从来没有拒绝过,只是或许当真是柔嘉害了她,她这几日一直都没有动静。   心事太多,宁韫就不再想了,她回应着陛下霸道和温柔交织的吻挂在他身上,任由他掌控,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腿缠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着他的气味。   元昭帝拿开了蒙在她头上的薄外衫,他看见她的眼睛里盈着泪。   “韫儿为什么在哭?”   他指腹擦过她的眼角,拭去一滴刚涌出来的泪,低声问道,带着一点没有完全退去的情动,又真切的疑惑着。   宁韫这才知道自己在落泪了。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紧了陛下。她的手臂收紧,十根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整个人紧紧地贴着他,像是想要嵌进他的身体里去。   元昭帝知道她这样子是有心事。   他见过她许多次这样的模样。   平日里她撒娇也好,耍小性子也好,都是表面的,是能被他哄好的。   可宁韫真正有心事的时候,便不会说话了。只是这样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安安静静地流眼泪。问他什么他都不说,只是摇头,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他没有贪恋欢爱。很快便放下了她把她抱在怀里,让她侧躺着,头枕在他的手臂上,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温柔爱抚,让她在他手掌底下慢慢放松下来。   元昭帝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哭,只是等着她自己平复下来。   殿中很安静,纱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在她的视线里一荡一荡的,宁韫盯着这纱帐看了许久,眼泪渐渐止住了。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元昭帝低头看着她,知道她只是不哭了,应当是还在为什么事伤心着。   “不是要狠狠欺负父皇吗?怎么自己先掉眼泪了?”   宁韫平复了自己的心绪,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件地从脑子里扔出去,而后把元昭帝骑压在了身下。   宁韫用手撑在他胸口,手指按着他胸肌的边缘,跨过他的腰整个人跨坐在他身上。   她低下头看着他,青丝从肩头垂落下来,落在他的面上颈上。   “韫儿险些就要忘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方才哭过的沙哑,可语气已经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心事重重的低沉。   “陛下可不能以为韫儿是好欺负的呢。   可是她终究没有如何如何欺负元昭帝,她的目光从他的面上移到他的锁骨,从他的锁骨移到他胸口的旧伤疤,从旧伤疤移到他微微起伏的小腹。   她忽然开口道:“陛下方才就一直关心着的,韫儿写了什么……其实韫儿带来了”   她顿了顿,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韫儿写的东西,本来就是要给陛下看的。”   元昭帝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微微颔首,宁韫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韫儿代陛下写了一篇论疏。”   他原本在抚她的腰侧,听到这句话,手停在了她的腰窝处不动了。   “论疏?”   像是好奇,又像是不信,他转而道:“父皇不信韫儿还会写这种东西呢。”   话虽如此,他给宁韫披好了那件碧水翠竹的外袍,抱着她走出寝殿,行至宁韫带来的食盒,适合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本蓝色封皮的折子,受册封的公主郡主们,也只有宁韫会给他上表,和大臣们上奏的折子一模一样的规制。   封皮上用端端正正的小楷写着几个字——   《陈关外赫莫事疏》   宁韫的这篇论疏,写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她先论北境各族之沿革,又论赫莫人之来历,她再论赫莫与色禄罗之别,论此次赫莫复起之缘由,最后讲应对之策,正如他早年所论说中原境内各教派之事,从细微之处论起,详述根源,意在说明赫莫人与色禄罗异族之实。   元昭帝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停很久。   宁韫并不以外陛下看到的反应,她写这篇论疏,写了三四日,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写,写到深夜才歇下,她写赫莫来历那一段的时候,翻遍了顾周时的旧档,写色禄罗与赫莫之别那一段的时候,特意把两族的习俗信仰,乃至衣冠发式一一对比。   那日听了他说要亲征关外的事,宁韫心里就一直担心。   她不是怕他亲征。他是天子,是马上皇帝,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便是赫莫和色禄罗联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可她就是担心。他的病还没有好利索,虽然这些时日看着气色好了许多,可他不和她说,或许病根还没有除掉,若是出征途中旧疾复发,那该怎么办?   她担心他的安危。刀枪无眼,战场之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他身上的那些伤疤,每一道都曾经是要命的,若是……   她不敢往下想,可宁韫也不会说不准陛下出征。   他是天子,他有他必须去做的事,他是大雍的皇帝,他有责任去保护他的子民。   她只是想为他分忧解难,她不能替他上战场,不能替他挡刀枪,她只能做她能做到的事。   帮他看清局势,帮他分析敌情,帮他找到不必亲征便能平定北境的办法。这便是她写这篇论疏的初衷。   元昭帝终于看完了。   “写得极好。”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宁韫正要说些什么,元昭帝的手却忽然顿住了,他翻到了折子的最后。   折子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那纸和折子里用的纸不一样是薄薄的花笺,隐隐透光。   宁韫看见他翻到了那一页,脸忽然红了。   “这个……这个可以等之后再看……”   她伸手去夺,被元昭帝轻轻巧巧地举高了。   元昭帝打开后,发现是一首诗一首词,词是赞颂他凯旋得胜的,诗却有趣了,怎么读,怎么像是一首闺怨之诗,可是却不似那些大臣们假托闺怨说自己郁郁不平之事。   这诗读来虽有愁绪,可是却更侧重盼归之意。   元昭帝笑了,又觉得怜惜,亲着宁韫的唇角,说怎么他还没出征呢,韫儿就已经把诗写好了,越想越觉得喜欢宁韫喜欢的爱不释手。   宁韫坐在他怀里,抱着他放松了身体,小声说道:“其实韫儿几日前就来寻过陛下呢,可是陛下很是忙碌,韫儿等了许久就走了,之后也就没有来”   她借机问道,能不能和陛下同住在兴泰殿呢。   元昭帝哪里还会不答应,当即就说好。   宁韫又问:“这样会不会打扰了陛下,她这样算不算干政呢?”   “自然是不算。”   宁韫却又忽然说,她也不懂什么干政不干政的,她其实有些事不太懂,只是想着陛下。   她今晨才给自己起了一卦,卦象上说,她这几日所求之事将要有结果了,只是她需变了性情,宁韫说她还有些没有弄懂。   也不知道为何她有些语无伦次的。   她问元昭帝:“陛下是不是以为自己这几日在做什么别的事,没想到韫儿是在写这篇论疏吧,有没有觉得意外,原来韫儿还有不同的一面?”   元昭帝知道这小家伙心事多,心思细腻,说他想让宁韫平日多玩乐多走动,是因为之前觉得宁韫小小年纪总是太感伤,可若是写这东西,让宁韫开心了,他也一样支持的。   他说,明日就把这篇奏疏给朝臣们看看。   “那不行呢”,宁韫故作谦虚地说道,“那可一定不要提到韫儿,本来写的也不好,父皇自己看看就好了。”   两人又亲昵了一会儿,一起用了午膳,听闻徐禛没有寻到她已经离了行宫,宁韫便回玉芙殿取些东西。   自出了兴泰殿,梨儿就见她有些闷闷不乐的,也不知道郡主是怎么了,转而说起了自己的担忧。   她对宁韫说:“郡主,方才宁王殿下来求见陛下的时候,也见到了奴婢,奴婢那时正在和黄公公宋公公说话,宁王殿下来的突然,奴婢根本无处可躲,也不知道宁王殿下会不会回去后觉得不对。”   “宁王殿下方才很是威严。”   宁韫忽然抓紧了梨儿的手,又缓缓放开。   “没事的……他就是觉察了,也没事的。”   她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呢喃道:“他只见到了你,怎么会想到是我也在里面,毕竟是陛下留我在身边的,他怎么会想到呢,他一个人慢慢猜想,还不知道要猜想到什么时候呢。”   *   徐禛那日在行宫寻了宁韫许久,却始终找不到宁韫在哪里,可是又不敢问他父皇,便无奈离了宫。   午后他在府中安养,不多时就得了宁韫那边的消息。   他很惊喜,这一次宁韫居然不是偷偷摸摸联系他了,那就是父皇准允了?   徐禛发现是宁韫身边的侍女杏儿亲自来他府上拜见送消息。   “太子殿下赎罪,郡主让奴婢代为转告,她今日去了清源观,午后并不在行宫里。”   宁韫给徐禛送了一条方巾,还让杏儿转达,让他多多保重身体。   徐禛当着杏儿的面,拿着那方巾放在鼻前嗅了嗅,好像还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一样。   他问杏儿:“郡主去清源观做什么?”   杏儿道:“郡主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的,平日里以泪洗面,似乎很不开心,总是去问那里一位道姑,可是具体求问了什么就不知道了,郡主从不让我们问起。”   徐禛觉得好奇,隔了几日,身子舒坦些的时候也想去问问。   结果还没入观,隔得远远的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禛走上前去,女子听到身后之人的询问,转过身,两人都有些吃惊。   竟然是父皇身边的舒嫔娘娘?她为何在这里?   徐禛行了一礼,目中满是疑虑,舒嫔看着他,愈发看出了陛下的影子。   “姨妃为何在这里,父皇此次前来行宫不是没有带着妃嫔吗?”   他上下打量着舒嫔,有些警惕地问道。   父皇身边的动向,他也有了解着,而且这次是母妃告诉她的,听说舒嫔娘娘忽然病重了,这次连小瀛台都没有去,是留在皇宫里养病的。   为什么,她怎么会在定州?   舒嫔知道自己瞒不过徐禛,沉默了许久,便只好说了实情,说是自己惹恼了陛下。   “让太子殿下见笑了,嫔妾侍奉陛下不周,被陛下赶出了宫。”   徐禛还是不信,却问得更委婉了一些。   “姨妃娘娘这是什么话,父皇……父皇为何会将你送往这里,您是做错了什么事?”   舒嫔没有回答她的错处,只是目中隐隐含着泪光,像是受尽了屈辱一般。   “您不要问了,只当是给妾身一些体面吧,陛下已经足够仁厚体恤了,他体恤父亲年迈,将妾送回了定州老家,妾身只有感激不尽……都是我的错,这么多年了还是侍奉陛下不周,是我的错……”   徐禛有些吃惊,还想追问,可是面前之人毕竟是自己的庶母,他不可能出手强行阻拦。   舒嫔神色匆匆地要离开,很是怕他的样子,徐禛也不好追问。   正站在观前思索的时候,舒嫔忽然掀开帘子喊他到马车旁。   她压低声音问道:“殿下,您和郡主的婚事不知道如何了?什么时候……殿下会和闽宁郡主成婚呢?”   徐禛说父皇这些时日身子还不适,婚期还不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舒嫔便摇了摇头,面色复杂,言辞闪烁,反复说着旻宁郡主相关的事,说她此前见到了郡主,郡主待她很是礼貌,徐禛也附和着,说自己很满意宁韫这个太子妃。   “殿下,您难道真的不明白吗?”   舒嫔看他居然还在夸奖旻宁郡主,忽然提高了几分声量,目中也带着几分恨意。   “您……您也是聪明的人,您怎么就看不透呢。”   徐禛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告诉徐禛,太子殿下还是早些入宫去求问个明白吧,有许多事,她不愿意说,可是此事并不是太子殿下所想那么简单的,她说自己也是报答昔日瑾妃娘娘的恩情,请太子殿下务必忘了今日与她相见,   “太子殿下最好是去找陛下问个明白……问明白郡主的事。” [62]撞破:朕的心肝儿——   舒嫔的马车辘辘驶远了,空留徐禛一人在原地茫然。   山风从道观内的方向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清气和观里香炉的沉香味,扑在徐禛的面上的时候,却忽然灼热起来,徐禛忽然发觉自己的额头上竟然沁出了一层汗。   心里头似是被人扔了一块石头,心中疑虑有提防也有,可是却怎么也想不透舒嫔话中的意思,她的话那样急促,语焉不详的,也难说不是不是另有目的。   而且,什么叫趁着父皇和舒宁韫都在的时候求问,难道是这几日父皇给了舒宁韫一些好脸色,她同父皇说了什么,说她不想嫁给他吗?   应当不会,徐禛想起这几日来和宁韫相处,知道她心里是有他的。   他转头问道:“同轲,这几日可有公主那边的消息?”   “殿下,这几日人没有,您回定州后,公主就只来过那一次信,没有旁的事,只询问了殿下身体如何。”   周同轲认真回忆着信的内容,徐禛也想起来了,柔嘉说她月份大了,身子有些不适,总是腰酸,夜里睡不好,问了他什么时候能回去看望,对宁韫只字未提。   “知道了……先进去看看吧,别耽误了今日的正事。”   徐禛颔首,默了片刻,他转过身面向青源观,迈步走了进去。   据杏儿所言,徐禛很快就找到了这些时日宁韫常常求问卜算的道姑,这女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年轻。   “在下冒昧来访,是为了舍妹,这些时日她心绪不宁,茶饭不思,夜里也睡不好。家里人问她有什么心事,她什么都不肯说。只隔三差五地往道观里跑,说是来求道长卜卦。我这个做兄长的,实在是担心得很,便想问问您,是否知道她为何事烦恼。”   “公子不比焦急,先尝尝这荷叶茶,山上没有什么好茶,自己晒的,您或许有所不知,青源观中女修不多,我平日里见得女子太多了,不记得有您妹妹这号人来,您可否说的更详细一些?”   徐禛怔了一下,随即道:“舍妹可能没有留下名字。只是她相貌极美,十七八岁的年纪——”   “好像是有这么个年轻姑。”   道姑上下打量了徐禛一番,不知为何目中全是戒备。   徐禛掩饰着心虚,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这荷叶茶味道有些古怪,喝完舌根处清凉,苦涩味却久而不散。   “这姑娘总是来求问姻缘,坐下来说不上几句话便开始流泪,贫道问她,她便说因为自己的婚事定不下来,心里头焦急才哭。”   她说瞧着徐禛和宁韫不像,也不知道是否二人是真的兄妹,不好透露太多。   “瞧您这样相貌端正,衣冠华贵,应当家里面也算富庶之家吧。怎么会定不下自家女儿的婚事,让女儿家为自己的的婚事担忧?”   徐禛有些一头雾水,离开道观的时候,手下的人也回来了,确认了舒嫔回了她父亲家中,并无异样。   “殿下,要不要再盯几日?”   徐禛点了点头,只是让人不必盯得太紧,如今真正要紧的,还是宁韫,是他和宁韫的婚事。   在马车上,徐禛便感到身体不适,起先只是胸口那道伤处隐隐有些发痒,而后慢慢变成撕痛,回去之后给伤口换了药,还没有用午膳便昏昏沉沉睡着了。   徐禛做了一个噩梦,忽然挺身坐起,喘息不断,把守在一旁的周同轲吓了一跳。   他低声问道:“太子殿下要不要吃一些东西?”   徐禛却眉回答,连外衣都没有穿好,便匆匆到了自己书案前,扶着案沿站了片刻,让自己站稳了,才命周同轲把宁韫给他的书信还有他弟弟徐祎这些时日送来的书信给他找出来。   从他离京去北境监军之后,徐祎每隔十日便有一封信来,信里说的都是京中的事,朝中有什么动静,父皇的身子如何,两位母妃的身体如何,偶尔也会提到宁韫,提及越来越多。   徐禛一封一封地翻看着,每一页都要看很久。周同轲在一旁站着,看见殿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嘴唇紧抿着。   周同轲试探着开口:“殿下,您身子不好,穿好鞋袜再看把,属下帮您拿到床上去?”   徐禛没有回应,宁韫的信和徐祎的信被并排放在案面上,他一封一封对照着看,忽然手猛地攥紧,徐祎的几张信纸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被他狠狠地掷在地上。   “他竟敢趁着孤离开京城、去往北地监军的时候——”   他大骂徐祎一番,他没想到这个弟弟竟然敢觊觎自己的皇嫂!   “孤原本以为,孤这个弟弟是个温软老实的……孤真是小瞧了他。”   徐祎何止是觊觎未来的皇嫂,怕是连太子之位也一并觊觎了!他没有这个弟弟!   徐禛撑扶着胸口,如今就连伤处的痛也顾不得了,他越想越是害怕,他更担心如今父皇的反应,父皇拖延着他的婚事,徐祎那边和杨指挥使女儿相看了那么久也没有定下婚约,难道是父皇真的起了念头,要让徐祎做太子不成吗?   “明日孤就要进宫,婚事耽误不得了,明日我们进宫,先去见舒宁韫……不必递表告诉父皇,免得再生变故。”   他和宁韫的婚事耽误不得了,明日他一定要求问父皇,明确了两人的婚事。   “你去府中库房看看,花些心思挑选,若有什么好东西,明日孤入宫带给舒宁韫。”   *   自宁韫搬去兴泰殿与他同住,玉芙殿便空置了。   前些时日,他命人清点行宫的库房,找到了不少好东西赏赐给宁韫,午前忙完了,就和宁韫一同布置着玉芙殿,商议着替换一些陈设和卧具。   行宫是前朝顾周时修建的,库房里堆着百余年积攒下来的东西——有顾周历代帝王搜罗的珍玩,有大雍建朝时从各处抄没来的器物,也有各地进贡上来却一直未曾启封的贡品。   这里头最珍贵的要属一个圆卧榻,这是顾周末代皇帝的用金丝楠木做得,很奢侈但是又实在是很华丽,这样的东西不好放在兴泰殿,但是放在玉芙殿刚刚好。   宁韫跪在廊下的蒲团上,面前摊着刚从库房里挑出来的几样小物件,正摆弄着,看到人把这样大一张圆卧榻抬来,不免震惊。   “原来真的有这样东西,韫儿还以为这都是民间编排出来的,这也太华丽了。”   “韫儿不是说喜欢坐卧起居都在一处,说是喜欢起床后也能不离了床榻,朕想了想,好像也就是这张床榻最大了。”   下人们将床布置好,元昭帝挽着宁韫走到床前,她瞧着床榻喃喃赞叹,他瞧着她满眼惊喜。   宁韫脱了鞋,爬了上去,元昭帝没有她那样激动,只是站在榻边,看着她在榻上滚着玩,她滚了两圈,大约是觉得晕了,便停下来,仰面躺着,胸口起伏着,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宁韫忽然翻了个身,趴在榻上,两只手撑着下巴,望着站在榻边的元昭帝。   “陛下。”   她的声音软软的。   元昭帝“嗯”了一声。   “陛下赏赐这么多好东西给韫儿。”   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   “那韫儿不知道要赏赐什么给陛下了。那该怎么办呀?”   元昭帝没有回答。   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她趴在圆榻上,头发散了一肩,鹅黄色的纱衫因为方才的滚动而微微凌乱了,领口滑下去一些,露出一小截肩头。   她地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什么金丝楠木的圆榻,什么前朝的珍玩,什么库房里堆积了百余年的宝物,都比不上此刻她眼睛里的欢喜。   一个男人所想要的一切,也不过如此了。   心爱的女子就在眼前,身心依偎着他,因为他的给予而欢喜,因为他的存在而安心。   元昭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安静地抚了抚她的头。手掌落在她的发顶上,指尖穿过她散开的发丝,轻轻按了按。   宁韫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便把脸从手背上抬起来,嘴唇微微嘟着,像是有些不满。   “陛下居然不要韫儿的奖赏吗?”   元昭帝还是没有说话。   “那韫儿就不给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赌气,说着便要翻身坐起来。   元昭帝的手从她耳垂上滑下来,落在她肩头,轻轻按住了她。   “韫儿亲一亲朕。”   宁韫仰起脸来看他,此刻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是安静的期待,她便爬起身来,跪坐在圆榻上,两只手攀着他的肩头,仰起脸,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而后这她胆子大了一些,她跪直了身子,两只手从他的肩头滑到他的颈后,十指交扣着,把他拉向自己。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舌尖探进去,学着他平日里吻她的样子,轻轻搅动着,他的呼吸终于乱了一瞬。   她把他往后推。   他顺着她的力道向后倒去,后背靠在了圆榻的靠枕上。她便跨坐上去,膝盖撑在他腰两侧的榻面上,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她的头发从两侧垂落下来,落在他面上、颈上。   以往都是要他主导的。   陛下平日里对她千依百顺。可唯独在床笫之间,他从不许她翻身在上。每回她想要跨坐上去,都会被他握住腰按回去。他的手掌握着她的腰侧,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   为这件事,宁韫在心里头偷偷恼过他许多回,便在这上头也要压她一头么?   可是这几日,他似乎很听她的话。   她的手从他的衣襟里探进去,摸到他精瘦的胸膛。指尖触到他胸口的肌肤,微微发着烫。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一圈一圈的,从胸口画到锁骨。   然后她的手继续往下,滑过他的小腹,小腹紧实,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着。她摸得很慢很慢,指尖若即若离的,将触未触的,在他肌肤上留下一道痒痒的痕迹。   元昭帝终于被她惹得笑出来了。   “父皇。”   她的声音软软的,尾音上扬着。   “父皇说爱韫儿。”   元昭帝抬眸看着她。她的脸近在咫尺,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没有说。   宁韫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她便把手从他腰侧拿开了,两只手撑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父皇不说的话,韫儿就不会奖励父皇了。”   元昭帝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什么奖励?”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真切的疑惑。   “韫儿现在可会了。”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可要拿捏父皇了。”   元昭帝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一下。   “若是朕就是故意不说呢?”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难道韫儿还要惩罚朕?”   宁韫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像是被他提醒了什么似的,她的身子微微直起来,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下巴扬得更高了。   “当然是啦。”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前些时日韫儿说要狠狠欺负陛下——”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手指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点着。   “但是韫儿看陛下太可怜了,就轻轻饶恕过了。”   她说“太可怜了”这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又像是在评估当时的自己是不是太心软了。   “今日陛下这样——”   她的手指从他胸口滑上来,沿着他的脖颈滑到他的下颌,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韫儿可是要狠狠惩罚了。”   元昭帝被她托着下巴,面上的神色依旧是那样淡淡的。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着亮——不是怒意,不是戏谑,而是一种近乎期待的、等着看她究竟能做出什么事来的好奇。   “朕还不知道。”   他的声音从她托着他下巴的手指底下传出来,带着一点微微的震动。   “原来韫儿是个毒妇呢。”   宁韫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是猫儿被人踩了尾巴尖时那一瞬间的眯眼。然后她便俯下身来,凑近他的脸。她的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呼吸拂在他的唇上。   “骂韫儿——”   她的声音轻轻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滚出来的。   “就是罪加一等了。”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角,若即若离的,说话的时候嘴唇便会轻轻蹭过他的。   “再给父皇最后一次机会。” [63]煽动:父皇怎么能抢儿臣的太子妃!   “啊——”   不等在场的旁人做出反应,徐禛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他感到周身的血液都烧沸起来,一分一秒催逼着他挪动脚步冲向寝殿内,他也是自幼习武的,若他要冲进去,黄云和宋天庭根本拦不住他。   可是徐禛没有动,他的父皇缓缓侧目看着他,让他定立在原地,双腿不能抬动分毫。   方才他是在门缝里窥见他的父皇如何同他的太子妃苟且的,如今寝殿的大门敞开,他便看得更清楚了。   他的父皇,他素来威严冷峻的父皇,如今就被他的太子妃骑跨身上,他握着她纤细的足腕,拇指按在踝骨上方的凹陷处轻轻摩挲。   男女欢爱之事,徐禛已经懂得了,他的父皇如此亲昵自然地握着他太子妃的足,也一定是这样爱抚着她的身子!将她紧拥入怀,品尝朱唇!   父皇夺了他儿子的妻子!强占了他的儿媳!   如今,他居然还能这般慵懒闲适地抱着她的腰,侧目平静地看着他,他那样从容不迫,护住了骑跨在他身上的娇小身躯。   徐禛不敢再看宁韫。   方才他手中木匣摔落的时候,已经同宁韫四目相对,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宁韫妩媚娇柔的情态,看到她露出圆润的肩头,满目春情——在她和他的父皇欢好的时候。   徐禛看得很清楚,那一瞬间,宁韫瞳孔猛地一缩,而后羞愤地低下了头,她想要从他父皇身上下来,可才抬起腰肢,他父皇的手就从她的足腕上滑上来,握住她的小腿将她按在原处。   “韫儿去哪儿?”   元昭帝的视线从徐禛身上收回来,他把宁韫的小腿微抬起来,宁韫把脸深埋在他怀中不敢抬头,足尖也绷紧,脚背上泛着一层薄粉。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踝骨上方那一小片细嫩的肌肤亲了一下。   徐禛听到他父皇轻叹了一声,爱抚着宁韫的额发,翻身将她放到床榻内侧,哄她躺好。   而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徐禛的面上,看着他儿子双唇失色,剧烈颤抖。   为君为父,被自己的儿子撞见他与未来的儿媳白日宣淫,可是元昭帝目中不见一丝一毫羞耻,只有平静与从容,甚至慵懒地向后靠了靠,目光含笑。   也是了,一只称霸山林的猛虎,认真舔食着爪下的猎物,忽然听见了草丛里的响动,抬起头来,发现不过是另一头年轻瘦小的野兽,又何需急切地咆哮,亮出爪牙来呢。   他的里衣领口大敞着,甚至不愿伸手去拢一拢,在他胸膛起伏的肌肉之间,还覆着一只细嫩的小手。   甚至有一刹那,徐禛从自己父皇的目光中看到了怜悯,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殿门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禛忍住了所有的冲动,再一次颤抖地喊道:“父皇……”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哀求,不甘,愤怒交织在一起,反而变成悲切。   “您……您怎么能这样对儿臣?她是儿臣的太子妃啊……您亲口许给儿臣的啊……”   元昭帝终于开口了,不徐不疾,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雍容高贵:“朕是许了婚事,可是朕不记得曾下达旨意赐婚——禛儿都说了是父皇许你,那父皇自然也可以收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夺走儿子的未婚妻子,也就是他动一动口的事,不值得一丝大惊小怪。   徐禛死死地盯着元昭帝,盯着这张他从小仰望了二十多年的脸,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父亲。   “收回?”   徐禛的声音骤然拔高,因为愤怒,声色愈显癫狂。   “陛下要收回?您要怎么收回!满朝文武都知道舒宁韫是儿臣的太子妃,是您亲自在宫宴之上赐婚,是礼部过了明路的!您现在说收回就收回?您……陛下把儿臣当什么!陛下把大雍的礼法当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寝殿内回荡,从前作为宁王,这些时日作为还没有正式入住东宫的太子,徐禛从没有这样愤怒地呼喊过。   元昭帝感到宁韫身子轻颤了一下,不自觉地贴紧他的后背,他抓住宁韫的手抚了抚,将她阻挡得更加严实   他难得皱了皱眉,不过不是因为徐禛的质问,而是因为他的韫儿被吓到了。   “徐禛。”   元昭帝直起了身子,从圆榻上坐起,带起山呼海啸的压迫,周身的气势在一瞬间全然转变,从沉浸在温柔乡里的男人,变回了那个执掌天下江山二十余年的大雍君王。   他平静地问道:“你在对谁说话呢?”   徐禛浑身一震,他从小在元昭帝身边长大,父皇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可是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今日他见到如此情形,自己的未来太子妃被自己的父亲强夺,徐禛已经顾不得了。   “是儿子在对父亲说话!是大雍的太子对大雍的陛下说话!”   虽声音仍在发抖,可徐禛还是挺直了脊背,不甘不逊地望向元昭帝。   “陛下,儿臣到底做错了什么?儿臣监军北境,替父皇分忧,从未有过半分不敬——陛下为何要这样对儿臣?”   元昭帝没有忍住,嗤笑出了声,目光冷淡地看着徐禛。   他眼眶早已通红,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   看到了他父皇的反应,徐禛沉默良久,放低了声音,提袍缓缓跪下。   “……是因为儿臣做得不够好吗?是因为儿臣不如二弟吗?您若是对儿臣不满,大可以训斥儿臣,大可以废了儿臣的太子之位——可您为什么要夺走宁韫,如此羞辱儿臣?您已经有了天下,您想要什么女子不能得到,为什么偏偏是她!”   元昭帝静静地听着,任他暴怒质问,任他肺腑倾诉,他坐在圆榻上,姿态安然,漫不经心,仿佛徐禛所做所说的一切都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等徐禛的声音在殿宇中消散干净了,他才开口。   “你起来吧。”   徐禛怔怔看着元昭帝,他的父皇居高临下看着他,目中只有残忍的平静。   他的痛苦和崩溃,在父皇的面前一文不值。   徐禛的身体终于垮塌下去,再也无法挺直脊背,元昭帝垂眸抚了抚自己的唇瓣,轻笑道:“你想求娶宁韫,都是要到朕面前左右陈情,费劲心机,朕从前没有追究过,你不要以为今日冠冕堂皇说上几句话,你的错处就已经免过了……”   “是她不是她,与你没有关系——前些时日,你不是已经参见过新的姨妃娘娘了吗?”   徐禛猛地抬起了头,想起了那日的情形,那件藕荷色的纱衣,那双杏色的鞋子……那都是宁韫的!   那把椅子……那椅子那般奇怪,父皇的衣物搭在上面……宁韫当时就在兴泰殿?她在!她在那张椅子上,她自始至终都在那里,怪不得他那日在行宫苦寻她不得。   霎时间,徐禛想起来太多事情,那日舒嫔在道观门口说的那番话,宁韫书信中若有若无的疏离,宫人们看他窃窃议论的神色,他早该想到的,他早该想到的!   “哈哈哈哈……”徐禛忽然低头笑了几声,“父皇,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杀了儿臣?”   宁韫的手一抖,元昭帝转过身去,安抚她躺好,而后起身行到了徐禛的面前,恰好李俶也赶来了,抢在徐禛说出更加出格的话之前,抱住了徐禛,让他务必要三思而后行。   徐禛靠在李俶的怀里,这个人虽然自称奴婢,可是自幼对他和徐祎关照有加,甚至有些时候,他比父皇更懂得如何关爱他们。   如今也是这样,方才种种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转得他头晕目眩,胃里翻涌着想吐,他不顾一切地宣泄着,叫喊着,直到李俶抱住他,让他在这片溺乱之中浮起。   一个念头同样浮了上来,徐禛冷静下来了。   他不能再闹了。   今日他已经做了太多了,他质问他的父皇,顶撞他的父皇,甚至……甚至是威胁父皇。   他方才说,不要太子之位了,让父皇杀了他……   不!   他怎么能不要太子之位?   若是连太子之位都没有了,他还有什么?   徐禛的呼吸渐渐地平稳了下来,他小声道了一声多谢李公公,低下头看着自己撑在地面上的手,慢慢地收拢了手指,攥成了拳头。   等徐禛松开手,挣脱了李俶的圈抱之时,他抬起头,脸上的神色已经变了,他很平静,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撞破未婚妻子被父亲强占的人。   他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他抬起手,用袖子擦去了面上的泪水,而后整理起自己的仪容,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身后黄云和宋天亭对视了一眼,皆是不知所措。   元昭帝负手立在远处,看到徐禛这副模样,目光微沉。   “儿臣……方才失态了。”   徐禛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元昭帝。   “儿臣不该顶撞父皇,也不该质疑父皇……您是天子,天子的意志便是国法,儿臣……儿臣其实明白这个道理。”   “儿臣方才说的那些话……那些混账话……求父皇恕罪。”   他说着,缓缓地俯下身去,额头贴在了地面上,安静地低伏着。   元昭帝没有回应,目光深幽不见底,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太久了,宁韫躺在床帐内,手中紧紧攥着裙角,她等不及了,缓缓转过身从纱帐的蒙影中看着元昭帝和徐禛。   “抬起头来。”   元昭帝只说了简单的四个字,可是这样简单的四个字,却也是不容违抗的圣旨,徐禛身子一抖,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父皇的视线。   徐禛的目光是平静的、克制的,看得出他满心恭顺与悔意,若是旁人来看,一定会觉得太子殿下是真的知错了,是诚心诚意地请求宽恕。   可元昭帝不是旁人,他是君父,是皇帝,也是父亲。   太平静了。   元昭帝目光微眯,在心底冷笑着。   先前一段时间,他总是觉得自己从来都不了解这个儿子,直至今日,他才发现徐禛从来没有变过。   他从小就是这样,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像徐祎那样直白地说出来,也不会哭闹撒泼,他会等会忍,会在暗处慢慢地筹谋。   元昭帝想起来了,此前弹劾许云章的时候,他把徐禛召至小瀛台庆元殿,徐禛跪在御前,不也是这样一副平静恭顺的神色,那样诚恳无辜,情真意切,他这个做父亲的当时就信了。   若不是重活一世,元昭帝到死也不会细细回想起那一日,他自小教养的儿子,心机如此深重。   是他养出来的好儿子!用心歹毒,能够弑君弑父,如今冠冕堂皇,在此大言不惭,屈伸狡骗的好儿子。   元昭帝沉沉阖目,他知道,他不可能留得下这个儿子了,他如今不放他离开,处置了他,反而是为了他好……他该让徐禛离开吗?   徐禛没有等到回答,他看着元昭帝的神色,心中逐渐不安。   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父皇闭上眼睛不说话的时候,这个时候,他永远都不知道父皇是在思考权衡,还是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在斟酌如何说出口来。   今日阳光明媚,只是天上浓云也有许多,殿外的天光明暗交错,照在元昭帝的面上,让他的脸看起来晦暗不明。   “黄云。”   元昭帝终于开口了,点了黄云的名字。   “陛下……奴婢在,奴婢在。”   “带着人,把太子爷送到双元殿去,让御医给他好好瞧一瞧身上的伤,若是无碍了,把他好好送回府上。”   黄云连忙应是,和宋天亭一起上前搀扶徐禛。   徐禛没有抗拒,他扶着黄云的手站起身来,因膝盖已经跪得麻木,站起来的瞬间徐禛险些摔倒,被宋天亭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他站稳了,整了整衣冠,而后深深看了元昭帝一眼。   “儿臣告退。”   徐禛的声音沙哑而平静,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寝殿门,元昭帝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他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似是苦笑,又似是惜憾。   只要视线略微压低,他就可以看到徐禛方才跪着的地方,想到他跪在地上的那个样子。   那是他这个好儿子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真实的,血肉模糊的内里。   虽然愚蠢,虽然不知天高地厚,可至少是真实的。   元昭帝忽然觉得,若是能抛开那些欺骗暗害,那些让他心寒的算计,方才的徐禛有胆量,反而是他欣赏的,像是他的儿子。   他眉头微微蹙着,心口也阵阵刺痛,他如今三十又四,相较于从前的帝王,他已经很年轻了,正是因为年轻,他还清晰记得他更年轻时初为人父的茫然。   那时他想不到如今这般心痛,他的儿子已经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儿子了,而他,他也不是那个会把摔倒在地的儿子从地上抱起来的年轻的父亲了。   元昭帝感到腰间一沉,宁韫不知何时下了床,走到他面前抱紧他,她不知道何时哭了一场,眼睛湿漉漉的,仰面瞧着他。   宁韫瞧见了他面上的怅然的神色,她知道陛下是在伤心,是因为她么?   她是不是有些自私了,那日舒嫔依照她的指使提醒徐禛后,她命人盯着徐禛府上,知道了他今日要来,便提前安排了梨儿去引开黄云和宋天亭,给了他一个撞破的机会,可是似乎,如今的结果,也不是她想要的。   她做得对吗,还要继续下去吗?   “宁王殿下会没事吗?”   宁韫抱着元昭帝的腰怯怯问道,他没有回答,只是在她额上轻抚。   “与韫儿无关,你不必管他……这几日韫儿先在玉芙殿睡着,朕有些事处置。”   “好呀,只是陛下不能太过忙碌了,要好好保重身体。”   她盯着那张她既依恋又畏惧的脸柔柔说道,把一滴泪藏在了他腰间。   *   夜深了,徐禛在双元殿辗转难眠,他睁大了双眼,手中攥着被褥,目光盯着床帐的顶结。   御医看过了他的伤口,果然午后一阵抗辩,伤口处重新崩裂开来,他没有离开行宫,父皇身边的人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外殿候着。   周同轲几次到他身边来,问他今日午后发生了什么,可是徐禛无法开口和他说一句话。   “殿下。”   周同轲的声音又一次在门外响起,这一次他似乎不是来问他是否安好的。   “殿下……郡主那边来了人,是从后园来的。”   徐禛呼吸一顿,脑海中顿时略过了一个可能。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果然一个丫鬟打扮的瘦小女子走了进来,她披着斗篷,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   她站在阴影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徐禛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双双沉默着,直到宁韫慢慢地抬起手,摘下了兜帽。   烛火映在她脸上,照出了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她的眼眶和鼻尖通红,嘴唇颤抖着,脸色比徐禛还要苍白。   她站在门口,看着徐禛,无声无息地哭泣着。   徐禛坐起身来,却没有开口,他告诉自己不要心软。   这个女人已经不干净了,她已经背叛了他,已经是父皇的人了。   可当她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唤了一声殿下,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   “你来做什么?”   宁韫只是站在那里哭,哭得那样伤心绝望。   徐禛别过脸去,不去看她。   “你若只是来哭的,便回去吧,孤这里没有闲工夫看你演戏。”   宁韫慢慢地走到徐禛面前,在他床前的脚踏处坐了下来,仰起脸来看他。   烛火映在她脸上,将她面上的泪痕照出凄然的光亮。   “殿下……殿下救救韫儿吧……”   徐禛的身子猛地一僵。   “救你?你……你怎么了?”   宁韫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试探着去拉徐禛的衣袖,因为指尖太凉,触到徐禛手腕的时候,两个人都是一颤。   “韫儿知道殿下恨韫儿……”   她低下头,泪珠落在徐禛的衣袖上。   “但是,韫儿是被强迫的……韫儿心里从来没有变过……”   徐禛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抬起颤抖的手扶宁韫起来。   “殿下不在的这些日子……韫儿日日夜夜都在盼着殿下回来,韫儿给您写的信,您没有看过吗,韫儿真的没有办法,韫儿在等着殿下……韫儿在等着您救韫儿,您为什么看不出来呢,韫儿每次写信,都是以泪洗面!”   宁韫忽然伏在床边,整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徐禛的手攥成了拳头,重重地砸在了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终于想明白了,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到定州前的那些书信,总是泪痕斑斑,他当时都没有在意,原来是在那个时候!在那时就……   “殿下……”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无论你信或是不信,韫儿……韫儿不想活了……”   “你说什么?”   宁韫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韫儿今日来……是想跟殿下告别的,韫儿想过了……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死了干净……”   徐禛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抬手扶住宁韫的肩膀,“住口!你在说什么浑话?”   宁韫哭得更厉害了。   “殿下怕是不知道韫儿这些时日是怎么过的吧……难道韫儿很快活吗,韫儿会想要和父皇苟且吗?”   徐禛的心和他胸前伤口一并抽痛,他哑声道:“你看着孤。”   宁韫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徐禛的眼睛便更红了。   一腔怒火被压抑到极致,如今终于找到了出口,烧得他双眼几乎要流出血来。   “今日的羞辱,孤不会忘记!”   “孤不会忘记今日。”   宁韫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她的脸上没有表露分毫,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模样。   “殿下……您千万要小心……”   徐禛眉头微皱,问道:“小心什么?父皇有什么打算?”   宁韫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徐禛焦急地催问着,粗重地为她擦着眼泪。   “陛下这些时日很是疑心身边的事,他对殿下……多有不满。”   徐禛的目光一黯,低声道:“孤知道。”   “不,殿下不知道!”宁韫抬起脸来,羞愤地看着徐禛,“您想得太简单了,陛下他好像有了一个打算……只是殿下听了,千万不要动怒,不要惊扰外面的人。”   “……你说。”   宁韫用帕子捂着脸,绝望地说道:“陛下说闹成这样他也不愿意,若是为了皇家的体面,他也可以不变我二人的婚事……”   “但是……但是要让韫儿怀上他的孩子!然后再说成是太孙。”   她抬眸看着徐禛,绝望地说道:“陛下说了,之后他会再好好培养太孙,将来把皇位传给孙儿……他的儿子。” [64]计谋:朕不在,韫儿就是这里的主人   回玉芙殿路上,忽然来了一场急雨,宁韫担心离开太久再生异变,顶着冷雨一路跑回了玉芙殿。   梨儿在后园门旁撑伞焦急等着,总算是等来了人,慌忙踏着积水迎出去,握住了宁韫冰凉的手。   斗篷被打湿了,吸了水,将宁韫的发髻也压得垮塌下去,即便是进了寝殿内,她仿佛还是在雨里一样,面上水痕遍布。   “陛下今夜不来了,对不对?”   梨儿正给她擦着头发,听到她有些怅然地询问,正犹豫如何转达李俶的话,宁韫轻叹了一声:“一定是因为徐禛的事……不知道陛下会不会责问黄公公和宋公公……梨儿!你说,陛下会发现是我做的吗,如果陛下发现了是我有意让徐禛瞧见的,那该怎么办呢?”   “郡主您不要多想……李俶公公方才来过了,他记得您给两位公公说好话的事,让您放心,陛下不会责罚他们。”   “这样……他还说什么了没有,陛下呢?”   梨儿扶着她坐进浴桶里,安抚着说道:“李公公说关外又出了事,陛下正在召见大臣,故而不能来陪着郡主,他还说了,陛下也怕郡主多想,让奴婢这几日好好照料郡主,郡主平日里想出去玩,派人到兴泰殿说一声就好了。”   宁韫不说话了,她拨弄着水上漂浮的花瓣,想要将其按进水中,可是不论她如何用力,那些花瓣最终都会漂浮水上。   “我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是不是我错了,我太心急了……”   就在方才,她编了一个谎言欺骗徐禛,不只是玩弄了徐禛的担忧,也把陛下一同编排了进去,宁韫离开的时候看着徐禛愤恨的眼神,在她好不容易做成了这件事的时候,她犹豫了。   徐禛隐忍着低头认错的时候,宁韫再一次对自己这位大皇兄刮目相看了,即便是再恨他入骨,她也感到佩服。   宁韫料想到元昭帝不会因为徐禛撞破两人而处置徐禛,可是她想,至少可以让徐禛行错言错,让元昭帝对徐禛不满,给他一点惩处,让他离了定州,或是派人严加看管,只要扳开一个口子,她就可以再对徐禛用计。   可是都没有,陛下似乎什么都没有做。   她输了,她想赌陛下是会看重父子之情,还是看重君臣之分,但是或许这只是宁韫自己的想法,陛下他都很看重。   宁韫也怕了,不仅是徐禛,还有柔嘉呢……   昨日文月姑姑来信,言她已返回京城,她将那个口称记恨王府报复在宁韫头上的下人查了个干净,就在半月前,他青州老家才盖了三间大宅,置办了十亩良田,两位兄长并家中老母衣着甚是光鲜,一朝从任人欺辱的佃户人家变成了乡里的老爷。   文月姑姑派人去青州查看,去的那个侍女也是从前老汝南王妃的人,常年在京中,在新宅门前盯了四五日,瞧见了一个眼熟的人,从前她在威北侯府见过,回来再一探问,那人如今跟着玉驸马,在公主府中做事。   故而,柔嘉是自宁韫返京时就已经做好了谋算,要置宁韫于死地的,这件事就连文月姑姑都没了主意,只能反复地在信中叮嘱宁韫,让她务必要小心,即便是在行宫中也要提防身边。   她因此心事重重,陛下瞧出来了,问她在为何事烦恼,宁韫下意识呢喃地念了声柔嘉。   元昭帝以为她是担心柔嘉的身孕,告诉她柔嘉快要到日子了,御医说她这胎是双生子,虽然辛苦些,可是这些时日胎像很稳,让宁韫不必担心。   宁韫趴在他肩头道了声“好”,便什么都没有再说了。   梨儿看她默默落泪,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一面帮她揉着肩,一面安慰道:“郡主此前不是还教导奴婢和妹妹,既然事情已经做了,便不要再反复回头算量,如今许多事还没有明朗呢,您不要给自己多添烦恼,陛下终究是疼爱您的,不会让您受了委屈。”   “你不知道……陛下说过,他不喜欢心机深重的女子,如果他知道我做了这么多事,甚至是唆使徐禛谋逆,他或许会恨我的。”   之后宁韫没有再同梨儿说过一句话,她用了晚膳便早早上床睡了,夜里梨儿守在她身边,在小榻上睡着,忽然听到郡主嘶哑地念着她的名字,要水喝,梨儿过去一摸,才发觉她额头烧得滚烫。   御医来得很快,天将亮的时候,元昭帝也来看望宁韫了,他应当是一夜未眠,眼下还带着一点乌青,同样是心事沉重的神色。   “殿内也不凉……韫儿出去过?是淋了雨还是受了风寒,怎么忽然发起高热来?”   梨儿忙回禀道:“陛下恕罪,都是奴婢照顾不周。郡主昨日午后有些心事,起了雨后,说是想看看后园的雨景,可能那时受了些凉。”   元昭帝摆了摆手,让梨儿出去了,他坐到宁韫床边,看见她小小的身子缩在被中,只露出一张尚显绯红的小脸。   他抚了抚宁韫还没有退烧的额头,因为喝了安神的药,她睡得很沉,只迷迷糊糊地哼咛了一声,似乎是知道他来了,用手紧攥住他的衣角。   元昭帝凝望片刻,忽然将她连人带被捞进怀里,微凉的掌心贴紧她烧烫的脸颊,慢慢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他觉得宁韫还是没有退烧,想再召御医来问,才把宁韫放下欲起身离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呜咽。   宁韫醒来了,她缓缓睁开了眼,看着他,哑着嗓子低低地叫了一声:“陛下。”   才说了两个字,眼泪就滚落下来。   他抚了抚宁韫的额头,和他说等等朕就回来,宁韫却抓着他的衣服不放,摇着头,眼泪顺着面颊一路滚落。   “难受得厉害?”   宁韫点点头,除却心底的不安,她的确浑身都疼,头也晕眩不堪,醒来第一眼看见他,眼泪就止不住了。   元昭帝垂眸看着她,反而不像方才那样亲昵地呵护,他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低声道:“都多大了,生了病还要哭,今夜下冷雨,你还偏要去看雨景,有什么好看的?”   话是这么说,另一只手却已经拿起床头的温水,送到宁韫嘴边,他再抱起宁韫,将整个人往上托了托,让她能枕在他的肩头。   “……陛下不生韫儿的气了吗?”   宁韫抽吸着鼻子,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他。   他逆着床外的烛光坐着,大半面目没入阴影之中,冷峻如常,她能感受到陛下的温柔,可是还是想看着他的眼睛。   “生你什么气,今日的事又不怪你——朕但还担心呢,怕你因午后的事,又一个人生闷气,不想见到朕了。”   他怕宁韫多心,看到自己再想起徐禛来,有意远着她一些让她心静一静,却不想只是这一时不在她身边,她就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那父皇抱抱……”她哑着嗓子撒娇,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元昭帝轻笑了一声,说这不还是抱着呢,命人去叫了御医前来后,索性也脱了外衣,抱着宁韫睡下。   “陛下……您会一直爱韫儿吗?”   “不会。”元昭帝淡淡道,他低头吻着宁韫,唇瓣落在她滚烫的额头上,而后是眉心,鼻尖,面颊。   “今后再不爱惜身体,朕也不管你了。”   宁韫在他怀里蹭了蹭,分明还有许多话想要问下去,可是他说让徐禛那边他自有安排,宁韫不必担心,她只是他的人,宁韫便不能再开口了。   御医来了,这些时日常给宁韫看病,已经习惯了陛下这样疼宠着郡主,他又给宁韫诊了诊脉,为宁韫施针逼出了一些汗。   “郡主的月信快到了,你可有为她调理着?”   御医忙道:“陛下放心,臣谨记此事,不敢怠慢,只是……郡主这些时日还是应当少有忧思,方才臣为郡主诊脉,郡主似是心中仍有焦忧之事,只是脉象不平。”   元昭帝颔首,待御医离开,他问宁韫在为何事担忧,宁韫便只好说是为了关外和南海之事。   “你倒是比朕更操心国事了,小小一个人,想得倒是许多。”   他挑了挑眉,抓着宁韫的手在她面上抚了抚。   宁韫枕着他的掌心,低声问道:“李公公说,关外又出事了……陛下是一定要出征了吗?”   元昭帝没回答,安哄着宁韫睡下,宁韫才又喝了一碗药,昏昏沉沉地,被他抱着很快就抬不起眼皮,将要睡着的饿时候,她听到元昭帝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话,可是那时宁韫太乏困了,没有听清楚。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宁韫的烧退了,听梨儿说道:“陛下陪郡主睡了一会儿,天亮后李公公来寻,他就回了兴泰殿,并未留下什么话,陛下赏了奴婢,让奴婢这几日照顾好郡主。”   宁韫颔首,手背在他躺过的地方轻轻蹭抚,想要追逐他的温度。   *   徐禛的事元昭帝还没有处置完毕,关外的形势却日渐急迫,有急报称色禄罗国使臣南下,面见了赫莫新主,据称色禄国王立誓将助其一统关外,建权称帝。   一旦赫莫残部坐大,便是燕州以北,鹿州以东甚至朔州东南的大雍疆土都要遭受威胁,整个北境边防遭到破坏。   朝堂之上对此争论不休,难得在定州行宫中连开三日大朝会,元昭帝与群臣反复商议,最终认定此事不容延缓,他会尽快亲自领兵征讨赫莫残部,挫败色禄罗国王阴谋。   只是朝中大臣不少对此颇为反对,不知道陛下为何会贸然做出决定。   毕竟今南海战事尚未全胜,虽不至于国库空虚,可是南北两线开展,终究劳民伤财。   何况不对赫莫出征乃是陛下此前议定之策,这些年围堵赫莫残部令其自行灭亡的政策已见成效,忽然变更,反而容易赶狗入穷巷,逼得赫莫人拼死一搏,徒增伤亡。   更有老臣上表劝谏:“陛下这些时日来龙体本就欠安,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江山社稷该当如何?况且陛下这次要带上太子殿下出征,又命睿王殿下之燕州坐镇后方,朝中无人坐镇,万一再生事端,岂不是要出更大的祸乱?   宁韫这几日白天常常陪在元昭帝身侧,自然也是看过了大臣们的奏表,她对此也很担心。   她比大臣们还要清楚陛下的身体,这些时日或许是因为太过劳累,他常常咳嗽,只是不愿让外人知晓,每每用帕子掩了,面无血色。   她也劝过陛下,可是他道是这几日雨水过多,潮湿闷热的缘故。   关外变故来的太过突然,宁韫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命人急信送至建州,问了市舶官员和几个熟识的商人,打听可有商队近日与色禄罗国人有过贸易往来,是否知晓其国内近况。   数日后回信送至,信中说,近来并无消息,只是约两月前,色禄罗国国王因王位传承之事颇为烦恼,诸子争位,政局动荡,又与其西境邻国开战,战况焦灼。   思虑再三,宁韫认为色禄罗国王如今应当自顾不暇,如何忽然要扶植远东的赫莫人,与交往还算相安的大雍就此交恶,给陛下上眼药呢?   那些关于色禄罗使臣南下,立誓助赫莫新主称帝的消息,或许只是赫莫人放出来的烟雾,为的是虚张声势呢?   只是色禄罗人的确生性狡诈,她也有些不敢确定。   还不等她想好说辞,将此事委婉告知元昭帝,就听到了消息——陛下今日在朝会上处置了几个百般阻挠他出征的大臣,或贬或罚,毫不留情。   宁韫去寻了太后,说了自己心中担忧,太后也劝宁韫不要在陛下气头上说不该说的话。   “这么多年了,哀家应当是比韫儿更了解陛下一些,他做事还是有他的道理的,他是君王,要考虑得更多一些,何况他早年就想过要将关外平原收入咱们大雍治下,只是被西北那边绊住了。”   宁韫便也只好接受,出征前夜,她整日都伴在元昭帝身边,夜里他喂宁韫用了晚膳,宁韫心里舍不得他,便没有从他身上下来,赖在他怀里,等着他处理一些当紧的政务。   她又要和陛下分开了,这一次,是他要去远处。   沐浴过后,元昭帝又召见了几个大臣交代了一些事宜,这才总算是一身清闲,可以把他全然地交给宁韫,只是算来两人也只有五六个时辰相处的时间。   进寝殿的时候,他瞧见宁韫正在灯下,拿着针线在他寝衣上绣着什么,宁韫聪明伶俐,虽然不爱女红,可是绣艺却十分精湛,绣得也极为认真,小脸被烛光侧映着,竟是格外的可爱鲜活。   “绣什么呢,朕怎么不记得同意了韫儿在朕寝衣上绣花?”   宁韫太过专注,方才没注意到他回来了,如今忙将东西藏到身后,耳根微微泛红。   元昭帝走到她身边将她抱起,抓过她的手一看,发现她在他寝衣里侧绣了一个咒箓的纹样,若是从前元昭帝自然认不出,可是自宁韫和他在一起,他读了不少道门的书,认出这是一个庇佑平安的符样。   他心头一动,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柔声道:“也好,既然是这个,朕就不罚了。”   宁韫在他怀里绣完最后一针,便被他压到了小榻上深吻,他今日很是主动,又似是颇有兴致,宁韫在他怀中被折来翻去,直到双腿有些难以合拢,小腹也微微隆起,才被放过。   他说,他也舍不得宁韫、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那陛下多久能回来呢?”   从前他也是外出征战过的,宁韫记得,只是她那时正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盼着快些成年,不觉得岁月匆匆。   她其实已经听大臣们说过了,陛下这一去可能就是两三年,可是她还是想从他口中听到一些更好的消息,比如他忽然和她说,朕几个月后就回来了,或者明年春天也好,任何一个比两三年更短的期限都好。   元昭帝没有回答宁韫的问题,他吻了吻她的发顶,低声道:“别总忧心忡忡的,朕已经吩咐过了,明日你就搬来兴泰殿去住。黄云和宋天亭留下来陪着你,有什么事就吩咐他们去做。”   宁韫怔了怔:“搬来兴泰殿?”   “韫儿不愿意?”   宁韫轻哼了一声,抱紧他跨坐在他怀里,唇角微微上扬,忽然得意地说道:“父皇不怕韫儿在兴泰殿捣乱吗?韫儿把兴泰殿里的东西都换一遍,都换成韫儿喜欢的样子,把您所有的密折都看过!”   她也看得出陛下心事重重,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快了一些,想要逗他笑一笑。   元昭帝反而说好,竟然真的抱起她到御案前,将她放在那张宽大的椅上,他自己站在宁韫身后。   “那朕今日就说了——之后朕不在的这些时日,韫儿就是这里的主人,敢做吗?”   宁韫小声说:“韫儿才不怕呢,陛下不快些回来,韫儿就永远霸占了这里。”   她没有说的,是其实她并不在意这个,她还是喜欢和陛下一起坐在这里的感觉。   宁韫只是转过身,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这一夜他的话很少,只是反反复复地叮嘱她,要好好用膳安寝,不要胡思乱想,宁韫一一应了,眼眶却越来越红。   第二日他走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盔甲,宁韫抱着他,说盔甲有些凉,也太厚重了,她抱不到陛下了,他便解了上身的盔甲,将宁韫抱起来转了个圈。   他答应宁韫,等他回来的那日,也会这样抱起她来。   元昭帝抵达燕州那日,宁韫做了一场噩梦。   她梦到他在关外出事了,战场上刀光剑影,他浑身是血地躺在雪地里,喊她的名字,近在咫尺,她却够不到他。   宁韫是被自己的叫喊声惊醒的,她靠在床头,额上有些冷汗,梨儿闻声赶来替她换了衣物,命人熬了此前御医开的药。   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这药的滋味实在难以忍受,可是她反而不再哭了,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让梨儿把今晨燕州送来的奏报再给她读了一遍才睡下。   御医用心为她诊治着,孟璋也给她送来了许多药,这次月信便不似从前那般让她腹痛难忍了,可是心里装着太多事,到底还是让宁韫整日神色低沉。   月信过后,宁韫心情好了许多,每日做着自己的事,陪着太后,如今有更多大臣来了定州,姑母宝华郡主一家也一样,仪兰常进宫陪她,再每日看望着太后,倒也充实,便从盛夏一日日熬到了夏末秋初之时。   只是关外战事鲜少有消息传回定州,毕竟元昭帝如今就在燕州,军政大事宁韫也不便派人去打听,只是偶尔传来一些小战胜利的消息。   宁韫每日都会让黄云去兵部打听,可得到的答复永远是那几句,“尚无新的军报”“前线一切安好,请太后娘娘放心”。   相较于关外,反而是南海战事频频大捷,元昭帝出征后,不少政务便送至黄云和宋天亭两位掌印太监手中。旁人自是不知,除了两人,还有宁韫帮着处置,倒也让她对朝中的派系分别了解更多。   她代笔写了不少慰问前线战事的圣谕,字迹行文都模仿着元昭帝,几可乱真,每一封圣谕最后,她都会加一句“将士用命,朕心甚慰”。   那些圣谕被快马送往建州,鼓舞着士气,兄长舒延松也曾回奏,言及“陛下圣谕所至,将士无不感泣,愿效死力”,他给宁韫的信是后一日送到的,言辞更为真切,称若是不能在秋狩前剿灭黄寇,他当真无言面见陛下,对不起陛下的恩泽抬爱。   宁韫先后看到这封回奏和兄长的书信,心中百感交集,她总是回想起陛下离开前夜说的话,为了那句话,她这几日可真是做得比真皇帝还要尽心尽力,只想着不能让他失望,想让他一切安心。   终于入秋之后,秋狩前日,建州传来捷报,南海黄寇已经被舒延松尽数荡平,不仅如此,舒延松还收复了前朝顾末年被苏图人侵占的珍宁岛,可谓是大喜之事,可是或许是这些时日经见了不少风冷,宁韫只是抬起笔哑声道了句好。   她越发想要陛下快些回来了,再在御案前做下去,只怕她也要来了,就算是人还年轻着,心性也老了。   “那就让礼部准备庆功事宜?我还没看完这些雨情的折子,黄公公写一封贺信送到建州给舒将军吧,就说陛下虽不在定州,但圣心甚慰,待陛下凯旋,必有重赏。”   黄云颔首:“这是自然,那就也劳烦郡主给燕州那边也去一封折子,把南海的消息报给陛下。”   “好。”   宁韫提笔,却不知道要写些什么,她望着窗外那片澄澈的秋空,甚至有一时想到,她还不如鸟雀呢,生有翅膀,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   南海捷报传遍定州,举城欢庆,而秋狩的日子也近了。   元昭帝虽不在定州,却早早下旨,命今岁的秋狩如期举办,由太后代为主持,可是太后需要静养,这件事便落到了宁韫身上。   宁韫接了这个差事,不敢有丝毫懈怠,她虽然年轻,可毕竟自幼在皇宫长大,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礼仪典制并不陌生,加上黄云和宋天亭从旁协助,操办起来倒也不算太难。   最大的难处,是让谁来为秋狩开箭。   秋狩开箭,向来是天子的职责,代表着天子威仪,以往也有秋狩时元昭帝不在的情形,可毕竟还有徐禛和徐祎两位皇子在京中坐镇,由其中一人代为开箭,名正言顺。   可如今,两位皇子并陛下三人都在燕州,在定州的宗室子弟虽也有,可能够担此重任的却不好挑选。   也有人提议,不如让宁远大将军代为开箭,毕竟是陛下的爱将,战功赫赫,由他开箭足以震慑四方,可是如此,却似乎不如宗室之人合乎礼制,无论是谁都有资格,也都没有资格。   大臣们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为了这一点小事,内阁中已经商议了两日余,宁韫以代太后旁听的名,坐在屏风后听着那些大臣们唇枪舌剑,谁也不肯让步。   最终她还是坐不住了,从屏风后款款走出来,由宋天亭陪着,站到那些大臣面前。   众人自然是知道旻宁郡主也在场的,可是谁也没有把屏风后的小丫头当回事,如今一看,竟觉得此女当真与从前的小姑娘大不相同,虽依旧温婉沉静,可一双眼睛却亮灼洞火,淡淡扫过众人,竟然让在场之人都安静了下来。   “诸位大人,本郡主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有大臣皱了皱眉,显然觉得后宫干政不合礼制,可碍于她代太后在此听政,不好直接驳斥,只得拱手道:“郡主请讲。”   “本郡主知道诸位大人为开箭之人选已争论了两日有余,宁韫虽不才,却也觉得此事不宜再拖,秋狩在即,若是连开箭之人都定不下来,传出去岂不叫天下人笑话?”   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轻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宁韫有一个提议,不如就命人穿着天子的骑服,戴着面具,以陛下之名义开箭。”   “这怎么行!”当即有大臣跳了出来,“郡主此言差矣!天子骑服岂是旁人能穿的,太过僭越了!”   “是啊郡主,此举于礼不合,万万不可!”   “郡主年幼,恐不知这其中利害……”   这话一出,原本还争执着的大臣们当即一致把矛头对准了她。   今日燕州那边的消息迟迟没有送来,已经比以往晚了足足四个时辰,宁韫心中担忧不已,本来就有些心烦,一时也放下了柔软,与大臣们据理力争,等他们都说完了,才微微一笑。   “诸位大人说的都对,”她缓步走到厅中,目光沉静如水,“可本郡主想问一句,秋狩开箭,甚至举行秋狩大典,究竟是为何?”   众人显然一愣,宁韫也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续道:“秋狩者,所以顺天时讲武事,选车徒习战阵也。自上古以来,秋狩便是祭祀之礼,重在敬天法祖,彰显国威。既是礼,便重在形式。开箭之人不过是一个象征罢了,不论是何人穿着陛下的衣服,戴着陛下的面具,那便是承袭了陛下的意志,代表的是陛下的威仪,从前宁王殿下和睿王殿下也是如此,他们不换骑服面具,那是因为他们是陛下的血脉。”   她看着那些大臣们逐渐变化的神色,心中已经有了底气。   “若是选了旁人,宁远大将军也好,宗亲也罢,他们或忠勇可嘉,或德高望重,可终究不是陛下。他们开箭,旁人便会想,为何是此人?此人是否有取代陛下之意?此人是否有不臣之心?他们敢当吗?”   她声音微微抬高,抬眉道:“可若是穿着陛下的衣服,戴着陛下的面具,那开箭之人自始至终,便只有陛下。难道诸位大人以为,陛下如今在关外征战,就有人生了异心,认为真的有旁人可以取代陛下了吗?”   内厅里一片寂静,大臣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他们发现,这位年轻的郡主竟颇有陛下当年的影子。   论起这些礼仪典制,便是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再步步紧逼,根本让人无可辩驳。而最后那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不敢戴在头上。   见众人神色动摇,宁韫知道火候到了,便也放缓了语气,给了众人一个台阶下,转而温声道:“说到底,本郡主只是代太后旁听,方才所言,不过是转达太后的意思罢了。”   众人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太后的意思,分明就是她舒宁韫自己的主张,可事已至此,拖了太久,再争下去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终于,在首大臣拱手道:“郡主高见,臣等敬服,那就依……太后娘娘所言吧。”   宁韫心中松了口气,她正想着是不是自己方才太过强硬,想着再说几句客气话呢。   见众人也算能听得进去自己的话,她就问了一句:“诸位大人,各部可有收到前线或是京城的消息?黄公公和宋公公方才与臣妾说,今日燕州那边的塘报还没有送来,京中也是。”   众人互相看了看,纷纷摇头:“臣等也未收到。”   宁韫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叹息一声道:“既然如此,其他政事大人们再行商议吧,宁韫要去看望太后了。”   她转身正要离开,黄云忽然从门外匆匆进来,面色惨白:   “郡主——京中出事了!才来的消息,有人在京中谋逆!” [65]归来:想朕了就抱紧朕   宁韫维持住了镇定,看了黄云一眼,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这里说。   黄云当即明白,让宋天亭陪她先回兴泰殿休息,他留下来应对众位大臣说明情形。   双元殿距离兴泰殿并不算远,出来了,转两个弯,从长巷传过去,便到了,甚至如今入了秋,天气也凉爽许多,可是就这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宁韫走回去却汗湿了后背。   衣衫贴在脊骨上,凉凉的一片,离了殿外的阳光,凉意便渗进皮肉骨缝里。   殿门紧闭上的一刻,宁韫垂首,肩头微微耸起,深吸了一口气。   宋天亭摇了摇头:“还不曾禀报太后娘娘,方才黄云和我一收到急报便来寻郡主了。”   “好。”宁韫沉声说道,“不要让太后知道此事。”   见她面色实在不好,宋天亭上前搀扶她坐下,宁韫缓了缓,接过了他递来的急报,拆开封套,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格外平静地看完了。   急报是今晨自皇宫送出的,皇城司指挥使刘宁今晨忽然带领八百死士围攻皇城与小瀛台,皇城司负责宫禁安危,他身为皇城司指挥使,有着内卫的调令之权,故而的确杀得皇宫守卫措手不及。   急报发出时,皇宫大门已经被破开,小瀛台的安危尚不得知。急报发出时,皇宫大门已经被破开,小瀛台安危尚不得知。   宁韫的手指停在最后那几个字上,纸面在她指腹下微微颤动,察觉到了自己的手不稳,她便把急报放在御案上,用手掌按住。   “我记得刘宁的兄长是陛下秘卫统领刘宇大人的弟弟?”宁韫低喃道。   宋天亭颔首,忽然面色骤变,心底一冷,刘宇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他此前可是跟着陛下去了燕州城的。   秘卫统领的弟弟在京中谋逆。秘卫统领本人,在陛下身边。   宁韫没有慌乱,她把急报从掌下拿开,整整齐齐理好放回封套里。   韫没有慌乱,平静说道:“既然燕州还没有消息,我们也不能自乱阵脚。京州尽是皇家精锐军队,还有杨指挥使大人在。便是刘宁一时得手,也翻不了天。我们在定州,更要先顾及好自己的安危。”   她抬起眼来,看着宋天亭:“如今正当是我们要先沉下心来,宋公公,还烦请你告诉黄公公。让双元殿备好茶水膳食,机要大臣们就先不要离开行宫了。好好安抚他们,不要让他们生出什么乱子来。”   宋天亭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行至殿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看了宁韫一眼,她不慌不忙坐在御案前的那把大椅上,嘴唇微微抿着,竟然颇有几分元昭帝的神韵。   定了定神,宁韫又命人急召姑母宝华郡主和姑父宁远大将军来行宫中商议对策,把急报的内容与两人简略说了,请宝华郡主帮自己料理行宫内大小事务,和宁远大将军商议好护卫定州安危,严防逆贼的对策。   定州城中驻军不多,大部分兵力都在西北大营,还有一些跟着陛下去了燕州,若是京中的乱事波及定州,或是有人趁乱在生事,凭城中现有的兵力,未必能应对。   宁远大将军沉吟了片刻,说可以从城外大营调两营兵进城,一营驻守行宫,一营驻守城门。再把城中现有的侍卫重新编队,加强行宫的守卫。   宁韫一一听了,又问了几个细节,她问得极为详细,让宁远大将军都微微怔了一下。   他看了宝华郡主一眼,宝华郡主也正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相触,知道是想说宁韫,可是都没有开口。   之后便是漫长地焦灼地等待。   夜深了,宁远大将军劝宁韫和仪兰一起到太后那里休息。他说他和宝华郡主会在兴泰殿与黄云宋天亭候着,一有消息便立刻去禀报太后。   宁韫婉言拒绝了,她说太后那边有仪兰陪着便好,她要留在兴泰殿,让姑母姑父都去偏殿休息。   这一夜,定州城下了大雨,雨丝被风卷着,斜扫在瓦面上,廊檐之下,似乎是要把整座大殿都打得湿透一般。   窗外透出朦胧的夜色,却被雨水搅得支离破碎,什么都看不清楚。   宁韫一直坐在兴泰殿御案前,夜深的时候,梨儿给她煮了萝卜酥鸭汤,为宁韫摆好碗筷。   “郡主喝一些吧,奴婢知道您不想睡,那就吃些东西,免得太累了。”   宁韫笑了笑让她一起坐下来喝,见到梨儿也是满脸憔悴的样子,宁韫开口问道:“你才来我府上不过四五日的时候,因为说错了话,被绿沉训斥了。那时候你说你不敢留在我身边侍奉了,怕再出错,怕被赶出去。我却让你和妹妹都留下。”   她给梨儿多盛了一些汤,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现在你后悔了没有?”   梨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说没有后悔,跟着郡主她和妹妹都出息了。   “奴婢从前在王府当差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能有今日。”   宁韫轻轻颔首,温柔看着梨儿:“你这样说就好。没什么的,经见得多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把那碗鸭子汤都喝完了,还让梨儿为她去把鸭肉也盛出来,她要全都吃掉。   之后的时间里面,宁韫一直看着御案上摊开的定州城城防图,还有北境三州的布防图,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不想让眼睛闲下来,终于到了后半夜,宁韫太过乏累,手撑着额,靠在椅上就睡着了。   天亮之后黄云把她叫醒,燕州的急报来了。   黄云连说了两遍:“郡主,是吉报!吉报!”   宝华郡主和宁远大将军也闻讯来了,他们在偏殿里歇了一夜,听见动静便立刻赶了过来,看到了宁韫坐在御座之上,读着塘报,一旁宋天亭恭敬地侍立着,当即吃了一惊。   两人对视了一眼,宁远大将军摇了摇头,示意宝华郡主先不要问。   没想到宁韫看完之后神色非常平静,只是说了一句:“很好,是好事。”就像从前元昭帝那样不论听到了什么消息都从容平静的样子,喜怒都不形于色。   燕州传来了好消息。   上位不久的赫莫新少主是主战派,年轻气盛,一心想要与大雍为敌,可他的叔父老亲王不这样想,老亲王在赫莫部中德高望重,他说赫莫与中原为敌百年,除了死人失地,百般受穷,什么都没有得到,再负隅顽抗下去,赫莫便要亡族灭种了。   故而昨日他绑了赫莫新主,率领全体赫莫人向大雍军投降,决议归化大雍治下,向元昭帝称臣。   自此,关外近燕州、定州两州大的广袤平原,收归了大雍治下,不耗费一兵一卒,不折损一将一马。自此东北境三州边疆,再无忧患。   同时,京城的谋逆叛乱,元昭帝也已知悉,待他回到定州,自会将燕州叛乱的主犯与京中谋逆的逆贼一同审问。   一同审问——这四个字便是说燕州也有人谋逆。   燕州的主犯是谁,塘报上没有写,可宁韫知道。   这是天大的喜事,宝华郡主和宁远大将军看了之后也不免热血沸腾,连连称好。   只有宁韫在御座上,平静地将那封塘报整理好,收入锦袋之中,系好丝绦。   “黄公公,那就按照陛下所说,把消息告知朝臣宗室,太后那边我等等亲自去说。”   “郡主放心,您快去好好歇着吧,奴婢和宋天亭会把事情都办妥。”   她起身宝华郡主和宁远大将军行了个礼:“劳烦姑父姑母了,既然没有什么事,韫儿就先去歇一歇,韫儿失陪了。”   宁韫拿起另一封没有拆的书信,和梨儿一起缓缓往殿外走去,这是随着塘报一起送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韫儿亲启”四个字,是陛下的笔迹。   越是行至殿门处,宁韫的步伐就越是缓慢,裙摆拖在地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跨过门槛时,她抬手在门框边撑扶了片刻,才继续走了下去,宝华郡主看到她行至殿外,站在廊下,向着东南的方向抱住双手,闭上眼睛,做出祈福谢礼的样子。   东南方向有宁韫自小归认的仙君娘娘,昨夜一整夜,宁韫都没有想起来向她祈求庇佑,如今想起来了,宁韫还是决定拜一拜。   即便她从来没有信过仙君娘娘当真在这个世上。   她回了玉芙殿,躺回那张已经有月余不曾安睡过的圆榻,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上面早就没有了陛下的气味,只剩下淡淡的花香。   她打开了那封陛下只让她一个人看的信,说是信,其实里面鼓鼓囊囊塞着厚厚的东西,宁韫打开,先是拿出了一个足有她两只手大的叶片。   这是关外密林里的桦树叶片,小时候,宁韫总是喜欢寻来各种珍奇的叶子和花儿压在书册里面,从前元昭帝还将他那盆三年才开一次的细叶寒兰的花摘下来给她。   如今他又给她带了一片叶子,他一定是看见了这片叶子足够宽大,想起了她从前的喜好,便摘下早早压干了,如今千里迢迢地送回来。   然后是一册新叠起来的绘制好的关外地图,在最下面的才是他写的一张字条,对折着只有半个手掌大。   她打开来,上面只有寥寥十几个字。   “韫儿一切放心。朕很快便平安回来。”   梨儿拿了茶水回来的时候,看到了郡主趴在那张关外地图上静静地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近前,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宁韫的肩头。   *   半月后,定州城外层林尽染,黄叶红叶皆在风催摇下簌落,在官道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时有雁阵排成人字南飞。   已经是深秋之时了,元昭帝也要带着军队班师回朝了,宁韫一直算着行军的日子,盼着他回来。   这日清晨,太后忽然派人来唤她,说在行宫中呆久了有些烦闷,想去城外看看林景,宁韫自然答应了,太后这些时日身子好了些,正该出去走走,让黄云和宋天亭准备车驾。   秋意萧瑟,宁韫只是陪着太后外出,她自己一个人到底因为挂念着元昭帝,有些兴致缺缺,可是太后却一直带着她往官道和凌河交叉的方向去,宁韫这才反应过来,一定是太后娘娘知道了什么。   果然,到了官道凌河上最重要的渡口滴翠亭时,宁韫看到了元昭帝。   他穿着骑服,玄色的骑服,窄袖束腰,跨着他那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一手松松地挽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风姿俊朗,用深邃的眉眼看向她,只是刹那对视,宁韫便觉得心口发烫。   元昭帝下了马走到两人身前,先向太后行了一礼,然后将太后和宁韫一并揽在怀里。   太后本就有些多愁善感,如今看着他再看看宁韫,更是眼泪直落,哽咽着说道:“你好好陪着韫儿,这些日子担忧着你,韫儿受了许多委屈。她惦念着你,茶饭不思的,哪里有心情出来?是哀家开口才勉强把她骗出来的。”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转而笑道:“原本是想让韫儿高兴高兴,如今也做得不好,哀家这个老婆子,就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了,你们好好说说话。”   元昭帝和宁韫自然是不肯,两个人一左一右搀着太后,陪着她在滴翠亭四周好好赏了赏景色,太后看了一会儿,忽然摆摆手,说累了,要去马车上歇着,执意要等等去青源观看看,让二人好好独处。   元昭帝已经握着宁韫的手很久了,他的手很烫,在酷爽的秋日里格外明显,他缓缓地圈抱起宁韫,下巴顶在她的额发上,温柔轻蹭。   “韫儿如今也不好骗了。”   他说他带了秘卫和一小队精骑快些赶回定州,每日算着日子,就是想给宁韫一个惊喜,让宁韫开心开心,可是宋天亭却怎么都不能把宁韫劝出来,他不得不去请动太后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是不是压根没想着朕?”   他托着宁韫的下巴问,拇指抵在她的下颌角上,微微用力,把她的脸抬起来。   宁韫强忍着鼻酸,没有哭,她小声说:“陛下忘了一件事。”   元昭帝笑了笑,他抱着她,在飘飞零落的秋叶中转了一圈,任秋叶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宁韫的发顶上。   他单臂托抱起宁韫,不舍得把人放下,宁韫也就顺势揽着他的脖子,和他额心相抵,,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绵长。   “先不论韫儿有没有想着陛下的事。”宁韫贴着他的嘴唇小声地说,“也要问陛下是不是不爱韫儿了呢?”   她问是不是陛下早就知道了赫莫人老亲王有意归降,也早就知道徐禛谋逆之事,是有意设了一个圈套,一面收降,收了关外的土地,一面将徐禛和其余逆贼一网打尽的。   元昭帝沉默了片刻,说并不全是,他歉疚地说道:“朕当时也犹豫过,要不要让韫儿知道。”   宁韫没有追问下去。   “韫儿很想你。”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元昭帝的手臂猛地收紧,把她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里。   “想朕了,那就抱紧朕。”   宁韫在他身上轻轻蹭着,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安心地趴在他怀中,他抱着她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那匹高骏的黑马撒开四蹄奔跑起来。   风从宁韫的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鬓发吹得飞扬起来,也把陛下的骑服吹得作响,宁韫闭上了眼睛,其实马儿跑得有些快了,她有些害怕,只是如今陛下回来了,他紧紧抱着她,永远不会放手。   两人把李俶和其他秘卫远远甩在身后,跨马一路去了挽弓台猎场。   元昭帝抱着宁韫猎了一只鹿,说他本想着能在秋狩前回来,可是还是错过了,这只鹿是他给宁韫的补偿。   “朕本想着,把秋狩猎到的第一只鹿给韫儿的。”   宁韫看着那只鹿,反而有些娇纵地摇头:“这可不够。”   “秋狩那日,姑父给仪兰妹妹猎了许多,麂子獐子,光是野兔就堆了一小车,可是韫儿那日一个人,不好换了骑服下场。”   她缓缓抬起眼来望着他:“这都怪父皇。这样一只鹿怎么够呢?韫儿还要很多很多。”   她的眼睛被秋日阳光照得微眯起来,嘴唇万万翘着,理所当然地说着气他的话,元昭帝自然又心疼又爱,恨不得把挽弓台猎个干净,全都给她。   但是他也问宁韫:“韫儿坐在高处代为执礼宣讲,感觉喜不喜欢?”   宁韫侧过身仰面吻他,柔柔说:“韫儿很喜欢。”   两人没有回行宫,午后一直在挽弓台游玩赏景,夜里也在此歇下。   他这次倒是一点都不吝惜,还说挽弓台很好,就这一处殿宇,四面都是山,最近的侍卫也驻扎在山脚下,宁韫怎么叫喊都行,不会有人听见。   她在浴桶里便被他撩拨得软成了一滩水,被他用裹抱出来的时候,只觉手指尖都酥软无力。   挽弓台的床榻上铺着银狐毛做的铺褥,他把宁韫放上去,或绒软或粗糙长毛贴着宁韫的身子,她轻轻缩了一下,小声说着痒,反而被他按在上面更加用力的蹭着。   他俯下身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道:“乖些,回了行宫,反而束手束脚的了。”   宁韫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喉结,这一夜,两人影子投在床帐上,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到了第二日起来,宁韫发现两人还交缠在一起,没有分开。   *   元昭帝回到定州之后,便一刻不停着手整顿朝堂,先是复了此前极为因劝谏他不要出兵关外的中心大臣的官职,嘉奖他们,又全力铲除徐禛的余党,雷霆手段,让朝中众臣更加敬畏他。   宁韫也找人探听了几次,是徐禛一直在双元殿被关押看守者,双元殿围得铁桶一般,根本没有一点消息,她甚至还问了徐祎,徐祎称那早在燕州时,父皇就已经将王兄囚禁,据说还上了重枷一路带回了定州,他也从未得见,父皇这几日不许任何人问起有关王兄之事。   宁韫思虑了片刻问徐祎知不知道陛下想如何处置徐禛,徐祎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这几日他曾想着求问父皇,可是元昭帝只说让他等着,过几日他将徐禛一党的人除了干净,审问徐禛的时候,会让他在场听着。   宁韫问徐祎可知道徐禛为何谋逆吗,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比如是谁人唆使他之类的,徐祎说没有,又是长叹了一声。   他说自从被擒后,王兄就再没有说过一个字,只是说要见父皇,不然见了谁都是不开口,不喝水也不用饭,都来后来,都是被人强灌下粥糜和清水,宁韫轻轻叹息着,似乎是为徐禛担心的样子。   她还是有些担心的,这一次,陛下应当不会放过他了吧? [66]流放:把扳指舔湿   见过了徐祎,宁韫回了玉芙殿,尚衣局的掌事姑姑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她笑着迎上来行了一礼,说奉陛下之命来给郡主量体裁衣,要做新衣裳了。   “又要做新衣裳了?可是这些时日我已经有了许多新衣了,就连冬装也已经开始着手做了。”   宁韫没有打开图册,她只想着,虽然降服赫莫人没有耗费太多财力,可是节俭一点终究没有错的。   尚衣局的姑姑听了,却忽然掩着面笑起来,身后那两个捧匣的小宫女也跟着抿着嘴笑,让宁韫有些不知所以。   正想问问怎么了,几人忽然几人忽然齐齐跪下去行礼,宁韫一转身,才看到是元昭帝来了。   他刚从兴泰殿过来,难得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外袍,站在殿门口,几乎要和庭外的秋景融为一体。   “韫儿这是真把自己当成后宫主人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这就已经想着节俭的事了。”   宁韫懵懵懂懂地站在原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徐禛的事,她这几日总是心事重重的,一时竟然听不出来陛下这是对她方才说的话不满还是在打趣她。   元昭帝让几人先出去,午后再来,掌事姑姑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小宫女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走上前,手臂从她的腰侧穿过去,抱住了宁韫,问她一大早出宫去青源观做什么。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不忘揉着她的小脸,沉声问道:“快点交代,不会是瞒着父皇偷偷做坏事吧?”   宁韫小声哼了一下,娇纵地问道:“那父皇为什么不让秘卫监视着韫儿了,那不就知道了?”   元昭帝捏住她鼻梁上那一小片软骨,轻轻晃了晃。   “韫儿还挺记仇呢,从前让秘卫护着你,是提防着徐禛。如今自然不需要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有些霸道地说:“韫儿若是喜欢,那朕就把你关在兴泰殿里,让你一步都离不开,等回了京,就是紫宸殿,今后只能朕有了兴致,带你外出。。”   宁韫小声软软地说:“那可不行呢。”   她转过身抱他,手臂环住他精瘦的腰。   但是她也说了谎,她不敢说自己去见了徐祎,而是说自己近来做了一个梦,梦到柔嘉生了一对龙凤胎,想要去观中进香求问这是不是真的,顺便让祖师和仙君娘娘们庇佑柔嘉。   宁韫看得很清楚,自己提到柔嘉的时候,陛下的眼底也是一片温柔,甚至还有一些歉疚。   他拉着宁韫坐在床边,把她揽进怀里,他夸奖她善良,一直都想着柔嘉。   宁韫问:“陛下是不是也很担心柔嘉的身孕?”   元昭帝微微颔首,他说这件事虽有御医担心着,可是这次宁王谋逆,威北侯府也牵涉其中,驸马虽无罪,他担心柔嘉会再受委屈,所以也在考虑是不是应当给玉狄和他夫人刘氏一条生路。   宁韫想到柔嘉就觉得满心不舒服,柔嘉可是在自己返京时就已经做好了谋算,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偏偏她独自里还有小人,自己还要装作担心她的模样。   她小声嘟哝了一句:“哪里有臣子骑到公主头上的道理,哪里还要管玉驸马如何。”   元昭帝笑了笑说:“本应是这样,可是柔嘉实在是喜欢玉驸马。此前王鸣檐让她受了太大的委屈,朕和太后总觉得亏欠了柔嘉。”   宁韫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她的声音中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只说自己也不明白这些,一切凭陛下定夺。   元昭帝也说那就不说这个了,他和太后再去商议,而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案边,拿起方才尚衣局掌事姑姑留下的那本图册,放在宁韫身边。   “打开看看。”   宁韫打开了,第一页上画着一顶凤冠,在图册上画得精细入微,第二页所画则是一件服,只是凭着水粉上色,就瞧得出华丽之意,在纸上都是灿然生辉的模样。   这是皇后的凤冠和吉服,原来陛下已经在为她操办封后大典的事了。   “韫儿这几日怎么了?,怎么不如从前那样聪明了。朕听宋天亭说,韫儿训话那些大臣那么厉害,把内阁几位老大人说得哑口无言。”   他揉了揉宁韫的发顶:“怎么如今整日恍恍惚惚的,都不知道尚衣局是来给你做吉服的?”   宁韫眼底一酸,把脸埋在他怀里,说自己就是一时没想到而已。   “那是不是韫儿不聪明了,和陛下所想的不一样,陛下就不爱韫儿了?”   元昭帝这一次直截了当地说了。   “爱。”   她扑进元昭帝怀里,手臂将他的腰紧紧环住,说着陛下最好了,一想到自己过些时日就要穿上皇后的礼服了,又开心地笑了笑。   用过午膳后,两人皆上了小榻,元昭帝处理着政务,宁韫枕在他膝头休息,拿着他批完的折子随意翻看。   宁韫忽然问道:“如果陛下要立韫儿为皇后,会不会有很多人反对?毕竟徐禛才犯下了谋逆大罪。会不会有人借此生事,说陛下的不是?”   她说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今晨徐祎曾问她近来是否安好,说是如今朝中有人议论,称元昭帝宫宴之上说要封宁王徐禛为太子,可是却迟迟不下旨意,生生逼反了自己的儿子。   “王兄谋逆是他自己的事,怎么能怪到父皇头上……只是私底下窃窃议论,也不好抓出了谁来斥责。”   回行宫路上,梨儿为宁韫去买鲜花。宁韫爱吃鲜花饼,听到了说书先生在讲前朝顾周的天熙皇帝退位后再度登基的事。   正史里写的是太子失德包庇身亡,天熙皇帝为社稷故重登大宝,可那说书先生说的是却民间野史,明里暗里说天熙皇帝是杀了自己的儿子再继位的,听到杀子那一段,满堂鸦雀无声。   宁韫和元昭帝说了这件事,元昭帝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把自己正在批的那本折子递给了她。   折子是弹劾吏部一位官员的,说这位员外郎近日写了一首讲前朝的诗,似乎有借古讽今之意,是在为宁王喊冤,在这个节骨眼上写这种诗,简直就是藐视君上,其心可诛,便请求陛下严惩此人,以儆效尤。   宁韫看完,把折子合起来,学着元昭帝生气时那样,往榻面上轻轻一拍。折子落在榻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太大胆了。”   元昭帝看着她满眼笑意,问她觉得该怎么办,宁韫却软了气势,说似乎也不能怎么样。   “陛下从不搞文字之狱。若是真处置了他什么,反而是欲盖弥彰了,旁人便要说了——陛下为何这样在意一首诗?是不是那诗里写的就是真的,戳中了陛下?”   她把折子合上,放回他膝边。   “哼,暂且放他一马吧。”   元昭帝轻笑着伸手,她后颈上轻轻拍了拍。   “这不是看得很明白吗,何故为这些微不足道的人生气。”   “朕也知道。这几年放手给徐禛和睿王监国,许多大臣又有些不知道自己的轻重了。等收拾完了逆党,下一个就是他们,只等着一个由头。”   宁韫枕在他的膝上,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是有一个很好的由头呀。”   她把手探进元昭帝的衣襟里,在他胸前和小腹上勾抹着,柔柔问道:“陛下还记不记得那本《文昭曲集》?”   元昭帝自然是不会忘的,在她面上揉了揉,把她不安分的小手拿了出来。   “就用这本曲集做由头,就说是宫内女官整理书库时发现的,您想呢,这样一本正经的曲集里面竟然藏着粉戏淫|曲。用一半正经的书一半禁书的法子来藏这些东西,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怕的是有人用这法子印一些反朝廷的书,那又该怎么办?这书是什么人印的,什么人卖的,又还有什么人私藏着,这里面可大有文章呢。”   她说,就从这由头开始。把那些平日里爱写些讽喻之作的人都严查一番,谅他们今后也不敢了。   元昭帝捧着她的小脸,指腹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摩挲着,仔细端详了一番,说自己还不知道宁韫还有这么多心机呢。   “还说不是个小毒妇?”   宁韫撇着嘴,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韫儿不是这样的。韫儿都是顺着陛下的意思说的,韫儿是奉承着父皇,这些都是在父皇身边耳濡目染来的。”   元昭帝也有他的一番道理:“韫儿没少用些不该的词来说朕,什么‘老皇帝’‘苛政猛于虎’的,朕给你一个不好的词用用又怎么了,如何叫不得?”   宁韫气得不行,把脸扭到一边去:“如果这样,那韫儿就不喜欢父皇了。就不爱父皇了。”   元昭帝说如今爱不爱可不是她说得算了,命人把小几撤下去,让众人退出了寝殿,他用手掌捂住了宁韫的眼睛,摘下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套在两指上,抵在宁韫唇边。   “舔湿了。”   宁韫的小粉舌被压得发麻,只是这才只是个开始,这几日只是欢好,她都有些忘记了陛下从前是怎么把她欺负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她想求饶,却已经被他吻住了唇瓣,玉扳指的凉意没入腿间。   晚膳前,宁韫正赖在元昭帝怀里让他给她讲关外的景色,说着说着双元殿的人忽然来报,称是方才徐禛想要触柱自裁,万幸被拦下了,只是也撞破了头,御医已经过去了。   “陛下,宁王殿下有些神智不清,一直喊着要见父皇,要见陛下……他此前从来都不开口,奴婢这才想着来问问陛下的意思。”   殿中安静了一瞬,元昭帝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说知道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方才给宁韫讲关外林景色之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让御医为徐禛好好医治,又对李俶说:“去告诉祎儿,让他明日入宫来。”   宁韫知道,这是陛下要审问徐禛了,因而她晚膳也用的不多,小侍女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郡主把碗里剩下的燕窝拨成了小团。   宁韫早早沐浴上了床,可是元昭帝却迟迟没有安寝。   他坐在御案前,面前的折子摊开着,朱笔却搁在笔山上,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烛火在他面前跳动着,把他的影子萧瑟地投在身后墙上。   宁韫下了床到他身边问他怎么了,元昭帝说是在想自己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他缓缓摇了摇头,抱她回到榻上。   “怎么会呢,陛下怎么会有错?”   “……朕是在想徐禛的事,早些的时候,朕就知道了徐禛觊觎皇位,可是朕没有当下去敲打他反而是给了他机会,让他一步接着一步行差踏错。”   宁韫身形微微一僵,幸好元昭帝没有发现。   “朕也在想,他是怎么样就走上了弑父谋逆这条路的,朕的儿子怎么会做出勾结外敌的事。为了登上皇位,连伤害国家、出卖士兵的事都能做出来。”   宁韫没有回答,她装作已经睡熟了的样子,抱着元昭帝的手臂,把脸贴在他的上臂上,闭上了眼睛,贪恋着他的体温。   *   时隔一月余,徐禛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父皇。   他的父皇坐在上首,身边下首坐着他的弟弟。   父皇的面前不再有纱帘阻挡,他不必对着一个剪影说话叩头,揣摩心思。   可是徐禛能看得见他弟弟目中的担忧,看见他弟弟坐立难安的神色,却看不清楚他父皇所思所想。   他的父皇居高临下静静看着他,手指松松地垂放在膝,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一个与他再无瓜葛的人。   元昭帝开口了,却是对徐祎说的。   “今日你来审。朕只是来听着的,审过之后,就按国法处置。”   徐祎转头看了看元昭帝,又看了看徐禛,最后还是低下头拿起了案卷,燕州京州谋逆大案其他人皆已伏法,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如今只剩下了徐禛。   他才要开口,徐禛忽然沙哑地说道:“我要和陛下说话!我只和陛下说话!”   元昭帝轻笑道:“当日在燕州,朕已经问过你话,那时你什么也不说,如今又要以寻死为借口见朕,又是何意?”   他告诉徐祎,若是徐禛不想说,那就再带下去,等他开口。   “睿王今日想怎么审就怎么审,说好话可以,用刑也可以。”   徐祎手抖了一下,开口,还是叫徐禛皇兄。   徐禛大笑起来,让他不要这样叫着自己,反而问徐祎:“知道为何父皇要让你审我吗,这是父皇在磋磨你呢,让你也知道什么是冷血,什么是皇家父子兄弟之情!”   “来日我的下场,也就是你的下场!不要以为今后你做了太子就无忧了。我们大雍的陛下,容不下你的!”   徐祎让他冷静下来,还命人将他扶起来,给他一把椅子坐下。   “父皇并未曾说过要把皇位给我,即便是王兄做了错事,我也依旧把王兄当做哥哥。”   徐禛转而破口大骂,说徐祎和父皇一样的虚伪。   他大笑着质问徐祎:“你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想要抢走宁韫,,徐祎,你觊觎你未来的王嫂,你知不知道羞耻!你还不知道吧,父皇他早就强占了自己的儿媳,父皇他羞辱我,让我变成笑话!”   面对大臣,徐祎必然不会被这些话堵住了口,可是面对自己的王兄,自己的哥哥,徐祎却似乎始终都不能强硬起来,他无奈地转过头看着元昭帝,元昭帝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表态。   看到徐祎面上丝毫没有震惊,徐禛难以置信地说:“你知道?你居然早就知道?”   徐祎便道:“父皇不曾下旨赐婚,宁韫也不是王兄你的人,何况宫宴之前,我要见宁韫,不也是被王兄设计利用柔嘉阻拦吗?”   徐禛冷笑,看向元昭帝,说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他真是恨自己当日束手就擒,他当日真的应该自刎而死,让史书永远记载下元昭帝强抢儿媳,不肯放下手中的权势,逼反自己的太子,让史书永远记得陛下是个荒淫无道不肯放下权势,弑兄弑子的昏君!   说着,他就又要站起来往殿柱上撞,徐祎也急得站了起来,却听到身后元昭帝说了句“祎儿坐着吧。”   他静静看着徐禛被暗卫压着四肢按在地上,而后开口道:“你若想死得壮烈一些,朕给你个办法,你先不要死,等着回去京城,去先帝面前,抱上先帝的灵位到皇城墙上跳下去,下去寻大雍列祖列宗控诉,说不定祖宗显灵,就来惩戒朕了——祎儿学会了没有?你若也想学这种以死明志的办法,也要做到这一步才够。”   徐祎忙说自己不敢,也不会这样做,起身站到了元昭帝身边,说自己实在没法审王兄,元昭帝缓缓颔首。   “徐禛,你不必以死相逼,你通敌叛国犯了谋逆大罪,本就难逃一死,如今不用急迫,更不比在这里装得冠冕堂皇,朕只问你,是你费劲心机两头欺瞒朕与太后,让朕将宁韫许给你,在此之前,你就一直谋夺东宫之位,甚至早就计划着谋害朕,恨不得朕早早死了,你却说朕贪恋权势?宫宴前朕反复病倒,旧疾病复发,你敢说与你没有干系?”   徐祎大吃一惊,看向元昭帝,他抬手命人将曾在徐禛府上的门客的口供呈上来徐祎看,早在去岁秋后,徐禛就已经求问过门客,问当今陛下正是春秋鼎盛,他如今当太子都不是定数,今后只怕是要苦苦熬上十几年,才能等到父皇龙驭上宾,他登基继位。   徐禛难以置信,再也没有了方才嚣张的气焰,元昭帝说自己今日也不过是想听听徐禛能给出什么高论   “朕此前还想着,是不是朕有错,没能教育好儿子,可是如今看了你弟弟好得很,是你本性逆恶,朕没有你这个儿子!”   “我不是您的儿子,那父皇就配做父亲了吗?我是母亲辛苦怀胎十月所生,为了生我母亲伤了身体落下病根,父皇呢?父皇冷血至极,这么多年了,您又是如何对待母亲,她也只是一个不得您看重的妃子,您说对她心有歉疚,可是您又如何对她的儿子,您虚伪不虚伪?   元昭帝冷笑着反问:“这时才想起母亲了?你谋逆的时候想过她吗!你是怨恨朕呢,还是怨恨她没成为皇后,没让你早早地名正言顺当上太子?你当上太子,不也是嫌弃朕活得太久,耽误了你登基了吗?”   徐祎忙劝元昭帝息怒,上前搀扶,徐禛沉默了许久,转而说道:“父皇说我宫宴之前害您,难道您有证据吗?您凭什么肯定我要害您,是,我是不择手段让您赐婚,可是是后来呢,您居然强占了宁韫,您把我的太子妃强占,您要做什么,您让她生下您的儿子做太孙,今后名正言顺把皇位给太孙吗?都是您逼我,您逼我谋逆!”   元昭帝像是听到了极为可笑的事,坐回了御座之上,说他何必费这些周折,说徐禛还想着宁韫是他的太子妃,她不是了,她是皇后,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变成你的母后。   见徐禛还是疯癫大笑,说着什么要告诉先帝告诉列祖列宗的话,元昭帝摆了摆手,命人将他堵了口押下去,当即下旨将徐禛废为庶人,流放甘州。   躲在前殿与后殿连廊处偷听的宁韫终于缓缓转过了身,她一直靠在门板上,知道听到有人走来才回到了后殿。   李俶看宁韫面色有些不好,问道:“郡主怎么了,可是双元殿太凉了,怎么这么没气色?”   “我没事,多谢李公公挂怀,陛下呢?”   “奴婢正是来和您说的,陛下要和睿王殿下去一趟挽弓台,今日午后就不能陪您了……您也知道,因为宁王殿下的事,陛下这几日心情都不大好。”   “这是自然。”   宁韫呢喃道,想起方才元昭帝所说宫宴前徐禛就要谋逆弑父的事,转而又问:“宁王殿下的事了结了吗,他已经全都认了?”   “没有……”李俶长叹了一声,毕竟这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终究还是心有不忍的,“殿下不认在去燕州前要害陛下,陛下说还会继续查下去。”   “陛下只有这两个儿子,若是查出谁人在背后唆使,必定不会放过的。” [67]最爱(一):父皇如今恨死你这个毒妇了   如今将至秋末,定州寒凉异常,待处置完了宁王谋逆一案,元昭帝便自定州回京,谁料途中竟一病不起。   朝臣自然知道其中缘由,早在陛下出征关外之前,就已经龙体抱恙,让睿王爷代为监国,如今一番辛劳,又逢宁王犯下谋逆大案,皇子弑父,定是让陛下身心俱疲,心情不振。   元昭帝只在返京那日露了一面,此后便是深居小瀛台,眼见即将入冬,小瀛台那边却鲜少传出好消息,只知陛下的身体不见好转,据说已经接连有三四日昏沉不醒。   这日元昭帝好不容易强撑身子上了一次朝,可是还未等议完西南巡牧之事,就有人看到陛下阖目向后靠去,李俶上前一步搀扶,大殿内也渐渐静了下来,众臣慌张注视着。   “陛下?”   李俶轻唤了一声,元昭帝无力抬手,缓缓站起身来,而后身形一晃,险些摔在李俶怀中,当即让李俶宣布退朝。   这可把一众大臣都吓坏了,要知道陛下是何等强硬的一个人,他可以不上朝,却绝不可能因庞杂事务懈怠政务,更不要说当着群臣的面露出弱势之色,这几日更是连密折都不曾批阅。   陛下这病,只怕是很重了。   大臣们忧心忡忡,便不免又想起了此前的事。   几个月前,宫中曾传出陛下在睡梦中被仙娥托梦之事,那仙娥说自己将帮助陛下安养身体,帮助大雍渡过一劫,只是仙胎不能投落凡间,她让陛下寻找在凡间的真身,与此女结为姻缘。   陛下当时就怒不可遏,认为有人是在假借玄道之说祸乱后宫,借机蛊惑君心,故而命人搜查后宫,看是否有人行巫蛊之术,诅咒君父,那月里许多人都送出了皇宫。   只是后来,陛下的身体始终不见好转,太后娘娘担心陛下龙体,便出面命人在京州各道观中搜寻符合那梦中仙娥所言的修道女子,只是始终不得结果。   陛下担忧国事,也见过了几个道姑,只是看了一眼,便说并不似是有仙灵之气的人,赏了一些金银,把人送了回去。   想来陛下本就鲜少踏足后宫,后宫里的娘娘们当年也都是千挑万选的佳人,陛下尚不过是淡淡的,这些女子太过凡庸,想来也不入陛下的眼。   如今陛下病危,便又有人重提了此事,几位大臣一同入宫探病,跪在屏风后小心地问起陛下是否再寻一寻这位仙娥凡界之身。   元昭帝病中无力,只说自己如今更担心大雍,放心不下家国。   “纵仙娥所指是一个无盐之女,是不读诗书的乡野村妇,只要能让朕身子好起来,多守几年江山,朕也可以纳入后宫。”   几位大臣眼眶都要红了,谁不知当今陛下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从来什么都要最好的,如今也当真是疾病缠身,没有办法了。   元昭帝既松了口,太后便下旨让道人入宫做法事卜问仙娥,又命钦天监观测天象。   恰霜降这日夜里,天空之上紫宸星旁出现了一颗明亮的小星,拖着银白色的尾迹划过。   一直紧闭殿门求问卜算的道长也正在这日见得仙娥,仙娥称天机不可道破,但是今夜天象就是指引,还留下了八个字:   紫宸东南,星辉建水。   钦天监大为震惊,当夜便翻了旧档,查出十二年前也有相似的天象,只是那时被有心之人传成是“新龙出世,冲撞帝星”,闹了好大一场风波。   如今再看,分明是同样的星象,只是当年那颗小星尚未长成,如今却已明亮到足以与紫宸相伴了。   监正连夜根据仙娥的指引推算,既然这颗明亮小星在紫宸东南相伴,便说明此女子来自京州东南,十二年前来到京州,且是道门之女,出身建州。   可是若测算生辰命格,却怎么也寻不到。   这日依旧是睿王监国,下朝之后,舒禹被几位内阁大臣邀往府中做客。   “知道汝南王爷不结交朝臣,只是今日事关陛下龙体安康,还请王爷如实相告——我等听说王爷在建州有一位小女儿,乃是外室所生,自幼丧母,皈依了道门,一直在山上清居?”   “是……小女的确如此?”   大臣喜道:“那可太好了,不知道王爷这位小千金可否也算过命格了?”   “诶,这可就不对了,王爷的小千金十二年前又不曾来到京州,怎么会是陛下要寻之人?”   舒禹早就知道了元昭帝和宁韫的事,如今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便战战兢兢地答道:“不瞒诸位大人,我那小女儿其实并不是一直在山上的,早年她曾跟着老王妃先慈来过京城。”   “那是好事啊!既然如此,王爷就快把小千金的生辰八字送至宫内,再快些让人把她自建州送至京城啊!”   舒禹抬袖拭了拭额上的汗:“可是小王这小女儿,就是如今在宫中的昭慧郡主……从前陛下与太后娘娘将她抚养膝下,我便只同人说她是我妾侍所出……”   这一下,便该轮到屋内其他几位大臣汗流浃背了。   长久不提封号,只言封地,众人一时还想不起来,这昭慧郡主不就是自幼和皇子公主一同长大的旻宁郡主吗?   这可如何使得!   只听说在宫里都是把这小郡主当做陛下养女来看的,此前陛下病重,正是召旻宁郡主在旁侍孝,甚至在定州时还让她代太后出面议事。   何况……何况逆王谋反之前,陛下还有意将她许给逆王做王妃啊!   君父臣女,养父养女,公丈儿媳……   尚不知情的大臣只觉得两眼一黑,再想到还要开口和陛下提起此事,便更是觉得颈后发凉。。   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便由几位老臣牵头,带着大小官员一同前往小瀛台,将钦天监的推算结果呈上。   元昭帝披着外袍强撑病体坐起,虽面色苍白如纸,目光却依旧冷锐如刃,众人听到那纸页的颤抖声,将头埋得更深。   “荒唐!”   果然那张纸被揉作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朕答应去寻这个女子,已是荒唐至极,好啊,如今竟找到了郡主头上?”   他蹙着眉剧烈喘息着,待气息稍缓,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下首跪着的众人。   “你们,你们来得倒是齐了,嗯?这是要做什么?做什么!是趁着朕病重,逼迫朕吗?是不是早就等着朕心力不足的这一天了!”   “陛下息怒!”众臣连忙伏地叩首,惶恐请罪。   为首老臣恳切道:“陛下!臣等万万不敢有此心思,只是此事关乎陛下龙体,关乎大雍社稷,臣等不敢不报啊!”   “是啊陛下,臣昨日已经问过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说了,当年郡主本就是收作她的女儿抚养身边,只是郡主年幼,与公主皇子们相伴,也叫了陛下父皇。其实论起名分,郡主应当是陛下的义妹。只是年龄相差了一些——”   “住口!”   元昭帝猛地一拍身边小榻,却因为气力不济,身子摇晃,不得不扶住了床沿,跪在他床边的旻宁郡主慌忙伸手去扶,小手紧抓着他的衣袖,埋着头小声啜泣。   那老臣见状咬了咬牙继续说道:“陛下请以龙体为重,想来依照仙娥所说,这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数,您仔细想想,郡主幼时来到京城陪伴陛下与太后娘娘左右,这些年陛下安然无忧。然而郡主去往封地三年,陛下便龙体抱恙,如今郡主回来,正是待嫁之年,仙娥怕陛下错失,才托梦让陛下迎娶郡主……”   他硬着头皮说道:“不过就是一个名号罢了。之后郡主依旧留在陛下和太后娘娘身边,该是如何,依旧是如何。”   荒唐的话说完了,殿中一片寂静,只剩下那位趴在元昭帝床榻边,小手紧抓着被角的小郡主埋头啜泣的声音。   这事办的……实在是不像话,可知道内情的大臣们也没有什么办法,情理之中,天意之下,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不过是顺应天命罢了。   元昭帝沉默了片刻,痛心道:“朕与太后已经在给宁韫相看夫婿,你们倒好,就这么几句话把宁韫余生都安排上了,若是朕纳她入后宫,朕的病还不好,又该怎么办?”   “朕知道你们都是尽忠职守的纯臣,你们的心意朕明白了……”   元昭帝阖上眼:“都去吧,朕不答应。”   大臣们正想再劝,宁韫忽然开口,娇声泣诉:“若是能让父皇的身体好起来,宁韫愿意做这仙娥的凡间托身庇佑陛下,今后每日茹素,修习道法,今生也不想着再嫁给旁人……”   元昭帝痛心地轻抚着宁韫的头,沉默不语,似乎是演得太过投入了,还是经李俶提醒,才道:“若是一定要如此,便不能只是封妃,左右后位空悬,朕会把韫儿封为皇后。”   众人齐齐叩首,口称陛下圣明。   今日主动来劝说的几位自然是明白陛下心中所想,鼎力支持陛下的。   即便是认为不妥,也知道不要触当今陛下的逆鳞的道理,更知道旻宁郡主的兄长舒延松在南海剿灭黄寇,不日将被封为汝南王世子,安南大将军,前途无量。   不乏有此前在定州的官员如今也在前面跪着,听到了这句话,他们如释重负,明白这件事帮陛下办妥了。   只是,看着如今趴在陛下床头娇柔可怜不经世事的郡主,再想起当日在定州议事时此女据理力争的模样,心中不免阵阵唏嘘。   只怕不是结束,这才只是个开始呢,今后免不了还有许多文章。   不过,陛下要立后那便立吧,强主弱臣的时候,他们便跟着陛下走便是了,陛下国事家事向来分明,醉心治国,只是想娶个女子做皇后,他们犯不着非要和陛下对着干。   更何况,看郡主那模样,似乎也不是不情愿的。   大臣们走了,宁韫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依旧趴在床沿上哭着,元昭帝注视了她片刻,抬手把她的小脸扶了起来,仔细端详。   “韫儿还没哭完吗,已经没有人了。”他用指腹轻抚着她泛红的眼角,问韫儿怎么哭得这么伤心,演得这么像。   宁韫没告诉他自己从前在梦里梦到过不好的事,早已经为他流过眼泪了,只是脱了鞋子爬到他身上,把脸埋在他胸口。   她闷闷地说:“那陛下就应该好好安慰韫儿呢。”   元昭帝笑着把她抱进怀里,扯过薄被覆住,正要开口,瞧着宁韫伏在自己身前的模样,记忆深处似乎被此情此景触动,额角霎时传来一阵剧痛。   前世,宁韫也这样伏在他的身前伤心哭泣过,她在哭什么……   这头痛之感牵扯起了前世回忆,也正是因这前世回忆,他感到头痛难忍。   见他久久没有说话,宁韫仰面问他怎么了,便看到他额前已经泛起一层薄汗。   “陛下!这是怎么了,陛下是不是真的不舒服了?”   她一面抬手为他轻柔按,一面叫着李俶。   “朕无碍……”   “那可不行,韫儿也是这样,入京前身子好的差不多了,回来之后怕麻烦,就说自己没有好,结果过了几日又病倒了。”   元昭帝无奈笑了笑,轻喘着说道:“傻瓜,韫儿先下去吧,朕还好……”   他勉强说自己无事,只是昨日没有睡好,有些乏累了,让李俶带她先下去。   方才的开心忽然一扫而空,宁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殿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他眉头紧锁,扶着额沉沉地向后靠去。   宁韫想,或许是她做了太多心虚的事,总是怀疑陛下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好在午后,元昭帝休息好了,又是冷毅从容的模样,精神如初,他陪了宁韫整个下午,多是听她絮絮说话,而后宁韫也很少开口了,只是趴在他怀里,依恋着他的温度。   “韫儿回建州这三年,可有派人去找你的生母吗?”   晚膳前,宁韫铺了一桌子的彩墨,命人寻了一条鲤鱼来,说是要给陛下看看建州匠人擅长的鱼拓绘技,元昭帝为她磨着墨,忽然就提起了宁韫的母亲。   “不曾,母亲当年离开之后再没有寻我,想来已经把我忘了,她不喜欢韫儿,韫儿也就不打扰她了……陛下册封韫儿,若是要记韫儿母亲的名字,干脆就把祖母记为韫儿的母亲,这样好不好?”   元昭帝说他不是问这个,看宁韫忙着给那鲤鱼上色,小唇瓣都有些干了,拿起茶盏递到她嘴边,让她多喝些水。   “这件事朕再做考量,韫儿不用担心,你专心画吧,朕等着看看这鱼拓之艺究竟有什么妙趣。”   *   已经过了霜降了,京州冬天比建州冷了数倍,知道宁韫夜里怕冷,喜欢早早睡下,元昭帝便命人多备了两个炭盆放在床下。   宁韫知道他身上热,便也拉着他早早睡下,钻进他怀抱里,手脚都贴着他的身子取暖。   故而他起身的时候,宁韫也迷迷糊糊醒来了。   孟璋给她的药除了调理下红之症,也有一些安神的成分,宁韫有些睁不开眼睛,只是在他怀里听到李俶痛心地说道:   “陛下,大皇子病死在甘州了。”   宁韫顿时睁开了眼睛。   她不敢挪动身体,因为听到徐禛的死讯时,她感到陛下的身子猛烈颤抖了一下,那是他的儿子。   “怎么会?”   元昭帝沙哑地开口,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朕不是让御医给禛儿养好了胸前的伤才让他去甘州的吗?”   “……怎么回事?”   “陛下莫要自责啊,”李俶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更低黯了些许,“大皇子当时为了作戏,把自己伤得太重,损了内里……甘州荒凉,许是他心中不忿,郁结所致,病了几日又不肯求医问药,说是那些医官……是看他笑话的,说怨恨陛下,要下去见先帝,昨夜……就病故了。”   宁韫听到元昭帝长长叹息了一声。   他抚了抚宁韫的脸,将她放好在床榻上,沉默片刻,起身更衣离开了。   宁韫知道他这一夜都没有回来,因为她整夜都没有再睡着。   第二日,梨儿来叫宁韫起床更衣,看到她趴在枕上,双目红肿的样子吓了一跳,忙问郡主这是怎么了。   宁韫抱紧了她,缓缓说道:“徐禛死了,他怎么会死呢?我……我已经不想杀他了,他怎么会死?你不知道,昨夜陛下听到之后离开了,或许去见太后娘娘,或许去见瑾妃娘娘了?”   “会是因为我吗?我给他喝的羹汤里是放了东西……陛下会不会派人去查呢?”   “不会的,郡主。”   梨儿连忙安抚:“宁王殿下身死不是因为我们,他是咎由自取的,何况那些药是孟医师给的,只是他们如何对郡主,我们如何对他,这药本就不会致死,只是让他心绪不宁罢了……”   有梨儿在旁安抚着,熬了一夜的宁韫很快睡着了,果然等她醒来,元昭帝已经下朝回来了。   他坐在床边,静静翻看着书,神色平静,只是眼底下有一层青痕,透出几分疲态,却也分辨不出是不是伤心担忧。   “父皇去哪里了,韫儿早上起来没见到您……”   他平静地告诉了宁韫,徐禛死了,他实在心绪不宁,也不想打扰宁韫安寝。   宁韫撑起身子,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陛下不要伤心。”   元昭帝轻叹一声,说自己也有责任。   “当日还不如把他圈禁起来,也不至于今日……”   两人正相对无言,李俶进来禀道:“陛下,公主殿下和瑾妃娘娘来求见了。”   宁韫定了定神:“陛下快去见她们吧,韫儿自己更衣就好,韫儿知道,您不是一定要事事都陪着韫儿的。”   元昭帝垂眸看她,伸手揉了揉她的脸,说韫儿不必这样懂事。   宁韫蹭了蹭他的掌心,柔柔道:“韫儿只是为了陛下。”   他起身出去了,宁韫披了件外衣,赤着脚悄悄走到寝殿门边。   她看见瑾妃跪倒在元昭帝身前,伤心哭诉:“陛下,是嫔妾自己没有教养好禛儿,让他做出如此忤逆不孝的事情,都是嫔妾的错,如今嫔妾只求您能把禛儿的尸骨接回来安葬,便是嫔妾不要这妃位,自请移居永巷也好!”   元昭帝俯身将她扶起,沉声道:“你不必伤心自责,徐禛从小得朕教导,是朕教他读书明理……他成了这个样子,与你无关,你是个好母亲,已经做得足够了。”   他称昨夜已命人前往甘州接回徐禛灵柩,许诺瑾妃,依照国公之礼将其下葬。   “祎儿的封地已经定了,过些时日,朕会慢慢将后宫众人安排妥当,你不想回家中,便跟着宜妃作伴一同去洛州吧,今后一定保重身体。”   柔嘉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也在一旁跟着伤心哭泣,元昭帝轻叹一声,让李俶扶她去旁坐着,自己还有话同瑾妃说。   “公主又是何苦呢,您还怀着身孕呢,若有什么闪失该怎么办。”   柔嘉擦去眼泪,柔柔道:“大皇兄有错,可是父皇没有要杀他,我派人去接济,人还没有到甘州,大皇兄就没了,我如何不伤心呢……”   她坐下了,接过了李俶的茶,待眼泪擦净,转而望向寝殿的门,似乎是知道宁韫就在那里看着一样,忽然露出了笑容。   *   宁韫缓缓转过身,沉默片刻,更衣梳发后,从庆元殿后门离开,柔嘉也恰由侍女搀扶着行至此处。   “妹妹这是去哪里呢?怎么走的这样急?”   柔嘉温婉笑道:“怎么,难道是没有脸见到瑾妃娘娘吗?这可不该啊,父皇不是打算封你为皇后吗?哪有你这样小气的皇后娘娘?”   “你想做什么?”   宁韫今日心情并不算好,从后门离开,就是不想被柔嘉纠缠上,可是她却偏偏寻了过来,还故意说这样的话,要激怒宁韫一般。   自然宁韫不傻,柔嘉如今一人身上有三条人命,才说了这么几句话便喘息不断,额上也冒着冷汗。   她还怕柔嘉忽然脚一滑摔倒在地,转而赖在自己的身上呢。   “我?今日自然是来寻妹妹的呀。”柔嘉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宁韫面上。   “不过大哥哥昨日去了,妹妹作何感想呢?”   宁韫不理会她,扶紧梨儿的手臂加快步伐就要离开,万幸柔嘉没有把腰一挺,用肚子来拦她。   “妹妹这一走不要紧,毕竟如今在小瀛台里,也无人敢拦着妹妹,没人敢伤了妹妹。”   柔嘉的声音从宁韫身后追上来。   “只是,绿沉姑娘和她的夫婿呢,陈文月呢,还有许多妹妹手下得力的人,那个监视我府上的,叫芳文是吗?”   柔嘉莞尔道:“她们可不在小瀛台里,没有得了父皇的庇佑,她们该怎么办呢?”   宁韫定住脚步,回身怒视着她。   还不等宁韫开口,柔嘉用帕子掩着面笑了起来。   “难得瞧见妹妹这样凶恶的神色,你说,若是父皇看到了你这模样,知道了你的真面目,又会作何感想呢?”   柔嘉把帕子从面上移开,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陪我走走吧,之前妹妹去了定州行宫,我在千芳苑住了几日,有些东西留在那里了。”   宁韫冷冷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你还敢强闯我郡主府进去杀人不成?”   柔嘉似是惊讶,道了声阿弥陀佛,轻抚着自己的肚子。   “妹妹想什么呢?我哪里能做这样的事,我只是这样随口一说,妹妹何必往最坏处想呢?”她顿了顿,侧过头来望着宁韫。   “我只是送了个帖子到你府上,说我今日在公主府设宴招待,你若去了,她们也没有不去的道理,以假乱真,拿捏人心,这不也是妹妹做过的事吗?”   “走吧,我们姐妹好好地说说话。”   柔嘉带着宁韫在小瀛台散步,一路往千芳苑走去,她面上始终带着笑意,她和宁韫柔柔说着话,也不必得了宁韫的回答,只自顾自地说着,仿佛两人依旧是孩时的小姐妹一般。   宁韫不知她究竟想做什么,缓步跟在了她身后,轻按住梨儿的手。   “听说父皇去往关外那些时日,妹妹在定州行宫里为父皇主持着大局,可有这样的事吗?”   穿过千芳苑后的花林时,柔嘉停下脚步,折了一支已经干枯的桂花递给宁韫,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当日可是台阁会议,你怎么知道?”   柔嘉心情很好,歇息了片刻,脚步又带上了轻快之意:“因为我觉得妹妹太得意了,今日想好好教一教妹妹,政斗争权可不是耍耍嘴皮子卖卖乖巧那么简单,那是要见刀见血的,是要拼上人命的。”   “是吗?你哥哥的命就是被你拼上了?”   见柔嘉并不反驳,依旧是粉面含春的模样,宁韫心中了然,果然徐禛的死同柔嘉逃不了干系。   她有想过柔嘉和徐禛不是一条心的,故而柔嘉从未告诉徐禛自己和陛下的事,可是宁韫不曾想到柔嘉会如此心狠手辣。   也正因此,她不敢拿绿沉她们的性命去赌,柔嘉敢动徐禛,便敢动绿沉。她连皇子都敢杀,几个仆婢又算得了什么。   柔嘉走近前,肚子几乎要碰到宁韫的衣带,低声道:“你瞧,我就说你什么都不懂,好妹妹,大皇兄的死怎么会与我有关呢,难道不是你一面爬父皇的龙床,一面勾引着大皇兄,一步步惹得他走上谋逆的路,让他和父皇父子二人反目成仇,你说,若是父皇知道你做了什么,是不是厌弃你都算轻的了?”   “韫儿,你害死了大皇兄,害死了父皇的儿子,你不该这样做。”   柔嘉凑近了一些,低声道:“父皇会恨你的。”   先前柔嘉只是看了自己和陛下一眼,就猜出两人之间的情意,如今宁韫也不敢赌柔嘉是在诈哄自己,还是当真知道了什么,毕竟她能管住自己的人,却管不住徐禛那边的。   “这是说的什么话?逆王谋反一案已经审完了,最终是什么结果不是很明了吗?与我有什么干系呢?”   宁韫不疾不徐,反问道:“倒是公主你,你虽从不动用自己的人做恶事,可是驸马的人就是你的人啊,你做事留的尾巴才是真的不干净呢。”   “呀,我的尾巴居然已经被妹妹捉住了?”柔嘉把帕子按在胸口,眼睛微微睁大,似是惊慌地说道,“那可怎么办,父皇若是信了该怎么办?”   “不会的。”   宁韫不知道柔嘉的笃定从何而来,正想着如何让梨儿脱身,已经跟着柔嘉进了千芳苑。   抬眸时,她却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是周同轲。   他转过伤痕累累的脸来看着宁韫,满目皆是恨意。   “事到如今,我也就不和妹妹绕弯子了,这个人妹妹应当记得吧?”   这是宁韫第一次面上露出慌乱的神色,确认无疑就是周同轲之后,宁韫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燕州就已经被处死了?你——”   周同轲的声音似是从喉咙里挤出一般沙哑尖利:“你这个心机深重的毒妇还没有死!我还不曾报答殿下知遇之恩,我又怎么会死!”   宁韫正想追问,忽然止住了口。   不对。   若是要让让她知道周同轲还活着,柔嘉大可以方才就说出口,何必一定要把人带来小瀛台,让她来见一面。   有圈套?   她看了一眼柔嘉,见她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搭着侍女的手臂,胸有成竹的神色,宁韫下意识看向其身后殿紧闭的寝殿大门。   这犹豫的刹那,柔嘉目中已经泪光闪闪,哭道:“真的是妹妹你做的?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大皇兄逼上绝路?他被贬为庶人送去甘州,已经是受过责罚了,你为什么不放过他?”   宁韫无心理会柔嘉,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只是紧盯着她身后牢闭的殿门。   “……陛下,您在里面,对不对?”   宁韫颤抖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任何声音自内殿发出,可是在宁韫听来,这就是沉默。   门开了,柔嘉娇娇地喊了一声父皇,走上前抱住元昭帝的手臂,额头抵着他的肩头小声啜泣。   元昭帝坐在椅上看着宁韫,他的神色让宁韫想起宫宴那日他醒来后的神色,那样冷漠无情的面容,宁韫小声喊了一句陛下,没有得到回应。   他将目光从宁韫身上落到了周同轲身上,轻轻抚了抚柔嘉的手臂,让李俶扶她去一旁坐下。   “把郡主带下去。”   宁韫拼命摇头,已经带上了哭腔低求道:“陛下!不是这样的,你听我——”   元昭帝打断了宁韫,骤然沉声怒喊:“都聋了吗,听不到朕说什么?把她带下去!” [68]最爱(二):她有了身孕   宁韫被秘卫带了下去,一路挣扎,伤心哭泣着,哭自己从前不够心狠,被柔嘉算计成这个样子,若早知道今日,何必顾及她的身孕,只将她的算计全都和陛下挑明了便是,大不了谁也没有好下场。   陛下……   是啊,她其实更恨陛下不听自己的解释,他可真是狠心。   他只信他女儿的话,不信她,她更衣那片刻功夫,柔嘉向他攀诬自己,他就信了,还在门口看着她,看着柔嘉欺负她。   老皇帝真是心疼他这宝贝女儿和外孙!   宁韫伤心,也不愿再想元昭帝的好,只想着他的坏,越想越是觉得他其实不爱她。   他有许多事情瞒着她,他把她赐婚给徐禛,说恨她,知道了徐禛要谋反也不告诉她,让她无故担心。   宁韫默默流着泪,干脆也不想着元昭帝,只想着柔嘉,有了今日这一遭,从前许多想不明白的事,她已经能想明白了。   拖抱着宁韫的秘卫见她没了挣扎,当即慌了神,对视了一眼,便加快脚步把宁韫抱进偏殿里,一人去通禀,另一人摘下了面具,让宁韫看见自己的脸。   宁韫已经有多日不见到苏荷了,苏荷今日没有换便装,而是换了一身秘卫的玄甲,带着帽子和面具,方才宁韫根本没有认出来,苏荷本以为她见到了自己会不再伤心,却没想到宁韫眼泪根本没有停下,依旧是面无神采的模样。   “郡主不要伤心,不会有事的。”   其实元昭帝没有旨意准许苏荷这样说,只是让她们两人看护好宁韫,但苏荷还是轻抚宁韫的脸,为她擦着眼泪。   宁韫眨了眨眼睛,挣开了她的手。   “你不必骗我,陛下不要我了!我知道,他会信柔嘉的话,怨恨我,把我关起来,我今后就不能见到你了!”   她轻叹一声,感叹红颜多薄命,扑在腰枕上恨恨道:“从前你待我很好,我若就这么死了,也没有什么报答你的,若我郡主府没有被抄,你去寻一位叫陈文月的姑姑,她会给你一些银钱的。”   苏荷连忙安慰:“卑职不能这样做,陛下知道了卑职会受罚的,郡主真的不必担心。”   显然苏荷还是铁板一块,宁韫不说话了,伏在小榻上,把脸埋起来伤心落泪,不多时御医也来了,哄劝宁韫平躺好,问她可有感到身上不适,可有感到心口痛,头痛?   自然是心最痛。   只是宁韫没有回答,也没瞧见御医为她诊脉之后匆匆出了门,过了一会儿有人送来了软酪和金玉馄饨,这是昨夜她点好的早膳,宁韫说不吃,她要吃淡糟香螺片,吃肉燕,吃荔香肉!   送早膳的侍女怔住了,问什么是淡糟香螺片,什么是荔香肉,宁韫这才抬眸,思索了片刻,说是建州的菜系。   “那奴婢同御厨说说,想来这些菜午膳吃也好,娘娘就先用些早膳,免得胃里难受。”   “……好吧。”   宁韫坐起身来,看着侍女们来往,思索片刻,放下帐帘侧过了身,让人看不到她面上的神色。   *   千芳苑正殿里,元昭帝坐在椅上听周同轲陈情完毕,翻看着手里宁韫曾背着他写给徐禛的信,已是满面阴沉,柔嘉走上前抚了抚他的胸口,将脸枕在他肩头,低低叫了一声父皇。   “您喜欢韫儿妹妹,宠爱她也好,给她尊荣也罢,女儿都觉得是好事,但是这件事……女儿实在是害怕……大皇兄死前把这些交给了我,我这几夜都不曾睡好,还是想着来告诉您。”   元昭帝没有回答,转过脸看着柔嘉,手掌虚虚覆在了她的额前。   “柔嘉永远是朕最贴心的女儿,记得先前朕病了,也是柔嘉最先来看望朕,就在庆元殿里。”   他看了一眼柔嘉的肚子,见她额前都是汗水,最终还是抬了抬手,命李俶给她赐座。   “御医可算过日子了,什么时候生产?”   “就在月底……父皇,女儿这几日总是心慌,想起从前的事,若是兆儿能平安生下……如今,也应当有半岁了!女儿好怕,待生产那日,父皇能不能来陪着我?”   元昭帝没回答,只是垂眸轻叹:“那时你年纪小,一心认定了王鸣檐,是朕的错,朕和你母亲不应当一味宠惯你,也看走了眼,让你嫁错了人……如今想来,倒不如让你和长公主一样,择一处封地,活得自在一些,也好过今日的辛苦。”   闻言柔嘉一怔,显然是没有料到他会提到往事,思及这几日玉氏一门遭难,便也起身向元昭帝行了个礼,谢他饶了玉驸马的高堂,只是将二人废为庶人。   “有了王鸣檐那事后,朕一直心有愧疚,怕你受了委屈,有许多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你到底也是大雍的公主,不必总是委曲求全,孩子生下来之后,朕就不会心软了。”   柔嘉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只看到温柔和疼惜,柔柔道:“女儿都听父皇的。”   他抚了抚柔嘉的脸,缓缓站起了身,只是身形有些不稳,握紧了一旁的扶手,李俶连忙上前搀扶,柔嘉起身不及,只是伸出了一只手,触到了元昭帝的衣袖。   “父皇当心……柔嘉当真担心您的身子,今日本不愿和您说这件事的。”   “把人带回庆元殿去,朕还有话要问——柔嘉等着吧,你身子不便,就不要坐马车了,稍后坐轿子过去。”   “多谢父皇关怀。”   元昭帝扶着李俶缓缓走出了千芳苑,一直走到了殿外,才回身看了柔嘉一眼。   “陛下又头痛了吗?”   元昭帝颔首,扶着月洞门站定片刻,忽然问李俶:“先帝子女众多,甚至有几个弟弟,他到死都不曾见过一面,可是他西去那日,他们还是为他伤心落泪,朕与他不亲,觉得他待子女不够好,想着自己一定比他做得更好,如今却成了这个样子。”   李俶笑了笑,劝道:“陛下不要伤心,您不只是有宁王殿下和公主,您还有睿王殿下。”   “……还有郡主呢,她也曾得过您的教导,您要想,您是大雍的君父,天子子民,莫不是得了您的教诲,朝堂之中莫不是您的臣子,那么多人,都是资才各异,他们最终走上什么路,不是您一个人能左右的。”   元昭帝拍了拍李俶的肩膀,问他肩上的伤口好了没有,李俶笑道:“早就好了,不论是不是匪贼,日子过去了也就好了。”   这句话难得让元昭帝面上沉重之色缓了几分,他轻笑道:“你那两个干儿子很好,只是还不到朕当面夸奖他们的时候,免得他们懈怠,朕就只夸奖你——如今朕也知道什么是夺情了。既然你母亲已经接来京州,朕也就再晚放你几年离开,想来今后这几年,也不一定太平,有你劳累的时候。”   “奴婢也想追随着陛下,追随着咱们皇后娘娘。”   *   轿子来得并不算快,柔嘉在千芳苑正殿等着,身边只有自己的两个侍女和几个秘卫,她想起身走动,秘卫也不阻拦,只是会劝她当心,又过了片刻,御医前来为她诊了脉,给她喝了一碗安胎的药,让她额上汗水少了一些。   “我虽身子重,可是也没到了走不动步的地步,御医也看过了,想来不坐轿子也好——”   “殿下还是等着吧,您若有了什么闪失,卑职也不好交代。”   秘卫声色冷淡,柔嘉有些错愕,却还是笑着问道:“好……那,郡主如今可还好?她也被带去了庆元殿?”   这一次秘卫没有回答,让柔嘉的心中愈发不安起来,正在殿前踱步,黄云来了,请她上轿,亲自来搀扶她,轿子走得不慢,等到了庆元殿的时候,两个侍女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郡主当心,您可不能摔了,不然奴婢这罪过可就大了,陛下等了您许久了。”   她款款走进殿内,看到御案前没有人,又看向西侧的暖阁,也不见她父皇的身影,直到元昭帝开口轻唤了一声柔嘉,她才瞧见人正在暖榻上坐着,只是殿内有些昏暗,她方才一时没有看清。   柔嘉笑着走上前,元昭帝却冷冷道:“你站着吧。”   他没再说一句话,之后都是李俶代为开口,命秘卫将周同轲带上来。   秘卫是有手段的,他们有办法让人开口说实话,也能确保说的一定是实话。   “陛下问你,你究竟是谁的人,什么时候认了公主殿下为主,又是何时跟了宁王殿下,究竟是你当日从燕州逃了出来,还是公主殿下和玉驸马的人将你救走?”   “父皇!”   柔嘉大惊失色,慌忙叫喊着,却迎来元昭帝冰冷的目光,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凝视柔嘉。   周同轲交代得很详细,将自己的过往说得清清楚楚,也将玉驸马暗中参与燕州京州谋逆大案之事交代了明白。   “公主殿下让我潜伏在宁王殿下身边……不只如此,宁王殿下要谋害陛下,公主她也是一样!”   元昭帝抬了抬手,秘卫上前将周同轲拖了出去,柔嘉这才看见他双脚已经被穿透两个血洞。   她慌忙用帕子掩面,只是或许是方才御医给她喝的药见效了,她并没有因为血腥味干呕。   先前她身子并无不适的时候,也总是用手帕掩面,装出精神不振的模样,长久以往,便也成了习惯,只是今日她拿开帕子,抬眸便对上的,只有她父皇满目的厌恶。   “父皇不信女儿?您这是做什么,您,您要包庇她吗?”   元昭帝冷笑了一声,说柔嘉和徐禛真是像,分明是他们做错了事,却总是能装出这幅自己毫无过错的模样。   “柔嘉,朕此前病了,有许多事看得不明白,险些酿成了大错,后来朕清醒了不少,心知是有人要害朕,可是朕一直都查不到,吃食,衣物,香料,朕都换过了,甚至紫宸殿也命人重新修缮,可是朕不知道是什么人有什么手段害了朕——”   他抬了抬手,李俶将一本今晨才送至京中的密折交给了柔嘉,是秘卫所呈。   对旻宁郡主船上动手脚,致使郡主在益州落水之人的兄长,已经在青州尽数交代了,他称弟弟死后,京城中的贵人赠给他们千金,秘卫已经查明,那位贵人,出自旻宁郡主府。   “你命人凿坏韫儿的船,让她落水受惊,你才好接手那些贺礼,从中动手脚,柔嘉,你真是好用心,好算计啊。”   元昭帝坐起身来,稍稍倾身上前,宁韫送他的那株水蓝珊瑚依旧放在床头,他握紧了其中一条枝丫,用力折断,里面的香粉顿时撒落满地。   宁韫对他说过,这里面的香料,都是她命人精心准备的,可以安神益气,若是他还闻得惯,就要留在身边。   他喜欢,放在紫宸殿,放在庆元殿,在他无论是闲是忙,只要抬头就可以看到的地方,前世今世都是如此。   只是前世,他被害得一病不起,直到死,都不知道有人用韫儿给他的礼物下毒害他。   一半毒物放在这珊瑚里,另一半放在旁处,两相掺用,便是死局。   好心机,好谋算,这是他亲生女儿的手笔。   甚至,若不是他重活了一世,他没有可能想到。   今晨这密报送来的时候,元昭帝还心有疑虑,问过宁韫和柔嘉从前是否有过吵闹争执,他甚至以为是两人私下里有什么恩怨。   直到方才,看到柔嘉用那样纯然天真的面容说着谎话,藏着狠毒的谋算,元昭帝忽然都想通了。   她说宁韫害死了徐禛,要邀他一睹宁韫的真面目。   他看到了,只是不是宁韫,是柔嘉的。   “你就这么恨朕?是你知道了你母妃的事情,所以恨朕?那太后呢?太后从未有一日薄待你,你也要置她于死地吗?”   柔嘉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只是忽然冷笑起来。   “陛下若一定要个理由,那就是不甘心吧,皇兄们可以争皇位,柔嘉却不能,柔嘉也经历了太多事,柔嘉长大了,知道这世上什么都靠不住,便也想要更多了,不可以吗?”   她心知元昭帝不会饶恕她,便将心中所想悉数说了出来。   “莫说是父皇和太后娘娘,柔嘉想做成的事受了阻碍,这世上便无有谁人重要?”   她笑着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柔嘉的狠心,都是同父皇学的。”   李俶眼见元昭帝面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当即命秘卫将柔嘉带走,小心侍奉着,也要严加看管。   这么多年了,李俶也是头一回在陛下的面前显露颓然的神色。   元昭帝轻抚着那珊瑚树的断处,沉默许久,同李俶说,他想一个人坐一会儿,想要好好想明白一些事情。   “那陛下,郡主那边怎么办?”李俶试探着问道,陛下如今可正在气头上,何况郡主写给徐禛的那些信件不是假的。   唉,郡主这又要做什么呢?   元昭帝沉默着,李俶最怕的就是这个,怕两人就此离了心。   “朕会去见她,把该问的事问个清楚。”   *   宁韫心中思绪太多,原本转过身蜷缩在内里,竟然早已经忘了此时,不知道何时在小榻上睡着了。   她唤了一声苏荷,没有人回应。   闻声,软帐外走进了一个朦胧的影子,在她的床边坐下,宁韫轻唤了一声“陛下”,却忽然想起了方才的事。   方才她也这样唤过陛下,她那时多么希望那扇门后面没有他,她明明这么熟悉他,只要他在她身边,她都能感到。   也是那个时候,他怒目而视,命人将她带走。   故而喊出了这两个字之后,宁韫就不再说话了,可是她没想到元昭帝会如此无情。   “你还敢叫朕的名字?”   冰冷的反问后,便是一声冷笑。   宁韫伤心不已,掀开帐帘恨恨看向他,还未开口,就被他捏住了下巴。   “好啊,怎么还敢把这帘子打开,怎么有脸见朕的?被人拆穿了真面目,不觉得丢脸吗?”   他讥讽地反问,可是面上的神色却不严肃,只是宁韫已经被满眼泪水遮蔽了视线,躲着他的手往后退着,元昭帝便倾身上前,用不容置疑的声音问道:“你怎么敢开口同她们要东西吃,韫儿怎么如此不知羞耻?”   一连三个反问,宁韫委屈得连抽噎都没有了,作势就要往小榻外逃,被元昭帝揽住腰一把捞回,将她按在床上。   他夸奖宁韫胆子大了,如今在他面前都敢乱跑了,他为宁韫擦净了眼泪,可是动作却并不温柔。   而后,元昭帝将丝帕覆在了宁韫的面上,只露出一张紧抿着下唇的小口。   对付这样的嘴巴,元昭帝总是很有办法的,可是今日他似乎就是铁了心不愿动手,仿佛是厌恶宁韫,不想再碰她一样,只是在她唇上一重重一抚,冷冷道:“不许咬。”   宁韫身子一抖,放松了已经被抿得泛白的下唇。   她哽咽道:“陛下是不是忘了对韫儿说的话了,您说过——”   “背着朕做了那么多事,你还敢提要求,朕让你说话了吗?”   手帕很快被新的泪水打湿,可是元昭帝连伤心哭泣也不许,宁韫做什么都是错,两手手腕被他一只手控在头顶,无力地挣扎着,渐渐啜泣声抽噎都停止了,只有那红润饱满的小口微微张着。   “朕从前是对你太好了,朕的许多话你都不听,如今想起来,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可恶——你还有什么脸哭,今后不许哭,朕不准你哭,便一滴眼泪也不能落。”   “为什么……”宁韫怯怯地问道。   “哪里有为什么,朕还要同你解释?你听着就是了。”   说着,元昭帝抬手在宁韫面颊侧轻轻拍了一下,以示惩戒。   她彻底老实了,即便放开她的两手手腕,她还依旧是保持两手举过头顶的姿态,张着那张小嘴轻轻喘息着。   元昭帝恨得心里酸痒,难得用了些力道掐在宁韫面颊上,又用指腹按住那泛白的地方轻抚。   他的唇瓣隔着巾帕抵在宁韫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却还是冷声问道:“说!为什么要给徐禛写信,朕不让你和他往来,你为什么不听?”   宁韫呼吸的起伏放缓了很多,沉默良久,她说:“因为我恨徐禛,恨他,所以我不想轻轻放过他。”   “父皇现在也不爱韫儿了,不信韫儿的话了,您会把这当做是胡话,但是韫儿还是要说。”   宁韫把自己回京之后那个荒唐又可怕的梦转述给了元昭帝,她梦到自己嫁了他的儿子,做了皇后,他做了太上皇,他病了的时候,她只能无力地坐在他的病榻前。   “徐禛那样欺瞒我,我恨他,那个梦也太像是真的了,韫儿觉得好可怕,韫儿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梦里究竟有什么内情,韫儿也猜得出来……”   元昭帝怔了片刻,忽然俯身抱紧了宁韫。   “不是真的……只是个梦。”   宁韫被他这样一抱,才忍住的眼泪顿时又倾泻出来,委屈地哭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心机重的女子……你说过的,好了,如今你知道了,我也告诉你,我就是要让徐禛死,我恨他!”   她扯掉了覆在面上的手帕,手脚并用地抱紧元昭帝,一点也不肯放松。   “但是我没有杀他,我都是为了你,你最心疼你的宝贝儿子了!”   宁韫伤心地说道:“我知道你最疼你的儿子女儿,如今你的女儿要给你生外孙了,你也只相信她的话,不信我,你就怀疑我吧!你把我像那个宁嫔一样关起来,你就满意了,反正你也从来不在意我,如今和我好过了,你就厌烦我了!”   “不许胡说!”   元昭帝捂住了她的嘴,等宁韫呜咽声停了,又给她擦拭眼泪,无奈地说:“韫儿还是不听话,说了不让你掉眼泪,还在这里哭!”   他把宁韫抱到自己怀中,轻覆住她的小腹。   “韫儿说的是,朕的确是心疼宝贝儿子和宝贝女儿,今后自然会好好心疼着。”   “你也要心疼这孩子,今后不许哭,不许胡思乱想,更不许说胡话。”   宁韫仰起脸怔怔看着元昭帝,后知后觉,把自己的手探向小腹,轻覆在他宽大的手掌上。   她有了孩子?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她还不知道呢?   看她这一脸茫然的小模样,元昭帝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下。   “方才御医给你诊脉时瞧出的,只是月份小,不太明显,朕算着日子,也是对的,韫儿,这是我们的孩子。”   他将宁韫抱得更紧了一些,沉声道:“你要记得,今后不论有什么事,都要和朕说,朕是韫儿的依靠。” [69]最爱(三):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那……现在陛下是愿意相信韫儿了吗?”   宁韫转过身,腿从他的腰侧跨过去,坐在他怀里,顿时就不流眼泪了。   她歪着头,似乎是警惕又似是试探地看着他,缓缓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先是指尖,而后是整个小手掌。   “朕说过不信你吗?”   他拍了拍宁韫的腰,蹙眉道:“还在装模作样,徐祺倒是没说错,朕从前的确不察你这心机。”   方才命人带宁韫离开,也是元昭帝想看看柔嘉究竟还做了什么事,又怕宁韫被柔嘉牵胁,苏荷派人告诉了李俶,说郡主已经不哭了,安静睡下了,他便知道宁韫定然明白了他一番苦心。   她倒好,见他来了,转而先试探起来了,说什么怨恨他,再不见他的话,他还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吗?   她若是真伤心了,便不会说这么多话。   才戏弄几下就要掉眼泪,也不知道从前多少次是真的伤心了,多少次是故意装出伤心模样。   宁韫后知后觉自己如今有了身孕,可比从前娇贵了,便反驳道:“怎么没有说,您那时凶韫儿,不让韫儿说话!”   她抱着元昭帝的脖子,觉得自己方才的委屈还没有宣泄完,在他肩头轻咬了一下。   “韫儿才没有心机呢,韫儿最爱陛下了……”   徐祺……宁韫回想起来他说的话。   方才他说的是徐祺?   宁韫回想着他这个说法,试探地问:“您既然相信了韫儿,那是不是就不信柔嘉说的话了?”   “还说没有心机?”元昭帝看着她的眼睛,唇角轻抬,“你是想问朕信或不信呢,还是想问她如何了呢?方才朕和你说了什么,忘了?”   元昭帝把宁韫抱起,缓缓行至桌前,她方才说要吃的刁钻膳食都已经在桌上冒着热气了。   “徐祺做得错事太多,徐禛谋反她和驸马也牵涉其中,朕已经命人把她关起来了,满意了吗?”   宁韫摇了摇头,说自己不满意。   她没从元昭帝身上下来,腿还缠着他的腰,她说她如今不想吃饭,把自己入京之后遭遇的事全都告诉了他。   徐禛骗她,柔嘉也骗她,柔嘉把持着她的郡主府,还说给她下了药,要让她永远都怀不上孩子,她怎么查都查不出是哪里出了错,为此忧心忡忡,夜里睡不着,白日里恍恍惚惚。   原本是向陛下撒娇,为自己出一口恶气,柔嘉说过许多难听的话,宁韫都略过了,没有告状,不想让它们脏了陛下的耳朵。   只是她忽然想到了方才自己心中疑虑,小心地提醒着元昭帝:“她和驸马也做了谋逆的事……父皇,韫儿此前一直不敢和您说,益州落水的事,韫儿也觉得奇怪,就让人去查,这件事也是柔嘉做的,不知道她是什么目的,您可要小心着些,那时韫儿给您和太后娘娘的贺礼,都是被她送进宫了。”   万一柔嘉也要害陛下呢?陛下身体一直不好,说不定就是被她害的!   把这些积压的心事都说出来了,宁韫心中畅快了许多,再想到自己如今就要有孩子了,说着说着就笑了出来。   “从前韫儿不敢和您说,可是韫儿也会伤心的,不过如今好了,韫儿有了陛下的孩子,知道她是骗韫儿的。”   “陛下,韫儿想要永远和您在一起,如今我们有了孩子,您就更不能离开韫儿了,好不好?”   宁韫在他怀里撒着娇,可是元昭帝却始终没有回应,等宁韫察觉的时候,他抱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已经有些脱力了,宁韫慌忙从他身上起来,见到他面上已经失了血色。   他呢喃地喊着“韫儿”,紧紧握住了宁韫的手。   “陛下,您怎么了?韫儿在这里呢!”   李俶听到宁韫的哭喊声,推门而入,看见撑扶在桌前的元昭帝,命人去传御医,唤了一声陛下,见元昭帝还有意识,将人搀扶至榻上。   御医来看过也是束手无策,元昭帝脉象平稳,按照常理来说应当并无大碍,却不知道为何他一直额上冷汗密布,能听到宁韫的呼喊,能回握住她的手,却始终不能醒来。   宁韫记住了他的话,她没有流泪,只是在他身旁守着,为他轻抚着手,直到他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似乎是睡着了。   她再三逼问,李俶终于说明了这一日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陛下是不是被公主所作所为气病,一时昏沉不醒。   自然宁韫也得知了柔嘉利用她送给元昭帝和太后的珊瑚树加害两人之事。   那些珊瑚树,她废了多少财力和心思,把它们送给陛下,送给太后,是希望他们夜夜安眠,柔嘉却用来害人。   怒不可遏之下,宁韫不顾李俶和梨儿的劝阻去见了柔嘉。   柔嘉被关在了小瀛台最偏远的一处宫苑,宁韫带着李俶一并前往,担心她做出什么过激之事,李俶还是尝试劝她一定不要冲动,可是宁韫始终盯着车内的炭盆,一言不发,任火光映在她面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了看身边的梨儿,梨儿也是面露难色,郡主严肃的时候她也见过,却也不是如今这般阴沉暗涌的神色。   为了避免柔嘉做出出格的事,她头上的珠钗都已经被褪下,换了一身颜色更沉,织料更厚密的外衣,因辛苦怀胎变得暗黄瘦削的脸更显出几分老气。   见到宁韫来了,柔嘉起身正要开口,梨儿却忽然上前重重打了她一巴掌,柔嘉半边脸顿时红肿起来,唇角溢出鲜血。   “你先前几次三番羞辱我母亲,羞辱我,我当时忍让了,如今回敬给你。”   她没给柔嘉再反唇相讥的机会,逼问柔嘉用了什么毒药谋害元昭帝和太后。   李俶在旁慌忙劝道:“郡主,您不能意气用事啊,公主已经疯了,陛下方才都没有处置她,就是不想因杀孕妇落人口实,陛下都已经不在意她了!您如今还——”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上前了一步,站在宁韫身旁护着。   宁韫轻哼一声:“李公公不用担心,陛下是陛下,我是我,陛下对她留了情面,我不会。”   见柔嘉闭上眼睛不开口,宁韫坐到一旁,冷冷道:“政斗争权是要见血的,柔嘉,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那我对你说过的话呢,你记住了吗?”   “记得啊……”柔嘉笑了笑,得意地看着宁韫,“你若是觉得杀了驸马能让我难过,那就你动手,舒宁韫,你不会真的以为他对我很重要吧。”   宁韫没有赔笑她的心情,面上神色不见一丝松动,抬手,梨儿又上前给了柔嘉一巴掌,这一掌虽没有方才重,却是叠在伤口上,让柔嘉叫喊出了声。   “我知道,你之前跑到太后面前装可怜的时候,明里暗里说他是因为我和你起了龃龉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柔嘉,你凭什么觉得政斗争权只能见别人的血,你的血就不能流吗?”   “杀孕妇传出去了是名声不好,但是生生死死哪里有定数。”   宁韫阖目,下定了决心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今日若你死了,便是柔嘉公主惊闻逆王病逝,伤心不已,离开小瀛台的路上惊动了胎气……”   “你这个毒妇!”柔嘉拼尽力气扑上来,要掐宁韫的脖子,自然被李俶和梨儿拦下。   宁韫注视着她:“你说还是不说!”   “你这个贱人,你——”   “你想好了再说话,你还不说,我就让御医只留下你的命,你的孩子就是因为你的这句话被你害死了,说!”   柔嘉紧咬牙关,切齿之声在屋内回响,大叫一声后,把自己谋害元昭帝所有的毒物告知了李俶。   宁韫也不愿多留,让御医进来为她治伤,转身就要离开,柔嘉却忽然大笑起来。   “舒宁韫!你也有了身孕,对不对,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你为什么那么在意你有没有子嗣,你敢和父皇说吗?我祝愿你的孩子生不下来,做你的春秋美梦去吧!”   宁韫深吸一口气,没有理会她,只是带着梨儿往外走,直到行至庭院内才放缓了脚步,李俶跟了上来搀扶住她的手臂,他这才明白方才宁韫是在和柔嘉拼狠。   他从未想过,也从未见过郡主这副模样,都是为了陛下,郡主才做出今日的事。   回到千芳苑偏殿的时候,宁韫只是看过黄云和宋天亭面上的神色,就知道陛下没有醒,可是她还是笑了笑,说御医已经知道该用什么药了,如今就静静等着吧。   关上了殿门,宁韫回到元昭帝身边坐下,她看着桌上已经冷了的几道菜,轻轻叹息了一声,这些菜其实也是入夏前陛下去她府中住着的那次吃过的,她一直都记得。   宁韫躺在他身侧,抱着他的手臂,回想着自己回到京城后发生的种种,心底好不难过,但是她始终记得他说过的话,惦记着他们的孩子,直到她睡着的时候,才落下了一滴眼泪。   *   宁韫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抱到了床榻内侧睡着,腕上的镯子也被褪了下来,放在她枕边。   只有陛下会为她做这件事。   她正欲抬头,听到了帘外有人正在说话,只是吸取了从前的教训,她没有立即坐起身,而是把小手探入他的怀中轻轻抚了抚,告诉他她醒来了。   没想到元昭帝当即就开口了,柔声道:“是李俶他们在,没有旁人。”   元昭帝把药盏交给了宋天亭,命几人先出去,抚了抚宁韫发顶。   他轻笑了一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没脸见人了?”   宁韫抱紧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小腹里不说话,贴着他的身体一点点爬进他怀里,像是要占据他一样紧紧抱着他。   “朕没事了,韫儿不必担心。”   元昭帝捧起宁韫的脸,说她一脸苦相,因为才喝过了药,没有直接吻她,而是在她耳后轻轻印吻。   “午后你去找徐祺,宋天亭同我说了,我问了李俶,他还给你保密呢。”   还不等宁韫开口,他把宁韫抱得更高了一些,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是不是她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你又记在心里了?”   宁韫鼻尖一酸,可是她还没流泪呢,就感到元昭帝的眼泪落在她额前,反而让她有些茫然。   陛下是会伤心难过,可是他也会落泪吗?他好像从未在自己面前落泪。   “……也不算什么不好的话,她咒韫儿呢!韫儿也没对她做什么,韫儿才不怕咒,明日做个小法事,清斋两日就好了。”   “好。”   “陛下方才怎么了,御医怎么说,是不是因为柔嘉害您?”   “不是,是朕做了一个梦……”   宁韫自然不信,却也问他是什么梦,元昭帝张口,声色却有些颤抖。   “朕和韫儿做了一样的梦,韫儿说的那个梦……”   宁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什么,其实若不是今日陛下问起,她已经要忘记了。   “朕梦到和韫儿一样的事,朕真是后悔啊,后悔把你赐婚给徐禛。”   “没有呀……陛下怎么在为梦里的事伤心,韫儿现在和陛下在一起呢,有什么好后悔的?”   元昭帝抱紧了她,再想开口,却因哽咽失声。   昨日宁韫和他一起在朝臣面前演戏,宁韫伏在他身侧痛哭的时候,他霎时回忆起了前世,这是如此相似的情形,他经历过了,不只是他死前最后一次宁韫来探望他时,在他床边默默哭泣。   她来过很多次。   许是记忆有了差错,他才重生的时候,只是记住了宁韫恨他的模样,忘记了前世他病倒之后,宁韫来看望过他许多次,只是有时徐禛站在她身后,有时柔嘉在她身后,他们在的时候,宁韫眉目含笑,只有她一个人来他床前的时候,她才会向他哀声泣诉。   她无人倾诉,无人依靠的时候,曾经来寻过他,可是他已经病倒了,就连回应她的力气都不再有,再也不能护着她。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前世的记忆随着柔嘉恨恨之语在脑海中翻涌,在剧烈的头痛之间,心如刀绞的无奈渐渐成了最痛的事,将他的头脑全然占据,直到宁韫说出了让她害怕的那个梦,他全都回想起来了。   [陛下,我已经和太子殿下成亲了,如今我可以叫您父皇了,您快些醒来好不好!]   [是我气病了你吗,柔嘉说是我害您成这样的,我错了……您醒来好不好!]   [徐禛不让我来看您了……下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恨徐禛……我恨柔嘉。]   ……   [……你等着吧!我很快也就送你儿子下去见你——]   [如果你恨我,你不答应我这么做,那就来梦里见我,如果你不恨我,那你就一定要在天上庇佑我。]   [父皇。]   宁韫感受到他胸前剧烈的起伏,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伤心,撒娇问他究竟梦到了什么,说她可以为他排忧解难。   元昭帝轻笑了一声,没有让她看到他的眼泪。   “梦到了韫儿说朕的不是,你说怨恨朕,朕知道梦里自己做错了,把你嫁给徐禛,让你受了委屈,你总是来朕床榻前,起初还哭,后来就不说话了,最后你骂朕,还说要把徐禛也送到地下去见朕。”   宁韫撇了撇嘴:“我才不会恨陛下呢,梦里许多事都不能当真的,不过呀,说不定我真的会想办法杀了徐禛呢,如果他害了陛下……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声问道:“如果是这样,陛下还会不会觉得韫儿是个心机女子呢?陛下还爱不爱韫儿呢?”   元昭帝吻着她的鬓角,缓缓道:“若是这样,朕也就放心了,便是……只有一个人,应当也不会再受了委屈。”   他顿了顿,轻声问宁韫,如果梦里的事都成了真,她之后一个人会不会护好自己。   “应当会吧,那韫儿可就要和您说了,您方才不是问韫儿为什么恨徐禛吗?其实韫儿还想到了别的事,韫儿一直都很有心机,或许也是个毒妇吧……韫儿想让自己的孩子做太子,忌惮着他,才想除掉他。”   “那如今你满意了?”   她在元昭帝面上亲了一口笑道:“还不够满意呢!您要护着韫儿,护着我们的孩子,今后也不许劳累,不许生病。”   宁韫一定要他说,他会永远和她在一起。   “好,朕会永远和韫儿在一起。”   世上有许多许诺不能兑现,他从前不敢说这句话,如今想来,还是自己太多迂腐,背负了一身沉重,若是能让宁韫开心,又为何不能说出口。   何况,这也是他的期冀。   “朕想要和韫儿永远在一起。”   他想要和他的韫儿永远相伴,永不分离。   *   冬至那日,元昭帝下旨册封宁韫为皇后,而后慢慢放出了他病愈的消息,朝野内外免不了一些质疑之声,却都被他料理了个干净。   只是他把封后大典定在了春日,想着春暖花开的时候举办,好过冬日萧索,宁韫对此倒不是多么在意,可是陛下同她说这是他等了二十多年的封后大典,马虎不得,便也只好顺他的心意了。   虽然已经做母亲的人了,可是大约是还不显怀,感觉不到孩子就在自己肚子里,宁韫一点也闲不住,整日想着帮元昭帝处理政务,想着帮他,有时还嫌弃起来自己肚子里的小东西,总是觉得孩子耽误了她玩闹,竟然是比先前娇纵蛮横了不少。   今日晨起,明明已经有些害喜,面色不好,却还是不听元昭帝的话,今日偏要早早起来做小法事,待他下了朝,挨了好一顿教训,可怜地坐在床里,说陛下不爱她了,如今只爱这个孩子,不如等她生下了这个孩子,再像三年前那样把她送回建州去。   自然这句话惹恼了他,她还和自己来月信时那样得寸进尺,如今仗着有了身孕,以为陛下不会拿她怎么样,结果被狠狠欺负了一顿,人也老实了不少。   宁韫也没想到,自己都已经做了母亲了,还是会被她孩子的父皇教养,可是她也不想陛下真的记她十个月的账,那样的话十个月之后她可就要被教养得没有活路了,那样可不行。   夜里安寝的时候,宁韫靠在元昭帝怀里,答应他今后自己会收敛一些,问他已经记了自己多少账了,元昭帝说有很多。   宁韫委屈地哽咽了几声,他抚了抚她的面颊,命人给她拿来了一个精致的木匣,将木匣和钥匙交给了她。   “这是什么?”   “加了印的空圣旨,这是从前朕给你准备的。”   这是宁韫才和他在一起时,他给宁韫准备的,那时他说想要给宁韫一条后路,是怕有一日他出了什么意外,或是宁韫后悔和他在一起,她的退路。   那时许多事还不明了,元昭帝想要保护宁韫,这是最后的办法,如今她已经是他的皇后,无人能阻碍他们,这道空圣旨自然就被束之高阁了。   “不是觉得朕不爱你只爱孩子了吗,若是你出了事,孩子又怎么办呢,都说母凭子贵,可是子也要凭母贵,你护得住自己最要紧,而后才是孩子,今后不许再说那些胡话!”   宁韫尚还有些懵懂,还没有想明白这空圣旨给她做什么,他就抱着她睡下了。   陛下说明日会带她外出,去见一个她应当想见到的人。   “韫儿先前不是问过朕,三年前为什么要把你送走吗?”   宁韫知道他有许多的不易,便是到了建州的第一年,她就不在意这件事了,可是如今他要说缘由,她还是有些好奇的。   “不是因为周王叛乱吗?”   “不只是如此……年幼时韫儿总是提到你的生母,朕曾经问过姑母和宝华郡主,只想或许你的生母是被杜氏逼走,想为你找到她……朕也查到了她究竟是何人。”   宁韫呼吸一滞,下意识抱他更紧。   元昭帝告知了宁韫,她的母亲颜伊是前朝宗室女,前朝不少顽固遗民在民间结为叛党,她自幼被父母灌输仇恨,裹挟逆贼其中,接近汝南王府,将王府搅得天昏地暗,却阴差阳错让舒禹当上了汝南王。   那年周王和叛党勾结,起兵作乱,恰好宁韫母亲的身世被查了出来,她担心宁韫的身世被发现,会让她的处境不利,故而无奈将她送走。   “平乱周王第二年,秘卫就寻到了她,她也在清居修道,和韫儿长得很像,朕知道是她,可是她不想耽误韫儿,便恳请朕不要告知你,后来在信中朕问了韫儿几次,韫儿都说不愿再见……可是如今朕更懂得韫儿了,知道你是不敢期待见她。”   宁韫喃喃道:“是这样……其实韫儿只是想问问她,当日她为何不要韫儿了。”   他知道宁韫这些时日因为怀着孩子有些烦恼,只是这样的烦恼,终究还是该由做母亲的人来解,前几日他就命人告知颜伊皇后娘娘有孕之事,将颜伊接入京城青天观中。   “若是韫儿想见,明日朕带你去青天观。”   “想见。”   宁韫靠紧他的胸口,低声道:“见一面,然后就和陛下去后山看看。”   她还是有些害怕,期盼了十七年的母亲如今就要来到她身边,宁韫期待,又怕自己被拒绝。   “说什么大话,明日别忘了还有朕就行。”   宁韫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会的,可是第二日见到了自己的生母颜伊,她便把自己这句话抛诸脑后了。   母亲和她长得很像,甚至说话的语气都有些相似,她和小时候照顾宁韫长大的香兰姑姑所说的一样,她是世上最漂亮最温柔的人,她爱宁韫,只是当年她身不由己,为了让宁韫好好活下去,不再重走她的老路,只能把宁韫一个人留在王府。   宁韫躺在颜娘子的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衣襟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母亲的气味。   她听颜娘子说着这些年来她的遭遇,喜怒哀乐,忽然回想起那日翠雨阁外,她哭着对陛下说的话,她羡慕旁的小女儿有父母爱护,担心无人爱着她,担心即便是死后,也不会有人记得她。   后来过了不久,她就找到了一个会永远爱着她的人,是她的父皇,她的陛下,如今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子,皇后。   他也告诉了她,母亲也是世上永远爱护着她的人,宁韫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她知道,这个小孩子今后也会得到许多人的爱。   宁韫舍不得颜娘子,还想和她在一起住几日,便去了后山寻元昭帝,她才踏上了小路,忽然感到面上一凉。   下雪了。   细碎的雪粒子渐渐变成了大片的雪花,沙沙响着,宁韫伸出手去接,雪片落在掌心里,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便化了。   这雪还真不小,她才披上了披风,雪花就铺满了石阶,白雪世界,纷纷扬扬,她看元昭帝向她缓缓走来。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戴暖帽,雪落了他满肩,将他的玄色大氅上染了一层白色的纱花,甚至他的眉骨上和长睫上都落着雪。   “怎么偏挑下雪的时候出来,朕正要来寻你?”   他停下了脚步,声音隔着纷扬的雪传过来,向她伸出了手。   宁韫走到他面前,忽然抱住了他。   “这又是怎么了,见到你母亲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手指收紧,包握着宁韫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陛下,韫儿爱你。”   宁韫忽然没头没尾说了这样一句话,雪太大了,说话间的片刻,就已经落了两人满身,两人的头上最是狼狈,青丝被染成了白色。   今朝若得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她忽然想起了从前读过的一句诗,那时她知道这句子写得不错,却是不懂,觉得那诗人太痴,不过是淋一场雪而已,怎么就能算白头了?   白头到老,那是几十年的事,是两个人在一起熬过了所有的风霜雨雪,熬到头发都白了,牙齿都松了,还能相伴在一起,怎么能用一场雪来代替呢?   如今她明白了。   宁韫总是缠着陛下,让他说他会永远和她在一起,可是陛下总是说他想和她在一起,只一个想字,就说尽了不能,宁韫也不是想不到,她也会害怕,所以才会一次次求问他。   “韫儿想和陛下永远在一起。”   雪落得愈发大了,天地之间只剩下如梦似幻的白色,她已经三年没有见到雪了,真是漂亮。   真好,今年见到的第一场雪里,她就和陛下一起白了头发。   宁韫挽着他的手向观中走去,她想,还要和他的陛下一起走到白首苍苍的时候。   (全书完)   無虛上人晋江文学城   2026.04.21 [70]if线1:香衾卧(一):水中的女孩   宁韫仰起脸看着极远处殿阶之上高高坐着的那个人,那个人应当就是大雍的皇帝陛下了,或许再过上几日,他会成为她的公公。   想到这里,宁韫将目光向下移了一些,看着坐在下首的宁王殿下。   他瞧着坐在那里,两个容貌和身形都极其相似的人。   她也不认得人,哪个是大皇子宁王,哪个是二皇子睿王呢?   宁韫轻叹了一声,她是父亲汝南王的小女儿,也并不是王妃所生,她今日能来席上,都是沾了祖母老汝南王妃的光,如今自然也是坐在角落里的位置,距离谁都是那么遥远。   “妹妹在看什么呢?”   宁韫正有些失神的时候,耳边响起来一个讥讽的声音,这是她的嫡姐舒珍,自幼就欺负她鄙夷她的人,她做什么都是对的,宁韫在她面前只有忍让的份,她也是有自己的办法的,把头低下去,装作什么都听不到就好了。   舒珍起身走到她身边,装作是关心妹妹的样子给宁韫布菜,柔柔道:“妹妹,今日可是陛下的生辰宴,本来啊,你这外室女生的女儿,是不配迈进这里的门槛的,父亲为你求来了这个机会,你可不要出了丑,丢了全家人的脸。”   她装作是不经意,将冒着热气的珍珠汤撒了宁韫一手,宁韫默默用帕子擦拭着被烫红了的手,仍是低着头默默品尝着这满桌的佳肴,仿佛姐姐从没有出现在她身边一样。   “别痴心妄想你能做王妃了,下贱胚子永远都是下贱胚子,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入京前,宁韫祖母老汝南王妃曾问过宁韫,太后娘娘曾写信问过她,如今两位皇子都到了要娶亲的年龄了,若是今后能嫁给皇子,她是否愿意。   那时宁韫说自己只想陪在祖母身边,可是不知道汝南王妃杜氏和姐姐舒珍从何处得来这个消息,这几日瞧着宁韫,眼睛里都也恨得流血了。   她又不认识大皇子,什么宁王睿王的,她都没有见过,怎么会想要嫁呢,只是祖母身体不好了,她担心自己今后没有依靠,想要安排好自己的身后之事罢了。   如今,有了舒珍这句话,宁韫知道,她还就要抢一抢王妃的位子了。   她抬头,再次看向那位皇帝陛下的位子,却发现就这片刻的功夫,人已经不在了,宁韫一分神,错拿起来了方才皇帝陛下赏的酒,以为是甜酿,居然就一饮而尽,当即被呛辣得咳嗽起来。   宁韫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眼泪都被逼了出来,慌忙之间,有人给她递来了热茶,宁韫没有多想,就一饮而尽了。   如今想想,就是这被热茶出了差错。   很热。   宁韫感到头痛欲裂,从身子内里烧烫,从小腹到胸口,再从胸口到四肢百骸,她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被搁在了蒸笼里。   她坐在席间,听着丝竹声和说笑声混杂在一起,变成雾蒙蒙的躁响,她的手心全是汗,眼前的人影开始变得模模糊糊,身子也失了力气,王妃杜氏说她喝醉了,命人把她带了下去,宁韫在那两个侍女锁上那屋门前一刻逃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这是被下了促成男女欢好的药了,京州真可怕,居然真的有这种邪性的药。   药性发作得比宁韫预想的更快,才走到半途,腿脚便开始发软,一股燥热从腿间升腾起来。   她正觉走投无路的时候,一片宽阔的大湖映入眼帘,若不是知道自己还在皇宫里,湖上还有荷花,宁韫真的要以为这是一片海。   着湖里的水很凉的,宁韫用手指探过了。   她趴在岸边喘息着,借着若隐若现的月光看见自己的倒影,希望方才离开席面前,没有人看见她这幅面颊和眼尾都泛着潮红的模样。   宁韫抹了一把眼泪,解了外衫,连鞋袜都顾不得脱,把这里当做建州的大海,缓缓走了进去。   湖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漫过她的脚踝和膝弯,直到没过宁韫的腰际,身体的不适顿时缓解了。   京州太冷了,春日里的湖水还带着凉意,贴着她滚烫的肌肤,像是有人把一块冰玉贴在她身上。   宁韫轻打了个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今日杜氏是铁了心要害她的,药性很凶猛,不过片刻,体内的燥热便将她的理智吞没。   她不能停下脚步,宁韫不得不继续往深处走,直至湖水没过她的胸口。   中衣被水浸透了,贴在宁韫的身上勾勒出她纤瘦的肩线和那两捧成熟丰满的雪团。   宁韫咬着唇,忍着羞耻,将披纱和肚兜往下扯,让冰凉的湖水直接贴在滚烫的肌肤上,她忽然身子一抖,在静谧的月色下发出一声娇妩的呻吟。   *   “陛下,您既已醉了,那奴婢就扶您回去歇着吧?”   黄云扶着元昭帝从长春殿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方才说醉了酒,起身时还不慎碰撒了酒盏,可是他却始终扶着额向前走,一言不发,让黄云不知道他在想做什么想去哪里。   过些时日,干爹李俶就要告老回青州老家了,今后掌印之职就要落在他和宋天亭身上,由同门二人常伴陛下左右,可是陛下的脾气黄云还没有摸清楚,又怕做错,一时,只能跟着陛下缓缓地在长巷中散步。   “既然要让朕歇息,那还要那么多人跟着做什么。”   元昭帝似是还有些醉意,说话的声音也有些低浑,黄云心领神会,忙命身后跟随的侍女侍从们离开,只有秘卫分散开来,远远跟在两人的身后,悄藏进夜色当中。   穿过了长巷,元昭帝才放开了黄云的手,黄云忙道是自己愚笨,没能领会陛下的意思,说着话就要跪下,元昭帝抬手阻止了。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继续向前走,缓缓问道:“你和宋天亭平日里都是叫李俶干爹?”   “……是。”   “李俶过得痛快啊,如今就要一身清闲享福去了,还有好儿子好孙子留下,不像朕,做了二十年的皇帝,什么都没落着。”   黄云知道今日是陛下的生辰,陛下也恰在位二十年了,只是不知为何陛下的心情并不算好。   黄云不敢乱猜,便只是说些陛下圣明的话,可是显然这不是元昭帝想听到的。   一路走到了桐花湖旁,黄云看见自己的干爹李俶正在岸旁等着,身旁小侍从拿着陛下的钓竿,盘里呈着一壶酒,远远就能闻到香烈的味道。   原来陛下不是醉了,只是不愿留在席面上了。   “陛下,这小子不懂事,奴婢跟着您给您划船吧。”   “不必。”   元昭帝淡淡道,提袍上了一旁的小船。   “朕今日见的人够多了,谁也不许跟着。”   船被元昭帝停在了桐花湖中央。   今夜虽云彩有不少,可是月色格外明亮,他没有点灯,只是把钓竿支在船头,没有点灯,和夜色融为一体,静静品着自己喜欢的酒,偶尔拿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   他是出来躲清静的,虽然今日是他的生辰宴,可是今夜的生辰宴太吵了,满殿的灯火,满殿的人声,觥筹交错,争奇斗艳。   他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笑脸,听着那些祝词,忽然觉得很累,甚至是索然无味,便借口自己醉酒,说要去偏殿休息了。   桐花湖上很安静,只有水声风声,只有他一个人独自倚栏听风。   是他要一个人的,却又忽然感到孤独,甚至不是这一刻的独孤,他忽然觉得,自己登基这二十年来都很孤独。   元昭帝倚在舱门边,手里捏着一盏未饮尽的酒,百无聊赖地看水面碎月。   直到他听到岸上传来脚步声。   这不是内侍的脚步声,不论是侍从还是侍女,他们走路是碎碎急急的,却每一步都十分平稳的。   如今的脚步声很乱,像是喝醉了酒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地上,甚至能让元昭帝听出软柔的感觉。   故而他很是厌恶。   哼。   元昭帝在心底冷笑一声,这样的事,难道他见得少了吗?   今日是他的生辰,有不少人变着法子想往他跟前凑,他见得多了,以为这个也是。   想来大约是哪个想得恩宠的女子,从哪里打听到他今夜会来桐花湖,便抢先一步来候着了。   元昭帝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真是好啊,他的行踪,倒是被身边的人卖了个干净。   就连这女子要和他说什么,元昭帝都已经猜了个大概,只是静静等着她开口。   而后就见到了他以为的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踏进了湖里。   不是他的嫔妃?   不会的……嫔妃们便是要勾引他,也不会把自己往湖水里浸,更何况如今这个女子,不只是缓缓走进了水里——   她在湖边趴下了,而后将外衣脱掉,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挂着素色的披纱便往湖水里走。   元昭帝没有出声。   他半倚在船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湖水里的人。   月光被云遮去了大半,只余下薄薄的一层银光铺在水面上,被这忽然闯入湖中的女子打碎,她站在水里,捧起冰冷的水淋在自己的手臂上,甚至一步步向湖心,靠近了他的船。   她应当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水没到了这女子的脖颈处,她的中衣湿透了,勾勒着她身体玲珑的曲线。   她把脸从水里抬起来,水珠从她的面颊与下颌滴落,滑过她湿漉漉的身体,带走她身上的香味,而后落回湖中。   元昭帝才想开口,才虚探出半个身子,就看到那女子攥紧了领口的布料,缓缓扯开。   其实他还没有看清他的脸,但是他认出来了,那是年轻少女玲珑曼妙的身体。   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也微微张着,而后发出了一声餍足的叹息。   “唔——”   元昭帝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手里还握着那只酒杯,酒液映着月光,似乎是因为船身摇动而微微晃着,良久,他才将那酒杯递到了唇边一饮而尽。   元昭帝已经很久不踏足后宫了,甚至可以用年来计,早前他也见过许多女人在他面前做出各种姿态,或含羞带怯,或欲拒还迎,甚至是故作清高。   他都不在意。   她们为皇家开枝散叶,料理后宫大小事务,他给她们尊荣,让她们享受华服佳肴罢了。   帝王不该沉溺情爱之事,元昭帝明白这个道理,他一直鄙夷那些史书上有名的昏君,特别是早年励精图治,忽然有一日就像是鬼上身了一般,荒淫昏庸,做起出格的事情。   他不会为哪个女子动心。   可是就在如今,他瞧着湖水里的女孩,在这朦胧的夜里,忽然就移不开眼睛。   在女孩发现他的刹那,元昭帝拉下了船头的帘子,他与她之间相隔更多,更密了。   那时月光恰从云层后漏了出来,照亮了小姑娘的脸,她没有看清他,但是元昭帝将她的眉眼深深印刻在脑海当中。   那实在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带着少女的青涩和圆润。   最是难忘的,是那双眼睛,一双杏眼眨了眨,映着月光和湖水,却唯独没有映着被撞破隐秘之事的惊惶和羞耻。   她看见他了。   “……你是谁?”   宁韫开口,声色里还带着些药性催逼出的沙哑,让她说话不像是平日里那样清脆,反而拖上了黏糊糊的尾音,反倒不像是询问,而是在撒娇。   “您是皇宫里的公公吗?”   宁韫拉起了自己湿漉漉的外衣,将自己暴露的胸口遮住,歪头看着远处船上的人。   她跳进这桐花湖里已经有一阵子了,这男子也看了她一些时候,若是有身份的男子,方才一定早就开口了。   他既然不在意她,说不定就是宫里的侍从,怎么穿这样一身衣服,黑漆漆的。   船上的人还是没有答话。   宁韫忽然有些恼了,今夜她一时没有防住,被杜氏下了药,这样可怜地逃到湖水里来,已经是狼狈至极了,偏偏还被这个公公撞见了她最不堪的模样,他怎么不说话?   而且,这是做什么的公公,怎么连灯都不点,鬼鬼祟祟地藏在船上,倒像是她闯了他的地方似的。   宁韫一时想到了水鬼,但是又觉得不像,哪有这么高大挺拔的水鬼,她想了想,皇帝陛下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舒服,祖母和她说过的,或许就专门有人是在湖上划船的。   “你不是鬼也不是妖怪吧?皇帝陛下可就在不远处呢,你可不能害我,你知道皇帝陛下吗?他有一身的龙气,会镇住你的。”   船舱里终于有了动静。   宁韫先是听到是一声轻哼,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太好了,不是鬼怪,只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公公,或许是个哑巴。   宁韫正庆幸着,忽然看到船舱的帘子被掀开了一角,里面的人走了出来,因为是背对着月光,他肩背和腰身的轮廓被勾出利落的线条。   他站在船舷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宁韫,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一只手搭在船舷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你是什么人。”   他说话的声音和宁韫想象的不一样,原来公公说话都是很沉稳的,就像是方才宫宴上那个李公公,演戏的人骗人,他们演的公公,声音都是苍老沙哑的,甚至尖细聒噪。   “为什么来水里,可是有什么难处?”   他又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真好听,低沉平稳,谐畅着月色,不知为何,他说话时漫不经心的倦意不让宁韫感到被怠慢。   他问她有什么难处,宁韫忽然鼻尖一酸。   “您又是什么人呢,您怎么只问我话?我若是说出来了,明日被人传出去了,我可怎么寻您呢?”   船上的人微微偏头看着宁韫,他笑了一下,坐在船舷处。   “我就管着这条船,这片湖,萍水相逢,名字就不必介绍了,我也不认识你,不会乱传你的事。”   宁韫正要开口,忽然打了一个哆嗦,春药的药性散去了,她已经开始感到湖水的冰冷刺骨。   “公公……你能让我去你的船上吗?我没想到京州春天这么凉……我有些冻得没力气了。”   “那就上来吧。”   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即说道。   宁韫抬起头来看他,他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月光照在他的手指上,让他的手看起来有些透亮。   “别想着自己爬上来,船太滑了,你已经脱力了。”   元昭帝看着眼前小姑娘已经有些发青的面庞,微微提高了声音催促道。   宁韫确实受不住了,她的牙关已经开始轻轻打颤。   她犹豫,是因为自己身体里的那把火还是不肯熄灭,如今冷和热搅在一起,若是上了船,再发生了什么事,她可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元昭帝难得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我叫余玄。”   “……多谢余公公,您,您叫我小六就是了。”   宁韫握住了那只手,手指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他的手很是温热,与冰凉的湖水对比鲜明,柔软的温度从宁韫的指尖传上,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往她的胸膛里去,像是一股暖流注入了她冻得发僵的身体。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轻轻一提,她便被从湖水里拉了上来。   水花哗啦一声响,宁韫的身子离开了水面,被夜风一吹,她整个人都缩了起来,身段被湿透的衣服包裹得纤毫毕现。   他还是在阴影中坐着,却移开了目光,把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搭在她的肩上示意她披好。   外袍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气味,那是一种很沉郁的香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味,宁韫猜测,这个余公公只怕不是划船的,应当是贵人面前当差,偶然来了这里,或许是有什么难处,或是有事忙碌,她还是不要耽误他太多。   这件衣服很大,把宁韫整个人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她低下头轻轻咳嗽着,以外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得气味让宁韫觉得安心了不少。   看她面色好了一些,元昭帝问道:“小六是什么名字,你是宫中的侍女?”   这一开口,他也有些吃惊,原来他也能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   “嗯……”   “今年多大了?”   “余公公,我知道打扰了您,您在这里一人饮酒,也一定是有什么伤心的事吧,我们都不容易,您就不要问了,明日您还在这里吗,若您在,小六明日再来见您一面,送些银钱报答您。”   “不必。”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也不追问什么了,也不看她。   “那劳烦您送我下去吧,我就不打扰您了,我不是有意要在湖水里这样的。”   “我知道……这有什么的,你不是说了,各自有各自的难处。”   元昭帝向后靠了靠,轻声道:“若是不舒服,就再坐一会儿吧……”   宁韫鼻尖一酸,忽然落下一滴眼泪,不知为何,她想到了父亲。   她等等回去之后,还是有许多麻烦事,若是和父亲说了她被下了药,父亲一定不会相信她。   祖母身子不好,她也不能和祖母说。   她一定要挺住,过几日她就要和姐姐们到太后娘娘宫中拜见太后娘娘了,祖母说了,若是太后娘娘和陛下都喜欢她,她就可以做王妃了。   “我不害怕呀,我喜欢水,或许等今后暖和一些的时候,我还会来这湖里玩呢。”   “你家里没人护着你?”   元昭帝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忽然心中生出一阵怜悯来,她瞧着和他的柔嘉一样大的年纪,可是却这样乖巧懂事。   哪里是喜欢水,他方才看得明白,小丫头一个人站在冰凉的湖水里,浑身发着抖。   她才多大?十六七岁的年纪,被人下了药,逃到湖水里,只敢说自己是宫里的侍女,她家里的人呢?护着她的人呢?   宁韫抬起脸,轻声道:“没有……我家里……”   她忽然止住了口,仰面看着他,原来他已经发现了她不是宫里的侍女。   “怎么了?”   “我,我不能说……”   宁韫忽然觉得小腹间一阵翻涌,才被凉水压下去的热意又冲入了血脉,让她忽然失了力气。   元昭帝眼睁睁看着小姑娘忽然双目紧闭,咬着唇把身子缩成一团,他抬手去抚她额头,发现烧烫得厉害,便把自己的酒涂在她额前帮她退烧,见她呢喃着,手边也只有葡萄和蜜饯,就喂了她一颗。   在他的记忆里,小孩子发烧就是要吃些甜的哄着。   葡萄被推入了小姑娘的口中,元昭帝还没来得及拿开手指,就被她急切切地含吮住。   “唔——” [71]if线1:香衾卧(二):她被下了药   将自己的手指从小姑娘口中解救出来的时候,元昭帝不慎勾到了她软热的小粉舌。   其实小姑娘很有礼貌,虽有些意识不清了,知道不慎咬到了他的手指,还是小声说着歉疚,慌张地吐出。   就这片刻的停留,元昭帝却觉的自己的手指有些酥麻之意。   宁韫咬破了被塞入口中的葡萄,被香甜的汁水呛了一下,抱紧身体轻轻咳嗽起来。   为什么给她葡萄吃,这个公公要做什么呢?   宁韫忽然有些后悔上这船了。   这春药的药性原来还分两段,方才初次的热被冰凉的湖水压下去了,谁能像到第二段这么快卷土重来,甚至比第一段烈上数倍,一时不得纾解,便要将人烧得神志全失。   元昭帝将视线从手指移回到她的身子上,想帮帮她,可是如今两人在这小船上,他束手无策,岸边除了内侍还有秘卫,终究是怕这小姑娘的名声受损,没有划船,只是靠紧她一些,在她发顶上轻抚。   他哪里知道这药性的强烈,如今在宁韫眼里,他不亚于救苦救难的菩萨,莫说是揉抚她的发顶,哪怕是他身上一片衣角沾到了她,也让她难受得不得了,几乎要被欲望吞噬一样。   宁韫委屈地流着眼泪,也就是她今日遇到了一位还算好心的公公,若是遇到了旁的男子,那岂不是她这一生都要毁掉了?   她不会放过王妃杜氏的。   不行……她要坚持下来,等这药效过去,她还要做宁王妃或是睿王妃呢。   可是,身上还是好不难过,宁韫一面流泪,一面将手臂夹压在了腿间,尝试着缓解身子的不适,却只感到那药物愈发在她身体里作祟,宁韫放开了这位余公公的外衣,一扭腰,就预备再落回水中去。   自然,元昭帝阻止了她,手覆在她腰上的刹那啊,又是一声低低的呻吟。   元昭帝也有些受不了了,将余下的酒涂抹在小姑娘额前,扯过他的外衣的衣领掩住了小姑娘的口,示意她不要说话,可是小姑娘却忽然坐起身来往他怀里扑。   元昭帝还没阻拦,香软的小身子就已经紧紧贴在他怀中,叫妩媚动人,睁着泪眼仰面看着他。   “我好难受……”   “……你得醒醒了。”   “我……我醒着,我难受!”   宁韫已经无法理智思考了,如今身体的本能主导了一切,她都不知道自己也能发出这样妩媚的声音。   “我……我被人下了药了,您救救我,求您帮帮我吧……”   显然小姑娘的理智已经因为绝望消失殆尽,哭着哀求,已经将自己难以启齿的经历说出了口。   元昭帝垂眸,顿时少女盈泪啜泣,满目春情的模样撞进了他的心底。   美人投怀送抱,一声声哀求着,哪个男人能承受住?   元昭帝自然也不例外。   “让我帮你,你不后悔吗?”   宁韫耳朵里嗡嗡作响,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她这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抱上了这位公公,没想到他身量居然很是健硕,胸膛如此坚硬,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微微绷着。   他又问了一句话,宁韫听不太懂,她如今只知道这位余公公身上很好闻,抱着他就没那么难受了,她身体里也有一把火快要把她烧穿了。   宁韫攀他更紧,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温息拂在元昭帝下颌上,他终于动了,抬起手握住了她的后颈,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他的声音很低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听到他叹息一声,喃喃说着什么,宁韫恢复了一些理智。   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宫里的公公们都很可怜,也是为了生计不得不受蚕室之苦,她要冷静下来,要忍住。   她求这位好心的余公公,把她送到岸上去吧,却不知道自己只是发出了几声呜呜的呻吟。   元昭帝微微颔首,而后低头吻住了那双微凉的粉嫩唇瓣。   所谓樱桃小口,如今便不只是觉得以樱桃形容小巧玲珑,红润之色,元昭帝也觉得,如今他吮吻着的小口,恰如一粒汁水充沛的樱桃。   他的舌尖抵开了小姑娘的齿关,将舌头深入她的小口中,小姑娘的后颈被他按在掌心里,动弹不得,只能仰着脸承受这个吻,任她的整个小嘴被他占有。   或许是这小姑娘本就性格温和,又或许是药物的缘故,小姑娘很乖巧,很信任他,小口中被人侵入,却顺从地任他掠夺。   宁韫笨拙地去够他的唇,凭着本能攥紧他的衣角,直到身子猛地一抖,遗溺一般让她浑身无力感觉侵吞了她的身体,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她亲了——   等等……他那里……他根本就不是当差的公公!   他是谁?   虽然大脑还能思考,可是身体本能的依恋早已阻隔了所有的思考,她被他拉到了更靠近船舱内。   “躺下。”   即便是被情欲包裹,他命令的声音还是本能地让人服从。   宁韫还在他的怀中,被这声音震得一阵酥软,当即躺了下去,身体已经在预备着承欢了,可是残存的理智还是让她默默落泪。   他的手背抚过了宁韫的面颊,为她把眼泪拭去,而后轻抚着她烧烫得身体,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她最受不住的地方,片刻之间,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这个人掌控了。   之后的时间里,宁韫在药物营造的迷蒙里沉沉浮浮,她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建州的大海里。   而在元昭帝的怀里,她不断发抖,喉咙里溢出一声声含混的呻吟,分不清是哭还是叫。   他最终还是保持了克制,顾及了小姑娘的名誉,没有破她的身子,只是用他的手指和唇舌替她缓解,灭了身体里那把火。   年少的时候,元昭帝曾见过自己的父皇和他宠爱的妖妃在四周透风的凉亭中欢爱。   他的父皇,一国之主,居然半个身子掩在妇人的衣裙之下,以口为侍。   元昭帝每每想起这件事,都觉得十分可笑,甚至登基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拆掉那恶心的亭子。   可是今日,他也做了这样的事,除了真正的敦伦之礼,两人什么都做了。   初经人事的小姑娘最终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她昏了过去,静静躺在船舱中,身上遍布可怜的红痕,在清纯之中藏着媚态,所谓尤物,所谓情难自禁,都能在她的身上找到答案。   元昭帝怜爱地吻了吻她的额头,用自己的方巾为她擦干腿间,将那对粉红的小脚掌握在掌中轻抚。   他把小姑娘抱了起来,软绵绵的身子靠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肩窝,用他的外衣为她擦着头发。   他很久不入后宫了,也许久不纳新人,今日太后还催促他,如今儿子们都要娶妻了,他这么多年了,却再没有子嗣,非要听道人的话,整日禁克着,若是伤了身又该怎么办。   儿媳们的挑选,自有瑾妃宜妃还有太后料理,他也不便去挑拣儿媳孰好孰坏,只要是个品行端正的姑娘,贵女也好,平民之女也罢,他见过之后点头便是,若是儿子们相看不中,他再操心。   两个儿子都是不错的,只是既然要做未来的君王,就要明白,情爱之事并不是最重要的。   元昭帝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熟睡的小姑娘,这才注意到手臂上有些刺痒,这才看见是小姑娘在他手臂上留下的抓痕,枕在他胸前,还微微张着口,像个小猫似的,心里便更泛起一阵热意。   他选中了自己心仪之人就行。   元昭帝已经想好了,等她醒了就告诉她自己的身份,要问清楚她的来历,替她把今夜下药欺辱她的人料理了,就择个吉日正式将她纳入后宫。   他很喜欢她,自然也不是封个美人婕妤那样的小打小闹,他要给她一个位份,给她宠爱,让她名正言顺地待在他身边。   元昭帝将船划到了岸边,抱着小姑娘上了岸,走进最近的一处小宫殿,这是为了今夜宴会设置的房间,不知为何没有人侍奉,他便亲自替她整理好衣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头。   他稍作思量,离开了小姑娘身边,让人叫李俶和太医等过来,又命人预备热水,方便她醒了沐浴梳洗。   然而就是这片刻的功夫,他再回到殿内,看到床榻已经空了。   被子被掀开着,褥面上还留着她躺过的浅浅痕迹,甚至是她淡淡的体香,她只留下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条还没有干透的豆绿色披纱。   大雍朝时人皆爱在家中养狸奴做趣,太后和许多后宫嫔妃都养着猫每日抱着解闷,也有西域藩国送来中原没有的猫,可是元昭帝一只都没有留在身边,他是有些不喜欢猫的。   猫会乱跑。   *   宁韫心跳如鼓,在宫殿之间慌乱地逃,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在那间陌生的宫殿醒来的时候,宁韫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已经晚了,她确认了一下床褥上的痕迹,连衣服都没有系好,就顶着凉风逃走了。   万幸,她最先遇到了来寻她的姑母宝华郡主,而不是汝南王妃杜氏的人,宁韫只有在姑母前面才能倾诉委屈,她将自己被下药的事告诉了宝华郡主,,宝华郡主勃然大怒,可是最终思虑再三,为了宁韫的名誉还有整个汝南王府的存亡,暂时把这件事记在自己心里。   宁韫隐瞒了自己遇到那位假扮公公的男子的事,只说自己在桐花湖中给自己缓解,担心被人看到,想让宝华郡主为自己做个掩护,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她的人今夜一直守着醉酒的宁韫。   宝华郡主自然明白,抚着宁韫有些烧烫得头,瞧着这孩子情急之下给自己颈上留下的红痕,险些就要落泪,宁韫在她的安抚下终于睡着了,只是入梦之前,她还是想到了那个人。   确切地说,是忘不掉那时候的场景。   宁韫不确定自己记不记得那个余玄的面容,对了,余玄这个名字,或许也是假的……   骗子,他是个坏男人!他欺负她,他趁人之危!   宁韫在梦里委屈不已。   可是,他似乎长得很好看,确定的模样宁韫急得不得了,但是她记得他的脸,当真是刀刻一般棱角分明。   她记得一些模糊的印象,这个男子眉骨很高,鼻梁如削,还生着很薄的唇,微味抿起来,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宁韫也说不出来这个人是年轻还是老了,自然了,是要比她老了许多的,可是他却并不显老,他很成熟,或许应当有二十七八岁了?   她记得,在他吻她之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好像一下不温柔了,一丝一毫反抗都不允许,她只能把身心全然交付给她,怎么会有这么霸道的人,还好没有失身给他。   若是失身给他,那是不是就要嫁给他了?   若是嫁给他,那今后不是每日都会被他欺负吗,那她可怎么办呀,她岂不是会被他管教得服服帖帖?   那可不行,宁韫想,自己不喜欢他。   回到了姑母府上,宁韫沐浴的时候看见了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虽然不痛,却能让她一点点更清晰地回想那时发生的事。   他俯下身来,像是一座山缓缓倾压,清冽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罩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三年前祖母身体不好了,无力照顾她,宁韫便回了王府居住,杜氏不在意她,不让人叫她女儿家成年该懂得的事情,可是宁韫也看过不少戏文,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得的。   他可真是厉害……   对了,他的睫毛很长,宁韫揉着自己的脚腕,忽然想起来了这件事,于是在浴缸里,她心头一颤,哼哼着怕打水花。   船舱里有一盏灯就好了,她就可以记住他的样子了,若是不能做王妃,或许去找他要个说法呢?他其实也不是那么的坏,或许也是个正人君子呢?   不过这是下下之策,宁韫想。   道长师父和她说过的,睫毛长又薄唇的人都是很无情的,她才不要和一个无情的人在一起。   不过,若是细细回想,他那样凌厉的眉眼之下有这样两排浓密的长睫,抓着她的手,让她不要胡乱叫喊,让她抱紧他的时候,其实也是添了不该有的柔情的。   沐浴完了擦净了身子,都已经上床睡觉了,宁韫还是想着他,她记得他亲她眼角,吻掉了他的眼泪。   他怎么会这些的,他怎么懂得这么多,那样欺负她……一定是已经有了妻妾了吧。   就这样反复想着那条船里发生的事,想着那个余玄,宁韫睡着了,她做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春梦,甚至第二日午后,第二日夜里还是忘不掉他。   这太可怕了,宁韫强迫自己振作起来,把心思全部放在宁王和睿王的身上,她要做王妃,果然太后娘娘很喜欢她,皇帝陛下的两位妃子也很喜欢她,祖母也说,宁王殿下那日宫宴上远远见了她一面,说很喜欢她。   等皇帝陛下见她一面,她就是王妃娘娘了,宁韫知道自己应当忘了那个余玄,甚至如果她真的成了王妃,她需要忍痛割爱,除掉他,让他永远也不能说出那夜的事情。   *   李俶回去复命的时候,窗户大敞着,夜风从廊下灌进去,把床帐吹得轻晃,元昭帝已经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站在床边,背对着门,搭在床栏上指节捏得泛起青白。   “陛下,人没有找到……没有这样一位叫小六的姑娘,小六这个名字应当是那女子胡乱编造的,宫宴上来的贵女也都接着送宫花一一问过了,没有去过桐花湖的。”   “她就这么跑了?”   元昭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转过身来,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却让他的目光冷锐异常。   “会不会是哪个侍女?”   “不,再去找,一定是今日入宫的,朕此前没有见过她,她一定不是宫女,查清楚她究竟是谁家的。”   然而人是找不到的。   李俶带着宋天亭又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昨夜长春殿赴宴的女眷拢共四十七位,除了几位年长的诰命夫人,余下的年轻姑娘们个个都在,一个不少,没有人失踪,没有人落水,就是连接近桐花湖的都没有。   和陛下有过鱼水之欢的那个小姑娘,像是根本没有存在过。   元昭帝坐在庆元殿的御案后面,听着李俶一条一条地禀报,面无神色,只是默默批着奏折。   “继续查,把京城所有官宦人家、宗室亲眷、外官进京的女眷都过一遍。年岁在十六七之间,小名或乳名或是排行第六的。查到了便来报朕。”   李俶应声退下。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一夜元昭帝没有睡好。   他极少有睡不好的时候。便是御医再三嘱咐他不可劳累,他也不过是淡淡地应一声,该批折子还是批折子,该见大臣还是见大臣。困了自然便睡着了,睡着了便是一宿无梦。   可是这几夜他睡不踏实。总是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在拽他的袖口。低下头去看,只看见几根白生生的手指,攥着他衣袖的一小片布料,指节微微泛着粉。他想要握住那只手,那张脸便从他怀里抬起来。   月光照在她面上,她的眼睛里映着波光,嘴唇微微张着,对他说——你救救我。然后她踮起脚尖来,手臂攀上他的肩,十指在他颈后扣在一起。她的嘴唇贴上来,笨拙的,滚烫的,带着湖水的凉意和药性未褪尽的温热。   他猛地睁开眼,他坐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走丹了。他沉默了一瞬,起身去换了里裤。回来的时候路过铜镜,看见自己的面色。眼底有一点淡淡的青,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这辈子从没有这样狼狈过。为了一个连真名实姓都不知道的丫头。   又过了几日,太后来寻他。   太后年纪大了,平日里不大管后宫的事。可今日她难得坐了轿子到庆元殿来,面上带着一种元昭帝很熟悉的、若有所思的神情。她说要给宁王选看一个女孩。   元昭帝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宁王是他的长子,太子的位子他还没有定,但朝中已经有不少人在明里暗里地劝他立储了。宁王的婚事不是小事,关乎国本。太后亲自来说,便是已经很中意了。   “皇额娘看着好便好。”他说,“改日让她进宫来,朕也见一见。”   太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一定会喜欢的。”   这句话他当时没有放在心上。太后总是这样说话——你一定会喜欢的,你一定会满意的,你一定会觉得好的。她看人一向很准,给他挑的妃嫔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稳重大方的。他也没有期待什么。一个给儿子挑的王妃,他不过是为了国本着想,替儿子把把关罢了。   又过了几日,太后在寿明殿设了小宴,把那女孩召进宫来。元昭帝下了朝便过去了。他走进偏殿的时候,宫女正在屏风后面为那位姑娘整理衣裳。太后坐在上首,见到他便笑着招了招手。   “来得正好。这孩子方才在园子里多走了几步路,回来重新梳妆,耽误了一会儿。”   元昭帝在太后身边坐下。宫人端上茶来,他接过茶盏,掀开碗盖,轻轻吹了吹。   屏风后面的人走出来了。   她的脚步声很轻。绣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细细的、碎碎的声响。裙摆从屏风边缘拂过,带起一阵微微的风。然后她走到了殿中央,跪下行礼。她的声音从殿下传上来,清清脆脆的。   “臣女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他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好孩子,快起来。”太后笑着说,“走近些,让皇帝好好看看你。”   太后侧过脸来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把茶盏放下了。盏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那声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他的手在发抖。   “是个好孩子,朕喜欢”他说。声音和往常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72]if线1:香衾卧(三):魂牵梦萦的人要变成他儿子的王妃?   听到元昭帝的话,太后满意的笑了,知道今日的事一定能成。   “哀家就知道,你一定瞧了一眼就喜欢,多好的模样,今年刚好十七岁了,咱们禛儿今年十八岁,多好的两个人。”   太后掩面笑罢,才见到元昭帝神色不知为何有些凝重,看着殿阶下的宁韫有些失神,手也按在茶盏上不放。   她还从没在自己儿子面上见过这种神色,便问道:“陛下瞧了许久,是不是知道了这是谁了?”   元昭帝抑制住自己当即站起来的冲动,缓缓地摇了摇头。   “朕不知道……她究竟是姑母的什么人?”   ……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那夜在桐花湖上,他和她有了一夜之欢,她身上的每一处他也都熟悉,他熟知她的触感,小腹,脚掌,如今她怯怯叫他陛下的那张口,他都记得品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怎么会是她?   太后笑着唤了一声:“韫儿别害羞,再把头抬起来让陛下瞧瞧。”   “是。”   宁韫柔柔说道,但是她记得文月姑姑和宝华姑母教自己的规矩,当今陛下是个冷厉威严的人,她这是第一次面见自己的未来公丈,无论何时都不能直视陛下。   故而她只是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在元昭帝面上停了一瞬,就又依依垂下了。   皇帝陛下和宁王殿下长得倒是很像,他居然一点都不老呢。   宁韫忽然有些后悔了,方才自己低头是不是有些太快了,只是看了个大概,还没细看呢。   罢了……若她成了宁王妃,往后逢年过节都要进宫请安,她还有机会再仔细瞧一瞧。   到那时候,她便不需要这样战战兢兢的了,她是他的儿媳,他是她的公丈。公丈和儿媳之间,总是要客气几分的。   宁韫浅浅笑着,元昭帝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小姑娘没有惊讶或是迟疑,她根本就没有认出来他,即便耳尖微泛着红,让他浮想她在他怀中娇声哭求的模样,他也骗不了自己。   那只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见到陌生男子自然而然的羞怯罢了,她没有认出他。   见元昭帝还是不开口,太后反而有些尴尬了:“你见过这孩子的呀,那日宫宴上你不就瞧见了。”   宁韫知道自己好好表现的时机来了,她面向太后,用帕子捂着脸娇柔地笑了笑,而后才转向元昭帝。   “那日宫宴之上,女眷众多,姐姐妹妹们各个出众,韫儿自惭形秽,又有些胆小,席上总是低着头,没有好好和陛下敬酒,后来还喝醉了,被带下去休息了。”   她叫宁韫?   还不等元昭帝细想,宁韫又道:“说起来,宁韫也应当叫陛下一声舅舅。”   “……你叫朕什么?”   元昭帝忽然提高了一些声音,李俶偏头看向陛下,全然不知道元昭帝为何忽然有些激动。   “您也应当算是韫儿的表舅呢,韫儿的父亲是汝南王舒禹,韫儿出生时命格和身子都很单薄,被送到了山上道观,让仙君娘娘认走了,庇佑韫儿无病无灾,故而韫儿自幼时起是养在祖母膝下的。”   她瞧得出来,陛下压根没有认出自己,或许也不记得这些往事了,若是自己此时不主动说出来,等下也只有自己难堪,不如给陛下留一个好印象。   “韫儿七岁那年,祖母回京,曾和您请过旨意,把韫儿记在了姑母宝华郡主的名下,韫儿也沾了姑母和祖母的光,得以叫陛下一声舅舅……”   她说着,起身给元昭帝行了一个大礼。   “韫儿的名字,还是您那年所赐。”   家里的姐姐妹妹们这一辈都是从玉的,宁韫的大名叫舒珺,从前用的闺名却不是宁韫这两个字,她从前叫做念慈,这是父亲因她自幼没了母亲给她起的名字,那年姑母从京城回来,告诉她皇帝陛下给她起了一个新名字,宁韫。   “陛下赐给韫儿名字,韫儿得了您的庇佑,自七岁那年起便很少生病,心里一直感激,可是这十年来也不得进京,不能侍孝您身旁,这都是韫儿不好。”   宁韫愈发恭敬地说道:“如今,韫儿有幸得了太后娘娘和陛下的抬爱,若是今后能侍奉宁王殿下,也能好好孝敬您和太后娘娘,报答您对韫儿的恩情了。”   这一套话说完,宁韫又给元昭帝磕了一个头,她很满意自己的表现,她对宁王妃势在必得,今日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心中盘算了许久。   皇帝陛下一定会喜欢她这个儿媳的。   “原来是这样……”   元昭帝呢喃地说道,怔了片刻,才抬手让李俶把宁韫扶起来。   他的反应有些平淡,的确有些出乎宁韫的意料,但是起身时见他拿起自己做的点心抿在口中,悬着的心又放下了。   只是……皇帝陛下生得真好看。   宁韫后知后觉自己在想什么,她一定是疯了,怎么能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即便是用好看来形容宁王殿下和睿王殿下,也有些僭越了,这位可是他们的父亲,是大雍的皇帝陛下。   但是,他的确是好年轻啊,他只是比姑父小了两三岁吧,怎么这样年轻,看起来像是和他儿子同龄的人……   元昭帝吃着宁韫带来的点心,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做了这么多年帝王,这是他早就练就的本事,可是他能感到自己的手还在颤抖,甚至传来阵阵刺痛,顺着经脉往上爬,一路爬到他的心里去。   在她一声声清清脆脆叫着他陛下的时候,这样的感触会加重。   他不敢肯定这是不是所谓心痛的滋味。   是她。   他命人找了她这么多天,甚至偷偷画下了她的画像,日夜思念着她,今日终于见到她了,可是她却成了他的儿媳?   她叫他表舅?   元昭帝后悔不已,那日宫宴上,他的确没有在意舒禹的几个女儿如何,十年前为她改名宁韫的事他也忘了,他怎么就没有记得呢?   越是回想,那夜的情景就越是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复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看着如今打扮得娇艳欲滴的她,回想着那夜的事,想起她曾经裹着他的外衫,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他的颈侧。   就在那条船里,他们曾经紧紧拥抱在一起,她的嘴唇贴上来,生涩笨拙地回应他的吻,分不清是哭还是叫地在他臂弯里扭着纤腰。   报答他什么恩情?他不要报答,她那日为何要逃走!   太后很是满意:“好孩子,既然今日已经认好了,就不要再叫陛下了,宫里也是你的家,这些时日,你就叫陛下舅舅就好了。”   “是,”宁韫甜甜地应道,带着一些羞涩说道:“舅舅,您可喜欢这些点心吗?”   听到她怯怯的声音,元昭帝只觉得喉咙发紧,他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还是不要这样叫了。”元昭帝下意识开口宁韫当即神色一震,而后失落又害怕地小声应道:“是。”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宁韫黯然的神色,又轻声道:“朕……方才又想起来了当年的事,姑母和朕说了韫儿的身世,朕觉得韫儿自小可怜,念慈那个名字也有些不好,这才给你改了名字,既然都是一家人,那就不必为了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话。”   宁韫顿时红了脸。   皇帝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喜欢自己这样说吗?是不是自己方才一番话弄巧成拙了?   “陛下?”太后也有些疑惑地看向元昭帝,她方才就觉得自己这儿子有些奇怪,他虽然重规矩,可平日里对这些晚辈从来都是温和疼爱的,怎么今日对着一个小姑娘反而这样严肃。   元昭帝想去拿手边的茶盏,他需要喝一口茶让自己恢复平静,可是手才压上,那盏盖就因受到重压飞弹出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让整个大殿都屏气凝神陷入沉默的重响,可是就像是存心要让人不得安宁一样,那盏盖在地上不停旋转,良久才没了声响。   宁韫被吓坏了,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何皇帝陛下就生气了。   而后宁韫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他不喜欢她,不满意她做他的未来儿媳?   她试探地看向元昭帝的脸,却恰好对上了他投来的沉沉目光,慌忙低下了头。   元昭帝没有说话,李俶将那盏盖取了回来,顺便也将太后和宁韫的茶撤下了。   “宁韫今日来了,母后怎么不用些更好的茶招待?”元昭帝看着太后笑了笑,仿佛方才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你去紫宸殿,把架子上的顾渚紫笋拿来。”   目光转而落在宁韫身上,元昭帝却再也笑不出了。   “……朕今日没想到是你,准备的见礼到底有些薄了,韫儿如今是同你祖母住着?朕明日差人把赏你的东西送到府上去。”   宁韫小声谢恩,可是心里却酸楚不已,皇帝陛下应当是不满意她了,他……他一定趁着这些时日要和太后说明,再换一个女孩相看,再选一个他心仪的宁王妃罢了。   元昭帝本想哄宁韫开心,却愈发瞧着她情绪低落,一时有些束手无策,好在太后及时缓和了尴尬,拉着宁韫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不住地夸奖。   “这孩子小时候就养的一副好性情,知书达理的,性子活泼又不失稳重,和咱们禛儿正好相配——趁着禛儿不在,哀家便告诉你们二人,禛儿可是亲口和哀家说过,他很喜欢宁韫呢,第一次相看,就喜欢上了。”   元昭帝静静听着太后所说的每一个字,只感到有一把锈钝的刀在割他的心口。   他的儿子很喜欢是吗?好,真好啊。   他正欲开口,殿外忽然通禀,宁王殿下来了。   元昭帝看着自己的儿子缓缓走进大殿,他目光落在宁韫面上的时候,嘴角微扬了起来。   他从未对自己的两个儿子产生过多少不满,可是就在方才,他忽然感到强烈的不满,徐禛这是在笑什么,他还懂不懂规矩?   “禛儿来了。”   太后招徐禛过来,“来得正好,哀家正和你父皇说你韫儿妹妹的事呢。”   她让宁韫站到了徐禛身边,左右端详着,满意的不得了。   “让哀家好好看看——禛儿也不要拘谨了,你也站近些。陛下瞧瞧,这两个小人站在一起,是不是很般配?”   徐禛依言往宁韫身边挪了一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一起的时候,需低下头去看她,宁韫也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抿着唇笑了一下。   方才太后的话她可记住了,宁王殿下第一次相看她就喜欢上了?这倒是好事,至少如今看来,她在宁王殿下面前的所作所为他还是喜欢的。   宁韫心里头踏实了一些,便是皇帝陛下不满意她,宁王殿下总是满意的,她是要嫁给宁王殿下,又不是嫁给陛下!   为了争取到王妃之位,她对徐禛也很是殷勤,回到了太后身边拿起一碟点心走到徐禛身前。   “殿下今日是从校场上过来的吗?您辛苦了,这是韫儿新做的点心,您可要尝尝?”   元昭帝眼看着自己儿子讲将整块点心含入口中,强压下了不快,静静看着两人。   一对年轻的小儿女站在一起,确实般配。   “陛下觉得如何呢,如今也就等你一句话了。”   徐禛看向元昭帝,面上紧张又期待。   元昭帝没有回答,而是忽然和太后说起了话,说起了他姑母老汝南王妃的事,偶尔瞥一眼宁韫。   他看得很清楚,她也正望着他,她也很期待。   元昭帝没有说满意,也没有说不满意。只是缓缓站起身来。   “朕忽然想起还有些政务没有处置……今日总算是想起来除了仪兰还有谁叫朕舅舅了。”   他平静地说道,想太后行了个礼,便迈步往殿外走去。   宁韫望着他的背影,看着那玄色的龙袍从殿门处消失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吓到了,或许这就是那句话,雷霆雨露皆是天恩,陛下就应当是阴晴不定的?   他怎么这样,是不是不喜欢她,倒是给个准话呀。   她木然地下跪行礼,送走了元昭帝,放开了自己的衣袖,手背贴上的时候,才察觉自己方才掌心全都是汗水。   她发现,自己不喜欢这位表舅了,其实此前她一直都是旁人说当今陛下英俊倜傥,可是她在戏里也看过啊,哪个皇帝是长得丑的,他们都穿一样的黄袍,留一样的长髯,戴着一样的宝冠。   如今见到了真真正正的大雍的君父了,宁韫反而觉得,他还不如那些戏里演的皇帝呢,阴晴不定的!   甚至如今回想起来,从她面圣起,他望向她的神色就很奇怪。   她不喜欢这个皇帝陛下,当真一点都不喜欢,   太后娘娘喜欢她,宜妃娘娘和瑾妃娘娘在相看时也夸过她,甚至宁王殿下也喜欢她,只有陛下最不好了,他吓唬她,他不让她叫他舅舅。   回宝华郡主府的路上,宁韫靠在自己婢女绿沉肩侧,不出声地哭了。   *   元昭帝没有回紫宸殿,他心情不快的时候,就会去小瀛台清一清心,可是今日他却不是给自己闲适的,他把自己关了一整日,不停批折子处理政事,甚至废寝忘食。   批折子的时候他还能专注,可是批完之后,那种难受的感觉就又冲上了心头。   他在为了一个女人辗转反侧,这个女人是他儿子和他母亲看中的儿媳。   一夜无眠,第二日起来天才蒙蒙亮的时候,元昭帝就去了猎苑,他在追寻着快感,登基久了,作为天子,他什么都有,什么都能满足,故而满足之后,他感到乏味,甚至有些荒唐的时候,他会生出厌烦之意。   可是他又偏偏是个知道禁克取舍的人,他不是昏君,他明白什么叫做帝王的职责。   这样的纠结持续久了,渐渐一切都索然无味,只有外出征讨,策马打猎能让他感到放松。   他不停挽弓射箭,箭无虚发,可是当箭瞄准一只河边饮水的幼鹿的时候,元昭帝忽然犹豫了,转而射中了天上的一只鹰。   侍卫带回来那只鹰的时候,还带回了一只恰好被落鸟吓昏过去的幼兔,元昭帝将那幼兔放在掌心中揉了揉,忽然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情愫。   他忽然生气了,把那幼兔交给了黄云,嫌恶地说道:“不中用的东西,就这点胆量,经不起一点事,醒了以后送回林子里去吧。”   带着这烦躁,元昭帝回到了庆元殿,百般无聊之下,他命人把此前查抄王寂家中抄检出来的书籍拿来。   侍人送来后,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写着《文昭曲集》四个字,这是一本前朝的曲集,他坐到了暖榻上翻看,前面的几出戏都不错,温良恭俭让,是适合教化百姓的好戏。   直到他翻到了一页,轻轻喃念出一个名字。   “香衾卧。”   怎么是这样一个名字,元昭帝翻看着,却忽然翻回了最前面的目录,这,这居然是一本假托正经曲集之名,实则内有乾坤的淫书。   再看了几行,元昭帝忽然瞪大了眼睛。   晋厉帝,苏喜妹,东宫太子妇,失节侍夫前,身为君王却强夺子妻,抢夺太子妃。   元昭帝他双手颤抖着,翻看着那些唱词,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下一页,再下一页,忽然他停下了手指,重重地把书合上。   荒唐的戏文和脑中的缠绵悱恻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搅得元昭帝心烦意乱。   如此违逆人伦败坏礼法的淫曲,居然就送到了他的面前,简直是大逆不道,他应当把这本淫书丢出去,命人严查的!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   沉默良久,元昭帝阴沉着脸叫李俶进来,可是来的人却是黄云和宋天庭。   两人战战兢兢跪倒在地,干爹不在,他们实在是太害怕了,陛下这一两日实在是太喜怒无常了。   元昭帝忽然笑了笑,招呼两人过来。   “朕问你们,若是朕遇到了一个心爱的女子,可是她的身份却有些不便,让朕不能把她留在身边,朕该怎么办?” [73]if线1:香衾卧(四):她是毒妇!   黄云和宋天亭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面上都露出了同样愕然的神色。   他们没听错吧,陛下居然在为一个女人烦恼?   而且陛下说得也未免有些太明了了,两人方才听得清清楚楚,陛下说的可是“心爱的女人”。   这么多年了,宫里可从没出过哪位娘娘担得上这两个字呢。   更何况陛下是什么人?这是天子,是大雍的君父,陛下想要什么女子都不是一句话的事,一道旨意便能召进宫来,有的是办法。   如今怎么如今说出身份不便这四个字来?还能有多不便?   黄云壮着胆子抬起头来,看见陛下靠在暖榻上,指节一下下点着膝头。   他试探着开口问道:“陛下是天子,天子的意志便是国法。陛下想要谁,谁便是陛下的人,若是这身份之上有一些什么不便的……”   黄云正在犹豫,元昭帝静静道:“她的身份注定了不能和朕在一起。”   两人又是一阵茫然,忽然感到心里发毛……注定了不能和陛下在一起,这会是什么人啊,莫不是陛下忽然昏聩了,要强夺臣妻吧?   之后的时间里,元昭帝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靠在腰枕上,阖目养神。   黄云深吸了一口气,膝行着往前挪了一步。   他颤抖着问道:“敢问陛下,这位女子是否是已经有了婚约或是姻亲?奴才斗胆说一句。这世上的事,到底都讲究个先来后到。可是您不是旁人,您是天子。天子面前哪有什么先来后到呢?”   “是,她是有婚约在身。”   元昭帝抬眸看向两人,淡淡道:“你的意思,是让朕把她抢过来?”   宋天亭回过神来,连忙接上:“陛下,这怎能是抢呢?干爹他常教导奴婢们,说咱们这些做奴婢的,最重要的便是体察上意。只要是陛下想要的,奴婢一定会尽心竭力替陛下办成的。”   “哦?”元昭帝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宋天亭面上,“你打算怎么办?”   宋天亭脑子飞速转了起来:“回陛下,若是那女子身份不便,便先把她的身份变一变,若是有婚约,便让她家里主动退了这门亲事,或是让她先到宫里来,在太后娘娘身边当几个月的女官,您每日去看望着太后娘娘,也就每日见到她了……”   黄云也觉得可行,想来只要人进了宫,在元昭帝身边待着,日久天长的什么事都好办。   便是一时半会儿名分上不好看,也可以打打掩护,先委屈那位姑娘一些时日,等风头过了,元昭帝再给她一个位份,也无人能说什么。”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起劲,方才的惶恐已经被更强烈的兴奋取代了。   虽然是陛下要把自己心爱的女人抢回来,可是两人揣摩透了上意之后竟然也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甚至不等元昭帝发话,两人已经开始讨论起细节了。   元昭帝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颇收获了一点意外之喜。   李俶调教出来的这两个人,果然是妙人,他还没开口,他们便已经替他把路都铺好了,是聪明伶俐。   “好了。”   他轻轻抬了抬手,两个人立刻闭上了嘴,重新伏下身去。   “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严重,朕只是随口一问,你们倒是比朕还想得周全。”   他坐直了身子笑道:““朕最讨厌一种论调。,最厌恶把那些知晓朕的心意,为朕着想的人,说成是谄媚之臣。”   他的手指在膝头上轻轻点了两下:“今后若是有谁说你们的不是,朕就要先问一问他的忠心在哪里。”   两人顿时就有些热血翻涌,只想年幼时就挨了一刀,在这深宫里小心活着,今日居然还能得陛下几句夸奖。   元昭帝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下了三个字。   “把这个拿去吧。”   黄云膝行着上前,双手接过那张纸,两人低下头,看见宣纸上赫然飞逸地写着三个字——   舒宁韫。   怎么会是如此耳熟的名字……这!这不是宁王殿下的——   殿中安静了,黄云和宋天亭紧紧闭上了嘴。   李俶听已经吓得缩成一团的两人说完来龙去脉后,沉默片刻,然后给黄云和宋天亭一人赏了一脚,踹在两人屁股上,大骂两个人是蠢货。   “陛下还没说是谁你们就敢说自己能办成这件事,如今倒好了,我看看你们这是怎么办!”   只是李俶的心理也犯嘀咕。   陛下这是怎么了?如今甚至李俶都觉得陛下哪怕是看上了哪个朝臣的妻子要把人强夺过来,他都可以为陛下去做。   但是这可是陛下的未来儿媳啊!何况那日他把顾渚紫笋送去太后那里的时候,可是亲眼看到宁王殿下和汝南王爷家这位小姑娘是有多热络的了。   陛下当真是要强抢自己儿子的妻子吗?不就是前日见了那一面,陛下怎么就非这个小姑娘不可了?   李俶又骂了黄云宋天庭几句,便进去内殿奉茶,却猛然看见元昭帝拿着那条豆绿色的披纱,握在掌心里手指慢慢收紧,而后又把它从掌心里缓缓抽出。   李俶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不会吧,不会陛下要寻的这位小六姑娘就是汝南王爷家的宁韫小姐吧?   “……陛下,用茶。”   不等他询问,元昭帝倒是主动开口了:朕知道你是来让朕不快的,但是朕有话要问你。   “李俶,朕命你去查那日桐花湖上的丫头,你怎么没有查到她?”李   俶连忙跪地请罪,元昭帝冷哼一声。   “你的罪过大了,你若是能早几日找到她,就不会有如今的事发生了,她已经是朕的人了,她也没有可能和禛儿在一起,难道不是你的错吗?   李俶汗流浃背了,这件事他的确是难辞其咎。   元昭帝唇角轻扬,语气温柔了许多:“朕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今夜朕还想去桐花湖泛舟。”   *   “咱们六小姐那日在寿明殿被陛下狠狠训斥了一顿呢。”   因为那日元昭帝对宁韫模棱两可的态度,王府上已经有人传言起来,说她惹恼了陛下,甚至还遭到了陛下的训斥。   “陛下连茶盏都摔了,还对着六小姐说了好些重话,连‘不要叫朕舅舅’都说了,太后娘娘坐在旁边连话都插不上。”   传到第二日,故事就变了样,变成了宁韫不懂规矩,在御前大放厥词,惹得陛下龙颜大怒,如今更已传成了陛下不喜欢她,不准许她做自己的儿媳,将她当场赶出宫去,越说越离谱。   再传几日,宁韫只怕都已经被送回建州去了。   前两日住在姑母宝华郡主府里,宁韫对这些流言充耳不闻,有表妹仪兰整日拉着她说话解闷。   可是姑母到底管不了王府里的事,宁韫才一回王府,就听到府里的人阴阳怪气,到底是没娘的丫头,便是得了老王妃一眼高看,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低贱。   王府里的窒息,宁韫早已习以为常了,从前在建州,那些姨娘们说的话比这难听百倍,她不也过来了么。   可是绿沉看得出来,郡主这几日心情很是低落,时常走神,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的书却半日余都不动一下。   宁韫确实有心事,却不只是因为那日皇帝陛下不喜欢她的原因。   她还一直记着那个余玄呢。   她查过了,宫里桐花湖附近有没有一个姓余的内侍或是护卫,有没有一个年纪不大,身量很高,声音很好听的人。   所有人都说没有。   夜里她总是梦到桐花湖上的月光,船身轻轻晃荡,她羞羞怯怯地去回想那些画面,醒来的时候面颊是烫的。   她坐在床榻上,脑海中忽然有一个疑问,她从前从没有考虑这个疑问。   她很喜欢宁王殿下吗?她真的要做王妃娘娘吗?   那日……如果她没有逃走呢?   因为有了这样的念头,宁韫在梦里又见到他了,陛下不认可她这个儿媳,她没有做成宁王妃,灰溜溜地回了建州,父亲训斥她,杜氏也说会尽快把她嫁出去,她很伤心,日日对着院子里火红的斑枝树落泪。   然后有一天,有人来通禀,说有一位公子来寻她,宁韫看见余玄站在门口,他的手依旧是那样温热,他对她轻声笑着,像那夜在船舷上一样。   宁韫醒了,她不仅气得很晚,还做了一个春梦,索性说自己病了,不想更衣去给杜氏请安。   她躺在床上,瞪着帐顶的绣花。她不是应该在梦里为当不上宁王妃而焦急吗?她梦见这个人做什么,她连他的真名实姓都不知道。   还不等宁韫理清思绪,舒珍带着人闯进来了,她是嫡出的女儿,比宁韫大两岁,觉得宁韫是庶出的野丫头,是靠着祖母的偏心才得了那些好处的。如今祖母身子不好,管不了事,也有些护不住宁韫了,又听说宁韫做不成宁王妃了,今日是有意来找茬的。   “妹妹倒是会躲清闲,做错了事,就逃去宝华姑母府上,父亲都要被你气病了,你当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还知道回来?祖母平日里就是这样教你规矩的?”   宁韫心烦,不想吵架,抬起眼来看了舒珍一眼:“姐姐今日来,是有什么事么?”   “自然是来看看妹妹。”   舒珍在她面前坐下来,伸手拿起她放在床边的书看了看。   “你看的都是什么东西,难怪陛下瞧不上你。”   宁韫抿了抿唇。她不想惹事,祖母昨夜时身子忽然不舒服,后半夜才睡,父亲也不在了,舒珍气势汹汹的,摆明了是来找麻烦的。这时候和她吵,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你这种贱人种,你知道为什么你做不成王妃吗,因为你的身份太低贱了,陛下瞧不上你。”   舒珍忽然俯下身来说道,嘴唇几乎贴着宁韫的耳廓。   “别再痴心妄想做王妃了,你以为你能爬到我和母亲的头上吗?。”   宁韫攥紧了手指,从小到大,舒珍骂过她许多话,什么野丫头,没娘的种,宁韫多当下忍让,之后再积攒着报复回去。   可今日她心情不好。   宁韫她抬起头来,望着舒珍,忽然笑了。   “大姐既然觉得我配不上,怎么不让父亲和太后说换大姐去嫁呢?想来陛下和宁王殿下也会很喜欢大姐的。”   舒珍的面色变了。宁韫这句话戳中了她最痛的地方,她也想做宁王妃,可是太后压根没有考虑过她。   她恨恨地瞪着宁韫,忽然招了招手,那两个侍女便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拧住了宁韫的手臂,绿沉正要上前,也被一个侍女死死拿住肩头。   舒珍笑着拉过宁韫的手,翻开她的掌心,阴狠地说道:“妹妹出言不逊,姐姐教你规矩,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说着,就用手指猛掐着宁韫的掌心。   “你若是听话,便只挨几下,你若不听话——”   她转过头去看了绿沉一眼,身后的侍女抬手就给了绿沉一耳光。   “那我就教训你这个不长进的婢女,和我道歉,我就少罚你几下。”   宁韫绷紧了脸,咬得牙齿切切作响,忽然舒珍的侍女匆匆跑进来,声音发紧:“大小姐,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李俶公公,说是来看望六小姐的。”   舒珍愣住了,她也知道李俶是御前的人,如今的大掌印,服侍当今陛下几十年的人,慌忙松开了宁韫的手,正要退开几步,她的却忽然被握住了。   是宁韫反握住了她的手,舒珍比宁韫几乎要高出一头,两人的手掌大小也相差许多,可是如今宁韫纤细的手指却像是铁钳一般牢牢箍在舒珍的手上。   舒珍挣了一下,看见宁韫抬起头来,眼睛里蓄满了泪,整个人都在轻轻发颤。   “姐姐不要打我……”   宁韫的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道,声量不大,却正好能让刚走进门内的李俶听见。   “韫儿会给姐姐跪下行礼的,姐姐不要再打我了……”   “你——”   舒珍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转头看向李俶,果然瞧见他已深深皱起了眉。   他的身形很高大,在门口站定,便将一大片光阻挡在门外,锐利的目光从宁韫面上的泪痕扫过。   舒珍慌起身问好,面上堆起僵笑道:“李公公见笑了,我是在教养妹妹……”   李俶冷笑了一声:“二小姐真是太僭越了,六小姐实则是记在宝华郡主名下,虽没有像西宁县主那样有了封号,可是也还是比你们汝南王府中同辈的姐妹高贵的,她若犯了错,自然有老王妃和王爷教训,再不济还有宝华郡主,你怎么敢教训她的?岂不闻陛下三令五申,不准高门显贵之家行悖乱纲纪礼法之事?”   “六小姐叫陛下一声舅舅,前日在宫中,陛下盛赞六小姐,夸奖她嘉行懿德,您今日居然敢做这样的事,是对陛下不满吗?”   这一番话下来,莫说是舒珍,就是汝南王舒禹也要吓破了胆,舒珍的面色更是已经白得发青。   她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李俶却没有给她机会,他一抬手,身后就有两个女秘卫抓着舒珍和她的婢女,将人丢出院子。   宁韫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流水,向李俶问好后,又低下了头。   “小姐受委屈了。”   李俶柔声道::“奴婢今日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探望您的。”   宁韫抬起头来,睫毛上挂着泪珠,李俶瞧她这模样,连忙走进前安慰,万幸今日自己看见了,若是换做陛下,只怕今日整个汝南王府都要过得不痛快了。   李俶微微侧过身,向院门外招了招手。身后那些捧着礼匣的小侍从便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将赏赐放在桌案上,堆在架子旁,很快就堆满了房间。   李俶亲手打开最上面的一只礼匣,里面是一整套翡翠头面,水头极好,在幽暗的室内也泛着盈盈的光。   “陛下很是看重六小姐。也觉得自己从前只记得仪兰县主,忘了还有一个小侄女有些愧疚,这些都是给郡主的补偿,还有按照这些年您的生辰补的礼物。”   李俶顿了顿,又道:“若是今日不来,还不知道王府里是这样……小姐也收拾收拾,后日会有人来接您去小瀛台千芳苑,和西宁县主同住,这也是陛下赏赐您的”   宁韫瞧着这些堆成山的好东西,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骂错了人,她再也不骂这位未来的公公是凶恶古板的老皇帝了,其实也有她不懂事的错。   皇帝陛下他很好呀,分明是一个慈爱宽厚的长辈,他只是不善于表达。他只是看起来冷,应当不是不喜欢她。   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能当上宁王妃扬眉吐气了。   “多些陛下抬爱,也劳烦李公公走这一趟了,宁韫知道了,韫儿今夜就收拾。”   “今夜就不必了,郡主这就随奴婢来吧,奴婢是来接您入宫的,让您的侍女为您收拾吧。”   宁韫惊讶地抬起头,李俶和她解释,是那日陛下为政务忙碌,没能好好地和小姐说上话,还有一些话想问问小姐。   虽然有些忐忑,可是收了那么多好宝贝,宁韫还是很乐意再见一眼这位皇帝陛下的,舅舅……她连母亲都没有见过几次,如今居然能有舅舅了。   今后她真的做了王妃,只怕这个身份也就不提起了,如今能再见几面,倒也还好。   她还想仔细看看皇帝陛下长什么样子呢。   宁韫精心打扮一下,对着铜镜看了看,也不知道自己是要妆淡一些还是浓一些,竟然下意识问了一句正在喝茶的李俶,问陛下是更喜欢美艳长相的女子,还是清丽长相的女子。   “奴婢想……陛下应当更看重女子的才情。”   两人还真一问一答说了起来,谁也没有觉察这话问的有一些不对。   宁韫最终还是只用了自己宫宴上的装扮,只是头面多用了一些。   不怕的,陛下说什么她都好好听便是了,记得不能叫他舅舅。   她入了宫,没想到却被带到了桐花湖旁的宫殿。   她就在那里等着元昭帝,可是宁韫心里却始终忐忑不安,她甚至都不敢仔细回想,不敢看一看四周。   当夜自己是不是就是在这里醒来的?   是不是就是这张床?   宁韫拼命忘掉这件事,如今她应当一心想着宁王殿下和陛下。   一直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宁韫也没等到元昭帝召见,陛下日理万机的,宁韫倒是也明白,因饭菜很合她口味,她用了不少,而后便在几个小侍女的服侍下睡着了。   醒来后,宁韫身边无人,她才转了个身,忽然看见枕边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豆绿色披纱,是那夜自己遗失的,她在桐花湖岸上丢下,回姑母府里第二天才想起来,派人去找,却什么也没找到,以为是被风吹进湖里了。   披纱旁边还放着一张小字条,不知道为何,宁韫看到这个字就觉得是余玄写的。   他说宁韫当日不辞而别一定有苦衷,他今夜还会在桐花湖的船上等她。   宁韫抚了抚那张字条,看着那上面飘逸的字迹,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罢了……   *   果然,一样月色朦胧,水影凛凛的夜晚,元昭帝等到了宁韫。   船身破开水面,发出哗哗的轻响,他亲自划船到了岸边来接她,正想扶着她上船,宁韫却说自己有一样东西要给他,让他在岸边稍等等。   “我也有许多话想和你说呢,”她垂着眸柔声说道,“那日我不该离开。”   元昭帝很是感动,他已经原谅了那日宁韫不辞而别,甚至有些期待宁韫等等认出了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正开心等着,他忽然觉得岸上脚步匆乱,一大队护卫冲出围在岸边,还有人乘船围堵,大喊着让船里的人出来。   “居然敢违反宫禁在湖中私会,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大胆,若是此时出来还能难逃一死,出来!”   船里没有动静,气氛不知为何有些低压,一个人上船掀开帘子,忽然连滚带爬跳入了湖中。   “陛,陛下!”   “谁和你们说朕在湖中私会,你们好大的胆子!”   元昭帝从船中走出,冷冷问道。   “这,这是有人拿着一张字条举报的,陛下息怒啊,陛下息怒!”   元昭帝瞳孔皱缩,忽然想起了去而不返的宁韫。   她不是来见他的,她,她是来检举他的!   元昭帝的面色愈发阴沉,回想起方才宁韫面上那不自然的神色,全然没有了当日的爱意……   她这是……这是知道了她要做宁王妃,把他当做阻碍,要将他一脚踹开了?   毒妇!毒妇! [74]if线1:香衾卧(五):不要啊!   元昭帝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反复念着,他这几日念念不忘那夜相遇,怎会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是一个,心思却如此歹毒的人。   她才多大呀?居然就已经有如此心机算计?她居然是这样爱慕虚荣,心狠手辣的恶毒女子,为了扫清她做宁王妃的障碍,曾经有过欢爱的枕边人都能下手清除!   若他不是天子呢?只怕此刻便已经因为触犯宫规被人从船上拖下去,押进内狱受刑了,他已经把那条披纱换给了她,就是百口莫辩了,怪不得呢,这是一直隐忍不发,等他还了披纱,等着死无对证呢。   好,好得很。   他徐景玄从前愤愤不满先帝宠幸妖妃,被几个心机毒妇迷得神魂颠倒,失了帝王的威严,致使父子不睦,他笃定自己不会重蹈先帝覆辙,可是今日呢?他却一样中了这个丫头的毒计,居然还亲自划船来接这个心机女子!   她还在做什么美梦呢?她居然还想做宁王妃?她还要同时侍奉天子和皇子吗?   元昭帝恨恨望向宁韫跑走的方向,瞧着寂寂的夜色,她不仅不要他的真心,还要将其掷于地上狠狠践踏!她是不是早就预谋好了,只怕那夜她根本就是故意接近的吧!   他本想将这舒宁韫就此赶出宫去,可是一想到这几日来他苦寻不得的愁忧,便感到不甘。   元昭帝知道,今夜他还是要见舒宁韫的,他要揭穿这个小毒妇,她不必妄想做什么宁王妃了,他见她一面,明日就同太后和老汝南王妃说明,把她远远地送到建州去,把她送到山上做道姑,好好地改了心性!   李俶匆匆赶来,只看到跪倒一地的禁军,还有站在船头面色阴沉的元昭帝。   “那个小毒妇在哪里?她在哪里!”元昭帝恨恨问道。   李俶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是怎么了,宁韫小姐不在船上?小毒妇又是谁?   “陛下,您,您是问——”   元昭帝冷厉的目光扫过,李俶当即就住了口,低声说人按照陛下的吩咐,安置在了青漪殿。   元昭帝收回了将要迈出的脚步,他想到那夜返回青漪殿时佳人已无踪迹的情形,冷冷道:“是朕太过抬举她了,让她来紫宸殿见朕!”   *   宁韫回到青漪殿,关紧门后背靠着殿门无力地滑做到了地上,心跳又快又乱。   殿中很安静,烛火明亮得有些刺眼,即便是宁韫闭上了眼睛,也觉得酸痛乏力。   沉默地坐了片刻,宁韫起身,却还是焦急踱步着,她不敢向旁边的人打听消息,不知道桐花湖岸边如今是何情形。   禁军是不是把他押走?他有没有反抗……会不会被关进内狱?   前些时日,她一直打听不出余玄的身份,可是余玄今日却知道她就在这里住着,说明他在这宫里的根基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这个人很厉害,她想,即便自己当上了宁王妃,也不一定能除掉他,不如就此探一探他虚实,看看他究竟是谁。   左右那条船里面也就只有他一个人,就算是被禁军抓了,应该也不会有事,禁军总要先问个清楚,不会上来就动刑,等问清楚了,或是发现他是宫里的哪位位高权重的人,自然也就放了。   宁韫为余玄好好想过了,他最多也是受几句训斥,罚几个月的俸禄的,她知道自己有些狠心了,只是有时候她没有办法。   可是,想得再周密,只要想起那些灼灼烧着的火把,想起禁军头领那样凶恶的责骂声,宁韫心中还是有一些隐隐的担忧的。   她忽然感到一阵愧疚,他被抓的时候,是不是还庆幸她不在那里呢?   宁韫正拿着那条豆绿色的披纱,摩挲着上头淡黄色的小花失神,殿门忽然被敲响了,将她惊得手指一颤,那条披纱也掉在了地上上   李俶进了殿门,恭恭敬敬地禀道:“宁韫小姐久等了,陛下正要召见您呢。”   宁韫连忙把披纱塞进枕下,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多谢李公公,请您稍候片刻,我的妆面有些花了。”   李俶没有回答,宁韫一直从镜子里窥瞧着李俶,不知为何,他的神色和白天相比有些严肃。   “李公公今日是否很忙呢,宁韫瞧您有些疲累。”   宁韫问了李俶许多闲话,可是他却格外少言少语,不像是今晨入宫前后,一直陪着宁韫说笑。   故而宁韫便也先把心中的纷乱思绪都抛诸脑后,如今什么事都比不上见皇帝陛下,给皇帝陛下留下个好印象重要。   她不再多问,乖乖跟在李俶身后去往紫宸殿,路过桐花湖岸边的时候,宁韫偷偷望了一眼,那里黑漆漆的,只有那条船在,其余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他当真被带走了?   “宁韫小姐在看什么?”   李俶忽然问道,宁韫说自己是在看桐花湖上的景色,飞快收回了视线。   她被带到紫宸殿,据说这里就是皇帝陛下日常起居的地方,宁韫难免抬起脸仔细看着宏伟的大殿。   殿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里头是昏黄温暖的烛光涌出来,真可谓是让人明白灯壁辉煌的内容。   宁韫站在门外,却觉得那光像是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她肩头上,她鼓励自己不要害怕,陛下并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去,在殿中央端正地跪下去。   “臣女舒宁韫参见陛下。”   殿中很安静,宁韫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听见自己的加剧的心跳声,不知道为什么,陛下他一直都不说话,不叫她起来,也不问她问题。   似乎是要惩戒她一般。   宁韫不敢起身,她不知道为何陛下忽然又成了这幅态度。   正在纳闷的时候,听到元昭帝一声冷笑。   “平身吧。”   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疾不徐,宁韫谢了恩,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她的目光依旧垂着,不敢往上看。   她听到陛下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她想象不到,陛下会用这样冷淡又讥讽的语气和她说话。   “怎么不敢抬头看着朕,你在装模作样什么呢?”   宁韫茫然地抬起脸,她进宫之后做的每一件事不都是小心翼翼,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她怎么就在装模作样了?   因不知道元昭帝的怒意从何处来,宁韫便只是抬起了头,视线依旧和他的衣袍下摆持平。   皇帝陛下今日穿可一身玄金的衣服,还真是好看呢,比他那日穿得深蓝色衣服好看,那件蓝色的外袍,衬得他整个人端肃疏离,像是个老皇帝,可是玄色不同,玄色深沉,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靴子也和那日不一样了……   靴子。   宁韫看着元昭帝脚上的靴子有些失神。   就在方才,她在岸边看向船内的时候,余光曾瞥见过余玄的靴子,虽没有看清那绣的是什么,但是她记得那鞋面上有一只兽爪。   那时候她只看见靴上绣着什么图样,没有细想。   一,二,三,四,五。   五个爪子,这是只有当朝天子才能用五爪金龙。   宁韫回想着自己当时看到的画面,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余玄的靴子上绣的,不也是五个爪子,甚至这爪子的位置……都是一样的。   她缓缓将视线抬得更高了一些,越过了那双靴子和他腰间的玉带,直至对上了元昭帝冰冷审视的目光。   帝王之怒难以让人承受,哪怕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却也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压在她头顶上,她完全无法抵御,只能瑟瑟颤抖。   宁韫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余玄就是皇帝陛下?   可是皇帝陛下是她未来的公丈啊,宁韫跪在地上,只觉天旋地转,她回想起那夜发生的事情,她曾经主动扑进他怀里,求他救救自己,她吻了他,躺在他怀里安睡。   如今宁韫连烧羞都不敢有了,只有震惊。   她可是要做宁王妃的人,可是她却和宁王殿下的父亲有过露水情缘!   甚至方才,她还拒绝了和他私会,引导旁人去抓他?   宁韫欲哭无泪,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蠢笨,为何当日就没有认出来皇帝陛下就是余玄呢?   元昭帝自然是不给她伤心落泪的机会,她从御座上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脚步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在宁韫的心尖上。   他的靴尖最终停在了宁韫面前,反而是停住的刹那,宁韫身子一抖。   他又是一声冷哼,俯下身来一只手钳住了宁韫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   修长有力的手指卡在宁韫下颌角上,力道不重,却让宁韫整个人都屈服在他面前,她跪在他身前,纤弱的脊背被迫前倾,高高仰起脖颈,仿佛是他手中的一样玩物。   宁韫含泪的眸子便对上了他的眼睛,她也不记得自己那夜看清楚了陛下的眼睛没有,可是她知道陛下生气了,如今他的眼底不见笑意和温柔,只有审视,只有厌恶,只有深不见底的帝王之怒。   元昭帝微微俯首,却不与她对视,只是靠近了她的面颊侧,温热的呼吸洒在宁韫白嫩的耳廓上,将其染上一层粉红。   “朕还以为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没想到,是个心狠手辣的毒妇。”   元昭帝回想着当日发生的种种,情不自禁地用指腹在她下颌上轻轻蹭了一下。   不会的,他已经厌恶此女至极,他不会再怜惜她了。   他微微眯起凤眸,冷冷道:“舒宁韫,你可知道,若没有你祖母和宝华郡主,朕不会让你到紫宸殿来,若没有她们,朕必定会将你这个祸患除掉。”   “你才与朕有过一夜之欢,而后就敢做宁王妃,和朕的儿子在一起!你竟敢几次三番的愚弄朕!这都是谁教你的,你怎会有如此心机!”   元昭帝难以抑制心头的愤怒,又加上了这句话,他本已经打算拂袖离去了,可是心底还是有一个隐隐的念头,他可以听听这个小毒妇还有什么话可以说出口来搪塞辩解。   “朕今日召你来,本是想和你好好说几句话的。”   回想起自己午后开始便沐浴更衣,想着见面之后要如何和心心念念的小姑娘表明身份才不会吓到了她,元昭帝就觉得阵阵心痛。   平静眼眸下压着翻涌的怒意,他每说一句话,殿中的烛火都似乎要暗上几分。   “朕只是想问问你,你那日不辞而别,究竟是不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当时被秘药所害,不想同朕有纠葛,朕当日就顾及了你……”   “可你呢?你做了什么,你都做了什么?你小小年纪居然这样心思狠毒,把禁军叫来,让他们来抓朕,你以为朕是谁?朕碍了你做宁王妃的路,你便要除朕而后快了?你这样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是一个毒妇呢!”   他放开了宁韫,失了他的支撑,宁韫的身子软伏在地上,肩头一耸一耸,一声压抑的哽咽从她喉咙里溢出来,接着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就再也收不住了。   元昭帝被这突如其来额哭泣声弄得慌了神,他的柔嘉已经长大成人了,已经许久没有小女孩在自己面前哭泣了。   他看着宁韫,知道她不是装模作样的的落泪,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把这些年攒的所有眼泪全都倒出来了。   “陛下教训的是……”她的话被哭声搅得断断续续,“韫儿是没有被好好教养过。韫儿从小就没有了生母,父亲也不喜欢韫儿。如今韫儿的母亲是王妃娘娘,可是她也不喜欢韫儿,王妃娘娘常常说……说韫儿是贱人生的,是下贱胚子,韫儿知道自己不懂规矩,知道自己今日惹陛下生气了。”   她抿着唇扶着元昭帝的膝:“陛下不要生气了,您不能伤了身体,韫儿知道错了……”   她说着,把脸从他的膝头上抬起来,从低处仰望着他,脸上全是泪水,那双眼睛望着他的时候,像是在望着这世上她唯一还能求助的人。   “陛下,韫儿知道自己难逃一死。韫儿不敢求陛下饶恕。只是求陛下……求陛下看在那一夜的情份上——”   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住了,后面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宁韫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然后低声道:“求您不要告诉祖母和姑母好不好,您就说韫儿是病死的,等韫儿死后,也千万不要把韫儿送回建州去。”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元昭帝脚面上,惹得他也身形一颤。   宁韫抓他衣角更紧:“您把韫儿随便葬在哪里都好,哪怕用草席裹了扔到乱葬岗去,韫儿也不要回建州!回了建州,也没有人会管韫儿的,韫儿没有成过亲……不会被好好安葬。说不定死后还会被配给什么人做阴婚,让韫儿死也不得安宁。”   这是在胡说些什么,他也是说了一时气话,方才他说了要杀她吗?他会和一个小女孩计较什么不成?什么乱葬岗配阴婚,她成日里都在想着什么。   她的身世……倒是也不容易。   元昭帝沉默了很久,抬手轻轻覆在她的发顶上。   “朕没有说要杀你。”   宁韫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还是凄然哭着,她摇了摇头,把自己的身子从地砖上撑起来一些,把他的手腕顶高了一些。   见他没有反应,宁韫瞬势抱上了他的大腿,抬起泪眼望着他,她到底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女孩,哪里有那么多的算计和试探,遇上了这样的事,如今眼中也只有绝望罢了。   “韫儿宁愿求一死。韫儿知道自己当不上王妃了。便是活着,陛下把韫儿送回建州去,韫儿也没有活路了。嫡母会把韫儿嫁给她娘家的族弟做小妾。那个人韫儿见过的,他已经有正妻了,还是个爱打人的,韫儿若是嫁过去,会被他折磨死的!”   她把脸埋进他的小腹里,肩头剧烈地耸动着。   “陛下,若是这样,那韫儿还不如……还不如被您赐死,这样还能干干净净地走了……”   宁韫咳嗽了几声,她如今靠在皇帝陛下的小腹上,他的腰还真是细,小腹和后腰倒是都很紧实,他吸气的时候,宁韫都是感受得到的。   如果余玄就是陛下的话,她当然还是要陛下啦,她才不要做什么宁王妃呢。   元昭帝站在宁韫面前,看她蜷在自己怀中,缩成小小的一团,忽然觉得心口一阵疼酸。   他蹲下身来,视线便和她齐平了,对视的刹那,他伸出手,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来。   抱起她时动作虽然有些粗暴,可把小小的人放到自己怀里,感受到她的分量的时候,手上的力道忽然便轻了。   宁韫被他一抱,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   她不敢抱回去,只是攥着他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元昭帝沉默地抱着她坐到御座上,她蜷在他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方才哭了太久,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来,用指腹去擦她面上的眼泪。他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擦过她细嫩的面颊,带起一阵微微的颤。   “……谁说要把你送回建州了。”   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无奈。   “你不想嫁的人就不想嫁……朕不会让你嫁给旁人做小妾的。”   宁韫眼睛一亮,知道自己得逞了,便继续哭,中间抬起眼睛看了看,惊觉自己是坐在紫宸殿的御座之上的。   “韫儿对不起宁王殿下……您把韫儿送去做道姑吧,韫儿每日都为宁王殿下卜卦。”   元昭帝忽然眸色一冷:“你说什么?你心里居然还想着徐禛?你——”   他把宁韫横抱起来,不顾她的哭求就往寝殿里走,无论她如何挣扎,神色都冷硬如铁。   他将她丢在床榻上,宁韫被他单手抱在臂弯里的时候就已经心怦怦直跳,如今被抵在衾被和他坚实有力的身体之间,险些就要藏不住自己眼底的欣喜了。   还不等元昭帝开口,她忽然惊叫道:“不!不行啊,陛下,我们不能再这样了,我已经是宁王殿下的人了,您已经我的公爹了,您不能这样!” [75]if线1:香衾卧(六):那叫你爹爹好了   “不,不要啊,求您了……您这样岂不是要让韫儿去死吗,若是如此,韫儿和那祸国的妖妃有什么分别呢?”   宁韫略一想想,还真有些荒唐,她也说不清自己如今是先和做爹的好了,还是先允了做儿子的。   元昭帝没理会她的求饶,冷着脸用手指探入她的口中,将她的哀求搅得破碎不堪,提起缚住她手腕的披纱,将另一头系在了床柱上。   宁韫挣了两下,哪里知道他用的是军中的法子,她越是挣动,那条披纱便越是贴合肌肤,让她牢牢束缚。   她狼狈地挣扎着,他却直起身,垂着眼看她做这些无用的挣扎,喉间微微滚动。   前日宫里教习礼仪的姑姑曾经来过王府教宁韫男女之事,宁韫听懂的不太多,有许多事情和她在戏文里面学到的不一样,她从前在建州的时候曾经偷偷去看人演过禁戏,那里头虽然讲的都是不情不愿的事,可是演女子的那个戏子却总是演的欲拒还迎,方才把那个男子勾的神魂颠倒。   宁韫便有样学样,也偏过头去不看元昭帝,只将一截白腻的脖颈暴露在他视线当中,嗓音还带着些沙哑,却铁了心要说出不知死活的话来:“求您饶了韫儿吧,只当那日的事……都是韫儿的错,您……忘了那日吧!今后——”   元昭帝挑眉,指腹在宁韫的小舌上用力一压。   感受到他的不满,宁韫顿时不再说一个字,目光注视着他,看着他那样壮硕坚挺的肩背将她娇小柔弱的身躯牢牢禁锢身下。   宁韫闷哼一声,后背陷进锦褥里,绣着金龙的褥面贴着她的肩背,果然那绣花纹路睡着不大舒服,蹭得她背上痒痒的。   她在元昭帝怀里蹭了蹭,他的身体滚烫坚实,隔着衣料都能感知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不等她开口,元昭帝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看着自己。   宁韫心底一喜,其实她最怕的其实是皇帝陛下不理会她,不肯接招,只要陛下肯接话,哪怕是指责她几句都可以。   她怔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如今她终于可以看清楚皇帝陛下的面容了,天下居然会有生得这样好看的男子,这样凌厉的面容上却偏还生着一双看起来有些多情的眼睛,他如今还是有些生气,眉头拧着,薄薄的唇也紧抿起来,眼角那一点薄红将他冷硬的面孔染上的情愫。   他是为了她才变成这样的,是吗?宁韫看得心跳一滞,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她有些干涩的下唇,轻吟一声。   她不是有意要露出这样魅惑的神色的,可是偏偏就巧,在他欲抬起身的时候,宁韫这样做了。   元昭帝的瞳孔微缩,手指蓦地收紧,可是抵在后颈的指节却向上探了几分,压着了宁韫耳后的软肉。   “你应当只爱朕一个人。”   他难得纡尊降贵地给出了一个答案,可是宁韫偏不选这个答案,她偏过头去躲他的视线,元昭帝的忍耐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他俯身吻上了宁韫的唇瓣,没有给她任何闪避的余地。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掠夺。   元昭帝含住宁韫的下唇吮了一下,趁她吃痛微微张开小口的时候用舌尖侵入,一点点扫过她的贝齿,品尝着她独有的气息。   这些时日,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她的味道。   突如其来的攻势搅得宁韫脑中嗡鸣,下意识想要后退,可是她的手腕尚还被绑缚,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近乎蛮横的亲吻。   宁韫喘不上气,一面嘤咛着默默流泪,一面还是尝试着要挣开舒服的样子,见她腕间的软肉被磨得泛红,元昭帝将那结扣松开了几分。   两人的力量悬殊,宁韫那日在船上就已经感受到了,可是此时她还是不免觉得惊叹。   皇帝陛下若真的想做什么,她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乖乖承受。   宁韫后背一阵酥麻,她也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期待,或者兼而有之。   元昭帝吻咬着宁韫的颈侧,用牙尖轻磨过她的颈侧,耐心挑逗,他还是喜欢这样,他可以掌控她,她乖巧可爱,在他面前只有春情与柔软。   宁韫腰间的系带不知何时已经被元昭帝解开了,如今她的外裳和中衣散开,或像一颗被剥了外壳的荔枝,露出莹白剔透的果肉,微微地发着颤,等着被他采撷入口。   她不再挣扎了,只是因为太过投入,很久之后才注意元昭帝许久没有说话了,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才发觉他已经盯着她看了许久。   原本宁韫已经被他吻得已经不太清醒了,眼角绯红,一时只剩下模糊的餍足。   她想,皇帝陛下这是要惩罚她了,他是不是失控,是不是要彻底不管不顾了?   这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她马上就能完整地属于他了,他也会全身心地属于她。   可是吻忽然停了。   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如潮水一般退去,元昭帝支起了身子,宁韫迷蒙地看见他撑着双臂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膛也在剧烈起伏,衣领更是不知什么时候被扯开了。   元昭帝看着她,目光从她被吻得红肿的唇上滑过去,开口嘶哑地问道:   “朕能信你吗?”   宁韫愣住了。   “朕问你,你到底有多少恶毒的小心思?嗯?你心里头到底在想什么?”   他微微俯下身,让两人的鼻尖相抵,像是要把视线换做两把刀子,剜开宁韫的胸膛,看看是不是虚情假意太多。   他在忍。   宁韫心头一颤,在她最笃定他会彻底失控的时候,忽然清醒了过来。   元昭帝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的,却都是那香衾卧里的画面   那日他当真是无意间翻开那本文昭曲集,看到了这荒唐的粉戏,那个昏君在儿媳哭求声中强占了她的身子,他当时只觉作呕,险些要把这本淫|书丢进火盆。   可他方才做的事,和那昏君有什么分别?   他方才四肢百骸间的那股邪火骤然熄了,松开了宁韫的下颌缓缓退开了,目中又染上寒意。   他退开的那一瞬,宁韫感到了真切的恐惧,他在最难以自持的时候还能收住手,还能退回去,还能冷冷地问她一句“朕能信你吗”。   宁韫被他这样一问,还真有些害怕了,皇帝陛下的心思居然这么深?   这个人太聪明了,她的小心思在他面前像是透明的一般,她以后,是不是要被他牢牢攥在手心里了?   她或许会被他彻底看穿,彻底掌控,她应该感到害怕的,可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脊椎蔓延上身,让宁韫缓缓咬住了下唇。   皇帝陛下可真是霸道啊,她根本就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可一想到他的霸道,宁韫心里又有些期待,   他虽然不像宁王殿下和睿王殿下那样年轻,可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可是见过了他,一想到余玄就是他,宁韫就觉得别的男人再也入不了她的眼睛了。   她翻了个身,侧过头时目光顺着他的腰线滑下去,落在他劲瘦有力的腰腹上,又飞快地移开。   就是他了,宁韫确认自己就是下定决心要他了。   她要牢牢掌控他,让他永远只爱她一个人,让他疼她宠她,再也不会凶她。   宁韫暗暗下下定决心,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的眼眶又红了,还是用哭声刺激着元昭帝,如今的她看起来可怜极了了,即便想蜷蜷身子,可是被缚住的手腕让她连缩成一团都做不到,她半敞着被绑缚在床上,躺在那里,任他采撷的模样。   “公爹,”她抽噎着,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细柔的,“公爹,我们这样是……不对的……您不能这样做”   元昭帝原已压下去的怒火被这两个字彻底烧燃。   公爹。   她居然还敢叫他公爹!   他身边哪个人不是会察言观色的?朝堂上的老狐狸们在他面前说话都要再三斟酌,从没有一个人,从没有一个人会是这样的!   元昭帝扣住了宁韫的脚腕,将她整个人往下一拽,宁韫惊呼一声,开始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他一手按住她的膝弯往上推,另一只手扬起来,毫不犹豫地落了下去。   啪。   清脆的一声响,温热的掌心落在她腰下柔软的地方,声音虽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宁韫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她自幼乖巧,加之舒禹那个做父亲的压根儿从来都不管她,从没有人这样惩戒过她。   他落掌的时候大约还收了力,故而那点微末的痛感宁韫并不在意。   可是……可是那种感觉,她方才就被他按着,褪了身上的遮蔽,毫无防备地承受着他的训诫的感觉,让宁韫从耳尖红到了脚趾。   她半张脸侧埋在褥间,不哭了,甚至也不挣扎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咒法一样,忽然就乖巧听话,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浅。   元昭帝的手还按在宁韫的膝弯上没有松开,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方才那一瞬间,他还是捕捉到了宁韫的异样。   这个小狐狸,终于是露出马脚了,她害羞了,毫无遮掩的羞涩。   见到他再次抬起了手,宁韫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不要这样对韫儿!不行的!”   她露馅了,相比方才的抗拒,如今的娇声哀求才是情真意切的。   见到求饶无果,宁韫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将身子微微绷紧,连呼吸都屏住,可预期的惩罚和痛感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覆上了方才被拍过的地方。   他将掌心缓缓覆在方才挨了责罚的地方,缓缓揉抚。   元昭帝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宁韫几乎是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轻哼,像是还在吃奶的猫崽子的叫声。   他垂眸看着宁韫涨红的脸,拇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将那一小块皮肤压下一个弧弯。   宁韫想要蜷起膝盖,又被他按了回去,他的手掌依旧没有离开,继续揉按着,似乎是为着方才的愤怒道歉一般,想要将她安抚妥帖,直到她已经适应了这样让她羞涩的温柔,她已经习惯了的时候,他收回了手。   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他明明可以再拍的,他明明可以不管不顾的,可他偏要这样。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明明是他拍的,如今又给她揉。先前那样凶她,又忽然说要她做他的人,这就是凭着她喜欢他在欺负她!   千种情绪搅在了一起,最终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呜咽。   还不等她说话,元昭帝的手落在她的发顶上,虽然不算温柔,可是安抚的意味却藏不住。   宁韫都要被他骗过去了还以为陛下就是这样温柔的人呢。   “你若再敢提这两个字,朕就加倍的处罚你!朕向来说道做到。”   他盯着她冷冷地说道,她以为皇帝陛下已经消了气,她应当和他好好讲一讲道理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记好了,你是朕的人!你今后再敢提徐禛一次,朕就不是用这披纱了,朕命人把你永远关在这里,旁人你都不要见,便是姑母和宝华来向朕求情,朕也不会再放你出去!”   宁韫被他突然放大的声量吓了一跳,睫毛颤了颤,下意识用脚去蹭他的衣袍,扭着腰向他靠近,他也的确俯下了身,将她抱如怀中,这还是两人到了这张小榻上后,他第一次好好地抱住她。   她小声向元昭帝认错,元昭帝却很是过分,压根不许她开口,他说宁韫犯下的大错太多了,他接下来有的是时间和宁韫一笔笔算清楚。   “那夜在小船里,朕与你什么都有过了!没有做到那一步又是为了什么?是朕怕当夜过后,你被人闲言碎语,反而是误了你!朕想等你醒来后同你说明,问清楚你的身份,等你有了名分……”   宁韫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在算计什么,也不是有意撩拨,她就是突然想哭了。   那夜之后,想到他的时候,她是不害怕的,只有想到他的时候,宁韫才会感到一丝心安。   可是若是他没有出现在梦里,她梦到自己中了春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发现,没有人再爱着她,她恨得人得意,爱她的人伤心失望,她梦见她的父亲狠狠斥责她,在她走投无路向他倾诉是杜氏害她的时候,父亲甩开了她的手。   元昭帝看见她的眼泪,眉头拧了一下,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去擦。他俯下身将她的眼泪吻去。   “宁韫,你给朕记好了从今以后,你只能是朕的人,你心里就只能有朕,不论你是有意要激朕,还是根本就不懂得,朕都不在意了,朕要你心里永远都只有朕一人!”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一把扯过被角遮住了她的身体,俯身吻在了宁韫的唇上。   宁韫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唇齿之间,只剩下含混的、破碎的呜咽,和他沉稳而霸道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那……如果再回到当日,陛下会不会……”   “你呢?”   不等她话说完,元昭帝就知道了宁韫想问什么,沉声反问道。   “朕还有许多话没有问你呢,若是回到了当日,你还会离开朕吗?”   宁韫没有回答,抬起腰够到他耳旁低声道:“韫儿知道皇帝陛下后悔了,但是当日韫儿没有办法,您若是后悔了,今日不就是要弥补的时候吗?”   他终于笑了,低声笑了几下,他笑起来的声音当真是很好听,他说宁韫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毒妇,是一个他从未遇到过的心机女子。   宁韫抚着他的胸口柔柔道:“陛下,韫儿是女孩子家,有很多事不好开口,可是韫儿这几日一直都念着余玄呢。”   他重重挺了一下腰,把宁韫的呻吟声堵在口中,良久才准许她喘息。   “那不巧了,朕没有念着你。”   龙床在晃动,帷帐上绣着的金龙仿佛也在烛光中游动起来。   宁韫被缚住的手腕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她得以抱紧他,全然地落入他的怀抱,攀援着他的身体,被他不知疲倦地送上巫山。   而他没有再停下。   在交织和缠绵中,她一次次抱紧他的身体,宁韫感到幸福,满足,两人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下,宁韫趴在他肩头双目有些失神,她忽然问道:“陛下,如果不能叫公爹,那可以换一个叫法的……”   元昭帝挑眉:“什么叫法?”   她凑近了一些,贴着他的耳朵喊道:“爹爹。” [76]if线1:香衾卧(七):装模作样老皇帝   爹爹。   听到了两个字,元昭帝眉头倏然一沉,目中更是极为不屑。   他并不接话,只将宁韫从怀中微微推开些许,垂眸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存一点点收了回去,换上了叫宁韫有些捉摸不透的冷淡神色,似乎是不悦。   “不行。”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像是方才那满室旖旎和亲近都不曾有过一般。   宁韫还保持着方才贴在他耳边的姿势,她眼里那点得意还没来得及散去呢,如今微微张着口,有一些发懵。   皇帝陛下怎么一下子又生气了呀,他怎么总是凶她,怎么连一句玩笑话都不许说,她又不是认真的,揣摩圣意真的是太辛苦了。   “那就不叫了……韫儿只是问问,您怎么又生气。”   元昭帝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直起身,沉声道:“你还怪朕不悦,那你倒是说说,这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总是这样问哪里哪里的,难不成报一个名字给他,他很要去罚那个人吗,不就是她自己想让他说的,学什么学,都是她戏里面看到的。   可是宁韫不敢这样回答,何况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元昭帝便继续说了下去,像是在训诫一个不懂规矩的孩子一般。   “朕如今发觉了,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藐视君父,这是大不敬。你一个贵女,如何能说出这般粗俗的话来?这是什么人说的话?上不得台面,不堪入耳!”   他的目光落在宁韫的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又似是失望极了,冷冷道:“你竟能说出口这样的话,朕方才怎么同你说的?”   宁韫咬着唇,默默听着,不自觉地揪住了身下的褥面,绞了又绞,心里头委屈极了,,想反驳又不敢反驳。   她的心里太苦了,太酸楚了,皇帝陛下真是不讲道理。呀   方才的时候,她又哭又求,分明……分明也没有见他如何不喜欢,如今倒好,他也不抱她不疼爱她了,就倒端起架子来教训她了。   什么粗俗,什么上不得台面,不想说就说,明明是他像个爹爹一样训她的。   只是宁韫也只敢心里面不服气,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   她又偷偷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沉沉,眉间微拧,面容又变得冷硬不近人情,心里忽然又慌了起来。   他该不会是真的生气了吧?会不会就此不喜欢她了?   宁韫心下忐忑,只觉一颗心忽上忽下的,她咬了咬下唇,试探着伸出手去,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娇柔问道:“陛下……”   元昭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宁韫垂下眼睫,低声道:“韫儿只是觉得陛下很是威严,韫儿很是崇拜陛下。陛下就像就像父亲一样威严,韫儿心里是这般想的,所以才这样说的,韫儿今后不敢了……”   她解释到了一半,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抬头一看,发现皇帝陛下的面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沉了几分。   “父亲?”   他冷冷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悦道:“你这是拿朕与舒禹作比吗?你说朕像他那样?还是说他像是朕,在你心里,朕是什么样的?”   宁韫连忙摇头,把耳边的小珍珠晃得乱摇:“不是的,绝不是这样!韫儿怎么会是那个意思!”   她慌忙凑上前去,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像只小雀似的贴进他怀里。   “韫儿是说,陛下像韫儿心里想的那个爹爹……不是说您像父亲,不是那样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毕竟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荒唐,可又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了。   完了,陛下还有再罚她是不是?   元昭帝沉默了片刻,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身,将宁韫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他的手顺势落在了宁韫的背上,轻轻抚了两下。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被传来,烫得宁韫不自觉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舒禹他平日待你如何?”他忽然问道,“是否偏爱正妻之子,对你少了关爱?”   听到他这样询问,宁韫的身子一颤,随即将脸埋在他胸口,从小到大,有很多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了,宁韫心里有一个答案,可是她还是只能说自己应当说的答案。   “父亲没有这样……韫儿不该议论父亲,这样是不对的,您别问了……”   顿了顿,她又道:“皇帝陛下,韫儿不说了,只要您觉得韫儿是个好孩子就好了。”   元昭帝没有说话,仍是在她背上缓缓爱抚,宁韫小声道:“陛下不要怪韫儿……韫儿不是故意的。”   “那日,韫儿被人下了药,本就害怕得很。当时在小船里和陛下亲昵的时候,韫儿的脑子根本不情形,醒来的时候怕得要命,所以才逃走了,韫儿那时候也不知道陛下的身份呀。”   她说完,悄悄抬起眼来可怜巴巴的看他。   元昭帝垂眸,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虽然他的态度有些不明朗,可是这一声“嗯”却是把宁韫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了下去。   “韫儿也找过余玄的,可是怎么都寻不到这个人。韫儿太害怕了,也不敢和任何人说。”   “今日入宫不久,醒来之后看见了自己的披纱,就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抚着他的肩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小孩子认错一般:“韫儿也是无奈……毕竟,如果韫儿自己真的做了王妃,余玄再被人发现,受处置都是轻的,只怕性命都不保。韫儿会心疼的。”   她抬眸看着他,眼圈微微泛红:“所以陛下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宁韫悄悄看着他的神色,见他似乎并不恼怒,冷硬的面孔上也有了松动,心里便有了底。   她得寸进尺地凑上去,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颈侧,像只小猫似的轻轻蹭着他的肩窝。   元昭帝微微偏头,下颌抵在她发顶,片刻的沉默里,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拨弄着她的青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朕那日会错了意。以为你让朕帮帮你,是让朕为你纾解。”   宁韫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害羞,反倒从他颈窝里抬起脸来,理直气壮地看着他:“是啊,就是这样啊!”   她眨了眨眼,带着几分娇嗔柔声道:“韫儿还是个小姑娘呢,多害怕,多伤心啊!韫儿无依无靠的,那么可怜。皇帝陛下那日若是告诉韫儿身份,韫儿这几日就不会睡不好觉了。”   元昭帝看着她这又怕又嗔的小模样,眸色微动。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指腹在她颧骨处轻轻一剐,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宁韫细嫩的皮肤,带起她面上一阵微痒,让她更加脸红了。   可是宁韫此时显然不在意这个,开心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顺势将脸贴进他的掌心,贪恋地蹭着,过了一会儿,她又抬手摸上他的肩头,把小脸凑近了一些,鼻翼翕动,似乎是轻轻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元昭帝垂眸看着她这小猫狗一样的情态,眉梢微挑:“你在做什么?”   宁韫仰起脸来,眼睛里亮晶晶的:“原来这就是龙涎香的味道呀,这是只有皇帝陛下一个人才能用的味道,真是好香呢。”   她整个人都依赖地靠在他身上,像是一株凌霄花,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攀援着的大树。   元昭帝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他心里清楚,若是没有先前那些事,他会更爱宁韫,如今他会好好宠爱她,她实在是一个很得他心意的小姑娘,乖巧灵动,偶尔有些小聪明,却不惹人厌烦。   他很喜欢。   他是喜欢宁韫,喜欢这种感觉的,哪个男人不喜欢自己心爱的女子柔软地依偎怀中,她全然依赖他信任他。   安静抱了一会儿,元昭帝忽然问道:“韫儿,你总叫朕皇帝陛下,这是为了什么,是有些别的用意吗?”   宁韫眨了眨眼睛,有些无辜:“不都是这样叫的吗?”   她和元昭帝熟络了一些,也摸清了他的一些脾性,便颇有些古灵精怪地歪了歪头,问道:“陛下看过戏没有?”   元昭帝答得很直白:“看过,但朕不喜欢。”   宁韫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唱戏的人都是喊‘皇帝陛下’的,您总是在皇宫里,应当不知道吧,建州那边,戏班子喜欢唱前朝的戏,唱前朝的康武帝,他修道,还给自己取了一长串名号,唱戏的人还偏要把这一长串名号都喊出来,逗大家笑呢。”   她讲得很是生动,有些眉飞色舞的,像一条鱼儿一样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动来动去,若不是如今她衣衫半解,只怕是要起来给他演一演呢。   元昭帝也没有嫌弃她说废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他的手不自觉地落在她腰侧,轻轻按住,像是在稳住她,又像是在享受这般被她闹腾的感觉。   宁韫讲着讲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偏了,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枕回他胸口软软道:“那韫儿到底怎么称呼陛下嘛?您这个不满意,那个也不满意的……”   元昭帝思虑了片刻,淡淡道:“朕倒也不是不满意,只是旁人不是这样称呼朕,故而朕想问一问,平日在外你称朕陛下便是,不必说什么‘皇帝陛下’,这就有些太过隆重了。”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她:“私下里,你要叫朕玄郎。”   宁韫笑了应了一声“好”,又问:“陛下的大名是什么呀?”   “徐景玄。”   宁韫大着胆子念出声来:“徐——景——玄。”   念完,她便爬进他怀里,仰着脸看他,满眼的欢喜:“陛下的名字真好听。”   元昭帝伸手按住她的肩,有些无奈地说道:“你能不能收敛些,安分些,如今已经晚了。”   宁韫乖乖窝在他怀里,却是一点都不觉得乏困,又问道:“陛下知道韫儿的名字叫什么吗?”   元昭帝道:“知道,应当是老王爷给你起的吧,叫舒珺。”   宁韫其实是想让他记起来,她如今“宁韫”这个名字是他改的。   她也不喜欢“念慈”那个名字,年幼的时候改了之后,宁韫欢喜了好几日,小时候总是想着能见一见皇帝陛下,可是又觉得此生都没有可能了。谁想到如今……   这些话她还没有说出口,便觉得头顶一沉,是陛下,陛下的手落在她的发顶轻轻地揉抚着,力道不重,却带着说不出的安宁。   宁韫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此刻什么都有了,明明他就在身边……   元昭帝似乎对建州的事很感兴趣,让宁韫再多说一些,宁韫便不停滴说,可是她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在他的拍抚下,宁韫的意识一点一点模糊了。阖目的前一刻,她喃喃地问了一句:“陛下……你会不会不要韫儿了呢?你会一直爱着韫儿的吗?”   她今夜哭了闹了,又是初经人事,的确有些累了,还没有等到回答已经睡着了。   元昭帝垂眸看着她,用指腹轻轻拂过她眼睫上的泪珠。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呢,但是他心中有答案,他已经想好了,要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   第二日醒来,宁韫睁开眼,朦胧间便看见榻前立着七八位侍女,整整齐齐地候着,见她醒了,又像她齐齐屈膝行礼。   宁韫怔了一瞬,旋即觉得新鲜极了,她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呀,即便是祖母,最多也只有三个人围着侍奉的。   她被侍奉着起床更衣,似乎是陛下给了她一件新衣裳,红色的裙子,宁韫虽然不认得这是什么料子,但是能感到这纱罗很轻薄,触手生凉。   她由着她们摆弄,心里头既觉得受用,又觉得有趣,怪不得都说皇帝陛下过得是神仙日子呢,她今后能受用得到吗?   紫宸殿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人侍寝过了,侍女们替宁韫整理衣襟时,瞥见她肩颈间那些星星点点的痕迹,脸上都微微泛红,低下头不敢多看。   宁韫倒全然不在意似的,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寝殿。   昨日她被抱了进来,来了就被丢在了小榻上,自然不曾细看,如今一瞧,这里可真是啊,足足有王府正堂两个那么大,殿内的陈设典雅好看,一几一案,一瓶一炉,都摆得极有气度。   陛下的品味,当真是很好的。   她四下看了一圈,才想起来元昭帝,因为旁人都不说话,她也轻轻问道:“你们知道陛下去哪里了吗?”   侍女们互相看了看,为首的宋天亭上前一步,恭声道:“小姐,您有什么事情问奴婢便是。陛下已经去上朝了。”   宁韫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端正了身姿,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您是不是就是宋天亭宋公公?是宫里的掌印太监?我也给您问安了。”   宋天亭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连声道不敢。   他心中暗暗吃惊,眼前的这位,说不定今后就是宫里的娘娘了,受此大礼实在有些惶恐。   他谢过了宁韫的关怀,解释道:“多谢您抬爱,如今的掌印太监李俶还没有退,奴婢还不是。”   他说完,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奴婢此前去拜见王爷,似乎不得见府上的女眷,小姐怎么会记得奴婢?”   宁韫笑了笑:“因为韫儿已经见过黄公公了,见到您有些面生,可是看宋公公这样高的气度,便猜了猜,想来您也很厉害的。”   宋天亭没想到汝南王府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六小姐,竟这般厉害,说起话来滴水不漏的,对宫里的事似乎还有些熟悉。   怪不得陛下喜欢。   他先前还纳闷呢,按照干爹的说法,陛下可不是喜欢无知懵懂的小丫头的。   原来如此。   他恭恭敬敬地给宁韫送了茶水,借机悄悄看了她一眼,心里又不禁赞叹,这位六小姐当真是天仙一般的人物,穿上陛下准备的这件茜红软纱裙,换上一副华丽些的头面,真是漂亮得不像话,与昨日那个清纯如花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宁韫接过茶盏,把殿里的陈设一样样地看过去,什么都觉得新鲜,而后将目光落在了那些字画上,似乎是前朝的真迹。   昨夜还说要给他一样东西,却骗了陛下,宁韫如今心中还是有些愧疚的,她想补偿一下他,便格外关注他的喜好。   宋天亭正和宁韫闲话着,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元昭帝回来了。   宁韫抬眸望去,便见他一袭黑金朝服,冕旒未卸,衬得他气势如渊,如今正是初晨,金光从他身后透来,他冷硬的面孔在光影里明灭不定,让她眼睛都要看直了。   她眼里满是崇拜与喜欢,毫不遮掩的仰慕,可元昭帝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疏离,仿佛两人素未谋面一般,只是让她免礼,就去一旁由宫人服侍着更衣了。   宁韫看得很清楚,服侍他的人只有李俶和宋天亭,旁人是不能近身的,站得更远的一些,是穿着一身黑色骑服带着面具的人,那应当就是大名鼎鼎的秘卫了。   他换上了一件天青色的常服,帝王的威仪却分毫不减,听李俶禀报着什么事,待侍女们将早膳布好了,旁人都出去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桌前的时候,元昭帝才和宁韫说话。   “站起来,朕瞧瞧你穿这身好不好看。”   宁韫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微微垂着头,因为她心里头不快,面上那点小心思被元昭帝瞧得清清楚楚。   “不高兴了?如今朕还没给你名分呢,那么多人再,你再像昨晚那样赖在朕身边,旁人要怎么议论你?”   看宁韫还是有些低落,他拍了拍自己的腿,却还是只有简短的两个字:“过来。”   宁韫慢慢走过去,还未到他身前,就被他一把揽住腰,抱放在他腿上。   她坐在他腿上,脚都够不着地,两条小腿便轻轻晃着,元昭帝也不和她说话,只拿起羹勺,舀了一勺粥,送到宁韫唇边。   宁韫乖乖张口喝了,因为许久没有被人喂过饭,宁韫嘴巴笑,又不想失了矜持,便一口只喝半勺,若有粥汁沾在唇角,便伸出舌尖轻轻舔下。   元昭帝却不和她说话,只是拿起勺子喂她喝粥,把她当一个小孩子似的喂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宁韫喝得太慢,他又少了一些耐心,明明还温柔地看着宁韫不声不响小口喝着粥的模样,忽然就不喂了。   宁韫还微微张着嘴等着下一口,见他停了,有些茫然。   元昭帝低头瞬间轻笑了一下,放下勺子,在宁韫面颊上捏了一下,捏得她小嘴嘟哝起来,   宁韫自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捏了脸,才想开口,他的指腹又压在了她的唇瓣上。   “陛下为什么欺负韫儿?”   元昭帝却依旧是那副名不经心地神色,居然对宁韫说道:“因为你看着好欺负。”   可是话音落下,他自己却目光微沉。   他忽然想起了那出香衾卧,想起了那个可恶的昏君——强抢子妻不说,还和那苏喜妹整日厮混,做着一些出格甚至放浪形骸的事。   他方才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不行,元昭帝让自己冷静克制下来,他实在是有些太过宠惯舒宁韫了,他是喜欢宁韫不错,但是这杨像话吗,他得冷静下来?   元昭帝将宁韫从腿上放了下来,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原本只是想去喝一口茶水,可是宁韫却忽然扑了上来,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她将脸埋在他背上,元昭帝看不见她面上的神色,可是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想来很是伤心。   “您不要走好不好,是不是韫儿又惹您生气了?您若是不高兴了,那就罚韫儿好了……不要走,韫儿今晨一起来,寻不到您,以为您也不要韫儿了。”   宁韫原本是想挽留他,故意说得很可怜,低伏娇弱的,可是说着说着,也带上了几分真切和依赖。   她一向都觉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她想要的归宿,便再也不要松手了。   她不许他再这样对她冷冷淡淡的,她要他爱她,全心全意爱着她。   元昭帝站在原地,喉结向下深深滚动,那些所谓的威严体统,都被她这一抱击得粉碎。   他转过身,一把将宁韫打横抱起往床榻边上走,他才换了常服,她也才换好了新衣裳。如今两人这一闹,都要重新换过了。   可此刻谁还顾得上那些,元昭帝看着这张勾人的小脸,他也知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就是喜欢宁韫喜欢得不得了,若是不能宠爱自己喜欢的女子,他又做什么皇帝?   他抚着宁韫的唇瓣,在她面上轻轻拍了拍,让宁韫把迷蒙的眼睛睁开。   “韫儿,你不是想叫朕爹爹吗?” [77]if线1:香衾卧(八):陛下最坏了   “韫儿,你不是想叫朕爹爹吗?”   宁韫原已经准备好闭眼享受了,听到这句话,她睁开迷蒙的眼,还未回过神来,便听见陛下他又补了一句:   “朕现在准许你叫了。”   还准许呢,这是什么语气,仿佛是天恩浩荡的,赏了她一个天大的恩典似的!   宁韫眨了眨眼,片刻怔愣之后,一股无名火忽然从心口窜了上来,若是他不是皇帝陛下,宁韫现在真的要在他胸口前捶打几下,他可真是太坏了,他是这个世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最坏的陛下。   凭什么呀?   昨夜她那样小心翼翼地问他,甚至还没有说出口呢,他倒好,翻脸比翻书还快,说什么“侵犯天威,上不得台面”,说什么“不堪入耳”。   这些话她可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忘,这还是昨夜的事呢,如今一天都没有过去,他倒又许了?   他凶也凶了,训也训了,伤人的话说了一箩筐,昨夜可曾说过一句好听的来哄她?或许有几句吧,但是都是那样的凶……他可曾温言软语地赔过半个不是?   没有!他什么都没做,她还没吃饭呢,他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又抱她回到床上了,对了,他方才还装模作样地,不和她亲近呢,他是不是还嫌弃她呢?   故而,宁韫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她不喊了,她再也不说好话给他听,她还要辱骂他呢,可恶的老皇帝!   元昭帝挑眉,显然没料到宁韫会是这个反应。   在他想来,他都已经松了口,这小东西就该欢欢喜喜地扑上来抱着他喊一声才对,她昨夜不是很想喊这个称呼吗?   他握起她的小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抚着,用指腹摩挲过她纤细的指节,那张冷硬的面孔上,依旧有些放不下脸面的矜持,可到底是放软了身段。   院招拆也不说话,一手揽着宁韫的腰,轻轻晃了晃,像哄孩子似的,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哄诱:“韫儿,你叫一声,朕想听。”   宁韫还是不从,她咬着下唇,偏过头去一言不发,只是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又蒙上了一层水雾,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面上满是委屈。   这也是元昭帝第一次发现宁韫这个小丫头还是有些倔强的性子的,她也不哭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换作旁人,敢这样屡次三番地忤逆他,他才懒得哄半句话,早就命人把人带走了,若是不情愿侍奉,他身为君父还要哄着一个嫔妃开心吗?   可如今元昭帝看着她这幅模样,竟也不恼。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宁韫起初还梗着脖子不肯就范,可他的吻不急不躁,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便一点点地将她的抗拒吻化了。   宁韫的腰背渐渐软了下去,呼吸也有些促急,眼睫轻颤着缓缓阖上。   待她神色已然有些迷离,整个人都依在他怀里微微喘息的时候,元昭帝才微微退开些许,拇指轻抚过她被吻得微肿的下唇,声音低沉而克制地说道:   “叫,韫儿叫爹爹。”   宁韫的脑子才被亲得有些晕晕乎乎的,听到这句话,心底的倔强就又起来了,她没想到他竟这么坚持,竟还没有放弃?   那她就更不能叫了。   “不要……这样上不得台面的话,怎么能说出了让陛下不悦呢,不要!”   宁韫偏过头不愿意看她。两个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亲昵着,他搂着她,她又气他,却又舍不得真的推开他,只是窝在他臂弯里,像只生闷气的小猫似的,发出些细小含混的哼哼声。   元昭帝垂眸看着宁韫,忽然低声道:“你若是喊了,朕什么都能允诺你。”   宁韫顿了一下,片刻后才闷闷地冒出一句:“韫儿才不信呢。”   她抬起脸来,颇有些较真地说道:“陛下只许诺,可若是韫儿想要的陛下给不了呢?”   宁韫又赌气似的补了一句:“韫儿要星星要月亮,陛下也能给吗?可见这句话也不是什么真的。”   元昭帝看着她这副又倔又娇的小模样,低低地笑了一声,伸出手轻抚她的发顶。   “星星月亮自然是给不得,朕敢这样说,是因为只知道韫儿懂事聪明,有想要的自然会要,而不是要这些过分的东西。”   他思虑了片刻道:“罢了,便是你不说,这个也是许了你的。昨日……朕也有些话说得过分了,权当是给韫儿的补偿。”   宁韫怔了怔,抬眼看着陛下,他的目光落在宁韫脸上,所说的话也依旧没有太浓烈的感情,但是宁韫能听懂,陛下这是和她认真说着歉疚之意呢。   “韫儿,朕与你才初相识,还不大知晓你的喜好,那便就先送你一个承诺,今后朕会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你。”   宁韫鼻头忽然一酸,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容易掉眼泪了,明明从前在建州的时候,她是最不爱哭的,哭给谁看呢?又没人会在意,还会惹祖母担忧。   可如今就是这样轻轻几句话,宁韫感到心里头漂浮的伤心有了着落,她像是一只漂泊了许久的小船,终于到了温暖的岸上。   她抿了抿唇,轻轻软软地喊道:“爹爹。”   元昭帝的眸色一沉,揽着她腰肢的手臂猛地收紧,低头便吻了下来,帷帐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这一次,他再没有克制半分。   *****   云收雨歇,宁韫浑身软绵绵地伏在元昭帝胸口,小猫一样用手轻抚他的肩头,她方才摸到了这里有一处伤疤。   元昭帝的声音还有些低沉沙哑,他忽道:“韫儿,今日上朝前,李俶与朕说了一件事。”   宁韫懒懒地“嗯”了一声,以为他是和她聊些宫里的事,却没想到陛下提起了她的姐姐。   “昨日他奉朕的旨意,去汝南王府接你,说是瞧见你的二姐正在欺负你,还说要打你,你不必和朕说是没有,朕想知道,家中兄长姐姐们常欺负你吗?”   昨日的事,是宁韫灵机一动要演戏给李俶看的,可是若要论起来受过欺负多少,她也有些不记得了,她其实是不甘心自己吃亏的,可是她不想给祖母惹麻烦,故而有些时候她的身后什么人都没有。   她含糊地说道:“有没有也不要紧啦,难道陛下还要帮韫儿教训他们吗,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元昭帝没有再追问,他没告诉宁韫,听了李俶的话之后,他今日上朝时看着舒禹那张脸,心里头的无名火险些压不住了。   他本就不喜欢舒禹,如今更是厌恶,一个做父亲的人,在朝堂上唯唯诺诺,装出忠诚的样子,可他的女儿在府里被人欺负成那样,他竟一无所知,又或者是根本不在意。   再想起昨夜宁韫说过被送回建州强行许配旁人做小妾的事,他便更是心疼了。   他如今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的人,舒禹竟敢那样薄待她。   昨夜宁韫还说:“韫儿还是个小姑娘呢,多害怕,多伤心啊。”   一个真正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姑娘,是说不出那样的话的。   元昭帝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宁韫说她饿了,元昭帝当即便,将她打横抱起,就这样拢着她的腰身,托着她的臀,让她整个人抱挂在身上。   宁韫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却也有些有些不好意思:“陛下……放韫儿下来吧,韫儿自己可以走的呀”   元昭帝没理她,甚至就这样抱着她坐了下来,让她面对面地坐在自己怀里,两条腿分在他腰侧,姿势别扭不说,格外有些说不上来的……羞人。   宁韫脸一下子红了,他问宁韫这些菜还用不用再热热,宁韫说就快用午膳了,就不必了,他便拿起那碗还温着的粥,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像喂小孩子一样。   殿内安安静静的,瓷勺碰着碗沿的声响倒是很清晰,提醒着宁韫,现在“爹爹”在喂她呢。   实在太不好意思了,她都多大了,还被这样抱着喂饭。   “韫儿小时候……都不用别人喂的。”她小声说,试图转移话题,“很小的时候,韫儿一个人起床洗漱,一个人去找道长学读经书,很早就学会自己用饭了。”   元昭帝颔首,却没有接话,只是托住她垂在他身侧的一只脚腕,让她更自在地坐在自己怀中,而后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她小巧的足踝。   他不是不想回应宁韫的话,是他没有想好怎么回应,元昭帝阅人无数,整日把那些老臣唬得打大气都不敢出,自然也看得出宁韫是个早慧的小姑娘。   早慧的人,往往年幼时过得很不容易,懂事,察言观色,都是拿委屈和眼泪换来的。   元昭帝思虑了片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般淡淡道:“你若是喜欢,朕不忙的时候,喂喂你也无妨。”   元昭帝看着她眼底那簇明媚的光亮,还没开口再哄哄她,宁韫便已经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埋在他怀抱里蹭了又蹭。   他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皱着眉让宁韫不要莽莽撞撞的,可他的手掌却稳稳地托着宁韫的腰,虽然摔下去也不过是她用脚踏上地板。   寝殿门外忽然传来李俶的声音:“陛下,宁王殿下求见,说是有些监军时的事务想您告密,。”   “知道了,让他在偏殿等着。”   “是,奴婢遵命。”   他神色几乎没有变化,仿佛方才提到的人不是他的儿子,可是宁韫却僵硬地坐在他怀里。   徐禛。   她昨夜欢喜了一晚上,方才又是一阵欢喜,险些就要忘记了还有个徐禛了。   与徐禛见面虽然不多,可是宁韫能瞧得出来他并不是表面上像太后娘娘说的那样心思单纯的人,就连睿王殿下也不单纯,只是最初他不显山露水,到了后来,只差陛下肯首就能定了二人婚事的时候,他才面带微笑对宁韫说了一些很可怕的话。   他说,如今父皇还没有定太子之位,若是汝南王府可以为他当选太子出一臂之力,今后说不定宁韫就能做太子妃,做未来的皇后了。   果然如此,宁韫听说过宁王殿下喜欢貌美的女子,可是想来京城也是美女如云的,何必就看中了她。   只是……做太子妃,做皇后,宁韫当时的确动心了。   可如今……宁韫的目光落在元昭帝面上,她已经在他怀里了,和他有了夫妻之实,他是大雍的皇帝陛下,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她还惦记什么太子妃和未来的皇后?   不过宁韫也不傻,她也撩拨过宁王殿下,如今她撑了陛下的人,若是宁王殿下不恨他父亲,转而恨她呢?若是他觉得自己被戏弄了,记恨上了她又要怎么办?   就这刹那的功夫,宁韫的脑海里已经闪过无数个念头。   “那韫儿就先等等,朕看看是有什么急事。”   元昭帝才转过身,宁韫的手本能地伸了出去,勾住了元昭帝的玉带。   “陛下……不要走,不要去见他。”   元昭帝转过身,目光难得柔和,他俯身在她宁韫面颊上落下一吻。   “别再想着徐禛了,朕很快就回来。”   ******   徐禛从偏殿赶到正殿的时候,元昭帝已经坐了片刻,在他看来今日的父皇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今日难得穿了一件天青色的袍子,衬得他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君父凌厉,多了几分闲适之意。   见到他来了,元昭帝便把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可是徐禛站在那里,却莫名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不论父皇在做什么,举手投足之间蹲在把万事万物掌握手中的从容。   或许父皇没有,可是他是大雍的天子,是君王,他就一定有。   他随意地靠着,甚至连看他的目光都算不上锐利,可徐禛就是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从头到脚地看穿了。   “坐下说吧,禛儿这几日也辛苦了。”   元昭帝扬了扬下巴,徐禛依言坐下,姿态恭谨。   元昭帝端起茶盏撇了撇茶沫,淡淡问道:“听李俶说,你今日忽然进宫是为了监军的事?可是有什么岔子,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徐禛忙道:“回父皇,监军一事儿臣已有章程,今日入宫,一是想呈给父皇过目,二是……儿臣有一桩私事,想求父皇成全。”   元昭帝没说话,只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是儿臣的婚事,儿臣想问问您对汝南王爷家的六小姐可还满意吗?”   徐禛将准备好的话细细说来,说汝南王府的六小姐如何合他的心意,如何与他性情相投。   元昭帝听着,没有打断,待徐禛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盏,轻笑了一声。   “朕瞧着你的性子不是这样的。”他的目光扫光徐禛的眼睛,似乎是觉得今日的儿子有些不同了。   “禛儿怎么忽然就认准了这个汝南王府家的小姐不可了?总不会是因为你皇祖母喜欢,她又是你皇姑祖母带大的吧,你可要喜欢自己真心看中的女孩子才好。”   他微微偏了偏头,似是在回想:“朕记得,前些日子你还同朕说想找一个贵女做王妃,可是按家世来说,汝南王府的女孩儿,也不是最配得上你亲王身份的。”   徐禛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些,还没来得及开口,元昭帝又不紧不慢道:“朕还打算把指挥使杨威的女儿许给你弟弟做睿王妃呢,你若娶个家世比弟弟还低些的,旁人岂不是要说朕苛待了你?”   徐禛听着,后背渗出一层薄汗,连忙起身躬身道:“父皇言重了,儿臣……儿臣确实觉得宁韫妹妹与儿臣性情相投,儿臣是真心喜欢她,想来今后二人在一起必能琴瑟和鸣……”   元昭帝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他看着徐禛,颇像是在看一个在大人面前撒谎的孩子,这可是他从小养大的儿子,徐禛说话时若有犹豫,若斟酌字句,却是一丝一毫都不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就那么听着,只能听见徐禛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有底气。   终于,他开口了。   “禛儿,你不会是看中了汝南王府在建州和整个东南六州的势力吧?”   徐禛的瞳孔骤缩,元昭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急不缓轻笑着说道:“如今南海海寇正猖獗,汝南王府在整个东南都是最得力的。你以为娶了舒家的女儿,也就能得了汝南王府的鼎力相助——应当不会是这样的吧?”   他问话倒是语气不重,轻飘飘地像是父子二人闲话家事,可落在徐禛耳中却重逾千斤。   徐禛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跪了下来,声音急促又恳切:“父皇明鉴!儿臣绝不敢有此等大逆不道的心思!儿臣……儿臣虽不敢说全然不考虑家世,可儿臣的确是喜欢她,觉得她是个好姑娘……”   元昭帝没有叫徐禛平身,也没有再追问,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偏殿都笼罩其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静说道:“你想培养自己的势力,倒也没有什么,毕竟你是皇子,可是你要知道分寸——若是就认准了汝南王的女孩,那就不要选舒宁韫了。”   徐禛猛地抬头。   “汝南王一共六个女儿,如今也就只有大女儿出嫁了,旁的都还待字闺中,朕觉得王妃所出,汝南王世子的嫡亲妹妹舒珍,也算配得上你。”   他微微一顿,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这个六小姐舒宁韫,你就不要想了,明白了吗?”   徐禛跪在那里,沉默了,他低着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元昭帝也不催他,徐禛在想什么他自然是一清二楚的,他也是男人,他明白的。   徐禛在掂量权衡,在看哪一头的分量更重。   在他心里,舒宁韫再美貌,再得他喜欢,也不过是一个庶出的女儿,甚至父皇还不喜欢她。   可是舒珍却是王妃所出,是世子的嫡亲妹妹,论身份、论体面,论能给宁王府和他未来入住东宫带来的助益,舒珍都比舒宁韫强出不止一头。   而父皇方才说了什么?   父皇说:“朕觉得舒珍也算配得上你。”   “配得上”这三个字的分量,徐禛不会听不懂,这意味着在这桩婚事上,父皇是点了头的,他也明白,即便自己一心要选舒宁韫,也需要父皇点头。   舒宁韫想要他娶她,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他已经在父皇面前为她求过了,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何况他弟弟要取杨威的女儿了,也好,她也不会嫁给他弟弟,今后他整日看着也就不难受了。   一个父皇点头的,家世更好的王妃,和一个自己中意却家世略逊的庶女,这个天平,并不难倾斜。   徐禛抬起头来,面上的犹豫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恭谨而略带为难的神色。   “父皇思虑周全,儿臣……儿臣不敢不从命,只是此事……儿臣还需禀明皇祖母和母亲……”   元昭帝看着他那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嗯,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去吧。”   徐禛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元昭帝闲适地向后一靠,终于露出了从心的笑容。   这个逆子如今小心思是越来越多了,愈发敢做欺瞒他的事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元昭帝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清楚楚。   他其实无意让徐禛去娶舒珍,也无意让任何皇子与汝南王府结为姻亲,汝南王府是臣子,臣子的本分便是效忠。   他这座江山还没有到需要靠姻亲来稳固的地步。   元昭帝一来想借着这一桩事敲打敲打汝南王府,让舒禹好好管一管自己的后宅,别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传到外头去,丢了他堂堂王爷的脸面,还惹得姑母和宝华的面上不光彩。   二来他也是想点一点徐禛,别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太子之位不是靠娶一个得力的王妃就能争来的,若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那他也不配做这个太子。   至于第三……   元昭帝抚了抚唇瓣,方才刹那之间的想法,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想,宁韫自小可怜,无人疼爱,是会被徐禛一些花言巧语骗了,可若是让宁韫知道了徐禛转头就能求娶那个欺负她的姐姐,知道了她在他心里不过是一块可以随时替换的棋子,那她便再也不会喜欢徐禛了。   非但不会喜欢,只怕还会怨恨,会觉得自己被人戏弄了,被人当作了一块垫脚石,踩过之后便弃如敝履。   到那个时候,韫儿又会怎么想呢?   她会觉得,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是真正把她放在心尖上的。   她会死心塌地地,跟着那个人。   她会一心一意只爱着他徐景玄。 [78]if线1:香衾卧(九):做朕的皇后   回寝殿的时候,元昭帝一眼便瞧见宁韫正半俯着身子立在他窗前的几案边,盯着那盆他精心养护了多年的细叶寒兰,看得很是认真,连他缓步走到身后都不曾察觉。   元昭帝站定,没有出声。   御案上早已堆了不少折子,其实今日他并不算清闲,若照以往的作息,他方才和宁韫一番亲昵已经耽误了不少时辰,如今应当处理政务。   至于宁韫,她想做什么便让她做什么就是了,横竖这紫宸殿里也没什么不能让她碰的。   可是,他就是不自觉地想走近些,看看她在做什么,想知道她心里头在想什么。   平日里这寝殿太安静了,他一个人住了有七八年久,早已习惯了安静,甚至觉得理所应当,可今日忽然多了一个宁韫,一个现货的小小身影,在他起居之处每个角落走走看看。   若如此,他的心思目光全然放在她的身上,应当也没有什么不妥。   见宁韫仍不说话,瞧着那盆兰草似乎是有心事的样子,元昭帝率先轻声问道:“韫儿喜欢?若是喜欢,等午后出宫的时候便带上。”   宁韫才回过神来,转过身看他,摇了摇头:“这株细叶寒兰养得这样好,韫儿瞧着就欢喜了,可不能带走陛下的心爱之物。”   元昭帝没想到她居然会拒绝,微微挑眉:“哦?那你盯着这兰草看什么?”   宁韫目光落在那几片纤秀的叶片上,有些认真地说:“韫儿没见过这样纤细的兰草,叶片还泛着些青色,怪好看的。韫儿想着,等去了京郊,要好好找一找,看有没有和这个兰草相似的野草。”   “哦,韫儿平日喜欢插花,陛下还不知道吧,京城有许多花草和建州不一样,韫儿还没有认全呢。”   从兰草忽然说到了野草。   元昭帝看着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唇角微牵,低声笑了一声。   到底也只是个小丫头罢了,他心里想,正是因为还小,才有那么多古灵精怪的小心思,一会儿是兰草,一会儿是野草,跳跃得这样快,倒也不让人觉得厌烦。   他记住了——她喜欢插花。   元昭帝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准备往御案那边走,宁韫却忽然伸手,轻轻挽住了他,小手覆在他的腕骨上,像只怯生生的执拗小平。   “陛下为什么要让韫儿午后出宫呀?”   元昭帝低头看她,宁韫也恰到好处仰着脸看他。   他问:“你想留下来?”   宁韫用力点了点头,又往他身边站,两只手一起抱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几乎挂了上去。   元昭帝转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还没有个名分呢,就想着住进紫宸殿了?”   他抬手托住她的下巴,指腹轻轻抚着她的下颌线。   宁韫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娇嗔着反驳,也没有红着脸躲开,只是她低下头委屈地说道:“韫儿不是这个意思……陛下若是嫌韫儿在这里打,,韫儿离开就是了。”   元昭帝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脑海中只想起四个字:欲擒故纵。   他也不拆穿,不紧不慢地将宁韫攀在自己手臂上的小手拿开,语气淡淡,像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宁韫。   “懂事些,朕如今要批折子了。”   宁韫被他拿开了手,愣了愣,咬着唇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乖乖坐到了一旁的暖榻上。   侍女送了红枣甜羹上来,韫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御案那边飘。   元昭帝端坐在案后,执笔批阅,神色专注,仿佛已经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喝了小半碗,宁韫终于忍不住了,她从暖榻上下来,一步步地往御案那边去。   元昭帝没有抬头,她便再走近一些,几乎能看清奏折上的字迹。   便是在这紫宸殿里服侍了十几年的内侍,也不敢在陛下批折子的时候这样靠近,更不要说盯着奏折上的字看了。   可宁韫不懂这些规矩,她歪着头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这就是密折吗?”   元昭帝的笔顿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宁韫的小脸上,声音不咸不淡的:“你挡着朕的光了。”   宁韫一愣,连忙往后缩了缩,面上浮起一层薄红:“对不住,韫儿不是有意的……”   她顿了顿,又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的面色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便觉得他是真的不想理会自己了。那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一下子泄了个干净,声音也低落下去:“那……韫儿先退下了。”   她转身要走时,一只手臂忽然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   宁韫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捞了回去,跌坐在一个温热而坚实的怀抱里。   元昭帝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仍握着朱笔,批复手中的密折,他不苟言笑地沉声道:“看了这么久,忽然就要跑了?”   宁韫的心跳快了几拍,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襟稳住自己,小声辩解道:“您误会了,韫儿没有……”   “没有?”   元昭帝搁下笔,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   “知不知道偷看密折是什么罪?那可是死罪呢。”   宁韫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你看了这么久,忽然就说要走,那就是罪加一等。”   宁韫定了定神,带着几分狡黠说道:“原来这些就是密折呀……韫儿从前也只是听说过,不认得的东西,看了之后也记不住跌的,所以韫儿没有罪加一等。”   元昭帝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小模样,几乎要被她气笑了。   他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撒谎。”   话音落下,元昭帝的的手掌在她腰间轻轻一拍,力道不重,却让宁韫整个人猛地一颤,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朕可给你个机会好好交代。”   宁韫扶着他的肩头,用那双水盈盈的杏眼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从那眼底藏着的笑意里,品出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真的在生气,他在逗她。   宁韫胆大了一些,她抿了抿唇,故意做出一副乖巧恭顺的模样,柔声道:“韫儿愿意弃暗投明,追随陛下,韫儿不会把密折里的话说给别人听的……”   元昭帝眉头微挑:“弃暗投明?谁是暗,谁是明?”   “韫儿不知道谁是暗,但是陛下是明!”   宁韫将脸往他肩窝里埋,像只撒娇的小猫,含混地哼哼了两声。   爱不释手这个词不能形容人,可是元昭帝如今还当真就是觉得宁韫爱不释手,觉得宁韫有趣。   他捧住她的面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然后俯下身细细地吻了下去。   宁韫被他吻得身子发软,换了个姿势,乖巧地跪坐在他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脖颈,仰着脸任他吻着。   元昭帝的此刻哪里还有半分批阅奏折的心思?   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柔声道:“收拾收拾出宫吧,朕带你去京郊走走。”   宁韫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陛下日理万机的,怎么忽然要和韫儿出宫去?。”   元昭帝看着她这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她从腿上放下来,牵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贴的那一刻,宁韫用手指轻轻回勾住了他的指尖。   *******   马车驶出宫门的时候,宁韫便彻底变了一个人。   方才在紫宸殿里还端着几分矜持的小姑娘,此刻像是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雀儿,整个人都扑在了车窗边,眼睛不够用似的,左边看看,右边再看看。   元昭帝靠在小榻上,手臂闲适地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去凑什么热闹,却将她每一个雀跃的瞬间都收进了眼底。   他乐得见她如此。   等宁韫终于把窗外的东西看了个够,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目光,跪坐回他身边,想起来了方才说要给他揉按肩膀的大话。   她又环顾了一圈车厢内,不由得赞叹:“陛下的马车真是太厉害了!比韫儿的闺房还要大一些呢。”   元昭帝唇角微扬。这些不过是习以为常之事,他早已司空见惯,甚至从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   可如今经她这样一惊一乍地赞叹着,倒也觉得确实还不错,甚至可以再精心布置布置   宁韫见这位大佛已经被自己哄得面色和缓,眉眼舒朗,便知道他这会儿心情不错。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靠得近了些,声音又娇又柔,试探地问:“陛下,韫儿想问您一件事。”   “嗯,说吧。”   “今后……如果韫儿遇到了宁王殿下,该怎么办呢?”   她其实很想知道昭帝方才和徐禛说了什么,有没有一句话,是与她有关的。   元昭帝的眸色微微一沉,那点方才被哄出来的闲适与和缓,在这一刻收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朕也有个问题要先问你,韫儿觉得,朕好还是禛儿好?”   这样的问题只有一个答案,可是宁韫知道若是直接说出口,或许会让陛下不快,觉得她太过敷衍,她便只是靠紧他肩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元昭帝等了片刻,没想到她当真会犹豫,他正要开口质问,宁韫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认真和怯意。   “韫儿答不上来呢,韫儿只有陛下,和宁王殿下也只是见过了几面而已,韫儿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甚清楚,如何能拿他与陛下比呢?”   元昭帝很满意这个答案,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让她下次不许犹豫。   “韫儿,你要记得朕才是对你最好的。”   宁韫懵懂地点了点头。   元昭帝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有些伤心地说道:“朕原本不想说这件事的,说了怕你伤心,可是……”   “朕也不舍得把你蒙在鼓里。”   “怎么了?”   “禛儿方才来见朕,他与朕说……再三斟酌之后,不想求娶你了。”   宁韫的身子微微一怔。   “朕想了想,或许是朕那日见到你时有些吃惊,没有点头这桩婚事,禛儿大约是以为朕不喜欢你,不敢忤逆朕的意思,朕担心你太喜欢禛儿了,听了这件事会伤心,所以原本不想说的,可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该瞒着你。”   宁韫窝在他怀里没有动。   徐禛……不想求娶她了?   她眨了眨眼,心里头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那不是很好吗?可是很快,她也收敛住了自己的得意,装作是有些伤心地模样,趴在元昭帝怀里不动声色,惹得她心里面阵阵怜爱。   同时,元昭帝也有些隐隐的不快,他没想到宁韫心里居然真的给徐禛留了位子,他不允许这样的事。   先前两人措施彼此已经险些酿成大祸,他要把宁韫好好留在身边,那就要她完完整整地属于他,身心俱是。   *******   两人心照不宣没有再提起来徐禛。   京郊的清溪,水声潺潺。   马车停在一处开阔的河滩边,溪水清澈见底,远处是青山连绵,近处花草茵茵,风里带着草木的清气,吹得人周身舒泰。   平日里政务繁忙,元昭帝若是厌烦了小瀛台的景色,便会来这里看一看,虽然他一贯认为,身为帝王说自己想要寄情山水是荒唐之语,可是他还是喜欢看这一派天然的景致的。   他原本是想在溪边垂钓的,略远眺看了看山色,转身唤宁韫,却见人早已经跑远了,如今正蹲在一丛野花旁边,手里拢着一把花草,专心致志地挑拣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元昭帝有些无奈又唤了一声:“韫儿过来,方才都和你说了,先来钓鱼,这些花草你待会儿再采也不迟。”   他心中有些不悦,却不是对宁韫的,只想建州那样温热,市集上什么鲜花没有,一些野花野草倒是爱不释手了,可见舒禹平日里怎么苛待她的。   宁韫抬起脸来看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起身,方才陛下在马车上问过她想做什么了,她说都听陛下的,便答应了要和他一同钓鱼,如今不应当出尔反尔的。   可是宁韫没想到这里的景色这样清雅,还有许多花草,她便有些走不动步了。   不想钓鱼了……她还没有到钓鱼的年纪呢。   然后,她忽然放下手里的花,站起身来,小跑到他面前,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她的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委屈——   “陛下,韫儿的爹爹……总是说韫儿不乖巧。”   元昭帝微微一怔,不知道这又是怎么了,怎么小姑娘变脸比他还要快。   “他说韫儿不务正业,”她的声音小小的,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一点点鼻音,“不好好做女红,整日里弄一些花花草草的……”   她没有哭,可是说的每一个字却都几欲破碎。   元昭帝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心里头忽然就软了一下。   今晨她喊了他一声“爹爹”,他受用了。如今她受了委屈,找他来诉,他便要做那个好爹爹才是。   “去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朕陪你去。”   宁韫从他怀里抬起脸来,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仿佛怕他反悔似的,拉起他的手就往林子里走。   她的手小小的,拢着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进了林子,宁韫便像是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她蹲下去,拨开草丛,指着一种叶子细长的野草说这个是做插花的好材料,又在另一棵树下停住,踮起脚尖去够一根藤蔓,说这个配着方才的那种花最好看。   元昭帝负手站在一旁,看着她忙忙碌碌的,忽然问了一句:“这些也是在山上和姑母清居时认得的?”   宁韫正在费力地拔一株根系扎得很深的野草,闻言抬起脸来,面上带着几分骄傲的神色,鼻尖上还沾了一点泥土。   “是呀,”她说,“韫儿三四岁的时候认得的比这些还要全呢。如今都忘记了不少。”   她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抬起眸子看向元昭帝,那双眼睛里有天真,有好奇,还有一种让人心头一软的认真。   “陛下那个时候在做什么呀?”   元昭帝微微一怔。   她问得那样自然,仿佛只是在问今日的天气如何、午膳吃了什么一般寻常。可她不知道,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他心上,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了一圈一圈他不想看到的涟漪。   他那个时候在做什么?   他在朝堂上。在御案前。在那些看不见刀光剑影却处处都是险滩暗礁的地方,日复一日地批折子、见朝臣、处置政务。他没有童年,没有三四岁时在山上认花认草的记忆。   那些年岁,是一片灰蒙蒙的、模糊的、不值得回望的空白。   “朕不记得了,大约没有韫儿的生活有趣。”   他说完,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   他不喜欢这个问题。不是不高兴宁韫问,而是不愿意去想那些两人不可能在一起相伴的过往。他和她差了十七岁。他十七岁的时候,她才刚刚出生。他在朝堂上和大臣们打擂台的时候,她还在祖母膝下咿呀学语。那些错过的、无法回头的岁月,像一道他跨不过去的沟壑。   所以他不想回忆。他只想着今后——今后能有她常常相伴在侧,便足够了。   宁韫似乎没有察觉到他那片刻的失神,她已经又蹲了下去,专心地编起了什么东西。她的手指很灵巧,几根草茎在她指尖绕来绕去,不多时,一个圆圆的小环便有了雏形。   元昭帝低头看去,发现那是一个花环。   不大,刚好够套上他手腕的大小。   宁韫编好了,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地弯了弯眼睛。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有些犹豫地、试探地,伸出了手。   元昭帝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伸了过去。   宁韫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花环套在了他的手腕上。草茎还带着湿润的凉意,几朵小小的野花缀在其间,紫的白的,细碎而鲜嫩,衬着他玄色的袖口,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没有关系,”宁韫看着那个花环,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声音软软的,“如今陛下身边有了韫儿了。今后陛下就不要总是闷在殿内批折子了,要多陪陪韫儿。”   元昭帝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环,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也蹲了下来。他学着宁韫方才的手法——他其实不太会,好几次草茎从他指间滑脱,他皱着眉,耐心地重新来。   宁韫蹲在一旁看着,几次想伸手帮忙,都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花冠的东西,在他掌心成型了。手艺实在算不上好,比宁韫编的那个差远了。   元昭帝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然后抬手,稳稳地戴在了宁韫的头上。   然后他俯下身,就在这林间空地、溪水之畔,不顾身后不远处还立着内侍和秘卫,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只是轻轻的一点,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宁韫被他惹得有些脸红,便故意找他的不是:“您先等等,这样可不行……韫儿辛苦采的花都做了花环了,什么都没剩下……”   元昭帝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小模样,没有答话。他只是抬起手,随意地往身后一招。   那几个秘卫像是早已得了令,齐刷刷地——将手中捧着的一束束花草,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地上。   宁韫看着眼前忽然冒出来的这一大堆花草,整个人都呆住了。   元昭帝负手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又惊又喜、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不过是一堆不知名的野花野草罢了。   他能给她的,多了去了。   他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拢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垂,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颗石子缓缓沉入深潭——   “韫儿想不想做朕的皇后?” [79]if线1:香衾卧(十):陛下亲我一下我才走   皇后?   宁韫用脸蹭着元昭帝衣上的绣纹,摩挲着他腰后的玉带,想起了自己在建州的时候也是看过演皇帝皇后的戏的,却都不是很圆满,皇后不是不得皇帝的喜欢,就是早早去了空让人可怜,仿佛这一个名号有些不好的寓意似的。   而且……这是不是有一些太快了?   宁韫自然是想过今后要过大富大贵的日子的,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可是她前些时日才为自己盘算着要做宁王妃呢,连太子妃还都不敢遐想,如今就到了做皇后这一步了?   满满算下来,两人这才相处了两日都不到吧?就要让她做皇后啦?   陛下也真是的,怎么能直接问她呢……若是她兴冲冲地说好,岂不是成了爱慕虚荣?   见宁韫迟迟不答,只是抱着他不说话,元昭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脑袋,眉头轻蹙。   如今竟是愈发不明白小女孩家的心思了,难道她还能不愿吗?   宁韫思虑了片刻,最终强忍下了欢喜,柔柔道:“韫儿是不是皇后都不要紧,韫儿只想和陛下在一起……若是封韫儿为皇后,会不会让人说陛下的不是?”   “谁敢?”   元昭帝眉头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近乎不屑的笃定,不容置疑地反问,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置喙他的决定,没有任何事能动摇他的意志。   他唇角微微下压,姿态气势浑然天成。   宁韫总是被他这样睥睨一切的模样迷住,那是真正的王霸之气,是旁人学不来的。   宁韫小声说:“自然是不敢有人胡乱议论,但是韫儿怕后世说陛下的坏话……其实韫儿也有些不高兴呢,明明是韫儿先遇到了陛下的……”   这句话,倒真是让元昭帝受用了,他并不觉得自己很难被取悦,宁韫更是格外合他心意。   他的唇角微扬,伸出手指在她下颌处轻轻一抬,目光里带着难得的柔和。   “朕才不在意这些,人死了还要管自己身后之事,岂不是疲累不堪?”   宁韫连忙用手帕去捂着他的口。   “陛下不能胡说。”   元昭帝也没有说她僭越,反而是抓起她的手指隔着手帕在口中轻轻吮吸了一下。   宁韫小声轻哼,在他怀里拍了拍,说不可以总是说些生生死死的话,这样会把福气赶跑的。   元昭帝想起方才那一瞬间心中涌起的忧虑,再看着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宁韫,点了点头。   “那朕就当做你是愿意了。”   元昭帝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后颈,沉声道:“旁的事,朕自然会处置好,何况那些人能议论什么,还是你听到了什么不好的话?”   宁韫本来想说是因为徐禛,可是又怕元昭帝生气,就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怕人议论两人的身份。   可是或许这就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吧,元昭帝眉锋一沉,忽然有些不开心了。   他反问宁韫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议论两人的身份。   他虽然没有直接问出,但是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难不成是已经嫌弃他老了?   他此前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今晨李俶还说了,他穿上这件衣服,从背影看和他的儿子们都要分辨不出来。   宁韫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抱着他撒娇了许久,他还是不为所动,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冷石头。   她便只好说了实话:“韫儿从前听说……陛下很是威严,对这样礼法纲纪的事情管得很严,前些时日有个礼部的小官奸淫兄嫂,陛下一点情面都没有留,就把他处死了……韫儿怕陛下被人议论,怕有人借机乱了纲常。”   又是踮起脚亲他,又是和他撒娇的,可把宁韫累坏了,没想到陛下居然这么大了还气性不减,真是难哄。   元昭帝托了托宁韫的腰,很是不屑地说:“且不说朕从未下旨赐过婚,就算朕当真下过旨意,没有夫妻之实,旁人又能指责什么?朕才是天子。朕说什么,便是什么。朕能做得的事,旁人自然做不得。若是容什么人都能来和朕辩上一辩——”   他没有说完,可是话里的意思已经不言自明了。   宁韫眨了眨眼睛,问陛下说的是不是也是掌握大权治理天下的道理。   元昭帝听了很开心,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目中欣赏却藏不住。   他又看了她片刻,伸出手来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身侧。   “好了,如今该陪着朕去钓鱼了。”   宁韫乖乖地被他揽着往前走,心里头却还在回味方才他说的话。   虽然和陛下相识不久,她却当真是学到了许多,虽然有时候他骄傲起来理直气壮,让人有些气恼,可是这样的话换了旁人说出来,只怕要让人笑掉大牙。   不论是什么道理,最终都要是自己说了才算的,那才是道理,宁韫记住了。   走到溪水边的时候,她忽然有些情难自禁,刚才在他右边面颊上亲了一口,如今便换了他左边面颊轻轻印下一吻。   “陛下,韫儿做了皇后之后,要为陛下做什么呀?是不是要管宫里的事情?”   之前祖母教她管家,可是后来祖母身体不好了,就无人教她了。   元昭帝登基时就没有立后,如今一时要答,还真有些恍惚,便和她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朕想把这个位子给你,不是要你给朕做事的。”   *   两人午后才返回城内,元昭帝把自己钓的鱼给了宁韫,让她带回去。   “朕今夜要先去与太后说明,明日再告知姑母,今夜就先不留你在宫中了。”   宁韫低着头应了一声,本也不喜欢在王府里,那里算不上是家,她每日都过得不开心,如今要和他分开,就更舍不得了。   她不想下车,抱着他不肯放手,过了一会儿,又一定要让元昭帝亲她一下才肯离开。   一旁的李俶看着实在是捏了一把汗,这位宁韫小姐也真是好手段,哪有女人敢在陛下面前如此撒娇使性。   元昭帝静静地垂眸看着她,目中又带着几分暗沉,宁韫心里头忽然有些没底,她是不是太过得寸进尺了?   她刚想要不就算了,元昭帝忽然伸手,将她从怀里捞起来,稳稳地抱到了膝上。   他拉低她的衣襟,在她肩头吮出了一片红痕,低声道:“别让旁人瞧见了。”   他用指背蹭了蹭宁韫嘟拢起的唇瓣,低声道:“你这个样子……看起来更让朕想亲了。”   他把她从车上放了下来,还将两个女秘卫指给了她,这些时日让她们二人保护着宁韫。   “去吧。”   宁韫又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说她看着陛下离开巷子,李俶看得很清楚,陛下是等出了巷子才笑出声的。   *   宁韫开开心心回了王府,却迎面正遇上了舒禹和汝南王妃杜氏,行过礼,就看见父亲满面阴沉地瞧着自己。   不等她开口,舒禹就斥责道:“你又去了哪里?既然已经离了宫,为什么不回来?又跑去了哪里?瞧瞧你成了什么样子,衣裙都脏了!   杜月微连忙在旁拦着,让舒禹不要斥责:“别苛责她了,韫儿自从来了京城,也没有出去外面玩过,小孩子贪玩些也是有的……”   两人这一套宁韫早已经熟悉了,最后受委屈的,不体谅大人苦心的永远是她。从小到大,这套戏她看了不下百遍,早已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委屈得掉眼泪了。   她如今一心想着赶紧回房里收拾陛下给她的东西,再想想送给陛下什么,身后那个叫芳文的女子却开口了。   她先是给两人行礼,而后说明自己和一旁的苏荷是陛下派来的。   “今日宁韫小姐是跟随陛下外出的,是陛下让小姐此时回来,难道王爷是对陛下不满吗?”   舒禹再是无能,也瞧得出来这两个女子眼神有多么凌厉,这是杀过人见过血的目光,这怕不是侍女,而是陛下身边的秘卫吧?   他连忙说自己绝不敢这样,只是怕韫儿出事。   他转向宁韫,面上的阴沉早已不见,如今堆起近乎殷勤的笑意:“韫儿,你怎么不早说是陛下带你外出呢?都去做了什么?”   午后在家坐着好好的,忽然宫里的黄云黄公公来了,传了元昭帝的一道口谕,让舒禹安分守己一些,管好自己的内宅,舒禹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宁韫在宫中犯了错,惹了陛下不快,又不见宁韫回来,自然怒火中烧。   如今看来,竟然不是怪宁韫?   他当即给宁韫解下了小斗篷,让人给宁韫拿甜羹来。   他难得慈爱地说道:“韫儿来,随为父去书房里说话。”   宁韫却说不吃了,她不饿。   她才不吃甜羹呢。   以为她还是小孩子吗?净用些点心打发她,她可是要做皇后的人了。   舒禹有些尴尬,却还是让旁人都离开,只和宁韫说话,好声好气问:“韫儿,告诉为父陛下见你都说了些什么?”   宁韫自然装傻充愣,满脸天真地说道:“陛下想起了从前给韫儿赐名的事,问了问韫儿在建州过得如何,考问了韫儿一些功课,夸了韫儿几句,然后就让韫儿在宫里住下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自己不记得陛下说了什么要紧的话。   “今日陛下带着韫儿去了京郊钓鱼,还把钓回来的鱼赐给了韫儿。”   舒禹若有所思,忽然问道:“只有你和陛下去钓鱼?陛下带着你一个人外出?”   宁韫笑了笑说:“自然不是呀,还有不认识的妃嫔和宗亲呢,但是陛下不让韫儿和旁人说有谁在,父亲也不要问了。”   舒禹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也相信了,让宁韫早些去休息。   宁韫乖巧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父亲,那些鱼还活着呢,韫儿要养在屋里。”   舒禹当即便命人给她寻两个好瓷盆来。   宁韫笑着道了谢,转过身去的一瞬,眼眸一黯,心里翻涌着一些阴沉的念头。   宁韫眼眸一黯,心里翻涌着一些阴沉的念头:从前她也喜欢养小鱼,可是杜氏说闻着腥膻味恶心,父亲就把她的鱼全都扔掉了,分明三姐的屋里也养鱼,养了好几年了。   如今这鱼是陛下赏赐的,那就不一样了。   今日玩了许久,宁韫也乏了,夜早早睡下,她磨着自己锁骨那处的红痕,回想起元昭帝,没有忍住,把脸埋在枕间轻笑。   绿沉端着灯盏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问她究竟为什么事情这样高兴,宁韫说是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了,绿沉还以为她说的是宁王殿下。   第二日宁韫才起床,舒珍忽然趾高气扬地来了,她自幼欺负宁韫,自然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客气的。   绿沉要拦,宁韫按住了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舒珍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轻蔑地说道:“你还不知道吧?太后娘娘已经不要你了,你做不成宁王妃了。”   宁韫才起床,还有些懵然,便先揉了揉眼睛。   舒珍自然还记着昨日的仇,推了她一把,力道不轻,推得宁韫的肩头撞上了床柱。   “少在这里装这副可怜的模样!宁王殿下已经不要你了!如今我才是未来的宁王妃。”   她要做宁王妃?   可是陛下还要让自己做皇后呢,那今后二姐姐是不是就要称自己为婆母了?   一想到这里,宁韫看着舒珍,不禁有了一些长辈一般的怜悯。   宁韫余光瞧见芳文正要进来,忽然压低了声音挑衅地说道:“姐姐就只要韫儿不要的东西,我不做宁王妃了你才能做。”   这一次宁韫是真的笑得得意,她已经想了陛下一夜了,正愁不好去见他呢。 [80]if线1:香衾卧(十一):教导与诱骗   舒珍怒不可遏,面上得意在一瞬间消失,面目因愤怒变得狰狞了许多。   “你!你跟你那个下贱的娘一个德行!”   她扬起手,作势就要朝宁韫脸上扇去,挟风声劈落,可是在半空中,另一只手却稳稳地扣住了舒珍的手腕。   舒珍没想到有人敢违逆她的意思,另一只手作势要推搡芳文,却被芳文轻描淡写地一挡,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退了两步。   “你又是哪里来的东西!”   芳文没有再看她,一手扯着舒珍的手腕,另一手拎着她的侍女,将两人稳稳当当地“送”出了小院门外。   舒珍站在院门外,头发散了几缕,面上满是羞恼,扬言让芳文等着,她这就去找王妃,要把芳文和宁韫一同赶出去!”   芳文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院门。   她回到屋内在宁韫面前蹲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小姐受伤了吗?”   宁韫勉强弯起嘴角笑道:“没有呢,芳文姐姐别担心。”   “府中的二小姐是不是经常对宁韫小姐这样不好?”   宁韫笑着摇头说没有,转而却偏过头,靠在绿沉肩头默默流眼泪。   “都怪韫儿没有用……总是让身边的人跟着受气。芳文姐姐才来第一天,就让姐姐受这样的委屈……”   宁韫抬起泪眼,乖巧地说道:“姐姐放心,就算是被父亲训斥,韫儿也会与父亲说明的,不会让姐姐为难……”   她一面说一面掉眼泪,绿沉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当即明白了为何自加小姐今日一定要挑衅二小姐,便也跟着宁韫一起哭。   两个小姑娘就这样抱在一起哭,一时惹得芳文有些手足无措,转头去看苏荷,两人目中都是无奈。   陛下给她们的任务说来有些复杂。   他让二人看好了宁韫,保护好她,却又不能监视,这是第一。   要探明白宁韫的喜好,却又不能刻意,这是第二。   他还说了,最重要的,就是让宁韫对宁王彻底死心。   这是最难的,她和苏荷不懂什么算是死心,她们也没有瞧出来宁韫小姐有多么喜欢宁王殿下。   如今宁韫和绿沉双双哭起来,哭得这样伤心委屈,两人都没有了办法。   宁韫觉得哭够了,扯了扯绿沉的衣袖,绿沉心领神会,当即就不哭了,只余下几声轻轻的抽噎。   “两位姐姐,你们先出去歇一歇吧,我来安慰小姐就好,小姐哭成这样,也不好教旁人瞧见……”   芳文犹豫了一瞬,看了看宁韫,柔声道:“那奴婢就在门外守着。小姐若有吩咐,唤一声便是。”   芳文与苏荷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绿沉这才凑近宁韫,压低声音问:“小姐,您这是打算……”   话没说完,宁韫已经拉起她的手带她进床帐内,绿沉不明所以地跟着爬了进去,才要开口,就看到宁韫已经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前,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那双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已经全然不是方才那副脆弱可怜的模样了。   “咱们不能大声说话,你知不知道陛下身边有一群人叫秘卫,耳力都极好,咱们要很小声很小声地说话。”   绿沉连忙也压低了声音凑过去:“知道了小姐,咱们小声说。”   两人一起趴到了床榻靠内侧的角落,宁韫又问绿沉:“你觉得陛下好不好?”   绿沉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陛下当然是好君王,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   宁韫笑了,拿着帕子擦了擦自己的鼻尖,眉梢甜柔地抬起几分。   “我也觉得陛下好呀,我喜欢陛下。”   绿沉还跟着宁韫傻笑,宁韫又说:“陛下是这世上最温柔、最体贴的男子。”   这句话就让绿沉怔住了,看见自家小姐那副藏不住的欢喜模样,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小姐说的“喜欢”,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喜欢。   而且,怎么会是陛下呢?   “小姐!”   绿沉惊呼出声,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宁韫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别喊呀,这有什么好吃惊的,我当初不是和你说了,要做宁王妃也是因为想要离开王府,去过不用受制于人的日子。”   “何况呀,陛下也很好啊,陛下难道不比宁王殿下好吗?”   绿沉想了想,的确是这样,陛下当然比宁王殿下好,甚至这都不是好的问题,是根本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而且,看自家小姐面上的神色,只怕是早已喜欢得无法自拔了。   见她眉眼间还有些犹豫,宁韫就和她说,那日宫宴上她被下了药,自己走到了湖里,救了她的人就是陛下。   宁韫想起来,那个时候,在那条飘摇晃荡的小船上,她不知道那是陛下,也喜欢上余玄。   “绿沉,我知道你待我好,其实你才是和我受委屈的人,如今呀,我就是要让陛下更疼爱我、珍惜我,这样我才能放心。   绿沉明白了她的意思,舒珍平日里如何欺负宁韫的,她都看在眼里,旁的不论,她也想要为自家小姐出了这口恶气。   宁韫抱了抱她,在绿沉耳边喃喃说道:“其实我也怕陛下不喜欢我,不要我了。”   宁韫缓缓闭上眼睛:“若是那样的话,我一定会被人笑话的,但是我太喜欢陛下了,所以我只和你一个人说。”   *   芳文和苏荷在外等了片刻,看到绿沉出来,绿沉面色很是不好。   “小姐怎么样了?”   绿沉摇头叹了口气:“小姐哭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方才缓了好一阵,如今已经睡下了。我现在去给小姐要些点心来,等她醒了再用。”   苏荷看了芳文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问出了口:“绿沉姑娘,小姐如此伤心,是否也因为宁王殿下与二小姐的事?”   绿沉想起宁韫叮嘱过她要小心说话,便含混了过去:“应当是有吧,只是我们小姐总是在家里受欺负,又无人撑腰,如今在你们面前也被二小姐欺负,才会这样伤心的。”   宁韫透过门缝悄悄看着芳文和苏荷,果然这两个人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窃窃说着话,皇帝陛下居然还派人来监视她呢,那就不怪她利用了。   如果他今晚就来接她入宫,那她就要好好质问他了。   芳文和苏荷向元昭帝禀告的速度比宁韫想得还要快,午膳后没有多久,李俶就来了,说是奉陛下之命将宁韫接去小瀛台。   在舒禹和杜氏的面前,宁韫装模作样了许久,还又掉了几滴眼泪,说自己有些害怕,从前去别处住着,最远也是去宝华姑母家里,还问能不能带上舒珍一起。   舒禹竟然也当真敢问李俶:“陛下只说让宁韫一人去?”   “这是自然,奴婢不敢假传圣旨,陛下只赐六小姐和西宁县主到小瀛台千芳苑小住几日,王爷不必担心六小姐的安危。”   宁韫走前瞪了舒珍一眼,听着父亲和杜氏的争吵声,心情舒畅了不少。   早就听说小瀛台里的景色美,特别是千芳苑里面还有很舒适的温泉,她也想仪兰了,自然是一路期待去了小瀛台,可是李俶却带她去了庆元殿。   宁韫想这样也好,趁着方才刚刚哭过,如今接着哭,陛下就心疼她了。   元昭帝正在批奏折,听见宁韫轻巧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虽然没有放下朱笔,可是显然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宁韫行过礼后,忽然瞧见陛下手腕上还有那只小花环,他居然还在戴着?   那几朵小花已经有些蔫了,草茎也失了水分,可他一直戴在腕上,或许是睡起后重新戴上的,显然他很重视。   宁韫弯了嘴角,她决定要主动靠紧陛下。   “韫儿先去暖榻上坐坐。”   元昭帝话音才落,没想到宁韫却自己主动搬了一个小圆凳,坐到了他身边。   午前苏荷前来回禀,说是宁韫知道了徐禛和她二姐的事,伤心不已,元昭帝便在等着宁韫来了。   毕竟还是一个小女孩,有许多事情不懂,一时被徐禛骗了,也是很正常的事。   他会教导她,让她分辨这其中的真心假意,让她明白徐禛不是佳配。   很好,还不等他开口就主动到自己身边,看来是伤心极了。   宁韫正预备说着自己多么多么想陛下,一个人在家中多么多么可怜,让他好好心疼自己,元昭帝却有些冷漠地问:“你知道了宁王和你姐姐的事情了吗?”   宁韫说知道了,元昭帝轻哼了一声道:“朕是最懂得朕这个儿子的,从一开始,朕就知道徐禛不是真正喜欢你,如今你应当明白了,你以为的那些情意,你因为对他有情一心想做宁王妃,都是他骗你的,徐禛并不是因为真正喜欢你才非你不可的。”   宁韫没想到过这些,她做宁王妃是为了做王妃,她没有过情意,陛下真是奇怪,居然说这样的话。   她坐得离元昭帝更近了一些,伸出手抱住他手臂。   元昭帝怜惜地抚着她的额头,继续讲着大道理,什么让宁韫不要为情所困,不该为徐禛伤心的话都说过了。   他伸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笔,蘸了朱砂,而后侧过身来,托捏住宁韫的下巴轻轻抬起。   宁韫只觉眉心一凉,后知后觉陛下是在给她画花钿。   元昭帝画了一朵小桃花,收回手端详了一瞬,似乎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   “记好了,朕才是你的依靠。”   元昭帝都已经准备好将扑进自己怀里的宁韫抱在怀中好好安慰了,可是宁韫还有些茫然。   怎么一直在说宁王,难道陛下不是给自己撑腰,怕自己受欺负才把自己带到小瀛台的吗?陛下不应当可怜她,说着她父亲和姐姐的不是吗?   她才不会为徐禛伤心呢。   她连徐禛长什么样子都快记不清了,方才在马车里满心想的都是陛下,想着怎么跟他撒娇,让他心里都是她。   不过宁韫机灵,她也顺着元昭帝的话说,既然陛下以为她会伤心,那她就不妨“伤心”一下好了。   她落寞地说:“是这样呀,韫儿再也不想着宁王殿下了。韫儿讨厌宁王殿下。”   元昭帝显然很满意。   他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将她抱上膝头。   “朕检查检查,昨日留下的那片痕迹还在不在?”   他的声音很低沉,凑近她的耳畔,灼热的呼吸拂过她颈后敏感的肌肤,沿着她的耳后一路向前吻去,在她面颊上轻轻咬了一下,像是要把她当做个香甜的果子吃掉一般。   可是昨日的吻痕是在身前留下的,如今却让她背靠在他怀里坐下,还是坐在御案前,像是把她当小孩一样抱坐着。   宁韫晃着小腿,正要抗议自己不要这样坐,他的手掌忽然卡在了她的膝弯之下,宁韫的双腿毫无防备地被大大分开。   他的腿很修长,宁韫被他这样抱着,腿也被分挂两边,根本反抗不得。   宁韫才刚刚轻唔了一声,元昭帝就轻拍了一下以示惩戒。   “陛下怎么又欺负韫儿……”   他吮住了她的耳垂,低声道:“朕欺负你?还是旁人欺负了你,昨日钓鱼的时候朕同你说什么了,若是受了不公就要给自己争回来,怎么就只知道哭,芳文和苏荷那样好的身手,不知道如何用她们?”   原来他是知道自己受欺负的。   宁韫眼眶一湿,转过脸去,贴着他的唇瓣小声说道:“不是这样的,府中爹爹那里争不回来公平,但是有一个爹爹这里不仅有公平,还有关爱,韫儿不喜欢那个……”   “韫儿喜欢这个。” [81]if线1:香衾卧(十二):学学小猫   元昭帝伸出手捏住了宁韫的手腕,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在她耳畔柔声说道:“你都这样子说了,朕还能怎么办,若是朕接下来真的欺负了你,对你不好,那你是不是就不认朕了,嗯?”   宁韫最受不了他这样一个嗯地问她话了,脸一红,想要起身,却被他揽得更紧。   元昭帝专门挑着宁韫后颈的小软肉亲,唇瓣轻轻一抿,又松开,换到耳后又是一吻,痒得宁韫在他怀里小声哼咛。   她想转过身抱他,他却捂住了宁韫的眼睛,将光遮得严严实实,宁韫看不见,也没了力气,只能任他摆弄。   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像是塞了棉花,好不容易才小声说了一句:“不能这样子对韫儿。”   宁韫捂着面颊,恨不得要配合着他的手将整张脸都捂起来不见人,说这样实在是太羞人了。   元昭帝拨开她捂着脸的手指,唇瓣贴着她的耳廓沉声说道:“有什么可羞的?这里只有你和朕,又没有旁人。”   宁韫羞恼之下,说话便有些急了,脱口而出小声道:“不行的……这样子像什么话!这,这不是成了把着小孩子吗,不能这样对我?”   元昭帝怔了一下,继而便低低笑起来,也没嫌她说的粗鄙,抬腿掂了宁韫一下。   “韫儿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低下头轻抵着宁韫的额心,蹭了蹭后也没有再强迫宁韫,将已经掀到了小腹上的裙子放了下去,却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顺势正抱着宁韫,让她背靠着自己的胸膛坐着。   他让宁韫给他拿放在远处的笔山,宁韫正倾身去够,他忽然抱着她的腰将人往前一松,宁韫便半趴在了御案上。   “唔……”   宁韫也不知道要怎么说陛下好了,有时候冷着一句话也不和她说,有时又这样没完没了的,她还没有做了他的皇后呢,她今后可怎么办呀。   元昭帝哪里管他,埋头继续着方才未完的亲吻,间或用嘴唇贴着她颈侧的脉搏轻蹭,又将宁韫的脚腕捧在掌心里摩挲。   她的足踝又细又白,他一只手就能轻松圈住,宁韫哪里怕痒,他就偏亲哪里,便帮她揉按哪里。   宁韫躲不开逃不掉,只能小声哼哼着,像是刚出生不久的小猫崽,被人捧在手心里发出的动静。   元昭帝缓缓阖目,再睁眼的目光暗了几分,他往上捞了捞宁韫,轻抚着她的额顶,问她怎么就跟个猫儿似的,压一压她抱一抱她,就这样嘤嘤哼哼的,是真的不开心了,还是故意这样子惹他担心呢?   宁韫踢腾着小腿,已经说了自己是真的怕痒,让陛下饶了她,,可是元昭帝却偏不饶。   她也气恼了,偏过头去不看他,赌气说:“那还不如把韫儿当小猫呢,小猫也不受这样的欺负!”   元昭帝倒是停了亲吻,忽然笑道:“好。”   “那就当小猫好了。”   话音未落,宁韫就感觉身子一轻,元昭帝竟从后面把住了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像是托着一只蜷起来的小刺猬一般。   宁韫从没想过自己能被这样高高抱起来,她虽然生得娇小,可到底也是个大人了,他竟能这般轻轻松松地托着她走。   她也不敢挣扎,就这样被带进了寝殿里,也宁韫是给自己惹麻烦,自讨苦吃,非要在半途中问一句:“陛下有没有想韫儿呀,韫儿已经想了陛下一晚上了,都睡不着觉了。”   软柔柔的话在寝殿内散开,无声无息地钻进元昭帝的脑海,他收紧了手臂,走路也快了许多,才关上了门,就把宁韫压在门板上亲,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入腹中一般。   宁韫热血腾地涌上了头顶,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下意识就想把脚缩回去小声喊着:“陛下……”   “住口。”   宁韫怔住了,她跟着他这么久,还从没见过他这副霸道又威严的样子,就有意想看看陛下能有多凶。   趁着他解自己外袍的时候,宁韫悄悄地翻了个身,提起衣裙手脚并用地往床榻的另一头爬去。   她爬出去不过两三步远,便感觉脚腕上一紧,陛下温热的手掌像是一把铁钳似的,精准无误地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腕,轻轻一拉,便将她整个人又拉回到了他的臂弯里。   他依旧解着自己的外袍,另一手却空出来,掐着宁韫腰上的软肉,有些凶地说道:“朕宠幸你,你还敢跑,怎么这么大的胆子?”   宁韫发髻散开,青丝铺了满枕,她抬起头来,正对上了元昭帝的眼睛。   方才那一掐一拉,已经把宁韫心底藏着的不服弄没了,她如今只能缩在他怀里,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小声说:“韫儿错了……”   “错了?哪儿儿错了?”   元昭帝低头看她粉琢的小脸,眼睛里也蒙着一层薄薄水雾,嘴唇也嘟哝着,看着又委屈又可怜。   他却还是板着脸,挑眉道:“不就是说让你当个小猫?怎么又在说话?谁家养的猫儿会说话的?”   宁韫委屈坏了,心想明明是陛下自己方才跟她说话的,怎么现在又怪她开口了?   可她看着他板起来的脸,到底也没敢再顶嘴,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憋着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小声的哼哼来抗议。   只是在元昭帝听来,不满少了一些,撒娇和委屈更多。   直等到云消雨歇,殿内安安静静的,宁韫把脸埋在被褥里呢喃着,他靠近听了一下听懂了一句:“陛下最坏了。”   元昭帝侧躺在床上,低下头去亲了亲宁韫肩头上方才新吮出来的红痕,嘴唇贴着那些温热的印记,欣赏自己留下来的痕迹。   亲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去,指腹轻轻点了点她微微张着喘气的小口。   “可以说话了。”   宁韫撇着嘴,把脸扭到一边去,不看他也不说话。   当她是什么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猫小狗么?她也是有脾气的。   元昭帝也不急,也不急着哄,反而慢悠悠地躺平,双手枕在脑后,悠悠然说了一句:“行。‘’   “那就不说话,今晚去太后那里用膳,太后问你话,你也一个字都不说。”   宁韫红着脸转过身,一头扎进他怀里求着安慰。   “陛下……”   元昭帝被她这投怀送抱惹得轻笑,将她揽进怀里,像哄小孩儿似的轻轻地拍哄着。   “这会儿知道叫陛下了?方才不是挺有骨气的么,一个字都不肯说。”   宁韫把脸埋在他胸口,声如蚊蚋:“韫儿错了嘛……”   “韫儿,叫玄郎。”   宁韫不知道自己今日这是怎么了,偏偏忽然害羞地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元昭帝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青丝,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不想说话也行,叫一声来听听。”   宁韫从他怀里抬起脸来,茫然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叫一声?叫什么?   元昭帝也不解释,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会是让她学小猫儿……   宁韫连忙抗议,如今是愈发发现陛下想一出是一出了,欺负她的时候,一点也不像那个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威严皇帝陛下。   可如今她的外衣不知什么时候被丢到了床尾,和她隔着好一段距离,身上也实在没什么力气。   宁韫咬了许久下唇,心里也挣扎了许久,到底还是架不住他那幽幽的目光,被他半哄半逼着,趴在他肩头轻轻地叫了一声。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若是不试一试,当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这样,她再试一次,也不会有这样娇怯羞赧的声音了。   宁韫实在是难为情极了,之后一头钻进他怀里,把脸死死地埋在他胸膛里,再不肯抬起来了。   她亲手攀着他的肩,抚摸着他坚实有力的臂膀,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一层匀称而结实的肌肉的轮廓,带着温热的体温。   元昭帝听着那一声,只觉得通体舒泰,他满意极了,捧着她的脸,像是怎么也亲不够似的。   “乖韫儿。”   宁韫觉得陛下真是太吝啬了,她来了庆元殿这么久,他才终于肯给一句夸奖。   宁韫晕乎乎的,小声说道:“陛下,韫儿饿了……韫儿要吃宫里的好吃的。”   她这午后还不曾午休呢,坐了许久的车到了小瀛台,又“侍奉”陛下折腾了许久,这会儿缓过劲来了,便觉得很饿。   就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宁韫很理直气壮,这是她应得的。   元昭帝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便起身去给她拿衣服,只是还没离开几步,他忽然又转过身来,看着半披着里衣,青丝披在肩头的宁韫,目中笑意沉沉   “韫儿。”   他柔柔唤她的名字:“给朕打个滚看看,好不好?”   宁韫坐在小榻上,手里半抱着被子遮在身前,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困惑。   打滚?为什么又要打滚了?   她又不是真的小猫,这还有没有个头了。   一双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这副懵懂的模样实在是合元昭帝心意,坐在她身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韫儿不知道猫儿打滚是什么意思?”   宁韫老老实实地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   元昭帝笑了笑低下头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然后凑近了她的耳畔,托着她的面颊,嘴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廓上,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了几句话。   宁韫的脸腾地红了,下意识地往下拉自己的衣裙,如今还没有沐浴,那里的确还……   太坏了!陛下真是这世上最坏的人了,就会欺负她! [82]if线1:香衾卧(十三):陛下已经是韫儿的啦!   元昭帝也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见宁韫已经被惹恼了,将人捞抱起,在宁韫面颊上亲了一下,为她批好外衫,又命侍女进来为她擦洗。   欢爱之后,他总会抱她去沐浴,许是因为如今还早,等等又要去见太后娘娘,如今只有三四个侍女围着宁韫,帮她擦着腿间,宁韫还是有些脸红,她还不习惯有这么多人伺候着呢。   她转过头,看见陛下正坐在一旁桌前,在一个妆奁匣里挑拣着什么。   陛下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不会是他的哪个妃嫔的吧,她才不要别人用的东西呢!若是等等给她,她一定不收下。   宁韫发觉自己也是越来越娇纵了,从前她可不是这样的,姐姐们不要的她都会拿走,不喜欢的就拿去卖点变成私库,她才不傻……至于如今,哼,她也要许多的好东西。   似乎是察觉到宁韫的目光,元昭帝抬起了头,静静看着她,宁韫正趴在床上,有两个年纪稍长的侍女为她揉按着身体,她只能和他对视,便把脸低下了下去。   只是过了片刻再抬头,宁韫发现陛下还是在看着她。   为什么看着她,再看她就不好意思了。   嬷嬷手上用力大了一些,宁韫有些吃痛,扭了一下小腰,另一个侍女又跟上用布巾为她擦拭。   陛下怎么还在看?   宁韫埋着脸苦闷地叹气,她不喜欢让好几个侍女伺候着了,下次她还是自己来吧。   她闭上眼,又想起来前日夜里,好像是把好几日前在船里没有做完的接续起来了,她记得教礼仪的姑姑说过的,只有正经行过敦伦之礼的男女,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夫妻……   那也不行呀,就算是夫妻,也不能总是盯着她看呀,她还没有穿好衣服呢。   结果揉按完了身体还不算完,服侍的嬷嬷又拿来了一瓶药膏,乳白色的,有茉莉花的香味,说这是活血化瘀,能帮助妇人消肿的。   宁韫吓得连连说自己来涂抹就好,自己转了个身,把帐子放下了,她又凑近帘子去看,依稀看见元昭帝宽阔的肩膀,宁韫总觉得他还是在看自己,还端了一盏茶慢慢地品。   她按照嬷嬷说的,把药膏在红肿的地方打着圈地化开,忽然想到了陛下方才对她说的荤话,懊恼地撇了撇嘴。   不过……这也的确是个问题,做了夫妻,那可就是要生小孩子了,宁韫喜欢大姐姐生的小孩子,却还没想好自己要生一个什么样的。   她一直想着这个问题,好不容易等到了侍女们走了,连忙系好腰带,鞋袜都没穿好就跑到元昭帝身边。   方才又亲又抱过,宁韫如今也不客气了,往他腿上一坐,柔柔问道:“陛下,若是韫儿和您也有了孩子,您会疼爱这个孩子吗?”   元昭帝微微蹙眉,问她是想问什么。   “你是怕朕只顾及着成年的皇子公主,怠慢了小的?”   “不会的,朕会疼爱这个孩子,宁王睿王年幼时朕如何待他们,自然也就如何对待我们的孩子。”   宁韫觉得他总是想一些她都想不到的问题,她的意思明明就是还没准备好要养小孩子,让他哄一哄她。   元昭帝轻抚着她的小腹,又道:“朕是年长你一些……可朕登基早,如今也才过而立之年,身体康健,自然会护着你和孩子长大,你不必担心这些事。”   昨日和宁韫说了要立她为后,元昭帝就已经在为将来之事做打算了,立幼不立长他自然也是考虑过的,到底还是要看孩子今后的品行能力如何,只是因为宁韫的缘故,他如今的确也将心更偏向了这个还不存在的孩子。   这也不能怪他,徐禛心思太多,徐祎又太儒软,都不是他心目中最好的太子。   他还在想着立储的事,宁韫却在想着他方才说的话,这话宁韫不爱听,说什么年长不年长的,他就应该永远陪在她身边,她抱着元昭帝的脖子,小声说道:“若是早一点遇到陛下就好了。”   元昭帝轻笑一声,说不必想这些没有发生过的事,若是早一点遇到宁韫,她还小,他只怕只能把她当做女儿抚养了。   “好吧……那我们什么时候用膳……韫儿饿了。”   宁韫还想着让他喂,却忽然被他用折扇在腰下拍打了一下。   他眉目一冷,沉声道:“就只想着吃?朕还没问你话呢,方才明知道朕看着你,还敢转过身去,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不知道这是不敬之罪吗?”   宁韫脸上的笑僵住了,方才听着他把茶盏拿起又放下的,原来他这样计较。   “那陛下呢……陛下不也还要把别人不要的东西送给韫儿。”   元昭帝目光移到一旁的妆奁匣上,轻哼一声:“旁人不要的东西?这是太后赏赐你的,好啊,你先是对朕不敬,又是对太后不敬,朕怎么赏你?”   这次他放下了折扇,这次换了手来惩戒,宁韫委屈地快要哭了,趴在他肩头求饶:“韫儿不知道呀,您别生气……”   “不知道就是无罪?”元昭帝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将她的脸托起来仔细端瞧,“得寸进尺,之前倒是装得又乖又可怜的,你好大的胆子,朕赏你就赏你了,你不受恩还挑剔上了?”   他若要挑拣错处,那宁韫就全都是错处,他居然质问宁韫为什么敢说他生气了,难道是要揣度圣意,还是要指责他?   宁韫扭着腰在他怀里蹭,可是他一点情面都不讲,宁韫没有办法了,便只好把真心话说了出来。   “韫儿喜欢陛下给的东西,但是韫儿怕是其他的娘娘们用过的……韫儿只想让陛下爱韫儿一个人。”   宁韫并非没有得到过爱,但她想要的是只给她一个人的爱。她爱着陛下,所以也想有这样的奢求。   “您别怪韫儿贪心,韫儿也想和姑母一样的年纪,那样就早早遇到陛下了,韫儿也会吃醋的,这算是妒心吗?”   道门里对妒心有说法,妒心背离自然,扰动心神,是阻碍修行的无明妄心,她不应当有这样的心思,可是她就是有妒在心中。   因为她在想着不可能做到的事,她想要让陛下只属于她。   闻言元昭帝顿了顿,侧过脸用唇瓣抵在宁韫的面颊上,轻吻了一下。   “不算。”   他轻抚着宁韫的后颈,却好像方才宁韫说的话他听错了似的,他说的不是妒,是爱。   “朕知道韫儿爱朕……朕也是一样爱着你的,朕也希望早早遇到你,身边只有你一个人。”   可是谁说错过了十七年再见便是遗憾,他不是这样想,宁韫既然来到他身边,便是因缘。   他虽说不是薄情之人,可是一旦做了决定,也是说一不二的,既然他知道自己就是偏宠宁韫,那就让宜妃瑾妃跟着自己的孩子去封地,旁的妃嫔送回家中,或是再赐屋宅仆婢,又有什么难?   宁韫一时觉得自己坏透了,她还没想到这个地步呢,怎么几句话的功夫就把人都送走了,今后让人议论她是妒妇妖妃,她可怎么办啊。   她还想着如何大度地说好听的话,元昭帝忽然将她的脸抬起来,自上而下吻着她,就像欢爱的时候那样,他珍惜地将她护在臂弯之中,在她有些害怕,身子轻轻颤抖的时候,用缠绵的吻化解她所有的不安。   “你倒是贪心,还想着把持着朕了。”   宁韫被他吻得阵阵眼晕,却还是很倔强,小声嘟哝道:“对呀,陛下已经是韫儿的了。”   *   晚膳时,两人一同去了太后那里,宁韫原本还有些忐忑,因为太后娘娘对她很好,可是自己却从她的孙媳妇变成了儿媳妇,陛下是她的儿子,她一定会责怪自己坏了陛下的清名吧?   可是,到了太后宫里,宁韫心中那点担忧就烟消云散了,太后依旧满脸笑意看着她,一点也不恼怒,还是问着她近来如何,给她好吃的东西,赏赐给她衣裳首饰,只是用膳的时候偶尔和元昭帝提了一句:“你要给韫儿做主,当日是谁害了她还是要尽快揪出来,敢在宫内做这样的事,便是在打皇家的脸了。”   元昭帝给宁韫夹了一块芋头鸭,在桌下挽了挽宁韫的手,向太后保证自己一定会的。   宁韫也想起来了,似乎陛下还从没问过当日宫宴上是谁害她的,她也有些犹豫了,若是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陛下,陛下会为她出气吗?   其实宁韫也不想他为难,虽然她不懂朝政,可是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明白的,如今延枫哥哥在海上剿着黄寇,为陛下征战,为大雍护卫南海,杜氏是他的生母,二姐是他的亲妹妹,陛下也是会有所顾虑的吧。   一时的畅快宁韫并不看重,原来以为自己要做宁王妃的时候,宁韫还想过呢,等什么时候宁王做了太子,又登上皇位的时候,她可以慢慢把王府作为助力,等她稳了根基,再除掉自己讨厌的人。   她其实不小气的。   太后见宁韫有些心事,示意身边的姚黄姑姑给她夹菜,柔声问道:“韫儿,哀家想着,你和陛下的事总该让你祖母知道,她最疼你了……便是因为从前的事不愿见陛下,如今为了你……你们两个真心喜欢是好事,不如明日去看望看望她,告诉她,也代替哀家问问她什么时候再入宫来。”   宁韫知道祖母和陛下之间的往事,昔年陛下还是皇子,祖母还是长公主,那时她支持陛下的兄长周王登基,可谁知周王面仁心狠,竟然不顾手足之情,假传先帝的旨意,意图杀害陛下,陛下登基后更是两度谋反,陛下便将周王满门处死。   更多的事,宁韫就不知道了,似乎听宝华姑母说起过,祖母与先驸马曾育有一女,正是嫁给了周王为王妃。   宁韫总是觉得,祖母对陛下总是有些疏离,不仅是没有放过她自己,其实也是在让陛下不能忘记,宝华姑母不止一次和她说这不是一个小姑娘该操心的,可是宁韫如今爱着陛下,也爱着祖母,她怎会不在意。   为此,回小瀛台路上,宁韫明明方才吃了那么多好吃的,却一直有些闷闷不乐的,陛下居然在这个时候在马车里点灯批折子,她也不好打扰。   她越想越哀然,要是她只能在祖母和陛下之间选一个该怎么办,她不舍得陛下!   下车的时候,元昭帝揉了揉眼睛,正打算叫宁韫,却发现她根本没有睡着,也不知何时伤心哭了,双目在烛光映照下格外红肿。   宁韫抱着他的脖颈哀声道:“陛下,若是我们不能在一起了,那韫儿也会一直想着你的,韫儿也会变成彩蝶来寻你。”   元昭帝万般疑惑地抱住了她。 [83]if线1:香衾卧(十四):手中的雉鸡翎   这是怎么了?   元昭帝虽未曾感到不耐,可是宁韫哭得这样伤心,小脸被泪水打得湿凉,紧紧抱着他不放,还是让他有些不知如何应对的。   这一两日总是惦念着宁韫,积压了许多政务没有处置,他想着今夜辛苦一些,明日陪她去见姑母,不过片刻没有和她说话,就让她自己一个人坐了一会儿,这就能哭了?   初次遇见宁韫的时候,他以为宁韫不是那样爱哭闹的小丫头。   元昭帝微微阖目,是他太娇纵她了。   他决定再哄一次,之后要好好和宁韫说一说,让她好好收一收性子,他不喜欢娇气使性的女子,她要好好改了这样的毛病。   虽是这样想着,他还是蹭了蹭宁韫的面颊,哄着问道:“如何就不能在一起了?”   被他一抱,宁韫更伤心了,小声问道:“陛下有没有看过一出叫彩蝶塚的戏?”   她一哭,面颊被泪水沾湿,却衬得一双小唇瓣热胀着,抵在他颈侧小声说着话,让他半个身子都觉酥痒,呼吸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朕不喜欢看戏。”   元昭帝淡淡道,托着宁韫的腰给她拭泪。   宁韫呜呜了几声,却认真给他讲起来这是什么戏,说是一对年轻男女在山中偶遇,两情相悦,男子约定让媒婆上门说亲,却发现两家人其实是三代世仇,无奈之下双双殉情,被西王母点化之后,变作彩蝶飞走了。   “韫儿看过两次,最后都哭了,如果姑母不让韫儿和陛下在一起,韫儿也不能伤她的心,那韫儿就只能变成彩蝶了。”   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哭得这么伤心……元昭帝强逼自己面对宁韫冷硬起来的念头顿时消散了,心里一软,抱紧她安抚。   “一个人胡思乱想些什么,只会说些讨巧的话给朕听,你还真能变成彩蝶了……”   他在宁韫下巴上轻抚了一把,让她不许哭了,只是宁韫抽抽搭搭的模样也的确让他怜爱,索性抱着她下了马车,一旁的侍臣秘卫们都把头深深埋低。   宁韫嘤咛了一声,换了他另一侧肩头枕着。   “那,那就算变不成,韫儿也想陪着陛下嘛……”   元昭帝也知道自己今日应当是批不完折子了,在宁韫额上亲了一下,往偏殿里走。   侍女们早早备好了水,浴间里面已经冒着热气,温暖的水雾熏蒸着花瓣,香气缭绕的,他抱着宁韫到了外间更衣的小榻上坐下,略向后靠了靠,让她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宁韫红了脸,这样不太好吧,她怎么能骑跨着陛下,实在有些僭越了,才刚抬起腰来,就被元昭帝按下……   “你不是想陪着朕吗?”   他拉着宁韫的手,让她解开了自己的玉带,抬眼瞧见一旁小几上隔着的翠瓜棱瓶插着许多彩雉翎子,抽出了一条,用头前的羽毛在她下巴和锁骨上上轻轻刮扫。   宁韫怕痒,扭着腰躲避,却也只是将前衣揉乱。   “我们不是要沐浴吗……沐浴之后不就要休息了,不要了……好不好陛下?”   陛下欺负她的手段太多了,宁韫连哭的功夫都没有,趴下抱紧他的脖子撒娇,他自然是不为所动的。   元昭帝让她坐好,拿着那彩雉翎子向上一拨,轻笑道:“是要沐浴不错,左右是要沐浴的,如今不该陪着朕?”   宁韫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自己在他面前总是一点都不占理。   她抬手拦住那条彩雉翎子,委屈地说:“陛下都不关心韫儿……韫儿可是和您说很要紧的事呢,如果祖母不答应怎么办呢?”   元昭帝本想问她怎就知道老汝南王妃不答应,但是见宁韫那样可怜又娇怯,一双媚眼看着他,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你为何觉得她不答应——你是知道从前朕和她之间的恩怨?”   宁韫忙道:“陛下您别生气,韫儿是担心——”   元昭帝故意沉声打断她:“你让朕不要生气,却刻意提起她来,只怕不是不让朕生气,是试探朕的意思吧?怪不得方才忽然哭起来,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朕呢?”   宁韫傻眼了,这,这还不如被陛下欺负呢,怎么忽然自己就得了这么大的罪名。   还不等她开口,元昭帝冷冷道:“你犯了欺君之罪了。”   他说,今日宁韫有罪,算上从前和老汝南王妃的恩怨,宁韫已经闯下大祸了,既然她自以为聪明,想在自己祖母和天子之间周旋什么,那他倒是可以勉为其难给她一个机会。   宁韫缓缓放开了推阻的手,那条彩雉翎子从她指缝间穿了过去,抵在她腰间半挂着的绦带上轻轻蹭了蹭。   这还不够,他拉过宁韫的手,十指交叠地握紧,怜爱地轻抚着,说出口的话却实在过分。   他都已经要狠心用这翎羽戏弄她了,还不让她躲,要将自己捧奉到他面前。   宁韫觉得自己不再喜欢陛下了,但是在不喜欢他之前,还是可以给他一个机会的。   她晃了晃陛下的手,小声求着他。   “唔,韫儿很爱陛下的,您不能这样!韫儿自小很可怜的,您怎么总是欺负韫儿。”   元昭帝将她手指含入口中,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宁韫瞧着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不会放过自己的,终于还是哧哭了一小声,没想到他却笑了,说她方才发出的动静有意思。   “朕知道你有心,你爱着朕。”   他只说爱,却不说欺负的事。   元昭帝揽着宁韫坐起身来,目光幽沉,他将那彩雉翎子放在两人之间,捧起宁韫的脸品尝着她的唇瓣,而后撬开齿关掠夺占有。   谁让她喜欢嘟哝起嘴巴,像颗石榴颜色的葡萄似的在他眼前直晃。   不是勾引他又是什么?   元昭帝想,还好他是正当年时遇到了宁韫,这样会撩拨人心,若是他才登基那几年遇到了,只怕他那时年轻气盛,根本克制不住,他要坏了江山社稷,要做了昏君,更害了两人。   宁韫只能是他的,他的儿子不懂得如何爱她,也并不能护好她。   “朕知道你爱朕,若如此,是不是应当听朕的话?”   元昭帝在宁韫耳边低声说道:“朕倒也担心你祖母不答应,不过也的确有个办法,你乖乖的,朕自然也就告诉你。”   宁韫也被他撩拨得身上发烫了,半推半就也就答应了,只要他告诉她是什么办法就好。   他用那条害人的翎子在宁韫唇瓣上轻蹭,她知道,这个翎子可不会只欺负她这里的。   “子嗣的事难有定数,想要有很难,要想没有,不同房亲近便是了。"   他让宁韫好好想想,若她有了身孕,老王妃一高兴,或许就答应了呢。   宁韫已经没有机会想了,她被骗了,彻彻底底的骗了,陛下最不好了,陛下最坏了,陛下只会欺负她一个小姑娘,仗着她爱他。   被他抱进浴桶里,宁韫在热水中泡了许久,身上才恢复了一点力气,她瞧着那条扔在地上的湿漉漉的彩雉翎子,心里有许多气。   再等等!她还有些没精神,等等她就要和陛下闹了,她和他闹完了,直到明日夜里,也不和他说一个字,若他还是欺负她,她就去找太后娘娘。   元昭帝见她不再是方才那样目中失神,将她抱紧了一些,为她轻揉着后腰。   “生气了?”   宁韫点头,他居然说生气了就好,他就喜欢她恼横的模样。   她拍打了几下水花,可是看着他喉结上水珠凝集的样子,又觉得自己狠不下心来,没有办法,她还是爱着陛下的,她会包容他的。   宁韫摘下了粘在他胸口前的一片花瓣,枕在他怀里,元昭帝又哄了哄她,忽然说道:“不是韫儿所想的那样。”   “唔……韫儿想什么了?”   “朕同你祖母的事。”   元昭帝拨弄着她鬓发,喃喃道:“当年朕是所有皇子中最年幼最不起眼的,那时候周王势大,他又娶了你祖母和先驸马女儿,亲疏远近朕分得清楚,所以朕没有因她从前支持周王怨恨她。”   “昔年姑母对母后和兄长多有照拂,朕也想过留周王妃一命……但是她只愿同周王赴死——她当年一死,终究是让姑侄之情生疏了。”   之后他便抱着宁韫不再说话了,半夜宁韫忽然从梦中醒来,她摸见身边空荡荡的,下了床打开连廊的门,看见元昭帝披着外袍坐在案前批奏折,一旁宋天亭和黄云陪着。   她回去寝殿,看了看窗外月色,知道如今已经时候不早了,想起沐浴时陛下说的话,心中一时有些五味杂陈,她挽起手对着月亮拜了拜,她一直都有好好修行,好好供奉仙君娘娘,从没有不敬。   爱她的人太少了,她一个都割舍不下,从小到大,从今以后,她也只会求这一次。   就让她拥有祖母的爱,也拥有陛下的爱吧。   第二日元昭帝没有上朝,起的比平日里略晚了一些,他忽然发觉宁韫今日话少了许多,不再追问他皇宫里的事,或是朝堂上的事,马车上也乖巧安静地坐着,都不再往他身上滚了,甚至劝他好好歇息。   她一定要他枕在自己膝上,说要为他揉按眉心和两鬓,元昭帝倒也任她摆弄了,闭目养神了片刻,宁韫一点点将手臂从他颈下抽离,他正想起身,宁韫忽然在他面颊上轻啄了一小口,而后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间。   她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呢喃着,却有一些壮士断腕一般的决绝:“韫儿不怕了,韫儿会和祖母好好地说,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84]if线1:香衾卧(十五):养大的小花被人采走了   元昭帝思虑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起身,任宁韫枕着他的膝头,靠在他身侧。   她呼吸的时候,小扇似的睫毛便微微翕动,颊边碎发随着马车轻微的摇晃拂动,在她没有抬眼看他的时候,元昭帝垂眸看着她,指腹不自知地搭上她的腰侧。   车轮碾过山道碎石,吱呀作响,天地缓缓。   元昭帝靠在车壁上微微阖目,他忽然觉得,这般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在马车里度过这样一段宁静的时光也好。   到了青天观后,宁韫爬起来小声叫着陛下,元昭帝才假装自己浅浅睡了一觉醒来,眉目间带着三两分惺忪。   宁韫忍不住弯起眉眼,娇糯嗔道:“陛下今日可睡得沉呢,昨儿分明与韫儿一同歇下的,今日又没有早朝,怎么还是这般贪睡?”   她凑近了一些,问他昨日是不是偷偷起来批奏折了。   元昭帝淡淡看了她一眼,唇角微牵,说:“是,朕昨日就是起来批过密折,你待如何?”   宁韫一愣。   宁韫没想到他就连装装样子都不愿意,居然都不等她质问质问,他就开始反问了。   若是这样,她还怎么佯装生气地质问一番,他干脆利落地认了,倒让她一肚子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儿。   宁韫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不行,您不能这样,您要回答说没有!”   元昭帝喝了口茶,宠溺地说:“好——”   他向后靠了靠,慢悠悠补了一句:“朕昨日的确是夜里起来批折子去了,韫儿怎么知道的。”   宁韫偏生就吃这一套,笑着接着刚才的话说:“那您要答应韫儿今后不会这样了,不然韫儿夜里就牢牢抱着您让您哪里也不能去。”   “您不能这样了,多伤身体啊,今后韫儿也会少缠着陛下,韫儿也可以帮陛下分忧的呀!”   元昭帝垂眸看着她抱紧自己手臂的小手,纤细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他喜欢将她的手全然包握在掌心,似乎是不太相信她不会缠着自己这句话。   他挑眉问她:“这还没有当上皇后呢,怎么就已经开始想着要干政了,不知道这是大忌吗——又想犯欺君之罪了?”   按照他这样说,宁韫每天要犯不下十次欺君之罪,宁韫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的,故意气她,便直往他怀里钻,跪坐在他大腿上。   元昭帝仰面亲了亲她,说罪名可以先不计较了。   他说干政,不过是想逗逗宁韫,他知道宁韫不会,可是如今细细一回想,发现宁韫方才说要在政事上帮他,他所想的不是她应不应当,而是能让她做些什么。   宫里的女官并不少,他打算让宁韫做皇后了,又为什么不能让宁韫干政?   只是他并没有告诉宁韫自己的想法,转而问她方才自己睡着的时候,她有没有不乖做坏事。   宁韫忙说自己很乖的,元昭帝想起方才她说的话,觉得的确是很乖。   甚至,他觉得宁韫有些傻,让他心疼得厉害,她能好好陪在他身边,便是替他分了大忧了。   元昭帝抬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轻轻蹭了蹭。宁韫被他蹭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嘴里“唔”了一声,却还是乖乖地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两人耳鬓厮磨了片刻才下车,元昭帝还拔了宁韫一支素花金钗,和他头上的白玉簪换了一下。   *   两人进天青观的时候,侍奉着老汝南王妃的小侍女正在院外洒扫,先看见的宁韫,顿时停下手上的活,亲切地喊了一声小姐回来啦。   可是再一偏头,看见元昭帝,小侍女顿时面上一僵,连忙跪下行礼。   “奴、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她都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怎么陛下忽然亲自来观中看望王妃娘娘了,还是和小姐一起?   这……怎么会是跟在小姐身后呢?便是要来,不也应当是小姐和宁王殿下一起来吗?小姐不是要嫁给宁王殿下做王妃的吗?   只是她不敢怠慢,连忙进内殿为两人通禀,元昭帝叫住了她,小侍女立刻定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元昭帝让宁韫先在外面等着自己,宁韫挽着他的手小声问道:“为什么呀?”   元昭帝在她发顶上揉了揉,说这是长辈们之间说话,她一个小丫头进去插嘴什么。   宁韫连连抗议:“韫儿才不是小丫头!韫儿——”   “乖。”   元昭帝哄了哄她,态度却很坚决,不让宁韫和他一起进去。   他其实也不想宁韫为难,当日即便是他不知道船上和自己共度良宵的人是宁韫,也早就做好了纳娶的准备。   宁韫的心意他听到了,他也想给她回应,他不想看见她左右为难的样子。   也是时候和姑母把从前的事说清楚了,元昭帝想,让宁韫乖乖等着他就好,他不想要她为难。   等再出来的时候,元昭帝见到宁韫坐在远处秋千上,一旁小侍女和她说着话。   他走过去扶着宁韫的肩膀,将她轻轻推荡起来,宁韫没回头,小声问了一句:“是陛下吗?”   她有一些不敢问,怕陛下告诉她,祖母不答应两人的事,甚至让她立刻就回到她身边去。   元昭帝轻笑一声,说自然不是。   他又将宁韫推高了一些,却始终抬手在她身侧护着,不曾有一瞬离开。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素来冷淡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温柔。   宁韫说太高了,她有些害怕的时候,才将她稳稳地接住。   他没让宁韫下秋千,而是从身后抱住了她。   “喜欢玩这个?”   元昭帝问宁韫,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宁韫的爱好。   宁韫靠在他怀里,胸膛微微起伏着。   “这个秋千,是祖母给韫儿扎的。王府里面也有一个,可是韫儿玩不到……祖母知道了,就命人给韫儿扎好。”   方才高高荡起的时候,宁韫想到了很多事,可是后来她就把眼睛闭上了。   她觉得自己变成一只小鸟,飞远之后还会落回温暖的巢里,还会再接触到他温热的手掌,被他高高推起来。   元昭帝在她面上拍了拍,让她等等再想着玩,   “朕将你我二人的事都与姑母说明了。”   “都,全都说了嘛?”   宁韫很震惊,元昭帝在她鼻子上剐了一下,说她又在胡思乱想了,他只是将两人如何相遇和他今后的打算告诉了老王妃。   至于宁韫的心意,老王妃自然是要听她亲口说的。   总是被他哄骗欺负,宁韫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相信了,她有些回过味来了,方才她就应该先进来。   宁韫最终还是推门进去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脚步却放得很轻。这是她的祖母,祖母最疼她了,什么长辈小辈,他又在唬弄她罢了。   老王妃正在小榻上翻看着什么东西,见到是宁韫走了进来,叹了口气,向宁韫招了招手。   “韫儿,过来。”   宁韫忐忑地走过去,祖母却只是紧紧地将她抱在了怀中,就像是宁韫小时候第一次到她身边的时候,祖母呵护她安慰她。   她有些哽咽地问宁韫:“被下药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你姑母?是不想给她惹麻烦?”   宁韫笑了笑,说自己当时觉得太羞耻了,就不敢说出来.   老王妃揉着她的头,还是小声哭了出来,说是让她受委屈,如果当日家宴上她也在,就不会让宁韫这样被作践了   宁韫听见这话,鼻头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却还是仰起脸来,努力笑着:“韫儿没有被作践——韫儿那日好好的呢……”   她也知道,祖母是怕她和父亲不亲近了,没有依靠,才让她回家的。   老王妃抱着她啜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替宁韫擦干了眼泪,自己也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韫儿,你是当真要和陛下好,认定了他吗?你知道他是谁吗?”   老王妃看着她,目中没有任何责怪,只有深深的复杂的怜惜,那可是大雍的皇后,那个女子不想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呢?   可是她担心宁韫,她缓缓问道:“韫儿,你可知道,做了皇后今后意味着什么吗?”   宁韫眨了眨眼,做皇后意味着什么?   她其实不太清楚,也不好意思和祖母说自己的情爱之事,再想到元昭帝总欺负她,只怕是做了皇后,也要整日受气吧。   想到这里,宁韫忽然生出几分孩子气的恼意来,她垂下眼帘,带着几分故意的任性,小声道:“不要了,韫儿想和祖母在一起,不要陛下,也不要做皇后娘娘了。”   这话说的,倒像是真的满心嫌弃似的。   老王妃看着她着满脸娇羞的模样,眉梢藏不住的喜色,说起元昭帝还要撇着嘴笑,心底也大约是明白了。   养女孩子总会有这样一天的。   说是要永远留在她身边,永远也不嫁人,其实是羞了。   唉,总会有这样一天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这是劝不回来的了,宁韫这是已经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认定了。 [85]if线1:香衾卧(十六):他终于等来了他的小皇后   老王妃看着宁韫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中却是阵阵难言的酸楚。   宁韫刚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只有四岁,却瞧着只有两岁的孩子那么高,没人教她,她自己就学得乖巧,知道孝顺讨好。   那时老王妃的身体并不算好,旁人都劝她不要亲自抚养宁韫,以免将自己累垮,可是她实在怜爱,还是义无反顾将宁韫要了过来。   她将宁韫带在身边养着,却还是愈发觉得不够疼爱这个孩子。   因她母亲和父亲的缘故,宁韫这个孩子什么都敢争敢求,却唯独不敢求旁人的真心关爱。   才十一二岁的年纪,宁韫就已经趴在老王妃的膝头说:“这世上没有真心的,祖母,韫儿以后不会嫁人的,若是嫁了人,也不会喜欢他,只要他给韫儿屋宅田契,韫儿只要他的家财。”   老王妃真想把她这傻话再给她说上一遍,可是到底觉得心疼。   她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今日闭上眼睛,明日不知道还能不能睁开。   她有护不住宁韫的时候,先前她一直没有在太后那里松口,不是她看不上宁王殿下,是她怕宁韫今后受了委屈,无人求告。   宁韫那样的性子,就算是走得艰难,也不会求不熟识之人,更不愿拖累熟识之人的,到那时候,只怕是要把所有的辛苦一个人抗下。   这样要强的一个孩子,如今提起陛下来,却难得有了几分小女儿的娇羞之态……   老王妃将宁韫往怀里揽紧,伸手替她理着鬓边碎发,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叹低声道:“你这孩子,我瞧着你眼睛里藏着的可全是愿意,你喜欢陛下是不是,你喜欢陛下什么呢?”   宁韫被说中了心事,耳根烧红起来,将脸往她祖母怀里埋,闷声说道:“祖母别说了……韫儿才没有喜欢陛下,他大了韫儿那么多,还有儿子女儿,每日还有政事操心,都不知道要把韫儿放到哪里去,才不喜欢他……。”   “好好好,没有。”   老王妃轻轻拍着宁韫的背,像是她小时候听人家道长讲捉鬼的事,夜里做噩梦睡不着,哄着她入睡时那样安抚。   “若真是没有,我现在就去回了陛下,说韫儿年纪尚小,还想在我身边多留几年,让他不要打你的主意,哪有这样的道理,原本是要嫁儿子的,却最终定了做父亲的,像什么话,哀家舍不得让你今后背上骂名。”   宁韫身子颤了一下,老王妃自然也感觉到了,心头一阵酸涌。   她知道,方才她说的这些难处,宁韫自己早就考虑过了。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她叹了口气,作势就要起身:“也罢,我这就让人去传话——”   “祖母!”   宁韫抓住她的袖子,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老王妃这才笑了,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拿起方才一旁的牛角梳篦为她按着头。   “祖母逗你的,你回家了几日,就学会了骗祖母了?”   宁韫忙说自己没有,低声嘟囔着:“祖母怎么这样……”   “不这样,怎么知道你心里的实话?”   老王妃仰起脸,让眼泪滑落在自己衣襟里,却是笑着对宁韫说:“韫儿,祖母不是要拦你,只是要你心里明白,你选的这条路,往后的日子不会太轻松。陛下是大雍的君王,你做了她的皇后,便不是如今这样整日无忧无虑的了,从此以后,天下江山,也有你的一分责任。”   “今后你也会有孩子,这个孩子上面还有已经成年的兄长……都是难处,陛下再爱你,你也要为自己打算。”   宁韫安静地听她说完,过了许久才轻声道:“陛下说要封韫儿做皇后娘娘的时候,韫儿也想到了,不过韫儿先开心了一日……韫儿见过睿王殿下和宁王殿下的,今后若是宁王殿下入主东宫——”   老王妃在韫儿唇上轻轻点了点,两人心知肚明的话,也就不必说了。   宁韫很感激祖母,祖母不仅教她贵族小姐的礼节,琴棋书画,让她不逊于姐妹,还教她何为权谋经世之道。   “还没回答祖母呢,怎么就非陛下不可了呢,你才见到陛下几次呢?”   宁韫来了兴致,神神秘秘地问老王妃:“您知道《妙灵真言经》里写的再世之说吗?”   老王妃抓过她的手打了一下:“又胡乱看经书,这几日修行又疏忽了吧。”   《妙灵真言经》里说,所谓一见倾心,是因为两个人前世就有一段情缘,心中彼此牵念,必定要在这一世也在一起,故而在茫茫红尘中再遇。   宁韫想起那日第一次参加宫宴,她在席末遥遥望着陛下,看了他许久,她那时一直在想着做宁王妃,要富贵,要权势,可是她那时心里想的不是宁王殿下。   或许是祖母对她的好养大了她的野心,或许是她生来如此性情,那时她在想,她想要最高的权势和富贵,要最高处的那个人,坐在他身边,恰好半个时辰后,她走到水里解药,陛下就在船中,或许是她走向他,或许是他在那里等着她。   老王妃笑着听宁韫翻来覆去地论证她和陛下是如何天注定的缘分,其实她明白何为情字,只是宁韫难得这样开心,便让她说个尽兴。   “……祖母,韫儿还有一件事担心。”   老王妃知道她想问自己和元昭帝之间过往纠葛,缓缓摇了摇头。   “所以说呀,你还是个小丫头呢,不是你操心的事,就少些担忧,你这还没有做皇后呢——去吧,把陛下请回来,你们就在这里用午膳吧。”   宁韫撇着嘴出了屋门,很是不开心,她愁得都要老了几岁,却都不感激她。   本想把气撒在陛下身上,却瞧见他正霸占着她的秋千,心里更委屈了。   她径直走过去,就要往他身上坐,等她坐下来了,元昭帝才在她耳旁沉声说道:“知不知道羞,就在你祖母清修的地方勾引朕,真是愧对你祖母的教养了。”   宁韫连忙要起来,又被他紧紧揽住了腰。   “朕方才想了一件事。”   宁韫满脸的不高兴,哪有他这样坏的,分明是他不放她走,还要她担着罪过。   元昭帝将手搭在她膝头,倾身下压,把宁韫团抱起来,在她耳边沉声说道:“韫儿,今日朕就下旨册封吧,也让你祖母放心,今日册封了,明日礼部就能拟定日子,开始操办封后大典,再过上些时日,你就是朕的皇后了。”   有时候,宁韫真的很佩服陛下行事果决,夜里才回到汝南王府,她就听府里上下传着陛下要下旨赐婚,午后来人传的口谕,只说是要赐婚,听说晚上圣旨才会到。   宁韫想,该不会是等她回到府中的吧。   府里的人早就听说她做不成宁王妃了,甚至还有不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父亲问她为何从小瀛台回来,她也只说是陛下的意思,径自回了屋里,把身后杜月薇阴阳怪气的挑拨甩在身后。   她预备送给陛下的礼物已经做好送来了王府,那是一座螺钿工艺的笔架,只是所用的彩贝都是宁韫自己从小到大在建州收集来的各色青绿贝壳。   陛下喜欢青碧之色,宁韫第一次去他的寝殿就瞧出来了,为了做好这个笔架,她可不仅是用了她的宝贝贝壳,她的小私库都有大半花了出去呢。   宁韫正小心擦拭着这笔架,忽然前厅来人匆匆唤她,说是宫里的李俶公公来传陛下的圣旨了。   她带着绿沉往前厅去,正好遇到了二姐舒珍,她今日难得生出了几分大度,没有找宁韫的麻烦。   “妹妹什么时候从小瀛台回来的?这是也要去前厅?也是,李公公来了,阖府上下都要去接旨的。虽说这道旨意大约是与我有关的,可你去听听,也是应当的。”   那语气,仿佛她已经是宁王妃了。   府里的人皆已在候着,宁韫到的晚了一些,舒禹就已经板起了脸,不悦地看着她。   李俶向宁韫走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向她行礼问安。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让您久等了。”   “李公公快请起,我还当不起这样的礼呢。”   李俶直起身笑着摇了摇头:“娘娘此言差矣。奴婢这一礼,不当在娘娘面前,又当在何人面前?”   宁韫还真有些害羞了,就算是要做皇后娘娘,也不必这样的隆重嘛,她还有些不适应呢。   方才回王府的马车上,陛下说会让她今夜好好开心开心,宁韫还想是怎么个开心法呢……   哼,陛下怎么这样想她,她才不会为这点小事开心呢,不就是在家里扬眉吐气吗?   只是回头看了看父亲和杜氏青黄不接的脸色后,宁韫想:开心!   “陛下吩咐过了,您不必接旨,容奴婢先将圣旨宣读完,您若有什么教诲给汝南王府中人示下,便可说给他们听了。”   舒禹脊背僵直地跪在地上,面色在灯烛的照映下青白交加,最终将头深深压低下去。   宁韫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看向众人身后空荡的正厅。   册封宁韫为皇后的旨意是元昭帝亲手写的,只是宁韫就在他身边,有些词她觉得不好当场就让陛下给她改了,只是这件事只会有他和陛下知道。   她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分明午后她就已经摸过了,可是如今指尖触到那些冰凉光滑的绸缎时,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李俶笑道:“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   他转过身面朝着尚未起身的众人,沉声命道:“还不向皇后娘娘行礼?”   舒禹缓缓抬起头看向宁韫,这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前几日还在被他斥责的小女儿,如今成为了大雍的国母。   她不再是他的女儿了,或许就如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一样,他不是她的父亲了。   “臣……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身后的众人也跟着齐齐叩首,杜月薇跪在舒禹身侧,压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的神色,只是拧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起青白,她和舒珍一样,再没有了方才的得意,战战兢兢,怒不敢言。   宁韫也不知道皇后该是什么样子,只想端着些仪态,声音温柔一些,应该就有国母的风范了,便很是大度地说道:“诸位请起。”   李俶却不像她这样温柔。   “来人。”   站在一旁的秘卫当即上前,眨眼间便掠到了杜月薇和舒珍身侧,一左一右将两人从地上架了起来,两人连挣扎开口的机会都没有,被带出了王府。   舒禹猛地站起身,面色骤变:“李公公,这,您这是何意啊?”   李俶温和笑着:“王爷莫急,您若是要问,奴婢便只能说——王妃娘娘和二小姐病了。”   宁韫在一旁看着,知道李俶公公也是学陛下的,她也要学。   “可是王爷若是想知道究竟为什么……那就该从自己的王府里查起,明日写好了请罪的折子,亲自去见陛下,您也不必想着皇后娘娘的情面。”   舒禹的确将目光投向了宁韫,在李俶开口之前,他就看到宁韫面上的疏离。   李俶转过身对宁韫躬身道:“皇后娘娘,陛下已经在府外等候了,请娘娘移驾。”   宁韫微微一怔,陛下……他居然也来了?   “好,我有些东西给陛下,劳烦您等等我,我现在就去取。”   李俶笑着摇了摇头,宁韫反应过来了,也是,她如今是皇后娘娘了,就不该说这样亲自去取的话了。   王府门外,元昭帝的马车静静停在街角月光之下,似乎是听到了宁韫的脚步声,他掀开帘子,趴在窗边看着她,宁韫小声哼了一下,走到窗边,他探出身子来,轻轻捧起她的脸,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上了马车,宁韫问道:“陛下,韫儿今夜回哪里去?是去小瀛台还是回皇宫里?”   “自然是回你该回的地方。”   元昭帝在宁韫的唇角处轻咬了一下,沉声道:“知道皇后应当做什么吗?”   这个问题祖母已经问过了,宁韫心里有数,正要傻傻地回答,他一侧身,抱着宁韫将人压在身下。   皇后是陛下的妻子,皇后要做的事情有太多了,不如就先从夫妻恩爱,相濡以沫做起。   “朕十四岁登基,为先帝守孝三年,十七岁时当立皇后,可是朕没有立后,当时只是为了压制朝臣,也不想让外戚干政,后来便也没有。”   宁韫被他吻得有些眼热,喘息着问道:“唔……那后来是为什么呢?”   “朕那时还年轻,也想过要将皇后之位给自己最爱的女子,所以朕一直在等,在等一个自己心爱的女子。”   他轻轻吻着宁韫的眼角,沉声道:“韫儿,朕一直都在等你。” [86]if线2:小圆满(一):勾引太子表哥   建州相距京州太远了。   洪正陛下下旨昭告天下立皇十六子为太子的旨意到达建州的时候,宁韫知道,此时在京城,那位景玄表哥已经成为大雍的太子殿下一月有余了。   虽然是陛下下旨册立太子,可是宁韫知道,这位景玄表哥手握重兵,战功赫赫,不是洪正陛下看中了他的能力要将他立为太子,而是为了天下安宁,为了他今后还能安稳做太上皇,他只能让这位景玄表哥入主东宫。   秦王,赵王,吴王,育王,周王,这几位众多朝臣支持的王爷都没有斗过他,他们相争太久,互相制衡,以为太子之位只能落于他们一人之手,却忘记了这个几乎和他们儿子同龄的弟弟。   甚至一个月前,陛下册立太子前夕,赵王爷和育王爷就已经因起兵谋逆的罪名,死在了景玄表哥的铁骑之下。   一切皆成定数,宁韫想,这位景玄表哥不会放过他其他的兄长的。   至少,如果宁韫是他,她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或许吧,她毕竟只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呢,她今年才只有十四岁,见不得打打杀杀的,一定会比景玄表哥更心善一些。   如果她是景玄表哥,那就只把他们终身圈禁,留一条性命,免得被人说是残害手足……哪怕等没人记得了,一杯毒酒送走他们也不迟的。   这样想着,宁韫忽然有些想见一见这位景玄表哥了。   其实以她的身份她的立场来说,宁韫本不应该为这位景玄表哥入住东宫感到开心的。   宁韫的父亲是汝南王舒兆谦,生母却不知姓名,听说是一位不得宠的侍妾,生下她之后就病逝了。   舒兆谦原有一位王妃,两人少时夫妻,伉俪情深,可惜那位先王妃早逝,两人育有三子,而后因长公主殿下徐玲的驸马谋逆,父亲又与长公主殿下徐玲,也就是如今的汝南王妃娘娘成亲,二人育有一子一女。   得知宁韫生母去世,王妃娘娘怜惜宁韫,就将她记在了自己名下,即便宁韫不是她所生,也待宁韫如亲女儿一般,故而宁韫便叫她母亲。   虽然先帝晚年和母亲父女决裂,夺了她合阳公主的封号,可是作为弟弟,洪正陛下还是很敬爱这位皇长姐的。   宁韫很小就能感到母亲在整个王府无人撼动的地位,甚至有许多事父亲都会问过她的意见,因为母亲在朝堂之中仍有影响。   母亲和她第一任驸马的女儿嫁给了周王殿下,成为了周王妃,故而母亲只能支持周王殿下夺嫡,即便她和那位景玄表哥的母亲静妃娘娘是幼时好友。   唉,过往的事情实在太过复杂了,涉及了往前三十多年的事情,恩怨纠葛的,有时候宁韫想起来也会头疼,她自己也才只是活了十四年呢。   简单些来说,怕是来日洪正陛下先去,这位景玄表哥登基,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宁韫的母亲,他的姑母,第二便是汝南王府的众人。   宁韫知道,若深究此事,还真是母亲有些对不起这位景玄表哥。   当年静妃娘娘还是洪正陛下的宠妃,景玄表哥的兄长齐王殿下还没有病逝之时,都对母亲有恩,可是母亲却没有支持过这位景玄表哥。   更过分的,应当是周王殿下曾经假传陛下的旨意,要将景玄表哥害死在边关,母亲和王府当时究竟是否知情,景玄表哥对此事是否怀恨在心,也已经没有细究的必要。   站队周王殿下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了。   父亲方才来找母亲大吵一架,说是当时不该支持齐王,三位哥哥嫂嫂也一对一对来寻母亲,让她尽快入京向太子殿下请罪,吵得宁韫什么书都看不进去了。   母亲满面愁容,四哥哥和姐姐也有些不知所措,宁韫瞧着也心疼。   不过,其实她才是最应当焦急的一个。   齐王妃姐姐曾经和她说过,十六弟不容小觑,宁韫当时喝醉了,也是随口一说,既然已经有了隐患,那就应当早早铲除才是。   她没有那么坏,那么狠心,她当时真是喝醉了才说的,洪正陛下皇子太多了,她也没数明白十六弟是哪个……   宁韫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方才她的设想似乎很快就要报应到她的身上了。   难说呢,或许景玄表哥会把她圈禁起来,先不管她,过上几年赐给她一杯毒酒。   景玄表哥还记得她吗?宁韫不禁在心底问道,手上精致的小铜雀已经被擦得有些反光了,她不能确定景玄表哥还记不记得四岁时候的事情,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宁韫曾跟着母亲,四哥和姐姐一同入京,皇家有一处非常大的园林,宫殿马场甚至是猎苑都在里面,叫做小瀛台,他们当时住在那里,宁韫走迷了路,不慎闯进一处有温泉的宫殿,在那里遇到了一个男孩。   见到他的第一眼,宁韫就觉得他很冷漠,不说话,冷冰冰瞧着人,不说笑也不喜欢玩乐。   那可是个温泉呢,里面的水常年有热气,他怎么能忍住不去水里玩。   宁韫觉得他真无趣,这么小的年纪,看着比父亲还要古板。   道门里有一种说法,叫做夺舍,宁韫最害怕这种术法了,回去的时候,她还想,这个哥哥不会是被夺舍了吧,怎么老气横秋的,不和她玩,就一直坐在那里看书练字。   不过他忙完了之后,人还是很好的,送宁韫了回母亲那里,还将一个做工极为精细的小铜雀送给她。   母亲让宁韫给他行礼,说这位是十六殿下。   那时宁韫可数不过来,算上四个哥哥,宁韫在家里是小六,她还要用两个手来数,十六殿下,三只手都不够。   他没有问宁韫的名字,却还是那样淡淡的声色,说他叫徐景玄。   宁韫回想着当年的事,忽然就想不起来这位景玄表哥长什么样子了。   是啊,都已经十年了,两人见面的时候都是小孩子,如今都大了,宁韫不记得他,他也一定不记得宁韫了。   今后,他就是太子表哥了。   宁韫抚了抚手里的小铜雀。   或许,她可以帮到母亲呢。   *   一晃宁韫就跟着母亲到了京城,同行的还有大哥四哥和姐姐,一路上众人鲜有笑脸,因为临行之前,太子殿下命人加急送了一封书信到建州,称母亲静妃思念旧友,陛下也近来身体抱恙,他作为子侄也很思念姑母,邀王妃娘娘到京城团圆。   宁韫父亲当即就惊厥不起,被灌了一夜的汤药第二日才幽幽转醒,哭着王府看不见的未来,求王妃一定要快些进京,无论如何要平息了太子殿下的怒火。   宁韫也翻看了那书信几遍,虽然瞧不出太子表哥写信时是愤怒还是讥讽,可是他的字的确是飘逸潇洒,让宁韫想起两人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坐在那个大桌前一板一眼练字。   哼,他果然是变了许多的。   这一次众人还是住进了小瀛台,这里的变化不小,宁韫打听了一下,原来那个有温泉的宫殿叫做千芳苑,后面还有一大片漂亮的花林。   太可惜了,为了母亲,她现在必须一心关注着太子表哥,等今后再去好好赏花吧。   她已经打听到了,这几日,太子表哥经常会去猎苑,甚至有时整个午后都在里面。   这样也好,宁韫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他终于懂得让自己开心了,这样才对嘛,整日就板着脸读书练字,那该多辛苦啊。   只不过,当她也跨上那高高的大马的时候,宁韫又觉得自己不懂他了。   这有什么意思呢,压着马儿,马儿该多不舒服,一定是因为它不舒服了,才这样晃着自己。   宁韫还是得承认,骑马是一件让人害怕的事,这不比去海上划船轻松。   或许是她骑马的样子太滑稽了,服侍他的侍臣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让宁韫不必那样紧张,这里的马儿都是很温顺的,不会摔了她。   “小县主多摸一摸它,和马儿熟悉熟悉,很快您就不怕了。”   宁韫试着让自己放松一些,她要克服,学不会骑马,还怎么接近太子表哥呢,若是不能接近太子表哥,又如何为母亲求情,她要勇敢,要坚持住。   这匹鬃毛墨青色的白马当真是很通人性,宁韫和它说了一会儿话,它就当真不颠簸宁韫了,带着她缓缓沿着猎场边沿走。   “我听说太子殿下也会经常来这里玩,他都做什么呢?”   “玩?太子殿下可不是来这里寻乐趣的,太子殿下自小勤勉,四五岁时就苦练骑射至精通,之后从来都不松懈,唉,实不相瞒,奴婢也算是看着太子殿下长大了,果真是天生之命,太子殿下当真是不易。”   宁韫垂眸轻应了一声,其实这几日在小瀛台住着,太子表哥经常派人来看望母亲,让宁韫更加愧疚了。   他来了这里,居然都不是来玩的,真是可怜呢。   如果太子表哥原谅了母亲,宁韫想,她可以带着他去玩,她还给他准备了回礼,小时候她只知道那个小铜雀罕贵,还没想好送什么对等的给他,母亲就已经要回建州了,后来居然十年之久都没有再见过他。   宁韫往远处骑了骑,担心累坏了马儿,便停下来轻抚它的头,也回想着当年之事。   不知为何,胯下的小白马忽然嘶鸣了起来,而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身后传来,小白马明显躁动不安了起来。   “你就是这么骑马的,这是谁教你的?”   分明是有些青涩的少年之音,也不知道是这话说得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还是他的语气太过孤傲,宁韫只觉得是一个七老八十的人在和自己说话,将她吓了一跳,怎么比教书先生还要古板严肃,她骑马又怎么了,她明明第一天学呢。   宁韫立即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骑装,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单手控着缰绳走近她。   一匹烈马在他的掌控下不得不收敛了脾气,乖顺异常。   宁韫怔怔看着他和他的马儿,怎么比她的马儿要高这么多,怎么是这么黑亮的毛发?   等他走近了,宁韫才看清他的样子,他身形玉立,生得极为好看,是宁韫很喜欢的那种俊美又不失硬朗的长相,一双薄唇瞧起来有些薄情。   他长着一双凤眼,目中是睥睨一切的神色,有少年意气,又像是一个成年的男子。   他应当就是景玄表哥了吧?怎么这样霸王爷的架势?   宁韫打量着他,他也在看着宁韫,沉沉注视她片刻,蹙眉问道:“你是什么人,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听到这句话,宁韫安心了不少,他没有认出来自己。   宁韫已经谋划了很久了,如果她直接和他相认,或许他早就忘了当年的事,可若是她装作不记得他,这几日和他好好相处,让他再也不会忘记她,那时再相认,可就大不一样了。   太好了,她距离成功勾引到太子表哥又近了一步。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