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木庄开局有救吗?-jjwxc 作者:晶蔓 简介:   某天,你跌入一幢奇怪的别墅,里面已先后入住七位男性,他们都刚到不久且不知为何无法离开。互相交流过后发现彼此唯一的共同点是曾与乔斯达家族的人为敌并在战败(阵亡)后莫名其妙来到此处。为搜集情报早日离开,他们询问你的个人信息,你惊觉自己失去了进入别墅前的所有记忆……   本文荒木庄设定:   1、BOSS们按死亡(剧情结束)顺序先后入庄,每位间隔24小时。   2、全员debuff解除+替身能力巅峰状态,但瓦伦泰因缺少「圣人遗体」无法使用「爱之列车」,吉良因没有猫草无法使用空气弹。   3、荒木庄为十层大型别墅,包括两层地下部分和八层地上部分。一层为公共主厅,其余七层每层按各位BOSS生前最喜欢或最常见的风格装修,层内包含其过去常住或印象深刻的各个房间,房间内有相应的物品,包括服装、家具、生活用品等,损耗后会自动更新。   4、荒木庄的房屋主体无法被任何BOSS的能力破坏。   5、地下室与冷库里存储的食物与血袋消耗后会自动更新。   6、BOSS们目前困在庄内无法离开(原因会随剧情推进逐渐揭晓)。   「你」的基础设定:   1、入庄时间:透龙入庄24小时后。   2、失忆:对入庄前的人生毫无记忆,但本能、常识、学过的知识技能仍有模糊印象。   3、称呼: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众BOSS推测你最有可能的身份是第九代JOJO的宿敌,因此以「九」、「九九」、「小九」来称呼你。   4、现状:因为没有记忆且身处众多一看就很危险的人物中而极度焦虑不安。   阅前提示与预警:   1、第二人称视角乙女文,「你」无姓名(有代称:九)、年龄、外貌设定,可按喜好自行代入。   2、非爽文大女主,介意勿入。   3、荒木庄ALL你向,结局因本网站不允许写NP,所以会采用模拟预测的方式写你选择与不同男主在一起后可能打出的HE或BE结局(乙女游戏式分支),各位届时选择自己喜欢的1V1故事线解锁即可。(会设置成番外章,不影响订阅率)   4、如果完全没看过原作,读起来会比较吃力。请先了解荒木庄「人」物设定,确定能接受再入坑。   5、角色理解存在主观偏差,OOC不可避免。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悬疑推理 JOJO 群像 恶役 乙女向 [1]离奇屋宇与怪异房客:Wake up……   你一头栽进来的时候,四周安静了一瞬,随即,一道男声“切”了一句:“又来一个。”   伴着这句话,安静的空气再次躁动起来。   “怎么会?按理……”   “说明我们之前想错了,这鬼地方就不该按常理判断!”   你趴在地上,有点头晕耳鸣,身下的地毯挺软,你一时半会儿还不想起来。况且,你不知道为什么要起来。这话听起来很怪,人摔倒了就应该本能地从地上爬起来,哪有什么为什么。可你现在就是这样,脑子里混乱不堪地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为什么,连最本能的小事都在思考为什么——我为什么在想为什么?   人一般要解答疑问时,会从过去的学习经验中寻找答案。你试图回忆自己跌倒在这块地毯上的前一秒在做什么——无果,一片炫目的白光。再早一点呢?没有印象。更早一点的时候?还是没有印象……   “醒了就别装死。”之前那个“切”你的男声说。哪怕看不到人,你也能从语气中听见一个嫌弃地抽动着嘴角的表情。   你边从地毯上支起上半身边解释自己没装死,只是没想好为什么要起来。抬头,看见满屋子花枝招展的……男人?好像还有两个女人?你扫视“她们”块状的结实胸部和鼓凸的喉结……哦,还是男人,就是脸长得比较雌雄莫辨。   奇装异服各不相同,但他们共有的上位者气势和不把一般人放在眼里的神色又是相近的。这样一群男性聚在一起,彼此间的气场会下意识地相互碰撞、倾轧、挤压,以至于整个空间都因此压力飙升。在你进来前,气压已经涨到某个临界值,如同即将爆开的液压罐。你的闯入使这压力像找到某个释放出口似的,所有警觉又暗含不屑的视线,连带着那些他们自身早就习以为常但对旁人而言心惊胆战的骇人威慑力一股脑压到你身上。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举动,但你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爆发出一片笑声,或是轻蔑地嘲笑或是单纯觉得你的反应可笑。男人们之间的气氛缓和下来,只留你一脸惊慌地傻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不清楚是该用发软的双腿站起来逃跑还是该保持安静以免惊动他们死得更快。   陷阱里做着徒劳扑腾的兔子听到猎人的笑声大概就是这种心情。   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怕这群打扮得像是夜店牛郎团样的人,只是本能地觉得危险。或许弱小的动物对危险的直感就是更强,弱者也有弱者的天赋,对危险的敏锐觉知能有效提高你们的存活率。   BOSS们陆陆续续来此已有一周,彼此间大小摩擦不断,互不相服,谁都不是好拿捏的性子,现在乍一来了你这么个类型的人,都觉得有趣,其中几个不约而同地继续对你进行起眼神凌迟游戏,直盯得你再也顶不住压力,面色苍白地倒在地上。   你捂着痉挛的胃部在地毯上抽搐。   笑声更大了。   一群人(后来知道还有非人类)开开心心地围观你胃抽筋,直至这项娱乐失去最初的新鲜感。   战战兢兢的普通人是他们日常生活中早已看腻的东西。   然后,擅长当个好人的神父承担起跟弱者沟通的任务,走过来扶起软趴趴的你,要你坐到桌边去交代情况。你道谢,身体却瘫坐在原地不动。别开玩笑了,你才不敢坐到那帮人中间去:“您想问什么?”你单对着神父说话,注意到他之前既没用吓人的眼神盯你也没有嘲笑你,这种平易近人的气质让你心生依赖。   “叫你过来。”高壮的金发男性颇显不耐烦,紧绷黑皮衣下隆起的肌肉像是随时会突破皮革恼人的束缚爆出来。   你觉得他能一拳抡死你。   迪奥对缺乏价值的弱者毫无耐心。他们围坐在一张圆桌边,你隔着几米瘫在地毯上,说话声音又小,根本没法好好盘问。他倒是能给你种肉芽,简单直接,只是懒得动。没错,懒得动,他就是这么随心所欲。除非其他家伙什么都拷问不出来,然后他才会一边嘲笑他们无能一边把肉芽细胞刺入你的大脑让你把所知所想一股脑全吐出来。   普奇冲迪奥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耸耸肩往椅背上一靠,一副“好吧好吧随你便”的架势默许了友人的怀柔政策,气场也收敛不少。你正讶异于那位看上去高大强势得多的男性居然真被这小小的动作安抚下情绪,神父已经转过头对你挂上温和的微笑:“去吧,孩子,没事的。”   “您保证?”   “我保证。”   你没法验证这保证有几分真几分假,不过找个理由强行让自己安心罢了。扶着神父的胳膊站起身走到桌边,犹豫片刻,道声失礼,在穿紫西装的金发男人身边坐下。他和神父是这里唯二两个看起来比较正常的人,虽说从他们能很坦然地坐在一群浑身散发着强烈恶人气场的人当中可以看出,这两人也绝非善类,可即便表面上的普通感也让你自欺欺人地觉得安全一些。你本想挨着神父坐,又害怕他位子边那个高大的金发男性,所以在另一位“普通人”身侧坐下了。   普奇理解你的选择,放下你坐回迪奥旁边。金发西服男不冷不热地跟你打了声招呼,以礼貌得近乎虚假的态度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和年龄,英文发音听起来一板一眼,你推测他是东亚人。   坐你对面的粉发男人开始提问,边问边在电脑上敲字记录,英语口音带着咕噜咕噜的意大利腔,你偶尔听不清,那位神父会充当翻译用标准美式读音重问一遍。   他先是问你跟哪个乔斯达家族的人为敌,或者,你的敌人中,有哪位姓名含“JO”(一般是两个“JO”)的发音。   你神色茫然,以不知道回应。   “她应该不是。”披着紫色长卷发、长得像海格力斯下凡的男人说:“这么弱的人不可能是乔斯达家的宿敌。”   “呵,多比欧刚来的时候你也这么说。”迪奥未必不认可卡兹的看法,只是出于不对付开口回呛:“结果呢?”   当事人迪亚波罗低低地吼了句闭嘴。   谁都没有闭嘴的意思。   “用不着吵架。”瓦伦泰以政治家的游刃有余协调道:“要验证也很简单。”话音未落,蓝色的兔型人偶精神体骤然现形,挥拳朝你直直砸来!   “能看到,是「替身使者」。”瓦伦泰根据你的眼珠动向瞬间得出结论,提高警惕的同时拳速不减,继续朝你头部袭去。你吓得愣在原地,直至拳头要砸到脸上才条件反射地闭上眼作为逃避。   过强的风压吹开你前额的发丝……一秒、两秒、三秒……你睁开眼,带有粉色缝线的蓝色拳头停在距你脸不到一毫米的地方。   “没有出现第二人格,也没有召唤替身抵挡。”他自顾自地分析完将布偶兔收回体内。   劫后余生的你心跳过速地大口喘气,已经丧失思考能力,任他们再问什么都只会摇头。对面的粉发男人问了几遍一无所获,又急又怒地用意大利语吼了几句,听不懂,但你从他碎开的狰狞绿瞳看出他在骂你。神父没翻译,你估计他骂的是脏话。   迪亚波罗用英文威胁说要挑了你的手筋,吉良吉影闻言把你护在身后,于是他从善如流地改口说要挑了你的脚筋,如果你再敢用不知道糊弄他,他会立刻执行。   “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你绝望地重复着这句话,被汇聚在自身的不善目光吓到精神恍惚。   一只宽大的手温柔地搁上头顶,“放轻松,大家不会伤害你的。”神父轻轻扳过你的肩让你面对他:“瓦伦泰先生只是试探一下而已。”   瓦伦泰?这姓氏听着似乎有点耳熟……好像在什么近代史书上看到过……   想不起来……头痛……   仰头望向笑容和蔼的神父,他宽阔的肩膀和胸膛隔绝了其他人的视线,你心下稍安:“怎么称呼您?”   “恩里克·普奇。”神父摸摸你冰凉的脸蛋,用掌心使其暖和起来,渐渐恢复血色,“我们都囚在这栋房子里,处于相同的境地,情报越多越有利于将来脱困,你能放下戒心向大家说明自己的情况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一无所知。”你拼命摇头:“我进来前发生的事全想不起来。”   “失忆?”普奇微微弯腰与你平视,指腹亲昵地摩挲着你的颈侧:“好孩子,你有没有……”他瞳仁里的十字形高光亮得晃眼:“说谎?”指尖停下,状似不经意地搭于你的颈动脉之上。   “当然没有!”你急切地向这个肯好好跟你沟通的人解释:“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松开你,抬首,在你看不见的角度冲其他人比了个手势,示意你说的是真话。   “那就是没用喽,我就说怎么多出一个。”   “浪费也不好,废物利用一下。”   “今晚加餐。”迪奥下达了决定,“很久没喝新鲜的了。”   你紧张地拽住普奇神父的袖口问那是什么意思。他安抚性地拍拍你的头:“没什么,来了新客人,加餐是很正常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得体。   温和得叫人毛骨悚然。   ————————   替身小科普:法尼·瓦伦泰的替身「恶行易施」是荒木庄唯一的精密A哦,所以这里选择了让他来试探你。 [2]生死存亡:TO BE OR NOT TO BE……   他们就像你不存在一样开始讨论要不要杀了你的问题。   “我不同意。”透龙摘下耳机,从与世无争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发表意见,脸上是不得不卷入无聊琐事的淡淡不悦:“碳基生物的尸体会随时间流逝腐坏,我不希望整间屋子都是腐尸味。”   “Ho,卡兹,一起?”   “我对吸血鬼的低等食物没兴趣。”迪奥无非是想吸完血后让自己帮忙“处理”尸体,“别指望我吃你的剩饭。”   “我认为应该留下她。”迪亚波罗合上电脑:“现状不明,我倾向于每个被传送过来的人都有特殊意义,她应该有比成为食物更大的价值,不要不明不白浪费掉。”他摆脱躁狂发作后说起话来意外的条理清晰:“她失忆了,可能暂时受了精神刺激以至于忘了「替身」的使用方法,等找回记忆后或许能成为有用的战力。”   “或许?”迪奥嘲弄地弯弯嘴角:“我不觉得受点刺激就精神崩坏的人会有什么很强的替身能力。”   迪亚波罗脸阴得吓人,迪奥仍悠哉地坐在位置上好整以暇看着他,丝毫不把这威胁放在眼里的样子。双方的精神体都若隐若现浮于体表笼在周身,面目狰狞的「绯红之王」与迪亚波罗艳丽诡谲的五官重合,「世界」则像他的本体一样波澜不惊地注视着对手。   空气紧绷绷的。   作为谈话中心的你气都不敢喘。   “该做晚饭了。”吉良吉影看一眼表,无视剑拔弩张地氛围,道声失陪,推开桌椅起身朝厨房走去。   紧张的空气被划开一道口子,你不敢久留在这令人窒息的环境里,像要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样紧跟着这位“正常人”站起身:“我帮您。”   吉良吉影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像对待因无家可归而瑟瑟发抖着黏上自己的流浪猫,若无妨碍就任其跟着,心情好的时候甚至会投喂点猫粮逗一逗。   他把土豆和胡萝卜交给你削皮:“小心,别伤到手。”   面对这句在长时间精神紧绷后似乎完全为你本人着想的体贴话,你感动得热泪盈眶:“谢谢。”以对待价值连城的珠宝一般珍重的态度接过这堆蔬菜。   土豆皮和胡萝卜皮一条条掉在水槽里,眼泪也一滴滴落在水槽里。你不敢抬手抹,怕耽误干活。这间厨房是你现在唯一的容身之所,削皮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吉良吉影是现在唯一正常对待你的人。   削完皮,你把土豆和胡萝卜表面不平整的凹槽用刮皮刀尾部挖干净,冲洗后交给他。吉良吉影夸你活干得不错,边熟练地切滚刀块边嘱咐你敲几个鸡蛋给他:“搅散。”   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食物的香气溢出来,厨房里升腾起的日常温馨感笼住你,隔绝了外界关于要不要杀你的议论。   你愿意这一刻永远永远不结束。   处于高度的心理压力中,你一直在哭,无声地哭,安静地淌眼泪,尽量迅速地完成吉良吉影交代你做的每一件事,以免他把你驱逐出这片宁静的小天地。   吉良吉影盛了一勺汤在小碟子里品尝咸淡,被油脂润泽的唇瓣亮晶晶地在厨房暖橙色的灯光下满意地抿起:“不说话的你非常可爱。”比那些临死前大哭大嚎的女人好很多。其实他每次都想跟对方多聊一会儿,了解自己下一任女友的姓名、年龄、兴趣爱好等,可她们只会大喊大叫地嚎啕大哭……真吵,真烦,就像……就像妈妈……闭嘴!Killer Queen!绚丽的火光,无声的爆炸,安静乖巧的柔软手掌留下了,呼~神清气爽……   他说话时并没面向你,所以你愣了一会儿才迟疑着问:“您在说我吗?”   没有回答,他又盛了一小勺在试味碟里,吹了吹递到你唇边:“尝尝。”你听话地衔住碟沿,对方没有倾斜碟子把汤倒进你嘴里的意思,怕吸汤发出呼噜声惹他心烦,只好半伸出舌头把那点汤汁舔进嘴里。   吉良看到你毛茸茸的头顶和飞速在碟子里卷了一圈的粉嫩小舌,想到自己用盛牛奶的碟子喂猫的情景。   “……好喝。”想到这可能是自己最后的晚餐,你眼泪滚得更厉害,在滴到他手上前,你赶紧后退一步避开,边抹眼睛边说:“好喝……非常好喝……”   吉良把你抹眼睛的手拿下来,用厨房纸细细擦拭上面的泪痕:“不想死?”   “嗯。”你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希望,双手恳切地握住他的腕,就差没跪下:“求您救救我。”他要是让你跪下你肯定跪,尊严在生命面前不值一提,你就是这么没出息。   吉良轻轻拍着你的手,好像在安慰你。其实他心底支持迪奥的想法——迪奥喝血、卡兹吃肉、他拿手,利用非常充分。但鉴于不知道今后还会不会有女性传送过来,他必须考虑一下可持续发展的问题。   你被他牵到水池边:“洗手,吃饭。”   你还拽着他:“求求您,先生。”一定要从他嘴里听到一个保证。于是吉良吉影交代你跟紧他:“我会保护你。”当然,仅限于自己的圈养范围内,其他人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跟他争执。可如果家猫不听话,跑出去,擅自闯入其他猎食者的领地被捕杀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不会为了你进行多余的复仇,树立不必要的敌人。   别说跟紧他,你恨不得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你边洗去手脸的泪渍边听他教导:“尤其别在卡兹和迪奥跟前晃,就是紫色长卷发的那位以及总是跟普奇一起行动的那个,他们是以人类为食的非人生物。”又知道了一件不得了的事,但你今天受的刺激太多,已经没力气再去惊讶。   吉良吉影把你的餐盘搁在自己餐盘边,牵着你的手在餐厅的长桌旁坐下,相当于宣誓了所有权。   迪亚波罗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对发展如此迅速的人际关系深感不解,但丝毫没有减缓他冲进厨房盛饭的脚步。除了卡兹和迪奥,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去厨房取餐。   透龙没吃饭,从冰箱里拿了罐蜂蜜往嘴里倒。   可能出于某种“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心理,你注意到几个人类都还挺尊重吉良吉影,没有对他收养你的事表示异议。瓦伦泰半开玩笑说了句:“以后打猫得看主人了。”吉良吉影真心实意地笑得很幸福,对瓦伦泰夸赞你手很灵巧,土豆和胡萝卜削得很好,鸡蛋也煎得不错。就像一般人对邻居炫耀自家的猫:“很乖,不挠人,会翘尾巴。”   迪奥也没再说什么,因为普奇从中斡旋,劝他等明天看看还有没有新人传送过来再决定怎么处置你。   吃完饭,作为底层人员的你很自觉地打算承包起力所能及的家务劳动——洗碗,被吉良吉影拦住:“我来就好,你别把手弄粗了。”   说话和气,温柔体贴,做饭好吃,还答应要保护你。   他真的,你哭死。   瓦伦泰噗嗤一笑:“你不会以为那家伙喜欢你吧?”他见你一脸依恋地遥望厨房忙碌的背影,话锋一转,语气凉飕飕的:“吉良吉影是变态连环杀人犯哦,砍下过48位女性的漂亮双手。” [3]殺人鬼先生:Kira&Killer   你没有牙刷、没有毛巾、没有换洗衣物。   前两样好说,你已经通过吉良吉影的简短介绍了解到这幢奇怪别墅的一些基本特性——大型家具家电以及房屋主体无法被损毁破坏,小物件和食物则会在损耗后自动更新,所以你大可放心使用那些一次性的生活物品。麻烦在于衣服,这个充满男性的异空间里,大概不会有谁的衣柜存放了女装。化着小众妆容且涂了精致甲油的迪亚波罗看上去可能有异装癖,但你不敢问。况且他们所有人体格都比你大,就算借来也不合身。   察言观色的普奇在你开口前便注意到你的为难,说他那层有间房里存了些女式衣物可以给你,迪奥怪怪地看了他一眼:“喂,那……”   “没关系。”他飞快截住对方的话头,挥了下手,貌似不甚在意:“反正是假的。”   迪奥默然。他战败后莫名其妙被传入这栋房子,过了不知所云的两三天。随后,普奇来了。以迪奥的视角,自己与挚友分别不过寥寥数月,印象里还停留在十六七岁的友人就突然以三十九岁的形象出现。说实话,感觉挺怪。普奇实实在在经历了二十二年的成长与蜕变,不再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个人。以至于,有时候甚至连他也搞不清这位曾无话不谈的好友在想些什么。   但有些事情从来没变,他知道对方仍不愿多谈那件事。迪奥太熟悉那个表情了,每次无意中提起普奇的妹妹时对方那带着点慌张快速打断对话的表情。   明明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晚上一起看书?”他不知对此作何评价,于是转开话题。   普奇应了声好,告诉你女装在六层最左边拐角里面的房间:“不要碰坏其他东西。”   你正想答应,吉良吉影替你谢绝了对方:“不劳费心。”他没说理由,以他的洁癖,不可能接受自己的东西身上套着别人穿过的来路不明的衣服。   他拿了一件自己的衬衫给你,仅限衬衫,因为裤子一看就会拖到地上。“没问题。”吉良比划一下你们的身高差距:“差不多能当连衣裙。”   你犹犹豫豫杵在浴室门口,迪亚波罗见状嗤了一声说放心吧,这里没人对你有那种兴趣,因为他们分别是sex no need的原始人、对你只有食欲的吸血鬼、恋手癖、禁欲系童贞、国性恋、有生殖隔离的硅基生物。   你怀疑地打量他,意思是:那你呢?   迪亚波罗没回答,让你赶紧滚进浴室洗完澡把地方腾给他。   迪奥冷哼一声说这家伙社恐,最喜欢叫别人不要靠近自己,真不知道是怎么统治手下的,居然会有人服从连面都不露的头领。   哦,怪不得迪亚波罗坚持要最后一个洗澡,原来是为了不被打扰地在浴室里享受独处吗?你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快点会被这位极易激惹的Mafia头目活剥,赶紧冲进浴室开始洗漱。隔着门帘和水声,听见他在外面骂迪奥是上上个世纪的老古董,不懂现代科技与网络通讯统治的便利之处。   你草草洗刷一番,套上吉良吉影堪堪遮住大腿根的衬衫,下身裹了条浴巾匆匆跑上四楼——日式布局的楼层。   吉良吉影的卧室里是宽整的榻榻米,没有多余的家具,他从壁柜里取出两床被褥并排铺在地上,告诉你睡在靠房间内壁的一侧。   你抱膝坐在他给你安置的窝里,看他把白天梳到脑后的金发放下来,蓬松中带点微卷,很自然的发色。   Kira Yoshikage、和式房间、略显刻板的行事作风,身高体型也是亚裔平均水准,怎么想都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却长着天然的金发……   他喝了一杯热牛奶,给你也倒了一杯。你捧着热乎乎的牛奶看他做拉伸运动,柔韧的肌肉平整结实地覆着于骨骼,在宽松的睡衣下若隐若现,没有过分夸张的隆起。他不紧不慢地拉伸并放松每一寸关节,最后绷直胳膊趴在床垫上做了个类似猫咪伸懒腰的动作。   你咽下最后一口牛奶,他接过你的杯子搁在一边。   该睡觉了吧,你钻进被窝。   吉良吉影把你拉起来,卷起你过长的袖口,用一只从抽屉里拿出的护手霜细致地开始为你涂抹。   一团乳白挤在他掌心,双手合拢,捂热,匀开,然后捧起你的手拢在两掌之间轻轻揉搓,使乳液均匀地滋润你的皮肤。   普通、平静、正常。任谁都不会觉得他是个坏人,更不会把他与连环杀人犯这样的字眼联系到一起。   迪奥和迪亚波罗是毫无顾忌地展露恶意的恶人,普奇和瓦伦泰是坚信自己是好人的恶人,卡兹和透龙从来都不是人类,也难以用人类的道德与法律去界定。   吉良吉影……伪饰成普通人的恶人,假装心理健康的精神变态,扮演正常人的疯子。   他因注视你的手而微微着低头,你透过他前额细碎的金发斜下去看他的脸,兼具欧美人的深邃与亚洲人的精致,漂亮的眼睛辨不清是蓝色还是紫色。   他为你涂护手霜,神色柔和、动作仔细、力道轻巧、充满爱意。你几乎要被此刻的表象所迷惑,误以为你们是一对早已交往多时的恋人。但那时不时戳到你掌心的生长速度不同寻常的指甲与他眼底因病态迷恋而拢上的阴翳昭示出真相。   他曾爱恋地注视过多少只失去生机的、冰冷的手并为它们涂抹护手霜呢?   你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因为吉良吉影认为“不说话的你非常可爱”,所以你要扮演好一位安静得跟死人一样的女友,好像全身除了手什么都不存在。   这样,能活久一点吗?   吉良吉影发觉自己的“恋人”凉凉的,而且在微微发抖,于是拿起来贴在脸上轻轻磨蹭,用提琴一般优雅的嗓音说着动听的情话安抚对方。   指针走到十一点,他攥着你的手躺下,贴在面颊边,稳定舒缓的呼吸吹拂着你的手腕。   像小孩子一样,枕边放着心爱的布娃娃就会睡得安心。   纯粹又残忍的杀人鬼先生。   你躺在有洗涤剂清香的松软被窝里,闭上眼是黑暗,睁大眼还是黑暗,无法不去想自己的手正被握在一个砍下过48位女性双手的连环杀人犯手上。按照瓦伦泰的说法,如果明天……   你面上一片潮湿,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冷汗,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吉良先生……”你叫得很小声,猫一样警觉的他却还是听到了:“嗯?”声音里带着快要入睡之人的困顿。你看不见他的脸,但猜测自己可能已经惹他生气。这一出声,无疑是提醒他自己的“女朋友”身上还连着个会说话、会思考的多余部分。打破一个杀人犯的幻想,多么危险,可你实在忍不住了,你必须问清楚:“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明天……有别的女孩子被传送过来,您,您会……杀了我吗?”   一片深沉的寂静,过了一会儿,他问:“瓦伦泰告诉你的?”   如果确定有可持续更换的资源,就没必要大费周章饲养一整个人,而可以回到他熟悉的模式——杀人、取手、腐坏后杀下一个人。   “嗯。”你竭力遏制住嗓音里的颤抖,尽量吐字清晰:“您会杀了我吗?”   言至于此,再隐瞒似乎也没什么用,于是他说:“是的。”「杀手皇后」悄然埋下炸弹,预备在你精神崩溃开始尖叫之际迅速处理,免得妨碍自己的睡眠质量。   躺在身侧的人大口喘着气——崩坏的前兆。吉良吉影把右手拇指悬在食指第二关节上方,不无遗憾地想着要是以后没有新的女性被传送过来就太可惜了。都怪瓦伦泰多嘴,他本可以瞒天过海继续享用一阵安静的你,这下却不得不提前处理,毕竟平静的生活更重要,他不想把一个因惊恐过度而整日尖叫的女疯子留在身边。   可,出乎预料的,他听见你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然后,两只柔软的小手坚定地、恳切地握住了他,像在厨房时一样:“求求您。”你说:“下手快一点。”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抹杀了最后一丝希望,你反倒觉得异样的安宁。   很久很久,你听见他说:“好。”声音淡淡的,但很认真。以东亚人刻板的性格,他应该会遵守。   “我很怕疼。”如果一定要死,你希望选个经验老到的刽子手,干净利落地结束一切,不用受太多苦,“一定要很快很快啊。”   “一秒不到就结束了。”他轻柔地吻你的指关节以示安慰。   “谢谢。”你感激地、真心实意地说,从这个承诺会很快杀了你的人身上感受到真正的安心,“请千万不要让那些非人生物一点一点吃掉我。”   “不会的。”   你们十指紧扣,彼此都获得了平静。 [4]在你到达之前……:Before you arrive……   最先到达的是卡兹,刚刚恢复思考的他头脑仍有些迟钝。发了一阵呆,太空里萦绕在周身挥之不去的冷气总算彻底消失,他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除了人类社会常见的家具外,还有些20世纪中叶没见过的机械设备……   被未来某些好奇心过剩的人类拉回了地球研究所么?像桑塔纳一样?   在低等生物们拿着粗陋的器械来对他进行可笑的实验前(他绝不能忍受这种侮辱),卡兹决定掀开房顶,一走,不,一飞了之。他还有许多事情则待处理,例如,测试一下自己成为究极生物后的身体极限,又或者,去找自己的宿敌乔瑟夫·乔斯达(如果对方还活着的话)为部下兼友人复仇……总之,许许多多在他进化后还未来得及完成就被迫停止的事。   他没踹门、也没砸窗,想着自己若是直接走出去,定会有许多不知死活的低等生物扛着枪过来阻挠他,他不愿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屠戮与垃圾处理问题上。肌肉覆盖上羽翼,双臂化为翅膀,膝盖微微下弯,往地上一蹬,借着弹跳力起飞,朝房顶笔直冲去。卡兹不清楚头顶有几层楼板,无所谓,钢筋水泥对他而言与泡沫板别无二致。   然后,“哐”,他听到自己颅骨与楼板相撞发出的巨响,险些让他再次停止思考。   人类的建材有这么硬吗?   墙壁、屋顶、门窗,在他900kg/cm2的握力下竟分毫不动。   人类科技发展这么快?   他抚着屋内的陈设,不,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材料,比起乔瑟夫那个时代并未进步多少。   怪事。   卡兹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就在他昨天过来的时间点,就在他昨天到达的传送点,迪奥出现了。   这地方还管饭?   仔细想想,确实挺久没吃吸血鬼了……管他的,先填饱肚子再想办法,体能流失可不利于思考。   迪奥不知道柱人,但知道有个穿兜裆布的紫发猛男正眼冒精光地朝他走来,活像自己小时候在平民窟看到一块干净面包的样子。   没空思考自己裂开后怎么到这儿的问题了。   “The World!”时间停止,先手攻击。   手感……怪怪的……他没有恋战,穿透心脏后迅速拉开了距离。   时间再次流动,卡兹茫然地看着胸口莫名多出的血洞,花了几秒等它愈合。   这吸血鬼,有点本事。   “我承认你是一个有战斗价值的对手。”卡兹微微眯眸,难得地对战斗产生了兴趣。这将是他苏醒后的第一场战斗,一个用于测试身体强度的好机会。辉彩滑刀从小臂弹出,他朝隐藏在楼梯转角暗处的迪奥冲去……   谁也搞不死谁。   直到第三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吉良吉影现身。两位沉溺于战斗的非人生物总算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头——在他们大规模打斗中足以毁灭成千上万次的房屋只损坏了一些中小型家具,以及这个怪异的,每隔24小时就在玄关出现一名新人的现象。   双方同意休战,向新来者说明情况,不论如何,先想办法离开这该死的鬼地方再说。   吉良吉影以正常人应有的推理思路上上下下搜查了整幢别墅,寻找线索、收集信息。“四楼是我家。”他说:“这么说有点奇怪,房屋布局和结构有调整,以适应这栋别墅的整体框架,但主要房间,甚至房间内的陈设以及我的一些私人物品都在。”   卡兹承认那层阴森得像鬼屋似的二楼是他以前常驻的一个根据地。   迪奥也发现三楼是他青少年时期在乔斯达庄园中的住所与埃及宅邸的混合体,尽管前者应该早就被烧毁了才对。   “上面还有四层,暂且无法进入,或许要等相应人员到达后才能开启。”   “也就是说,还有四个人要来?”   “对,等七人全员到齐后再商讨不迟。”   第四天,多比欧像你一样,传送至玄关后,以一种十分丢人的可笑方式跌倒在门口的地毯上。   “这算什么?”卡兹疑惑地蹙起眉,猩红的眼珠转至眼角,斜下来瞥向手忙脚乱想爬起身,结果不小心又摔一跤的多比欧,“传过来的一个比一个弱。”先是究极生物,再是吸血鬼、然后是连环杀人犯,现在是笨手笨脚得仿佛一指头就能撂倒的孱弱人类,“难不成明天要送个婴儿过来?”   “不要把我扯进去。”迪奥也斜过眼:“我承认你是个强大的对手不代表我认输。”   吉良吉影把多比欧领到桌边开始盘问。多比欧在两位非人生物的侵略性视线中战战兢兢低下头,舌头打结,除了絮絮叨叨地念“BOSS”外什么都不会说。   很消耗耐心,尤其是对他们这帮耐心本就不多的人而言。   卡兹一把掐住多比欧的脖子将之从座位上提起来,五指缓缓收拢:“要么现在说,要么这辈子别想再开口。”真是受够了磨磨唧唧的低等生物,要不是为了得到更多情报好早日离开这里,他才不屑于自贬身价去威胁这种人。   “对,对不起,请不要这样……我……我……头……脑袋……好,好疼……”   孱弱的多比欧突然眼珠上翻、身高激增、筋肉暴突。迪亚波罗从无限死亡的梦魇中苏醒,惊怒交加地咆哮着:“不要靠近我啊——!!!”因精神失控而暴走的「绯红之王」骤然现形,无差别攻击起周围的一切。   卡兹和迪奥一个跃步跳出射程距离,吉良吉影反应稍慢,堪堪抗住一拳,被冲击力撞得砸在墙上。   迪亚波罗也不管有人没人,站在原地疯了一般朝四周挥拳。   他们远远围住他,看这个精神失常的疯子一边用逻辑不通的意大利语大吼大叫一边拼命对空气拳打脚踢。   观摩片刻,迪奥看出点眉目:“他像是在保护自己。”替身寸步不离地紧贴着瑟瑟发抖的本体,无时不刻地攻击着半径两米之内的一切,好像空气中随时会窜出什么伤害他的东西。   “杀了?”卡兹用波纹稳住吉良吉影骨裂的小臂,“总不能把个神经病留在屋子里。”   吉良吉影略感不爽地甩甩手,压下对无妄之灾的恼火,理智地表示:“再等等吧,等精神力耗尽他自会晕过去。”   于是他们就等。   迪亚波罗晕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晕过去,在每一个清醒的时刻不知疲倦地发疯,完全无法沟通,所有人都不堪其扰。卡兹头一次希望自己的听力与学习能力不要那么强,他现在算是把意大利语里最下流的脏话一不小心学了个遍。迪奥说最多忍至第七人到达,要是那疯子还不能恢复理智就杀了省事:“这状态除了制造噪音,根本不能指望他对离开这栋房子提供什么建设性意见和情报。”   第五天,来者是恩里克·普奇。   把腿翘在桌面上漫不经心晃椅子迪奥当场愣住:“你!?”   普奇也愣愣地看着他,不过还被一旁的吉良吉影与迪亚波罗分去了部分注意力。前者,他在空条承太郎的记忆DISC里见过,一位恋手癖杀人犯,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后者……说实在的,一个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失心疯很难不引起注意,而且……见鬼,那是安娜苏的双胞胎兄弟吗?   迪奥总感觉有许多话要对这位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好友说,最后却扯了一件与他们无关的事:“这疯子完全静不下来。”他指指迪亚波罗:“把DISC抽了吧。”熟稔得一如既往。   “呃,我……”普奇急促地喘着气,摆脱纯氧带来的窒息感。与迪奥不同,以迪奥的视角,自己与挚友不过刚分别数月,可对普奇而言,他已经22年没见过对方,一时间难以适应,缓了一阵才说:“我的替身,已经进化成「天堂制造」了。”   “天堂……”他没问下去,既然普奇也来了这里,想必失败了……   普奇很疲倦地摆了下手:“容我稍后再说。”   然后他们相顾无言,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试图仅凭眼神交流找回曾经的默契。   老友久别重逢,很感人的画面……前提是没有迪亚波罗在一旁发疯破坏氛围。   话题最终还是转到该怎么让这个神经病恢复正常。   “既然这里有七层,那么被传过来的七位应该都有某种意义或作用。”   “要不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早把他宰了。”   “既然他来了,那么跟他相应的第五层应该可以开启对吧?”普奇看似在用手撑着头,实则是在捂住冲迪亚波罗那边的耳朵,他也是意大利裔,能听懂迪亚波罗在吼些什么。上帝啊,怎么会有人能说出如此多粗鄙之语……“我们去他房间找找,也许有抗精神疾病的药物。”   药没找到,在五层发现一间简陋的小卧室,因与其它现代豪华前卫装修风格的房间不同而引人注目。走进去,类似教会修士的朴素房间,桌上的相框里,粉色短发的小男孩神情腼腆,身旁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神父。   “在教会长大么……”普奇沉吟片刻:“我试试,但不一定会成功。”   在果味蜡烛与没药熏香的簇拥下,普奇将唱针搁上黑胶唱机,庄重肃穆的管风琴音乐奏响,他用意大利语混拉丁语对迪亚波罗念起《圣经》。   仿若遭遇驱魔仪式的恶魔碰到圣水,迪亚波罗大受刺激,喉咙里迸发出一连串污言秽语与恶毒咒骂,不再如之前那般没有目标地对着空气中的假想敌挥拳,而是笔直朝着他混乱思绪与颠倒视野中出现的一袭神袍冲去。   普奇不还手,只闪躲,语速不变地念诵早已滚瓜烂熟的经文。   迪亚波罗尖叫起来,试图从音量上盖过那令他焦躁不安诵读声,同时展现出一个神智正常的人绝不可能做出的狂态——一会儿撞上墙壁,一会儿磕上桌角,一会儿用指尖在实木地板上拼命刨挖,仿佛要从地板下寻出什么,不知疼痛的把自己伤得浑身青紫,十指渗血……之后,比往常更快的,他因精神力耗尽而昏厥。   醒来,迪亚波罗不发疯了,眼神呆滞地抱住自己蜷缩进墙角。   “他把疯子治成傻子了?”   “也好,起码傻子不吵。”   普奇走向蜷成一团的人影,对方似无察觉,了无生机的绿眼睛空洞地盯着地板,没有血色的唇瓣轻轻开合。   普奇蹲下,凑近他:“什么?”   迪亚波罗并不搭腔,沉溺在由回忆、幻觉、妄想构成的虚拟精神世界中喃喃自语:“.……是你不好,你发现了,都怪你发现她,为什么要看我的秘密……”   “对不起。”普奇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不妨碍他扮演一位好神父,随口应和对方想听的回答:“都是我不好。”   “那不是我的错,Padre。”迪亚波罗低垂头颅,仿若呓语:“我实在没办法,你肯定会报警,我不能……”   “没关系,那不是你的错。”   “……原谅我……”   普奇站起身,手掌搁上他头顶,语调神圣而不失慈爱:“我代表天主赦你的罪。”   迪亚波罗点了下头,这回没有晕过去,而是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冲进厨房灌了几杯自来水,然后扑向餐桌夺走普奇的早餐碟狼吞虎咽地把食物塞进嘴里,贪婪得像是好几百年没进过食。   神父有点尴尬地等着他用面包屑把酱汁抹进嘴里后才问:“先生,你好点了吗?”   迪亚波罗胡乱“嗯”了一句,把食物咽下,眼里有了活人的光彩。   事实证明他的确好多了,当天下午瓦伦泰到达时,他已经用从自己房间里翻出的笔记本电脑做好了屋内各种陈设的资料登记和信息比对表格,并分析出一些有用的结论和规律。   拥有空间系替身的法尼·瓦伦泰不信邪,试图用「恶行易施」直接转移到屋外。   未果。   「恶行易施」夹住的东西还是会消失,至于转移到了哪里,没人知道。   “我不能留在这里,我的国家还需要我!”   这发言乍一听真有点怪,“老兄,你是做什么的?”   瓦伦泰颇感困惑,他觉得自己多少算个名人,不至于这里没一个认识他的,“第23届美利坚合众国总统。”   死一般的寂静,然后……   “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人相信。   直到第二天透龙入庄才证实了他的身份:“以我了解的历史,第23届美利坚合众国总统是法尼·瓦伦泰,而非你们所说的本杰明·哈里森。”   跟吉良吉影一样,透龙也住在杜王町,但他们俩所说的杜王町有许多细节对不上。此外,透龙也知道一个叫吉良吉影的人,跟这里的吉良吉影大相径庭:“吉良吉影算是我的宿敌,嗯……至少是一半宿敌。”   再讲了一堆牛头不对马嘴的信息、混乱百出的历史细节后,普奇总算想明白了点:“瓦伦泰先生和透龙先生也许是我加速时间后创造的不完全的新世界中的人。”   “说了这么多,到底怎么出去?”   “替身攻击吗?这攻击有什么用?不痛不痒。”   “与其说是攻击,更像是一种保护,毕竟我们之前都战败了。”   “确定人都到齐了?”   “当然,除了主厅,这里只有七级风格各异的楼层,明显对应我们在座的七位。”   “凑齐我们七个,总归是为了点什么……今天是透龙到达的日子,也许等明天答案会自动揭晓。”   他们心事重重地等到了明天。   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你跌入了玄关。   “怎么会?按理……”不是到齐了吗?   “说明我们之前想错了,这鬼地方就不该按常理判断!” [5]早餐:热爱生活的连环杀手   吉良吉影的生物钟准时准点地发挥作用,于清晨七点将他从平静无波的睡眠中唤醒。侧头,吻了一下枕上洁白可爱“女朋友”:“早安,亲爱的。”   初到陌生的地方,你睡眠很浅,立刻被这动静惊醒。睁开眼,正看到那半合眼睑上低垂的金色睫毛里透出虹膜的蓝紫色光晕,手背是他唇瓣与舌尖轻盈温润的触感。你等他吻完,想着也许该扮演个合格的女朋友回应他,作为他答应在必要时会快速无痛地杀了你的报答。于是没有说话,尽量保持身体其它部分不动,只安静地抬起手轻抚他瘦削锋利的侧脸线条。   吉良吉影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轻哼:“一大早就撒娇吗?我不讨厌。”他享受片刻,收起眼底病态的迷恋,将视线转向你的脸,这才是真正对你说话了:“困的话可以再躺一会儿,早餐要半小时以后。”你是第一个知道他真实身份后还能与他和平相处这么久的女性,对他来说是相当新奇的体验,而且,并不如他以往所设想的那么糟糕和麻烦。若你能一直如此,手以外的部分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不了。”你从被窝里爬起来:“我跟你一起。”总担心自己独自行动在走廊上撞见卡兹或迪奥,那就不仅是错过早餐的问题了,也许你会变成早餐。   吉良吉影闻言起身开始穿衣。他对自身衣衫整洁的要求达到了近乎强迫症的地步,理平衬衣后,没有急于套上西装裤,而是给自己绑了两道腿环,类似于穿女式长袜会用的那种吊带。   “这是什么?”感觉像迪亚波罗才会穿的东西。   “衬衫夹。”他平淡的语气显示出这就是一件再日常普通不过的物品。   细窄的黑色绑带扣在他紧实的大腿上部。每边三条,一共六条末端带有小夹子的吊带向上提起,夹住衬衫下摆,以防穿上西装后衬衫下摆随举手投足的动作从裤腰里滑出来堆叠在腰部起褶,影响服装的平整性。   就算在非正式场合,他也照旧打扮得一丝不苟。   腰带、领带、发胶,他暂且没穿西装外套,预备着一会儿方便系围裙在厨房干活。   吉良吉影收拾好自己,转头看向你。你还是只穿着昨晚洗澡前他给你的衬衫,衣摆刚刚遮住腿根。虽说他见了这景象并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旖思,但以他的常识判断,你现在的模样能戳中不少男人的性癖……至少那两条白花花的大腿应该能激起吸血鬼的食欲吧,就像他在商场看到新鲜的肉一样……   你正盯着自己的右手,一会儿举到面前轻嗅掌心,一会儿又略显困惑地放下。   “怎么了吗?”   “……没什么。”你觉得自己右手隐隐约约透出些许类似消毒水的奇怪味道,并不明显,仔细凑近了闻好像又没有。也不便逮着些捕风捉影的事告诉吉良吉影“你女朋友好像被浸过巴氏”,只能当作无事发生。话说,如果他今天下午杀了你的话,大概真的会把你的手泡进巴氏消毒液吧……越想越不吉利,甩甩头赶走没用的恐惧:“走吧,我准备好可以出门了。”   “稍等。”吉良吉影翻出一条印有猫咪图案的粉色围裙横过来围着你的腰绕了一圈替你遮挡大腿,细心而妥帖地给你系好绑带,“不喜欢护手霜的气味吗?今晚换别的牌子。”   原来是护手霜么,男士护肤品确实很少加香氛,有药材和化学剂的气味也不奇怪,但你总觉得那闻着不太像护手霜。不想纠结这种小事所以只说了句谢谢,同时在心里补上后半句:“如果我还有今晚的话。”   你拿着他的西装外套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下楼。把外套挂在餐桌边的椅背上,然后进厨房帮忙做早餐。吉良吉影倒没要求你帮忙做这些,只是比起应付其他人,你宁可跟他待在一起,他身上莫名有种让人感到平静的魔力……咄咄怪事,明明是连环杀人犯来着。   吉良吉影单手往锅里敲下三个鸡蛋,趁着尚未凝固之际快速翻动锅铲炒散,然后调成小火防止蛋花变老。   “这里一直是您做饭吗?”   “嗯。”   听起来像某种程度的职场霸凌(?),但看他与其他人相处的态度,也并未低人一等或有被压迫的迹象……   “听说不少人厌恶家务劳动,我无法理解。”他看着面前灶上的炒锅,往里面夹了一把焯过水的蔬菜:“不紧不慢地做这些事,有种平静生活的实感不是吗?”精心保养过的手指捻起一撮细盐均匀洒下,他声音里透着淡淡满足:“我很享受。”   听起来好积极,好阳光……热爱生活的连环杀人犯……   矛盾,但在他身上却意外的自洽。   早餐上桌,四份。   没有法尼·瓦伦泰的份。他立刻不满地嚷嚷起来:“这是歧视!”那义正言辞的样子像是马上要准备一大篇外交发言稿对此进行强烈谴责。   瓦伦泰刚入庄时比所有人和非人都更急于出去,后来从迪亚波罗的电脑里了解到美国是当今世界上最强的国家后又安静下来,不再急吼吼地非找到离开的方法不可,颇有点退休躺平的趋势,时不时跟新认识的室友们插科打诨。   “要学会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啊,总统先生。”吉良吉影彬彬有礼地笑道:“吃了我做的饭还在背后嚼舌头可不好。”   “哼,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你行走在正义的道路上还怕被检举揭发吗?”瓦伦泰发表了一番正义演讲,“小姐,我可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才好意提醒,你怎么转头就出卖我?真令人难过。”   如果他表情再真诚一点这话大概会更有说服力。   你没把握跟政治家搞辩论赛,埋头扒拉沙拉碗里的生菜叶。   瓦伦泰饶有兴致地打量你两眼:“断头,哦不,断手饭也能吃得这么香,我倒真对你有点刮目相看。”   你一直努力忽视这件事,心存侥幸地寄希望于今天下午不再有人传送过来,好让你作为“预备役女友”多活一会儿。突然被人直白地指出,盘子里的早餐确实不香了……   “你别吓她。”吉良吉影握住那只因主人的不安与紧张而略有些僵硬凉意的手,侧头轻声安慰你:“今天下午不一定会有新人过来。”   “我说啊,吉良……”瓦伦泰看向你们叠在一起的手,敛了开玩笑的神色:“你这话……到底是希望有可替换的新人过来,还是不希望……”他见到对方明显怔住的神色。有趣,非常有趣,显然,缺少正常情感的连环杀人犯尚未意识到这一问题。“仔细看的话,她脸也长得有几分可爱不是吗?你……”   “你话太多了。”吉良吉影打断他,微蹙的眉头里含了几分真实的怒意。   “因为没有食物堵住我的嘴啊。”瓦伦泰眨着他的蓝眼睛笑得人畜无害:“你急什么?”   与瓦伦泰清澈得宛若一泓碧水的蓝眼睛不同,吉良吉影那色调模糊辨不清蓝紫的眼睛总像蒙着一层雾霭,沉下来更添几分无声的威慑力:“可别会错意了。”他说:“只是考虑到下午不一定有人过来,也可能过来的是男人或手很丑的女人,在一切确定之前,我不希望你影响她的心情。”这番理由说服了他自己,让他找回了熟悉感。他轻松地笑笑,变回没有起伏的平静口吻:“我希望她像植物一样安静地待在我身边,这样能省很多麻烦,所以请不要给她制造多余的情绪波动。”   “哈,你除了自言自语的时候外居然还有这么话多的一面。”以瓦伦泰的判断,吉良吉影应当是懒得与人争辩的性格才对,“解释这么多给谁听呢。”   扣在你手上的指关节蓦的紧了几分,吉良吉影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却抿了下嘴安静地埋头用起早餐。   直到收盘子时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打破沉默,是冲着瓦伦泰说的:   “你午餐也别吃了。” [6]吸血鬼:不杀你的理由   人对于一场梦境如何开始总无印象,对于自己何时入睡也缺少感知,几乎没人知道在清醒与睡眠的交界点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也一样。你忘了自己是怎么在沙发上睡着的,明明今天下午就是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你本不应如此心大。可事实是你躺在沙发上睡得很沉,记忆里最后一个清醒的画面是吉良吉影的清瘦的下颌线——你枕在他腿上,他举着你的手涂指甲油。   睡了不知多久,将醒时模模糊糊听见有人说话:“.……我们之前可能想错了,「天堂制造」无法改变……”   另一人沉默着,迟迟没有回应。   有研究认为,绝对的安静其实不利于睡眠,在15-45分贝的环境音下,人的心理状态最放松,最容易入睡。比如现在,有一个人语速不变的沉稳嗓音在你附近诵经似的说话,空气中隐约传来家具挪动碰撞的声响,更远一点,煎锅的滋啦与蒸汽冲起高压锅阀门的声音……令你仿若置身于一个再日常不过的平和环境中,昏昏沉沉地想继续睡下去。再次坠入梦乡前的朦胧时刻,那个一直沉默的人终于开口回应,你只来得及听见一个词——命运。   命运……   命运……   命运……   “.……要崩坏了……”   “怎么会……我求求你……”   “因为祂已经放弃……”   车辆相撞、航班坠毁、洪水海啸、火山岩浆……所过之处,灾难如影随形,仿若被世界的意志所追杀……   窒息。惊醒。睁眼。   梦中虚幻的恐惧被带入现实,有了具体的表现形式——迪奥正目不转睛用他那血橙色的眼珠注视你。他坐在你躺下的沙发的一端,也不知你毫无防备地在这危险吸血鬼的凝视下睡了多久。跟他对上视线的刹那,你吓得一个激灵弹跳起来:“吉良!!!”   迪奥一抬胳膊把蹦到半空的你拽下来拉回身边:“这么怕我?”他笑,不属于活人的冰冷呼吸吹在你脸上:“指望一个杀人犯保护你?”   你不答,焦灼地在视线所及之处搜寻吉良吉影的身影,徒劳地冲有声音传出的厨房呼唤,一声比一声恳切。   卡兹和透龙坐在不远处的会议桌前,好像在谈论什么。他们俩聚一起,你总觉得多半是在探讨人类统治计划……你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宁可盯着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发呆也执拗的不肯扭过头去看眼前妖冶得令人莫名恐慌的脸。仅看脸的话,迪奥绝对算是俊美得非同寻常。与吉良吉影那种若是在日常生活中遇见定会让人眼前一亮,并在心里默默赞叹一句:“真是位帅气的先生”的外貌不同,迪奥的美貌里有种让人害怕的诡异感,像恐怖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艳尸,一眼即知其美丽的同时心里警铃大作地提示着危险,告诫你立刻转身逃命。   “吉良!吉良。吉良……”   吉良吉影没有出现,倒是法尼·瓦伦泰的身影在厨房门口一闪而过。   “看吧,不要你了。”迪奥低下头,好让你从双瞳中清晰地看见自己惊慌的倒影:“把希望寄托于那种人是不会获得安心的。”   “才,才不是,厨房里声音太响了他没听到。”你一方面反驳他,一方面安慰自己,还有一方面,你把吉良吉影当挡箭牌拿出来,希望他的影响力能让迪奥有所忌惮。虽然他不用吃饭,但他朋友总要吃饭的吧……   你往沙发另一端直缩,想拉开自己与吸血鬼之间的距离。   又撞到一个人。   “不要挤我好吗?”普奇皮笑肉不笑:“请给我留点位置。”   他们俩一人坐沙发一边,把你截在中间。   犹豫片刻,你果断朝普奇扑去,打算从看起来比较弱的那边突破。离厨房不过十几米路程,只要冲到吉良吉影的庇护范围就万事大吉。   普奇一侧身,你直接撞进他怀里,胸肌挺有弹性,头没太撞疼。神父按住你的肩膀将你压回原位:“安静点,孩子,随便聊聊而已。”他只用了刚刚能制止你动作的力气,且很礼貌地在达成目的后松开了手,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接触,但也足够让你明白这位看似和善的圣职者可不是什么文弱书生。   第一天入庄时,面对迪奥“今晚加餐”的提议,普奇神父曾脸不红心不跳地对你解释:“来了新客人,加餐是很正常的。”   现在想想还一阵恶寒。   如果说迪奥是龇出獠牙的凶猛大型掠食者,普奇就是潜伏在草丛中柔软但口含毒牙的蛇,说不好哪一种更危险。   总之你已经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像筛糠一样,尤其是迪奥正用一种堪称直白的视线打量你的脖子,让你在失血前就已经产生了贫血的眩晕感。   他当然有注意到:“你对我除了害怕,没别的感觉?”指尖触到你脸蛋时,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体温也许没那么低,面前瑟瑟发抖的小东西比他还凉。   别的感觉?还能有什么别的感觉?他指望一个正常人面对一个随时能把自己吸成人干的怪物会产生什么除了恐惧以外的别的感觉?   当然会,人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会产生向强者奉献一切以保全自身的想法,而大脑会把这种感觉错误地解释为爱慕。亦即他许多手下所体验到的:“恐惧的同时感到安心。”由向一个绝对强大的存在投诚所带来的的安心感。   你当然很怕他,迪奥不会错过指尖传来的阵阵战栗。但,尽管你反应剧烈,可你对他的害怕程度也许还没有他某些手下(那些比你强大得多的替身使者)强烈。你没有慌得被情绪支配大脑,直接放弃理智与自由向他俯首称臣以获取虚幻的安心感,而是哆嗦的同时不停悄悄打量四周,时刻伺机逃跑。   他算是明白吉良吉影为什么对你有兴趣了。   你是个胆大包天的胆小鬼。   知道自己与恋手连环杀人犯共处一室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怎么利用对方这一嗜好进行配合以保全性命。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他很期待你会如何作答,最好不要让他失望。   这就是还有商量余地的意思喽,你稍微冷静了点:“那个,您,为什么想杀我呢?”管他为什么呢,先周旋着拖延到吉良做完饭从厨房出来就行。   “当然是吸血,这都想不到?”你这问题问得挺蠢,但他还是回答了,王应当具有宽容大度的风范,给对方第二次机会。希望你接下来会说出有趣的答案。   “冰箱里有血袋。”   “新鲜的更好。”他危险地眯起眼,指尖滑到你颈侧,温热的皮肤下是跳动的血管,“我劝你不要顾左右而言它。”事不过三,最后一次机会。   “就……就……呃……那个……”感受到尖尖的指甲在皮肤里越掐越深,你又开始胃痉挛,这一害怕就胃疼的毛病估计治不好了……快想,快想,怎么办,到底怎么办?!要死了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您,您……新鲜……那个,新鲜的……”就像背不出发言稿时反复重复上一句话那样,没有任何实质作用,只会起到让考官不耐烦的反效果……再多半分力,指甲便会刺穿你颈部的皮肤……   “放开我!”你大叫一声:“我有别的新鲜食物推荐给您!”   脖子上的手指松开:“什么?”   又拖了几秒,快想,快想……   有了!“冰棒!您没吃过冰棒吧?”迪亚波罗说他是上上个世纪的老古董来着,“把血浆里拌点糖和奶油,放到模具里冻成型,您肯定会喜欢的,还可以打成冰沙,淋上果酱……”听起来就好黑暗料理,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提出了一种新鲜食物,应该足够糊弄上上个世纪的吸血鬼,“您要是喜欢咸味的,也可以往血浆里加点盐,等血凝成块后涮火锅吃。”   你没法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他到底满不满意,迪奥好像呆住了。   “还……还可以吗?”你小心翼翼地问:“要是不喜欢我再想点别的。”   迪奥还在发愣,你身后的普奇噗嗤一下笑出声才把他唤回神。   “哼,有点意思。”   小命保住,你这才注意到自己满背冷汗。 [7]争抢:stray kitty   你揣摩着暂且哄住了迪奥,在对方反应过来重启杀心之前,又想起身往厨房溜,再次被按回沙发上:“这么喜欢吉良吉影那家伙?”   “嗯。”   “为什么?”他搭上你的肩,使你无法继续朝反方向躲。   “我怕疼,吉良说他可以很快杀死我,比被一点点吃掉好受多了。”你心说他那条肌肉发达的胳膊现在就压得你挺疼,但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也许对吸血鬼而言这只是很轻的力度。   “没出息。”   “啊对对。”你一副随他怎么说的摆烂态度。   “如果本迪奥承诺不杀你呢?”他相信这句话一定能引起你的重视。果不其然,你总算愿意正眼看他。欺身上前,趁热打铁:“向我效忠,比起贫弱的人类,我能为你提供更安全的保护伞。”   真的吗?我不信。你持续性眼神死。   楼梯上一阵咔哒咔哒的脚步声,你知道是迪亚波罗下楼了。他没日没夜窝在自己房间里,只有饭点才现身。所以,快到饭点了么……吉良先生!你快从厨房出来啊!我不要在饭点时间跟吸血鬼待在一起啊!   迪亚波罗以他惯有的对一切人和事都漠不关心的神色经过主厅,这回却破天荒朝你们这边看过来:“喂。”他冲迪奥皱起眉:“说好……”   普奇起身,用意大利语截住迪亚波罗的话头与之攀谈起来。你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迪亚波罗语气暴躁,伴随着各种各样激烈的手势,还时不时朝你这边瞥。   “怎么了?”也许你不该问,话一出口他们就齐刷刷朝你看过来,眼神中是或明或暗的锋芒。果然,不愿意被这里任何人注视,你一接触到他们的视线就不自主地发慌,没法不把他们对你的注意跟危险信号联系在一起。   在你睡着的时候,他们又得出了什么关于你的新结论呢?没人提起这事,但你能从他们对待自己时那些微妙的态度变化中感觉到。为什么没人告诉你?既然与你有关……显然,对他们而言,你的意见和想法并不重要……   到底是什么……   待在这种地方,任何微小未知造成的不安都会给你带来巨大的恐慌。   你又开始胃痉挛。   迪亚波罗用他意式口音很重的英语像教训不听话的小孩似的叫你跟他走。你捂着腹部垂头蜷在沙发上不动。他不耐烦地直接伸手一拽:“走!”   迪奥一把钳住对方的手腕:“我没允许,她没同意。”   迪亚波罗愣了不到半秒,红色的虚影瞬间现形覆于腕上,几乎同时,「世界」的身影也覆上迪奥体表。白嵌绿的拳头与金黄色的拳头轰然相撞,激起的风压吹得你浑身发冷。   他们都没再出第二拳,却谁也没有放手的意思。   迪亚波罗抓着你的腕,迪奥抓着迪亚波罗的腕,一种微妙的平衡——迪亚波罗每多往你腕上施一分力,迪奥便毫不相让地往他腕上加力。在两个顶尖力A较劲中,你的腕骨好似随时要碎裂,疼得失声尖叫起来。   他们漠然听你惨叫,力道丝毫不减。   不像是在争夺一个人,更像是在争夺一个物件,或者说,只是在争一口气——自己拿不走的东西,砸碎了也不拱手相让。   他们其实尚未动真格,你的价值还没高到值得大打出手。试探、威胁、施压,希望逼对方主动退让。退让?怎么可能!他们哪一个是甘心屈居人下的性格!?尤其在这种全员恶役的环境下,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一旦气势稍弱哪怕片刻,必然飞快被其他人落井下石、踩于脚下。你就是最好的样本,他们绝不会让自己落入弱者的处境。   “九。”   你凄厉的痛呼中突然插入另一个声音,转头,吉良吉影右手拎着反光剔骨钢刀站在门口,抬起的左手上,细长的血线顺着豁开的食指淌至小臂,从肘部滴滴答答落在地面,溅起暗红的星点,“去卧室左边的房间,医药箱在茶几下第二个抽屉里。”   吉良吉影,他就是有这种魔力,能把紧张的空气划开口子,拉入日常氛围。   你无暇细思那个奇怪的数字称呼是什么意思,忌惮地看向迪奥和迪亚波罗,他们多少放松了点,却谁都没有收手。你只好再度把祈求的目光投向站在厨房门口的救星。   最终,却是普奇充当调解人分开了他们。与吉良吉影一样,他平时会刻意收敛气场降低自身的存在感,以至于你刚才都忘了他还在附近——无动于衷地旁观。普奇将你发红的手腕解救出来,轻描淡写地翻过你的苦难:“没事了,去吧。”或许在他看来,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普奇转向迪亚波罗说起意大利语,时不时切换成英语向迪奥解释几句。最终以神父特有地耐心与不温不火的性子压下黑卝帮头领的火爆脾气,将他劝到一边的餐桌旁坐下。   吉良吉影目送你惊慌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方才移开视线,向来情绪内敛的双眸撞上迪奥洞察一切的金瞳,下垂的雾霭眼中,阴翳更加浓厚:“注意分寸。”   迪奥满不在乎地笑着:“这么不小心?”他才不相信一个经验丰富的杀人犯会如此凑巧地不慎切伤手指。   “厨房工作,难免的事。”吉良吉影抛出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的谎言,连一个周到的借口都懒得找,不再多关注迪奥半分,径直朝楼梯走去。   去找你。   被无视了啊……   “九跟我相处得很愉快。”迪奥如愿看到上楼的人顿住脚步,“如果没有那个神经病跑过来发疯,我们应该能更进一步。”贫民窟出身的他终究改不掉喜欢抢别人东西的习惯……尤其是有趣的好东西,值得觊觎:“她迟早会明白,追随强者才是明智的选择。”   吉良吉影转过头,继而转过身,冷哼一声,下楼,朝迪奥走去。   “Ho,不得不佩服你的勇气。”金色的「世界」浮现在身后:“还是该说,你简直莽撞愚蠢得可笑?”「杀手皇后」不可能是「世界」的对手。   吉良吉影在迪奥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向坐在沙发上不可一世的吸血鬼。   “叫替身吧。”哪怕坐在低位,迪奥仍保持着睥睨天下的气势:“我让你一招——不用「时间停止」。”   粉色的猫型替身并未出现,吉良吉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忽而轻蔑一笑:“哦,是吗?她跟你相处得不错?”他将剔骨刀甩在茶几上,没受伤的右手扯开腰后的围裙系带,抹干血迹扔到一边,好整以暇地在迪奥对面坐下,翘起腿,双臂叠在胸前,嘴角始终挂着意味不明的浅笑:“我们拭目以待。”   不一会儿,你拎着医药箱下了楼。像走失的流浪猫终于找到主人一样,呲溜一下黏到吉良吉影身边,忙前忙后地为他包扎起伤口。   你半蹲在他腿边埋头整理纱布,吉良吉影刚好能看见你头顶的发旋。他抬头,紫罗兰的眼睛挑衅地看向对面。“还疼吗?亲爱的。”成年男性宽厚的手掌轻柔地托起你红印未褪的手腕。哪怕知道他只是喜欢自己的手却也还是忍不住眼眶一热,贪婪地想要汲取在这充满恶意的环境中向自己施舍的零星善意。   眼泪一不小心滴在他整洁的西装裤上。   “对不起。”你慌忙伸手去抹。   “没关系。”他说,照旧注视着迪奥,既像在对你说话也像故意说给对面听似的:“你只有在我面前才敢放松哭一会儿。”   迪奥啧了一声,扔下一句“无聊”转身离开。   你对刚才发生在周遭的无声交锋一无所知,难得吉良吉影有几分纵容的意思,你也就抓紧机会任由自己沉浸于情绪洪流。   腕上一阵温润的触感,他朝红肿处轻轻吹气,细细舔吻:“不痛了不痛了。”然后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只软膏为你涂抹。   是啊,他喜欢的终归是这双手,不应在他面前过多地放松戒备,不该向他袒露太多心绪,不能让他觉得吵闹心烦,可以依靠他而绝不能打心底里依赖他。你飞快地擦干眼泪,收起自怨自艾的心思站起身:“谢谢,不疼了。”   吉良吉影察觉到你微妙的疏离。他本应该很喜欢这种晓分寸、不给自己添麻烦的懂事行为与礼貌疏远的社交距离,毕竟自己喜欢的是简单纯粹的手而非复杂多变的人,可这一次,却不知为何感到一丝失落和烦躁。   “跟紧我,其他人危险。”   “知道了。”   他不再纠结于刚才微妙的不快,反正你目前只敢待在他身边。   “饭已经做好了,帮我摆盘好吗?”吉良吉影也站起身,举起你们两只受伤的手,自嘲式地说了句玩笑话:“我们现在起要互帮互助相依为命了。”   “好。”你也努力忘记累积在心头的压力,尽量轻快地应了一声。突然想起早上的事,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悄声问:“给瓦伦泰先生吗?”   吉良吉影的耳朵尖像猫咪似的随着你呼出的气流轻颤了一下。“嗯。”他笑:“已经是晚餐时间了,也给他一份。” [8]JO级名场面:沙雕OOC玩梗彩蛋   Kira(走下楼梯):呀喽,Dio!   Dio:Ho,居然朝我走过来了,不选择逃跑,反而主动向我靠近吗?   Kira:不走近点,怎么打败你呢?   Dio:Hoho,既然如此,那不妨再走近些。   Kira使用了狗粮闪光弹攻击(呵,九果然最黏我)   Dio:你找死!你有病吧!   ————————!!————————   纯属娱乐,与正文无关 [9]判决:存活确认   瓦伦泰已经在厨房吃起来,饿了两餐后颇有点报复性胡吃海塞的架势,你忍不住提醒他注意身体,晚上吃这么多会发胖。他说没事,自己在减肥这方面颇有心得体会,欢迎你随时咨询。   “而且,”他冲你挤眉弄眼地笑笑:“本以为今晚无法按时开餐,所以我自作主张提前了一阵。”语气是没热闹可瞧的遗憾:“和平解决?”   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政治家讲话都这么难懂吗?干脆绕过他去碗架取碟子:“您一个人吃了快半锅啊?!”要是再晚点,估计其他人的份都没了。   “因为我原本估计今晚会少一两个吃饭的人来着。”   又一句你听不懂的话,索性埋头盛起了炖菜,自然也就错过了身后那冰蓝色眼底不含温度的笑意,“运气真好啊,小姑娘。”先后在杀人狂和吸血鬼手下捡回性命,而且打消了他们对自己的杀意,何等强大的「运」!“要知道,幸运是这世上最难得的东西,一两次偶尔的好运谁都会遇到,但在危机四伏之中仍能接连被幸运眷顾的人,说是被「圣人」选中也不为过。”   你持续性不知该怎么接话,最终生硬地转了话题:“不用叫我‘小姑娘’吧?您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   “过奖,已经四十多岁了。”他在你转身的瞬间恢复了面对民众演讲时和蔼可亲的神色:“是可以当你爸爸的年龄。”   也许比起怎么减肥,你更应该向他讨教怎么永葆青春。但你现在没这个心情,你只想知道怎么活下去。   晚餐端上桌才发现全员都已整齐划一地在餐桌边坐下。话说……迪奥和卡兹不是不吃人类的食物吗?透龙也很少在固定用餐时间和大家聚在一起,怎么今天……   你畏畏缩缩地想挨着吉良吉影坐下,被迪奥叫住:“帮我拿袋A型血。”   “哦,好的。”你正要起身,被吉良吉影按住手:“让他自己去。”   你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询问的目光徘徊在吉良吉影和迪奥之间,谁都不敢得罪:“呃……我……”   你在犹豫,你没有很快从他们中做出选择,显然,你并不是把吉良吉影摆在特别的位置,只不过为了活命或减少死亡的痛苦而不得不依附他。验证了自己猜想的迪奥冲吉良吉影轻蔑一笑作为报复,扬头看向你:“快去。”其实只是很小的争端,但许多事情就是从一场微小的纷争决定最终的结果,你在这场交锋中决定服从谁的指令就意味着谁将来对你更有话语权。   吉良吉影沉默着,没有正面回应迪奥的挑衅,一言不发地握紧你。他的威胁,向来平静无声,但气势并不因此稍有削弱。   饭菜的香气里夹杂上火药味。   处在对峙中心的你浑身发僵,不明白怎么又惹上了麻烦。你从来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惹了他们,下午的时候也……明明已经够小心了,可总是……根本搞不懂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啊!这群自说自话的变态!疯子!神经病!把你当做什么好玩的物件似的争来抢去……到底要我怎么样!?到底该听哪边!?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满意、让我活下去!?我不想死啊!我想活,我想活,我想活……   迪亚波罗突然骂了句什么把你唤回神,叫你赶紧去拿该死的血浆堵住吸血鬼的嘴:“别让他吵吵嚷嚷。”自己还有别的重要事跟你说。“这点破事也要争。”他莫名其妙地剜了吉良吉影和迪奥两眼。   他们没有理会他,却都默认这个不会读空气的情感理解障碍患者介入而暂停了明争暗斗。   你得了赦令般飞快地取了血袋回来,递给迪奥,接着在吉良吉影身边坐下,看向餐桌对面的迪亚波罗。   他皱眉:“你是不是傻?”   “……啊?”   “我说,”他咬牙切齿:“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你努力转动了一下自己疑似有问题的脑子,斟酌着回答:“呃……那个……我……失忆了,所以,脑子可能……确实有问题吧……”   “噗——哈哈哈哈哈哈……”透龙擦着嘴角溢出的蜂蜜:“小九酱,你说话真有意思啊。”他开始对你感兴趣了,wink~   迪亚波罗气不打一处来:“我在骂你!你听不出来!?”他一拳砸到棉花上,有气没处撒,只好告诉自己不跟傻子一般见识,“我下午要带你远离危险的时候你为什么傻愣着不动?”   你回想了一阵,才意识到他说的“危险”是迪奥。欸?他为什么要带你远离危险保护你?他不是最讨厌跟别人扯上关系吗?   “我,我又不知道您是想帮我……”他凶神恶煞地冲过来提起你就走,你那一瞬间都不知道他和迪奥哪个更危险。   “废话!”迪亚波罗一暴躁,碎开的虹膜更添威慑,“我不吃人、不恋手、不瞎搞,你跟我在一起不比其他……”他伸出手,对周围指指点点,想不出用什么形容词来描述这帮牛鬼蛇神,最终放弃了尝试,直接总结陈词:“明显我更安全。”   明明每个字都能听懂,为什么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呢?迪亚波罗!?想确保你安全!?   “听懂了就回句话。”   你还是茫然地看着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意式口音太重的英语。“话说,从刚才起,就一直有人‘九’啊、‘小九’的叫我,到底什么意思?”   “总不能一直‘女人’、‘那个女人’的叫你,鉴于你很可能是第九代JOJO的宿敌,给你临时取的名字。”   你越听越糊涂:“什么第九代JOJO的宿敌?我完全听不懂啊。”   迪亚波罗看看你,又看看其他人:“没人告诉她?”   卡兹和透龙还是超然物外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用想也知道没法指望他们当传声筒;以社交和口才见长的神学家与政治家已经就圣人遗体探讨起某个空泛的哲学思辨问题,对眼前的现实视而不见;迪奥和吉良吉影之前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杠上,这下却很默契地埋头用餐。   靠!这里只有他一个正常人吗?!   “听好,我讨厌啰嗦,所以我只说一遍,你给我记清楚。”迪亚波罗恨不得直接发份几千字的电子文档给你,天知道他有多讨厌面对面沟通,可面对满屋子莫名其妙的人和不做人,他不得不承担起这份让他极其抓狂的工作。   迪亚波罗先是恭喜你这个比水沟里的青蛙还弱小的可怜虫不用死了。“不要用你愚蠢的眼睛惊讶地盯着我看(绝对不是因为本帝王不习惯被人盯着),用你浅薄的智商思考一下。”现在已经是晚餐时间,还没有新人被传送过来,说明你不是那种会每天随机传送出现的普通人,而是确实存在某种特殊性才得以进入,因此他们下午开会决定暂且留下你(那时你正在睡觉)。“离开的线索很可能与你丢失的记忆有关,仔细回想,记起什么立刻报告,我不希望一辈子困在这鬼地方发霉……不,我头上不是霉斑,注意你的措辞,这叫豹纹点染……操!你他妈到底听没听老子讲话!?”   你缩着脖子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并表示一定积极配合。   “明天去透龙那做个脑检。”   你附和他严肃的表情郑重地说了声“好”,其实心里早炸起了烟花:好耶!不用死了!   吉良吉影感受到你兴奋得战栗的指尖,那在他掌中一向苍白冰冷死气沉沉的手忽然充满了勃勃生机。   他阴郁地垂下眼睑,盖住其中的焦躁。 [10]帝王の吐槽:迪亚波罗个人向番外   我叫迪亚波罗,是个(前)黑卝帮首领。我讨厌不得不在这个称呼前加上“前”字的该死处境,但是,有时候,事情就是那么发生了,以无法理解的方式朝我不能控制的方向失控。是的,我直到现在也还没完全弄清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本来嘛,我就跟大部分黑卝帮头目一样,领导着我的帮派干着那些正常黑卝帮一般都会干的事,例如争夺地盘、收保护费、搞点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   然后我帮派里突然冒出一堆正义使者说要铲除我这个邪恶存在。   真是日了……日了……我他妈都不知道该用日了什么来形容这莫名其妙的破事!想当正义使者你们他妈倒是去上警校啊!去参军啊!去考公务员啊!正义使者当个鸡〇的黑卝帮!?干!是我宅太久跟不上现代年轻人对黑卝帮的理解了吗?现在又开始流行罗宾汉那套了?不会吧,我一直坚持网上冲浪,不至于落伍。   啧,手下报告说PASSIONE内网出了bug,看来今晚又要熬夜打补丁。最近头发掉得格外厉害,可恶,糟心事一件接一件。   连夜重写了程序代码,赶紧换上多比欧去处理叛徒。   程序出错就要改写,成员背叛就要抹杀,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也许该问问他为什么背叛以作将来组织人员管理方案改进的参考。我也确实问了,可他只是异常愤怒地打断我,不愿再多说一字。   好吧,鉴于我经常搞不懂其他人在想什么,最好还是放弃揣摩人心这件事。既有叛徒,杀了便好。   后来,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我来不及反应。   那本该早被我杀了的人突然带着一支「虫箭」出现,说起来还是我在埃及挖的,我当初为何没留下花色最独特的那支呢?莫非也是「命运」的一环?过去真是,连一点,一点放松都不可以。   紧接着我就输了。   从我听见布加拉提说要背叛的那刻起到满盘皆输过了多久?两天?三天?   那时的我能预料到自己两三天后的生不如死吗?   意图用「墓志铭」预测的几十秒碎片画面拼凑出未来的宏大蓝图终究是痴人说梦,一如我精准预见每个人的行动轨迹却捉摸不透任何人心。   我只能看清最表面、最表面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们的想法,不知道你们为何愤怒,不知道你们背叛的理由,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愿意直接告诉我……   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一直一直……   后来我连最表面的东西也看不清了。我只看见红色、红色、红色……血、血、血……尸体、尸体、尸体……看见我的内脏,看见我的肉,看见我的骨头,看见我扯开的四肢(应该是我的残肢吧,那个纹身图案是我胳膊上的刺青来着),左眼看见我掉在地上的右眼珠(应该是我的眼珠吧,虹膜是碎开的绿色),看到分成好多好多块的我,灵魂和肉卝体都分成好多好多片的我,我死掉好多好多次,分裂再多再多的人格来帮我承担痛苦也没用,所以那些痛苦最后还是重叠回我身上。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我想多比欧,我找不到电话……   难受难受难受难受难受难受难受难受难受难受……   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害怕……   要疯了要疯了要疯了要疯了要疯了要疯了要疯了要疯了要疯了要疯了……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已经疯了已经疯了已经疯了已经疯了已经疯了已经疯了已经疯了已经疯了已经疯了已经疯了……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   然后,我看见神父来了,我那个滥好人养父。他对谁都好,对我也一样。可是他看了不该看的,我只好杀了他。他看了我的秘密,看了我苦心埋葬的过去……过去,过去,过去……我突然非常、非常、非常恨他。   我恨他收养我,我恨他对我好,我恨他关心我,我恨他爱我,我恨他想送我一辆车作为惊喜然后就像每个盼着亲生儿子能高兴的老父亲一样不顾自己年老体衰开开心心地拿着铁镐去为我扩建车库……   我恨他没有在我还是个婴儿时一把掐死我!我的人生就该被整个删除!从出生直达死亡的结果!   担心杀了人会下地狱吗?Padre。不,你早知道,我是Diavolo,斩杀恶魔正是你身为圣职者的义务。   这一次的死亡,将由你为我降下吗……   他的手掌搁上了我的头。   是的!干脆利落地斩下我的头!   手没有动,只是轻轻地搁着。   他说不怪我,都是他的错,他要原谅我,他将为我祷告……   这滥好人……   他还说已经没事了,我会好好的。   我信他个鬼!就算「黄金体验镇魂曲」真有破解之法,也绝不是他这种除了过分泛滥的同情心外一无所有的人能做到的。   ……可是我好想相信他……   救我,Padre……   也许那个祷告生效了,我不清楚,我在一栋房子里醒来,有水、有食物、有替身,多比欧住在我的大脑里安睡,我连续好几个小时没死,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死。   操蛋的「黄金体验镇魂曲」!终于他妈的失效了!   流年不利,自从乔鲁诺出现,我就接二连三遇见难以理喻的怪人。先是那群不知道为什么聚集在我帮派里的正义使者,再是我这帮新室友。   他们!没有!一个!正常人!甚至还有三个不是人!   说真的,从小到大,我身边一直净冒出些疯子和神经病,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从概率学的角度根本讲不通。但是,如前所述,事情有时候就是会以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发生。我确实总遇见脑子有问题的人,我不开玩笑。   我一开始认为普奇是这里唯一的正常人,但鉴于正常人不会跟迪奥交朋友,所以我还是把他划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对,我尤其看不惯迪奥,他跟乔鲁诺那小子有相似的气息。   迪奥这老不死的落伍者,根本看不出那新来女人的重要性。   只要对解谜游戏稍有了解,就该知道像这种不清不楚突然莫名其妙出现的失忆者多半是解谜的关键所在。   嗯?不准质疑我为什么喜欢打游戏!整天一个人宅在别墅里除了玩电脑还能他妈的干嘛?!跟多比欧煲电话粥吗?不行,电话打多了他也会烦的,他前不久才凶过我。 [11]被混淆了的爱欲与杀意:吉良吉影视角梳理   听说能活下来就这么高兴吗?只要能找到保护伞,不论是谁你都会立刻紧紧抓牢那根救命稻草并心生依赖吧?他对你而言,终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要说吉良吉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你有点上心的,大概是从你们睡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以他的性癖而言,这当然是纯睡觉。   为了给“女朋友”的宿主安排一个放置处,他在自己的卧榻边为你铺设了被褥,并以强迫症的精准计算了你们之间的距离,确保能轻松把“女朋友”拉进自己被窝里的同时让你身体的其它部分尽可能离自己远一些。   按照《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5版)》(DSM-5)的标准,这叫性卝欲倒错障碍,再具体一点,Ⅴ级恋物恋尸癖和Ⅸ类杀人恋尸癖。   光说名称的话,听起来真够吓人的,像是猎奇犯罪小说中才会出现的人物。   吉良吉影看的那本科普向心理书在这项病症旁配了幅极其夸张的插图——一个露着漫画式猥琐笑容的凶恶男子扑向一具苍白枯瘦的尸体。   浮夸得生怕别人看不出有多变态。   必须学会掩饰自己啊。   早在杀第一个人之前,吉良吉影就知道自己的毛病,这个注定他永远无法真正融入人群的痼疾。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更没有慌里慌张去做精神治疗。开玩笑,要是被其他人知道,平静的生活就彻底结束了好吗?可别跟他提心理医生保密条例,能够信任和依靠的人,永远只有自己。   况且,吉良吉影自认为心理状态良好。至于那见不得光的嗜好,本质上与一般男人喜欢胸或者臀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他走得偏了一些、远了一点,触及了道德与法律的底线。无妨,以他的能力,不论是异样的目光还是司法的审判,都有办法避免。   没人能阻碍他平静的生活。   啊~怎么没人理解呢?一只完全任由自己摆布的手怎么想都比一个有自主意识的人更可爱吧?不会拒绝,不会反抗,不会背叛,不会有突发奇想与情绪波动造就的麻烦。   你小声啜泣着,胆怯又忍不住好奇地询问他会不会杀了自己。   看看,他早说过,活人就是事多,麻烦。他不耐烦地想着自己被打乱的睡眠同时埋下炸弹,以公事公办的冷淡态度给了你肯定的回答,预备在第一声尖叫响起时迅速结束一切,然后捧着安静的“女朋友”恬然入睡。   但是你,你克制住颤抖、缓和下呼吸、恳切地捧住他的手祈求他必要时快点杀了自己,不要让其他人动手,尤其不要让那些非人生物一点点吃掉自己。   剥夺视觉后,其它感官灵敏了数倍。吉良吉影感觉到回握自己的两只手——柔软、细腻、因害怕而轻颤,黑暗掩去了你的其它部分,他可以假装只有这双手,而这双手在祈求他杀了自己。   祈求他这个每次犯罪时都会激动到亢奋的杀人魔杀了自己。   浓稠的爱欲与杀意交织混杂着迸发,比起青春期第一次见到蒙娜丽莎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很久没遇到这么让他有感觉的女性了。   经验丰富的杀人犯以猫咪的警觉和精巧压下过速的心跳与粗重的喘息,吻着你的手答应了你的请求并安抚下你的情绪。头一次没有遵守自己那堪比瑞士钟表的生物钟,而是假寐着静待你入睡。等你的呼吸变得匀缓绵长后,他悄无声息将你们彼此紧扣的手拉进被褥。   你的手软和而温暖,血管脉搏在表皮下轻轻搏动,掌心纹路与肤质细腻的颗粒触感鲜活且灵动,以往获得的所有僵冷尸手的虚假爱抚此刻统统沦为索然无味的过去式。   爱欲与杀意重叠累加着突破临界点迎来井喷的瞬间,向来厌烦义务与绑定关系他头一次主动对一个人产生了责任感——如你所愿,你必将被他所杀。亲手杀死你的那份快感,绝不拱手相让。   缓了一口气平息在寂静黑暗中显得很响的心跳,他爱怜地吻了吻你的指尖,爬起身,轻手轻脚地打开昏黄的小夜灯,安静娴熟地收拾一片狼藉的罪证,用湿巾细致小心地拭净你莹润的五指。   仅就这画面带给他的感官刺激而言……糟糕……还想要……   再来一次?会弄醒你吗?你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震惊、恐惧、嫌弃……不,你并不傻,你清楚自己的处境,你会为了活命压抑住厌恶与恶心,甚至装出讨好的笑容迎合他的癖好给他来一发。   他脑海里浮现出你嘴角挂着假笑、眼底眉梢却抑制不住透露出嫌恶的样子。   不,不准,不准对他,对他做出,这种……这种讨厌表情与抗拒的神色……他会,忍不住,杀人的……   还不到杀你的时候,今晚先到此为止。   人无法抑制自己的本性,一如无法抑制指甲的生长。但他的本性那么见不得光,以至于只敢向死人倾诉。吉良吉影向每一个即将被他剥夺生命的受害者如痴如醉地诉说,诉说对手的迷恋,诉说谋杀的快乐,诉说一个完全受他控制、永远不会拒绝他的“恋人”能带给他多大的安心感,说尽他从小被压抑的表达欲,说尽他为了维持平静生活而向他人隐藏的另一面……   随着讲述的深入,那些原本被他精致服饰、俊美外貌、优雅嗓音吸引而来的猎物开始恶心、不安、恐慌、尖叫、哭泣、求饶、抗拒……胆子大一点的,会骂着“变态”甩他一耳光,踢踢打打地想要逃跑。而他,温柔地握住那只打在自己脸上的手,包容又无奈地感叹:“不乖哦。”   轰鸣、火光、烟尘……   吉良吉影捧住断肢,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她”现在完全属于自己了,只有温柔的抚慰,没有愤怒的巴掌。贴在脸上轻轻磨蹭,被爱的安心感涌遍全身:“不说话的你,真是非常可爱。”   又来了,他为你浅粉的指甲涂抹甲油时,向人倾诉本性的欲望再一次上涨。如果今天下午有新人过来的话,你大概就会被当作可替换资源杀掉了……指甲开始“咯吱咯吱”地生长,在杀你前,像往常一样,对下一位受害者兼准女友袒露心声吧。   你枕在他腿上,支着手静静地听他讲。直至最后一根小指涂上甲油,张开五指等待晾干,他讲完了。   你点点头:“好特别的性癖。”然后盯着自己的手左看右看,想从中得知这几根指头到底为何那么吸引他:“唔……虽然不太能get到你的点,但你可以告诉我,喜欢我把手摆成什么姿势之类的,我尽量照做。”   平静地、普普通通地接受了。   你两眼望向时钟,看着那朝自己迫近的分分秒秒,深深地吸气,像在贪恋活着的感受:“我帮了你,你一定要很快很快杀掉我啊。”   他可能,并不是那么想杀你。   政治家某种程度上就是社会学家,而社会由人构成,因此,政治家也多半是人类学家。   吉良吉影才不相信无所事事的退休总统泡在厨房里只是因为“好饿,想闻着食物的香气望梅止渴”。   明明是把他当成了有趣的人类观察样本。   不爽……   “冰箱里有面包和果酱,不要挤在厨房占位置。”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   “试过吉良先生的手艺后实在吃不下那种流水线产品。”他知道对方不会相信这套理由,但政治家的毛病就在于不论说什么都喜欢转上三道弯。   吉良吉影没说话,熟稔地转动花刀分骨拆肉。   真正做过饭的人会知道,看似柔软的肉块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好切。家用厨具不够锋锐的刀刃总会频频受到筋膜、软骨、肌肉纤维的阻力,或是因光滑的脂肪而不慎改变方向,找不准着力点,以至于切出来的肉厚薄不均、歪歪扭扭。   但同样一把普通的钢刀,在吉良吉影手中就能发挥出堪比绞肉机的效果。   “厉害,有解尸癖的杀人犯都会这一手吗?”   吉良吉影把鲜活得还在蹦跶的鱼“哐啷”砸晕在砧板上,刮鳞、剖腹,挖出内脏扔进厨余垃圾堆,猩红斑驳的手拎起带血的刀……   “喂……”瓦伦泰看着朝自己步步逼近的吉良吉影,脑海里一瞬间浮现出无数美式血浆恐怖片情境,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认真……”   “你挡到水池了。”   “……哦……这样……”瓦伦泰侧身,让出地方,看吉良吉影手上冲下的血沫打着漩从水槽里漏下去。“奇怪。”反应过来后他笑道:“你这种人居然也会有心软的时候。”   他看到了,吉良吉影在你的下午茶里加了安眠药,好让你在昏睡中度过那个决定你命运的关键时刻——每天下午有人被传送过来的时刻。   “万一要杀了她的话,这样会比较方便。”既然你给他带来了欢愉,他也不介意给你一些临终关怀。况且他答应要让你毫无痛苦的死去,那么,比起紧张地盯着时钟静待审判降临,显然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地迎来死亡更好。   幸运的是,那个时间点没有新人到来,他看着你躺在沙发上的安静睡颜,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暗自叹了声“好险”。   随后又被“我在庆幸不用杀了她,为能够理所当然地留下她而高兴”的想法吓了一跳。   迪亚波罗大讲特讲关于解谜游戏中突然出现的特殊NPC对通关的重要性。他没听进去,独自焦虑地纠结起自己是否除了手对你本人也有点上心的问题。不,清醒点,只是因为其他人不如她的手给我的感觉那么兴奋,所以我想多留她一阵,这很正常。快想想吧,跟一个活生生的、有自主意识的人交往是件多么麻烦的事,何况在这种本就不大安全的紧张环境里,给自己增加一个特殊变量……疯了,平静的生活会被打乱的……   但吉良吉影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站在厨房里听到你在客厅喊着他的名字呼救时心里有种异样的高兴——他对你是特殊的。尽管他原本很讨厌被纠缠。   “不去看看吗?”瓦伦泰向外探了一眼:“她被迪奥截住了。”   “没关系,反正下午开会已经决定留下她了。”   “错,是迪亚波罗说要留下她。”他们这里,除了迪奥和普奇能互相影响彼此的决定外,有哪一个是听别人指挥的性格?   心慌意乱的感觉再次浮现。   吉良吉影切着卷心菜,心思却全放在厨房外的动静上。他听到迪亚波罗下了楼,还好,那家伙大概会捞你一把。于是他得以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无所谓,随她怎么样。”   不出片刻便听见你的惨叫。   啧,迪亚波罗这蠢货。   手下刀法一乱,食指豁然被割了道不浅的口子。他向瓦伦泰交代一句把切好的蔬菜放进汤锅,连刀都来不及搁下,两三步跨出厨房为你解围。   “喂!你没有传染病吧?”瓦伦泰看着被溅上零星血迹的蔬菜不放心地问。   “医生都说我很正常。”   吉良吉影比谁都更清楚,自己开始有点不正常了。 [12]愛为何物?:吉良吉影个人向番外   爱一个具体的人是很累很累的,吉良吉影喜欢用一只手来抽象地代表一个女人,爱上自己虚构的那个她。   人们爱的第一个人往往是自己的母亲,或者父亲,再或者爷爷奶奶,又或者外公外婆。总之,那个抚养自己长大的监护人,从自己还在母腹起就已注定的、独立前必须要生活在一起的人。并从他/她那里习得爱一个具体的人的感受。   这就像开盲盒,你不知道自己会抽到什么签,不知道自己命中注定会与什么样的人绑定相亲相爱的责任与义务。   不巧的是,吉良吉影抽了个坏签。   他无法爱上那个被赋予了母亲头衔的人。   抱怨家庭问题是愚蠢的。世界上多得是跟他一样遇到糟糕母亲的人,甚至比他更糟的也大有人在,这种普遍性使得他微小的不幸根本称不上悲剧。而且,甚至连不幸也算不上,有那么多正面例子可以举,许许多多在糟糕家庭的磨炼中奋发图强,最终成为社会栋梁的励志事迹。没道理他吉良吉影仅仅因为一个不够幸福的童年就要成为反社会份子。   以他的聪明才智,能找到无数原因、理由、事例来说服自己接受这种算不上什么大事的不幸,但他没有这么做。因为,这些理论对切实减少那独属于他的痛苦而言毫无实际作用。   不是所有人都能为苦难献上赞美诗。   你不能指望吉良吉影挨了让他头晕眼花的一耳光、被尖尖的红指甲戳着额头咒骂、同时感受到自己火辣辣的脸颊上有丝丝缕缕的血液在往外渗时心里还能想着:“这只是生活给予我的考验,我要加倍努力,因为苦难会使我更加坚强。”   听起来像三流鸡汤小说。   吉良吉影可不是天生积极阳光、乐观向上的鸡汤励志文主人公。   事实上,每逢这种时刻,他心里有的,只是愤怒、焦虑与毁灭的冲动,希望眼前的一切粉碎在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中,独留他一人享受那一声酣畅淋漓的巨响后显得格外寂静的余波。   长大后,社会的压力、上级的苛责、同僚的竞争,很多人都会开始领悟到平静人生的重要与可贵,但从记事起就立志要过上平静生活的人却凤毛麟角。   因为很少有人,在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把平静当作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当吉良吉影垂头装作好孩子接受母亲的责罚时,他会想,好希望,那对只给自己巴掌和拳头的美丽双手,能赐予自己温柔的爱抚。   成长在这样的家庭里,一般人或趋于麻木、抑郁,浑浑噩噩得过且过;或在充分认识到无力改变的处境后果断了此残生;聪明优秀一点的,努力学习,远走高飞。   而吉良吉影,他或许聪明得过了头。   由糟糕家庭培养出来的憎恨人类的反社会份子和诞生扭曲欲望的变态绝对不在少数。或者,用不着非得有个糟糕的家庭,几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产生过犯罪的想法,其中绝大多数只敢把这份不被社会承认的情感压抑在心底腐朽发酵或是用更健康无害的方式发泄出来。   因为,犯罪,也是一种能力。   不是人人发觉自己有重度恋手癖后都能毫无忌讳地去砍下别人的双手,大部分只能“退而求其次”,与拥有美丽双手的女人交往。然后,慢慢的,也许他会发现,除了手,恋人的其它部分也并不像自己之前所想的那样难以接受。由此,因为缺少犯罪的能力,他矫正了自己,成为了正常人。   这是独属于普通人的福气。   可吉良吉影,他是天才,他有能力满足自己的欲望而不用顾及社会和法律,因此也从未试着通过漫长而未知的麻烦磨合期去接受手上长的那个人。   如果有能力创造一个完全符合自己嗜好的恋人,有多少人愿意去与生活中真实的人接触、交往、磨合,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那个可能合适也可能不适的伴侣呢?   人是有惰性的,既然能够杀人取手,而手也足够满足欲望,何必大费周章地试图去接受完整的人?   如果能逃脱法律的制裁,有多少人能确保自己一辈子遵纪守法?忍不住的吧,犯罪的捷径实在太便利、太吸引人了……   一个又一个,他迅速而精准地处理掉多余的人,留下看中的手,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不想回头,无需回头。   ————————!!————————   我要开始人物分析了,可能会OOC,怕被创的读者快跑。   吉良吉影是抖S,名副其实的愉悦变态抖S。   虽然在大多数娱乐向荒木庄二创中习惯于认为吉良吉影是庄内唯一正常人,但比起惯常被同人作塑造成抖S的帝王组——迪奥和迪亚波罗,我真心认为吉良吉影才是最疯最S的,具体来说:   《JOJO的奇妙冒险·疯狂钻石》第95话《枯萎穿心攻击·其8》P16吉良吉影看着表对广濑康一说:“接下来我会把你虐杀致死……就在你朋友到来之前的一分多钟里……否则的话,我在大庭广众下受尽「奇耻大辱」的怒火难以遏制。”接下来《枯萎穿心攻击·其9》P2在被广濑康一偷到驾照因「挫败感」破防而将对方一拳穿心(干脆利落地杀害)后,非常不爽地表示:“他妈的!真是个气人的小鬼。仗助和亿泰过来之前,明明还有一分钟的!我本想为了减轻精神卫生上的焦躁感,把你一点点凌虐致死的……”   吉良吉影应该是荒木庄唯一一个正面反复强调过想将人「虐杀/凌虐致死」的反派BOSS,并且还声称这样做纯属是因为个人私欲(愉悦型犯罪)。   相对的,常被认为是抖S的迪奥和迪亚波罗反倒没有对「凌虐」这件事展现出特别的癖好。   迪奥在《JOJO的奇妙冒险·幻影之血》中虽然也干出过「人头狗」、「猫头鹰」之类的屑事,但动机更倾向于「测试力量」。《JOJO的奇妙冒险·星尘远征军》第150话《DIO的世界·其17》P18迪奥在自认为已经打败空条承太郎后的台词是:“渺小的人类哟!今后将由我支配尔等!!臣服于我的「智慧」与「力量」吧!”由此可见,比起S(施虐),迪奥其实更偏向DOM(支配/控制)。   至于迪亚波罗就更不用说了,战斗风格出了名的简洁利索怕麻烦,能一击毙命绝不搞多余的动作,甚至倾向于放过被卷入的无辜路人(无意看到自己真面目的清洁工和小孩),而且他明确表示自己讨厌愉悦犯:“我虽然很少感到憎恶,但尤其是乔可拉特(出场于《JOJO的奇妙冒险·黄金之风》的变态医生),他真的是个超级差劲的垃圾。”说明迪亚波罗觉得仅仅为了兴趣而杀人是不对的。   我们一般人要是做了伤害别人的事,会因为同理心而感到愧疚,而吉良吉影却能通过「凌虐致死」一事减轻自己「精神卫生上的焦躁感」,其抖S程度可见一斑。   顺带一提,看似可爱的猫猫会相当残忍地玩弄猎物,凌虐到最后一口气再吃掉。吉良吉影从反应精神状况的替身来看,其性格设定肯定有参考猫科动物属性的成分。   并且,除了抖S,我认为吉良吉影同时具有很强的DOM倾向。首先,他对自己的生活就是一个控制感极强的人,从作息时间到日常细节都一丝不苟严苛执行。其次,对于自己的「另一半」,他的控制欲只增不减。恋尸癖的一个重要心理根源在于对「拒绝」的异常敏感,想要一个永远服从自己伴侣。他在跟「女朋友」(尸体的手)交往时经常自说自话,自己给那只手加上各种各样的台词和情绪反应,完全活在用想象创造的世界里。正因为控制欲已经强到病态的地步,所以才只能爱上永远无法「拒绝」自己的尸块。   关于恋尸癖的心理成因,相关文献还提到「过度批评和忽视」、「对父母压抑的敌意」,本章的人物塑造也是基于此以及荒木老师访谈中提到的吉良吉影原设中童年家庭问题的描写来刻画的。   人物分析仅作参考,不一定准确,欢迎提出其它不同见解。 [13]透龙医生:大脑、记忆、岩石   一大早爬上八层楼,你喘得像个破风箱。   透龙时不时停下来等你:“需要我扶吗?”   你边喘边摆手,半弯下腰两手撑住膝盖缓了一会儿才登上最后几级:“.……哈啊……没事了,走吧。”   “高层别墅一般都会安装内部电梯,这栋居然没有,很奇怪对吧?爬上爬下的麻烦死了啊,一点也不人性化。”   确实奇怪,这地方什么都奇怪,奇怪的时空、奇怪的建筑、奇怪的住民……在这里,「异常」成为了新的「正常」。透龙在前面引路,轻快自如地跨越狭窄廊道上时不时凸起的……石头?同时语调轻松地闲聊着:“你需要加强锻炼,爬八层就这么上气不接下气的话,体质太弱了哦。”   “是七层,从一楼到八楼要爬七层。”你顺着他的话题闲扯:“是八减一啊。”   “噢,对对!小九酱,你数学很好吗?”   实在气喘得说不上话,随口哼了两声敷衍的语气词,同时在心里吐槽:“这种事跟数学好不好没关系吧?!”   这里大部分人都简洁明了地管你叫「九」,明知只是个临时代号,方便称呼而已,透龙却喜欢围绕这个简单的字加上各种亲昵可爱的修饰词,好像这就是你的本名而且他跟你很熟似的,其实你们在此之前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也不知道是不是岩石人都这样。   虽然早就清楚他和卡兹还有迪奥都是非人类,甚至从遗传学上看,作为硅基生命的透龙远比柱人卡兹和半路转为吸血鬼的迪奥离人类的亲缘关系更远,但你就是莫名觉得他比这里某些人类更具备……嗯,怎么说……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如果说卡兹和迪奥是惊悚恐怖故事中的非人生物,那透龙就是卡通童话中的非人生物——袖子上缝着可爱的小熊,喜欢拿勺子舀甜甜的蜂蜜吃。   不过,生活在这种环境中,你早就明白了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到啦。”他推开门,雪白的瓷砖和墙以及明晃晃的无影灯,屋内摆着各种用途不明的仪器——诊疗室。   八层,足以让任何资深建筑学专家头晕眼花。从19世纪末到21世纪初,各种年代装修风格的房间与空间层层叠叠挤挨在一起,宛如一所被时间遗忘的博物馆。   从神社和岩洞之间突兀地挤出一间诊疗室怎么看都很怪,但发生在八层这个找不出丝毫搭建规律的混乱空间中却显现出一种意料之外的情理之中。   透龙披上白大褂,指示你躺在那张一端嵌套着巨大圆环的台面上,像科幻电影中的太空舱。隐藏在你脑海里某个角落的知识告诉你这东西叫CT,可以利用X射线对人体进行断层扫描。除此之外再想不到别的,看来你失忆前也不是医学生,不然应该会知道得更多。   你安静地躺上台面,耳朵里是机器轻微的嗡鸣和透龙做记录时笔尖触纸的沙沙声。   很适合睡觉。   在你睡着前,他用一声“好啦”将你唤醒。   透龙一蹬地板,带轮子的转椅“哗”地旋转着滑到你身边,再掐准时机踏出脚刹住。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出他经常这么玩。你坐起身,他像每个认真负责地医生那样挂着颇具亲和力的笑容告诉你单看扫描结果的话没什么问题,然后礼貌地询问是否能再抽些血留待化验。   虽然是个问句,但你明白自己在这里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力,于是相当识时务地立刻伸出了胳膊。   况且你也想尽快搞清自己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透龙娴熟地摸到青色的血管,刺入前安慰你不用紧张。“血检结果要稍晚两天才能出来,你可以先拿脑检报告。”他拔出针头后左手替你压着棉签,右手伸到一旁的桌面上捞过笔在膝头的报告上写了几句注解,处处透出老练的架势,显示出丰富的从医经验。   单看面相,他真是相当年轻,赶时髦似的烫着一头蓬松小卷,经常塞着耳机沉醉地随音乐节奏打拍子,像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最多大学生。可只要近距离盯得久一点,就能注意到他身上诡异的不协调感——那双眼睛中暗藏的城府,根本不像是他这个年龄段的人会有的,或者说,不像是人会有的。表面是一层学来用于掩饰自己本质的人类神色,底下则死气森森的看不见任何波动。   他是个在模仿人类的非人生物,用人皮伪装自己的山精鬼魅。   心中兀地闪过一个念头,哪怕真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大概也不会告诉你,只会跟他认为值得商讨的人分享情报。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里没有任何人真正把你放在跟他们关系平等的位置上。要么把你当玩具,要么把你当工具。卡兹比较好,他当你不存在。以你目前的处境而言,忽视就是对待你最好的方式……   “顺带一提,你的胃不太好,要注意保养。”   还不都是被你们吓的……   你五官皱成一团,透龙笑起来:“是你自己太胆小了啊,小九酱。”尽管你没说出口,他也能猜到你的腹诽,“其实大家什么都没对你做不是吗?”   话虽如此,你不觉得有哪个正常人被这帮怪物盯住时能保持镇定。   他突然很长很长地叹气,如果是为了模仿人类遗憾的表情的话,你觉得他有些用力过头了。   “小九酱好可怜。”他说:“人是由回忆构成的,没有记忆就跟死掉一样。”语气里有凌凌山泉的凉意:“害你失忆的那个人,相当于杀了你一次。”他对你说的所有话中,唯有这一句,使你感受到了一丝真情实感掺杂其中的悲伤。   “也许……”你把手搁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我们确实已经死了呢?只是我们自己不知道。这里是一个亡灵收容所。”   他若有所思:“为什么?”   “我听说了,这里所有人都是死后发现自己突然就在这儿了,说不定我也一样,只是我自己不记得而已。这幢建筑,应该是根据你们的记忆构成的,所以一些本来早就被销毁的房间会重新出现,物品消耗后也会根据你们的记忆自行填充。至于为什么没有跟我相对应的楼层,用这个理论也解释得通——我失忆了,所以屋宇没办法根据我的记忆形成相对应的楼层。”   “你觉得我的记忆怎么样?”   “啊?”你一下子被问愣了。你很认真地在跟他分析自己的理论,想着也许能从他这里打听到更多情报,至少,帮着判断一下这个猜想是否合理,有没有漏洞和解释不通的地方。毕竟大家的目的都是从这里出去,这个话题应该每个人都感兴趣并且是少数你能平等地参与到他们讨论中的主题。   结果被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嗯,照你的想法,这一整层楼都是因为我的记忆而存在的对吧?”他张开双臂,做出拥抱这一切的姿势:“你觉得我的记忆怎么样?”   “呃,你的记忆么,很……”你回忆着一路所见,挤挤挨挨充斥着整个楼层的房间,各式各样的建筑物挤得连走廊都变成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窄窄一条:“很多,很丰富。”   “谢谢。”他笑,像被人肯定了自己的收藏品:“创造过这么多回忆,我很高兴。”   “那个,透龙,我……哦,对了,可以直接叫你透龙吗?”面对这张脸,总觉得说敬语怪怪的。   “可以哦,小九酱。”他还是保持着人类应有的亲切微笑:“喜欢的话,在后面加上‘同学’或者‘君’吧,我都不介意。”   “你的记忆会不会……”你挥起胳膊在空中画了道超大的圆弧:“太多了点?”   “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只是……虽然只是我的个人想法,但你看,其他人,是可以从楼层中推测出他们记忆的重点的。例如普奇的楼层,我听说有一间屋子是他妹妹生前的居所,里面存放着她的遗物,说明他对此……印象深刻。但透龙你……”像事无巨细的电子存档,没有遗漏,亦没有重点:“我不记得哪位作家说过,对一切都热情的意思就是对一切都冷淡。”   明明拥有如此丰厚的回忆,却没有一样是他真正重视且放在心上的。   “所以说,透……”   “该离开喽,小九酱。”他打断你:“去把脑检报告交给迪亚波罗吧,他一直在催这个,特别烦。”   察觉到对方似乎不愿多谈,你赶忙诺诺连声地接下报告离开。他礼貌地将你送至楼梯口,你感到些许不好意思的歉疚:“对不起,其实我又不了解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发表评价。”主要是正在探讨这栋别墅是由其中住民记忆构成的可能性,所以根据所见发表了一点推论,“请别放在心上。”   “没关系。”他友好地挥手与你道别:“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的。”   透龙送走你,等你走过七楼的转角,回身,看向层层叠叠围住自己的砖石青瓦,感到铺天盖地的寂寞压下来。 [14]推理:Everything around you   给你开门的不是迪亚波罗,是个不超过二十岁的青少年,吓你一跳。别误会,绝不是因为这位少年长得有什么吓人之处,正相反,他长得非常可爱。只是你从未在庄内见过他,在这种诡异的地方乍一撞见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难免会吓一跳。   “您好,小姐,有什么事吗?”   “呃……我找迪亚波罗先生。”你晃晃手中的X光片:“他想要的脑检报告。”   他说着“请稍等”回过身,你以为他要去叫迪亚波罗,结果他只是回身脱下了衣服……   身高起码往上窜了二十公分的迪亚波罗站在你面前,饱满鼓胀的胸臂肌肉撑起网装面料,成年男性的低沉嗓音退去了青少年的稚嫩感:“进来说。”他接过你手上的报告,从门口让开。   你傻在原地:“刚才那是……”   “多比欧。”   你不是想问他刚才那是谁啊!他不解释一下大变活人是怎么回事吗!?“你是人吗?”这话听起来像骂人,但在这个地方问此种问题一点也不奇怪且很有必要。   他叫你少说废话。   你闭嘴,同时往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他很明显地皱了下眉,好像不喜欢这个动作,你只得低头不语跟着他进房。   迪亚波罗拉起搭在椅子上的被单随意一披,蜷起身窝进沙发,一张张仔细翻看起X光片和透龙写的检查报告。   他认真工作时自带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场,弄得你像进上级办公室一样不自主地手足无措起来。由于他没叫你坐,你便只敢傻愣愣地站在他面前,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人在面对某些人或身处某些场合时,会自动产生某种直觉——那个控场的人不下指令,就不敢轻举妄动。   “别挡我光。”   “啊……”你侧过身,发觉腿有点站麻了:“我能坐下吗?”   迪亚波罗从X光片上抬起眼,有被打断的烦躁也有不明所以的困惑:“关我什么事?爱坐不坐。”他垂下眼皮继续看脑检报告:“别挡光。”原来他根本不在意此等小事,是你想多了。你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软软地陷进去,心想他可能并未意识到自己身上带有令人精神紧张的威压。   看完后,他手腕一甩将纸片和塑料片扔上桌面:“你脑子没病?”   跟迪亚波罗说话确实叫人莫名火大,情商为负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一点也不过分。   “透龙说可能是替身攻击,所以检测不出任何器质性疾病。”   “没别的?”   “哦,对了,他还说我胃不太好。”   迪亚波罗对你的胃不感兴趣,窝在沙发角里自顾自地思索起其它问题,宽大的被单使他整张脸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半晌,他开口:“最好搬来我这里。”   你一时半会儿还跟不上他的跳跃性思维:“为什么?”   “安全。”   “吉良……”你想说吉良吉影够安全了,目前没有新人传送过来,为了留下你的手他肯定会保护你。   迪亚波罗未等你说完便打断:“他最近有点怪。”本以为做出留下你的决定后,吉良吉影会是最高兴的人之一,就算这东亚人情绪向来不怎么外露,也不至于……他回想起会议桌与餐桌上吉良吉影几次意味不明的凝重表情,不耐烦地绷起嘴角:“搞不懂那变态愉悦犯整天想些什么,离他远点。”   你还在梳理他这几句话的意思,他已下了逐客令:“走吧,别烦我。”   你不得不离开,考虑到他的警告暂且没回房,而是下楼去了主厅。   卡兹正在大厅一侧的放映室里捣鼓电视机和投影仪。   打从你入庄以来,印象里他只偶尔跟迪奥和透龙说两句话,其它时候都在钻研现代科技设备。也不能说是兴趣使然,他纯属闲得发慌,没别的事可干。显然,比起跟其他人聊天,他宁可跟机械部件和金属零件打交道。   遥控器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像个迷你儿童电话,每个按键都比他的指腹面积小太多,好在他本人对力道的精密度掌握不错,不至于将之捏得七零八落。   屏幕上是部看画质就极其古老的黑白电影,卡兹正试着把各种语言的字幕调上去,但怎么也弄不好音画不同步的问题。   八十多岁的乡下爷爷第一次进城不知道怎么坐地铁的既视感……   你正好也没别的事要做,路过时顺带告诉他在设置栏里有音轨和画轨,可以分别调整它们的快慢进度。他又提了几个问题,你调动着脑中不知什么时候学过的电影电视发展史回答了一通,最后还介绍了一点成像原理,“我也是一知半解,您如果真感兴趣建议找迪亚波罗,他电脑里什么都有。”   “不了。”   “哦。”   你不清楚这庄里的人都有些什么怪毛病,叫他去求人帮忙比杀了他还难受似的,却也明智地决定不多打听。既然他愿意自己慢慢研究那就随他慢慢研究好了。   其实虚心求教本身没什么问题,卡兹也并未傲慢到连个问题都不愿提的地步。主要是住在这里的人,哪怕问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立刻摆出副居高临下、不算计敲诈点回报绝不罢手的样子,看了实在叫人心生厌烦。但你没有,你自自然然地走过来,像对待一件稀松平常事一样解释给他听,于是他也得以用闲聊似的口吻随随便便地问上几句。   “说吧,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啊?”   “不必掩饰,你主动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啧,跟不上原始人的脑回路啊,你尴尬地笑了两声:“您还是忘了刚才的事吧,我真就一时兴起。”   倒是他忘了,人类中确实存在所谓的利他主义,会令人费解地做出不求回报的举措。没来由的,卡兹联想到波纹战士,又想到庄里的其他人,最后目光落到你身上。同样是人类,人与人的差距真是相当大。   虽然你说没什么想要的,但他不喜欢亏欠,亏欠意味着把自己摆在被施与方的弱势地位,令他不悦,所以他给了你一条忠告算是扯平:“离吉良吉影远一点。”   咦?跟迪亚波罗说了一样的话,“为什么……”   “他不像你想的那么安全。”尤其昨天晚餐时迪亚波罗宣布要留下你的消息后,在你为保住了性命而兴高采烈的那个瞬间,他不会看错的:“想自保就照做。”   “可我现在还住……”   “九九小姐。”多比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回头,他正站在楼梯口,两眼怯生生地看向你身边的卡兹:“可以借一步说话吗?”他仍对第一天来这儿时的遭遇心有余悸,不敢擅自靠近。   卡兹从谈话被打断起就兴致缺缺地不再关注你们的状况,埋头继续研究投影仪。你道声“失陪”走向多比欧:“怎么啦?”天!这庄里居然还有跟你一样会害怕的正常人,你心里立刻升起几分亲切的好感。   “BOSS叫我把这个给你。”多比欧拿出一个小巧的机械部件放在你手心:“发信器,实在遇到万分危险的情况可以用这个向他求救。”他接着教你该怎么操作:“您头脑里很可能存储着跟如何离开有关的线索,请务必注意自身安全,不要……”他看一眼卡兹,俯至你耳边悄声道:“跟吃人的怪物靠那么近。”   以卡兹的听力,多比欧再怎么压低音量也跟平常说话没什么两样,却也不甚介怀无意反驳,他向来习惯被人敬畏疏远。   你谢过多比欧的好意,跟他解释说卡兹喜欢吃吸血鬼,对你这种没加工过的原始食材兴趣不大。   呵,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坦然地称自己为原始食材,自知之明得近乎有几分好笑,但他并不讨厌这份坦率。“给我看看。”卡兹冲你勾手。   “哦,好。”你把发信器递过去,心想他对现代科技真是热衷,却没考虑对方是否只是找个理由把你召回身边。   在你手里尚有一定体积的发信器搁入他掌心后完全成了微不可查的米粒,他小心地拈在指尖对光查看。   “要不拿个放大镜?”   卡兹说不用,他把眼睛切换成了鹰眼。   真是便利呢……   “这个不算先进,还可以做得更小哦,我印象里……”你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多比欧!多比欧!你可不可以叫迪亚波罗出来一下?”   “唉?BOSS他不喜欢……”   “拜托啦,一定要跟他当面商量。”   多比欧勉为其难地应下,于是你又看了一次大变活人,当然,这次也还是没搞清楚原理。“那个……您头发炸了……”毛衣上有静电……   迪亚波罗边抓头发边叫你有话快讲同时一把拽过你。他属于那种行动跟想法同步进行的人,既然觉得你待在卡兹身边危险就直接动手抓回自己射程范围内的安全区,没有说明也懒得解释。跟迪奥一样,他下手有点没轻没重,你被拉得一个趔趄栽过去,鼻尖撞在他前胸隐隐生疼。   你龇牙咧嘴,又不敢抱怨,嘶嘶地吸着冷气倒退一步想拉开距离。   又撞到一堵肉墙。   “给。”卡兹把发信器交还给你。   “哦哦。”你赶紧回身接下,想着他还完发信器后就会走开为你让道了。   他杵在原地不动。   ???   你成了饼干夹心,被两个身上布料加起来凑不出一套衣服的肌肉男夹在中间。   窒息。   迪亚波罗不比卡兹矮多少,但体型较为纤细修长,肌肉隆起没那么夸张。为防自己被胸肌闷死,夹在中间的你小心翼翼地转了个身面朝迪亚波罗那边。   把你夹住的两人并不在意你拱来拱去的小动作,翠绿与猩红的眼睛在你看不到的头顶上方交锋。   迪亚波罗再次强调他留你有用,在你恢复记忆前,希望庄里的非人生物们不要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一样盯住你不放,“拿冰箱里的血袋凑合凑合。”或者,“把迪奥吃了,我不会有任何意见。”   “下手注意分寸,别扯坏了。”   “哈?”   “她是个脆弱的人类。”卡兹感到你后脑的软发轻擦着自己胸口下方,像新生动物幼崽的茸毛:“很容易受伤。”   迪亚波罗.exe未响应   自从住进这里,他的心理解读能力频频再创新低——一定不是我的问题,是这帮牛鬼蛇神太奇怪了……   “关于我的身份,我觉得至少可以缩小一些范围。”察觉到争论似乎暂停,你赶紧见缝插针地说话,并成功将迪亚波罗从死机状态激活:“想起什么了?”   “没,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有别的办法可以确认。”你喘气:“你们能不能站远点,我大脑缺氧。”   双方各退一步,为你腾出空间。   “有个办法,可以试着用来探索下屋外的环境。”你看看卡兹又看看迪亚波罗,殷切地笑笑:“需要您二位合作帮忙。” [15]计划:探索外界的方法   “虽然大家入庄时间仅隔一天,但其实来自相距甚远的不同年代对吧?而我因为没有记忆,所以连年代也无法确认。”   “不完全。”迪亚波罗纠正你的说法:“我知道你是近现代人。”行为举止、语气习惯,各种各样的小细节总会多少透露出一个人所处的环境背景:“跟迪奥和瓦伦泰不同,他们看起来就……”他耸耸肩,意有所指地瞥向卡兹:“像出土文物。”   “对对对!就是这种推理思路。”你兴奋地蹦到卡兹面前:“您拥有世间一切生物的能力对吧?”   “嗯。”   “但您却对现代科技感到苦手,这并不是因为智力,而是因为您来的那个年代没有这些东西。一个知识丰富的古人来到现代,会对手机汽车感到奇怪,而一个现代人哪怕失忆了也不会对此大惊小怪,因为潜意识里对这些东西仍很熟悉。”   “所以呢?还是只能模糊得出你是现代人。”   “不不不。”你摇摇手指,得意洋洋地凑近迪亚波罗:“知道我第一次看见您的电脑时心里在想什么吗?我当时下意识地就划过这么一个念头:‘好老旧的型号,现在居然还有人用这种机子’。”   一向站在时尚前沿的帝王眼角抽了抽。   “可我看到透龙的手机和随身听时就没有这种感觉,所以我生活的年代应该跟透龙更接近。”   若真是如此,迪亚波罗最初对你身份的推测——第九代JOJO的宿敌,又多了一个能站稳脚跟的理由,你的经历至少发生在透龙同期或者之后。他开始对你的推理感兴趣了:“还有吗?”   “我会说英语,普奇神父说我的口音更偏向美式发音。”   “这说明不了什么。全世界近半地区说英语,21世纪后,移民混血儿越来越多,整容技术也越来越发达,所以说实话我也看不出你的人种,更无法推断你是哪国人。自从美国的国际影响力与日俱增,几乎所有非英语国家开设的外语课都教美式英语。”   “Hi!”瓦伦泰冒出来:“我好像听到你们在谈论我的祖国。”   “好吧,语言上确实得不出更多信息了。”你遗憾地摇摇头:“我继续说那个探索外界的办法。”   “WOW,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好像谈了些相当有意思的事。”瓦伦泰要求加入计划。   反正迟早要告诉其他人,多他一个也没什么,你招呼他们跟你一起去厨房。瓦伦泰相当绅士地做出邀请的姿势弯起手臂示意你挽上他:“有荣幸成为你的护花使者与你同行一段吗?小姐。”像上世纪老电影里的男主角。你想起出土文物的比喻,不由得笑了,跟一个活生生的19世纪人互动实在是很新奇的体验,正要挽上去,回头却看见卡兹杵在原地不动,只好暂且婉拒总统回身去拖出土文物二号:“拜托,这个计划必须要您的协助才行得通。”   以你的力气本来无法撼动卡兹分毫,但他在你拉住自己后便顺着你的力道迈开了步。   你双手握住卡兹粗壮的手腕将其结实的胳膊搭在肩头背对着他像拉纤那样气喘吁吁地往厨房拽:“来嘛来嘛,这个计划肯定有用的……”卡兹正好能看见你头顶的发旋和因运动喘气而微鼓泛红的腮边。你满心以为是凭自己的力气在拖动他,这让他心里微微地想笑——小狗以为自己在领主人散步,其实是牵着项圈另一头的主人在迁就。   瓦伦泰意味深长地冲卡兹笑笑,并不争执,转头跟迪亚波罗聊起美籍意大利黑手党移民造成的社会影响。政治家确实个个社交天才,跟什么人都能自然而然地搭上话。   到了厨房,你指指水槽边的垃圾处理器:“吉良先生平时都把厨余扔进这里粉碎后冲走……”   “说起吉良吉影。”瓦伦泰打断你:“为自身安全考虑,小姐,你最好跟他保持点距离。”他注意到其他两位男士的视线:“哦,看来你们也察觉了,那家伙相当不对劲啊。”   一个两个的都叫你提防吉良,难道只有你完全没get到他哪里危险吗?“他除了恋手也没什么不正常吧?”   瓦伦泰笑得意味不明:“他要是只恋手你倒安全了。”   卡兹难得地点了下头附和别人的意见。   一群谜语人。   你忙于介绍自己的计划(毕竟这才是跟离去相关的头等大事),无暇细思其它,挥挥手示意先跳过吉良吉影的话题。“虽然我们出不去,但下水管道是通向外界的……”   “我想过这个,还有抽油烟机。”只有迪亚波罗一直紧跟你的谈话主题,看来他是真的很想早日离开,“可房屋主体无法被破坏,这些地方也无法拆除。”   “对,但在不破坏的前提下也有能做的事,比如送个小型摄像头什么的去外界探查一下,看看屋外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摇头:“我那边确实有小型监控设备,但没有遥控装置,扔进去多半卡在水管或排气口转角。”他摊开手:“石沉大海的无用功。”   “所以就要靠卡兹啦!”你夸张地伸长手,像推荐稀世珍宝一样举在卡兹身前:“卡兹先生,您可不可以变出一种能轻松爬行穿过下水管道和排气口的生物啊?”   “老鼠?”哺乳类,有一定智商,动作敏捷,能走路也会游泳,应该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对!这就行啦!你们看过动物世界吧,为了在不惊扰动物的情况下拍出最贴近动物日常生活的纪录片,摄影师有时会把小型摄像头安装在动物身上。我们也可以这样做,把摄像头绑在老鼠身上,让它穿过下水道去拍摄外界的状况。”你接着跟迪亚波罗比划说要那种能实时转播的摄像头,可以把画面同步投影到客厅电视屏幕上的那种:“这样我们多少能获取一些外界的情报,不至于止步不前。”   瓦伦泰立刻不吝赞美地表扬你聪明:“留下你是个幸运的选择。”   “嘿,我还是有点脑子的。”你谦虚地笑笑:“只要你们别吓我,我一害怕脑子就跟着死机啦。”以后填简历可以理直气壮地写自己被美国总统表扬过哎!好大的排面!   迪亚波罗说他去精简一下设备,把摄像头改小一点,还得加防水层,增强信号接收的稳定性:“大概三四天。”   好!这下你也算是为庄里做过贡献的人了,生存状况大概会好点吧…… [16]妒意:身陷情网的连环杀手   吉良吉影准时准点地准备下厨,未到门口便听见你和其他人叽叽喳喳地有说有笑。   笑?   你常在他面前哭,初见时害怕地哭,知晓他身份后在被窝里握住他的手恳求地哭,被他从冲突中解救出来后感激地哭。   哭是示弱的表现,用眼泪诉说胆怯,用颤音传达臣服。你只在他面前哭,只向他暴露脆弱的一面,吉良吉影认为这多少体现了他对你的特殊性。   可现在,听着那从厨房传来的一串串小铃铛似的笑声,他突然意识到原来你也是会笑的,放松的、开怀的笑……你在他面前总是拘谨,察言观色地揣摩着他的心意不越雷池半步,甚至连恐惧也小心翼翼,怕哭声大了被他嫌烦。   某种程度上,你对他的态度正是他对你的态度的反馈。吉良吉影自己最清楚,他与你相处时未尝没有厚厚地带着假面。   假换不来真。   坦然吐露恋手的本性也许不过是为了掩盖某些更深层的情愫,让他可以逻辑自洽的告诉自己:“我希望她留下是因为我喜欢她的手,绝无别的理由。”他从未试过爱上一个人,刚刚萌芽的陌生感情带来难以言喻的焦虑迷茫,毫无处理经验的他连直面心声都做不到,更遑论对这份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困惑感受进行剖析表白,只好层层叠叠暂且压抑以期维持现状,一如他多年来养成的社交习惯——既不深交,也不树敌。   掩饰、逃避、伪装,正是他惯用的伎俩。   他曾靠这些伎俩躲过一时,终究躲不了一世。   如今也一样。   听到你和别人谈笑风生那一刻血管中突如其来的暴动让他清醒地意识到某种努力维系的平衡已被打破。   真不平静啊……   “嘶——”低头,看向指尖,甲床下粉嫩的肉与鲜红的血随时要溢出来……他索性再咬深一点,让熟悉的腥味渗入舌尖……呼,平静……   吉良吉影神色如常地走进厨房。   你几乎是立刻敛了笑意。   本来没什么,但一直听到有人接二连三地提醒你提防他,疑虑便悄然在潜意识里生根发芽,以至于再见到吉良吉影时,你不由自主地重新审视起他来。   这反应落在吉良吉影眼里完全成了另一种解读——你在疏远他。比起他,你和别人待在一起更开心。“让你扫兴了?”语气刻薄得连他自己都吓一跳。他是这么不冷静的性格吗?   你没听懂什么扫不扫兴的问题,为了缓解不知为何流淌在你们之间的紧张氛围,你向他说起刚商讨好的计划:“很快就可以获取外界情报了。”   “没叫我一起?”不,不要问了,不要表现得这么急躁、愚蠢,有什么问题等晚上独处时再说,在外人面前情绪波动过大是引人注意的行为,在这种地方引人注意绝不是什么好事。   “你……你不在啊……”察觉到他似乎有点生气,你缩了缩脖子,卡兹半侧过身挡在你前面。“我刚才在客厅突然想到的,你当时……”   吉良吉影警告自己不要表现得像个被抢了玩具就暴跳如雷的幼稚小孩,但看到你往其他人身后躲闪的行为,质疑便接二连三地往外涌:“做完脑检怎么没回房间?”未等你整理完上一个答案,他便急不可耐地抛出下一个问题,步步紧逼。   “因……”   瓦伦泰从身后搭上你的双肩往自己怀里一拉:“别太护食了,吉良。”他俯身,故意要激怒对方看看反应似的将下巴亲昵地搁上你头顶:“学会分享。”   有洁癖的连环杀人犯指甲不受控制地疯长起来,一如猫科动物捕猎时弹出的利爪。如果目光有实体,他已经用眼神对瓦伦泰进行了凌迟。视线刺过去,却起了反作用——对危险向来有着敏锐直感的你被惊得下意识后退一步,更加贴入他人怀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猫科动物向来是优秀的猎手。优秀的猎手,懂得以退为进。锋利的爪牙与可爱的肉垫都要适时出现在相应的用武之地。   “抱歉,吓到你了吗?”他态度一转,换上一副诚恳而内疚的表情:“原谅我,我以为你做完脑检就会回来,等了一上午,非常担心。因为你之前对我说衬衫有点偏大,我就找了几件小号一点的,一直在等你回来试穿。”   “哎,不用一直等……”你如他所料地开始萌生歉意。不管出于何种理由,他毕竟是你在庄内的第一把保护伞,凭借他的庇护才度过了第一天的危险期,你心里对他,总归是有点不一样的。   “这里对你太危险了。”他意有所指地扫视一圈你周围的人:“如果下次要离开这么久,请至少跟我打声招呼好吗?”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不对劲,连迪亚波罗都在极其夸张地翻白眼。当一个恋手杀人犯突然表现出对手以外的兴趣时,他们都知道很可能有什么事将发生,而且大概率是那种不太好的、危险的事,但这只是一种模糊的直觉,是同为恶人的他们对恶的直觉,并无任何实质性证据和具体推测——没人能预测一个愉悦犯的行动轨迹。因此,除了提醒你多提防他也没别的举措可做。这时,你更愿意听信哪边的说辞就成了决定你命运的关键。   吉良吉影有把握,你来这里第一天选择的人是他,你与他相处的时间最长,跟其他人相比他看上去那么正常普通,你心中的天平会倾向他……   你挣开其他人朝他走来了,细腻的小手抚上他的脸叫他放心:“我有保护好手。”他是过于担心这双手被你牵连遭遇不测才生气的吧,因为这里只有你身上长着女人的双手,没有替换品。既然他给你提供了诸多照料,你也该替他照顾好“女朋友”才对。   他相当乖巧地蹭蹭你的掌心,猫咪一般人畜无害:“我要做饭了,叫其他先生离开好吗?”他本可以自己下逐客令,却更希望你能为他赶走旁人。   你如他所愿地照做了,说计划差不多就是这样,该讨论的都讨论完了,不用继续挤在厨房占位置。   开餐时,一向吃饭很积极的迪亚波罗不见了。卡兹称他在闭关写程序,不想出门,留言说饭做好了送去他房间。   你怀疑他早就对跟一帮人一起坐在餐桌前吃饭感到抓狂,正好借机自闭。反正这计划关系着全员将来,你们不可能饿死他,他现在可以理所当然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送饭和收空碟子的任务理应由你这个底层人承担,你没有异议,只是一想到以后每天要爬好几遍五楼就觉得上气不接下气。踌躇之际,普奇突然开口主动接下这份差事:“我去吧,我楼层离他近。”他总做些叫人捉摸不透的事,但不妨碍你朝他投去感激的目光。普奇礼节性地冲你点头微笑,端起自己和迪亚波罗的餐盘。   他这是要跟对方共进午餐的意思?“那个……”你想提醒他迪亚波罗本来就是不想见人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还是不要管他比较好。迪奥却比你更先一步发言截住对方的动作。事实上不算发言,他只是投去神色复杂的一眼,而普奇回了句:“放心,没关系。”   弄不清这对挚友打什么哑谜。你埋头吃饭,咀嚼的间隙听见迪奥小声嘀咕了句什么,隐约有pity的发音。   你猜不透这里任何人,你只想周旋出自己的一席之地努力活下去。 [17]危机:CRISIS   好像有什么变了,又似乎一切如常。吉良吉影按部就班地依照瑞士钟表精确运转,做饭、洗碗、喝牛奶……但你能感觉到隐约萦绕在他周身的低气压。大概……按你的推测,是因为你擅自脱离他视线太久,他摸不到“女朋友”所以焦虑了,类似于猫咪太久没吸猫薄荷之类的……   今晚让他多蹭蹭好了,你想,像哄猫一样简单,这连环杀人犯其实心思很好猜,单纯恋手,并不复杂。   吉良吉影站在全身镜前,眼尾的余光瞥向你占据了镜中一角的倒影。你没有换洗衣物,只能将就着穿他的衬衫,尽管扣子一直扣到最上一粒,却还是因为尺寸偏大稍显松垮,对有心人而言根本什么都遮不住,这里任何人都能凭身高优势轻易饱览衣领下的景色。最大的麻烦在于没有内衣,只好把棉布剪成条状后勉强缠裹遮挡。内裤是他以前放在家里为出差准备的一次性用品,男式的,你穿着同样不大合身,白日出门时还得在腰上加系一条围裙。   乍一看该遮的地方都遮了,可又似乎……   你最初对这身着装深感不自在,走路时总下意识地含胸驼背并不断把衣领往上拉,后来却慢慢变得无所谓。一方面,令你担惊受怕的事层出不穷,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实在挤不出更多思绪去操心衣不蔽体的问题;另一方面,相处过程中你渐渐觉得迪亚波罗说得有道理——“这里没人对你有那种兴趣”,因此时刻在意自己是否穿着暴露完全像个多余又矫情举动。   实力差距大到一定程度后简直像隔着物种的鸿沟,性别差异算是你和他们之间最微不足道的区别,自然而然被你淡忘了。   所以现在,为了待会睡觉时身体能放松点,你解开了围裙和裹胸布,仅套着松松垮垮的衬衣毫无防备地坐在被窝里发呆,手指有意无意地绕着鬓边的一缕头发卷来卷去。   吉良吉影将食指插入领带结,扯松,以期消减喉咙里一阵紧似一阵的干渴。   杯水车薪。   “过来。”他听出自己嗓音略显喑哑,好在你并未察觉异常,无所顾忌地离开了被单的遮蔽朝他走去。   他盘腿在榻榻米上坐下,示意你坐到他对面,迫不及待地捧起你的手。   平时都要换完睡衣、做完柔软操、躺进卧榻后才开始“亲密互动”,今天却连西装外套都等不及脱。你稍感奇怪,他这么强迫症的人居然会打乱先后顺序?   将下半张脸深深埋入柔软的掌心,用敏感的唇瓣亲吻细腻的纹理,不够;鼻尖顺着掌纹描摹形状,贪婪地将温暖的香气尽数吸入肺部,不够;含住指尖,舔舐莹润的指甲,吮吸嫩滑的关节皮肉,不够……像是搁浅在海滩上的遇难者,为了解渴而不管不顾大口饮下海水却反倒越喝越渴那样,每一个在高盐分中脱水的细胞都叫嚣着好渴好渴好渴!不够不够不够!还要还要还要!   欲壑难填。   他听见你小声的痛呼,回神,发觉自己已在指节根部咬下一圈丝丝渗血的牙印……不够不够不够……   他绅士的外表与优雅的举止很容易给人造成一种错觉,当他说“我喜欢手”的时候,你会下意识地将这句话归入“我喜欢画画”、“我喜欢看书”、“我喜欢唱歌”之类的句式范畴。大错特错!这句话的正确翻译是:“我痴迷手、我沉迷手、我迷恋手,手让我产生毒瘾发作般无法戒断的疯狂饥渴与冲动。”   在他一声比一声重的喘息里,你既想转身逃跑,又不敢轻举妄动——沉溺于情欲中的他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失控的危险感。   随便那本野外求生常识都会告诉你不要轻易激惹发情中的猫科动物,他杀你连一秒都不用。   你试探着抽了一下手以婉转地表达自己的不情愿,只换来他加倍的禁锢。   手腕被掐得生疼,你不敢再动。   吉良吉影将之视为欲拒还迎的情趣。   他握着你的手抚摸、摩擦、揉捏,暂时性地缓解了今晚格外强烈的焦渴,得以恢复一丝理智思考:为什么还不满足?   被沙滩上无遮无挡的烈日烤到脱水的人在清澈凉爽海水的吸引下忽略理智中“海水盐浓度比细胞高,会加速脱水”的警告而沉迷于液体淌过冒烟喉咙所带来的虚假解渴感。然而这并非长久之计,只会加速死亡——每一个喝海水的人都是渴死的。如果再找不到能真正解决他焦渴的淡水,他也会渴死。他的碧潭、他的山泉、能真正一劳永逸满足他需求的清波在哪里呢?   吉良吉影的视线从手上抬起,落到你脸上。   你不敢看他用你手进行的那项活动,错开视线盯着地板,心悸的苍白与羞耻的红晕同时在脸上交错。   不得不说,注意到你的反应后,他更兴奋了,胸口升腾起一种暴露狂向别人展现自己最隐秘的本性时会有的快感。   他一向自说自话地独自完成这事,在想象里给那只苍白冰冷的尸手加上台词和情绪反应。   多么贫瘠虚假的舞台剧!   可现在,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你对他的一碰一触、一言一语都发出相应的回音。有时是扩张的瞳孔,有时是颤动的指尖,有时是急促的呼吸……想互动、想看到更多、想知道自己还能在你身上开发出多少不一样的表情。   不一样的,其他人没见过的。   “看着我。”他命令道。   你抬头,看见自己惊惶的倒影蒙在紫罗兰的雾霭中。他只喜欢手,做的时候应该只会跟手互动交流,你也一直尽量保持安静,假装自己只有手,但他却突然叫了你,你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变了,你无法再按之前那套逻辑揣摩他,未知使你更添一层不安。   事态失控,也许会进一步恶化……怎么办?求救?迪亚波罗给的发信器……糟糕!你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加之衬衣没口袋,刚才坐在被窝里时顺手藏到枕头底下了……   吉良吉影注意到你的走神,握在你腕上的手猛地一拽使你面对面跌坐进他怀里。“亲爱的~”他与你前额相抵,低喃着将你唤回神。你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金色眼睫,呼吸到他的呼出的暖湿气流,闻到他脸颊上须后水的气味。“给我一个晚安吻好吗?”   他那根东西还在硌你,说出口的话却意外纯情。   你想努力配合好让他安定下来,又不知该怎么用手给他晚安吻,总不能直接把巴掌糊到他嘴上……   你并拢五指,将指尖挤靠在一起,凑近他嘴角,轻触唇瓣的同时将五指像放烟花似的散开:“啵。”你配合动作发出了一个拟声词的音。   差不多吧?你发挥了想象力的极限,用“手指女友”给了他一个晚安吻。   吉良吉影眼中有一瞬愣神,在极近的距离下你看得很清楚。然后,鲜艳的紫蓝漾开烟色的雾霭,像是揭去了一直蒙在他眼珠表面的灰纱。他轻笑着,明亮的视线长久流连于你的眼角眉梢而非手掌:“你好可爱……”   被一个喜欢什么部位就把什么部位切下来的连环杀人犯夸可爱,你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不如说,被这双在灯光映照下折射出兽瞳般诡异光线的眼睛盯上后,你只觉得害怕。   被他含住轻颤的冰凉唇瓣时,你几乎立刻挣扎起来。再意识不到他想做什么就愚钝过头了。你会权衡利弊,只是手的话,虽然内心略感不适,但也能勉强忍耐,更近一步则大大超出了你预期的承受范围。   他不擅长接吻,动作相当生涩,你得以在稍稍仰头挣脱的间隙断断续续地劝他冷静,有事好商量。你没把握说服他,但迫切希望让对方停下来的心情使你语无伦次地想到什么说什么:“.……唔……不……”   吉良吉影讨厌拒绝,你的抗拒使他焦躁,按在你后脑勺的手又加了几分力,嘴唇死死贴合在一起,你连呼吸都开始困难。也许是吻技不熟,也许是报复心理,也许是单纯地想贪夺更多,他开始用牙啃噬那两瓣柔嫩的软肉,熟悉的血腥气与铁锈味涌入口腔,他终于找到解渴的清泉,如饥似渴地用力吮吸饮下。   随后,他尝到一丝海水的咸涩——你在哭。   哭,又是哭,你只在他面前哭,你在别人面前明明笑得很开心……妈妈她,为什么对外人笑脸相迎,独独对他拳脚相向呢?   他哪里不够好!?   “不准!”吉良吉影低吼一声将你按倒在地,遵循本能啃咬你的脖子。任何猫科动物都知道捕猎要咬脖子,咬在那个关键的致命处,让被掌控命脉的猎物明白挣扎是无意义的行为。   你果然再不挣扎,瞪大湿漉漉的泛红眼睛看他扯扣子、撕衣服,无助地做最后的哀求:“求求您,吉良先生,不要……”   每个受害者都发出过类似的哀鸣,没有任何人能让我行我素的杀人犯停下。   快想办法,快想办法,快想办法……   “至……至少……”你支起上半身讨好地吻他的嘴角:“去床上吧,地板好硬。”   你主动献吻,总算使他情绪稍有缓和:“乖一点,我会很轻。”他抱起你搁进被褥。   你趁他埋头的间隙把手探入枕头底下…… [18]修罗场:你的所属   按下的瞬间,你只觉得一阵晃神,随即“哐啷”一声整个人砸到墙上。   迪亚波罗发动「时间删除」直线冲入信号所在地,把你从吉良吉影身下拽起扔出「杀手皇后」的射程距离以确保你最大限度的安全,同时打开「墓志铭」查看四周有无爆炸迹象。   十秒结束。   “吉良吉影你他妈大半夜发哪门子神经?!”黑卝帮首领扫一眼现场,对刚才发生的事心下了然:“打个手枪差不多得了!谁叫你把人搞成这样?!我说过留她还有用!”他并非真的在乎你,只是自己三令五申的事没人重视,被拂了面子不爽。   “多管闲事。”吉良吉影在起身的两三秒内将总体情况推测了个大概。“我又没杀人。”他一粒粒重新扣上衬衫,抚平领带:“不会把她脑子干坏的。”他鲜少说粗话,偶尔蹦出一两个字也不像迪亚波罗那样专为加强语气而用,只像在平静地阐述事实。   你摔得有点发懵,晃晃头,听见迪亚波罗特有的意式英语,知道自己已经脱困,心下稍安。重新聚焦视线,边喘边咳地爬起身,除了咬伤和摔伤的疼痛,身上还凉飕飕的。你抱住自己蜷进墙角以勉强遮挡身体,将脸埋入膝盖来获得片刻虚假的安心。   迪亚波罗在骂人,骂的什么听不太清,你一直在头痛耳鸣。你不敢介入到他们之间,连过去拿一件衣服都不敢,只能尽量缩进墙角降低存在感,等待决出的胜者处置自己。   现在是休息的时候吗?不行,快思考啊……   将来要怎么面对吉良吉影?他会恼羞成怒报复自己吗?迪亚波罗想保你的意愿有多强?能在多大范围内保住你?能保你到什么时候?吉良吉影是你的第一把保护伞,因为他恋手,现在一切都变了,靠手建立起的依存关系就此消失。迪亚波罗可能会成为你的第二把保护伞,因为你记忆里或许存在有利用价值的信息。当你失去利用价值后呢?命运又将如何?依靠他也终非长久之计。其他人……多半不愿意负担你这个麻烦,就算有一两个对你稍感兴趣,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像吉良吉影一样毫无征兆的性格突变?也许会发展为比今晚更糟的状况。   任人摆布的无力感包裹住你,你为自己的弱小自怨自艾地哭起来,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这里每个人,只要他们想,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随时随地都能伤害你。   “我以为贫弱的人类这时候早睡了。”   你被砸在墙上的声音挺响,加之门被「绯红之王」拽开,惊动了其他人,住在吉良吉影楼下的迪奥首先上了楼,他看向蜷在墙角的你,裸露的表皮上尽是紫红的吻痕和牙印,挑了挑眉道:“看来是想换个睡法。”   刚才的经历让你对暴露在男性视线下感到极度恐慌,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近的迪奥,你抖得更加厉害,眼泪也淌个不停。   冰冷的指腹擦过你灼痛渗血的唇瓣,迪奥将指尖染上的猩红卷入舌头:“真粗暴啊,不知道谁才是吸血鬼。”他俯身,微扬的嘴角是蛊惑的弧度:“我说过,向我效忠才是明智的选择。”手指既像要随时扼住你的脖子又似乎只是在爱怜地轻抚你肩颈的咬痕:“要是在我身边,谁敢这样对你?”   “铮!”「世界」兀地抬手,挡下不知何时上楼的卡兹挥出的滑刀:“搞清楚,可不是我咬的。”迪奥直起身,转头,一秒收了笑,对上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红瞳:“我的餐桌礼仪可比某只发情公猫好多了。”   迪奥有没有咬你在卡兹看来并非重点。“你吓到她了。”卡兹用没有起伏的语调说:“滚。”   吸血鬼探究地看向对方:“怎么?想替她出头?”他难以置信地笑出声:“你居然对这人类有兴趣?”迪奥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个人来疯,越被觊觎的东西越想抢到手。   迪亚波罗回过头吼:“要打出去打!”在这种尺寸的房间里斗起来很容易波及到你这没自保能力菜鸡:“你们一个个……”   “我的上帝……”普奇刚踏入半步便退了出去:“你们没人考虑先给她穿件衣服吗?”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措辞不严谨,因为这两位确实不是人。“先披上这个。”一件深色的神袍从廊道外准确地扔进屋里落到迪奥手中。   卡兹说室内温度不低,不算很冷,用不着穿衣服。深感自己完全在鸡同鸭讲的普奇一阵语塞,随后充分发挥了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人类体质比较差,还是穿上更好。”究极生物看一眼不断哆嗦的你,接受了这个理由,认为是该给你穿件衣服。   “普奇,身为美国公民,太古板可不是好事。”瓦伦泰拍拍他的肩,神色如常……不,确切地说是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探头想查看你的状况,却被迪奥和卡兹挡了个严实,于是转头关注起迪亚波罗那边:“吉良啊,我说,她看起来像未成年呢。”   “童婚合法年代来的人有资格说?”   迪奥展开普奇的神袍准备给你披上:“本迪奥一向只结交贵族绅士,所……”透龙不知何时利用岩石的保护色潜到了你身边:“没想到吉良桑他这么乱来,早知道我应该寸步不离地跟着小九酱才对。”他抢先一步解开小熊图案的外套裹在你身上:“别怕啦,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嗯?伤口还痛吗?迪亚波罗先生应该不是故意的吧,不过换我来的话一定会更加小心,毕竟保护你才是最重要的事。”   莫名被cue的迪亚波罗略感不爽,又挑不出透龙的表述哪里有问题,懒得纠结,拨开人堆迈向麻烦的根源进行扫尾工作:“走了,以后跟我住。”他看向仍蜷在墙角的你:“要我抱?”纯属是奔着解决问题的想法提出的建议,同时暗自困惑自己方才下手不算太重,虽说当时情况紧急没控制好力道,你也不至于到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这样好吗?九,你最好考虑清楚,其他人未必比我安全。”吉良吉影冷哼一声:“恕我直言,在场的各位无非是打算某天在她身上复刻我今晚所做的事,只不过被我占了先手,你们中某些人……”他意有所指的瞥向迪奥:“还有非人,对此不满罢了。”   “是又如何,本迪奥会让她心甘情愿。”   普奇朝里面喊话称这是对他的诽谤,他对你绝无任何不洁的想法。吉良吉影寸步不让地刺回去:“我说得很严谨,‘在场的’,您还站在走廊上呢,神父。”   迪奥这才想起似的把衣服递了出去,神父系好扣子遮严身体后走进房间,开始当和事老:“让她住我那里,这方面各位完全可以信任我。”   迪亚波罗骂了句见他妈的鬼:“放你那跟放迪奥那有什么区别?!到时候让全庄人听你们玩3P?!”   普奇略显难堪地蹙起眉,迪亚波罗噎了一下,硬是把好几句即将脱口而出的粗鄙之语咽了回去,调转矛头对准吉良吉影:“我这辈子就跟变态愉悦犯不对付。”   “放你那儿就安全?谁不知道黑卝帮就是个黄赌毒聚集地?”   “喂!你们别说得这么恐怖,小九酱被吓得很可怜啊。”透龙搂紧瑟瑟发抖的你:“去我那里好吗?到我的医疗室去,我帮你治伤。”   卡兹用一句话终结了争论:“让她自己选。”   ————————!!————————   感谢根号三太太为本章绘制的插图。   收到这张图应该是2023年8月时候的事了,当时看到自己的文字通过画面呈现出来真的high到像迪奥喝了二乔血一样。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久,而我拖更到现在才重新开始码字(心虚……)   各位读者若是感兴趣可以去微博围观,ID:根号三GH,喜欢的话别忘了给太太点赞并留言夸夸她哦~ [19]归属:new umbrella   你实在不愿再跟任何危险份子扯上关系,于是询问自己可不可以在一层主厅安营扎寨:“我睡沙发就好了。”你垂下头,不敢跟任何一双眼睛对上视线。   瓦伦泰笑着吹了声口哨,说你一定不太懂政治。   你确实不太懂,不仅不懂政治,也不懂政治家。可其他人好像都懂,连卡兹这种跟人类社会脱节好几个世纪的非人生物都懂。确切地说,他虽然不懂政治,却明白一个没有自保能力而又被众多强者觊觎的弱者想要独立的后果是什么——沦为公共财产,大家随心取用。所以你还是选个“归属人”比较好,倒不是说那个“归属人”能强到击败其余全部六人从而达到保护你的效果,而是这里大部分人对你的好感度也就停留在“感兴趣”、“好玩”、“消遣”的阶段,他们不会为了一个临时起意的玩物跟其他人大打出手激化矛盾,因此将看在你当下“归属人”的面子上有所收敛。如果你没有“归属人”呢?那就另当别论,大家怎么开心怎么玩。   要知道,长期待在一成不变的单调空间里无所事事,人真的会无聊到忍不住蠢蠢欲动想找乐子。   作为此处唯一引起他们兴趣的异性,这个乐子再明显不过。   卡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你抱着微孕小腹眼神空洞一幅被玩坏的样子。至于孩子的父亲,用排除法,大概除了生殖隔离的透龙和普奇那个死正经全都有嫌疑。哪怕仅为防止庄内变成低等生物们聚众淫|乱的场所有碍观瞻他也该阻止你做出这种不明智的选择。   “别……”他正待解释,却被迪亚波罗插话打断了。   迪亚波罗觉得已经没必要再征询你的意见,显然你现在提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他知道你一恐慌就降智,你自己也这么说),自顾自地开始跟他认为值得沟通的人商量——卡兹和普奇,用意大利语。   他们三个,以他目前的判断,勉强能划入安全的正常人范畴。   啧,但愿不要又一次在用人问题上看走眼。他烦躁地往后推了一把粉色的长发,发现抓掉了几根,不由得更添一层暴躁。该死!又要编程写代码又要提防这群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室友还要保护一个比水沟里的青蛙还弱的失忆菜鸡,这在他玩过的历代解谜游戏里绝对算是难度能排TOP1的地狱开局。   看着指间带绿斑的发丝,他的神经又一次岌岌可危地绷到了躁狂发作的边缘。   卡兹顺着迪亚波罗虹膜开裂的视线看向那几根脱落的头发,抬手按上他的发顶。   “干嘛!?”警觉性极高的迪亚波罗一个跃步后跳。   “你生命能量不够。”在微型摄像头完工前,卡兹不希望庄内唯一的程序员猝死:“我给你注点波纹。”   “不用了。”迪亚波罗一脸怀疑,对这种类似江湖术士才用的古早玩意治疗效果充满了不信任:“感觉会有奇怪的副作用……”他盯着卡兹节节后退,结果撞上不知何时拦在自己身后的普奇。笑容和蔼可亲的神父搭上他的肩膀:“孩子,你最近确实神经绷得太紧,压力过大于健康相当不利,我认为接受卡兹先生的波纹疗法对你很有好处。”   “不要靠近我啊啊啊——”   几分钟后,顶着一头重换生机、BlingBling得好似洗发香波广告中才会出现的浓密粉色秀发的迪亚波罗黑着脸把你拎回了房。   算是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迪亚波罗对你的记忆内容感兴趣但对你本人没有任何想法。   关上门,他像扔公文包一样把你撂在沙发上,冲到梳妆镜前左看右看,半晌,脸上浮现出既羞耻又兴奋的微妙神色,拿起梳子分开发缝检视起来。   全庄好像只有迪亚波罗能让你通过表情大致看出心理活动。   他卸了妆,往脸上抹了一堆护肤品,暗自下定决心从今往后一定要规律作息,绝不让秃头长痘有可乘之机。   嗯,现在就关灯睡觉。   等等……   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睡哪?”见对方好像忙完了,你这才插口问道。   哦,他还捞了个人回来。   “随便。”他指着房间里唯一一张大床说那是他的地盘,其余地方随便。见你还只裹着透龙的外套,又指着衣柜道:“左边是我的,右边是多比欧,他的衣服你可以随便穿。”迪亚波罗接着说化妆品和护肤品也可以随便用,但要重新拆一套并且跟他的分开。   他比表面看上去好相处得多,总之就是在不打扰他的情况下,什么都随便。   迪亚波罗与吉良吉影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恶性精神病。迪亚波罗知道自己的症结所在,一开始就将恶意与最糟糕的一面表露在外警告别人不要随便试探,私下里却会有意识地进行控制并尝试理解正常人的逻辑思维与心理情感。吉良吉影则用正常的面具作为伪装引诱他人接近,直至猎物坠网的一刻才暴露内心扭曲的欲望与深不见底的阴暗本性。   迪亚波罗太了解疯子,吉良吉影太清楚常人。   你在他床边的地毯上铺了被褥躺下,身体疲倦却因精神紧张无法入睡。   迪亚波罗同样如此。   你躺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半梦半醒间脑海里全是光怪陆离的残象碎片与不知什么时候的记忆画面,只听得一阵阵来自过去时空的虚幻尖啸与现实中迪亚波罗不断在床上翻动身体造成的布料摩擦声响成一片。   “我睡不着。”他突然说,彻底把你拉回清醒。你睁眼,感觉自己背后一片湿黏黏的冷汗,倒有几分感激他把你叫醒了。“不习惯这个点睡觉吗?”你尽量语气自然地搭起话。   他“嗯”了一下,你听见他在床上又翻了个身,然后有点烦躁地抱怨你吵到他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不耐烦地说用不着你提醒他。你只好闭上嘴等他自己冷静下来。   迪亚波罗大部分看似在跟别人发火的时候实则是在跟自己怄气,他本就常年因神经过敏而睡眠很浅,黄金体验镇魂曲事件后更是雪上加霜,闭上眼就噩梦频发,只有清醒着感受灵魂里正常运作的「绯红之王」和多比欧才有安全感,睡觉也巴不得睁一只眼的习惯无法控制地愈演愈烈。哪怕理智上清楚自己床边躺着的不过是个毫无威胁的普通人,心理上却不由得因陌生造成的不适而紧绷。   可是好累……好想睡觉……   “我习惯一个人。”   “哦。”你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转了话题,但还是顺口附和:“那我白天不待在这里。”   “我讨厌出门,不能随时跟着你。”他说:“你单独行动有危险。”   “……”那他要你怎么办!?又要一个人呆着又不准你单独行动。“我尽量安静点,您当我不存在可以吗?”   他没回话,要求你白天出门后必须待在卡兹或普奇的视线范围之内,除了他们俩,不要跟任何其他人独处,晚上则必须住在他这里。   你听他边碎碎念叨边不安分地在床上翻来覆去,过了一会儿,毫无征兆的,像是突然断电般戛然而止。   睡着了吗?你没敢问,窝在被子里继续思考自己没有来路也不见前景的命运。   迪亚波罗并没睡着,他只是沉入意识之海的深处,彻底放弃了身体的所有权。   无法自主休眠,只好强制关机。   多比欧在昏黑中睁开棕色的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没有多问什么,一如之前遇到过的许多次那样,默默地重新合上眼睑调整呼吸,替他无法安睡的主人格完成身体的休憩。 [20]清晨:new day   虽说昨晚没怎么睡好,你却仍早早睁开了眼。   自从来到这里,胃痛与失眠便如影随形,之前好不容易自认为找到了跟这帮人相处的微妙平衡点,吉良吉影却如不定时炸弹般轰得你措手不及,再一次退回刚来时茫然不安的状态。   你起身,发现躺在床上的人居然是多比欧,他侧趴在被褥里睡得很香,婴儿肥的脸颊压在鹅毛枕上,挤得嘴唇嘟起一个像是嗔怪的弧度。你轻手轻脚地去洗漱一番,秉着不用白不用的原则开了一套Lerbolario和Givenchy,总算告别了只有护手霜的日子。再转回卧室,软糯可爱的多比欧已经变成了低气压的迪亚波罗。   对大变活人这种事都开始见惯不怪了啊……   不行!不能被这帮怪人带偏思维方式。   迪亚波罗脸色不太好,不知是习惯性板脸还是有起床气,你明智地缩进墙角处的躺椅没发出声响,更没故作热情地喊“早上好”。   他也没理你,洗漱完后坐在梳妆台前用粉底液遮盖脸颊上浅淡的雀斑,执着于把镜中朴实的南意帅哥画成冷艳美人。   迪亚波罗五官样样出挑,组合在一起也赏心悦目,肤质些许粗糙的瑕疵并不影响颜值,只让他更有天然去雕饰的真实感,而不像迪奥那样因每一寸肌理都闪耀着过分完美的光环反倒产生恐怖谷效应的诡异气息。可本尊似乎觉得自己脸上到处都是需要掩饰的缺陷,认认真真地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用化妆刷和细胞夹进行修整。如果他想变好看的话,比起化妆,你觉得多注重表情管理可能是个更行之有效的办法。这位精致的漂亮人偶长年累月凶巴巴地沉着脸,哪怕放松时也像在生气,使人注意到他的美貌前不由得先慑于他周身锋锐的攻击性气场,加上黑色的唇釉与刻意凸显面骨线条的修容,更令他一幅生人勿近的不好惹模样。   眼线流畅地划出眼尾稳而轻盈地微微向上一挑,他从镜子的倒影里斜你一眼:“不去吃早饭?”语气里暗含着“愚蠢的菜鸡怎么连保障身体健康这点小事都无法自律做好,居然还要靠本帝王来操心提醒”以及“没事就滚远点坐到其它地方去,别总待在老子视线范围内,屋里多出个摆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双重含义。至少,你听着觉得他有这种意思。   “我……吉良吉影大概不会再给我们做饭了吧。”得罪厨子就是这种下场。主要是,你不希望这个点下楼在厨房或餐厅遇见他。跟试图强上自己而未遂的精神变态坐在同一张餐桌上,想想就……   食不下咽。   迪亚波罗像是第一次考虑到这个问题,把玩着手中的眼线笔在指间转了几圈扔回化妆包:“走。”他唰一声推开椅子从梳妆台前站起。   “去哪?”   “做早饭。”他为你的白痴问题白了你一眼:“难道等在这饿死?”   迪亚波罗……会做饭?   他说他当然会做饭,调动你的笨蛋脑细胞想一想就知道,不然他这么多年是怎么一个人活下来的?   所以他虽然是个黑|帮老大,但任何家务劳动都要亲力亲为,甚至连购物都只敢网购?那他为什么要当黑|帮老大?过得比一般市民还辛苦,这图个什么?你没敢多问,怕惹他生气,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和正端着餐盘上楼的普奇打了个照面。   “早上好。”普奇一如既往恪守教养先跟你们打了个招呼才问:“你不是不想出门吗?让我们直接把送饭到你房间里。”   迪亚波罗幽怨地看向你。   “我只是……合理推测……”   普奇的目光在你们之间徘徊几轮便对一切了然于胸,轻笑道:“所以你们是打算回房吃还是下楼去跟大家一起?”   你和迪亚波罗异口同声:“回房。”   普奇挂着哄幼儿园小朋友的神色把你们领回房间将餐盘搁在茶几上。“程序写得怎么样?”他轻松自如地引起话题:“倒也不用急着熬夜赶完,我看你精神状态不大好,应该多休息。”   迪亚波罗咕咕哝哝地说着意大利语作为回答,紧绷的面部线条逐渐缓和。   同样是擅长社交,比起瓦伦泰作为政治家游刃有余的精巧话术,普奇则自带特别的亲和力与平易近人感。他能把每句话说得情真意切,且不会有透龙那种夸张的表演痕迹和眼底不自觉透出的无机质冷意。普奇给人的感觉就像……他真的很关心、很在意你的事。明明只是昨天送过两餐饭,你却看出迪亚波罗跟普奇说话的态度与其他人相比已经有了明显不同,至少,他能维持基本礼貌文静地端着餐盘用平和的声线慢慢交流就足够让你大跌眼镜。   但另一方面,这说明神父比总统藏得更深,更加伪善,更加……危险……   总之,你绝对不会再被他和蔼的表象迷惑,随便相信从他嘴里蹦出的任何一个字就是了。   该死的假正经,说不定内心比吉良吉影还阴暗。   正这么想着,被你默默腹诽的当事人叫了你一声,吓得你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啊?”一对上他的视线你就心虚气短,总感觉他其实能看穿你在心里吐槽他。   普奇没理会你的大惊小怪,温和的表情语气一成不变,告诉你不用害怕吉良吉影,中午照常跟大家一起坐在餐桌前吃饭就好。   你半个字没提自己是出于什么理由不想去餐厅,他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可恶,他果然知道你在心里吐槽他才故意突然喊你吓唬你吧……抬头,只看见对方纯良无辜的白睫毛和黑眼珠……   啧。   用完早饭,迪亚波罗下了逐客令:“晚上睡觉前不要回来烦我。”像把孩子送去学校后就觉得万事大吉可以撒手不管的家长一样,他带着甩掉包袱的轻松神色把你推给普奇:“我要安静工作。”   你的心脏随锁扣合上的咔哒声咯噔了一下,比起坏得明目张胆的迪亚波罗你其实更怕跟普奇这种整天不知想些什么的人独处。   在满屋强气的恶人里,他实在太像个温柔的好人,而且好得那么自然而然,反倒让人心里异样的不安。   好得很自然的神父贴心地建议陪同你去归还透龙的外套,顺便处理你身上的瘀伤。你跟在他身侧,强装镇定地开着玩笑接话:“迪亚波罗简直是俄式救援,我身上的伤一多半是被他砸到墙上摔出来的。”   “他不是故意的。”神父在胸口划十字:“原谅他吧,孩子。”   都不在迪亚波罗面前了还替他说好话,演好人演上头了?入戏太深?你咧咧嘴,干笑着随便应下。登至六七层楼梯转角处,他突然说:“他挺可怜的。”   “啊?”你没反应过来,“谁?”   “迪亚波罗。”   ……   认真的吗?   单看表情,他是认真的,但你知道,通过表情解读普奇的真实想法十有八九靠不住。   因困惑微微走神的片刻,已经到达八层,透龙站在楼梯口,以纷乱无序的建筑物为背景露出单纯干净得像卡通小熊的笑容:“早上好,小九酱。” [21]体检:Not in harmony   夹在镊子上的酒精棉球贴着你肩颈处深浅不一的咬痕缓缓擦拭,又凉又痛,你嘶嘶地倒抽气。   透龙半开玩笑的问你要不要打一针狂犬疫苗。   你突然想到什么:“被吸血鬼咬了会成变吸血鬼吗?”有一种说法,吸血鬼和丧尸系列的恐怖故事起源于人们对狂犬病的妖魔化叙述。   虽然你说的是吸血鬼,但普奇知道你实际上想问的是迪奥。他说不会,迪奥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吸血鬼,而是经由石鬼面强化的变异人。   你撇撇嘴,感觉迪奥比卡兹和透龙这两位从来不是人类的生物更不像人。   正走神,伤口一阵灼烧的刺痛把你拉回现实,“嘶——”你龇牙咧嘴:“拜托轻点啦……“忽而想到上次抽血时透龙细致耐心地提前安慰你不用紧张的样子,不由得微微闪过一丝疑虑——他不会是故意地吧?   不等你细想,他已经一幅好好医生的贴心模样准你颈窝轻轻吹起气来:“没办法,要先把血痂洗掉再上药,不然会留疤的。”淋在伤口的酒精和他口中呼出的岩间山风般的气息激起一片凉痛,“再努力忍耐一下吧,小九酱。”他一边清洗血痂一边意有所指道:“要是昨晚及时治疗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了哦。”   你不想扯出那个话题,在接下来的治疗过程中咬着牙一声没吭。你不知道他们争抢你具体是出于什么理由,但不妨碍你对此感到恐慌。   透龙注意到你的防备,在你喝消炎药时给你剥糖。你以为刚才点到为止的话题翻了篇,接过糖果嘻嘻哈哈地说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他却冷不防抬起那双无机质的深紫水晶看向你:“为什么不选我?”   你被他眼底清澈干净的冷意激得身子一僵,舌头木在嘴里。普奇照常充当起调解人,说她谁都没选,只是大家经讨论后决定让她暂时寄住在迪亚波罗那里。   “我没问你,不要插话。”透龙凉薄的眼珠横向普奇,词句中没有了那些他惯常用来凸显亲切可爱的口癖:“她有选择权,谁叫你们多管闲事替她做主?”他转向你,淡漠的表情与委屈的语气怪异地不搭:“我是在问你的想法啊,小九酱。”按在你肩上的手慢慢施压,你感到透不过气,“我难道不是所有人中对你最友好、最没威胁的吗?为什么……”   “够了!”低沉的、威严的、警告的。你第一次听到普奇用命令式说话:“有意见你可以早点提!”让迪亚波罗这个对亲密关系没兴趣的社交障碍分子收养你能最大限度维系庄内微妙的平衡氛围,大家心知肚明,因此昨晚没人冒着被其他所有人针对的风险提出异议。“逼问不能自主的弱者有意思吗?”   透龙微愣。清心寡欲的普奇某种程度上比迪亚波罗对你兴趣更低,平日又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低调态度,他没料到对方有这样强硬的一面。或许是为了迪奥?帮好兄弟看上的女人说话?他只能想到这个解释。见对方认了真,不便死缠烂打地再多说什么,友好地笑笑称自己没有恶意,只是随便问问:“跟患者聊天可以转移她对疼痛的注意力。”   普奇很给面子的顺坡下:“抱歉,请原谅我反应过激。”如果可以,他不想跟透龙树敌,那太不明智。神父拉过治完伤的你大步离开医疗室,临别前礼貌而不失分寸地道了别。   透龙在你身后挥着手说再见,邀请你有空上来找他玩。   若有机会,果然还是想把她弄进手术室单独研究一下,那管血液……啧,笑脸面具戴久了真是累人,但要吸引胆小警觉的人类也只能这样。不过,照目前的情势看来看,就算把她骗进手术室,擅自解剖也会招致多方势力的不满。哪怕「奇迹于你」的因果律攻击再怎么强,擅自打破目前微妙的战力制衡关系、独自与诸多时空系替身使者为敌也有点……说不好战况究竟会演变成何种样子。嘛,姑且先静观其变吧,她的研究价值未必高到值得大动干戈,别那么冲动……   他热情的声音追上你:“我收集了很多唱片和游戏机哦。”   你不敢跟他闹僵,为缓和气氛随口应下。   离了八层,你向普奇道谢:“谢谢您刚才帮我解围。”   他没有客套地收下你的谢意,付出得到感谢理所当然。“我知道你不笨,但还是提醒一句,别单独去找透龙,你应付不来他那种性格。”   “嗯,好。”这里大部分人的意见,不管你是决定认真听取还是打算听过就忘,都只能说好。瓦伦泰要是在这,会给你充分阐述一下什么叫“弱国无外交”。   下到主厅,你的另一位白天监护人卡兹递给你一打布料。展开,女式内衣。他说是按照柱之女的常用款式做的:“穿上试试。”   “现……现在吗?”   “当然。”柱之一族向来只在关键部位围一块布固定软组织以免晃动妨碍跑跳,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我看看合不合身。”   你不敢说不,用眼神向普奇求助,普奇从你展开内衣起就死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这种装潢在上世纪……”   你拽他的袖口强行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神父只好替你解释说人类女性一般不会在不熟的异性面前只穿内衣。   卡兹蹙眉,说不对,据他了解不是这样,你们俩到底在搞什么鬼,不要敷衍他。   普奇百口莫辩,说人类女性真的不会把内衣这么私密的东西直接穿在外面,直到卡兹拿出他的想法来源——维密超模秀的光碟。   普奇开始研究地板瓷砖的接缝:“之前没注意,原来是大理石的啊。”   庄内还有这种东西!?这是谁的收藏!?   卡兹说是迪亚波罗的,他之前去对方房间商讨微型摄像头尺寸时瞄到电脑桌里有很多电影光碟。包装盒上,穿衣服和没穿衣服的女性应有尽有,想到要给你做内衣于是顺走了一盒封面人物穿着女式内衣的光碟,打算参考一下人类女性喜欢的内衣款式。看了一阵(在你的指导下,他现在投影仪用得很顺畅)觉得低等生物们华而不实的发明比不上柱之女的简约实用且符合人体力学,所以最终还是做成了柱人常用的款。   普奇一时间不知是该先告诉卡兹随便拿别人的东西不好,还是该冲上楼告诉迪亚波罗把自己的色情资料藏到隐秘点的地方。不对……应该告诉迪亚波罗他们知道了他搜集这些……堕落下流的光碟吗?他会不会因为社死更加自闭?主啊!为什么我老遇上这种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去的事!?   你从卡兹手里接过光碟,打算等晚上回房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放回原位,假装无事发生。光碟收进你口袋的那一刻,快把地板盯出两个洞的普奇自然而然地抬起了头仿佛无事发生。   你跟卡兹道谢,说自己今晚洗完澡会试穿,明天再告诉他尺寸合不合适。   卡兹没再坚持,拎起你抓在怀里翻来覆去地检视。你想起动物饲养员把小浣熊或水獭抱在怀里翻检它们皮毛的情形,生物链压制造成的些许不安使你微微挣扎起来,他不介意你可有可无的反抗,自顾自地检查完,放下你,将具有修复效果的波纹能量注入你体内:“能让你伤口恢复得快点。”   你伸了伸筋骨,确实不疼了,“好神奇!”你一副相当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蹦又跳。卡兹揉了一把你头顶的软发,说你要是有兴趣他可以教你。   你雀跃着蹦得更高:“学会这个是不是就不怕吸血鬼咬了?”   卡兹垂下猩红的眼珠,嘴角扬起满意的弧度:“是。”孺子可教也。   你觉得这一刻的他充满了英雄母亲的光辉。   普奇无奈地望着你们笑笑,他当然不觉得有替身迪奥会对付不了波纹,不过,让你高兴一下也好。   你学了几招最基本的简单小技巧后照吩咐到一旁扎马步站桩去了。卡兹估计暂且不会有什么需要他处理问题,走到普奇对面的沙发前坐下。后者本打算密切而不失礼貌地监督你们上波纹课,以免你做出危险举动把自己弄伤,但发现卡兹教育起人来意外的有分寸后便悠哉地坐到一旁喝茶看书去了。   “你很擅长教学,卡兹先生,有带小孩的经验吗?”普奇搁下茶盏,客套地搭起话。对方却没有客套的意思,既不回应也不看他,若有所思道:“她身体不好。”   普奇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默了一会儿道:“当然无法与你那一族相比。”   “不,我是指跟一般人类相比。波纹呼吸法很看重身体基础素质,也可以说是需要一定天赋。按她的体质,大概一辈子也无法达到「出类拔萃」的程度。”他看了一眼你所在的方位,你转过挂满汗珠的脸很勉强地冲他笑了笑,继续忍着酸软的胳膊腿咬牙坚持。他确信你听不见他们的谈话。   “是么。”普奇顺口接下话头:“可惜了,她是个认真的孩子。”他知道卡兹想跟他聊的不止这些。果然,对方在又一阵沉默后开口了:“你治好迪亚波罗的那套方法,能治好她的失忆吗?”   “我不敢保证,心理疗法需要突破口,与她相关的信息还太少,我不确定以什么为契机能引导她回想。”普奇回答完毕,转而抛出自己的问题:“你发现了她的身体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对吗?不仅仅是体质虚弱。”   卡兹没有隐瞒,开诚布公地表示确实有古怪,但他还不确定那是什么。   能解明一切生物基因构造的究极生命体居然无法完全搞清你的身体状况,普奇承认这确实很古怪。他端起茶盏,漆黑的瞳仁在氤氲的水汽后显得神秘莫测:“透龙作为医生没看出什么?”   “呵,谁知道他看没看出来。”卡兹锋利地眯起眼。   他们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什么时候……”   “等等吧,也许他只是跟你一样还没完全弄清,到时候自然会共享情报。”普奇啜了一口茶:“毕竟我们是命运共同体。”   你力竭瘫倒在地毯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卡兹站起身朝你高声叮嘱:“刚运动完不要马上静下来,先做些拉伸放松的动作。”随即朝你走去。路过普奇时他降低了音量:“先别告诉她。”   “无需多言。” [22]求和:猫咪蛋糕   照例给迪亚波罗送饭前,普奇端着餐盘站在你座位旁边问吉良:“可以吗?”   吉良吉影没有改变他略微倾向桌面的脖颈弧度,只抬起烟色的眼珠看向你。你一动不动地盯着餐盘,假装不知道他在看你。从头到尾,吉良吉影的视线都没转向普奇,最终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答应。   于是普奇走了:“我很快就回来。”听不出是在安抚你还是在警告他,或许二者皆有。   氛围既紧张又尴尬,食物如鲠在喉,你巴不得普奇用他那个什么替身在几秒内高速返回。   谈不上对普奇有任何好感,但他的神奇之处就是能在庄内这帮个性鲜明得千奇百怪的人中起到微妙的粘合剂或润滑剂的作用,既能在迪奥和迪亚波罗爆发冲突时从中调停,也能妥善处理透龙绵里藏针的软钉子。   每个群体里都有这种人,平时不怎么起眼,缺少存在感,随和得可有可无,但意外的和每个人关系都还行,跟任何人都能聊上几句,同所有人相处得都不错,没了他整个团体的和谐度就会下降。   普奇就是这种人。   吉良吉影似乎完全没受到让你如坐针毡的气氛的影响,中规中矩地吃着午饭,他是如瑞士钟表一样精确的人,无法从行为判断其心理状态产生了多大变化。不过,也许他确实就是……完全不在意,连环杀人犯怎么会把一次小小的狩猎失败放在心上呢?   加害者会忘却,耿耿于怀的永远只有受害者。   “怎么用筷子?”瓦伦泰笑眯眯地向吉良吉影搭话:“我一直想学这个用两根棍子吃饭的技巧。”在国宴上接见东亚国家元首时永远可以用这个话题确保不冷场。   吉良吉影没说话,开始示范手部动作。   “哦,这样。”瓦伦泰开始跟盘子里的胡萝卜较劲:“看起来倒是容易……”做起来很难,当胡萝卜第N次掉回盘子里时,你看不下去了,当然,更多的是为了找件具体事务转移注意力并缓和氛围:“无名指要架在下面……”你握住他的手替他板正手指的位置:“像这样辅助发力确保平衡。”   “啊,是么……”他没看筷子,你一抬头便撞入他望向自己的湛蓝眼珠,“谢谢。”   你突然有种被人愚弄的心慌,像被火烫到一样收回手。   他笑,熟练地夹起胡萝卜放入口中:“小九比吉良更适合当老师呢,言传不如身教。”   你没法质问他是不是早就会用筷子,一是会显得很傻,二是吉良吉影突然低气压到你不敢出声。   话说你为什么会用筷子呢?失忆前来自一个用筷子的国家吗?可你刀叉用得也不生涩……   你一面暗自思索些有的没的一面机械地往嘴里送餐,听到下楼的脚步声才回过神,顺带稍稍松了口气。   “.……你没必要……”是迪奥的声音,他跟普奇一起下来了?   屋内没有阳光透射,紫外线构不成任何威胁,迪奥想什么时候活动都没问题,但他还是更习惯吸血鬼的作息时间,或者说,时差还没调整过来,多半要午后才露面。   小声的争论在一楼前就停了,你没听出个所以然。他们俩绝不会在外人面前起争执。迪奥进入餐厅时已经恢复了他吊儿郎当的随性表情:“我的「血糕」还没完成吗?”   他居然还惦记你偶然提了一嘴的黑暗料理……说实话,你就算做好了也没那个胆子端给他,当初不过是为了保命随口说说,味道实在不敢保证。   你又开始眼神求助普奇。   谢谢你,普奇,你真的很万能。   普奇鼓励地给了你一个肯定的微笑:“明天就能完成了,对吧?”   对个鬼啊!迪奥要是不满意,怕不是当场嘎了你加餐,然后普奇还会在一旁微笑着大言不惭:“加餐是很正常的。”   普奇有时候笑起来比不笑更吓人,你是说真的,同属腹黑伪善系的法尼·瓦伦泰同样如此。   你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饭后,你在餐厅外徘徊,打算等吉良吉影洗完碗离开厨房后就进去做「血糕」。   最后一个盘子被拭净水痕搁上碗架,他却没有解开围裙,反而取出打蛋器敲起了鸡蛋。   你只好继续焦急地等下去,暗自祈祷他不会占领厨房一下午。   如果祈祷真有用的话,你不如祈祷自己能早日安全离开他们。   蓬松的蛋白霜与淡黄的面糊混合,吉良吉影熟练地用刮刀翻拌均匀,倒入模具,放入烤箱。   等待蛋糕烘烤的时间他应该会出来吧?总不至于一直待在厨房盯烤箱。   他转身的瞬间你迅速缩进门侧的阴影里降低存在感。   “进来吧。”吉良吉影叹了口气。   你蜷在阴影里纹丝不动,假装不存在,假装没听见,假装不知道他在叫你,希望他只是随便叫叫,觉得无趣就不再管你。   他没有强求,回身削起了水果。   你一会儿看看走了一圈又一圈的时钟,一会儿看看似乎要把水果雕出花的吉良吉影,内心焦躁。   客厅一侧的放映室里,卡兹正在看宇宙科普纪录片,你不能不羡慕他从不为外物所扰的优良心境。这就是所谓的强者吗?从你角度正好能隐约看见一点紫色的波浪卷,这段距离,你只要一呼救他就能听到……勇起来啊!不要怂!究极生物罩着有什么好怕的?!   你从门边探出头,犹犹豫豫地走向厨房里那个专注的背影。   吉良吉影没跟你搭话,默默地往裱花袋里装打发的奶油。你心下稍安,从冰箱里取出血袋、奶油和模具,打算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各忙各的食材。   “确定要做血浆味的奶油冰淇淋?”他开始往冷却的蛋糕胚上抹奶油:“恕我直言,口感会很奇怪。”   你不敢不答,随口咕哝一句:“反正怎么都很奇怪。”意有所指,指桑骂槐。   吉良吉影按住你正准备往钢碗中倒淡奶油的手腕时,你一个激灵,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如果不是他攥着,淡奶油大概会洒得到处都是。   “血液里含水量大,冻结后会形成大量冰渣,不适合做奶油雪糕。”他从你微微发抖的手中拿过淡奶油平稳地搁到一边:“试试混入果汁、酒水、砂糖冻成硬冰棍。”指导完,他礼貌地退开与你保持距离,继续为自己的蛋糕裱花。   他的手很稳,柔顺的奶油像彩带一样在蛋糕上铺开,随他的心意被塑成各种精美的形状,看起来很专业。你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所以尽管心里还在排斥他,手上却照着他的指导做起来。   厨房里一时间只听到各种器皿轻微的磕碰声,像是时光倒流回了你们初识的那天晚上,你害怕得恨不能永永远远黏在他身边的那天晚上。   “我们本来相处得很融洽不是吗?”吉良吉影放软了声线,轻言细语地诱哄离家出走警惕性极高的猫咪:“不必这么怕我。”   你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当他靠近时仍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尝尝。”吉良吉影假装没注意也不在意你的退缩,举起舀了蛋糕的叉子送到你嘴边,笑意温和:“你看着我做的,没毒。”等你迟疑半晌最终含住他手中的叉子后,他很自然地上前一步抬起拇指抹去故意蹭在你嘴角的奶油,这次你没躲,“好吃吗?”   你没法对吉良吉影的厨艺说任何违心话,只能点头。   “你喜欢就好,我本来担心太久没做甜品会手生。”他把那花费了一下午心血的精美蛋糕捧到你面前:“原谅我。”   蛋糕上,用草莓酱画的可爱猫咪正望着你笑得憨态可掬。 [23]游戏:帝王与联机马里奥   你捧着蛋糕回房时迪亚波罗还趴在电脑桌前用镊子对手中的微型摄像头挑挑拣拣,「绯红之王」从肩头伸出一条胳膊替他举着放大镜。你没有打扰他,安静地把蛋糕放到茶几上等他自己忙完。   他忙完,回头,看见茶几上的蛋糕和被你吃得缺了一只耳朵的裱花猫咪,什么也没说,坐到你对面切了一块盛到盘子里就吃起来。   “你有不喜欢吃的东西吗?”   “没。”简单干脆的一个字。他是少数真正靠自己白手起家从底层摸爬滚打上位的人,有着野生掠食者们逮到什么吃什么、从不挑食的优良品质。   迪亚波罗跟你通过新闻、书籍或影视作品了解到的黑|帮头目形象大相径庭。一开始你还觉得他凶悍高冷,后来才发现他就是单纯缺乏社交技巧外加懒得跟人说话,日常状态跟个技术宅没多大区别。   你不清楚这到底是好是坏,既然无法参照一般黑手党的刻板印象,就只能自己摸索跟他相处的方法。   或者,他根本就不想与任何人「相处」,你的存在感越低越好,像电脑程序一样只有他激活时才弹出页面就是最佳状态。   口袋里的维多利亚秘密光碟正在硌你的肋骨……也许这家伙是闷骚型?看他每天足不出户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话说得找个时机把光碟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去,普奇交代最好照顾下他敏感的自尊心假装无事发生,免得他社恐加重……   “干嘛总盯着我?”他皱眉,抬起手背胡乱地抹抹嘴角,以为自己沾上了奶油。迪亚波罗喜欢藏身暗处紧盯他人,自己却很讨厌被人注目,像习惯蜷缩在阴暗狭窄角落的章鱼一样躲避阳光与视线,时刻潜伏着准备用触手勒死发现他的人。   “呃……你……长得很好看。”虽然是随口搪塞,但你也没说谎。   迪亚波罗定定地看着你,眉间的皱纹有加深的趋势,嘴角不自在地紧绷着。   完了,马屁拍到马腿上了。普奇说迪亚波罗骨子里有点自卑,最好顺毛摸。你想着多夸夸他总归没问题,赞美是绝对不会错的,结果他现在一副……反正表情挺吓人的……   你赶紧埋下头专注于戳蛋糕。啧,就不该轻信普奇,迪亚波罗怎么可能会自卑!?你要有他这硬条件,出门都得横着走。   不过他确实不喜欢出门……   他在你胡思乱想之际低低地开口:“真的?”   你抬头,这次轮到他低头戳盘子里的蛋糕了,粉发遮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深色的唇瓣和清瘦的下巴。   怎么答?他是希望别人觉得他好看还是不好看?在线等,急!   “真的,你很漂亮。”你选择了实话实说,顿了片刻补充道:“很帅。”你揣摩可能是“好看”、“漂亮”这类词引起了他的不满,男人嘛,都希望自己被用“英俊”、“帅气”、“酷”之类的形容词。   但你内心深处坚持认为“美丽”和“漂亮”更适合他的妖艳外貌。   迪亚波罗没有任何表示,塞完最后一口蛋糕,卸妆洗澡去了。   你趁机掏出维多利亚的秘密奔向他的电脑桌。   拉开抽屉,收藏还真不少,封面上清一色大胸长腿小麦肤的欧美辣妹看得你脸红心跳。话说他到底介不介意别人发现这些光碟啊,明目张胆地放在最上层,连把锁都没有……还好卡兹拿的是普通走秀节目,万一是那几张封面没穿衣服还顶着露骨标题的……你都不敢想会对落后原始人和保守圣职者造成多大的精神冲击。   “人类热衷于把交|配过程拍摄记录下来吗?”你几乎可以想象到卡兹会这么说。   迪亚波罗进来时你还窝在躺椅里,脸上红晕未消,因为你老控制不住去想那张《黑|帮老大的审讯室拷问》是什么内容。他挑这部片是因为男主视角好代入吗?他居然喜欢这种……   迪亚波罗见你望着他莫名其妙的脸红,再联想到你刚才夸他长得帅,颇觉不自在地趴进被窝开始打游戏。   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和阴间背景音回响在屋内。   恐怖解密游戏,就是那种找线索、猜谜语、开保险箱的游戏,迪亚波罗操控着屏幕里的火柴人在废弃校舍里转来转去。   火柴人被转角冒出的僵尸吃掉了,他轻啧一声,复活回到刷新点后打算走另一条路看看能不能找到武器……   估计他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找你,你先去洗漱了一番,擦着头发回房时,正看到屏幕上出现“通关”的单词。   迪亚波罗问你会不会玩马里奥。   “会,但肯定没你玩得好。”你看他玩解密游戏都是开地狱难度模式,估计是个高玩。   “过来。”他叫你跟他并排坐到床上,递给你一个手柄,正对床尾的电子屏上出现了一红一绿两个水管工:“有些关卡要联机模式才能玩。”他如此解释邀请你的原因。   于是你们在马里奥夸张滑稽的背景音效下开始闯关。   这么经典的游戏应该没有人不曾接触过,所以尽管你没有任何玩游戏的记忆与印象,但还是明白基础通关要领。   至于实操技术,只能说是勉强不拖后腿。   你怀疑他背过板,可又想起他也是第一次打联机关卡,于是改为怀疑他开了「墓志铭」。   迪亚波罗把顶出来的蘑菇全留给你,跑到前面率先把乌龟怪踩掉。   尽管如此,他的马里奥还是遥遥领先在屏幕右侧,你的马里奥在屏幕最左侧摸爬滚打地拼命追。   迪亚波罗非常不留情面地在你每次死掉时放声嘲笑。   其实你技术中等尚可,主要是他跑得太快,你老担心落后,一急反倒忙中出错。   闯关游戏被他玩得像跑酷,一般人能跟上才见鬼。   总算钻进终点的水管后你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已经紧张得额头上全是汗。你很怕自己太菜惹火他,迪亚波罗看上去就像那种输了游戏会开麦痛骂队友的人:“怎么会有人死在那么离谱的地方哈……”   “对不起,你下次别跟我组队了。”   他上扬的嘴角拉下来,转头看你一眼,然后抓着头发移开视线轻啧一声:“以后不笑你了,行吧?”   “啊?”他好像以为你生气了,你赶紧解释:“我是说我玩得不好,容易拖……”   “你跟着我不就行了!”   出乎预料,他好像很在意你这个临时拉来的陪玩。因为第一次找到可以联机打游戏的人吗?他没朋友的么……“要不试试邀请普奇。”你鼓励他:“神父应该会愿意陪你一起玩。”   迪亚波罗又不说话了,半晌,他关掉马里奥,收起游戏手柄收,武装起尖刺,把刻薄的神色重新挂回脸上:“用不着你们可怜我。”他说罢倒进被窝:“累了,睡了。”见你还坐在他床上,不耐烦道:“离我远点,不然睡你!”   “呐,迪亚波罗……”你没被他乱七八糟的下流话逼退,面对面在他身边躺下:“我没有资格可怜你。”你认真地平视他崩出裂痕的翠眼:“我现在是靠您的可怜活着的,教父大人。”卸去彩妆后,他南意人特有的小麦肤色和浅淡晒疤一览无遗,倒真有几分电影中意大利黑手党的感觉。   “别这么叫我。”以家族为核心的黑手党才用“教父”这种老土的传统称呼,而他……“我没有家人,叫我BOSS。”迪亚波罗什么都赶潮流似的走在最前沿——美妆、服饰、电子科技、组织管理……他不相信那些迟早要被淘汰的过时老东西,更不认为一个所谓“教父”的称呼就能让手下对他报以父亲般的尊敬。进黑|帮的能有几个好人?无非是利益挂钩。他对自己的定位与其说是「黑手党家族」的「教父」不如说是「黑贸易公司」的「老板」,带领员工干些不干不净的非法交易,赚点不能见光的黑钱,他有自知之明:“我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可怜你,我要你脑子里的东西。”   “嗯……那……BOSS,等您拿到我脑子里的线索后,看在我曾经对您有用的份上,可不可以多保护我一会儿,不要把我像解密游戏里的保险箱钥匙一样用完就丢。”   迪亚波罗精明的绿眼睛在剖析你,思考你为什么不怕他也不恨他,还是说早就厌烦他了却有赖于他的庇护没表现出来呢?既如此,刚才你应该很爽快地答应陪他玩游戏以此讨好他才对,为什么推三阻四地扯些不相干……他搞不懂,也没有考虑你是不是真的有一点想鼓励他交朋友或安抚他情绪的意思,他决定按一贯的自我中心纯理性思维回答你:“我讨厌做多余的事。”   “好吧。”你叹气,起身,下床,趴回自己的地铺。   本来也没指望他会答应,况且你头脑里到底有没有重要信息也是未知数,说不定就算你不恢复记忆,他迟早也能解出谜底,毕竟是游戏高手加技术宅……   一群高智商反社会疯子……   “如果你对我有价值,能找出行之有效的办法。”快睡着时,迪亚波罗在一片昏黑中开口:“我会保护你直到安全离开这栋房子。”他终究还是给了你一个承诺,适当的奖赏会让手下更加卖力不是吗?   “谢谢,我一定努力回忆。”你感觉迪亚波罗离开的渴望比这里任何人都更强烈:“你真那么急着想出去吗?”   “废话,别告诉我有人愿意整天跟这帮牛鬼蛇神待在一起。”何况他本就是容易对群居集体生活感到不爽的性子。   “谁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呢?”夜晚似乎会让人更加心思繁杂,据说是激素水平的原因。“或许这幢充满怪物与危险分子的奇特房屋就是我们这些战败的死者最后的容身之所。”每部解谜游戏都只做到主角逃脱密室为止,就像童话故事只讲到王子公主结婚那刻一样,没人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是不是有比这栋「鬼屋」恐怖得多的东西在外面、在未来等候:“我听说了一点你的事,不怕出去后又被「黄金体验镇魂曲」缠上吗?”   你没能等来回答,寂静与沉默一直持续到你入梦时分。 [24]天堂计划:Misty   你一大早就起床去找卡兹,向他道谢告诉他内衣很合身,然后跟他继续学了整整一上午波纹。   可惜一口气吃不成胖子,你也不是什么武学奇才,临近饭点还控制不好精度,一不小心弄了个可乐波纹疾走。   吉良吉影的脸色比天花板上那块汽水污渍还暗沉,你赶紧点头哈腰地表示晚饭前一定会搬梯子来擦干净。   “不用太勉强自己。”普奇腕表上的时针已经走到12,他放下书:“不管怎样,想一上午就练到打败迪奥的程度是不可能的。”他当然知道你勤学苦练就是为了确保自己下午给迪奥送冰棒时的人身安全。   卡兹当然也知道,别说一上午,普通人就算练一辈子波纹也难以与有替身能力的吸血鬼抗衡,除非你进化成究极生物,身体素质和波纹强度一下子提高上百倍。不过他本就没指望你能打赢这里任何人,强身健体罢了。   他两指贴上你的脖子,测了你的脉搏和血压,确实得休息会儿了:“到此为止。”   “不用怕迪奥了吗?”你不放心地追问。   “不用。”   你犹疑地去看普奇的表情。   普奇配合地说:“如果只是自保的话倒也差不多。”   你长松一口气,扑到饭桌边狼吞虎咽,吉良吉影提醒你小心得胃病。   卡兹等你去了饭厅才转向普奇:“没问题?”   “嗯,我会照看她。透龙那边……”   “我去问。”   “又做多余的事。”迪奥没看先进门的普奇,而是看向缩在神父身后的你,但普奇知道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同情心泛滥。”   “你不是一直想试这个?尝尝看。”普奇没对上述评价做出任何反应,轻飘飘地把话题引到当下:“我问过材料了,以你的口味而言说不定会很合适。”他递出冰棒的同时顺势将你牵到身前,用笑音缓和氛围:“好孩子,放松点,他不会伤害你的。”像带儿童参观园区危险猛兽的引导员——小朋友,不用怕,狮子已经喂得饱饱的啦,不会咬人的。   迪奥挑了挑金色的眉毛,同样没对“不会伤害你”一事做出任何保证,接过冰棒倒回床上,把方才你听不太懂的几句话揭过不谈。   普奇也拉着你躺下,你们三望着天花板,他们俩隔着你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宇宙、神明、命运等你一知半解的话题。大部分时候是普奇在说,躺在你右侧的迪奥时不时“嗯”两声以示肯定或询问某些细节,含着冰棒的口腔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水声,淡淡的腥气从他唇齿间蒸出。   你记得那天下午他们也在你睡觉的沙发附近谈什么命运之类的事,你半梦半醒之际,那个词钻入你的潜意识,叫你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是梦吗?还是以前的真实经历?为什么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   似曾相识……   “所以你在执行‘把对自身不利的因缘斩断在新世界完成前’这一步时失败了。”   “对,而且是被在原定命运轨迹中将来会打败我的人所杀。迪奥,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象征?或警告?也许我们此前的推测有误,「天堂计划」并不能用于克服命运。”   “且不说这个。”迪奥翻了个身支起脑袋侧卧着朝向你和普奇,视线越过早已走神的你望向躺在你左侧的友人:“你似乎……”他沉下声:“背离了我设立「天堂计划」的初衷。”什么「全人类的幸福」?!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可没提过!   “别纠结这点小事,迪奥。”普奇一如既往笑容温和,似是未曾察觉挚友反常的严肃,又或者,他自信能像往常那样很快压下对方的脾气:“让全人类知晓命运的真相是「天堂计划」无论如何都会顺带达成的附加效果,我认为这正是你自己都不曾留意的最大优点,整个人类社会的精神面貌都会由此……”   “别本末倒置。”迪奥口气很冷,也许是因为冰棒,也许不是。   “我从未忘记我们的最初目标是「克服命运」,「觉悟者恒幸福」只是顺带的,如果新世界能让大家都幸福不是更好吗?”   对,这种场景,这种感觉……你想,也曾有一个人这样躺在我身边,我们谈天说地,偶尔拌嘴、为某件事争吵……是谁?我的朋友吗?普通朋友?挚友?胸口突然涌上莫名的辛酸与怒意……敌人?   那人的脸在你脑海中模糊不清的闪现。   头痛……   不知是不是耳鸣的缘故,右侧迪奥质问的音调在你听来高得有些刺耳:“你敢说自己没弄混两个目标的主次顺序?!”   “当然没有,我永远会把「克服命运」摆在第一位,所以我去追杀安波里欧了,好吗?如你所言,一定要把对自身不利的因缘斩断在新世界完成前才行,我并未因他是小孩子而心软。你知道的,我克服命运的心愿跟你一样强烈。”普奇伸手越过你拍拍迪奥的肩:“放松,挚友,你似乎有点激动了。”他保持着一贯柔和的语气闲聊似的问:“迪奥,你为何如此在意我小小的附加目标,这并不会对「天堂计划」造成任何不利影响不是吗?我没有因此耽误正事。”   迪奥好半天没说话,冰棒在室温中融下的血水凉凉地滴在你脸上,把你从头痛的冥想中拉回神,下意识抬手去抹,脖颈处兀的一阵窒息。   “迪奥——!”   “你做这些,送饭、看孩子、当保姆……是可怜五楼那个神经病?还是……”迪奥语气淡然,扼在你脖颈处的冰凉五指不急不徐根根收紧:“可怜她?”波纹说到底是一种呼吸法,呼吸一乱你便什么招数都使不出。“我了解你,恩里克,总觉得全世界都是等你救赎的可怜虫。”他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跟对方搭上话的——“阳光过敏症?你也真是不容易呢。”明明是个瘸子,却总觉得别人有许多可怜的难处。“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就直说了——我不喜欢你这样。这种心态,这种觉得自己可以一劳永逸拯救世界上最大多数人的天真想法,迟早会害了你,让你一事无成,谁都无法拯救,包括你自身。”就像22年前一样,天真单纯的妹妹、失散多年的弟弟,身患绝症的女人,普奇谁都想保,一个都没保下。迪奥当初听完整件事的始末就有这种感觉,但他没说,他觉得普奇作为一个聪明人自会心中有数。从此以后,对方该明白有所取舍和自私自利的重要性。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看到普奇又用当初看「阳光过敏症」的同情眼神看迪亚波罗的时候,他就知道什么都没变,当对方用理想主义者才会有的激昂腔调宣称「天堂计划」能让「全人类获得幸福」时,他真的有点窝火了……   迪奥一向厌烦同情心过剩的滥好人,但他还是选择了去接近那个看上去老实得近乎无聊的神学生,因为那些离经叛道的藏书、言辞中隐现的偏激、十字架瞳孔下深不见底的黑潭都明明白白地向他昭示出截然相反的结论。   有趣,或许他就是那个最佳的必要条件。   「天堂计划」需要一位对权力、名誉、金钱以及肉|欲都没有欲望,视神的法则高于人的法则的人。   简直是耶稣降世都自愧弗如的圣人,怎么可能找得到!?就算有,这种纯善型的好人会愿意配合他这位「恶人的救世主」吗?迪奥揣摩,估计是要自己像跟乔纳森相处那样进行伪装,可伪装便无法达成「相互信赖的友人」这一条件……   麻烦……   无论如何,得先找到这人。   于是他遇见了普奇,无欲无求的神父、悲天悯人的圣者、博爱劳心的善人……可直觉,迪奥对恶的敏锐直觉告诉他,对方同自己一样有一颗漆黑的灵魂。   一个人可以同时兼容极善与极恶吗?眼前这位22年后的恩里克·普奇,身上矛盾的违和感愈发强烈。为何对方既能满不在乎地把你丢给他加餐,也能耐心细致地对你照料有加?此刻,看着对方冷静地劝说他放开你,眼中却没有对你产生半分真正的担忧,他觉得自己已经接近了谜团的核心……   “世上没有那么多可怜人,他们也不需要你可怜。”迪奥加重了指骨的力道,最后一缕能挤入气管的空气也被阻断,濒死的窒息与混沌中,你头脑里某个地方的图像却愈发明晰起来……我曾……死过吗?还是濒死?这种被掐住命运喉咙的感觉……   “无知无觉被命运裹挟的世人不可怜吗?不明所以被神明操控的众生不可怜吗?困于伊甸、混沌懵懂、终生无法触及世界真相与终极真理的愚昧者们不可怜吗?他们只是没意识到自己可怜而已!这可怜的孩子……迪奥,你没必要杀她的,现在情势跟第一天不同了,不要因为一时兴起给自己树立不必要的敌人。”   “对我的实力没信心?”   “当然不是,更何况还有我帮你,你知道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我只是说……”普奇低垂眉眼使自己看上去驯顺:“抱歉,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介意我一些无伤大雅的性格习惯,如果因为是「天堂计划」,请相信我确实一直在为最初目标努力,并未因附加追求而耽误什么。”他试探着朝你伸手,语气谦恭:“放开她好吗?如果你讨厌我的性格,我们可以慢慢商讨,别……”   谦恭?是了,普奇永远谦恭又礼貌,但真正谦恭的人又怎会是一意孤行的偏执狂呢?   可怜别人,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表现。   只有自觉高人一等的人,才会认为自己有能力、有资格去可怜别人。   而只有神,会理所当然地怜悯世人、宽恕众生、拯救世界。   重点从来不在于世人是否真正可怜,而在于普奇是否认为他们可怜。   那些被他丢弃或踩在脚下的牺牲者们当然同样可怜,但普奇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可怜他们太久,因为等待他垂怜和拯救的人还有那么多那么多。   神不可能顾及每一个人不是吗?他的爱要分成好几十亿份呢。   可,就要有这份自视为神的傲气才配当恶人救世主的朋友啊。   迪奥又像满意又似嘲讽地嗤笑一声,随手松开你。   “好了,没事了。”普奇捞起不断咳嗽的你,轻轻拍抚背部给你顺气,一边问你是否需要喝点水一边检视你脖颈处红色的掐痕,倒也不是很深,揉一会儿大概就不会留下明显印记了,“你手下留情了,迪奥。”   “满意吗?”   “谢谢。”   你趴在普奇肩头大口抽气,视线顺着领口窥见其下从未见过的皮肉:“星星……”眼前全是大片的泪花,不知是因为咳呛还是因为记忆画面中那个模糊不清的人所造成的莫名情绪:“左肩后的星星……”   他们把注意力转向你。   “左肩后有星星的人……” [25]记忆碎片:What happened to you?   “星形胎记是乔斯达家族血脉的象征。”迪奥拉下后领,告诉你他脖颈以下的身躯来自宿敌乔纳森·乔斯达,普奇的星形胎记则来自于一节有乔斯达血脉的遗骨。   普奇拨开你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恢复记忆了?”   “没,我只是……一直看见一个人,我……脸……脸我看不清,只记得那人左肩后有颗星,肉色的,像胎记,应该不是纹身……”   “敌人?”   庄内每位成员都跟乔斯达家族存在不解之缘,都是JOJO们此生最大的敌人,你在记忆中看到一个左肩后有星形胎记的人再正常不过。   迪奥冲普奇使了个难以置信的眼色——她真是乔斯达家族的宿敌?我看不像。虽说他常强调人各有所长,没有所谓的最强与最弱,可若说你跟他们处于同一水准,无论如何也觉得不对劲。迪亚波罗那通听起来很有道理的分析似乎没有漏洞,是关于你身份最合理的推测,但在迪奥看来,那神经病虽然逻辑推理能力很强,却显然缺少某些洞察人心和情绪直觉方面的才能。以他的经验,你有成为恶人的潜质,头脑以一个失忆人的状态而言也不算太笨,甚至偏机灵,稍加引导便能给敌对势力造成不小的麻烦,但你缺少魄力、目标、执念和为之不择手段的漆黑意志,这使你注定难以达到与他们平起平坐的高度。   普奇看懂了迪奥的疑惑,试着解释分析:“也许等完全恢复记忆找回替身后就跟我们一样了。”   迪奥不置可否。   你一阵阵头痛耳鸣,艰难地运转着眩晕的大脑加载信息。宿敌……吗?可你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内心似乎涌起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真的……仅仅……是宿敌吗?   不,哪怕不是宿敌,你现在也要一口咬定那人就是宿敌,跟庄内其他人处于同一阵线才能增进他们对你的认同感:“嗯,是的,我想那个人是我的宿敌,所以我才会对他/她印象深刻。”   普奇静静地看着你,漆黑的双眼深不见底,你没来由地心虚:“应该是这样,更多的我记不起来。”   “要我送你回房么?”他抬手抚上你的脸庞:“我看你气色不太好,需要多休息。”   你无力再去思考他到底是真在观察你的气色还是在通过你的微表情测谎:“谢谢,我自己回去就好。”你想一个人走一会儿,不跟他们任何人待在一起,这样你才能放松捋一捋过乱的思绪。   “好吧。”普奇没有强求,自然而然地放下手,神色友好地与你道别:“再见,路上小心。”好像你要出远门似的。   你起身离开,临走时没忘了带上门,门合上前,你听见迪奥的声音:“概率不大……”你想再听一会儿,又怕引起怀疑,只得速度不变地继续掩上门扉,人称代词“她”被落锁声彻底隔绝。   停在门口木了一阵,不知何去何从。迪亚波罗这会儿大概正遨游在代码的海洋里,他喜欢独处,你不想现在回去打扰他,怕惹他心烦被骂。况且你也想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儿。   想起答应过吉良吉影要清理被可乐喷湿的天花板,你去了趟地下室,搬了梯子回到一楼。   主厅很静,没有看到任何人,你把梯子半抬半拖搬到餐厅附近,架好后爬上去开始擦拭天花板。   棕褐色的可乐污渍含糖量很高,如果是夏天大概会很容易引来嗜甜的昆虫。   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这幢别墅的窗玻璃很奇怪,严丝合缝地阻挡着外界的光线,叫人窥见不到丝毫户外的景象。   话说,你从没在屋内见过蜘蛛、蟑螂、老鼠等动物,莫非外界的生物进不来么?还是说吉良吉影打扫得太干净了?你手上动作慢下来……要不要留着这块糖渍看看会不会引来蚂蚁什么的?   如果外界的生物进不来,那由卡兹细胞变成的老鼠能顺利出去吗?   外面,是什么年代呢?外面,有时空存在吗?外面,有其他人类吗?为什么到现在外界的人都没察觉这幢异常的别墅呢?就算是物业或喜欢多管闲事的街坊也好,没人察觉这栋屋子里从来没人出入过吗?   你想得出神,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一时间忘了自己还站在梯子上,愣愣地提了水桶抹布只管迈步。   结果可想而知。   这就是卡兹下楼时看见的,你浑身浇透跌坐在一地湿水中,头上还可笑地顶着块抹布。   “搞什么?”他以为你是打扫时不慎出了意外摔下梯子:“不会小心点?”   你没有反应,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身此刻的状态,呆呆怔怔地瞪大失焦的双眼凝视前方的虚空。卡兹把你从湿地板上拎起,松垮的衣领下露出你脖颈处尚未完全消退的掐痕。   “迪奥那家伙……”   你这才回神,将视线聚焦到眼前眉头微拧的卡兹脸上:“师傅?”你困惑地歪起头,就像喝醉断片的人一样想不起方才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被卡兹拎在手上。   啧,被迪奥掐傻了么?大脑缺氧有一定几率给人类造成智力损伤。他把你搁到沙发上,打算上楼问个明白。   “卡兹师傅。”你有点沙哑的低软声线从身后传来:“能跟我讲讲您认识的那个JOJO吗?”   “为什么问这个?”他停步。   “好奇。”你清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清亮些,但失败了:“我刚才想起了我的JOJO。”你听出自己鼻音很重,为什么这个词的发音会那么让你想哭呢?明明是那么清脆有力的音节,含在你口里却又酸又苦,厚重得几乎让人抬不起舌头:“如果我说我感觉自己好像不是很恨他/她,会不会很奇怪?”   但是,你们这么多性格迥异的个体却不约而同地与乔斯达家族的人结下梁子,恨上各个独一无二的JOJO不也很奇怪吗?   就好像命中注定要与他们为敌,跟他们作对,再被他们打败。   引力?命运?迪奥和普奇听起来不着边际的谈话好像突然有了实际意义……   “没什么奇怪,我也不怎么恨他。”卡兹坐回你身边,宽大的手掌贴上你低温的脸颊:“先去洗个澡,换身干衣服。”   “不,我不冷。”你摇头,“拜托,请先跟我讲讲您认识的那个JOJO。”   JOJO,JOJO,JOJO……你在想什么呢?想从那个JOJO身上捕捉你认识的JOJO的影子吗?   “不算很了解,我的部下跟他更熟些。”卡兹的右臂化作覆着厚羽的翅膀揽住你,温度很快升起来,“瓦姆乌认为他是位值得尊重的战士。”   “你呢?”   “净耍小聪明,迟早宰了他。”   “可是你说你不恨他。”   彼时你还不知道,恨不恨一个人、要不要杀一个人、应不应该杀一个人、想不想杀一个人,是可以完全分开来看的好几件事。   “他杀了我的同伴,所以必须死,仅此而已。”卡兹陈年红酒般的眼睛里酝酿了与他年龄相称的厚重寂寥。   气氛沉重起来,你们像默哀似的并排静坐了很久,沉浸于各自的伤感中,只不过他的伤感有因有据,你的伤感记不起缘由。   他再次提醒你该洗澡了:“会感冒的。”人类的身体很脆弱。   你把昨晚对迪亚波罗说过的关于外界的担忧告诉了卡兹,还有刚才让你摔了一跤的走神时刻你在想些什么。   “外界或许危险,但待在安全区原地踏步对我而言更糟。”他说:“受困于一成不变的当下跟死亡没什么两样。”   你似乎能从卡兹揽住自己的动作中获得慰籍与依靠。有一个人……你想,有一个人也曾这样揽着我,说一些积极的话,说一些虽然不一定正确但很振奋鼓舞的话,让人忍不住想要埋进那结实的肩窝里汲取力量……   你没能在自己的小情绪里沉溺太久,卡兹紧接着爆出一条与你相关的重要信息:“透龙说你血液里有类似「洛卡卡卡」的残留物。” [26]外界:影像   卡兹面不改色剁了自己一只手,手变成五只老鼠满厨房乱爬。   你和多比欧上蹿下跳地捉老鼠,不慎打碎一摞瓷碗后,吉良吉影按着额角的青筋请你们尊重一下他的劳动成果:“非要在厨房这种地方变出肮脏的啮齿动物吗?!在其他地方处理好了再拿过来!”   卡兹说老鼠是由他的细胞变成的,未携带任何危险细菌或病毒,而且:“正在训练九对波纹的灵活运用,小孩子就该多活动。”   “师傅,我会爬墙啦!”你像壁虎一样靠波纹黏在墙上,正试图捕捉碗柜顶端的老鼠。“嘿呀!”你一边发出奇怪的战吼一边扑向碗柜,老鼠受了惊,窜到你头顶借力一蹬跳上菜锅,而你哐啷一声撞上柜角掉下来。   “不能一心二用吗?”卡兹在你落地前接住你。你在抓捕的一瞬间因分神没能稳定住呼吸,所以才会掉下来。“眼里除了目标,还需分心注意自身,把波纹平稳地聚集在指尖……”他手把手地握着你运转波纹让你用心感受能量的起伏与流转方向。   吉良吉影看看地上的瓷碗碎片,看看又一次跃跃欲试的你,再看看平底锅中那只油光水滑、正嚣张捋胡子的老鼠,面色肉眼可见地变黑:“Killer Queen!”   「杀手皇后」转动猩红的竖瞳眼珠,三下五除二把几只老鼠抓到手中。“要训练改天去卡兹那层练,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手中老鼠毛乎乎的触感叫他心里一阵阵犯恶心,“赶紧装好摄像头扔出去。”   你从善如流,一边从「杀手皇后」手中接过老鼠一边艳羡地惊叫:“哇!粉色大猫猫!”吉良吉影平时很低调,这是你第一次见他放出替身。   透龙微笑着语出惊人:“毕竟替身跟屁股洞一样不能随便给人看呢。”   你本想请求看看透龙的替身(据说很强),听了这奇妙比喻只得默默把话咽回去。   吉良吉影很自然地借着替身跟你搭话:“你喜欢「杀手皇后」?”、“哦?‘没人能拒绝粉色猫猫’吗?真是可爱的说法。”、“要不要摸摸看?它的耳朵很柔软。”、“没什么不方便的,只要你喜欢。”   你很不自然,不是故作热情就是离题千里。事实上你脑子乱糟糟的,根本不知道该用哪种态度应对他。秉持着既然不可能一直冷战或彻底撕破脸,就最好假装无事发生的原则,你想表现得已经原谅或根本不在意他那晚的失控,回到普通的日常相处模式——矛盾只会让你本就麻烦不断的日子持续熵增。   你演技很拙劣。   吉良吉影假装没看到你眼底的焦虑。   你们维持着假装的和谐。   多比欧边辅助你装摄像头边问你为什么不怕老鼠:“我听说很多女孩子都怕这些。”   你上赶着接下话题跟多比欧聊起天:“一般来说我也怕,因为老鼠身上不是有很多细菌嘛,会传播疾病。“说到「疾病」的时候,你哽了一下,露出不太舒服的表情。“但这些是卡兹师傅的细胞变的,很安全,所以……”你戳戳那只老鼠柔软的皮毛:“好像还有点可爱?”   “哎!你也觉得老鼠其实有点可爱吗?”多比欧像是终于找到了稀缺同好,激动地握住你的手:“其实我觉得青蛙和昆虫也挺可爱的,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很嫌弃。”   “无聊的话题等会儿再谈。”卡兹看不见替身,只看到五只浮在空中的老鼠,“怎么只带了两个摄像头?没多的?”   “就这些。”多比欧突然语气一沉,眼珠翻成绿色:“别一个两个地把我当生产车间,做一个就够他妈费劲的,眼睛都快熬瞎了。”   “您别突然变身啊!吓死人了!”尤其是顶着多比欧可爱的青少年皮囊用中年大叔声线讲话,好怪。   “吓人的在后头。”他像是警告又像是无奈叹气般拖长了声线把两只老鼠依次推入下水道,手中的信号接收器显示一切稳定,随时准备好传回一切未知的外界画面。   剩下三只老鼠跳回卡兹手上重新融入细胞,他用冷静的声音阐述事实:“迟早罢了。”   不管有多少不安和恐惧,都必须面对。   迪亚波罗焦躁地甩甩头,咕哝了一句几乎听不清的“我知道”,离开厨房向放映室走去。   画面轻轻晃动着,时不时出现老鼠奔跑的前爪,伴随着刮蹭下水管道的吱啦声。   你们设想了很多情景,以灾难片或恐怖片居多,最糟糕的情况是老鼠根本到达不了外界,被什么能量屏障挡住或像灵异录像带那样直接一片白光变成花屏。   所以,当画面上出现一块再普通不过的阳光下的草坪时,你们都有种不真实感。   平静、普通、正常……对身处怎么看都不正常的环境中的你们而言反倒有几分诡异。   你放缓了呼吸微微后倾绷直身体,预备着什么不正常的东西扑到镜头前。   但正常持续着。   老鼠仰头的时候你们甚至看到了电线杆上悠哉的麻雀。   卡兹控制着自己细胞变成的老鼠越过前院的草坪,跳上一条马路,现代的水泥路。“超出一定距离后,控制没那么精准,我只能让它们沿主路往两头一直跑,能搜集到多少信息全看运气。”   普奇问有没有装录像光碟,以便将来回放调查某些细节。   迪亚波罗说他会把视频数据存入U盘。   说话间两只老鼠已经背过身越跑越远,两个分割开来的镜头画面里,一模一样的单调白色虚线笔直地画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路中央。   老鼠的平均速度为13km/h,事实上比成年人类的平均时速还慢些,加之又是贴地奔跑,视角很低,画面里只有被太阳晒得亮晃晃的浅灰路面和黄白两色的交通线,很快便叫人乏味起来。   迪奥起身给自己的威士忌酒杯里加了几块冰,说外面看起来已经入夏或至少处于热带地区,不知道屋内是怎么一直保持二十摄氏度左右恒温的。   “很奇怪哎,路上居然一辆车都没有,也没有人。”你仔细盯着屏幕:“刚才路边好像有停靠车辆,但一辆驾驶中的车都没有。”   好吧,总算有你们隐约期待的不寻常之处出现了,有异常你们才好进行针对性分析,要是一切正常你们倒真不知从何下手。   狭窄的铅灰水泥路渐渐变成了宽阔的黑色柏油路,刚才经过的路牌上写着英文,这种世界通用语也难以叫人分辨地区。   就像是世界末日,全世界的人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你们所处的庄园独立于时空之外,无法跟外界产生任何交互。   “再等等,这里看上去像郊区,人烟稀少也正常,等到达市区或许就有人了。”   于是你们就等,任由视野里单调的黑白消磨耐心。   吉良吉影去厨房炸了一堆爆米花和薯条回来后,画面还是没变,几个男人百无聊赖地开始插科打诨。   人多,爆米花不到半小时就吃完了,瓦伦泰开始吐槽这是他看过的最无聊的纪录片:“比例行国会还枯燥。”   迪亚波罗提议分屏看点别的。   迪奥昏昏欲睡地仰在沙发上,对从头拉到尾的电影片单提不起丝毫兴致,直到迪亚波罗的话题开始转向“我有些大尺度的……”,普奇立刻回神,轻咳一声打断话头,说你们要是真无聊他可以表演个才艺。   迪奥稍微坐正了点:“什么?”   “你还记得花京院典明吗?被你种了肉芽的那个小伙子,我之前去埃及还见过他。”   “怎么?”   “我在空条承太郎的记忆DISC里看了些非常有趣的东西。”普奇清清嗓子,把你们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后一本正经地开口:“迪奥,那个樱桃你还要吗?”他指指迪奥酒杯边缀的装饰用樱桃:“不是我贪心,但那是我最喜欢的水果了。”   迪奥早知道普奇喜欢吃樱桃,不以为异:“想要就拿。”他顺带提醒了一句:“冰箱里有更新鲜的。”   “谢谢,这个就好。”普奇拿起樱桃放进口中。   “哦,那个啊。”迪奥见识过普奇的樱桃绝技:“把核……”   “reoreoreoreoreoreo……”   迪奥:“……wryyyyy……?”   “看啊,迪奥。”普奇指着屏幕里低空掠过的鸟类:“有火烈鸟在飞。”   然后你们就看到其中一个摄像头的视角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画面一黑失去了信号。   “火烈鸟把老鼠吃掉了!卡兹,快用你无敌的究极细胞想想办法啊!”   因场面过于让人石化,卡兹停止了思考。   你们只能祈祷另一只老鼠不要碰上天敌和掠食者。   普奇一边给死掉的老鼠超度一边为活着的老鼠祷告:“主啊,请为它指引正确的道路。”   所有人都要求他闭嘴。   “别吵!有人了!”   许是到了城镇地区,画面里渐渐出现了往来的行人。老鼠视角较低,你们只能看到各式各样的鞋:皮鞋、高跟鞋、运动鞋……还有各种各样的脚踝:光裸的脚踝、穿袜子的脚踝、被裤管遮住的脚踝、在裙摆下若隐若现的脚踝……   老鼠在腿的森林中穿梭,路过形形色色的人,收音器将往来者的脚步声传到放映室的音箱中。   一切……正常?   不!不正常!岂止不正常,简直诡异的吓人!   “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可这些“人”别说“喊打”,连句嘀咕都没有,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除了走路发出的必不可少的脚步声外,居然连一句交谈的人声都没有!   “喂,这……不对劲吧……”   其他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全都默不作声地盯着屏幕暗自思索。   老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怕被踩到,在一家早餐店的泔水桶边趴下不动了。镜头停下来,各式各样的人类双腿从画面中路过。   没人发言,显然都没理出头绪。   你们就这样看着画面里的人腿,听着不同鞋子踏在地面上的声响陷入了一头雾水之中。   你渐渐觉得心里发毛,尤其想到这诡异的画面就在一墙之隔的外界实时发生便忍不住打寒战。   “那个,穿绿色高跟鞋的人,已经路过镜头两次了。”你不自觉地压低了音量,怕惊扰到画面中那些“人”。你自己也知道这是相当可笑的行为,但人害怕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做些蠢事,像是看完恐怖片后不敢上厕所或把自己整个蒙在被子里之类的。“我之前瞥到那双鞋觉得款式好看,所以就多留意了一下。”你咽了口唾沫:“已经两次了。如果不出意外,半小时后她大概会再路过一次。”   他们都是聪明人,无需多言便明白了其中的意味:这些“人”像被设定了程序一般反复走着固定路线。   “游戏NPC?”迪亚波罗面色凝重:“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这种大范围的精神失控现象,他也曾见过一次——「银色战车镇魂曲」。   强制昏睡、灵魂互换、身体变异……   “这个世界,可能遭受了某个失控「镇魂曲」的大面积攻击影响,或许已经扩散到全球也说不定,如果我们擅自出去……”不堪回首的过往哽住他的咽喉,迪亚波罗盯着镜头中循环往复宛若身处无限轮回之中的行人,突然面色苍白,站起身冲向洗手间。   吐了。 [27]真情假意:Misfit Lunatic   房间里烟味很重,你推门进去的时候被熏了一跟头,呛得连退好几步。   绯色的虚影在迪亚波罗身上浮现一瞬,透过缭绕的烟雾看清是你后又及时收了回去:“你他妈不会先敲门?!”   你边咳边道歉,眼睛像刚切了洋葱一样红。   擅自靠近精神紧张状态的迪亚波罗绝非明智之举,「绯红之王」很可能因本体精神暴动而失控,把你打个贯穿,比用铅笔戳宣纸还简单。   你想问问他还好吗,但一看满地的烟头就知道他不好,所以决定不去明知故问,免得被当傻子。   “我能去搬个空气净化器来吗?”这是他的屋子,没有阻止房主抽烟的道理。你记得别墅宽敞的双层地下室屯有许多各种平时一般用不到的家电家具。“呼吸二手烟对身体不好,我的脑子……”对您还有用呢。   迪亚波罗没等你嗫嚅着说完后半句就不耐烦地朝门口一挥手算是许可,于是你去了趟地下室,把空气净化器拖到五楼,开了最大功率。   你在门外等了一刻钟左右,估计房间里的空气勉强能正常呼吸了才进去,迪亚波罗指间的香烟又换了一根新的。   “别抽了,会得肺癌的。”   “关你什么事?”他碎玻璃似的绿眼睛哪怕隔着朦胧的烟雾和昏暗的夜灯也照样扎人。   “不想你死。”你在他怀疑的视线中找了个他会相信的说辞:“您答应要保护我到离开这栋房子的时候,我不希望新找的保护伞那么快垮台。”迪亚波罗从不相信别人会发自内心地关怀自己,所以你只声称自己关心他的理由是需要他的庇护。   果然,他对这个符合自己一贯只会权衡利弊的逻辑习惯的理由接受良好,“哪那么快起效,几根烟还弄不死我。”说道“弄不死我”的时候,他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神情:“放心,我肯定比你活得久。”   你不敢再劝,把空气净化器拖到墙角处的躺椅前,安静地窝进去,尽可能缩小自己的体积并降低存在感。   尼古丁还不够,又加了酒精,他好像铁了心要糟蹋自己的健康。   吉良吉影看了估计会直摇头。   你不会治疗精神类疾病,但也知道用酒精和尼古丁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法麻痹神经绝对是大错特错,这是基本常识,任何一位医生都不会建议患者这么做。可迪亚波罗所遭遇的「黄金体验镇魂曲」早已超越任何常识的范畴,由此造成的心理创伤究竟该怎么治愈、能不能治愈,没人说得好。也许任由他凭感觉自行发泄就是最好的。   烟头和空酒瓶越来越多,你开始犹疑是否该继续留在这儿了,他本就容易情绪失控,加上这堆东西你真怕他一会儿发疯打人。   要不去找透龙医生来看看吧,病人什么的还是交给专业人员处理比较好……   你起身的时候很小心,尽量一点声音都没发出,但他还是以一个被酒精麻痹了神经的人绝不可能有的敏锐迅速感应到你的动作并朝你所在的方向转头,双眼像《动物世界》中用夜视摄像头拍到的猎豹般闪烁着令人不安的莹莹绿光,吓得你维持着半起不起的姿势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在森林里摸黑赶夜路时突然看见前方出现了两个绿色光点的人大概能体会你现在的心情,既想转身逃命又怕弄出动静惊扰掠食者死的更快。其实无论哪种考量都没用,被盯上后,能不能成功逃脱,主导权早已不在于你。   “我去外……”   “外面不安全。”他打断你:“别他妈犯蠢!”   “哦……”你维持着起身欲跑的姿势,默默盘算其它借口和理由,可是迪亚波罗招手叫你过去。   你只得在床脚远远坐下。   他没强求你坐到他身边,正常人不想离疯子太近是理所当然的,他早已习惯了跟人保持距离。“并不是我被孤立了,而是帝王我孤立了你们所有人。”迪亚波罗这样告诉自己,压下没用的别扭心思,把注意力集中到正事上。   他问你对外面的世界有没有印象,任何细节都可以。   你摇头:“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   “卡兹、迪奥、吉良吉影、我、普奇所处的世界已经因宇宙重启不复存在,所以不可能是我们的世界。瓦伦泰和透龙所处的「新世界」在他们死亡时仍很正常。如果你是第九代JOJO的宿敌,那么你的故事线就发生在透龙死亡之后,也就是说,至少在你那一代世界才变成外面那副鬼样,你应该多少知道点什么,快想想。”   “万一只是个与我毫不相干的平行宇宙呢?而且也没确定我是JOJO的宿敌。”你没告诉迪亚波罗自己回忆起JOJO时的复杂感受,他跟卡兹不一样,一看就是跟JOJO积怨很深的类型,你不敢擅自透露自己可能跟JOJO存在非敌对关系的瓜葛。至于血液中检出「洛卡卡卡」残留物的事……你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   “不可能无关,这里所有成员都是JOJO的宿敌,显然被精心筛过,人为意图太过明显,绝非巧合。那个把我们弄到这来的……人?也不确定是不是人,按普奇的说法,我们这世界也存在鬼、神、命运之类的玩意。总之,那个把我们弄到这来的东西,应该不会把毫不相干的人扔进来,你一定跟我们有相同的命格才被选中进入这栋房子,外面那个世界也一定与我们有关。既然从卡兹到透龙都对外界一头雾水,那唯一可能跟外界有关的人就是你。”他口齿清晰、语速流畅、逻辑缜密得完全不像刚灌过两瓶洋酒的人,你多少放心了点。   说了这一长串推论,他指间的香烟一口也没来得及抽,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搁在烟灰缸边弹了两下,敲掉过长的烟灰,塞入唇间深吸一口,橙色的火星亮起来,深色的唇彩在滤嘴上留下一圈紫黑的印记。“甚至,你很可能就来自外面那个世界,这能解释你失忆的原因,外面那些「人」的状态像被剥夺了自主意识的游戏NPC,某种程度上,跟你找不到器质性病因的莫名其妙失忆症一样,都可以归结为遭受了大范围无差别的精神类替身攻击。”迪亚波罗以他自己决战时的经验分析:“我假设你跟那位JOJO决战时出了岔子,造成某个「镇魂曲」失控暴走。”当初若非他找到「银色战车镇魂曲」的破解之法,只怕地球早已沦为比现在外面那个世界更恐怖的人间炼狱,毕竟「银色战车镇魂曲」的最终效果可不止影响精神那么简单,而是会让全球生物变异。“显然,不管是你还是那位JOJO,都没能阻止「镇魂曲」,状况逐步扩散恶化,造成了外界的局面,而你迎来终局后就跟我们其他人一样被某个存在选中并传送到了这幢别墅里,只不过……”谈及「镇魂曲」使他心头翻涌起一阵阵难以遏制的焦虑,最后狠抽一口,按灭已经烧到滤嘴的烟蒂,他用力甩了下头:“有一点解释不通,既然你来了这里,不管是替身还是镇魂曲攻击造成的负面状态,都应该解除了才对,跟我们其他人一样,为什么……”   “动机……最重要的是把我们送过来的那东西的目的和动机……”他低下头碎碎叨叨地边嘀咕边整理思路:“如果能知道……啧,不行……”他抓过酒瓶咕咚咕咚又灌下好几口。酒精烧得身体发热,脖颈处的青筋暴出来,他扯开衣领,衬衫扣崩到墙上又弹到地上,“你他妈就不能想起点什么吗?!”他骂你,却没有看你,只是暴躁地搓着自己的太阳穴飙了几句脏话,撕下衬衫扔到一边的椅背上,继续喃喃着自言自语。你越来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因为他英语中的意大利腔越来越浓,意文单词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纯粹的意大利语,从偶尔跟你搭两句话的商讨演变成了完全的自问自答。他向自己提问、给自己解答,然后又反驳自己、否定自己、斥责自己……紧锁的眉头越来越深,呼吸越来越急促,筋脉血管越来越鼓凸,碎裂的虹膜像是要割破眼球,细密的汗珠浮现在前额,渐渐凝聚成晶亮的大颗不住地顺着颌骨滚落……你慌了,看出他似乎陷入了某种谵妄状态,即将淹没于自身精神的泥沼洪流,赶紧扑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醒醒!迪亚波罗!醒醒!”   他从一场永无止境的强迫性思维中惊醒,倒抽一大口气,「绯红之王」不受控制地冲出现形笼罩在身上,狰狞的五官覆盖住他原本艳丽脸庞。迪亚波罗剧烈地喘息着,似乎随时会因缺氧而昏厥。你拍着他的背边给他顺气边问他需要什么:“水?药?放在哪?”你推测他应该有存抗精神疾病的药物。他不答,死死抓着你按在他肩上的手,像濒死的人抓住救命稻草。   “我在,我在,告诉我你要什么,我去帮你拿。”你只想让他快点松开自己,他手劲大得快要捏碎你的指骨。   裂开的虹膜好半天才重新合并为完整的一片,你在他眼中的倒影也终于不再支离破碎,迪亚波罗定定地看了你十几秒,像是好不容易才重新看清并认出你,牵了下嘴角似乎想说些什么。   “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他收回替身,恢复了冷静且条理清晰的模样。   你总觉得他刚才想跟你说的应该不是这个,却也没刨根究底,心知以他的性格绝不会轻易敞开心扉,于是只顺着他提出的公事聊了下去:“对不起,我暂且想不起来。”   他很疲倦地点了下头,似乎酒精终于发挥了作用,让他昏昏沉沉地倒进被窝:“睡吧……”   迪亚波罗始终没有松开你的手,兴许是精神不稳一时忘了,你轻轻动了动,想抽出来,他却突然用力将你拽入怀中:“我们要逃出去。”烟草和酒精的气息笼罩住你——一个被社会放逐的边缘人的气息。他滚烫的胸腔里,心脏搏动得格外激烈,几乎是一下接一下砸在你紧贴的脸颊上:“这栋房子,这个世界,这些人……”他语无伦次且口齿不清,你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喝醉了说胡话:“我们一定要在一起,只有我们……” [28]失控:Sense and Sensibility   你睡得很不安稳,半夜稍有动静便醒了。   迪亚波罗在被子里一边翻滚一边抽搐,呻吟里夹杂着含混不清的意大利语。你猜他做了噩梦,连忙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把他摇醒。他从睡眠中醒来却没从噩梦中解脱,捂着自己的脑袋不断喊头疼。   你问他有没有药,要不要去叫透龙。他捂着脑袋拼命摇头,胸腔剧烈地一起一伏,紧绷的肌肉在皮肤下鼓动,撑得胳膊上触手图案的纹身像活过来一般一张一弛,喉咙里溢出压抑痛苦的尖啸,像中了子弹的凄厉狼嚎。   其实他根本听不清你在说什么,精神疾病发作让他听觉神经里全是尖锐的耳鸣,眼前则充斥着令人抓狂的刺目白色闪光,头颅更是像被利斧从中劈开一样疼得他直想撞墙。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失去理智的人,动作往往比想法还快。颅骨和墙壁猛地击出一声闷响,听得你一阵牙龈发软。   他低吼一声,还想撞第二下,惊得你赶紧扑过去抱住他的腰拼命往后拉:“冷静点!迪亚波罗!冷静点!”他像拈一片粘在衣服上的叶子似的那么轻松拈下你扔到一边。   你从床上摔到地上,很疼,比起疼,他的状态更让你害怕。   迪亚波罗自毁式地在房间里乱跑乱闯,避也不避地迎面撞翻任何挡在路上的东西。   你无计可施,只能拿着几个软垫跟在他身后追,每当他快要撞上什么东西时尽快把软垫铺过去以免他受伤,一声又一声轻唤他的名字希望能跟上次一样把他拉回现实。   他隐约听见你的声音,就像在一片混沌中摸黑前行的船只看见了标示着安全港湾的灯塔,拼了命地想浮出精神浑浊的泥沼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靠近理性的彼岸、抓牢你所代表的秩序与正常……   但他很快便挣扎得精疲力竭,自暴自弃地想放任自流,任凭自己溺毙于狂躁的情绪汪洋,甚至对可望不可即的灯塔和不断给予他希望的声音产生了怨恨、嫉妒与毁灭的冲动——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希望,他便不会心力交瘁地苦苦挣扎……   “安静!”他朝声源挥了一拳,你嘭的砸到墙上,跟那晚在吉良吉影房间里时一样。他清醒一瞬,又惊又怒地意识到自己差点杀了你。   迪亚波罗一阵风似的冲过来拎起你扔出房间:“滚!别靠近我!”他“哐啷”甩上门,不再尽心竭力勉强维持最后一丝理智,听之任之地彻底陷入疯狂……   你捂着瘀伤的小腹坐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房间内宛如困兽般的咆哮和打砸声,等疼痛略微缓和后去了二楼。   你此前从未来过的卡兹的楼层。   古旧的装潢,繁杂的回廊、甚至时不时还会出现岩洞,混乱程度仅次于透龙,最麻烦的是连盏灯都没有。你摸黑转了半天也没看见人影,又急又不敢大声叫唤,怕惊动屋内其他人,最后还是卡兹听见动静出来找到了你。   正待开口,他已经注意到你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行动时不自觉捂住腹部减轻疼痛的姿势,“那疯子打你了!?”卡兹不由分说掀起你的睡衣下摆,果不其然看到一片青紫。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病了,控制不住。”你急忙解释:“没事的,不疼。”你轻轻拨开卡兹的手,放下衣摆:“求求您,快去按住他,不然他会弄伤自己的。”   卡兹没再说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你腰腹还在疼,只得慢慢跟在后面缓步移动。走上三楼时,想起卡兹不是替身使者,看不见「绯红之王」的攻击,未必能压制迪亚波罗。犹豫半晌,还是敲响了迪奥的门。   刚敲了一下你就深感后悔,却已没有反悔的时机——门开了。   迪奥背朝门口坐在沙发上,高出椅背的金色头颅是昏黑房间中唯一的亮色。“少见。”他眨眼间闪现在你身前,方才捧在手中的厚重书本随重新流动的时间与重力落在桌面上砸出闷响的同时也砸在你心跳上。“想通了?主动送上门?”他打量眼略显狼狈的你:“还是说……”吸血鬼弯下腰,在你颈间轻嗅,似是在寻找什么证据:“又冒出一个想上你的?”冰凉的尖爪轻轻抚上你颈部已消退得差不多的掐痕,他在你耳畔用气声说话:“别怕,留下来,我保护你……”   你微微偏头避开他的触碰,却又不敢做得太明显怕激怒他。如果说庄内哪位成员是你最怕单独接触的,非迪奥莫数:“能……能请您去五楼帮个忙吗?”他抚摸你掐痕的指腹力道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却照旧让你毛骨悚然,只想飞快把话说完:“迪亚波罗……”   “要我杀了他?”   “不,不是的,请您打晕……不,也不是,下手轻点,差不多……”   “你在担心他。”迪奥意味不明地陈述道,没等你解释什么,他笑笑示意你不用在意刚才的话。“总之,你想求我为你办事。”他危险地眯起眼:“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里大部分人对你的「善意」都或明或暗标下了筹码,摸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理所当然地索要回报。你不能拒绝,不论善意、恶意还是回报,你在这里没有拒绝的权力,所以你只能原谅吉良吉影,因为你没有跟他闹矛盾的资本。   迪奥也是其中之一,他的人情你欠不起。你盘算着要不要上楼找普奇,神父索要的回报多半在你能接受的范围内,像是泡茶或帮他整理房间一类的正常要求。可迪奥……你摸不准他喜怒无常心血来潮的性子……   正准备告辞,迪奥揽住你的肩头将你拉回身边:“行,帮你一次,我没那么小气。”转瞬间,你连姿势都没变,就被带到了五楼。   时停上楼,真有他的。   「绯红之王」正处于失控暴走中,脱离了本体的理智指挥,只会简单直白的拳脚攻击。「世界」拖住它后,卡兹很顺利地用一记波纹击晕了迪亚波罗。你在他倒下前把枕头垫在地上,以免他摔破相。你知道他很在意自己的外貌。   “配合不错。”迪奥左手指尖拍了两下右手掌心算是鼓掌:“早在他第一天来的时候我们就该这么干,也不至于忍了近30个小时的噪音。”   你不知道自己入庄前发生的事,所以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默默检视迪亚波罗两手指关节处扎满木屑和碎玻璃的伤口,应该是打砸家具时嵌进去的,看着都疼,估计愈合前没法操作游戏手柄了。   “他醒后怎么办?再叫普奇来给他……”卡兹思索了片刻用词:“超度一下?   迪奥白眼都快翻到天上。   你建议送去透龙那里:“他好歹是个医生。”   于是你们去了透龙的医务室,硅基生物在非休眠期几乎不需要睡觉,所以这个时间段他仍醒着。   透龙给迪亚波罗做了清创包扎:“我不是精神病学专业,万一他醒来还不能恢复理智我也没办法,只能打镇定剂。”他说着,用对付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人的束缚带把迪亚波罗绑在病床上:“如果他醒来后是清醒状态,我就给他解开。”透龙摘下医用手套和口罩,示意治疗暂且告一段落:“所以说啊,小九酱,你运气真不好呢,总是选到这些危险的精神病人。”紫水晶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浮于表面的关切:“出于安全考虑还是留在我这边比较好哦。”   迪奥不像透龙喜欢故作亲昵,什么也没说,视线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在你身上。   卡兹一把拉过你扯到身后。你心存感激地松了口气,借着他宽阔的背肌躲避另外两位非人生物的目光,却也不敢跟他们闹得太僵,找了个理由搪塞:“我还要学波纹,住在师傅那边比较方便。”你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已经把卡兹划归为了父母或监护人一类角色,遇上麻烦总是下意识先想到他,而他也确实成熟又稳重,这无疑进一步加重了你的依赖。   你朝门口方向轻轻拽卡兹的手腕,暗示他现在、立刻、马上跟你直接飞奔下楼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紧紧依靠在身侧的小团让他联想到驻足停靠在掌心的幼雏。卡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很受小动物喜欢,那些比他脆弱得多的生灵们总是毫无顾忌甚至亲昵有加地栖息在他身侧,似乎根本不怕他,甚至大着胆子在他发间、颈窝、手心里寻找避风港,就像你现在因慌张而用力抱紧他的胳膊一样,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贴近的庇护者才是自然界最危险的存在,令他同时升起爱怜的保护欲和想要收紧掌心听其被捏碎骨头的脆响与哀鸣的冲动。   “还疼吗?”卡兹好像根本没领会你的暗示,反倒悠哉地询问起你的身体状况。他在某些方面往往意外的迟钝且常常跟你对不上脑电波,大概是所谓的长辈代沟,毕竟你们又跨年代又隔物种。   “有点,所以我们回去睡觉吧。”你略显焦急地拽他,生怕他把你留在透龙这里,可惜你就算压上全身重量把自己挂在他胳膊上也不过是蚍蜉撼树。“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不用住阝……哎?!”身体突然一轻,你被他单手抱在臂弯里朝门外走去。   原来刚才问身体状况不是为了判断你需不需要住院,而是看你需不需要他抱下楼吗?   不愧是可靠的长辈。   你被卡兹的胸肌和长发遮住了视线,看不到他朝身后微微偏头留下的挑衅目光。 [29]乌龙:Your body seems to……   不知凌晨几点的时候,卡兹把你摇醒,说你一直在睡梦中喊痛:“哪不舒服?”   你头昏脑胀,不知是睡眠不足还是这两天受刺激太多,你希望是恢复记忆的前兆,好早点确认某些事情让你心中有数。   花了几秒钟让自己混沌的头脑清醒过来集中注意力,这才发觉下腹一阵阵坠胀的疼痛。   就跟那些夸张的搞笑动画主人公离开悬崖凌空走了好几步,低头看见自己脚下没有支撑物才尖叫着掉下去一样,你察觉到自己在疼后才忍不住哀哀地呻吟起来,捂着下腹在铺着厚软兽皮的石床上蜷成一只熟虾。   卡兹把你这只虾球拉到怀里展开,掀起你的衣摆检查你被迪亚波罗打出的瘀伤。   一片青紫,看着很严重,有了这视觉冲击你突然觉得更疼了,估计就跟怕疼的人最好不要盯着医生看怎么把针头扎进皮肤是一个原理。人类是有联觉的,有时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莫名其妙的小擦伤,没发现时还好,一旦注意到就觉得疼起来。   卡兹疑惑地蹙起眉,据他观察,这处伤经过休息和波纹调理正在愈合转好,可为什么你的体能状况比刚受伤来找他时还差?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你身上突然涌起一股血腥气,与此同时,托在你腿根处的手也触到一片潮湿的温热……   “喂!醒醒,九……”卡兹翻过你,只见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连忙注入蕴含生命能量的波纹,血液却涌流得更凶……怎么会!?波纹不起效!?他不敢再试,抱起你奔上楼。   “我说,你们最近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往我这边跑?”透龙不耐烦地打开医疗室的门:“我也需要时间安静……”看见抱着你站在门外的卡兹,他奇怪得噎了一下:“你们不是才刚走……”他没能把“还不到4个小时”说出来,因为卡兹急匆匆地打断道:“赶紧给她做个全身检查!”他越过透龙,把你搁在那台他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医疗仪器上:“那疯子大概把她打出内伤了,我之前居然没注意到。”   透龙不再多问,坐到电脑桌前启动了CT:“你没用波纹给她治?”   “怪事,波纹不管用。”卡兹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两位非人生物思索视线对上的刹那,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个推测:“会不会……”   透龙点下头:“有可能。”   你的血液里有「洛卡卡卡」的残留物,至于你的脏器呢,按透龙的说法,打满了补丁,到处都是拼接重组的痕迹,像全是bug却又靠着bug运行的系统。“简直是生命奇迹。”他说,“但「洛卡卡卡」就是这样奇迹的存在。”   你的身体状况或许早已不能按照一般常理来判断。   根据你体内并无石化器官这一点来推测,你甚至可能服用的是「新洛卡卡卡」,但是透龙对这种推测持怀疑态度:“世上仅存的一株「新洛卡卡卡」在我与东方家决战时被毁。她目前这副身体更可能是「壁之眼」造就的,这种可能性更大,而且能完美解释她的失忆——我的宿敌就曾因「壁之眼」变成拼接合成人并失去记忆。”   跟你很像不是吗?   如果假说成立,值得深挖的点就更多了,最耐人寻味的问题自然是——跟你「等价交换」的人,是谁?   你的器官因何大面积损毁?替你填上创口重塑五脏的细胞来自谁的身体?   你平躺的床架缓缓移入纯白的圆环中,从头到脚进行断层扫描,然后,硅基医学实习生语气一肃:“子宫内膜破损脱落,宫腔里全是血。”   卡兹绷起颌骨,看向你半闭的苍白眼皮,沉声道:“怎么办?”   透龙不言,咬着下唇埋头思索:他房间里并没有「洛卡卡卡」生成,就跟瓦伦泰房间里没有「圣人遗体」一样……说来惭愧,虽然名义上是医生,但他们大部分时候都采用「洛卡卡卡」这种简单粗暴的疗法,而且还要借助羽伴翼的替身能力,渗透TG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不过是为了隐藏「洛卡卡卡」果实培育中心,他也是出于弄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作为在人类社会开展行动的掩饰才顺带当了医院实习生,这种内脏大出血的状况……   要动手术吗?这种一般至少需由三名医生及助手协同完成的复杂手术交给他独自完成?   “总之,我先用人流工具把积血吸出来,但,可能会贫血,我这里也没有输血用的血包,迪奥吃的那些又达不到医用标准……”   卡兹沉下脸,身体肌肉因微微紧绷而隆起。他思考数秒,大步走向今天凌晨来过的隔壁病房:“我去杀了迪亚波罗,用他的血。”   “冷静点!”透龙拦下他:“血液得配型,还不知道合不合适,再说……”   你昏昏沉沉躺在CT仪上,冷硬的躺板贴着你,汲取着你的热量,受了凉,下腹的疼痛更加一阵紧似一阵,把你折腾得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隐隐约约听见透龙在说什么手术,而卡兹说着什么石鬼面和别做人的胡话。   迪亚波罗的声音也响起来,他醒后恢复了神志,很轻松就用「绯红之王」挣断了束缚带。“你们吵什么?”他听见争执声便来了隔壁间,视线扫到CT仪上的你:“九……”   “你打的,重伤。”卡兹截住他的话,语气里杀机很重,「辉彩滑刀」从小臂弹出,“怎么补偿?”   迪亚波罗看向你面无人色的脸和身下的血迹,皱起眉别过头,嘴上不依不饶:“蠢女人,自己不跑,怪谁?”哪有人看见疯子发病不躲反倒凑上去拦的,笨……   一阵霹雳哐啷的响和打斗声,你听见透龙在劝架。   头真的很重,前额和鼻腔里的呼吸都热得发烫,四肢却冰凉得难受,你张嘴,想叫他们安静点,你脑子快炸了,却发不出声音……   头顶的医用手术无影灯亮得人睁不开眼,可就算闭着眼皮也躲不过——眼前一片刺目的红,光怪陆离的碎片晃动着又要把你卷入过去的漩涡。   为什么,每次焦虑、痛苦、难受的时候,记忆就会回溯呢?那是一段痛苦的记忆吗?回忆起来是好事吗?   消毒水味和冰冷器械的触感让你不安,下腹的疼痛和身下黏腻的血污让你不适,你挣扎着想起来,刚撑起上半身便一阵头晕目眩,直直摔下了台面。   打斗声停下来,几阵急切的脚步奔向你,你被托进一个有力的臂弯重新躺了回去。   “好冷……”你喃喃道:“有毯子没?”   没有毯子,但是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包裹住你,体温渐渐上升,下腹的疼痛减轻不少,加上刚才那一摔,你多少回归了点现实。睁开眼,迪亚波罗正一脸凝重地盯着你。你回想起昨晚的事:“你好了?恢复正常啦?”   迪亚波罗重重地嘁了一声,“少管我,看好你自己。”然后几乎是气急败坏地质问道:“你怎么不跑!?长了腿当摆设!?”   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见黑|帮头子面色不善,害怕地往后缩了缩。卡兹像庇护幼崽的鸟妈妈一样把你掩在翅膀底下,叫迪亚波罗闭嘴:“少说两句!”   透龙要你放宽心,手术他一定全力以赴,。   手术?什么手术?   “你们怎么都用一种我命不久矣的眼神看着我?”你浆糊般的大脑终于开始注意到不对劲。   卡兹紫黑的蓬松厚羽层层叠叠圈住你,话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会让你死。”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你越来越懵:“我错过什么了吗?”   透龙眼疾手快地捂住迪亚波罗的嘴以免这情商为负的男人直言快语刺激病患情绪,然后跟卡兹进行了一番眼神交流才斟酌着开口:“我要说的事,你千万别害怕。”   “我是……我什么都不是,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跟这帮「人」住在一起,你的心理素质日渐强大。   透龙温言细语而不失严肃地用标准医学术语阐述了体检结果。“最糟的状况,可能得切除子宫,但我一定会尽力保住你的命。”他看一眼卡兹,又望向你补充道:“尽力保住你作为碳基人类的生命存在形式。”   “.……啊?”所以说如果你刚才没能及时醒过来,这会儿已经上了手术台吗?   卡兹见你不说话,以为你被吓得呆住了。“别怕,如果手术失败,我会为你戴上石鬼面。”他有理有据地阐述说做人没什么好的,又脆弱又容易生病,动不动就会死,“石鬼面能让你超越人类的极限。”   错觉吗?为什么卡兹师傅一脸DIO样?   “咳,你们……”两个非人类就算了,怎么连迪亚波罗一个21世纪的现代人都搞不清状况!?“听说过人类女性生理期这回事吗?”   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 [30]生理期:Menstruation   迪亚波罗最先反应过来,甩下一句意大利粗口转身走了,离去的背影竟有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透龙刚刚转过脑筋:“对哦!”他恍然大悟:“人类女性的子宫内膜本来就会周期性脱落,一般一个月左右一次。”卡兹当时一边说是严重的内伤一边闯进来,他被那份焦虑所感染,压根没往生理期的方面想。   硅基生物向柱男科普了一通人类女性生理构造。   已经不能用科幻来形容了,这叫魔幻现实主义。   而他们知道了这些对你的现状也没有任何改善。   一张床单被叠了又叠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卡兹把你搁上去,让你就这么静静地躺在上面边小声哼唧边流血,然后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盯着你看——用一种好像你得了不治之症的眼神。   透龙说女人的经期一般持续二到七天,卡兹只觉得你这么弱小的生物每个月流将近一周的血居然还能活着简直是奇迹。   他似信不信,带着点观察生物学样本的好奇守在你身边,预备等你撑不住(在他看来很有可能)的时候往你脸上扣石鬼面。   你对究极生物的脑回路一无所知,提醒他不用一直守着,只管去忙自己的事就好。   卡兹在一旁的沙发椅上坐下,不动如山地继续盯着你。   你没办法也没力气再劝,只得随他。其实你打心眼里不愿意被这里任何成员长时间盯着,估计还是第一天入庄留下的心理阴影,他们的目光都叫你很不自在。   别墅内怪异的玻璃窗照不进阳光,你们用开灯代表白昼,关灯代表黑夜,在这个独立于时间之外的荒诞空间内固执地建立起一点人为的秩序。你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数小时内连续不断地奔波于卡兹一片昏黑的楼层和透龙灯火通明的医疗室混淆了你的时间概念,你只知道自己很累,而你目前躺着的地方没有灯光照射,便权当是在夜晚,想昏昏沉沉地睡去进入无忧的梦乡,可身上疼、脑子乱,怎么也睡不着,要强打精神振作起来却又蓄积不起力气。   JOJO……命运……洛卡卡卡……等价交换……失控的世界……失忆的人……与世隔绝的离奇别墅……到底……   你恍惚觉得压在你上方的屋宇是活的,有跟你相同的心跳和脉搏,正随着你呼吸的频率有节奏地旋转。估计就跟喝醉的人觉得世界在绕着自己旋转一样,其实是你在头晕。   就这么半梦半醒耗了不知多久,半阖的视野中飘过一抹金色。   是瓦伦泰,他走路悄无声息,所以你没听到他下楼。   现在你确定了时间,是早上,其他住民开始起床准备用早餐了。瓦伦泰保持着在军队养成的晨练习惯,所以醒得早,运动后充血的肌肉泛着健康的浅粉色,跟面如死灰的你截然相反。   你承认你嫉妒了,人生病的时候总是格外羡慕那些体质强健、能跑能跳的人。   美国总统看看一脸生无可恋的你再看看一旁缄默不言的卡兹,觉得这场景怎么瞧都像是标准的……男默女泪?再加上你双手紧捂遮在下半身的毯子……   美式直球:“迪亚波罗把她上了?”   你大脑宕机。   以至于卡兹用他刚从透龙那里学到的医学名词回答:“Menstrual period。”并询问对方有没有卫生巾的时候你甚至来不及阻止。   19世纪的老古董法尼·瓦伦泰一边忙不迭地摇头一边驻足在你沙发前像参观珍稀动物似的盯着你看。   你想扣出一座芭比梦想豪宅然后钻进去。   又一抹金出现在视野里,是迪奥。   他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难不成闻到血腥味了吗?被勾起食欲了吗?不会被当成早餐吧?救……   迪奥既没做出格的举动也没问奇奇怪怪的问题。   他好歹有过做人的经验,大概通过嗅觉明白了你的身体状况。也许他破天荒地决定重拾英国贵族的绅士精神,把会让女士难堪的发言咽了回去呢?你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对方万分肯定的语气:“Virgin。”   你两眼一黑开始装死。   “真的假的?”瓦伦泰大惊小怪的声音传入你耳中:“你怎么知道?”   “本迪奥能通过血液的气味辨别。”   好像确实有吸血鬼更偏好童男处女血液的说法,所以这是否意味着……你在迪奥眼中……是一块格外诱人精品小面包?   他调笑的气音轻飘飘地吹起:“挺香的。”   这会儿你觉得自己真的死掉了。   你闭着眼没动静,迪奥懒得戳穿你拙劣的演技,转而分析起你的身份信息——从身心两方面看都大概率没交过男/女朋友,所以跟JOJO应该不是恋人关系,尽管你回忆起那家伙时表情难看得像是被渣男/女甩了。   拜托,来个常识人吧……你默默祈祷。   三号金发,常识人吉良吉影准时准点地下楼,卡兹用一成不变的腔调回答对方疑惑的视线:“Menstrual period。”   你已经麻了。   这不是个常见的英文单词,东亚人吉良吉影花了好一阵才搞清状况:“这样下去不行。”他摇着头说了一连串“不行”。   「杀手皇后」像拎猫仔一样把你拎起来。吉良吉影将你身下亚麻床单换成纯棉的,再往你怀里搁了只热水袋把你重新塞回毛毯下,浸了血的床单则被扔进洗衣机。   他往洗衣机里加了双氧水。   你尽量不去想他为什么会有一整套去血渍专用洗涤剂以及他是不是在用处理凶案现场的那套手法对付你。   “我必须就这么一直躺到生理期结束吗?”身下湿乎乎的真的很不舒服,普通棉布没有卫生巾表面的防潮和反渗透设计。   吉良吉影无奈地摇摇头:“没办法,如果你起来走动的话,血很容易滴得到处都是。”他系上围裙:“忍耐一下好吗?我会做你喜欢的菜。”   再怎么说吉良吉影才是做家务的人,你不该任性地加重他的工作量,只好点头答应。实在想起来走动的话,就垫几张卫生纸吧,一小会儿应该没什么问题,可你实在不想穿着被经血染红的裤子在这帮人视线下晃……   “谢谢,不用特意做我喜欢的菜,你做什么都很好吃。”你感觉胃口不佳,吃什么都差不多,所以不想麻烦他。   吉良吉影眉眼微弯,这位恋物恋尸癖患者其实很喜欢你现在一动不动只能靠他照顾的样子,但他绝不会说,他只是贴心地表示:“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喂你吃饭。”如有需要,他也可以帮你刷牙、洗澡、穿衣……啊啊,想得太远了,进展这么快你不会答应的吧,如果你是他的专属人偶该多好……“放心,我很擅长照顾人。”他转身,以免你看见他雾色愈浓的病态眸子,意有所指地留下一句:“可比那些缺乏常识、不知轻重的家伙好得多。”进了厨房。   你直觉到有些微妙的不安,想跟他撇清关系却又不敢把话说得太绝,只要还得跟他们一起行动,就不好跟他们任何一位划清界限彻底闹掰。   “怎么了?生病了吗?”既没有公事公办的冷淡,也没有故作热情的黏腻,更没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只有恰到好处的博爱式的关心,是神父。   常识人二号普奇早餐前要先做晨祷,所以最后才来。   “Menstrual period。”这次是迪奥说的,卡兹终于摆脱了复读机的命运。   “这怎么行?你们打算让她在氧化的潮湿血浆上躺一星期?会生病的。”普奇看看你身下简易的棉布床单:“我去佩拉的房间里找找。”   你像看救世主一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去了很久,然后拿着两包东西下了楼:“你要哪种?”   还可以选的吗?你先接过那个粉粉嫩嫩的盒子,应该是佩拉房间里的女性用品。   棉条?   你的直觉告诉你你没用过也不会用这东西,于是问普奇另一种是什么。   他一脸“啊,我就猜到你可能不会用,所以提前想好了PLAN B”的表情。棉条只在部分发达国家比较普及,而上次拍摄到的外界图像(据分析可能是你之前所处的世界)看起来是个经济不怎么繁荣的地方。   “在透龙医务室拿的。”普奇把袋子递给你:“顺带一提,他好像有点自闭,说什么都不愿意出门,你们知道怎么回事吗?”总不可能是被迪亚波罗传染了社恐吧?   卡兹表示他什么都不知道。   对于今天凌晨的荒唐闹剧,三位男士很默契地决定守口如瓶。   你颇感困惑地接过袋子:“我记得透龙说他没有卫生巾啊,不然早给我了。”打开一看,并不是你预想中熟悉的四四方方的一小张一小张,而是像一个个鼓鼓囊囊的胖面包:“这是……?”   “给行动不便的病人用的成人纸尿裤。”   “……”   你在一阵爆笑中黑着脸重新倒回沙发。   ————————   出狱了!我终于被从封闭式学校里放出来了!我要连更! [31]回想:心理治疗   天晓得是因为肌肉紧张还是使用方法不对亦或者失忆后降智了找不准位置,总之废了四根棉条还没成功反而弄了一手血后你彻底宣告放弃,认命地套上了成人纸尿裤。   哼,想笑就随他们笑去。   人会败北的原因,是羞于为耻,人会因为耻辱而死,绝不能被廉价的羞耻心左右行动!   你给自己加油打气,然后在瓦伦泰笑眯眯地声称自己是精密A可以帮你塞棉条的时候光速破防,选择了一头栽进毛毯里装死。   卡兹站起身,似乎要替你出头驳斥对方,你心里很感动,如果他不说“呵,贫弱的人类连这点事也要借助替身的精密度吗?我徒手就可以完成。”的话。   笨蛋师傅!重点完全搞错。   罢了,他跟你跨时代隔物种,没有性别观念也很正常。   瓦伦泰透亮的蓝眼睛精光一闪:“好!”他正义凌然得像在法庭上宣誓,说出口的却是完全不能播的R18内容:“来比比看吧!到底谁插得更快!”   卡兹说他接受挑战:“我不可能输。”   您400的智商可以不要那么容易被忽悠吗?!   你也不装死了,大喊着:“但是,我拒绝!”泥给路打油!   一路狂奔也不知冲上了几层楼,你停步弯腰撑住膝盖喘气。   疾跑、骤停、低头,血液涌入头部,额角的动脉突突地搏动,大脑里回响着自己的心跳,你立刻感到一阵眩晕恶心。   啊……刚才不该跑那么快的,跟这帮室友在一起真是片刻都安静不下来。   你撑着墙,等心跳和呼吸慢慢缓和,也等想要干呕的胃部和仿佛被捏紧的肺部逐渐恢复正常。   最近……总是头晕头痛呢……   仅仅是因为刚才运动太剧烈了吗?还是说……   你敲着脑袋喃喃自语:“想想啊,想起来啊,快想起来啊……”   外面那个世界有什么熟悉的细节吗?那些人为什么会呈现那种状态?你的身体遭遇了什么变故?为什么会失去记忆?拼接重组的脏器到底……   想不起来……除了一团混乱且没有具体信息的光影碎片外什么都没有,乱七八糟地搅得你头更晕了,加之刚才跑步上楼,小腹又开始疼起来……你靠上墙壁,冰凉的墙面贴着你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很舒服,你一下子脱了力,慢慢滑坐下去。   没坐到底。   在你触到地面前一条胳膊把你架了起来:“还好吗?”他袖口处金色的鸢尾十字刺绣衬着古铜的皮肤。   “……普奇神父?”   “你不该在这种时期又跑又跳。”他谴责地看向你运动后泛红的双颊和没有血色的双唇,视线礼貌地避开因喘息而剧烈起伏的胸部,伸手探了探你的额头:“似乎有些发烧,我扶你去八层的医疗室可好?”他没有自行其是,而是站在原地等你回答,绅士地保持着刚好能搀稳你的力道与分寸,绝不逾距增加不必要的接触面积。   “谢谢,不用了。”你摇摇头:“这几天才突然频发,应该不是普通的感冒。”   普奇反应很快:“从有记忆片段闪回开始?”   “嗯。”你再次道谢,挣开他的胳膊告辞。   普奇性格温和脾气稳定,可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性子也叫人有种未知的不安。他展露在外的社交性格当然不能说是假的,但很明显只是他真实内在的极小一部分,窥见冰山一角的人恐惧的永远是海平面下那深不可测的90%。   其他成员在场时,普奇是缓和气氛的调节剂;单独相处时,普奇自身便成了压迫力的来源。   你脚步虚浮,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他诚恳关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要不要去我那坐会儿?”商量的口吻,并无强求之意。你步幅不变,准备找个理由婉拒,尚未说出口便被他下一句话绊住脚:“我或许能帮你恢复记忆。”洞察人心的神父永远知道哪句话有助于迅速达成他想要的结果——你如他所料般转过了身,语气迟疑:“真的吗……?”   神父不疾不徐地向你迈步以免惊走谨慎的羔羊,曲起手肘示意你可以挽住他的胳膊作为支撑,闲聊似的轻快语调消解你胆小多疑的心理防线:“总得先试试,给我们一个机会如何?”   你记得卡兹他们说迪亚波罗刚入庄时疯得厉害,被普奇治好了,说不定对你的失忆症也有效呢?神父某种程度上也扮演着心理咨询师一类的角色不是么?   “麻烦您了。”你挽上他的胳膊,感到自己确实急需一根拐杖来代替使不上力膝盖和脚踝,不由得又往他身上多倚靠了几分。   有了支撑,人反倒更容易觉得累,或者说,有可依靠的东西时,人就不由得想躲懒。   长廊、楼道、拐角之后又是拐角,他贴心地提醒你注意脚下,在你脚软时提供恰到好处的扶持,把你引到楼层最深处一扇金粉描漆的门前,门上有些卡通贴纸和儿童简笔画似的涂鸦。   如果说每层楼都是住户记忆的投影,那么这间回廊最深处的房间对应着普奇深埋心底的回忆吗?   门上的简笔涂鸦画着两个小人,一个皮肤用棕色蜡笔涂得黑黑的,另一个穿着裙子画了一头小辫,两个小人手牵手,都有大大的笑脸。   Pe……你试着拼简笔画小人下方的名字,还未读完,普奇已经推开门把你领入了房间内部。   从墙壁到家具都是糖果色的搭配,床上放着洋娃娃,书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小玩意,怎么看都不像普奇的风格。   是他那位去世的妹妹吧……   你小心翼翼,不敢乱坐也不敢乱瞟,更不敢乱碰乱摸,怕不慎损坏亡者的珍贵遗物惹家属难过。   普奇倒未如你设想般露出伤感的凝重表情,事实上,他一进这间房,整个人的气场便松下来,神色里浮现出自然的惬意感:“要喝点什么吗?你现在最好喝些热饮。”他注意到你的拘谨:“还在头晕?我建议你躺下。”他指指那张放着玩偶的床:“安静休息一阵会好得多。”   你摆摆手谢绝了,说自己没换干净睡衣,怕弄乱床。   “别紧张,不放松下来可不利于记忆恢复。”他看出你实际担忧的点,告诉你他不介意房间被弄乱:“既然你希望我帮忙,就该听从我的指挥。”他用肯定句下达命令:“躺下。”   你只得躺下,暗自庆幸成人纸尿裤的包裹性不错,应该不会侧漏。   耳畔传来金属盖子被打开又被合上的轻微磕碰声,他拉过椅子在你床边坐下,膝头静静搁着一本摊开的书:“需要我读睡前故事吗?还是说安静点你更容易睡着?”   清淡的木香在房间里弥散开来,刚才的金属磕碰声应该是熏香盒子。这香气似乎有安神的作用,你感到四肢像泡在热水里一样松弛。   “我们不直接开始……治疗吗?”   “听话。”普奇将视线从书本移到你脸上:“先休息。”眼眶中的黑洞吸纳下你的焦躁:“无需强求,属于你的东西迟早会回到你身边。”   让人一知半解的哑谜,你推测他可能要用催眠疗法之类的手段,于是合上了眼。   “你很疲倦不是吗?每根神经都紧绷绷的很累,我猜你这些天都没能安静地睡个好觉。”房间里光线暗下来,壁灯被调成昏黄的暖色调,“晚安。”   他这样一说,你真觉得乏力起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32]为时已晚:恩里克·普奇个人向番外   恩里克·普奇感到什么都为时已晚。   他这一生,总是顾此失彼,追悔莫及。   知道本该躺在坟墓里的弟弟还活着晚了十六年,重建亲情为时已晚,他决定替绝症女人保守秘密。   知道妹妹的恋情晚了两个月,说出真相为时已晚,他决定瞒着众人私下拆散这对有悖人伦的恋人。   知道私家侦探是3K党晚了……也就晚了几个小时吧,他穿过清晨的迷雾,湍过冰冷的湖水,为时已晚地赶上失去心跳的尸体和没有温度光碟。   箭矢穿喉,他昏死过去。   醒来,又是新的为时已晚,铺天盖地的蜗牛已肆虐蔓延不知多少个昼夜。   普奇冲出医院,看见天翻地覆的世界陷入了一片地狱般的景象——蜗牛或半蜗牛化的行人在街道上蠕动,被食蜗步甲注射了消化液的肉汁四处横流,空壳像小山般堆在路边的花圃中,每一个都可能曾是活生生的人类。   这次,他没有犹豫,「白蛇」的手刀果断又干脆地劈下去,结束了这荒唐可怖的一切。   或许,某种程度上,普奇为时未晚地拯救了一次世界,但他从未朝那方面想过,因为他当时一心扑在思考自己的人生上,无暇顾及其它。翻来覆去地全面复盘后,他感到什么都为时已晚。   迪奥说这未必是他的错,也许是命中注定。   把一切都甩锅给命运并没能让普奇好受多少,但他觉得这个理论很有趣,于是要求对方多讲一些。   迪奥用科学理论解释「命运」:“如果万事万物都可以用一条斩不断的因果链相连,那么此刻及将来发生的一切早在宇宙大爆炸之初便已注定。所谓算命也是如此,并非迷信或故弄玄虚,而是通过对过去和当下信息的计算推演出事物未来的发展轨迹。”   普奇心下一动,宇宙大爆炸之前又是什么?是谁决定了那个奇点的诞生?   他想到了神。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不不不,普奇在心里将这句话更正为:   神说,要有奇点,宇宙要从这个奇点诞生并膨胀,于是一条斩不断的因果宿命之链便绵延不绝地展开了。   若是一切早在宇宙诞生之初便已注定,那还真是……为时已晚,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但迪奥说他有办法,他有办法斩断这该死的因果宿命链,他有办法回到最初的因改变这一切果,他有办法超越命运:“我写在一本日记里,下次来埃及找我吧,实施计划,你的帮助必不可少。”   几周后,当普奇坐在飞往埃及的直升机里回想起这句在那时听来再平常不过的闲聊话时,后悔得直想揍自己一顿。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该先把「天堂计划」的操作步骤从迪奥嘴里问出来才对!他因为等待而错过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埃及开罗东二区,佛罗里达西五区,晚七个小时。   普奇跟往常一样平静地用着午餐,顺带收看午间新闻。电视屏幕一角的小窗口弹出来——紧急插播:“开罗街头发生大规模斗殴事件,多所建筑被毁,原因不明,据分析……”   出事了。   他嚯地一下站起身,胳膊撞上正给他端菜的男仆,银盘刀叉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油渍酱汁溅得到处都是。   “少爷?”男仆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位新家主。   “抱歉,不关你的事。”普奇慌不择路地奔向私人机库:“调飞行员过来!快!”   驾驶员大喊着提醒他:“稍等!不可以!危险!”普奇充耳不闻,将一切声音抛诸脑后,未等直升机停稳便急不可耐地一跃而下,落至屋顶时果不其然扭伤了脚踝并再次变回瘸子。   他一瘸一拐地边爬边跑,翻山越岭般穿过倒下的房梁、倾颓的墙壁、碎裂的砖瓦、崩塌的石阶直抵迪奥的书房,试图抢救那本记载着克服命运方法的日记。   书房飘来纸张燃烧的焦味,跟空气中扬尘的石灰味混在一起呛得人难受。普奇安慰自己火势应该不大(他没感觉到热浪),一切都还来得及,直至看见地板上那叠缀着零星火点的焦黑纸张并以发狂般惊人的速度翻阅了一遍房间里所剩的全部纸质物品后,他意识到不能再自欺欺人了——地板上那堆烧黑的东西就是他要找的。   来晚了,可能就那么几分钟,因为他刚进来时书页上还有一两点橙色的火星。   又一次,为时已晚……   普奇踉跄一下,崴伤的脚踝锥心刺骨地疼起来。他跌坐在地,刚触到地板又弹簧一样蹦起身冲下公馆的楼梯,甩开厚重的大门,用纯金的十字架项坠外加能买下一辆跑车的手表换了路边拦下司机的二手小货车,跳上去把油门踩到底像个疯子似的在开罗街头一路狂飙——他要去找迪奥的尸体。   吸血鬼生命力顽强,往好了想说不定还没死透,哪怕是刚死的应该也行,就跟佩拉那时一样……   普奇看着到顶的油表指针,一手握方向盘一手划十字向上帝祈祷乔斯达家的人给迪奥留了个全尸,起码留个头,再或者,至少留下能抽取记忆DISC的部分。   一点点就好,只要,只要能读取到「天堂计划」的部分就好,拜托,我不要再一无所知地被命运的洪流裹挟向前,我不要再不明不白地当命运的傀儡,我不要再……为时已晚……   神从未回应过他的祷告,过去,现在,将来,永远,一直如此。   吸血鬼早被初升的旭日晒得灰飞烟灭。   他克服命运的最后希望化作青烟一缕消逝得无隐无踪。   普奇一拳砸上方向盘,在汽车喇叭的尖锐鸣笛声中冲着那轮冉冉升起的朝阳发出愤怒、绝望、不甘的咆哮,声带骤然撕裂,喉头像被刀子豁开一般尖锐一痛,呛出一口腥甜的血沫。他看着袖口星星点点的红,突然一踩油门,猛打方向,以跟来时同样急切的速度飞驰回公馆,扑向书房地板上那堆灰烬,比对待婴儿更小心地细致铲起,裹进脱下的丝质神袍中,神经质地掂着这堆没有分量的东西轻手轻脚爬上屋顶。   驾驶员被他衣衫褴褛的狼狈样吓了一跳:“少爷,您还好吗?”   普奇慎重地把包裹着日记灰烬的衣服搁上直升机后座,然后自己也坐了上去:“罗马梵蒂冈,速度快。”   古城梵蒂冈,汇聚了世界最顶尖的一批文物修复专家,他凭借家族在教廷的权势约见到其中一位。   资深纸质文物修复专家对着普奇带来的灰烬直摇头:“不行的,损毁到这种程度不可能读取了。”   “哪怕只言片语也好,报酬……”   “不是报酬的问题,您在强迫我完成一件人力所不能及的事,除非上帝显灵,没人能修复这堆纸灰。”专家看向他失去生机的呆怔双眼,同情地叹了口气:“方便问问里面写着什么吗?这么重要?”   普奇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通往天堂的方法。”   “哦!”专家仰望苍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梵蒂冈这种地方,几乎没人不信教,“全知的天主自有安排,焚毁这份天机防止其轻易外泄大概也是祂深不可测的旨意的一部分,上天堂这种事还是保持顺其自然的心态比较好。”   普奇机械地道谢离开,直至22年后执行「天堂计划」时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意。   有如神助。他只能想到这个词。不,不是「有如」,而是神确确实实在助他。「天堂计划」在实施过程中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诸多不可思议的机缘巧合让普奇头一次觉得自己是被「神」与「命运」眷顾的存在。   22年前迪奥战败身亡、笔记焚烧被毁也有了合理的解释——是神降下的考验和试炼。迪奥没被神选中,他普奇才是命运之神暗中钦定的「天堂计划」执行人,只等时机成熟就会被推上比大先知摩西更重要的位置!   陨落的星尘跌入碧波翻起血沫,浪涛染赤,普奇在心里轻声说:“感谢您,天上的主,将红海分开为我引路。”   昼夜交替,风起云涌,日升月落。   他看遍一切未来,然后回到原点,一切都尚未发生的原点。   不会再为时已晚了。   他能在事情变得无可挽回之前抢先改变未来!超越命运!   普奇站在新世界绿海豚监狱的会面室外,兴奋得简直要高歌一曲弥赛亚!   现在、立刻、马上,去把对未来不利的因缘斩断在新世界的黎明前,让为时已晚这个词永永远远地失去发生在他命运中的可能性!   但是……为时已晚……   纯氧致死需要几分钟呢?他不太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在最后那几分钟里疯狂地转动着脑筋一边尝试说服秘密房间里的「皇帝」(Emperor)一边拼命思考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是思虑不周,漏算了「天气预报」的DISC吗?   是改变「命运」的想法触怒了「神」吗?   是「天堂制造」不能超越命运吗?   迪奥他……或许错了……「命运」本就无论如何都不会更改,全人类都命中注定要生活在这个自宇宙诞生之初便天命已定的操蛋世界里永永远远的为时已晚!(请上帝原谅他措辞不雅,或者不原谅也没关系,反正上天堂这事早在他十六岁那年就为时已晚)   他和迪奥并不比其他人更特殊,只是都曾自以为是天命所归的特殊存在……   神意难测,天机难算,时间太短,他来不及分析每一种可能性,就算能想清也为时已晚——他听见自己的颅骨裂开了。   失去意识前,那个魔咒般的词喋喋不休地缠绕在耳直至他跌入永恒寂静的黑暗。   为时已晚……   为时已晚……   为时已晚……   普奇栽了一下,没有接续着梦中的情境栽入客厅玄关,而是在佩拉的书桌上醒来。偏头,你睡得正香,手表显示他刚才不过小憩了二十分钟。   真是个漫长的梦,漫长得像是人们传言的能重新体验一生的濒死幻觉。   他起身,把故事书塞回书架。十四岁女孩的读物于他而言太幼稚了些,读着读着便忍不住犯困。   彼特拉克的十四行诗似乎是打发时间的更佳选择,普奇小心地挪开挡在书脊前的相框抽出书,橙黄长发的少女笑容明媚地注视着镜头外的他。   普奇转头看向你,你轻轻蹙眉,在梦中低声呓语。   想起什么了吗?   你的记忆如迪亚波罗推测的那样存有关于这所房子的真相吗?   他要查明这个真相,这幢聚集了一群本该早已死去的人的奇怪别墅的真相。   普奇将视线重新调回照片。   一个让逝者重生的可能性。   希望这一次,不会为时已晚。 [33]溯源:Are you lost?   你睡得很沉,除了被吉良吉影下安眠药那次,应该是你入庄以来首次松懈紧绷的神经进入深度睡眠。   被窝干燥蓬松,空气里有独属于女孩子房间的浅淡脂粉味,你下意识地往被窝深处钻,陷入女性香软的怀抱:“JOJO……”   普奇从书桌前抬头,看你一眼,默默思索这句梦话的含义。   他不记得自己思考了多久,他的思绪常常从一个点发散得很远很远,直至听见你轻声的闷哼才回归当下。你小脸拧成一团,面色有些气血不足的苍白。他推测你梦到或者说记起了不太好的事。   失忆有时是人体自我保护机制在发挥作用,帮助人们抵御过去难以承受的负重。   他就是这样帮助天气的。   至少,在他看来是帮助。   甩掉记忆包袱的威斯·布鲁马林情绪恢复了稳定,蜗牛化停下来,作为全新的天气预报在绿海豚监狱结交起新朋友,开启了新人生。   而他怀揣着两位亲人的记忆承担着三倍负重踽踽独行。   普奇决定不叫醒你。深度睡眠下,人的大脑最不设防。那段记忆明显让你感到痛苦和排斥,清醒时表意识会出于自保阻止你回想,加之你跟他们在一起时常常处于精神紧绷状态,这就更不利于深入那段被你潜意识层层设防的记忆中。   放松,制造安全感,消解心理防线,是让你找回记忆的首要步骤。   他没有打扰,你却自己醒来了,嘴唇仍旧痛苦的抿着。   “还好吗?”他把椅子挪到你床边。   你迟疑片刻,考虑到他曾有年龄相仿的女性亲属方才小声道:“痛经……”如果不是痛醒了你还想接着睡,把这些天没睡够的通通补回来。   原来不是想起了什么而是单纯的生理痛。他并不失望,这种事是急不来的,只能顺其自然。   普奇将手伸进被子,悬停在你腹部上方:“可以碰你吗?”获得首肯后,他隔着衣服按上你的腹部轻轻揉搓起来,宽厚温热的掌心精准地贴着子宫上方的皮肉,半寸也不往他自觉不该触碰的地方游移,疼痛很快得到纾解。   自他掌心传出的暖意在你身上蔓延开,融解掉僵冷的硬壳,让你软绵绵地松下来。“只有您会先问我意见。”不过小事一桩,但在目前的环境中显得尤为稀缺可贵,心脏像浸在温泉里一样被泡得饱胀,潮湿的水汽顺胸口上涨,漫过你的鼻腔,有些酸楚,“您有时候很像好人,Father。”   很像好人,很像……那个人……   “这么说我像坏人的时候更多?”如同被误解的正人君子面对不明事理的小孩,他牵出一个无奈的浅笑,从眉梢到嘴角都填满温柔的阴影,雪白的发像圣光笼罩着头颅,“我曾主动做出伤害你的举动吗?孩子,为什么会给你留下这种印象?”十字高光的眼瞳里有微不可查的委屈和深不见底的包容,好像在说即使你冤枉了他,他也会宽宏大度地原谅你识人不明造成的一时糊涂。   他的眼睛,不,他的眼神多美啊,慈悲又博爱,像极了你记忆中的某个人,很像很像。心口一下子又愧又疼,软得一塌糊涂,只觉得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无论如何也不能怪到这个人头上:“您是很好的人,怪我疑心太重。”   怪我不够好……   迪奥说普奇“总以为全世界都是等他拯救的可怜虫”,你觉得这未必不好,至少说明他是爱着世人的,你也能分到这份爱的几十亿分之一。   有总比没有强。   “没关系。”他宽恕你了。你就知道,那个人肯定也会这样说,甚至还会帮你找理由开脱……   “在这种环境里,保持警惕小心是没错的。”   果然,跟你预料得一样……   又一次……   他掏出手帕擦拭你的眼角,你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哭了。   你哭着想喊某个人的名字,张了张嘴,却怎么都记不起来,最终只好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和溢到喉边的名字一同咽下。“对不起。”你猜自己的眼泪打湿了枕头,这间卧室里都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你不该弄脏的。   “没关系。”他又一次赦免你的罪。   你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他说,想对附在他身上的另一个人的影子说,可又不确定具体该说些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其实你还想说“我很想你”,但脑海中某个清醒的地方一直固执地提醒你普奇不是那个人,不是你想要敞开心扉的对象。   他在你每一句抱歉之后不厌其烦地回答没关系,原谅你每一桩对他或对另一个人犯下的错误与罪愆。“哭出来吧。”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关切地看着时不时倒抽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的你:“哭出来会好受得多,压抑情绪对身体和心理健康都不利。”   双标!明明他就是这里最喜欢压抑情绪的人。   跟那个人一样……自己悄悄背负……   你偏过头,避免与普奇对视:“请跟我聊点别的吧,神父。”你不想沉溺在痛苦的情绪里无法自拔,你不想透过他的眼睛注视另一个存在,你不想在他面前哭,他不是那个能让你无所顾忌地拥抱和哭泣的人,你想转移注意力,你想……你潜意识里想逃避那段记忆,逃避那个人。   普奇一如既往没有强求,遵循你的意愿从善如流地聊起一个似乎很空泛的哲学问题:“你相信命运吗?”   “您指什么?”   “所有一切。”他修长的食指挥在空中画出一道优雅的圆弧:“从创世之初便已被造物主定好了轨迹。”   你联想到他的身份和信仰,不敢妄自非议:“您是问我相不相信上帝的存在吗?”   “不。”他纠正你的用词:“造物主。”   据你所知,天主教中的造物主应该就是上帝,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也许他是想说这个问题不涉及宗教信仰,你可以不用顾及他的身份坦率表达观点?   “我当然……”你想说你不信,话刚溢到嘴边脑海里就跟拉警报一样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叫嚣这不是真的!命运从不掌握在你手上!你身陷无数因缘锁链的桎梏之中,它们越缠越紧,无时不刻对你施以绞刑!“我信!我信!”你高喊道,战栗着抱紧自己以期抵御那些想象中看不见的伤害,声调前所未有的颤抖与恐慌:“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早安排好了!”   “好,好,很有意思,很有趣的想法。”普奇抑制住胜利在望的激动,将手轻轻搁上你头顶,缓慢但有节奏地梳理你的发,以期减轻你的焦虑,“问题在于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这明显跟现代教育学到的理论相违背,你的想法究竟源自……”   “我就是知道!就是知道!就是知道!”你尖叫起来,捂住头在被窝里翻滚:“求求您!别再让我思考这件事了!”   “可怜的孩子,看着我,看着我……”他轻柔地低喃着捧过你的脸:“做个勇敢的好孩子,回想起……”   “不不不不……”   “嘘,嘘,听我说。”普奇把食指抵上你的唇瓣,阻止你奔溢的语言。“那只是一段记忆,它伤不到你。”他再次拿出那条手帕给你擦眼泪,上面有跟房间里一样好闻的安神熏香味,一遍遍抚平你躁动不安的惊惧。“我会陪在你身边,不会有事的。”手指拂过你的前额,滑向你的后脑,是他以前抽取记忆DISC时的惯用手势,但现在没有「白蛇」了,所以他只是轻轻按压你的头皮:“这里痛吗?揉一揉会不会舒服点?”他叹气,眼里是真心实意的怜悯:“不管你信不信,如果可以,我愿代你受罪。”   像那位圣人一样。   你信了。   或者说,你迫切地想要去信:“Father,救救我,求您……”你头痛欲裂。   “没人能真正抛下过去,抛下了就不再是「你」,若要得救,你必须回忆起来。”他语调庄严而不容置疑:“我能帮你找回记忆,我能让你灵魂完整……”就算没有「白蛇」也无妨,「心」是他永远的优势主场。“前提是你必须信任我,把自身完全托付给我,最重要的是……”他漆黑的瞳仁中闪耀着审判的十字架:“不得对我有所隐瞒。”   “嗯……”头还是痛得受不了,但心里意外的因得到承诺而安定下来,“只要您肯帮我,怎么都好……”   “我当然能帮你,但重点仍在于你自身必须在精神上有所成长。”普奇扳正你的肩膀,撑住你软绵绵的上半身:“你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你不敢面对——你的大脑害怕那段记忆,你的潜意识出于自保本能阻止你回想。你要克服恐惧,记住我说的,那只是一段早已远去、无法对你造成任何实质伤害的影像。”   “对不起……我做不到……”   “没关系,完全不必感到抱歉,也不要有心理压力,跟着我的引导慢慢来。”他安抚性地揉捏你的后颈皮,摸小猫小狗似的,“让我们从最简单的步骤开始——你现在最想做什么?仔细聆听自己的心声,你目前最迫切的愿望,你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你了解你自己……”   “我,我……”你想做什么呢?你被他跟那个人相似的目光搅得心慌意乱,不由得低眉垂眼。普奇察觉了。“不要逃避。”口吻是劝诫式的温和,手却强势且不容分说地拧过你的下巴禁止你躲闪他的视线,迫使你与他保持对视,眼里的十字比星辰更闪。你心悸、心虚、心痛,怀念的心绪如浪潮般涌过——“星星,那颗星星,我想看看那颗星星……”   普奇定了一两秒,随即没有迟疑地依言拆除罗马领,解开两粒严丝合缝的神袍扣,将左侧的衣料拉至肩下,袒露出古铜色的肌理。他正要背侧过身方便你观看,你却突然扑进他怀里将他紧紧搂住,像要抓牢失而复得的珍宝。他能感觉到你轻轻搁上他左肩的下巴,湿润且急促的呼吸铺洒在皮肤上,微凉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攀上那块星形胎记眷恋地描画,然后,一滴又一滴温热的液体砸下来……   神父伸出双臂,环住怀里颤抖的身体,回应无助者求救的信号,为失去脊梁的弱者提供依靠的怀抱。   静静抱了一会儿,等你情绪稍稍稳定后他问:“JOJO,不仅是你的敌人,更是你的朋友对吗?”   你不敢说。   “你答应会信任我,承诺不对我有所隐瞒。”柔软的指腹一寸寸抚过你因抽噎而耸动的脊椎,“别担心,如果你不想透露给别人,我会为你保密,这将成为只属于我们的秘密。”他把你圈紧,营造出忏悔室中狭窄密闭的空间感,压低了嗓音在你耳畔轻语:“为信徒保密是神父的义务,做个坦率诚实的乖孩子好吗?”   “呜……好……”   “JOJO是个……女孩。”他根据你回想起对方时的情绪反应和在这间女性氛围浓厚的房间里睡着时的种种表现揣测道。   你模糊的记忆影像本来不大清楚,但随着这句肯定的描述,一位身材健美的元气少女形象在你脑海中火光乍现般明晰起来!   “是的!”   “她……”女性JOJO?新世界空条徐伦的同位体?普奇试探着推测对方的人格特质:“强大,执着,像圣母一样博爱,哪怕明知失败仍充满坚定向前的勇气……”最后笼统地加上乔斯达家族的共性:“拥有黄金般璀璨的灵魂。”他尽量把这些猜测说得像是亲眼所见般斩钉截铁以给你信心。   “是的,是的……”你哭得厉害,“她好像真是这样……”每一个经由普奇之口吐露的词句都仿佛充满了魔力般为你脑中的形象添砖加瓦,她渐渐变得丰满、立体,你觉得她就是普奇描述的那样,每一句形容放在她身上都毫无违和。   “您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你也不需要他回答,全知全能的神的使者理所应当洞察一切。   “我,我记起……记起一件奇怪的事。”你吞吞吐吐,不清楚这是真实记忆的一部分还是你混乱头脑拼凑出的妄想:“这个地方……这所房子……不,确切地说,是我们这样一帮人的组合,有个奇特的专属称呼。”   “什么?”   “A……Arakisou……”你拗口地说出连自己也不知晓其具体含义的发音。 [34]谜语:Arakisou   Arakisou。   你按照记忆中的读音用英文字母把它拼了出来。   形容词?名词?用来描述这幢别墅的特性?用于称呼这幢别墅的名字?你说这个词也可以代指你们这一帮人的组合,可任谁都不觉得这个词眼熟或与自己有任何联系。   每个人都把这个词含在舌尖上颠来倒去的念,牵强附会地试图给它按上各种解释,似乎只要勘破这个神秘发音的含义就能窥见一切不合常理之事的谜底并一举突破当下的困境。   卡兹从他早在人类文明诞生之前便延续至今的上万年记忆中寻觅最高深难解的古语词根。   迪奥和恩里克·普奇在浩如烟海的纸质藏书里翻阅语言文字发展史。   迪亚波罗每台计算机设备都在以天文数字为计量单位的信息库中凭搜索引擎打捞所有音似、形似的可能性。他做了个关键词自动检索程序,相连的打印机一刻不停往外吐着纸张,全都印满了也许有助于解谜的信息,房间地板和废纸篓很快像撒满了雪花似的乱作一团。在耐着性子强迫自己做了几天似是而非的阅读理解后,他的本就不多的耐心被海量纸片迅速消磨殆尽,彻底告罄:“根本不可能找到Arakisou的正确含义。”他拗口地念着这个奇怪的发音,把读过的无用纸张扔进碎纸机:“鬼知道是什么!当今世界光现存的语言就有5651种!还不算已经消亡的。”他把打印机新吐出来的一大叠纸片摔在法尼·瓦伦泰面前的茶几上:“这一发音能排列出无数个词,对应出无数种解释,再加上音似的、形似的,简直没完没了——从早餐的燕麦到你妈的屁股应有尽有!”   “注意措辞好吗?”瓦伦泰按按眉心:“倒也没必要爆粗口。”他在这儿帮着看资料已经几天几夜没好好睡过一个整觉,可阅读速度还是远远赶不上检索打印速度,饶是当总统时每天都要高效处理大量纸质文件的他也开始感到头疼,迪亚波罗骂骂咧咧的更叫他平添一层焦躁。“何况还有女士在场,太失礼了。”他冲正推开门给他们送咖啡的你扬起下巴。   “不,我认真的。”迪亚波罗没看你,一本正经的表情下是一张满弓的弦,绷紧的神经随时有断裂的危险,“就在一个鸟不拉屎的落后山坳里,按照那门使用人数可能只有几十的语言发音,这个词真能翻译成‘你妈的屁股’。”他顺手接过你递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呸!这是涮锅水吗?!”   瓦伦泰说他觉得很香,“老天爷,你能不能至少在我享用咖啡时当位安静的绅士。”他疲倦地往沙发背上一靠:“小姐,请帮我加两颗方糖和一份奶,谢谢。”   “我只喝意式浓缩。”迪亚波罗把瓷杯往你手中的餐盘里重重一蹾,撞出哐啷一声,浅棕的液体溅出不少,“冰美式也算咖啡?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哈?你说美国的咖啡怎么了?!”瓦伦泰嚯地站起身:“你们这些抱残守缺的欧洲人少给我摆出副自以为正统的样子沾沾自喜!”   “听不清是吧?那我就再说一遍。”迪亚波罗由精神疾病和长时间工作带来的躁狂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美式咖啡都是涮锅水!!!”   你说着:“我马上重新煮。”慌忙跑了。   掩上的房门后除了打斗声还有总统大人伶牙俐齿的嘲讽:“美式咖啡和夏威夷披萨就是比你们意大利人的原始版本更受欢迎。”   客厅厨房前的餐桌上,吉良吉影和透龙正面对面用日语交谈着什么,Arakisou的发音时不时从他们嘴里蹦出。   透龙面朝楼梯口,率先注意到你下楼:“呀,小九酱,被欺负了吗?”他看向你盘中洒了半杯的咖啡:“真过分呢。”   吉良吉影闻言也回过头看你。   “没什么啦,只不过迪亚波罗他不喝美式咖啡而已。”   “挑剔的意大利人。”吉良吉影随口点评道。“你确定是读Arakisou吗?”他好像很在意这个,几天来问了你好几遍。   “确定。”你一如既往地答道,走进厨房重新研磨咖啡豆,“奇怪,为什么感觉这个词用日语发音听起来更流畅呢?就好像……更接近我记忆里的发音。”   吉良吉影和透龙对视一眼,继续激烈地讨论起来,半晌,他们似乎达成了共识:“叫大家都下来,去会议室。”他们告诉你:“可能得出正确结论了。”   “首先我必须确认一件事,普奇先生,你真觉得我们的世界存在所谓「神的概念」这回事吗?我不是说宗教信仰,而是切实证据一类的东西。”   瓦伦泰抢先答道:“耶稣的遗体算不算证据?”谈起这个话题,他莫名有些情绪激动:“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我拿到「圣人遗体」并被它认可时的感受,就好像全世界的幸运都加诸于身,被圣光簇拥无往不利,所行之路即为正道,连一丝担忧和迷惘都不需有。”   普奇静静地听他说完,摇摇头:“耶稣要与我们世界的「神」相提并论还差得远了点,若只是操纵一定程度的运势,连透龙都可以做到。”   即便圣人,不偏不倚地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坏事偶尔也还是会发生,且无法避免,那就是「灾祸」。   “要我相信神的能力仅仅是转移运势而且还会被所谓的「完美黄金回旋」击破?不,「全知全能的神」才不是如此脆弱的存在。”   “哦?你要否定耶稣的神性?”瓦伦泰笑笑:“这话由你说未免太亵渎了点。”   “语气真刻薄啊,总统先生。”普奇挑起十字架项坠在唇边贴了一下,吻上那位蒙难的圣人,“可别这样说,我自认为还是很尊敬他的。据你描述,他早已成为命运本身的一部分甚至超越了命运,这是我们在座任何一位都不曾企及的高度,以凡人之躯做到这种程度不是更加难能可贵且值得爱戴吗?”他松手,银色的细链滑落,坠在胸前荡来荡去,“就事论事,我们世界的「神」跟《圣经》里描述的那位确实不太一样。”   “愿闻高见。”   “我没有证据,神若那么容易留下可供捉摸的证据就称不上神。但我想各位其实对「神」和「命运」的存在心知肚明。事实就是事实,我们不能因为害怕一切早已命中注定就否认自己生活在一个宿命论的世界中。想想吧,你们肯定或多或少感知过祂的存在,替身使者这件事本身就很唯心主义。”   “扯远了。”吉良吉影收回话题,“我要说的是,Arakisou这个四音节单词需要拆分成两部分来读才能得出正确含义。”   “四音节……确实,仅凭发音的话无法确定它是一个单独的词还是一个词组,甚至可能是短语也说不定。但你如何知晓正确的断句方式?又凭什么认为该断成两部分?”   “先说结论——我认为应该断成‘Araki’和‘sou’两部分。首先是‘Araki’,它很可能是一个日文姓氏的发音,用汉字写的话,就是‘荒木’。”他从西服内侧口袋掏出钢笔和记事本,写了两个方块字展示给你们看。   “我……我好像认识这种文字。”你嗫嚅着说。见其他人的目光望过来,补充道:“只是有印象,能不能熟练运用还不清楚。”   汉字,主要在中国使用,其次是日韩。   你知道的两门语言。一种是使用范围最广的英语,一种是使用人数最多汉语。过于宽泛了,还是得不出更具体的信息。   “那么我接着说‘sou’。”吉良吉影见你想不起更多,继续发表自己的观点:“读这个音的汉字当然不少,再加上念法近似的就更多了,但我和透龙经过严谨地讨论后,认为它对应的汉字大概率是‘莊’。在日本,我们会把印有姓氏的木牌钉在门口,同快递员或新来的邻居交谈时则会这样说——‘请问这里是吉良宅吗?’、‘是的,您好,这里是吉良宅’。类似的,在‘Araki’后加上‘sou’可以翻译成‘荒木莊’,亦即‘荒木的宅邸’。这同样很符合九记忆中的信息——Arakisou除了代指我们这帮人的组合外,也是对我们目前所处地点和住宅的称呼,我们正处于一幢名为‘荒木’的宅邸中,或者说,这幢宅邸是一位姓‘荒木’的人名下的产业。”   “等等。”迪亚波罗率先沉不住气发出质疑:“为什么一定要按日文发音翻译成‘荒木庄’,而不是照某个鸟不拉屎之地的方言翻译成‘你妈的屁股’?在我看来,‘荒木庄’这个词连具体含义都没有,而‘你妈的屁股’至少还是个东西。”   瓦伦泰扶额:“你非要反复强调那个词不可吗?”   “不是我要强调,事实如此。”   “这就要谈到神本身了,既然祂是个有自主意识的存在,那么祂很可能有个人……个神偏好不是吗?看看我们和各位乔斯达及他们的友人、家眷的国籍分布情况,基本全集中在英、美、意、日。日本尤其值得注意,事件既不发生在东京也没发生在大阪之类的名城,反而出现在杜王町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且四代、八代的主要活动阵地全都在此,曝光率多少高得有些不寻常。”吉良吉影叹了口气,好像“曝光率”这个词让他生理不适,“总之,我觉得没必要费心研究‘Arakisou’这个发音在那些晦涩难懂的语种中的含义,集中于英语、意语、日语即可。目前看来,日语解释是最说得通的。”他说罢叠起手端坐下,等你们自己理清思路。   没人发言,倒不是对他的说辞全无异议,而是一时间确实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我们就当这个的推测是对的,那么,由此能得出什么进一步的信息或结论?”最先接受的居然是迪奥,“最重要的是——怎么离开这所‘荒木庄’。”他眼底的金光冷不防刺向你:“呵,我突然有个想法。”   下一秒,你陷进他怀里远离会议桌前的众人瞬移了房间门口。   “冷静点,我不会要她命。”迪奥迎上几道刺向自己的警告视线,“但你们若轻举妄动,我可不保证她毫发无伤。”五指又像安抚又像威胁似的捏了两下你在他掌中轻颤的脆弱脖颈,“别怕,乖一点,跟我去大门。”   “为什么没有跟你相关的楼层?为什么有三层缺少明确用途又跟任何人记忆都对不上的楼层?二到七楼根据我们的精神世界构造,那么主厅和地基又是由谁的精神力在维护?”迪奥抛出一连串问句,却不等你回答,宛若牵着提线木偶起舞般半拖半抱着你坚定地迈向门口:“你思考过这些吗?失忆的迷糊小姐。”他握住你的手,搭上主厅玄关的门把——这里唯一一扇通向外界的大门,继续发问:“如果不是没有你的楼层,而是属于你的楼层就在眼前而你本人却没意识到呢?又或者,建立起房屋主体框架并将我们传送至此的人正是你?”他俯至你耳边,催眠洗脑般低声絮语:“你可以打开这扇门,你有这个能力,你比你所以为的要更有用,多相信自己一点,房主小姐……”   他按住你的手缓缓下压。   门,开了,就像任何一扇普通的门,没有任何卡顿与阻力。   “Ho,猜对了。”迪奥转头看向其他人:“她就是钥匙。” [35]离开:庄园之外   门锁不过轻微一响,屋内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肌肉进入备战状态,空气死寂得几乎能听见精神力暴动的能量音。   就跟上次探索外界时一样,大家都预备着什么危险或异常的突发状况。   也跟上次一样,什么都没发生,好像你们只是居民区打开房门的普通住户。屋外傍晚的凉风徐徐涌入,带来草地清新的气息,但没人深吸一口这来之不易的清甜空气,反倒都屏息凝神,好像担心外界的风会吹来不干净的东西。   僵持了大约一分多钟,「墓志铭」的画面还是没变,于是迪亚波罗微微松开拳说了声:“无异常。”随着被这句话多少消解的紧张,卡兹将手伸出门探知气流:“温度36℃,湿度74%,含氧量21%,气压101千帕……就是正常地球大气环境。”   “所以……我们要……出去吗?”你对外界有种心里发怵的直觉,不知是上次拍摄画面留下的阴影还是潜意识记忆造成的恐惧。   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寻找离去的方法,可真到了能迈入未知领域的那刻,却不由得心生畏惧迟疑不前。   这屋子既是囚笼,也是保障,只要留下,就能安全无忧地过一辈子。   你曾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想要逃出去,想要离这帮危险分子远远的,可离了他们又能去哪儿呢?离开他们孤身闯荡状况不明的外界又比眼下安全多少呢?   你仍需仰仗他们的力量,利用他们的力量保护自己同时防止被他们的力量所伤,与虎谋皮……身后贴着你的迪奥很冷,你的胃又在痉挛,你的腹部很痛……   卡兹回身带上门的时候顺便把被迪奥松松圈在臂弯里的你拉回自己羽翼下:“她生理期,不能受凉。”   迪奥无所谓地朝大门一扬下巴:“不出去?”他们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勉强自己跟不合拍的家伙共处一室、忍耐并不喜欢的同僚,不都是为了这个?他转眼看向迪亚波罗:“呵,之前叫得最凶的,怎么不走?”   迪亚波罗明显精神状态不佳,一副创伤后应激障碍要发作的样子,提议用遥控无人机搜集些情报再做打算。   吉良吉影说该做晚饭了,要走也是明天起床之后。   吸血鬼却觉得夜晚将至的黄昏正适合他出发,“一起?”他问普奇。   “如果是紫外线问题,不必担心,出发时我可以将时间加速至某个阴雨天。”普奇又开始当和事佬:“再迟几日也无妨,等大家各自做好准备,九的生理期也过去之后,一起行动更稳妥些。”   太阳如流星般划过天际,起起落落十几轮后,天光暗下来,一个灰蒙蒙的阴天出现了,普奇还想再往后调,看有没有更合适的、乌云更密集的天气,但迪奥说算了,这样就好:“万一半路下起暴雨更麻烦。”「世界」举着银面黑底的24骨超大折伞浮在他身后为他遮挡阴天暗淡的紫外线。   吉良吉影逆时针绕了宅邸一周,回到门口:“没贴名牌,没有文字标识,没有能标明地址和身份的信箱,暂且无法确认‘荒木庄’的假说是否正确。”他穿过草坪,打算再去院门看看,顺带问了句:“迪亚波罗呢?他不敢出门?”   瓦伦泰说迪亚波罗还在做准备,至于准备什么就不知道了。   “我觉得应该先考虑代步工具的问题。”透龙指指四下无人的旷野:“我们要去调查上次拍摄的那个奇怪城镇对吧?如果没有现代交通工具,光靠双腿步行也太低效了。”   “压路机不是挺多的吗?”   “那是耕地机。”这里应该是乡村地区,一望无际的田野上零星散布着大大小小的低矮房舍和各种现代化农用机械设备,你们鹤立鸡群的八层大型豪华别墅显得相当突兀,像拙劣的P图拼贴效果,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建议用拖拉机。”你指指远处几辆土黄色的车:“比起播种机或收割机在水泥马路上会快点。”   “问题是谁来开这玩意。”迪亚波罗拎着两只超大号长方形黑色防护箱迈出门:“我们有三个二十世纪以前的原始人,一只硅基生物,外加一个看起来还没到能考驾照年龄的小丫头,那类车只驾驶室有两个座位,也就是说,至少要四个能开车的。”   “抱歉,我真的不会开拖拉机。”旧式贵族出身的普奇出门一般带司机或打车。   “得,又少一个。”迪亚波罗把箱子扔给「绯红之王」,空出手给自己挽了个高马尾,“你们能不能会点正常人该会的技能?”他嘴里叼着发圈,吐词含糊不清:“要么在后面挂个拖板,要么趴拖拉机顶上,自己选吧。”   普奇纠结的表情明显是哪个都不想选,“虽然但是,以我的拙见,开拖拉机也并不是什么「正常人该会」的常见技能。”然后他站在院子里试图凭意念或精神力把自家庄园里的车库和机场再现出来。   透龙叫你们可别小看硅基生物,他为了融入人类社会做了不少功课,驾照什么的早就考到手了,至于拖拉机……他稍微摸索一下就能学会……大概……   卡兹相当不屑地撇嘴:“我会飞。”   一语成功杀死比赛。   最后商定卡兹带你飞(你激动得两眼放光),迪亚波罗、吉良吉影、透龙开拖拉机,其他人坐副驾。   “您带了什么啊?准备那么久。”你问迪亚波罗。   “枪。”他说如果要对付大规模的普通人,用机关枪扫射效率更高,“这玩意可比替身好用多了。”   庭院很大,你沿着草坪石板路不紧不慢往院门走。卡兹的飞行速度有500km/h,他说你要是愿意可以先慢慢走着玩一会儿,晚些再去追赶大部队也来得及。所以你就优哉游哉地一步一步慢慢走,以免踩到石板缝里冒出的不知名小野花。   为什么不想踩到它们呢?自己似乎并非是一草一木总关情的人,也许跟JOJO有关吧……   思及她,你下意识地泛起一阵柔和的浅笑,心情欢快地抬头,正望见卡兹站在院门外逆着光看你,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转头时你看到他被天光照亮的脸上嘴角弧度是扬起的。   你做了什么让他开心的事吗?   相处了十几天,还是摸不太准师傅的脑回路啊,果然跟究极生物代沟太大了吧。   “你可以坐我的车。”迪亚波罗的声音突然在你身侧响起。以他那双大长腿的步幅,本不该走这么慢,却不知为何与落在队伍最后的你缓缓并行着,“在天上飞比较危险,没那么稳妥。”   “卡兹师傅一直很稳的,不会把我摔下来。”你在石板间一蹦一跳,“谢谢您之前答应保护我直到安全离开这栋房子,现在终于顺利出来啦,如您所愿,已经可以甩掉我这个麻烦了。”   他抿了下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半晌才勉强道:“你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里面或许有能解释这个奇怪世界现状的信息,在那之前我不希望你出事。”半真半假……   原来如此。你又跟他聊了几句,大意是说卡兹很靠谱,把你照顾得很好,他大可放心。“您之前白天写代码编程序做微型摄像头的时候不也把我交给卡兹师傅和普奇神父看管吗?”你换上活泼一些的语气想消减他眉间的阴郁,毕竟这黑手党头目板着脸的样子挺吓人的,“适当多相信别人一点也没关系嘛,什么都亲力亲为会很累哦,BOSS。”   他小声咕哝了几句,你没太听清,但感觉他心情貌似不佳。再聊,话不投机。你试着开玩笑活跃气氛他也不笑,反倒有些生气的样子,怕再说下去惹恼他,你小跑几步为他腾出个人空间,奔向门口的卡兹。   同样是摸不清脑回路,卡兹情绪更稳定些,相处更容易。   你迈过石板,跨过草坪,左脚踏过院门,事情就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你看到透龙微张的瞳孔,听到什么东西破风的声音,一股大力拽住你的胳膊向后一拉,你倒进迪亚波罗怀里,一颗螺丝钉唰地刺入你刚才站过的地方。   一切都猝不及防。   没人说得好直觉这回事,当你跨出院门时,迪亚波罗出于某种说不清的直觉(也许源自他曾遭受「黄金体验镇魂曲」攻击而被全世界针对的经历),保险起见打开「墓志铭」看了一眼。画面中,吉良吉影开来的车上,一颗螺丝钉松脱后像子弹一样射向你。   金属钉扎进水泥地,铮然有声,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过来。吉良吉影说着抱歉,熄了火跳下车跑过来问你怎么样。   你心有余悸地喘着气:“没事,这台器械比较旧,大概老化了,换辆新点的车就是了。”   迪亚波罗和透龙却不觉得这是个什么巧合的意外。   “小九酱,你能稍稍往院门外挪一点点吗?”透龙把随身听塞回口袋,语气难得的严肃:“小心,慢慢的,只挪半步出来就好。”他冲身后扶住你的迪亚波罗使了个眼色,后者点了点头。   你照吩咐小心翼翼地将脚尖探出院门。   瞬间,透龙看见铺天盖地的厄运如黑色的海潮般涌向你!   路边的水泥柱笔直摔下,迪亚波罗一把将你拽回了院内。   厄运仿佛撞到挡板般消散退去,归于平静。   水泥柱砸在柏油路上四分五裂,烟尘鹊起。   “糟糕,你被这个世界的意志所厌弃呢。”透龙在他人困惑的视线中解释道,“但是,没关系,什么都不用担心。”他灵活地跃过碎裂的混凝土,像会魔法的精灵般轻巧地抬起手将你从迪亚波罗怀里拉入自己的怀抱:“就算你被全世界的敌意针对,我也能从灾厄的洪流中保护你。”   他揽着你迈出院门。   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   “看吧。”他笑容明媚,“不要离开我身边哦。” [36]戏弄:可爱得想欺负   因为你不能离开透龙太远,所以只能坐他的车。如此一来,位子就不够了。   卡兹问他们剩下不会开拖拉机的哪位想被他拎到天上飞过去。   普奇让你们先走:“我稍晚再用「天堂制造」赶……”   “你坐车,我步行。”迪奥打断他,“拖拉机这种时速30公里的贫弱机械,本迪奥走着去都比你们快。”说罢倏忽不见,只余一道金色的残影。   卡兹也拍打着翅膀直冲云霄。   “师傅小心,别飞太高。”你对着瞬间缩成一个小点的紫色身影喊道:“万一撞上雷雨云就危险了。”   乌云不算密,偶尔还有零星的阳光穿透较薄的云层投下金色的光柱,但天穹总体看上去灰蒙蒙的,随时有打雷下雨的可能性,在这种天气下高空飞行实在让人担心,雷雨天一般连机场都会考虑停飞的。   不知卡兹听没听见你的叮嘱,他的身影转眼间便消失在云层上方。也好,等到达平流层就不会受天气影响了。   “但愿别下雨。”你咕哝着踮起脚扒开副驾门。农用工具车底盘高,透龙从驾驶室侧身探过来朝你伸出手,你搭上他袖口上方被衣料包裹的手肘借力登上:“谢谢。”   “不客气。”他眉眼弯弯,黑压压的睫毛厚密柔软,皮肤水润光滑,完全无法跟粗糙的岩石联想到一起……你望着他的脸琢磨得入神,试图找出他跟你属于不同物种的证据,像卡兹头顶的三个角之类的。   唔……怎么看都是正常人类……   透龙静静地等你琢磨,等你注意到自己一直在盯着他发呆,等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也一直目不转睛地与你对视……你瞳孔微缩,回过神,略显慌乱地小小惊呼一声靠上椅背,跟他贴得过近的脸拉开距离,“还,还不,还不出发吗?”如果不是座椅靠背挡着,你大概已经栽倒了。   他怎么没坐回驾驶室,还一直撑在你座椅两侧啊?!   “因为你看得很入迷,所以不忍心打扰啊。”语气坦诚又无辜:“我不想催你。”   “我,我不是……”你想解释点什么,又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没错,解释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只得作罢,生硬地转开话题:“那……那我们快出发吧。”你避开他的眼睛。   “嗯,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们现在就开车吧。”他欺身压向你。   “干什……”   他抬手掠过你右侧的额角,从斜上方拉出安全带,牵过你胸前,在你左腰侧咔哒一声卡好,也把你没说完的半句疑虑卡回肚子里。   原来如此,只是系安全带……   “谢谢,下次我自己来就好。”   “这可不行,小九酱现在是容易遇到危险的体质,我必须亲自检查才放心。”说罢他又检查了你那一侧的车门,确认关牢后才坐回驾驶室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岩石与果木的清冷香气随着他从你身前离去的动作渐渐消散,农用工具车的机油和柴油味丝丝缕缕漫上来取而代之,闻了叫人有些头晕的恶心感,你觉得还是他身上的气味舒心,不由得稍稍往驾驶室倾斜了一点角度。   “迪亚波罗也真是神经大条。”透龙拨弄着操作杆,研究每一个档位的用途,“我只在医院实习的时候开过救护车,结果突然叫我开拖拉机什么的。”他指指前方车辆留下的尾气:“甚至都不指导一下就自顾自地先走了,好像等不及要甩开我们一样,这不是完全没把小九酱的安危放在心上嘛。”   “哈,对啦,救护车是B2驾照,拖拉机是G类驾照吧。”你故意忽略那些有的没的,只抓住他谈话中比较能聊的一个点顺着说下去。   “哇,好厉害!”他做出夸张的捧读表情,“你懂的很多呢。”   “哎?这算懂的很多吗?”你不太清楚,只是脑子里有这个知识点所以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难道不是现代常识吗?”   “怎么说呢,应该算是相当冷门或偏门的知识吧。虽然随便哪本驾考手册上都很容易查到,但一般人根本不会去主动了解或记忆哪类驾照对应哪种车……”他微微歪头望着你作沉思状,就像你之前打量他那样认真,透亮的紫水晶里是你清晰的倒影,有种被一览无遗的不安。在你由紧张转为慌张之前,他忽然莞尔一笑,弯起眉眼把冷硬的无机矿物藏入柔软的睫毛下:“抱歉,这话由我说很奇怪吧,连人类都不是的生物大谈人类怎么怎么样的问题。”   透龙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道路前方,捣鼓几下驾驶室的各类仪表,不知怎么一扳、一踩、一提,发动机的噪音响起来,车辆缓慢但还算平稳的开动了。   “也不算奇怪啦。”你想正好顺势把刚才的误会解释清楚:“作为智慧生命,下意识地想观察和总结其他智慧物种的共性是很正常……”   “欸?因为这个才一直盯着我看吗?”他幽幽地叹气:“稍微有点失望啊。”   ???不是,他在失望些什么啊?这叫你怎么接话?总不能直接质问:“你以为我是被你迷住了才一直盯着你看的吗?”虽然他细腻得连毛孔都看不见的精致瓷偶脸确实很漂亮,但……大概是伪人感太重,盯久了其实有点恐怖,所以根本不存在仅仅因美貌而看得入迷的可能性。   他不等尴尬的疑虑在你脑中萌芽,紧接着说:“我还以为小九酱对我很好奇来着。”   嗐,什么嘛,根本没误会啊,你松了口气,“是的,因为对你好奇所……”   “所以想多了解我一点对吗?”仿佛故意般说出语义暧昧、模棱两可的词句:“小九酱想要对我进行深入了解啊,好高兴。”   你似乎被带入了某种语言圈套,某种思维陷阱,像越拆越乱的线团,不论怎么回答都尽在他掌控之中。听说山精鬼魅们具有让旅者迷失道路的能力,你望着他魔药般的紫眼睛,感觉自己在这潭看似清澈实则无底的致幻剂中泥足深陷。   而始作俑者只是觉得情绪丰富的人类被自己逗得一惊一乍的样子很好玩。   嘛,这也算是人类的特别之处吧。硅基种族用再多可爱的口癖、模仿再多夸张的表情也学不来的、因情绪感受性天生更高而自然具备的丰沛情绪与细腻心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真叫人嫉妒呢……一如社会环境开放包容才会百花齐放地诞生璀璨多元的文学与艺术,同样,只有不被生存压力所困扰的物种才能享有奢侈得近乎多余的充足情感。被自然界选中、被造物主偏爱的种族,恃宠而骄地对自身优势与可爱之处毫不自知……   当然,并非所有碳基生物都这样,人是复杂又各不相同的,庄内其他碳基生物就明显不如你可爱。   他一边看路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你慌乱的表情和泛红的耳尖。啊啊,就是这个,会因为一两句话敏感得甚至改变肤色的人类。拟态吗?保护色吗?像蜥蜴那样?笨蛋,根本没有保护的效果吧?只会进一步激发他想逗弄你看看反应的好奇心啊,像故意戳含羞草的叶子看它们弯腰抱紧自己那样……太可爱了!人类为什么会在残酷的自然进化中保留下这些笨拙无用的生理反应呢?   果然是自然母亲偏心的造物吧,只有被宠坏了的孩子才这样娇……   人类的神话古籍骄傲地记载着:“神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你们如此坚信自己是神看重的子民,是与众不同的万物之灵。就算现代书籍不得不依照科学结论承认人只是一种动物,也还要着重强调一句:“人是高级动物。”像小孩子叉着腰大喊:“我才是妈妈最喜欢的!”   想捉弄他们、折辱他们、把他们耍得团团转,让他们一个个被踩在脚下,告诉这群被宠坏的孩子谁才配当生物链的主宰。   真到那时,你们会流出被称为眼泪的咸涩水珠吗?盐分和水分都是很珍贵的生存物资,大部分生物都会将其牢牢锁在细胞深处绝不轻易排出,人类却能肆无忌惮地随意挥霍。唉,没办法,被偏爱者的特权啊,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况且,不得不承认,这种一碰就出水的特性确实有种微妙的惹人怜爱感。   “小九酱非常可爱呢。”他真心实意地说。   你皮肤的红色又加深了,他笑意更甚。   有机会的话,真想,狠狠欺负你试试看…… [37]闹剧:旅途插曲   你觉得不能跟模仿人类习惯的硅基生物计较,可能他以为多赞美别人、多表达好感就是跟人类社交的正确方式吧?就像卡兹偶尔也会因为物种代沟出现离谱行为或炸裂发言那样。   “小九酱选择跟卡兹住在一起也是因为好奇吗?”   “不完全,但多少有点吧……”话题引到其他人身上让你放松了些。你怀疑透龙是故意让你的心情被吊在过山车上,每次说完令人误会的发言又马上调回再正常不过普通话题,徒留你一人心跳忽高忽低地坐过山车。可他清亮的眼睛、无辜的表情和非人物种的身份又让你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忍不住替他开脱,他只是把握不好跟人类应有的恰当社交距离而犯下了无心之失。   “我也很好奇,毕竟我们那巡世界里没有他这种生物。”透龙说着朝天上看了一眼,“小九酱说得没错,对其他智慧物种的好奇是每个智慧生命多少都会有的吧,我当初也是出于对人类生理构造好奇才选择了学医。”理由之一,倒也不算说谎。“啊,普奇先生提醒说要加速,叫我们小心行驶。”他朝左前方道路上车辆副驾窗口比出的手势扬了扬下巴,“要我开慢些吗?如果你害怕的话。”   方才那些令你手足无措的话题似乎彻底翻篇了,你同意减速行驶的同时语气轻快起来:“其实,悄悄告诉你吧,我一直想摸摸看卡兹头上那三个角来着。”你神秘兮兮地说:“那是他跟我们唯一长得不同的地方不是吗?真叫人好奇啊,可是我不敢。”你承认你的语气和表情有怂恿透龙帮你一把的意味,因为你自己一个人绝对提不起胆子跟卡兹说这种要求,万一犯了他们种族的什么禁忌呢?   透龙抬起拇指摩挲了一会儿自己的下巴,“我的话,倒想把他那块兜裆布扯下来看看。”   “欸!?”   “那个原始人全身都裸露在外对吧?什么都一览无遗。”透龙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只有那个地方遮遮掩掩的,不觉得很可疑吗?”他转头看向你,反问:“小九酱怎么能确定头上三个角是他唯一跟我们长得不同的地方呢?难道……”他压低了嗓音凑近你:“他给你看过那里吗?”   你忙不迭地摇头:“没,怎么可能。”所以实际上不能确定么,毕竟要眼见为实。说起来究极生物没有繁衍后代的需要,所以那里大概是空的?空的为什么要绑遮羞布呢?习惯使然?以前是有的?不过他既然拥有一切生物的能力,那就是想有就有、不想有就没有喽?好方便的样子……   不妙,总感觉自己在思考有些糟糕的问题……你脸上烫起来……   透龙的语气还是纯学术研究的严肃:“所以说啊,暴露在外的地方并没什么稀奇的,藏起来的部分才可疑吧。”   藏起来的部分……你不由得打量起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裹在长袖长裤中的透龙,难道……   “我的话那里跟人类是一样的哦。”他双眼含笑迎上你的目光:“要我脱下来给你看看吗?”   “不不不,不用了。”你赶紧移开视线,不敢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你又变红了呢,有趣。   “不用不好意思,我的种族崇尚自然,不像人类那么在意裸露皮肤的问题。”他非常体贴地说:“卡兹确实有点凶的样子,如果怕跟他聊这些的话,欢迎随时来找我满足好奇心呐,跟医生探讨生理问题是很正常的吧?”   你埋着头不知该怎么接话,模棱两可地挤出几个语气词含混应声。   啊啊啊啊——总感觉又被带偏了!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啊?还是说硅基生命确实不像人类那么在意这种问题?   “哇!卡兹他冲下来打人了。”透龙指着前方利箭般刺向迪亚波罗车顶的紫色身影道:“好可怕,怪不得小九酱不敢跟他提要求呢。”   “喏,按这个键拍照,然后上传到谷歌街景地图搜相似,看看到底在哪。”   “20世纪末是技术爆炸了吗?”瓦伦泰感慨地把玩着小巧的数码相机,“谷歌地图用的是美国的卫星吧。”他脸上浮现出“我家孩子出息了”的自豪表情,按了几下快门。   “屏幕上这个转圈和百分数是什么?”   迪亚波罗瞥了一眼:“切,加载不出来。”他焦躁的手指不安分地敲着方向盘:“信号差得见鬼的破地方,连根网线都没有。”   “所以我们很有可能在某个第三世界国家?”瓦伦泰打量着窗外的农田:“看作物应该是热带或亚热带地区,水资源还算丰沛的那种。”他来荒木庄这段时间已经补完了20世纪全球政治经济发展史,作为擅长科目,他记得很快,但电子信息科技方面的学习仍旧起色平平,相当苦手。   “谁知道,发达国家照样有偏得鸟不拉屎的山坳。”   瓦伦泰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心情不好?”迪亚波罗从出发起就一直板着脸抽烟,他当然有注意到。虽说这人平时就脾气暴躁,但今天眉间的皱纹明显更深些,至于原因……瓦伦泰用不着三智五猜,只一眼便能看出这位几乎什么都写在脸上的黑|帮头子在想些什么:“喜欢熊的男人很讨厌吧?”   “闭嘴。”迪亚波罗叫他少打扰自己开车。   啊啦,猜对了呢。   “随口聊聊自己的事罢了,我宿敌的挚友就是个一把年纪还喜欢小熊玩偶的怪人,一看就脑子不正常。”瓦伦泰嘴角挂着浅笑,迪亚波罗感到一种被愚弄的恼火,不好凭白发作,只得暂且压下,而对方毫无眼力见似的不顾他周身越来越低的气压擅自拿起他的防护箱:“能看看你们时代的枪械吗?”他不等迪亚波罗回答便自行打开,跟大部分美国政客一样我行我素。“COOL!”瓦伦泰抚摸着漂亮的烤蓝,拿起枪管在掌中掂量,真心实意赞了一句:“好东西,有品。”19世纪行军打仗的时候还只有步枪和左轮。   迪亚波罗深吸一口尼古丁舒开眉头,把燃到滤嘴的烟蒂弹出车窗,“比一轮试试准头?”刻薄的绿眼睛隐在吹向副驾的烟雾后忽明忽暗,“整天坐白宫,手生了吧。”   瓦伦泰皮笑肉不笑,熟稔地拉了一下枪栓:“试试看啊。”子弹的上膛声在嗡鸣的发动机噪音中显得格外清脆。   农田中金色的稻草人,平手。   果树叶中最小的青芒,平手。   远方废弃车辆的油箱,平手。   迪亚波罗看着炸成一团火球的铁皮车来了兴致,建议加大难度。“喂!普奇!”他朝吉良吉影车上喊话:“开个五倍速!”   普奇:“啊?”   “车太慢!这样下去猴年马月能到?你不是可以加速所有非生命物体的时间吗?”   “有点危……”   “没事,我能控住。”   吉良吉影为保险起见调低了档位,确保五倍速状况下他的车时速也不会超过70公里。   几分钟后,迪亚波罗飙到了140迈,“靠!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用拖拉机飙车!”   瓦伦泰也兴奋起来:“这比马车爽多了!”他开始喜欢21世纪了。   “静止靶没意思,咱们打移动靶。”迪亚波罗将上半身探出车窗,一手扶方向盘一手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天穹,“让你一招。”他诲淫诲盗地说了句像是黄色笑话的双关语:“我能边开车边打手枪。”   枪响过后,被五倍速子弹击中的鸟儿应声落地。   瓦伦泰也立刻不甘示弱地架好了枪,“咦?”他看着瞄准镜里越来越大的紫黑色身影语气疑惑:“有只好大的鸟扑……”   “你——们——这——些——家——伙——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艹!卡兹,你别在这里发癫!” [38]争斗:第一场战斗   卡兹既没有一直跟着你们也没有像迪奥一样直奔目的地,他先尽可能往高处飞了一阵打算俯瞰所在地的整体概况。   四面环海的一个岛,湛蓝的海洋里还零星散布着许多其它小岛。   群岛,热带或亚热带……东南亚?拉丁美洲?不,也可能在南欧地中海附近……他想起吉良吉影关于「神」有偏好的说法……难不成又在意大利?   还得进一步考察生态和物种才能得出更多信息。   卡兹惬意地在微凉的云朵中滑翔,羽毛挂满雾汽凝成的水珠,像游览水底鱼群般观赏身下掠过的鸟儿。   然后一只可爱的麻雀被击碎翅膀栽了下去……   透龙驾车带你到达斗殴现场时,吉良吉影一行已经先行赶到并停下了车,普奇正在拉架:“看在上帝的份上,双方当个绅士各退一步,埋了这只可怜的鸟儿吧。”   卡兹说他和上帝不熟,并且要求迪亚波罗把这只鸟吃下去:“不吃就是浪费自然创造的生命,这只麻雀的牺牲会变得没有意义。”   “说得好像这世上大部分东西能死得他妈的有意义一样!”迪亚波罗毫不客气地怼回去:“连人都经常死得莫名其妙,更别提这只不走运的鸟!”他把横在中间防止冲突进一步升级的普奇推搡到一边,以免待会儿动起手误伤他,“按你的理论,它不是命中注定得死在今天?”   普奇瞳孔骤缩,抹去了十字型高光的眼底黑成一片。“请你,”他极力维持礼貌的语气,但生硬的冷感还是溢出来:“停止这个话题。”   “……不是……操!你们一个个都他妈什么毛病!?”迪亚波罗既困惑又恼火,“我们这帮手上少说沾过几十条人命的恶棍到底为什么要为了一只他妈的死鸟吵架!?这真他妈荒唐!你们是打算跟我决斗替这只命里该死的鸟报仇还是怎么着!?”   “这不仅仅是鸟的问题。”   “这他妈就是鸟的问题!”迪亚波罗劈手夺过鸟尸,扔向空中,扣动扳机,改装过的大口径手枪火光一闪,穿甲|弹发出破风的尖啸直冲目标。   “现在……”炸开的碎肉、迸溅的血珠、飘零的羽毛纷扬散落,他吹散枪口的硝烟:“问题得到了有效的解决。”语气和表情随怒意与破坏欲的释放恢复了平静,“有谁想打架吗?”   卡兹挥出滑刀劈了过去。   这一次,除了刀兵相接碰撞的火星,不再有任何言语上的争执——正合其意。   普奇矗在原地岿然不动,既不劝架也不看你们更不说话,晦暗不明的面色下不知在进行什么思维风暴。   透龙因为要护着你,不便上前拉架。   瓦伦泰作为当事人之一,再掺和只会越搅越乱。   “嘭!”   爆炸的轰鸣与冲击波使打斗双方暂且因注意力转移而停了下来。   吉良吉影冷静且条理清晰地走向距自己较近的第二台车,然后是离得稍远的第三台,保养得当的修长食指如蜻蜓点水般掠过,火光烟尘紧追在扬起的西装外套下摆之后却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够不着一丝衣角。   他如歌剧演员般绕场一周,回到起点——两位斗殴者附近。第一台引爆的车已经只剩半块冒着黑烟的小零件,看不出原本属于汽车的哪个部分。“既然你们有这么多时间浪费在此等无聊的小事上,我们不妨像散步一样慢慢走去目的地。”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刚才触摸车体沾上的灰,“你们可以边走边打,反正路还长。”   “喂喂,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只是被卷进来的吧?”透龙不满地嘟起嘴,“你要让小九酱一路走过去吗?她的体能根本撑不住。”   “如你所言,灾厄的洪流总会蛮不讲理地将人卷入,除了接受别无他法。至于九,”吉良吉影看你一眼,突然切了日语:“我来抱她。”   “哦呀。”透龙挑眉,换了表情的同时也换了日语:“还不知道她愿意要谁抱呢。”   “有车。”瓦伦泰突然说。   “什么?”   “有车开过来了。”他望向空无一物的公路尽头,“马上。”话音未落,绿色的车顶从地平线下冒出,并随着距离的拉近逐渐露出全貌——邮政车。   争执暂停,他们都是能拎清主次轻重的人,显然这台莫名其妙的邮政车才是该优先处理的问题。   瓦伦泰将狙击枪架上肩膀,以两发时差不超过一秒的子弹先后贯穿了左前轮与右前轮,邮政车在一片刺耳的摩擦声中被迫停下。他维持着扛枪的姿势从瞄准镜里观察目标,跟你们一样静静等待着。   等待什么呢?你们并不清楚,但总觉得接下来应该发生点什么。   奇怪的是,什么都没发生。   “通常来说,司机应该会骂骂咧咧地跳下车质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看我们有枪,不敢下来?”   “过去看看。”   “有必要的话,征用一下他的车。”   你们慎重又迅速的朝车辆围过去。   透龙牵着你走在末尾:“让他们解决就好,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他叮嘱你别离开自己身边,“事情有些异常,也许会出现难以预测的危险。”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当走在最前面的卡兹出现在邮政车驾驶室视野范围之内的瞬间,之前毫无动静的司机像突然接到激活指令的机器人般从车上一跃而下冲了过来!   他面无表情、目光坚定而呆滞,对周遭的任何事物都毫无反应,手上举着一支大约是填写收货单用的原子笔全速奔向卡兹,直至被拦腰劈成两截都没说过一句话。   上半截躯体在水泥路上挣扎着做了半分钟左右想起身的动作,失败后用手扒着柏油路朝离自己最近的人影爬去,柔软的内脏顺着截面滑溜溜的流出来,在爬行造成的深红尾迹上留下一条湿乎乎皱巴巴的粉红色长长软管——是肠子。   普奇调开视线微微闭眼,叫迪亚波罗给司机脑袋一枪:“让这可怜人安息吧。”   迪亚波罗无所谓地开了一枪,穿甲|弹的爆破力轰碎了半颗头,脖子上挂着半颗血肉模糊破头的上半身终于彻底栽在路面上不动了。   普奇后退几步,以免血液和脑浆溅上裤脚或沾染鞋面,同时念念有词地说了句祷文。   然后他们围着那堆零零散散、东一块西一片的尸体再度陷入了沉默。   “没人想解释一下这算怎么回事?”迪亚波罗把枪管已经冷却的武器别回腰间,阴阳怪气地讽刺:“两位善良的正义大使,有何高见?”   ————————!!————————   原设中,吉良吉影的第一炸弹是安静无声的,适合暗杀,本文改成了他可以自行控制是否产生火光与声音。(因为动画里的爆炸音效和画面真的很酷!删减掉太可惜了!) [39]怜爱:可怜?可爱?   从司机冲下车到被迪亚波罗爆掉头,整出诡异又草率的闹剧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你先只觉得莫名其妙,因为相信以卡兹的战斗力绝不会出事所以没怎么担心。   两截残躯是唯二比较完整的大部件,脏器被血水冲刷流淌在爬行的上半身和留在原地的下半身之间,蜿蜒的肠子像是徒劳地想将分成两半的身体重新串联起来,粉白的碎肉和脑浆零星散布点缀在四周,将整片路面布置成一副荒诞的抽象拼贴画。   热带海洋的季风将湿漉漉的铁锈味吹入鼻腔,你知道那绝不是单纯的海风所裹挟的鱼腥味,而是来自地面上那摊东西……分子会运动,风正把尸体血肉的分子吹向你……后知后觉的恶心骤然翻涌,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脊椎蔓延至四肢。   亲眼所见跟道听途说是两个不同的词,直面杀人现场跟听听他们每人手上都至少沾了几十条人命的恐怖传闻完全是两码事。   透龙感觉牵在掌心的手在颤抖、脉搏升高、皮肤微凉,侧移一步站至你身前挡住视线,“怕就别看。”他手上的皮肤跟身体其他部分一样,白皙细腻,水润光滑,实在很难跟“沾了几十条人命”挂钩,但这就是事实,甚至远远超过……   与你相贴的镇定手心并未将冷静传递给你,也没有带来安慰,因为你无法不由他稳定的体温和平缓的脉搏得出背后的结论——透龙没有正常人类的感受,这让你恐慌的画面不会给他造成丝毫情绪波动。   你回想起迪亚波罗碎裂的虹膜随纷扬散落的鸟雀血肉变得平和舒缓、惬意从眼底浮上的样子——杀戮不会给他造成压力与愧疚,反倒有放松神经的作用。   其他人也差不多,淡然地围着死尸讨论能由此得出的推测。   一群反社会疯子。   出色的外貌、优秀的头脑、偶尔兴起对你施舍的好意,都不能抹除他们危险的本质,不论对你还是对别人亦或对其它生物。   你这样的人,他们随便毁掉成百上千次也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你要怎么做呢……   在大脑思考出结论前,你的身体已经天然地知道了该采取的行动。   你不由自主地回握住牵着自己的手,朝他贴近了一点,好像生怕被松开、被撇下。   无处不在针对自己的灾厄可有破解的一天?恢复记忆的你能否获得与他们抗衡的力量?像邮政车司机一样会无差别攻击的怪物还有多少?你有机会逃离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吗?   这些问题都是不确定的,每一种不确定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们一样很危险,一样能随时要你的命。但相应的,如果刀刃能对向威胁,就是自保的最佳利器,这是你目前唯一可以仰仗的力量。   透龙捏捏你的手指,微微偏头冲你安抚性地轻笑,水汪汪的眼睛单纯又清澈,“别怕。”你通过他开合的嘴角读出这句唇语。   你讨好地牵起一个感激的微笑。   瓦伦泰说得对,弱国无外交。不要像个政治白痴似的看不清形式,不要因他们偶然对你流露的好感与善意飘飘然忘乎所以,不要搞错自己所处的地位,从头到尾,都该是你去讨好他们……   你惊颤的眸子和言不由衷的卑怯微笑落入紫潭,亢奋的电流窜过石质的心脏激起隐秘的酥麻,他怔愣一瞬,某一刹想掐着你的脖子叫你跪下:“要道谢的话就更有诚意一点啊,为了活下去你什么都会做吧?”然后看你眼中的惧怕满到变成眼泪溢出来。怕外界诡异的环境?怕血腥的场面?还是……怕他?不论哪种,都很……“かわい……”他说着你听不懂的词句,似是情难自已般朝你抬手。   几道阴郁的视线刺过来,你如同直觉到危险的小动物下意识偏头寻找威的胁来源,避开了透龙的触碰。其他人围着碎尸,好像从未注意你这边,错觉吗?回头,透龙眼底方才滑过的一丝让你感到隐约不安的成分也消失了,他抬起一半的手再自然不过地撩起你鬓边的发丝替你别到耳后,“你头发乱喽。”他笑得像个邻家哥哥,阳光且友善:“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谢谢。”你迫切地想体现自己的价值:“如果有什么我能帮……”   “不用。”他笑容温润,弯起眉眼藏住无机质的冷意,“小九酱什么都不用做哦,依靠我就好了。”因为什么都做不到而不得不低三下四讨好他的弱小人类,继续保持这副可怜的可爱表情吧,suki~   “……”   真的,只要讨好他们,让他们喜欢自己,就能活下来吗?   为什么……还是觉得很不安呢……   你又闻到了湿热季风吹来的新鲜尸体味道。   “我觉得像生化危机。”迪亚波罗说,但他发现大部分人都用不明所以的眼神看着自己,“就是丧尸,狗咬狗,人传人……靠!你们从来不上网吗?能不能来个常识人?”他使劲抓了抓头发,用他并不丰富的英语词汇配合上一堆意大利手势:“升级版狂犬病!变异!没理智,跟疯狗一样!懂了吗?!”   卡兹捡起肝脏,撕了一块扔进嘴里。“是健康人。”他边咀嚼边说,“没病。”   “我也不是说司机真病了,丧尸只是个比方,更有可能是精神类替身暴走造成了他们像丧尸一样乱攻击人什么的,就跟九查不出病因的失忆一样。”   卡兹看你一眼,把肝脏扔了:“我其实不太喜欢吃人,吸血鬼更合胃口。”   “吸血鬼……等等……”普奇抬起头,极目远眺地平线处缩成一个尖角的马路,“我们要去的那个城镇……”他表情凝重起来:“有多少这东西在等着迪奥?” [40]DIODIO的不妙冒险:On the other side,Dio is……   爱吃面包的迪奥没想过自己有被面包围攻的一天。   对此,他不确定该用什么程度的脏话来精准表达此刻的心情。   顺带一提,迪奥爆粗口时极少骂娘,一般骂爹,后来连爹也不骂了,因为听起来不够文雅,不符合贵族风度。   好不容易从贫民窟孤儿成为有钱人家的少爷,不该做这种自贬身价的行为。   这也是他多少有点瞧不起迪亚波罗的原因——像个暴发户,还没完全摆脱当底层混混时摸爬滚打沾染的匪气,带着野生动物锋芒毕露的粗粝感,对英语最熟练的运用是花样百出的痞话,让人一眼即知其出身和成长环境——不怎么好,甚至很糟的那种。   迪奥绝不会让任何人看出他曾是那种跟贫民窟的老鼠抢垃圾堆里的面包吃的人,他是且永远只会是「迪奥大人」,是自信大气从容不迫的君王,是为无数追随者带来安心的恶人救世主。   真正的攀升,应当是从物质到精神、由外向内全方位的。   在大学读法律系的时候,迪奥选修了辩论技巧和哲学史。教授说,真正会讲话的聪明人都擅用比喻,骂人不带脏字。   作为优等生,迪奥记住了。   他留意搜集了一些自己所能想到的最下流、最侮辱人,又不怎么带脏字的比喻,以便忍不住想骂人时使用,像是青蛙的小便和猴子之类的。他一直很讨厌这两种动物,说不上什么具体原因。前者光看外貌就让他生理厌恶;后者,也许源自潜意识里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他不想承认自己和这些喜欢自作聪明以致丑态百出的东西同属灵长类甚至还有共同祖先的事实,就像他不愿接受自己是达利欧·布兰度的种一样。   迪奥憎恨自己的血脉,厌恶自己的出身,嫌弃自己的同胞,做梦都想摆脱人类这个他根本看不上眼的种族身份。一想到自己居然不得不跟某些渣滓杂碎共用人类的称呼,让这些垃圾玩意跟自己相提并论、平起平坐、享有同等的人权,他就恶心得想吐。   迪奥不想做人,他想超越人类。   所以,当第一个看似神志不清的人朝他扑来时,比起困惑不解或手足无措,他最先感到的是被冒犯。“畜牲。”迪奥用干净的英腔吐字清晰地说出这个词,一巴掌拍碎了来人的脑壳。并没有爆粗骂脏的意思,只是在阐述事实——人吃牛羊,他吃人,这不知死活与猪狗同级的杂种竟敢犯上攻击他,让他不得不亲自动手,令他深感恼火。   要知道,能被他亲手所杀,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荣幸。   “谁允许你靠近我?”   头颅砸入水泥地发出闷响,绽出一朵艳丽的血花,算是这无用生命能为他贡献的唯一价值。   杀一儆百,懂得明哲保身的人类该尖叫着四散了。   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无数的人类像猴群一样前仆后继涌上来。   情势开始不对头了。   看监控转播的时候,迪奥就意识到这些人精神不正常,但目前这种几乎要被面包活埋的场面还是大大出乎他预料。   替身攻击?恩雅那种?   对付这些人不用「暂停时间」也绰绰有余,但保险起见,迪奥不希望身上出现可能被乘虚而入的伤口,“The World!”停住的人类除了直勾勾盯住自己的眼神外没有任何异常,他杀出血路在周身清出一片空地顺带尝了几个人的血——普通人,既未感染病毒也没有被替身操纵的精神能量波动。   射程距离如此之大,操纵人数如此之多,应当是精神力很强的替身,不该一点迹象都没有。   怪事。   他无暇分心细思,时间只能暂停9秒,很快恢复了流动,而这座现代中小型城镇的近二十万常住人口正源源不断袭来……   就算是蚂蚁,也有啃掉猛犸象的可能性……   更糟的是,现在是白天,他必须腾出一只手打伞,还得防止伞被蝼蚁们撕碎。   稍微,有点麻烦了。   被区区口粮凭数量优势击溃,他的尊严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现在,无论是青蛙的小便还是猴子,都不足以让他充分发泄想破口大骂的情绪。“嘁。”迪奥折断路牌握在手中:“比承太郎的裤子还低级的货色,就用这个砍下你们的头。”   很好,没有骂爹,没有骂娘,没有说脏话,而是像个有教养的上流社会人士一样用了贴切的比喻句。   优雅,永不过时。   挥起路牌像一阵金色的风刮进人群,血红的喷泉是专为他开的香槟。 [41]身在何方?:Where you are?   车是普奇开的,邮政车这种非农用工具的普通车辆他驾驶起来没什么困难,再者,他也是唯一能无限跟上「时间加速」保持对非生命机械正常操作的人。   天上的云像特效摄影画面般快速翻涌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看得人眼晕,你不一会儿就放弃了计算路程的尝试,闭上眼缓解晕车的恶心感。透龙说着躺下会舒服点将你按倒在自己腿上。你实在晕得厉害,没有反对任他摆布。视野被腰部衣料的花纹填满,有了稳定的参照物,他身上岩间山风般的自然清香笼罩住呼吸,取代了车厢内无可避免的汽油与机油味,晕车感慢慢得到缓解。   谨遵医嘱多少还是有用。   先是一丝一缕,随后逐渐浓烈到无法忽视的血腥气从道路前方吹来,越接近目的地越浓郁得化不开,最终达到叫人难以正常呼吸的地步。   普奇说开不动了,下车步行吧。   落地后你才明白所谓的“开不动”是什么意思——道路已被断肢脏器、头颅尸块堵塞得水泄不通,延伸至目力所及的全部城镇街道。   你想吐,这次不是因为晕车。   “喂喂,太夸张了吧……”瓦伦泰抽出丝帕捂住口鼻,“为什么有这么多倒下的路灯路牌?”   迪亚波罗左手搭在枪套上,预备着突发事件,“那家伙死了没?”   “没。”普奇和迪奥的星形胎记出自同一位乔斯达的血脉,他们能互相感应到彼此的大致方位。“在那边。”他指向右侧街道,淌过尸山血海朝信号源前行。   其他人杵在原地没动,他们并不是乐于助人的性格,不过临时合作而已,扶危济困不符合他们的作风。再者,普奇也没请他们帮忙。强者们彼此心照不宣,既然他们都是不到最后一口气绝不求人的类型,自然也就养成了不轻易出手相助的习惯,甚至将「帮助」一词衍生理解为「对实力的贬低和不信任」。他们不愿被「帮助」贬低,自然也不会主动用「帮助」去贬低跟他们同一层次的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矛盾。   迪亚波罗让吉良吉影把尸体炸了、清出条路,他想去找个有网线的地方把谷歌地图加载出来。卡兹负责拿摄像机航拍街景,方便一会儿跟卫星地图进行比对。   这属于合作范畴,而且与共同目标相符,所以他们分散开来各忙各的。   透龙一直没说话,四下转着眼珠面无表情。他认真思考时就会这样,脸上不再有模仿人类时刻意的生动活泼,而像无机矿物那样清冷淡漠。   “怎么了吗?”   “呐,小九酱。”他说:“这里,可能是我生活过的世界哦。”   厚厚的尸块踩上去是肉质的韧性触感,但表面湿滑的血浆和其下硬质的骨骼很容易让人磕绊打滑、行差踏错。普奇走得很小心。   “迪奥——”血脉感应没那么精确,只能判断大概方位。除了一望无际、层层叠叠的尸体,他什么都没看到。“能听见吗?迪奥——”普奇对一切不符预期计算的事物都感到反常的焦虑。为什么找不到呢?明明就在附近……他默念着质数一边呼喊一边在尸体的汪洋中艰难穿行。   这时他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放眼望去,有一片地方的尸体看上去比其他地方更……白?他走上前,发现那片尸体都被吸干了血液所以呈现出苍白状态。迪奥吃的?他站在尸堆上环视四周:“迪奥——你在附近吗?”   脚底传来闷闷的声音:“你踩到我了……”   普奇一惊,慌忙挪开,但并没看到迪奥。   “还记得我们之前读过一本书吗?主人公把香槟灌满泳池然后跃入其中畅游。”迪奥警戒多时的神经骤然一松,语气不由得慵懒起来,闲闲地聊开陈年往事:“我跟你说过我一直想试试在血池里游泳。”   现在普奇知道迪奥在哪了,多半是因为伞坏了所以把自己埋进了尸堆。他松了口气,顺着对方半开玩笑的口吻问:“实现梦想感觉如何?”   “还行,就是有点撑。”迪奥说等太阳落山了再把他挖出来。停顿片刻,突然闷声笑道:“我对阳光过敏。”   “透龙的世界?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这地方我看着有点眼熟。”   “曾经来过吗?”   “不……”他迟疑地垂下头摇了摇,暗自思索一阵,随即斩钉截铁道:“如果我来过,我会把它存在记忆里的。”   你想起他繁复堆叠、仿若把此生经历事无巨细复印出来的楼层,无法反驳,“那……”   “应该是我某个手下曾来过。”透龙两眼斜瞟向左上方——搜寻记忆时的表情,这点倒跟人类一样,“某次视频通话时无意间瞥到的背景……啧,记不起来……”他懊恼地把手指伸进头发卷里绕来绕去。   人类夜视能力不佳,不利于团体中大部分人行动,加之担心迟则生变,普奇扯下附近商铺顶棚的塑料纤维布裹住迪奥把他从尸堆里拖了出来。   “你就不能给我找把伞吗?”迪奥无奈地在塑料布中闷闷地叹气。   “抱歉,附近没有卖伞的,我不敢走太远,万一突发什么意外就糟了。”普奇边说边顺带扫视了一番街边各类商铺的招牌。“暂且忍耐一下吧。”他依次读过那些由英文字母拼写的单词,发现这些词在英文里都没有实际含义……   普奇知道除了英语,世界上还有许多其它语言在书面上也是用英文字母拼写——由于日不落帝国那庞杂悠久的殖民史。所以这也许是门受外来语种影响很深的……舶来语?热带,亚热带,不发达,第三世界国家,英语普及率广……曾为英属殖民地?等等,那个字母……N上的“~”符号……   “我知道了。”普奇喘着气把迪奥拖到你们所在街道附近的屋檐下,声调不知因激动还是劳累有些变形:“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迪奥迫不及待地掀开那让他看起来显得十分掉价的塑料棚布。   “这个地方的语言。”普奇指指附近商铺的招牌:“我认识,塔加洛语。”   “塔什么……语?”迪亚波罗英语基础较差,没听清。   “塔加洛语。”普奇说着,掏出手帕,像给猫擦脸似的揉搓起迪奥挂满血浆的脑袋,“菲律宾的官方语言。”   “菲律宾?”吉良吉影看了你一眼,觉得你不像菲律宾人,虽然他长得也不怎么像亚洲人,“可这些招牌看起来更像英文字……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小众的语种?”   “菲律宾天主教堂很多,被誉为东方梵蒂冈。”普奇已经把迪奥从红色搓出了一些本来的金色,“我之前一时兴起学过一段时间,只是很久没用,生疏了。”   卡兹提起上次用摄像头拍到的路牌确确实实写着英文,“一个国家为什么会有两种通用语?”   “很好解释。”瓦伦泰替普奇答道:“因为菲律宾自1898年美西战争后就是我们美国的殖民地了。”他笑笑:“美国的属地自然要把英语列为官方语,不过我们很好心地没有完全废除他们的土话。”   “切,肮脏的帝国主义,从语言到文化全是偷的。”   “哦呀,轴心国的人居然好意思说呢。相信我,只要对国家发展有利,任何一位负责任的领导人都会这么做,就看有没有相应的国力。”瓦伦泰清清嗓子,仿若置身演讲现场般慷慨激昂:“这里落后、贫穷、蛮荒,说着110种语言的土著散布在7000多个岛上,是我们带来了统一、文明和科技进步,无可指摘!”也不知他是真相信这套说辞还是表现得很相信想以此说服听众。   迪奥问能不能先别管该死的人类文明发展史。他吸收了过量血液而体能充沛又因长时间战斗而精神力衰竭,产生了一种又躁动又疲倦的奇怪感觉,挺不好受。“够了,吾友,你快把我头重新搓掉了。”他让普奇停下,“所以菲律宾跟我们到底有什么关系?”他转向你的脸难得地带上一丝茫然和心累的表情:“你是菲律宾人?会说菲律宾语?”   你摇头,虽然不确定自己是哪国人,但招牌上的塔加洛语单词你一个都认不出来,如果是母语的话不应该这么生涩。   “这地方,倒跟我有点关联。”透龙总算从他漫长的思考中回过神并用一句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东南亚群岛是「洛卡卡卡」的产地,我也曾叫手下来菲律宾进行收购。” [42]世界之谜:离开的造物主   疑问不降反增。   搜集的信息越多,对外界的探索越深,你们反倒越加一头雾水。   透龙开始怀疑下一届反派——你,跟他一样,走的水果贩子路线。   “你就倒卖个果子,怎么跟乔斯达对上的?”迪奥表示理解不能。他们大则动摇世界根基,小则操控国际局势,就连最不起眼的吉良吉影也是连环杀手,这才被喜欢多管闲事的JOJO们盯上。   透龙耸耸肩:“他想跟我抢那个,2亿一颗。”   迪亚波罗,说实在的,直到最后都没能完全搞清布加拉提小队的人到底为什么要造反攻打他。正义大使制裁黑恶势力之类的理由他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黑|帮为什么要维护正义?他妈的又不是社区居委会,那帮人脑子有问题?此刻,听了透龙的话,他灵光一闪,自认为终于找到了符合逻辑、说得通的理由:“切,乔鲁诺那小子肯定看我毒品贸易赚钱眼红,所以才想抢我位置。”   “那个乔斯达家族居然……”见证过三代JOJO的百岁老鬼迪奥发出物是人非的慨叹:“想当年乔治老头还信誓旦旦地说他们乔斯达家世世代代都是绅士。”   回忆起老千父子的卡兹和吉良吉影两眼一黑:“那个流氓/牛排头也算绅士?!”   恩里克·普奇和法尼·瓦伦泰双双叹气:“不良少女/黑心瘸子,阻碍世人幸福/国家强盛。”   然后他们看向你,觉得你的性格某种程度上有了合理的解释:既然乔斯达家已经沦为代代都是不良,那么作为其宿敌的你,很可能是被不良少女霸凌的受害者吧?至于你说的存在过友情,他们推理为邪恶的JOJO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你,通过你的友谊骗取到想要的东西后又毫不留情地甩了你,你含泪复仇与之决战,结果战况失控把世界变成了现在这样。   你除了感叹:“哇,你们想象力好丰富。”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换个思路想,或许这状况就是JOJO刻意制造出来对付九的,不然怎么解释全世界的厄运都在针对她?于是九情急之下启动了「荒木庄」计划,一者用于避难,二者将乔斯达家的宿敌召唤过来以期我们能继续跟JOJO战斗,帮助她反败为胜。”   你为什么要构造出「荒木庄」把自己置于他们这群危险人物之中呢?要知道你第一天可是差点小命不保啊,任何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这么做,所以他们此前从未考虑过「荒木庄」是你创建的可能性。但现在,看见外界的情况后,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反正你在外面也活不下去,还不如通过「荒木庄」赌一把。   “你姓荒木?”吉良吉影疑惑地看着你,“日本人吗?”   你不会说日语,所以不可能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因此这一切仍有许多说不通的矛盾点。   “菲律宾的网没救了。”当然,全世界的网可能都这样,毕竟这末日乱象也不知持续了多久。迪亚波罗上不了网,只能依靠纸媒。他从报刊亭上抓起一摞摞积了几毫米厚灰的报纸扔过来。纸张角落印有日期,但你们不知道这个世界目前的准确时间,所以也无法从最近的期刊报纸发售日期推测从那以后过了多久。   冷僻的小语种被谷歌机翻译得乱七八糟,一看就全是语病,压根读不通,最后还得靠普奇人工翻译。   卡兹接过电脑扫视一遍他加禄语和英语的单词对照表,随后也加入了翻译队伍。   两人读着报纸,脸上都露出怪怪的表情,更叫人疑惑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迪奥要普奇边读边同声传译。   “我当然很乐意,但……我没办法……嗯……给你们边读边译。”普奇又翻一页:“我不太理解这篇文章具体要表达什么。”   “哈?”   “语法很乱。”卡兹补充说:“像神志不清的人写的。”   不是机翻的问题,而是文章本身就一团混乱。   仅有的收获是他们捕捉到一些高频关键词:健忘;迷失;记忆。   听上去似乎和你有关,你也失忆了不是吗?   “有一点值得注意。”普奇指指另一叠报纸:“它是在我手中这份前一天出版的同一家报社的报纸,虽然语法还是很乱,但比我现在读的这份稍好。”   “换句话说,这种混乱在随时间推移逐渐加重。”卡兹扔下读不通的纸片,“有没有更早期一点的报纸?”   报刊亭的过期杂志和报纸都会定期处理,最终只找到一份比最新日期早一周多的报纸——被叠成烟灰缸搁在柜台上,大约是老板忘了扔。   整个世界的人都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迪亚波罗嫌弃地倒掉烟灰烟蒂,拈着那个简陋烟灰缸的一角想把它拆开展平又不知从何下手,怕不小心直接把这已经发脆的纸张捻碎。   在他暴躁发飙之前,你接过纸盒,将插入折痕的纸角抽出来,再一点点沿着折叠步骤反过来还原这张沾满烟灰、布满烟蒂灼出黑洞的报纸,摊开后交给卡兹和普奇。   他们看向标题:“全球性渐忘症蔓延加剧,脑科学权威束手无策。”   “渐忘症?不是健忘症吗?”   标题下那占了整个头版的大长篇前言不搭后语,编者常常从约翰霍普金斯脑科研究所扯到自己今早吃了Kalamay或晚餐想吃Pancit Bihon。好不容易才在这堆废话中勉强读出一些有用信息:渐忘症是近几个月开始在全球蔓延的一种新病症,病因不清、传染源不明,患者会逐渐丧失记忆,整个过程不可逆转且愈来愈糟,最早一批患者已经变成像被切除了脑白质的行尸走肉。   引起普奇注意的是报纸最后一页角落处圣婴大教堂主教发布的公告,他宣称世界已被造物主抛弃,伊甸原罪带来的神罚即将降临,全人类都会回归懵懂混沌的本初状态,像未吃禁果前一样天真纯洁。   “这话说得……”好几个人想吐槽宗教疯子之类的,但碍于普奇没说出口。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普奇说,“但我觉得这位主教的话值得一听。”   这次谁都没有避讳,全都用看宗教疯子的眼神看着普奇,包括迪奥。   可卡兹出人意料地表示了赞同:“这个人肯定知道点什么。”   然后他们一起说出理由:“只有这则公告没有语病。” [43]渐忘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报纸说渐忘症会让患者变成像是切除了脑白质的行尸走肉,可没提到病人会做出攻击性行为啊。”在跟卡兹反复确认了几遍新闻(或者说旧闻)内容后你越发疑惑:“假如我失忆是因为渐忘症,那我为什么不跟这里其他人一样丧失理智盲目攻击你们呢?”   渐忘症事件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有也不可能被记载下来。”卡兹扔下那张写满了七颠八倒胡言乱语的日期最近的报纸。这个日期以后,再无更新消息,只能解释为状况已经愈加恶化,不论记者、编辑、主播都陷入了失忆的泥沼,无法再对任何新进展加以报导。   除了那位主教。   公告带来的另一个启示是——这个世界存在不会被渐忘症影响或影响很小、影响效果滞后的人。主教是唯一的例外吗?这样的人多吗?这些人目前是个什么状态?最重要的是——会攻击你们吗?   天色越来越暗,太阳西斜,乌云加厚,空气潮湿而窒闷,仰头时多少可以闻到夹在尸体肉腥气中的土腥味——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气味。   你们从早上出发到现在,既没休息也没进食,迪奥更是砍了几乎整整一个下午的脑袋。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但保守估计屠了个城。   无论如何都该稍作修整了,你们毕竟不是究极生物,被黑夜降低视力、雨水干扰行动后,风险会大大增加,尤其在这样一个充满谜团的奇怪世界中。   替身使者的战斗最讲究情报,而你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几乎为零。   “回荒木庄还是随便找间酒店住?”   “怎么都好。”迪奥忍不住一直挠皮肤和头发上又黏又痒的干结血痂,“我想洗澡。”他问吉良吉影哪类洗涤用品适合去血渍,以便一会儿去商场拿一些——如果没过期的话。   主教公告刊登在本地公告栏,说明圣婴大教堂就在当地,因此可以确定你们现在身处菲律宾的宿雾岛。普奇建议入住皇冠丽晶酒店——五星,各种设施都很便利,附近有大型商场,“如果明天要尽快赶往圣婴大教堂进行调查的话,留在市内更方便。”   问题是在没有卫星定位导航的情况下,想在这座陌生而拥挤的旅游城市辨别方位并找到通往酒店的正确道路并不容易。   “真是的,不依赖现代科技你们就什么都做不到吗?”瓦伦泰从报刊亭找了份宿雾市旅游地图摊开,表示这事包在他身上,“看图辨位是军校必修课。”   半小时后,边看地图边指路的前美军官兵把你们带到了一幢怎么看都不像五星酒店的建筑物前。   “确定?”临时司机迪亚波罗狐疑地盯了一会儿门口锈迹斑斑的招牌,转头问普奇那上面写的什么鬼话。   “就是这里。”瓦伦泰对你们怀疑和不信任的态度颇为不满:“我空间感一向很强,不可能认错路。”   “皇冠丽晶……公寓?”普奇缓缓念道,“不,这只是家三星旅舍。”   全球通病,有名的品牌总会面临各种盗版风险,像是雷碧和可呵乐……   瓦伦泰信誓旦旦地声称这是离圣婴大教堂最近的一家名为“皇冠丽晶”的住宿场所,开车前往仅需十分钟,就在这里下榻也很好。   没时间也没精力再作调整,你们下车推开结着蛛网的大门,螺栓咯咯吱吱地发出摇摇欲坠的痛苦呻吟。   不知是因为世界崩坏废弃太久缺乏维护还是三星旅舍本身条件就不怎么好,这地方看着像恐怖电影里的灵异场所——生锈的门栓、坏掉的灯管、泛黄的墙纸,以及这种常年缺少人烟的建筑物中所必有的……“咳,霉味。”你边扇空气边领着透龙走向霉味飘来的方位。估计是厨房食物腐烂造成的,你想把厨房的门关上再打开排气扇通风。   “铛、铛……”随着目的地接近,半掩的厨房门后传来什么东西磕碰的声音。透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地带你走到厨房门外。   一位厨师,这就是你们从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瞧见的情形——正在切一块生蛆的肉。   你庆幸自己今天没有进食因此胃袋很空吐不出东西。   他一会儿切切菜,一会儿拧动已经打不出火的燃气灶,一会儿又神经质地在水池前扭开生锈的龙头似乎想用那极细的水流清洗什么……无事瞎忙,倒像典型的老年痴呆症状。   渐忘症,你和透龙脑海里同时冒出这个词,并且对视时在彼此眼神中看出对方跟自己想的一样。   “要试探一下吗?”他曲起手拢在嘴上附耳低言,音量小得跟往你耳朵里吹气没区别。   你微微偏头避开让耳朵发痒的气流:“怎……”刚开口就被他上前一步紧贴着压在墙上,透龙侧头弯腰把耳朵凑到你嘴边示意你小声交谈。这种时候过分在意社交距离只会显得矫情,加之你也确实怕惊动那个奇怪的厨师,于是学着他的样拢起手说悄悄话:“别乱来,危险。”你记得透龙的替身不是近战型,“叫支援。”你打算悄悄原路返回,找个能近战的人来处理。   刚迈出两步,他恢复了正常音量:“我还真是……”清脆笑声骤然划开之前有意维持的寂静:“被小瞧了呢。”   哐啷!什么厨具坠地的声响,厨师如接到激活指令的机器人般像之前的邮政车司机那样抓起菜刀就朝你们所在的方位冲来!   一切都那么猝不及防,你甚至来不及平复被突发状况吓得骤然加速的心跳,也没时间埋怨透龙为什么要惊动这怪物或思考他说了什么,尖叫一声攥起他的手就朝来路狂奔:“快跑!别回头!”   他被你拽着跑了几步,反手拉过你一个急停,你在惯性中摔回他怀里。“没必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得你兵荒马乱,他轻飘空灵的嗓音叫你踩在棉花上似的心里没底,“待在我身边就好。”他扳过你的双肩俯身面对面拥抱你。   你下巴搁在他不算宽阔的瘦削肩头,看见他身后、你对面的厨师已经面无表情地举起了菜刀,而透龙连替身都没有放出来的迹象。   “你在想什么啊啊啊——!!!”   “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他像哄小孩打针的医生,“很快就结束了哦。”   菜刀越来越近,你搞不懂他说的“很快结束”是几个意思,照这样下去,你们的生命倒是极有可能“很快结束”。情急之下,你手忙脚乱地调动起波纹汇集在指尖伸直胳膊决定以防万一地尝试空手接白刃。   两声同时爆开的枪响盖住螺栓松动的声音,天花板上的吊灯唰地落下砸在眉心手腕各中一枪的厨师头顶。   你不该伸手的,白刃没接到,接了一手的血。   透龙从你肩窝上抬起头,看向你身后、他对面的两人,黑洞洞的枪口仍在冒烟。“我可没叫你们多管闲事。”   “谁知道你那莫名其妙的替身能力来不来得及发动。”迪亚波罗回呛一句,转头对身旁的瓦伦泰道:“花里胡哨,一枪毙命效率最高。”   “当然应该优先打掉武器拖延时间。”瓦伦泰一副“跟外行没什么好说的”表情,“万一这怪物死后顺着肌肉惯性砍到九怎么办?”   你支棱着两手血浆从透龙怀里挣扎出来:“水,水,哪里有自来水?”你知道厨房还有点自来水,但你不想踩着跟吊灯碎片混成一团的尸块返回厨房。至于其它客房的浴室,一是不确定有没有断水,二是担心打开门后撞见里面残留的渐忘症怪人。   “旅馆后的加油站有个消防栓。先别去,迪奥在那,衣服全撕了,裸的。”   你只好张着手杵在原地感受黏糊糊的血浆碎肉一点点干结。   无话可说,你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至于他们……   “要攻击我试试看吗?”透龙一脸大度地邀请:“看我莫名其妙的替身能力来不来得及发动?”   迪亚波罗沉默地绷着笔直的胳膊,将原本对准倒下目标的枪管移了几寸精准套中激得他心烦新目标,按在扳机上的食指紧扣着,良久,重重嘁了一声垂下手。   「墓志铭」已经预示了后果,他不会仅凭一腔冲动犯傻。   透龙望着那道垂下的弧线轻快地扬起嘴角以一切尽在掌握的胜利者姿态牵过你的手,毫不介意血污沾染他原本光洁的掌心。“都是因为小九酱不够信任我才会被溅上血弄脏的啊,下次可要学乖一点,明明只要乖乖待在我怀里就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哦……”你察觉到气氛有点紧绷,只敢小声回答一个语气词。“这,这些渐忘症患者似乎在无意识重复自己失忆前做的事。”你试图通过聊聊新发现和推测缓和尴尬的氛围,“平时是无害的,可一旦注意到我们这些「正常人」就……”好像没人在听你说话,你很没底气地越说越小声,最后彻底静下来,在两个互相用眼神施压的男人中间渐渐僵硬。   直到吉良吉影打破你们大眼瞪小眼的游戏:“清场结束。”为保证夜间睡眠质量,他把旅舍里的多余的人全炸了个干净。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你和透龙握在一起的手。想到吉良吉影对手的敏感度,你几乎是一个激灵想挣开,可另一方扣得紧到没有一丝缝隙,滑腻的血浆在你们指间黏连,皮与肉都纠缠不清。   瓦伦泰问一起去清场的卡兹没有遇到不受渐忘症影响的正常人。   “没,全是丧尸。”卡兹用从迪亚波罗那学来的新词回答,然后问你手怎么回事。   紧张感似乎找到突破口,你心下稍安,急急忙忙把厨师、波纹、枪、灾厄杂七杂八说了一堆。   “战斗时不能慌,波纹战士最忌讳呼吸紊乱。”   “是……”你低下头摆出虚心受教的样子。话虽如此,心慌并非人想控制就控制的情绪,要你轻易做到跟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人一样气定神闲实在强人所难。   卡兹说改天抓个行动迟缓的给你练习:“熟能生巧。”   “谢谢师傅!”   他又给你讲解了几句修行要领,方才微妙的僵硬感彻底烟消云散。   长辈就是不一样啊,超可靠!虽然你从未刻意讨好过卡兹,只是顺其自然与之相处,但,该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吗?无论从哪种角度看,卡兹目前的好感度就是最理想的状态,不高不低,正好处在稍微有点兴趣所以愿意偶尔给予关照但又没达到产生控制欲的程度。   刚进荒木庄时,你对所有人或深或浅的关注以及闹着玩似的争抢行为都深感不安,那时也觉得卡兹对你采取的无视态度最让人轻松。   十万岁,成为究极生物克服自然的理想也基本实现,他应该不会再对任何事物产生执念了吧……   就像武侠小说中年事已高过起养老生活的世外高人或退隐江湖的武林高手,偶尔带两个徒弟也不过是为了消磨时间。你揣摩这就是卡兹对你态度。   以你的处境来看,这是你能想见并得到的最好的关系与态度。   也许你对他的好感度早已不知不觉间涨得比他对你的还高。   当然,是尊敬师长的那种。   “呐呐,卡兹桑。”透龙热情地挥着手引起卡兹的注意,把你从思绪中拉回神的同时用天真小孩的语气说出让你宁可当场死亡的发言:“小九酱很好奇你兜裆布里是什么,可以看看吗?”   一片死寂中,你仿佛听见了这唯一一段完美关系崩出裂痕的声音。   法尼·瓦伦泰吹了声流氓哨。 [44]究极生物の兜裆布:世界第一好的师尊大人   “我不是!我没有!他瞎说!”你跳着脚否认三连。   “哎?我们在车上探讨生理问题的时候小九酱不是很感兴趣吗?怎么这会儿又不要了呢?”透龙化身委屈忧郁菇:“亏我还想着趁大家都在场的时候帮你问问,因为小九酱胆子很小,卡兹又总是板着脸看起来很凶,你不敢私下单独去问嘛。”   “生理问题?”迪亚波罗肉眼可见的脸黑。   “不是,那个,只是随便聊聊,因为不一样,好奇,所以……哎呀!不是那种意思,我没有一定要看……”你语无伦次,不知该先解释生理问题还是先解释兜裆布,只会七颠八倒一味否认,前因后果乱成一团,急得发红的脸色倒像在侧面印证你脑海中存在不健康的想法,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啊啊啊——总之就是透龙他跟我有物种代沟,所以误会我了啦!我绝对不……”   噗,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认为他是无辜的吗?透龙努力压下想笑的冲动。不过,就是这种地方让人觉得可爱且值得逗弄吧……糟糕,居然稍微有点想认真……   “够了。”卡兹不咸不淡截断你的话,吓得你被自己倒抽的凉气噎到噤声。   吾命休矣……   你从头到尾都没敢抬头去看他的脸色,死死埋头生怕对上视线,但低头反倒让垂下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随他迈步靠近而逐渐占据视野的飘荡兜裆布上。   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脑子发烫身子发冷,哆哆嗦嗦地思考着要不要跪倒在他兜裆布底下认错道歉。相距已经不到半米,你紧闭双眼以示自己绝无非分之想,“师,师傅大人……”你听见自己的嗓音很没出息地在发抖。   哪怕闭上眼也无法忽视身前存在感极强的肉|体,属于他的温度和气味正不由分说入侵你其它无法闭合的感官,弄得你像被紧压住一样喘不过气——不敢呼吸,以免因更多感知到他的气息而恐慌。   “小丫头不懂事。”迪亚波罗劝道,他一贯是很懂受害者有罪论的:“怪你自己穿得露,别搞得跟个被调戏的良家妇女一样。”   求求您闭嘴吧BOSS!别再火上浇油激化矛盾了!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好好的美人怎么就长了张嘴?!   “别那么小心眼嘛,卡兹桑。”透龙把手搭在你肩上,“小九酱只是随便说说,又没真做什么,这样吓唬她太过分喽。”   卡兹并未在意任何一方的劝说,只是盯着身前本就很小而现在因为恐慌缩成更小的一团。   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的危险性了么?这才是弱小生物见到他应有的正常反应,只可惜这反应来得太迟了些,迟到他早已不会轻易放你逃掉……   “我一直板着脸很吓人?”   “没……”颤音听起来毫无说服力,“您挺和气的。”你欲盖弥彰地加上描述性补充:“对我一直很好……”这样显得你更过分啦!居然对对自己关照有加的师长产生这种令人误会的大不敬的想法!强者被同为强者的人认可或喜欢当然会高兴,但被蝼蚁们肖想只会觉得恶心和被冒犯吧。   到底要怎么解释清楚自己的“想看”只是出于纯粹的对异种族的好奇心而没有冒犯的意思啊?话说对卡兹而言,这种类似于去动物园参观稀有生物的想法会不会也算一种冒犯?这不是解不解释都完蛋了吗?救……   “想看?”他又迈一步,声音在你头顶的响起,跟平常一样波澜不惊,又似乎因距离拉近变沉了些。随时能触及又始终维持着几厘米间距的站位更让你被威压逼得呼吸困难,缺氧的混沌大脑辨不清他语气中微妙的情绪起伏所代表的含义,也不清楚这微妙的语气变化是否只是自己紧张造成的幻听,只一个劲地拼命摇头:“岂敢岂敢……”   “不敢还是不想?”   一个怎么回答都会得罪人的两难死亡问题。如果回答不敢就说明你想,可不想的话又好像是瞧不起他以美学为基础的完美身型。你一直觉得生理书上画的男性下身看起来很突兀,一点也不美观,究极生物会不会连那里也非常漂亮……   NOOOOO!!!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快思考要怎么回答!!!不要停下来(指思考)啊!!!   你沉默半晌不敢吱声,而拥有漫长时间的究极生物就这么静静的耐心等着,似乎陪你在此站到地老天荒也无妨。   其他人同样一言不发,各怀心思地等你发言,想知道你对卡兹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和想法。   重压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话不适合你,你只会无限降智然后干出今后每每回想起来都恨不得穿越回去扇自己一耳光的愚不可及的蠢事。   “我……我……”你强忍胃疼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偶尔,随便想想?”细若蚊呐,但在掉根针都能听见的极静环境中分外清晰。   一阵狂笑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前美国总统喉咙里迸发出来,边笑边用他那戴着网纹手套的手鼓掌。   黑手党头子爆着意大利粗口高声质问你究竟清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透龙一反常态的安静。明明,是他先挑起的话题,可,为什么……没有预料中通常会有的捉弄完人类后的愉悦感呢?反而……   吉良吉影倒是在给你找补,说你今天受了太多惊吓,肯定累糊涂了,“我建议你立刻躺下休息,等明天思考清楚后再重新发言。”核癌氪氢的笑容里似乎蕴含着“如果想不清楚就让你长眠不醒”的潜台词。   “Ho,本迪奥不在的时候好像发生了相当有趣的事。”吸血鬼腰间系着条不知从哪扯来的布走进乱成一锅粥的狭窄廊道,金色的微卷发尾淅淅沥沥滴着水,砸在他石雕般雪白的肌肉上,衬得这简陋的地方都亮了几分,“谁能说明一下?”   瓦伦泰边笑边用标准美音重述你的社死历程。   你在迪奥夹杂着“wryyyyy”的怪笑中再次社死。   普奇表现得像个最标准的稳重成熟中年绅士——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研究跟砸下吊灯混成一团的尸体碎块顺带给被砸死的厨师念了段祷文。   你觉得自己一会儿也需要他的超度。   先提前谢谢他。   “九开始对这种事感兴趣了吗?”迪奥狭长的眼尾与眉梢一同上挑,肆无忌惮的直白目光上下打量你一番。明明他才是近乎全|裸的那个,你却有种被看光的羞耻感。“呵,也不是不能满足一下没见过世面的处女的好奇心。”他勾住腰上那块布系的结作势要解开。   你就像上次生理期听见他调侃的时候一样选择闭眼装死。   一秒、两秒、三秒,没动静,你把右眼睁开一条缝,看见卡兹拦住了迪奥的手:“她只想看我的。”   你裂开来,这些没当过人的生物搞得清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对,重点是,他为什么要帮你拦住迪奥?   难……难道,师傅他,连这种时候都还想优先护着你,哪怕被说了那么冒犯的话也秉持着自家孩子只有自己能打的原则吗?呜呜呜,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师傅,也许事情根本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只要诚实地承认错误再好好道歉就会被妈妈(bushi)原谅了。   你噗通一声土下座:“对,对不起,我当时坐在拖拉机上,肯定是闻多了柴油脑子抽了,不知道为什么就谈起这种话题,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请相信我真的没有对您产生任何不敬……”   “想看可以自己跟我说。”   重磅炸弹,廊道内静得一潭死水。   你裂到底,并且确信了这些没当过人的生物根本搞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不是,这……”他是怎么做到每一种反应都在你预料之外的?“您,您一点都,不生气吗?”   “生气?”卡兹勾起嘴角:“希望我惩罚你?”   现在轮到迪亚波罗否认三连:“她不是!她没有!你少瞎想!”   “我,我是说,您真的不觉得我对您不敬吗?”被低等生物产生这种僭越的想法,以他自视甚高的性格……   “作为幼崽,对未知事物好奇是理所当然的。”卡兹把你从地上拎起来,永远自信的眉眼依旧高傲:“哼,我可是最完美的究极生命体,算你有眼光。”   真正强大的存在,怎么会被弱者们微不足道的想法冒犯呢?   “呜哇!师傅大人最好了!超好!世界第一好!” [45]爱憎杀欲:Crazy Killer   你趁透龙洗澡时离开了房间。   说是离开,也不过是靠在门口换换气,你不能远离他太远,房门口就是极限。   虽说只是极其有限的独处,却也让你因无时不刻应对这些危险分子而紧绷的神经得到了放松休息。缺少人迹和电力供应的三星旅社静而黑,在这个没有他们气息存在的地方你可以地捋一捋思路复盘做过的事和说过的话,考虑接下来相处时应当注意的地方。   卡兹无疑是目前最让你放心的。今天没闹僵真是万幸,看来他对你的容忍度比你以为的还高。不过你不打算因此得寸进尺试探底线,为维持稳定的现状,以后要更加谨言慎行才好。   其次是普奇这种对谁都还不错的博爱型,只要不踩雷区、不发生利益冲突就能相安无事。甚至,在某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上适当拜托他帮忙也没关系,他似乎还挺……乐于助人?   然后是瓦伦泰,跟大部分政治家一样,擅长见风使舵,在对待你的态度上采取相当圆滑的中立策略,加之对国家的执念已经达成,他性格很随和,只要把握好适当的距离别去招惹就不会有麻烦上身,基本能够井水不犯河水,偶尔半开玩笑的捉弄也造不成什么实际损害。   说到捉弄,迪奥和透龙是觉得捉弄你有意思或好玩吗?你不明白迪奥究竟觉得你哪里有趣,你明明一直在他面前表现得很正常。透龙么……或许真的只是物种代沟而已……   有对你感兴趣的,自然就有讨厌你和嫌你烦的,你觉得迪亚波罗大概可以划归为这类。不过他对大部分人都是这种态度,整天一副自己孤立了全世界的架势,没有神父和总统的情商与社交天赋基本无法跟他正常沟通,所以倒也不必太介意,毕竟这恶意不是专门针对你。况且,虽然他嫌你烦,但在你恢复记忆前应该会为了潜在情报保你一手,这就足够了。   最后,吉良吉影……   棘手……   电闪雷鸣打断你的沉思,乌泱泱酝酿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噼噼啪啪砸在窗外的芭蕉叶上,时不时有一两星雨点伴着热带海岛的季风零零散散吹进廊道。   好久没吹自然风了,你一时兴起,闭上眼张开双臂感受偶尔被风刮到身上的微凉雨丝。   “咔哒”,风和雨都戛然而止。   睁眼,一道黑色的人影正在甩掉方才关窗时淋到手上的水珠,“会感冒的。”是你正在思索的那个跟猫咪一样轻巧的男人的声音,你压根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哦……”你多少还是觉得跟吉良吉影独处有些尴尬,谢过他的好意便告辞:“那我先回去了。”   他在你转身前迅捷地一抬手按上你耳侧的门扉:“为什么躲我?”你被辖制在他用胳膊和身体圈出的狭窄空间内,怎么都拉不开被压得死死的门。   “也……没……我,我怎么躲你了?”你尽量表现得理直气壮,“回房休息很正常吧。”   “我一来你就要回去?”   “是你说我会感冒的。”   “怕感冒你站在廊道上淋雨?”   “我想吹吹风。”   「杀手皇后」将正对你们的窗口旁边的那扇拉开一条缝,“可以了吗?”   新鲜的空气涌入廊道,却吹不动杀人魔周身浓郁滞重的泥沼,拖拽你步步深陷。你对透气这事早已没了方才的兴致,一切回答与理由都只为摆脱他:“我累了,需要休息。”你补充道:“您自己也这么说,说我今天受了太多惊吓,肯定累糊涂了,建议我立刻躺下休息。”   你不该提及之前在厨房外的那一幕。   吉良吉影撑在你头边的手掌猛收成拳,“如果遇到的是卡兹你就会留下对吗!?”如果不是环境太黑,你会看见他骤然放大的瞳孔,“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他下意识地吼出对脑海中另一个女人的质问,而这个问句的回答他早已听过无数遍:“当然是你做得不够好!你要是没错我会教训你吗?!”就算以强迫症的努力把一切安排得尽善尽美,母亲也总能找茬似的翻出责罚他的理由。   总是这样,总是不够好,总是被吹毛求疵……   他怕你感冒所以关上窗,可是你说想吹风,于是他又细心地以一种不让你淋到雨的方式拉开一点。可你还是不满,还是厌烦,还是想把他推开,好像不论他做什么都是错,都只让你加快逃离的脚步。   “这关卡兹什么……”   “回答我!不准用问句!”   “我只是恰好想回房而已,跟遇见的是你还是卡兹没关系。”   谎话,他这样从小看人脸色长大的孩子当然听得出,却像被抽走了力气般没有精神去点穿、去反驳、去大喊一声“你骗我!”混着疲倦的怒意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指甲咯咯吱吱地疯长起来刺入他攥紧的拳心……   想杀人……   是不是只有变成一具尸体你才肯如他所愿……   怎么不是呢?不会发声的喉舌说不出否定的字句,不会动弹的肢体做不出推拒的姿势,48任女友,哪一任不是……   稍纵即逝的闪电照亮他阴郁瘦削的面容以及眼中仗着黑暗遮蔽不加掩饰弥漫的浓厚杀意,对危机的直感让你失声尖叫:“透……”他一手钳住你下半张脸将声音逼回去,“别再提其他男人的名字了,好吗?”语气中无助的祈求听来仿佛他才是被你捏住命脉的人,“我亲爱的。”掌心拂着你的唇瓣下滑扼住你的脖子。   明明能用「杀手皇后」在一瞬之间达成目的,自从他有了替身,一向都是这么做的。但是你,你不一样,他无法抗拒亲自动手的诱惑,无法描述感受到你生命在指间点滴流逝的快乐,无法形容成为你绝对主宰时填满心脏的餮足。你的眼泪和涎液滴在他腕上,纤细的手指无助地扳着颈间不可撼动的枷锁,最终随脱力的身躯一同软绵绵地垂落,向他展示出绝对温顺无害的臣服姿态。这一切使他达到了亢奋的高潮,血液涌向股间不能言说之处,情欲随杀意一同膨胀,顺势把你压在墙上直接开干成了他脑海里仅剩的唯一想法。   他实在太爱你了不是吗?   “你啊,叫我怎么办才好呢?”他低低地、无奈地轻笑,掐着你的脖子拉向自己埋头深吻,往你半窒息的喉咙里渡气。手指已不由自主地松了劲,甚至有几分怜惜地摩挲红肿的指印。或许他就是想留一点冷静的时间和一丝反悔的机会才没有讲究效率地使用「杀手皇后」。   你咳呛着缓过来些许,被求生本能驱使着挣扎后缩,手掌向后伸着胡乱摸索门把。   吉良吉影停止了接吻,却没有放你走的意思,将你禁锢在怀用日语低喃:“我想抱你,一直一直。”雷声适时地炸响,他搂紧怀里痉挛的人:“害怕打雷吗?真可怜。”他知道你害怕的是他,从来都是他,可就是不愿那么说那么想,跟过往的48段恋情一样,终究还是要靠他一个人完成虚假的舞台剧与角色扮演。   你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窒息缺氧让你头晕耳鸣,没挣扎多久便浑身使不上力地瘫靠在他怀里形成一个依恋的姿势。   吉良吉影很满意你的「乖巧」。   直至一股蛮力将他强行拽开。   失去支撑的你跌入另一个人的臂弯,是跟方才清爽洗衣粉香气截然不同的烟草与枪油味,经年累月浸透了他每一寸皮肤肌理与衣料纤维,哪怕用再多化妆品和男士香水也压不下去。   “吉、良、吉、影……”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口吻跟气息一样咄咄逼人:“老子废了你。” [46]醋腌菠萝:迪亚波罗视角梳理   “你可以坐我的车。”并行良久,他勉强主动提出邀约,“在天上飞比较危险,没那么稳妥。”   “卡兹师傅一直很稳的,不会把我摔下来。”你在石板间一蹦一跳,“谢谢您之前答应保护我直到安全离开这栋房子,现在终于顺利出来啦,如您所愿,已经可以甩掉我这个麻烦了。”迪亚波罗的耳朵自动把你雀跃的语句翻译成:“终于可以甩掉这个麻烦的神经病跟卡兹在一起啦。”   他没法给你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只编出一句言不由衷的借口:“你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里面或许有能解释这个奇怪世界现状的信息,在那之前我不希望你出事。”   不不不不!他想说的才不是这个!   他想说不麻烦;他想说自己不介意延长协议时间;他想问你在卡兹那边住得习不习惯。哼,肯定不习惯,跟几万岁的原始人住一起怎么会比住在他现代化豪奢装潢的楼层更好呢?他想问卡兹是不是比他更让你有安全感。他没信心去问,他知道答案肯定不是他想听的;他想解释那晚打你不是故意的,他发起病来神志不清,只能把你丢出房门以确保安全;他想声明那天发脾气不全是因为咖啡,也不是想对你发脾气,而是气其他所有人都能那么泰然自若地跟你搭话,就连曾对你做出那种事的吉良吉影也能想办法跟你和好如初,只有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人正常交往或亲切随意地闲聊;他想问是不是那一拳造成你生理期疼得厉害,想问你好一点没有……   这该死的无厘头鬼地方!别墅是小疯人院,世界是大疯人院,挤满各式各样他搞不懂的精神病人,叫他几乎分不清是自己疯了还是别人疯了。还好有你,他能理解你的大部分行为动机和思路,能跟上你简洁纯净的大脑想法,你证明了他不是活在只有他自己能理解自己的妄想中。也许比起你需要他这把保护伞,是他更需要你作为正常的锚点与参照。   但以他傲气和自我封闭的性子,最终只不咸不淡挤出一句:“我们才是一类人,为安全着想,你更应该跟着我。”   “哇!”你故作夸张地捂住肚子做龇牙咧嘴状:“真的吗?我不信。”   他蹙眉垂眼,偏过头不再用余光瞥你,心头焦躁,又开始跟自己怄气。   每当想起自己曾在你面前失控发病,他水晶玻璃一样骄傲又易碎的自尊心就岌岌可危。   你本来是随口开玩笑,结果他没笑,反倒皱起了眉。迪亚波罗总在你意想不到的某些方面格外敏感较真。“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啦,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卡兹师傅经常用波纹帮我治。”你揣摩他不喜欢人家拿他的精神疾病开玩笑。当然的吧,怎么能戳人家的痛处、拿人家的病症开玩笑呢?真是个哪壶不开提哪壶、既没眼力见也没同情心、又蠢又坏的笨蛋!你自悔失言,又不好过多解释,怕不小心再踩他雷区,讪讪地快走几步错开距离。   迪亚波罗看着你避开自己朝卡兹奔去的背影,下意识握拳收紧的指骨把防护箱上的金属提手攥得变了形。他不清楚也不在乎你对卡兹是哪种感情,哪种他都讨厌,他对你与其说是萌生了男女之情不如说是占有欲滋长作祟,一如年轻时总要死死抓牢手中的奥氮平才放心那样,手边没有药瓶便焦躁不安。   他只知道,无论出于何种动机,他才是从头到尾尽最大努力保护你的人。第一天是他首先提出要留你一命;第二天还是他开会阐述留下你的重要性;他给你发信器,在吉良吉影想强|暴你的时候救下你;庄内为你的所属权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也是他收留你,让你既不用被咬也不用被上更不会被当成玩具或宠物,是他让你活得像个人!   不管怎么看,他都是对你最好的吧?从任何角度分析,他都是最适合你的选择吧?可……   就跟那些莫名其妙造反的部下一样,明明是靠着他的商业头脑和信息统筹规划PASSIONE才越做越大、越来越红火、收益越来越多,可等赚到钱后就一个两个地想把他推开,一个个恨不得食肉寝皮地把他厌恶到骨子里。   连你也迫不及待避瘟疫一样避开他……他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从小到大,不论做什么,他永远都是被排挤的那个……   就因为他不会表达、不会揣摩别人的心思喜好、不会说能把人迷得晕头转向的花言巧语吗?   你看看我!到底谁才是最合适的!就算我不说,你也努力用你浅薄的智力判断一下啊!   透龙把你从他怀里夺走了。你牵着透龙的手,语气惊喜地连声赞叹:“你的替身能力好酷啊。”   明明他才是最先救下你的人……   你回过头,也对他说了谢谢,但在他听来怎么都像是敷衍,怎么都觉得不够……   头痛,眼前的景物有崩坏的迹象,他听见太阳穴的跳动,血管在皮肤下暴涨……想要破坏、撕扯、砸碎……每次发病时那种有什么无法控制的力量要冲破身体、把世界和他都撕成碎片的感觉又出现了……   “醒醒!迪亚波罗!醒醒!”你的声音在脑海回响。   快,冷静,深呼吸……   理性的枷锁重新将恶魔拴牢,他的自我意识浮出泥沼再度执掌了一切。   是的,她必须留在透龙身边,否则会被灾厄所杀,我的能力无法在这个危险的世界护她周全,把那石头人当防护罩和稳定器就好。   理智点。   你亲切地提醒卡兹阴天飞行要小心的时候,他告诉自己理智点;瓦伦泰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什么“喜欢熊的男人很讨厌”的时候,他告诉自己理智点,透龙跟你形影不离甚至趁机搂搂抱抱的时候,他告诉自己理智点;卡兹说对生理问题感兴趣可以找他的时候,他告诉自己理智点;你喊“师傅大人最好了”的时候,他还是告诉自己理智点。   理智个头!他受够了!   阴郁的浓雾在他心头滋长,暴戾的恶魔在他耳畔咆哮:“抢过来!”   哭是没用的,恳求是软弱的,讲道理是不适合这个一向对他不公的世界的,抢到手里才是自己的,地盘、权势、贸易线,什么都要抢,他连尊严都是抢来的。   如果要把人栓在身边,项圈和锁链比鲜花和巧克力糖更管用不是吗? [47]不安:恐惧、依赖、讨好   迪亚波罗探了探你的颈动脉,晃了两下把你摇醒,然后一手托着像麻布袋似的挂在小臂上的你,一手去开门。他半拖半抱把你揽在胸口,趁你被完全遮蔽在自己身影下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探出手摸进你领子往你内衣里塞了个冰凉的金属小零件。在你反应过来并做出抵抗前,他抽出手,把那仍带有你皮肤余温的食指抵上你的唇瓣轻按一下示意你不要声张。整个过程迅捷非常,丝毫没有耽误开门的时间,在旁人看来他只是拉开门把你推回了屋内。   随即,门扉在刚刚进房的你身后“嘭”地砸上,从力度就可以听出关门人多半动了气。隔着门板和嘈杂的风雨,你听不清外面的状况。   内衣里硌着你的小玩意从形状上的感觉猜测应该是发信器,你这才彻底从缺氧中恢复清醒,意识到刚才混乱而短暂的半分钟里遇见的人是迪亚波罗。他是正巧路过且正巧带了发信器还是专门找来想把发信器给你呢?   他虽然脾气暴躁,做事却一向冷静周密,滴水不漏。再怎么皱眉板脸嫌你烦却也出于理性考量一次又一次地救你。   等你恢复记忆而他也拿到需要的信息后就再也无法享有这份特殊保护待遇了吧?看他每次跟你相处时那不自在的态度,应该早就极度不耐烦地想摆脱你了。   自己变强才最安全。   你本打算练一会儿波纹,可想想这帮执掌时空、逆转因果、强得简直不讲道理的替身使者又觉得灰心丧气。   资质平庸的人练上一辈子也比不上天赋异凛者,世界总是不公平的,有人登峰造极,有人出生就在峰顶,更多的人却连攀峰之路都摸索不到。   思绪最终又回到你失去的记忆上。   失忆前的你很强吗?恢复记忆的你会变强吗?他们都说世界的现状很有可能是你与JOJO决斗造成的,能造成这种后果的你……应该很强吧……你为什么要毁灭世界?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会把世界变成这样的我……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你打了个冷颤,发觉不仅是他们和这个世界,就连自己也是很陌生的。什么都抓摸不到的未知感让你害怕。   你很荒唐地恐惧起自己——过去的自己,过去那个、很可能跟他们一样、甚至比他们更加强大而残暴的自己。普奇说你恐惧着过去的记忆所以才出于自保回想不起来,这份恐惧包含着对于过去的你——那个「她」的恐惧吗?你突然想跳起身没命地奔跑,逃离一切,逃离过去,逃离那个存在,逃离「她」,但你深知那是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绝无可能逃离你本身并与之划清界限。   那份记忆,会让你变成「她」的「多比欧」吗?   一只手在黑暗中摸到你,你吓得尖叫起来。   “是我。”透龙抓住你的胳膊让你冷静下来,然后扶起跪坐在门口地板上的你拉上床。你后知后觉地感到腿麻。“没事吧?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他说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叫了你的名字,可你一直不回答。   “抱歉,我走神了。”你想到自己刚才慌乱中打了一下他的手:“对不起,那个……”   “没关系。”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发出弹簧的咯吱声,他在你左侧坐下,“不用为这种事道歉,谁都有走神的时候。”   黑暗具有粉饰太平的效果,看不见表情和眼睛而光听声音,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男孩,而且是相当温柔体贴的类型,“小九酱经常心事重重的呢,遇到什么吓人的事了吗?”   “没什么,我胡思乱想而已。”   “说谎。”透龙发出委屈的音调:“小九酱只是不愿意跟我分享而已吧?”   是,但又不完全是,你既不可能对这个猜不透的生物敞开心扉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清楚那些一团乱麻的复杂事情与多余心绪。   “呐~”他的声音突然紧贴在你耳畔响起,“刚才背着我干什么去了呢?”   奇怪的问法。而且……“为什么要挨这么近说话?”因为看不见的缘故吗?听觉好像更灵敏了,耳廓痒痒的。   “户外的雷雨声很吵啊,靠近一点交谈会比较轻松吧。”他说,“回答完毕,轮到你喽。”就算看不见,他也能想象你耳朵变粉的样子。那里很敏感,只要对着说话就会变色,他早注意到了。   透龙知道你又在纠结他是无心还是有意的问题。要是被你发现了可怎么办呢?万一演不下去……哈,根本没什么好纠结的吧,演不下去的话就不演喽,直接向你暴露本性不就好了?不知道你会是什么反应……挣扎和抗拒是肯定的,眼睛会哭得红彤彤的吗?真期待啊……   但是你没发现,你任由他保持着这种极近的非一般距离磕磕绊绊地解释自己没有背着他做什么,只是去廊道透透气而已。   算你躲过一劫,在你意识到真相前,他愿意继续这项演好人的游戏。   “如果只是透透气的话,为什么不叫我一起?”   没人掐你的脖子,但缺氧的窒息感似乎又缠了上来。   你就是不希望被他们任何人打扰才单独行动,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也确实算「背着他」。想独处是很正常的需求,你自认为没做错任何事,也没妨害到任何人,却不知为何不敢直接这么对透龙说,总觉得会被他曲解出奇怪的含义然后引发叫你无法招架的问题和矛盾。   说到底,你自落入荒木庄后从没冒犯过他们中任何一位,总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被迫做不愿意做的事情的人是你,被逼问不想回答的问题的人是你,整天把“对不起”挂在嘴边的人也是你,你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们呢?   没有,但弱小是你的原罪。   每天每时每刻都要揣摩他们的心思、顾及他们的情绪、考虑他们的感受,好累……可是……不得不……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不行吗?”你生硬地说了句任性话,短暂地发泄了一点积压的情绪,随即理智地恢复了讨好的口吻:“对不起,擅自行动是我不对,下次一定提前跟你说。”就算再不情愿也必须继续,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话,别无他选。   你是个无能的弱者,所以你活该没得选,活该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什么都活该。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丧成这样还想活下去,好像对活着这事有什么执念一样——又一条缘由不明的枷锁,形成于过去不知名时期的自己养成的性格。   透龙沉默着,没再逼问你,良久,他宛若被蜂蜜浸泡过的嗓子甜美又忧伤地张开:“对不起,你明明已经很累了,还问这么多让你心烦的事。”一点光在黑暗里亮起来,是他随身听的屏幕。你看见他洗过的墨色卷发温顺地垂落在脸侧。“我以为你倾诉一下心里会好受些,没想到你不愿意跟我说,看来我不是小九酱心中最好的倾诉对象呢。”忧郁的外眼角是恰到好处的失落弧度,“是我不自量力了,抱歉。”他就着屏幕的荧光检查你脖子上的掐痕,“我实在太担心你了才会问那么多,你一离开我就会遇到危险不是吗?”光滑柔软的指腹抚摸起那些伤,“很疼吧?”   你愣愣的,半晌才道:“疼……”   “这样啊,真可怜。”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凑近颈部往红肿的指痕轻轻吹气,“舒服一点吗?”   你感觉自己的眼泪很不争气地往下掉了几颗,不像感动,也不像难过,只是说不好为什么眼睛酸酸的难受。   “弄疼你了吗?对不起。”他语气和力道都变得更加轻柔。   “没……”你眼泪掉得愈发厉害。   真是的,这些人,每次决定要讨厌他们的时候又做出这种……叫人下不了决心的举动。神经绷久了的人稍微尝到点甜头便这样,你觉得自己要被驯化得不正常了,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这种几乎从心理固化到生理层面的影响。   “为什么不肯全身心地依赖我呢?靠你自己的力量只会身心俱疲吧?”他挂着诱人的微笑:“待在我身边的话,一切伤害你的厄运都会消失不见的。” [48]眼泪:反派BOSS集体哄人   瓦伦泰晨跑后去附近的商场零元购了一堆罐头和压缩饼干(仅有的大概不会过保质期的食物)。“随便挑。”他很大方地把购物车推到刚下楼你面前,“顺便问一句。”他指指站在集合大厅相距最远的对角线上互相散发低气压的迪亚波罗和吉良吉影,暧昧地眨眨眼:“他们是不是在为你的所有权决斗?小姐。”   「所有权」,听起来像个物件似的……   他们一贯平等地物化所有不如自己的人,丝毫未觉不妥,你已经习惯了。你甚至应该庆幸自己是个他们感兴趣的「物件」,不然早死了不知多少回。   你看向那双永远在分析利弊权衡价值的蓝眼睛,他也正在剖析你,剖析以你为核心的整件事。政治家都多少有点「八卦」,对他们而言,时刻摸清周围的环境变化与人际关系新进展几乎是一种职业病习惯,跟呼吸一样自然。搞政治的大都对情报工作很上心,否则无法在错综复杂的政坛游刃有余。   是因为昨晚那些事让你累积的压力达到了临界点吗?往常那些本可以不放在心上、刻意忽略的,明里暗里贬低你、瞧不起你的用词与态度在今天似乎格外刺心。   你垂下脖子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拿。一切都有筹码,要了他东西就意味着有义务应付他接下来的问东问西。你已经不想再接受任何人的盘问,不想再提心吊胆地应付他们花样百出的语言陷阱,况且你也没胃口。   卡兹走过来不由分说抓了一把购物车里的能量棒塞到你手上:“你的体质不吃东西撑不住。”   透龙一边笑容可掬地说总统先生真大方一边毫不客气地把除芒果以外的水果罐头搜刮一空:“小九酱喜欢酸酸甜甜的东西对不对?”   你有什么资格生气难过呢?你就是比不上他们,活该……   “喂喂,我没叫你们拿吧?”瓦伦泰皮笑肉不笑:“不请自来。”   两位非人生物摆出同款的单纯疑惑表情,只不过一个是真的一个是装的:“有什么区别?反正是送她的,你又吃不完,我们帮她拿了。”仗着不懂人情世故的异族身份和强大能力为所欲为。你是做不得这等任性事的。   政治家非常敏锐地嗅出了不宜死缠烂打的风向,慷慨地换上大度的微笑邀请你们共进早餐:“一起吧,就像在荒木庄的时候一样热热闹闹的。”   拥有平等的力量才会被平等对待,如果不靠卡兹和透龙,根本没那么容易轻轻松松皆大欢喜地解决……   瓦伦泰顺带叫上了迪亚波罗,相当察言观色地没有选择叫吉良吉影。后者被迪奥和普奇拉走了,确切的说是普奇,他一向知道怎么见机行事维护和平。迪奥还是只在腰间系了块布,附近的服装店一来看不上眼,二来没有适合他的尺寸。   他们三倒很适合组建「反空条承太郎同盟」。   迪亚波罗在你左侧坐下,并没有看你,撕了袋压缩饼干自顾自地啃。他今天没化妆,常化浓妆的人乍一素颜多少会显得有些气色不佳,你估计也有他确实精神状态不好的原因。他睡眠本来就浅,何况在这种危机四伏的陌生环境里,再加上昨晚闹的那一出……   应该说“谢谢”还是“对不起”呢……   坐在对面的卡兹剥了根能量棒给你,吃一根能整天不饿的那种。你抓着那根硬而瓷实的东西含在嘴里慢慢舔着咬。   迪亚波罗侧头睨了眼吮能量棒的你,轻啧一声移开视线。   “喂!你刚才在想什么很糟糕的东西吧?”透龙不依不饶地嚷道:“对小九酱产生了很下流的想法吧?”   你把头埋得更低,打定主意不去理会任何言辞上的戏弄——主要是没资格也没能力理会。   迪亚波罗没有回应透龙的指控,跟你说暂时还不能杀吉良吉影,因为这里某些谜团尚不清楚,可一旦确认那家伙没有特定价值后他一定遵照承诺:“废了那变态。”   你本以为那只是句他昨晚随口说的气话,没曾想这位黑|帮头领很认真地把吉良吉影列入了死亡名单。   “谢谢您昨天救我,其余事我无所谓的,请别在意。”   他看向掩映在你领口下的紫红色掐痕,语气肃杀:“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真的没关系。”你有点急了,“不用太在意我的事。”   “我既然说得出口就一定做得到。”「宰了他」这句话应该在行动完成后再说,昨晚一时气急,说出了必须延迟兑现的约定,迪亚波罗不希望被你当成只会口头上叫嚣“宰了你啊,宰了你啊”的不入流小混混。“他会为伤害你这件事付出代价。”   “我都说没关系了!”你情绪激动得站起来,“我也没有让您向我保证非得帮我报仇什么的不是吗?”你真是怕了这些人突如其来「关心」和「善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化作心安理得索要「报酬」的缘由向你予取予求。虽然他们要直接用强的你也一点办法都没有,但你就是不希望为他们提供「出师有名」的借口。“请您……别再为此操心了。”你强迫自己冷静坐下。   迪亚波罗莫名其妙看了你半晌:“你不会喜欢上那愉悦犯了吧?”   你一阵气结,捏着能量棒的手关节泛白,徒劳地向这群似乎从来说不通道理的人做最后的解释:“没有。”   “那你护着他做什么?”   你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白,无力感却汹涌澎湃地缠上来哽住你的气管,眼泪在苍白的字句发声前抢先涌出。   其他人被你突如其来的眼泪哭懵了,餐桌上一片鸦雀无声,显得你的抽噎很响。你猜他们肯定觉得你不可理喻……   不行啊,被讨厌的话好感度就会掉,好感度掉多了你就有危险……你拼了命地想把眼泪压回去、想把哭声咽回喉咙,结果只是让倒抽气的声音变得更明显。   “我说什么了?这……”迪亚波罗百思不得其解的混乱起来。   “少说两句!小九酱都被你惹哭了。”   你怕战火烧到迪亚波罗身上惹他不悦,比他本人还急地赶着替他撇清关系:“不关他的事,怪我玻璃心。”   怎么不怪你呢?你为什么不能忍忍随他说去呢?既然要靠他们保护,被说几句算得了什么呢?就算他们再过分一点又怎么样呢?现在这种境况难道指望法律和政府替你主持公道吗?你只有依靠他们才有活下去的可能性呀,生命安全高于一切不是吗?你甚至应该附和讨好他们才对啊,寄人篱下者讲什么公平和人权呢?   瓦伦泰掏出手帕递给你,你不肯接,自己用袖子抹,又嫌自己哭出声丢人,抓起能量棒继续往嘴里塞,“可恶,好硬……”你忍不住哭得更厉害。   卡兹说不喜欢就别吃了,挑点喜欢的。   你搁下能量棒,随手抓了个黄桃罐头,左拧右拧都拧不开,连食物都欺负你……   迪亚波罗冲你勾勾手:“我帮你拧。”语气里有点将功折罪的意思。你听了这话却更受刺激,死活不肯让他们帮忙,咬着牙拧得胳膊直打颤。卡兹说再不收力你虎口会裂,你这才放下,忍住恶心和恐惧越过走廊上的尸体碎块去厨房找开罐头的工具。刚才拧罐头盖的那只手垂在身侧火辣辣的又麻又痛。   一个罐头而已,交给他们处理会轻松得多,不过小事一桩,可你就是不想沦落到连这点小事都必须依靠他们帮助的地步。   透龙隔着几米不远不近跟在你身后。   离开他,你连基本生存都无法保障。   拿了罐头钳跑回大厅,桌上那罐你无能为力的黄桃罐头已经被不知道他们中哪一位拧开了,正放在你座位面前等你去吃。   你推到一边,另拿了罐橘子用钳子拧。这钳子日久年深地搁在厨房潮湿的油腻中早生锈了,折腾得你一脑门汗仍旧纹丝不动。   罐头钳从你哆嗦得跟帕金森一样的手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哐啷一声。   卡兹拿过橘子罐头,拇指和食指搭在瓶盖直径上轻轻一旋,拧开了跟刚才的黄桃罐头一起放在你面前。   迪亚波罗紧接着把每种口味各开了一罐。   瓦伦泰塞了把叉子到你手上:“吃吧,小九已经非常努力了。”   他们轻而易举地把你非常努力也得不到的结果满不在乎地送给你。   “我不想吃了……”你哽咽难言,听起来相当无理取闹。   透龙温言细语地劝你多少吃点:“不然会低血糖的。”   低血糖的话就会变成更加没用的废物。   再不领情只会显得你不识好歹。   你没有资格一而再再而三拂了他们的好意,不管需不需要都只有接受的份。   你把叉子伸进玻璃罐,打算随便吃几口应付,却一直心慌气短得手抖,加上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什么都舀不起来。   迪亚波罗握住你发抖的手戳了块果肉稳稳递到你唇边:“张嘴。”   你吃了,嚼起来是咸的。 [49]圣婴大教堂:坟墓、信封、回忆   “怎么?刚才还好好的。”普奇安顿好了吉良吉影、给新找的面包车加满了油、还顺带为迪奥弄了把伞,回到主厅就看见这帮男人围坐在餐桌边束手无策地望着你哭。   你已经基本止住了眼泪,但还有点一抽一抽地倒咽气。   迪亚波罗正往你嘴里塞糖渍菠萝肉,本意大概是想哄你,但他显然没什么给人喂东西的经验,粗手粗脚的反倒让你呛住了。你一咳嗽,又溅出两滴生理性泪水。   “操!”他攥拳一砸桌面,那叉子直接入木三分地整个扎进桌板铮然有声。   你又想咳又不敢出声,弯下腰蜷缩到桌椅之间憋得面红耳赤。   “我没凶你!”   语气和表情都像在凶你。   迪亚波罗不好跟你发火就找起别的出气筒,翠眼一横便瞧见永远在看热闹的吃瓜群(总)众(统),于是他开始吼瓦伦泰,指责对方零元购的时候没拿瓶喝的:“现在她噎……”   “哈!?关我什么事!?”   卡兹嚯地站起身一手揪住一个往大厅外薅:“滚出去吵。”这俩当然不可能乖乖就范,叫出替身开始混战。   普奇明智地放弃了从他们嘴里问清前因后果的想法,无奈地摇摇头把你从桌面下提溜起来,“深呼吸,跟着我的指令,深呼吸……”他拍打你背,把手帕接在你嘴边:“呼气,咳嗽,用力点,咳出来,好孩子,不用担心弄脏我的手帕。”   倒也没咳出什么,你只是被罐头里的汁水呛到了而已。普奇把你咳过的那面折进内里,用干净的另一面抹了抹你哭得花猫似的脸:“好点了吗?”   “好……呃……”你拼命想忍住哭久了之后时不时倒抽气的反应。   “可怜的孩子,你太紧张了,在我面前用不着这样提心吊胆的。”他柔和地漾起宽慰的微笑:“不要强忍,这是正常生理现象,你慢慢调匀呼吸它自然就会停下。”   你闭上嘴边缓缓吐气边点头,抽噎频率渐渐降低。   “对,做得很好。”他轻抚你的发顶以示表扬,“想去洗把脸什么的吗?盐分会伤害你的皮肤。”   “嗯。”你感觉自己在他不疾不徐的声线中平静下来。   普奇告诉透龙不用上楼,直接带你去加油站的消防栓洗:“车也停在那边,洗完了就直接上去吧,我们要出发去圣婴大教堂了,让她坐前排副驾,省得晕车。”他以指挥家的精准把交响乐团里每个声部调理得清清楚楚:“先生们!别打了,正事要紧。”   圣婴大教堂于1565年在宿雾修建。圣坛上祀奉着宿雾的保护神——木制圣婴圣像,高40厘米,是菲律宾最古老的圣像。   圣像原本是麦哲伦来到宿雾宣扬天主教教义,适逢当地土著族族长Rajah Humabon携妻子Queen Juana及近400名土著人接受洗礼成为天主教徒,于是麦哲伦向Queen Juana赠送了一个木制的黑皮肤的圣婴像作为礼物。到了1565年,宿雾经历了一场大火,整个宿雾被夷为平地,但是唯独圣婴像完好无损,成为一个传奇。人们认为圣婴像是有神的赐福,于是加以膜拜,并特地在发现圣婴像的地点修建了一个幼年耶稣基督像,将圣婴像的复制品放在天主教堂的女修道院内,原版的圣婴像便在教堂的圣寺上保存。   教堂内部简单大方,但就如同这个渐渐崩颓世界一样覆上了一层象征衰败的尘埃,本该炫目地透过斑斓彩窗照耀礼拜堂的阳光也因纠缠的蛛网暗淡不少。   “我之前来参观时可不是这样。”普奇发出比空气更轻的叹息,像是担心惊动凝固于此的时间。他对上你们疑惑的视线:“我是说我那个世界的圣婴大教堂,我去瞻仰的时候还特意拜访了当时的主教。”   迪奥问他人怎么样,也许能作为平行世界对应者的参考。   “并不比大多数神职更好或更坏。”一句不算描述的描述。普奇望着十字架上蒙难的耶稣,在层层叠叠的灰尘、蛛网覆盖与天顶漏下雨水的侵蚀下,更显出苦难深重的荒凉。“天父真是狠心不是吗?”他突然道:“全知全能的善者怎会忍心见此发生呢?”   “你指什么?”   “所有一切。”   遍寻教堂一无所获,你们对这种结果早有心理准备。   “假如你是一个生活在疯人堆里的正常人,你会继续待在这吗?肯定不会。”迪亚波罗以他看过的丧尸片剧情合理推测道:“正常人肯定早建立基地或掩体什么的住到一起去了。”   线索又断了。   接下来应该想办法通过无线电之类的东西联系地球上幸存的正常人吗?   你们手头设备不够,需要回荒木庄重整旗鼓。   “大家集合吧,回去了。”   “到齐吗?”   “卡兹呢?”   “别管了,他到时候会自己飞回去的。”   你请他们再等等卡兹。   其实是你自己想多留一会儿,这地方似乎有些亲切感,也许你真来过,甚至还认识那位主教也说不定……一切都要等找到他才能做出判断……   卡兹姗姗来迟地收起翅膀落了地,对他人的催促充耳不闻,两眼定定地看向你,迟疑了一下道:“你跟JOJO关系怎么样?”   “啊?”   他微微蹙眉,脸上是不得不宣告一件坏消息的人所特有的严肃表情:“我查看墓园的时候发现了一座坟。”卡兹停顿片刻好让你对他接下来的话做好心理准备,“碑上的名字,是乔安娜。”   心口像是突然被人狠砸了一榔头,你为某个自己也不甚清楚的原因感到锥心刺骨的疼痛……   乔,他们都明白这个字意味着什么:“那还不赶紧……”   “你是说乔安娜皇后(Queen Juana)吧?”普奇并不像其他人一样为此惊诧:“圣婴是麦哲伦送给她和丈夫Rajah Humabon的礼物,这里有她的纪念碑并不奇怪。”   比起其他人因线索中断的失望,你感觉自己被从窒息的水底捞了上来。   还好,原来如此……   但卡兹今天注定要成为传递坏消息的信差打破你仅存的希望:“不,不是Juana,是Joana,听好了,J-O-A-N-A。”他说:“而且,后面刻着她的姓氏——乔斯达(Joestar)。”   一座新坟,风干的九重葛孤零零地搁在碑前,显然已经多时没有人为她供奉新鲜的花束。在基座松动的石板下,你找出一只被压住的信封,字迹已被土地的潮气晕花了些许:   “To my best friend” [50]过去的故事:其一   有人能从故事的开头洞察最终的结局吗?有人能于诞生之时窥见自己何日死期将至吗?有人能确定命运为自己安排的人生角色吗?有人能知晓一切果的因吗?   你的上上上任前辈失败了,所以答案是不能,关于未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事实上,不必说那么久远的未来,也不必探讨那么高深的话题,那时的你思考得最多的问题仅限于下一餐饭在哪里?今晚有没有床睡觉?明天要降温了该去哪里偷件衣服?是的,就连近在眼前的未来都没有答案,甚至还有没有未来都不清楚。   如果你认识上一巡世界中一个名叫兹凯罗的人,大概会跟他很有共同话题:“我连宇宙的尽头在哪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这个。”   你就是这么回答巷口那个算命的。彼时他死死攥着你的手,眼睛像得了热病的人一样亮,迸射出兴奋的闪光,然后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胡话,包括但不限于开头那堆故弄玄虚的问题。   “让我看看你的掌纹!就看一眼!我就不报警了。”   他搁在脚边的零钱罐看管得并不严,你趁他招揽顾客的时候把手伸了过去,打算顺一把硬币跑路,而他就像背后有眼似的一把抓住了处于视野盲区的你的手腕。   鱼龙混杂的贫民窟街巷总有许多不成文的潜规则,其中一条,那些老油子总是半开玩笑地调侃:“永远,不要,和中国人打架。”据说来自那个遥远东方古国的人都会一种名叫「kongfu」的神秘格斗术。   你不信邪。   但眼前这位拥有明显与实际年龄不相符的灵巧身手的亚裔面孔老人让你不得不信。   “我几天前就注意到你了!这样特别的命格我还是第一次见,拜托让我看一眼,之后这罐里的硬币我分一半给你。”   好家伙,原来他在钓鱼执法,引你上钩。   “我可是个高人!算一卦亏不了你。”   你看在半罐零钱的份上答应了。(不,其实是你挣脱不开且害怕他报警,怂的)   老人枯瘦的手指在你掌心贪婪地描摹,昏黄的双眼瞪得圆如满月,语气是难以置信的激动:“居然真有这种事……”然后他问你生辰八字:“就是出生年月日时。”   你一个没爹没妈孤儿哪知道这些。   “可惜。”他叹气:“我这一门,如果知道生辰八字能算得更准。”他不无遗憾地嘀咕着要是他朋友在这儿就好了,同时恋恋不舍地反复观摩你的面相和掌纹,像是想从肌肉线条的纹理中读出一个难解的迷。   你从不相信算命这一套,对他的计算结果也毫无兴趣,你又冷又饿,只剩基本生理诉求:“能把钱给我了吗?”   “哦……”他心事重重地随口应着声缓缓站起,皱巴巴的五官拧结着。你以为他是舍不得钱,但他倒硬币的动作丝毫没有迟疑,甚至给你的那份还多些。他把装着半罐硬币的废弃奶粉铁皮桶递给你,带着仍存于胸的疑惑坐回摊位后摇晃的小板凳,这时他无意间瞥向了自己的手心。   “等一下!”他叫住你,飞快地从一只陈旧的小布袋中倒出三枚铜钱,然后摆弄起一些长短不一的木棍,寒冷的深秋时节,他前额却细细密密地出了一层汗。   他算得很快,却不愿相信那结果似的起了卦又一卦,黏在卦象上的视线很久很久才抬眼看向你,目光不复当初纯粹的兴奋,变得惊疑不定:“你……”他迟疑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走吧……”你看见他下巴上苍白的山羊胡在哆嗦。   你从没见别人对自己露出过这种表情,弄得你莫名精神紧张:“你看见什么了?”   他惊恐地后仰,一个劲地摇头,   “喂……听着……别故弄玄虚好吗?接下你会故作为难地说‘天机不可泄漏,这样做会折损我的阳寿’之类的话对不对?然后面露迟疑话里话外地透露我将来有血光之灾,引得我惊恐万分地三叩九拜请你为我指点迷津,这样你就好坐地起价榨干我的钱让我‘破财消灾’什么的。”你抓着装了硬币的奶粉罐,它跟你冻得发青的手一样冷,但你仍死死地抱紧了这笔难得的横财,同时小跳步地跺脚好让体温上升一点,“告诉你,我穷得怨气比鬼大,根本不信这套,所以收起你的演技省省力气吧。”   他不说话,像是在透过你单薄的身体注视某种强大且恐怖的存在。   “.……您别自己吓自己……”你劝他。   他没反应。如果那眼神是演技,他完全可以进好莱坞,而不是在这里摆摊算命。   “……您别吓我……”你动摇了,“嗐,这……”你故作轻松地笑了两声:“别用那种好像我要毁灭世界似的眼神看我成不成?”你知道大家看坏人的眼神,你很熟悉,小偷小摸点硬币面包被当场抓获的时候就会被那样看着,嫌弃的、憎恨的、恶心的,但不是惊恐的,绝对不是,你这种人根本没什么令人恐惧的点。他并不是在看一个小毛贼类型的坏人,而是在看一个恐怖分子,比恐怖分子严重得多的那种。   你抓了把硬币还回他的罐子:“如果这能让您好受点的话……”切,看在他是第一个待你与众不同的人的份上,你想,但还是心疼地咧了咧嘴角,这让你干裂的嘴皮开始渗血。“老爷爷,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你要相信科学,这种东西不准的,您别想那么远,真的,别总疑神疑鬼地加重心理负担。”你猜他不是江湖骗子,而是打心眼里非常笃信算命这一套,所以才会被卦象预测的未来吓到。“那种东西不一定的,将来的事谁说得好呢。当然,您要是实在……怕我?”你不太自信地说,感觉这个描述用在自己身上很怪,“我以后不来就是了。”   你说到做到地抱着钱罐子挥了挥手转身离开,甚至有点落荒而逃。   “且慢!”他喊,可在你转身的瞬间又像在后悔不该叫你,神色复杂的面容下进行起一场天人交战。最后,不知是哪种想法占了上风,他把罩在装了签筒、符纸、八卦图等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杂物纸箱上的麻布扯下来披在你身上:“天凉了,加点衣服。”   你愣愣地攥着肩上的麻布,粗糙厚实,寒风不再像要吹透身体似的那么刺骨,“谢谢……”   “以后实在没地方去就上爷爷家来蹭饭,添副碗筷的事。”他很勉强地笑了笑,“我再给你重新算算。”也不一定吧,还是先把她留住观察一段时间……   “……好。”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他拍拍你的肩,垂下头转身踱回摊位,又像安慰你又像安慰自己似的咕哝了一句你听不懂的中国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51]过去的故事:其二   算命人并不非常富裕,但衣食无忧。他说他祖上是富过的,只是后来沉迷这些「不能当饭吃」的玩意儿所以家底渐渐空了。   你常去他家蹭饭,不蹭白不蹭,也实在是饿,人一饿起来就没脸没皮。他给你用中国话解释说这叫:“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中国人会做好吃得人神共愤的料理,他把你的饭碗盖满:“现在你「衣食足」了,可千万别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然后在整个用餐期间滔滔不绝地向你灌输礼仪廉耻和仁义道德之类的观点。他叫你跟他一样用两根小木棍吃饭,这样你就因熟练度不够而吃得慢,也就能更加长久的听他说教:“在我的国家,皇帝又被称为孤家寡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腮帮鼓得像仓鼠,摇头以对。   “因为他被所有人害怕和疏远。”他停顿下来。   你发现他好像在等你的反应,飞快地咽下食物抹抹嘴,“哦哦哦,那还蛮厉害的。”你点着头附和。   “这有什么厉害的?”他皱起眉。   “能被所有人害怕还不厉害吗?”你用筷子戳了一块红烧肉,“这条街混得最好的听说在某个黑|帮当干部,所有人都怕他,他每月只来一次,整条街的店老板都点头哈腰地交保……”   “孺子不可教也!”他唰啦一下把那碗红烧肉拖到一边不许你吃,“世界上远有比金钱和力量更值得追求和坚守的东西!”   “是是是。”你马上虚心领教。只要有东西吃,不管对面说什么一律应好,赌咒发誓都不在话下。   为了多吃一点,你很快把名为「筷子」的餐具用得行云流水。   你也不敢总白吃白喝,为避免丢掉饭票,也为了让他相信在自己的劝导下,你完完全全被教育成了一个知恩图报尊老爱幼的好孩子,你很殷勤地替他修好了收音机和小电视,还教他用智能手机。   “你从哪学的这些?”老人似乎并不高兴。   “跟电器维修店的师傅搭讪,然后帮他跑腿,混熟后在旁边看着看着就学会了。”因为现在不必每日为生计发愁,所以你才有闲工夫钻研这些。“可不可以教我读书?”他的书架上大部头很多,看起来是个博学的人,“我实在没钱上学。”   “你……学东西很快……”他为你的进步速度深感不安。   “我会努力学的。”你抓紧推销自己,“我尽量学快一点。您似乎很确定我将来会成为一个厉害人物不是吗?”你并不傻,虽然他不愿向你透露算命结果,但你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尽管你不信这套,却可以利用他相信的这套东西来巩固自己的价值:“当长线投资嘛,知识就是力量,我将来出人头地了一定会报答您的。”   他问你想学什么,你指了指书架上的《孙子兵法》。   “不怕流氓会打架,就怕流氓有文化。”他咕哝着你听不懂的中国俚语,看看你又看看自己的手相,眼里闪动着不安的光:“我要出趟远门,这事等我回来后再说。”他快马加鞭地办好了旅游签证并取出积蓄买了一张连夜赶往菲律宾的机票,带回一副塔罗牌和一只水晶球以及满肚子不愿叫你知晓的心事。焦灼的秘密堆满他的眉梢眼角,使东方人神秘的面孔更加莫测。   “您不是信道教的吗?”耳濡目染之下,你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也了解了个大概。   “塔罗牌和水晶球也不是基督徒该信的东西。”他的意思是既然他朋友算不上什么极其虔诚的教士,那他也用不着当个死守规矩的道士:“万物齐一,管用就行。”主要是你没法提供生辰八字,他只好借助这些来进一步精确运算。   他以结束后教你《孙子兵法》为条件,哄得你整整半个月不停地配合他切牌、洗牌、抽牌,每次结束时都对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沉思良久,你则时不时把手摸进他装麦芽糖的罐子里吃得不亦乐乎。   “小心蛀牙!”他敲你的手,然后轰你出去。等你走了就给他在菲律宾当主教的朋友打长途电话,一聊就是几个小时。这是你趁他不注意时偷查通话记录知道的。   他们在讨论与你有关的事,但又不想让你知道。   究竟是什么事呢?你该在意吗?还是说任由这两位玄学家自得其乐就好?   今天下午又抽了一轮牌,老人显得很沮丧,皱纹深深刻在他枯树皮似的脸上,比你第一次见他时更显苍老。他来回摩擦着自己的掌心,像是想把手中的褶皱抹平以改写那些标画命运的轨迹;他不住凝视那些花纹早已固定的塔罗,目光在其中几张之间徘徊,像是想凭意念擦去那些描绘未来的图案。   你没有吃他的麦芽糖,这几天都没吃,你不想让他不高兴。   “这张牌是什么意思?”你故作轻快地笑笑,把手伸向「星」牌,你记得这张牌被你抽到过好多次,他每次都要盯着这张牌看很久,“到底……”   “不准碰!”他惊醒似的一把打掉你的手,“星星……星星是最后的希望……”   他此前从未用过这么大的力气打你,你揉着红肿的手背小声道歉:“对不起……”   老人吹胡子瞪眼地喘了几口粗气,站起身找了张狗皮膏药贴在你手背上。   “哎……”这东西撕下来的时候超痛,你不想贴。   他不理你,拿出铜钱和八卦图为自己起了一卦。   你看着他的脸色没敢打扰。   算罢,他认命似的长叹一声,叫你滚出去:“在我忍不住杀了你之前。”   你没有位高权重,却照样成了孤家寡人。   又一次。   临走时你把半罐零钱和一匹布悄悄还了回去。那是第一次有人主动给你钱,第一次有人叮嘱你天凉了加衣服,第一次有人邀请你上自家吃饭。你把硬币捧在手心里数了又数、麻布披在身上摸了又摸,就是舍不得用,现在通通物归原主,只留下一枚铜钱和一根布条串在一起留作纪念。   无妨,只是一切回到原点罢了,你告诉自己,早该习惯一个人了。   你没想到自己已经回不去原点了。   侥幸避开第三个试图杀你的人的时候你开始意识到不对劲,随手掰坏了路边一辆超跑的后视镜让车主把你扭送至了警局。   你蹲在看守所里思考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现代社会,蓄意谋杀是件相当消耗精力与成本的事,你应该没有值得别人费时费心、接二连三追杀的资本。那么是仇杀了?谁跟你有仇呢?   “滚出去!在我忍不住杀了你之前。”   那不是气话吗?他真想杀了你?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玄学结果?他到底算出了什么非杀你不可?   牢房里又阴又潮,你浑身哆嗦,关节酸痛。   不应该……你长年累月露宿街头摸爬滚打,体质不该这么差,若是稍微受点风寒就哆嗦成这样,你早死……心神一动,你猛地撕下贴在手背上的膏药。   皮肤一片乌青。   有毒!   “救命!”你扑向牢门拼命拍打:“我需要医生!”   处理结果是你直接被扔了出来。   这种开设在贫民窟附近的警察局每天不知道要处理多少起寻衅滋事、打架斗殴的小案件,人手和资源都严重不足,绝不可能浪费纳税者的钱来救你这种人。   你像得了重感冒似的头痛恶心,只想躺下睡一会儿。   不不不!!!你靠着警局门口的石柱扇了自己两耳光。清醒点!不能睡!快想办法!   外面现在有人追杀你,待在警局门口会比较安全。你通过前三次追杀看出这批人都不怎么专业,更像是初出茅庐的混混,不然也不会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连躲过。估计那老头本身积蓄不多,所以雇不到更好的。你固然可以选择继续赖在警察局门口,但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也会毒发身亡……   意识开始涣散了……   你一咬牙扑进路边的泥水坑打了个滚,满头满脸满身湿淋淋的污泥水,爬起来手舞足蹈地直冲算命人的家。就算在这条以脏乱差著称的拥挤街巷,你宛若得了狂犬病的疯子般的尊容还是惊得路人像躲瘟疫一样纷纷避让,道路异常通畅。   被人害怕比被人同情管用。   你记得事件顺序是:贴膏药→算卦→叫你滚并扬言要杀了你。所以说在那一卦之前他其实没下定决心要杀你,膏药是一个可反悔的保险措施,如果算完那一卦后他又不想杀你的话是有办法解毒的。   快一点!再快一点!要在失去意识前找到他问个清楚!   如果找不到就强行砸破门闯进他家搜寻解药。   在你找到他之前,他先找到了你。   就在那幢你熟悉的房子楼下,他正等着你。   手持罗盘,腰悬利剑,像中国画里的高人侠士,你是他即将赶尽杀绝的魍魉。   他压上自己的全部积蓄,在暗网悬赏你的人头。钱不多,但每行每业都有在底层挣扎着求生的人,苍蝇再小也是肉,还是引来不少虾兵蟹将对你围追堵截。   “天选之人果然不同凡响。”那些人奈何不了你,总能一差二错被你躲过,“若非万不得已,老夫实在不愿亲自动手,逆命而行风险太高。”他抽出剑:“但总得有人做。”   你捡了半块断砖抓在手上:“解药呢?”   “运动越剧烈这毒扩散越快。”他看出你是在虚张声势强忍疼痛,“别动,我剑刃锋利,叫你瞬间解脱。”   你的肌肉像响应他说法似的痉挛起来,砖块掉在地上,“为什么要杀我?”   “为民除害。”他提剑走向你,说要把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扼杀在萌芽中。   “给个机会……”你跪在地上呕血,“我还没变成那样,我发誓,我绝不变成那种人。”   “命格如此,早已天定,不容你选。”   “说什么胡话?!”你想咆哮,但嗓子很哑,“算命是假的!你别真信啊!”   “我从未算错。”   “咳……咳……我,我不……”你感觉眼泪止不住地下淌,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我原本真心想和您成为家人的……您可以教我学好……”   “人不是做想做的事,而是做该做的事。”他说在他的国家,有个词叫大义灭亲,“我这么做绝不仅仅出于私心,为了杀你,我同样承担着与「命运」作对的风险。”   “等等!你说杀了我是与「命运」作对。”你汗如雨下地望着寒光泠泠悬在头顶的剑锋做最后的申诉:“既然你可以选择违抗「命运」的旨意来杀我,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可以违抗「命运」的安排做个好人呢!?”   “相信别人是有风险的,尤其是相信一个恶人。”   “不!爷爷!求您!不要杀我!”   他瞄准你的脖子毫不迟疑倾力一劈,你下意识地抬起手做无用的抵挡,腕上用布条拴着的铜钱晃入他的视线,他愣了下神,这迟疑的区区一瞬让他永远失去了完成大义的机会。   不知哪户人家的花盆落下来砸中了他。   他栽在地上嚎叫:“如果你真想当个好人,就自愿献出生命像个殉道者一样去死,免得将来成为祸患!”你从他身上找出钥匙,手脚并用地爬上熟悉的楼梯,进了门,把从装膏药的箱子里找到的另一记药吞下去,怕不保险又叫了救护车。   你吃的不是解药,他早把解药冲进了下水道。救护车把昏过去的你和楼底被砸伤的老人一起拖到医院,西医们对这种没见过的毒束手无策。   算命人发出一阵又一阵快意的狂笑:“赢了!赢了!”为防止他亢奋过头搅扰其他病人,医生们不得不给他来了一针镇定剂。   就在他安心地陷入经由药物辅助而无比深沉的酣畅睡眠时,你被一个来医院交流技术的中医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醒来后他听说你还活着濒临崩溃:“杀了她!杀了她!听懂没!杀了她!你们这些只顾眼前的蠢货!我说过不要救她!赶紧杀了她!肉眼凡胎的猪猡们!”   他进了疯人院,你则恢复了流浪生涯。   那贴毒药给你留下了后遗症——体能急速衰减,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动不动就生病。这些在你生存环境中都是致命缺点。   但你以蜱虫和蟑螂一样的韧性活了下来,以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顽强意志活了下来,以仇恨和报复心为养料倔强地活了下来。   你胆小怕死、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发誓要比所有盼着你死的人活得更长并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让他恐惧的预言成为噩梦般的现实。   逐渐泛化得没有具体指向的敌意与负面情绪随着你痛苦熬过的苟延残喘的每一天与日俱增。   圣诞夜,你听着教堂的钟声一边庆祝自己又活了一年一边痛苦地感受活着这件事本身。你已经咳嗽了一星期,你很担心会转成肺炎。冬天是最难熬的,可能真的到极限了。   你无能为力地憎恨着周遭的一切,诅咒世界上所有人跟你一样突遭横祸。   你的诅咒于第二天开始生效。   渐忘症爆发了。 [52]过去的故事:其三   你在担心自己被传染的恐惧中熬过了最初几周。   政府当然采取了最严厉的防疫措施,但很快制定政策和执行政策的人就跟被隔离的人一样忘了政策内容,不分彼此地认错对方的身份;医院专家与学者夜以继日进行孜孜不倦地研究,但很快跟患者一样沦为新的患者,颠三倒四地互相开出胡言乱语的药方;平民百姓自有他们的应对措施,给家中大小物品贴上解释说明的纸条,但很快便发现连文字的意义也在脑海中渐渐淡化。   你走进药店,三言两语把店员绕得晕头转向,顺走了急需止咳糖浆。   又苦又甜的药味很难喝,但你遵照说明喝了一周,咳嗽很幸运地痊愈而没有转成肺炎,不然现在可找不到坐诊挂号的医生。   渐忘症在各个国家蔓延得有快有慢,症状有轻有重,发病有先有后。患者先是慢慢遗失本就久远模糊的童年记忆,继之以事物的名称和概念,最后是各人的身份,以致失去自我,沦为没有过往的白痴。   你穿行于满大街醒着做梦的人中,偶尔碰上两三个还没病的,靠着对方仍旧清醒的眼神便能确定彼此同属正常人的身份,随即点头致意。   避无可避的压倒性灾难面前,往常恶语相向的人也变得友好而与世无争。因为实在没什么可争的。你每天饿了去超市扫荡时总能遇见跟你一样无所事事的人,全世界的压缩饼干和罐头食品等着去挑,以及许许多多保质期远在你们这一代人去世后仍旧有效的充氮锁鲜食物——军备物资。万一核战争爆发,躲在地下掩体的总统和国会议员吃的那类东西。银色聚脂薄膜包装里放着能存一个多世纪的意大利千层面、通心粉、白酒鸡块、冻干奶酪、巧克力蛋糕……   就算是伊甸园的祖先也不会比你们更加悠哉——打从亚当被罚要在田地里辛勤劳动才能获得食物以来。   许多理智尚存的正常人对突如其来的清闲无所适从,对一片迷雾的未来充满恐慌,迫切地想跟他们患上渐忘症的家人朋友共同陷入没有烦恼的永恒虚幻,为此不惜千方百计地试图让自己也被感染。   有一些成功了,有一些没成功,谁也说不好它从何而来、何时停止、如何传播,像上帝降下的大洪水找不出源头。   你每天都带着银色聚脂薄膜包裹的食物去游乐场,有条不紊地一天玩一个项目。旋转木马、摩天轮、海盗船……你早就想知道坐上去是什么感觉,为什么里面的人会叫得那么开心。你没玩碰碰车,因为找不到人跟你对碰,但你努力划了两人座的独木小舟,累出了很多汗。   你慢慢地玩,借此推迟心里知道自己早晚要去做的某件事发生的时间。   最后一个项目终于宣告结束,你还是不清楚大家究竟在这里获得了什么乐趣。   然后你去了疯人院,轻车熟路地绕过梦中走了无数遍的楼梯来到在想象中来过无数次的病房前。   算命人坐在轮椅上警惕地盯着你。那只花盆砸断了他的腰椎,使他余生再也无法站起。   但从眼神就可以看出这是个没有染上渐忘症的正常人。   你给他带了一盒饺子,他拒绝食用,于是你把未开封的充氮冻干蛋糕给他,他犹豫片刻,撕开吃了。你坐在他对面吃饺子。   “医生怎么说?你真疯了?还有没有得治?”   他摇头拒不承认自己是疯子:“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当然了。”你点点头,“其实我比全世界的人都更清楚你不是疯子。”你咧开嘴做出大大地笑脸:“猜猜看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从护士不再给我定时送饭起我就多少猜到了。我昨天拼命按铃让其中一个多少想起了点自己的职责,但她还是把糖当成盐加在用过期食材煮的炖菜里。”他说,“事实上,更早一点,圣诞夜后,天机突然一片混沌,我算不清任何东西,便知道天下将乱。”   什么啊,无聊,你还想看他乍一听见这消息时震惊得痛苦而绝望的表情呢。   “没错,世界开始崩坏了,仅仅因为我的一句话。”你做出兴高采烈的样子:“你算得太准了!我是有能力毁灭世界的人!世界已经迎来了你最害怕的结局!你最担心的噩梦……”   你的慷慨陈词被一阵激昂的狂笑声打断,破风箱似的喘气充斥在狭窄的病房中:“看把你能的,哈哈哈,还自以为有大能耐呢!小鬼头,你不会真相信外面那一切是你造成的吧?”   “不然呢?!”你觉得他只是虚张声势想打压你的气焰,“我诅咒世人突遭横祸,第二天就开始灵验了!”   “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巧合。”他望着你气急败坏想证明自己的样子笑个不停:“不妨想想自那以后的年月里,你咒骂过多少人,嗯?”他看着你的自信衰退下去,现在轮到他幸灾乐祸:“我猜你没有一天不咒我死,不痛恨这个世界,现在突然得偿所愿被你碰巧言中,你就觉得是自己的力量?”他带着报复性地快乐大叫一声:“不自量力!”   “你说过我会毁灭世界!”   “我什么时候说过?”他反问:“我什么时候透露过你将来的命运?”   你语塞,发觉一切都是自己根据初见时惊慌的表情,言谈间透露的劝告推测的,他从来不曾也不愿意告诉你将来会如何。“你……你杀我的时候说我会成为一个十恶不赦祸患。”   “对,你将来会成为一个恶人,命中注定。”   你困惑地看着他,好像他在讲什么你听不懂的中文。   “恶人。”他肯定地说:“最多想统治世界。至于毁灭世界,那是疯子才干的事。”   “那我……”   “是恶人。”   你明白了。   监狱里的连环杀手是恶人,街上收保护费的黑手党是恶人,就连哄抬物价的商贩也称得上恶人,仅仅是个恶人根本说明不了什么,也不代表你一定具有足以毁灭世界的强大力量。   “你为什么要杀我?世界上坏人多了去了你为什么非揪住我不放!?”   “因为你是个对我有危害的恶人。”他举起枯枝似的手张开掌心:“遇见你后,我命中莫名其妙多出一场劫数。”   你呆呆地捧着那盒饺子,等它一点点冷掉。   临走前,你把疯人院的钥匙留给他。他说谢谢,医院住得不错,而且他也住习惯了,打算就这么继续住下去。“有时候想想真荒唐。”道别时,他终于显露出一丝正常老人应有的衰颓神色:“我尽心竭力想躲过此劫,其实一切福祸都捏在神明手中,祂想给我加一劫就加一劫,想放过我就挥挥手把劫难的掌纹从我命中抹去,我努不努力在祂眼里都是一样可笑的无用功。”   他那么绞尽脑汁的周密布局,还是没能逃脱成为被关进疯人院的残废的命运。他的劫数,避无可避。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上帝现在又在做着什么呢?   这场灾祸里,谁才是蒙祂恩典终能得救的诺亚?   你打了个寒颤,感觉虚空中浮出无数只盯着你的眼睛。   “跟着演算的未来活了大半辈子,现在突然弄这一出……”他叹气:“我是个被耍了的瞎子。孩子,我们都被耍了……”   你不能说是可怜他,却也没办法继续恨他,你什么都没说,裹紧了外套一步步离开冷白色调的疯人院。许多不知是得了精神病还是渐忘症或者二者皆有的患者透过隔离用的钢化玻璃直勾勾盯着你,或呆滞或亢奋或扭曲地笑着,都是你进来时因怀揣着明确目标而不曾注意的。   眼睛,眼睛,眼睛……   你告诉自己,作为此处唯一的正常人,你在他们眼里是个异类,所以才会引发好奇,被盯着再正常不过,但毛骨悚然的感觉还是不由分说一波波上涌。迎面走来的护士神色麻木,活在某种只有她自身清楚而旁人捉摸不透的虚拟幻境之中。早已习惯了渐忘症患者行为模式的你此刻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的环境与世界是如此诡异与不正常,那明显与常人有异的表情让你觉得一头似人而非人的伪物正朝你缓缓逼近。愈演愈烈的恐怖谷效应打击下,你尖叫一声,转头逃入安全通道的楼梯冲向后门。   尖叫引发了病人们的躁动,被你甩在身后的疯人院里响起一首由嚎叫组成的大合唱,此起彼伏。   冲出黑暗楼道,迎来明亮户外,你心下稍安,仰头想呼吸一口没有消毒水味的新鲜空气,却在看到冬日清冷天穹的瞬间陷入对旷远天地、辽阔宇宙、以及藏在那似乎不怀好意的铅灰色阴云后的未知力量的深刻恐惧之中,当即两眼发黑昏死过去。   醒来,已经天黑。   你不敢抬头去看星座的位置以确认现在的时间,你再也无法带着闲适的心情与欣赏的目光向壮美的星空投去哪怕一瞥。你怕。   人类最深刻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   你把外套披在头顶边缓步移动边思考将来。之前你以仇恨为动力活着,现在仇恨已经消失,接下来的你该在日渐崩坏的世界中寻找怎样的人生目标呢?   你想探索真相,你想克服恐惧,可当这个只隐约窥见一角就让你濒临崩溃的真相全盘呈现在眼前时,你能忍住不恐慌到发疯吗?像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主人公一样……   你怕了,假装一无所知得过且过地混完余生的日子或许更……   一阵马达的轰鸣和尖锐的轮胎与地板摩擦声把你从冥想中拉回现实,吓得本就精神极度紧绷的你往旁边一扑摔倒在地。   “天呐!我不是故意的。”年轻女性的声音:“小姐,你没受伤吧?”她一步跨下机车,把你从地上扶起来,哪怕隔着衣服你也能感觉到她小臂上结实的肌肉。她告诉你最近有个组织在到处抓没染病的育龄女人去生孩子:“说是为了人类文明延续什么的,奇奇怪怪。总之你这样的属于高危目标,晚上最好锁上门窗躲在家里,不要出门比较安全。”   “谢谢提醒,不过照这种说法,你也是高危。”你的意思是作为同样大半夜在街上游荡的年轻女性,她没有资格说教你。她笑了,笑得很爽朗,她这种人永远也听不懂夹枪带棒的明嘲暗讽。“我不一样,我很强。”语气里从容地透出令你羡慕得嫉妒的自信。她问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你脸色很白,手在发抖,如果冷的话建议把外套穿上而不是披在头顶,“要我送你回家吗?”你像只单薄的幽灵、受惊的老鼠、丧家的小猫……任何一件可怜的东西,她看到了就没法扔下不管。   你如实告诉她自己只是在思考,思考得走神了,因为没料到现今这种世况还能半夜在马路上遇见机动车。“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对强者自然是要道歉的,这样比较保险。   “你在思考什么呢?”   “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之类的。”你说,然后又觉得不好意思,赶在别人嘲笑前抢先贬低自己:“虚无又空泛的问题,我只是自不量力地随便想想,并没系统的……”   “要是你愿意,跟我一起吧!”她热情地邀请道:“我正要赶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那里的脑科学研究所应该有很多渐忘症蔓延前专家学者们的研究数据,对你的思考会很有帮助。”   她一向这么自来熟吗?你对主动示好的自来熟已经有了心理阴影。   最后,你还是坐上了她的机车,因为那确实是个合适的突破口,而且你也不敢单独行动。   她把头盔让给你,说自己不需要,“我开车很快,你要是怕的话就抱紧我。”   你没那么自来熟,慎重地把手轻轻搭在她腰上。   耳旁呼啸的风如她所言刮得飞快,你坐在她身后,有这块热乎乎的「挡风板」倒也不怎么冷。她像是完全不担心冷风灌进肚子里什么的张口跟你聊天,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没有名字,也不知道生日,只好实话实说。   她听罢有些局促不安起来,似乎在责怪自己提起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题,你感觉手下的肌肉紧张地绷住了。   “没关系,我完全不介意,一直都是这样,早习惯了。”为了表明自己真的完全不介意,你主动挑起话题反过来问她的名字。   “乔安娜·乔斯达,朋友们都叫我JOJO。”她说,“你也叫我JOJO吧。”   乔斯达……斯达……star……   你想到那张星星的塔罗牌。   她是你最后的希望之星吗?   ————————!!————————   一、本文渐忘症描写参考《百年孤独》的失眠症。   二、算命人遇到「你」后发现自己预示命数的掌纹多出一劫的剧情参考了《JOJO的奇妙冒险·黄金之风》迪亚波罗在撒丁岛和占卜师相遇的剧情。   (具体请见《JOJO的奇妙冒险·黄金之风》第102话:《撒丁岛风暴警报!》P6、P16、P17)   占卜师很确定「命运无法改变」,但在「绯红之王」发动后他发现:“手上「寿命」的部分变得好奇怪,这只手上完全没有寿命了。”随即惊觉是自己的手,然后陷入疯狂并如自己所预言般迎来了死亡。   占卜师之前不可能连自己的手都没看过吧?所以这个「手掌命纹消失」的现象应该是遇见迪亚波罗并堪破他的「命运」后临时出现的。   也就是说JOJO世界里足够「强运」的人应该能够影响甚至改变周围的人的「命运」,像是BOSS组或主角团。可以理解为他们自身命运能量太强所以造成了周围运势较弱的人的能量波动。   波因哥那几话看似搞笑漫,却是真正能对空条承太郎一行造成生命威胁的能力,要不是反派过于沙雕外加空条承太郎的强运使得预言强行往奇怪的方向修正,其实非常危险。可命中注定只有当时最强运的DIO能和承能正面对决,所以波因哥无论如何都必败。空条承太郎没有做任何举动来反抗「托托神」的预言,甚至连波因哥这个敌人的存在都不知道就完美规避了这一难。   也正是这种「宿命论」的世界观使得普奇最终剑走偏锋诞生了“觉悟者恒幸福“一类的偏激观点——既然命运无论如何都是不可避免、不可更改的,那么不如提前知晓一切,做好接受的心理准备。   命运或预言类能力绝对是JOJO世界里的TOP级,荒木老师似乎很喜欢搞玄学。   三、本文算命人视角解读梳理:   算命人一开始遇见你就跟撒丁岛的占卜师一样:“你的面相上有什么勾得我技痒难耐,能让我好好给你占卜一下吗?”   看过你的掌纹后,他已经知道你将来会是个有所成就的强运恶人,但并没感到恐惧。毕竟世界上坏人多了去了,他一把年纪不可能连几个大恶人都没见过。荒木庄也不全是灭世级反派BOSS,真正达成了「灭世」的也就普奇,其他BOSS在剧情中造成的实际损害差不多也就是危害社会的恐怖分子级别。迪奥和卡兹虽然想征服世界,但都是“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实质造成的损害可能还不如人类自己内战伤害大,譬如卡兹所在的二战背景时代,人类自己打仗就死了7000万人。   所以算命人知道你会成为一个恶人后并不为此惊慌,更多的是遗憾和好奇,因为不知道生辰八字,所以没办法推算出更多信息。   而后他突然看见自己的掌纹里多出一个大劫才开始恐慌,一是为自己的未来担心,二是此前没见过这种「命运」突然被改变的情况,他应该是和占卜师一样相信「命运无法被改变的人」,所以遇到这种状况才会慌。   也正因为相信命运无法改变,所以他一开始跟你说:“走吧。”有一种认命的态度。   但随后他又想到既然自己的命运发生了突变,那可不可以利用核心人物——「你」,再次改变命数躲过一劫,所以他邀请你来自己家吃饭,试图找到改变命运的突破口。   他认为自己掌纹上突现的劫数是因为你是强运型恶人造成的,所以想引导你改邪归正,通过改变你的命运轨迹来改变自己的命数,但自己的掌纹始终没变,所以他开始借助塔罗牌想算出除掉你的方法。结果算来算去都显示只有一个「代表着星星宿命的人」有机会杀死你。   你实在太强运了,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想亲自跟你正面对抗,但日益趋近的劫数又逼得他不得不采取对策,所以才有了后续买凶杀人等一系列事件。 [53]过去的故事:其四   伊甸园是不可能永存的,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你敢说哪怕全世界就剩最后两个人这一点也不会改变。根据某些旁门左道的神话传闻,伊甸园里的老祖宗们甚至曾因为体位问题吵得大打出手。   更别提你们这些活在“吃人的历史”中的人。   渐忘症疫情已经稳定下来,没有好转也不再进一步恶化。正常人很快发现,他们可以不受任何法律约束地凌驾于这些没有灵魂的木偶之上,立刻爆发了多起针对渐忘症患者的集体屠杀事件,美其名曰清理垃圾、腾出生存空间。   长相俊美的男女病患迅速沦为大受欢迎的泄欲工具,比任何硅胶娃娃都更具实感。   那些自己还清醒但家人朋友得了渐忘症的人不得不紧锁门窗在家中架起枪支用以保卫自己的亲友(现在要获得武器再容易不过,逛军事重地跟逛菜市场一样)。大家倒也不怎么为难这类人,反正大街上无人管束、可供挑选的渐忘症患者还有那么多。   事情到此为止都还勉强说得过去,毕竟实在没有充足精力、人力、物力保障那么多已经沦为动物的人的人权,只好把他们当做自然选择的残次品淘汰掉,不闻不问就是最大的仁慈。   所以你很惊讶JOJO居然会因为怕撞到你而刹车,你当时失魂落魄的状态一定跟渐忘症患者差不了多少,一般人都会不管不顾直接碾过去。   捉弄渐忘症患者的游戏玩腻后,部分人盯上了跟自己一样的正常人。失去灵魂的人偶当然不如正常人有趣。而且他们立刻发现人类社会已经退回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时代,再也没有法律和警察干涉,只要够强,无法无天也没人管。   出于各种各样目的聚集在一起的人,形成了千奇百怪的各类团体与组织,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其中发展势头最猛的一个就是「FUTURE」。该组织以延续人类文明为口号,四处劫掠正常育龄女性跟组织里的男性配对产子。按他们的说法,正常人跟正常人结合才能把未患病的优良基因传承下去,壮大正常人口的数量,从而重建人类文明。   JOJO也有自己的组织,她是那个不算庞大的小团体的头领,目标是找到治疗渐忘症的方法,帮助所有人恢复清醒:“他们也是跟我们一样的人,只是运气不好生病了而已,如果得到合适的治疗一定会好起来的。”   一个充满理想主义的博爱者,在末世当然没有多少同伴,追随者也大多是其他组织不会招收的老弱妇孺或想拯救自己染病亲友的人,在她的保护伞下寻找依靠。   以她的组织规模和人均战力应该存续不了多久,你甚至很疑惑她这样单纯的首领怎么还没被篡位。明明只要潜伏在她身边,跟她成为挚友共度青春,就能很轻易把她的组织和产业夺到手了。(等等,你为什么会自然而然产生这么屑的想法?)   但,正如JOJO所说,她很强,一般人奈何不了她。   她毫不设防地带你取完资料回到基地的第二天就领你去看了使她获得强大力量的东西——「圣人遗体」:“你也试试看吧,如果耶稣大人认可你,就会赐给你「替身」。”   “你……你把这事告诉过多少人?”你可绝对不会轻易把这种秘密武器告诉认识不到一周的人。   “进我组织的所有人都知道。”她带着一种绝非装出来的坦率神情理所当然地说:“肯定要让每个人都试试了,万一有人能觉醒治疗渐忘症的替身不就可以拯救大家了吗?试的人越多概率就越大啊。”   你汗颜:“万一别人觉醒了比你更强的替身然后跟你站在对立面或者一些图谋不轨的人把「圣人遗体」偷去卖给你的敌对组织怎么办?”   “这……唔……想要拯救大家总要担一些风险的……”她拍拍你的肩:“放心,目前还没有比我强的,况且,我相信能被耶稣大人认可的肯定不是坏人。”   你不知该说什么好,你更在意的是JOJO提到的另一件事:“原本觉醒替身是极小概率事件,但在这场疫病中没感染的正常人大多数都能觉醒替身,果然有替身潜力的人是在耶稣大人的庇佑下才没染病吧。”   有替身潜能的人更不容易染病吗?难道这真是一场自然选择的淘汰?把没有潜能的基因筛选掉?   “只要向祂虔诚的祈祷,耶稣大人就会根据你的特性赐予独一无二的能力。”   你想知道世界的真相。   一本散发出灵质光芒的书浮现在你面前,简朴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TRUTH”。JOJO显得比你还兴奋:“是什么?是什么?”   这个问题,说实在的,在替身使者的世界里比较失礼,你一亲身体验到什么是替身就本能地感知到了这点。在缺少了解的情况下,替身属于一种很容易造成初见杀的超能力,替身的情报往往能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一般人绝不会轻易让他人悉知自己替身的秘密。   你笼统地说:“它是个搜索引擎,可以对提问进行回答。”   “啊!那快点问问它这场疫情是怎么回事。”   你问了,它没有任何反应。   “有没有治疗方法呢?”   你再问,还是没有回答。   JOJO显得很失望。   你刚入组,需要尽快展示自己的价值才有利于站稳脚跟:“JOJO一直很担心「FUTURE」会攻打你的组织对吧?因为这里大多是女性成员且总体战力不高。”你把「FUTURE」的总体基地布局和全部作战情报念写到书上:“有了这个的话,他们的一切行兵布阵和战略战术对我们而言都是透明的,再配合上你攻击性极强的替身能力,打他们就跟用开水浇死困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简单。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每一道门的位置与密码锁的密码、每一班看守和作战人员的排班时间、每一位指挥官的人格特质和战斗习惯……所有这些,能让你作战时无往不利。”   “哇!还是很有用的嘛!”她用自己精密A的替身迅速描画复印了一份,仔仔细细地看起来:“那边有替身使者吗?他们没有「圣人遗体」,但可能有一些天生的替身使者。”   你简化了一下搜索信息,单单显示出替身使者们的情报:“有的,这是他们的替身能力与面板数据。”   “好!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啊啊啊???什么事不宜迟???你要去哪???”   “去救被抓走的姑娘们!”就算「FUTURE」不攻过来,她也一直想找机会让他们饱尝一顿正义铁拳的制裁,你的情报系替身出现得正是时候。   “全部欧拉一遍!”   “哈?不是……应该从长计议……”   “反正也就一两万普通人。”她说:“那几个替身使者看起来也不如我。”   “但是……”你想说替身能力没有绝对的强弱,很考验临场应变与运用:“我认为应该先制定……”她带着组织里还算能打的人风风火火地去了。   啧,这头领很不靠谱的样子。不过考虑到你的个人目标,你大概也不会在她手下待太久,随她去算了。   你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唤出书:“我半径百米内有人吗?”   “无。”   “有能监测到我行动的设备或替身吗?”   “无。”   “很好。”你满意地摩挲着书页:“告诉我渐忘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方才控制替身没有对前两个问题做出回答,你要自己先弄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再决定利用这多出的情报差采取什么行动。   逢人且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哼,笨蛋JOJO。   真能利用好的话,靠这个替身统治世界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你现在对统治世界没兴趣,你只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刚才瞒着JOJO的主要原因是你怕书上会显示出什么只要杀了你世界就能得救之类的回答。   经过算命人事件,你已经充分了解到自己命格里有很多不同寻常的成分,你担心拯救世界会和你这个大恶人的生命安全或利益相冲突。   而以你对JOJO的了解,你相信她一定会替天行道,如果书上说拯救世界的方法是杀了你的话。   “我无法回答光锥之外的问题。”书上显示出一行奇怪的答案。   “?”   “光锥之内才是命运,身处命运之中的人无法观测命运之外的事。”   命运,又是命运…… [54]过去的故事:其五   JOJO单刷完「FUTURE」绑着绷带回来了。   “我说过再等等的吧!如果能稍微计划一下……”   “没事啦,都是小伤。”她抬起没打石膏的手元气满满地拍上你的肩,肱二头肌还是跟能勒死你一样有力:“那些被抓走的人多可怜啊,怎么能让她们等呢?”   一路上,此起彼伏的欢呼与谢意向她抛洒。   「FUTURE」的首领披枷戴镣仍在高声叫骂,说乔安娜是个空有良心辨不清形势的蠢货:“现在是讲道德的时候吗?!人类文明都快他妈断代了!我能怎么办!?”不一会儿就被愤怒的群众团团围住,拳打脚踢。   JOJO见状,顾不上跟你说话,连忙跑上前拨开人主持局面:“大家冷静一点!我们是文明人,不可变成跟他一般的野兽,不要让自己也变成杀人犯!”   她现在极富威信,一呼百应,躁动的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各位!觉得他有罪的请举手!”   八成人都举了手。   “有没有法官!”   一个人挤出来说自己以前在法院上班并出示了证件:“习惯使然,一直带着。”   “以其所作所为,该当何罪。”   “人证物证俱在,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死刑。”   “那么,我们将允许犯人选择注射死或枪决,这将是他最后且仅有的权利。”乔安娜昂首环视了一圈人群,“还有异议吗?”   人们犹犹豫豫地彼此相觑,其实大部分人更倾向于把他乱棍打死。   但乔安娜的亲卫率先鼓起了掌,带头大声喊道:“好!”   于是起此彼伏的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最终带起从众效应,乔安娜淹没在掌声的汪洋中。   「FUTURE」的首领看完整出「庭审」,置身事外般大笑不止,笑得满嘴鲜血淋漓的断牙和碎肉直往外喷。“你会死得比我惨。”他盯着乔安娜没有一丝阴翳的纯净双眼说:“这是一定的。像你这种人。”   总算等到跟她独处,你赶紧商讨当下要事:“这些多出来的人质和战俘你打算怎么处理?别告诉我你又要带人一个个地去参观「圣人遗体」。”   “当然啦,目前还没出现能治疗渐忘症的替身使者,肯定得一个个试。”   “不,你先听我说,你救出来的姑娘们倒还罢了,「FUTURE」那些成员几天前才跟你打得不可开交,现在肯定怀恨在心,在彼此还没有建立起充分信任关系的当下,万一他们觉醒出什么强力替身反过来攻打你……”   “那治病怎么办!?现在每天都有渐忘症患者死亡,如果能早一点……”   “好吧好吧,别激动。”你有所取舍地告诉了她一些算命的事:“所以我建议……”   “那我们马上去菲律宾找那位算命人的朋友!请他占卜一下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哎?你都不怀疑一下吗?”你本以为要花大量时间跟她解释这种听起来很封建迷信的东西。   “我们的替身就是耶稣大人给的,那位神的使者说不定真知道什么。”她说,“而且,我当然会相信自己的朋友。”   啧,自来熟……谁说要跟她做朋友了……   她领你去找组里能驾驶飞机的人,以便送你们去菲律宾。“都快立春了,你身上怎么还这样凉?”她自自然然地拉过你的手放到嘴边哈气。   “一向如此,身体差。”你没告诉她被下毒追杀的事,这就不免要引出你是个天生的「恶人命」,不知道她会怎么看你……“JOJO不等伤养好再去吗?或者让我一个人去。”   “不了不了。”她插在兜里的那只没受伤的手把敞开的风衣像扬起半边翅膀似的掀起来揽住你:“外面到处打仗,你这样的单独行动有危险,我保护你。”   她迟早要知道的,等见到菲律宾的那个占卜师后……你脸色沉下来,然后呢?新一轮的排挤和追杀?至少,会被疏远吧……   可你迫切地想知道世界的真相,她是你目前最方便仰仗的力量。顾不得那么多了,如果以后要被排挤和追杀,也只能等以后再说……   你抽身离开她暖和的风衣内侧:“谢谢,我不冷。”   “哦。”她有些讪讪地松开手,想跟你说点别的却又不知从何开口,笑了一下道:“说起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呢。”不叫名字而总是“你”啊“你”的,显得怪生分。   “随便吧,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怎么能随便呢?可爱的女生当然要有可爱的名字啦。”她环视从融雪中探出的鲜嫩绿芽:“等开春了挑一种你喜欢的花做名字怎么样?”   你偏头看她的笑靥,心想她才配用阳春三月的花名……   算命人家中挂着一副中国的水墨画,零星的花朵迎着风雪盛开在遒劲的枯枝间。   “爷爷,这是什么花?”   “梅花。”他用中文说这两个字,因为这种花找不到对应的英文单词,“我名里有「梅」这个字。”   你那时对与其成为家人抱有很大的期待,悄悄把“梅”这个难写的方块字练了又练,成了你会写的第一个汉字,你喜欢的第一种花。   只在冬天盛开的孤苦伶仃的花,没有同伴的孤家寡人的花。   不应有所期待,不该习惯温暖。   热带的菲律宾四季如夏,JOJO在明媚的阳光中脱去厚重的外衣,肌肉泛着建康的小麦色光泽,你常年苍白的皮肤也红润了些许。   前往圣婴大教堂的路上,你们遇见一位怀抱花盆的年轻人,虽然也是亚裔长相,肤色却比热带地区的东南亚人浅。神志正常的人走在满大街梦游般的渐忘症患者中十分惹眼,所以你们很快就对上了视线。   以JOJO的性格自然是走上前跟他打了声招呼,问他花盆里奇怪的植物是什么。   年轻人先是很警惕,但看到JOJO肩上的星形胎记后又热络起来,自称姓东方,日本人,说家中父辈里也有一位左肩上有星形胎记的人,想必跟这位小姐是远亲。“我家是做水果生意的,翻看家族日志时发现前代家主提及了一种生长在东南亚名为洛卡卡卡的果实,据说有治病的效果,所以我来到原产地想进行一些杂交培育实验,说不定能找到疗愈……”他往周围扫了一眼,“你们懂的。”   “哦!这是很伟大的工作!”JOJO兴奋地叫起来:“我们也是来此寻找疾病的真相!你有什么进展吗?”   “我才刚刚起步,第一批果实还在生长中。你知道,现在时局不好,到处是趁乱打仗和争权夺势的人,万一被那些人知道水果的秘密就糟了,我是看在那条血脉的份上才坦言相告。”他笑了笑:“我的家族说肩上有这颗星的人都有黄金般的灵魂。”   黄金般的灵魂啊……   为什么你天生就是作恶的灵魂呢……   “罪恶的灵魂!不准踏进我的教堂!”这是主教认出你身份后说的第一句话,“你这给周遭带来不幸苦难的恶魔!”他滔滔不绝地控诉都是因为遇见你,他的朋友才会横遭不测:“你是集造物主恶意于一身的人,他人的死亡将铺就你未来血腥的前行道路。”   “少说废话,只管占卜就好。”你没敢回头去看跟在身后的JOJO的表情,做出凶相盯着主教:“你越早拿出我要的结果,我就越早离开,也省得我待久了让你横遭不幸。当然,如果你继续浪费时间我也不介意,反正在我这种强运恶人身边,倒霉的肯定是你。”   “圣女大人会保护我!”他朝JOJO高声呼喊:“拥有闪耀星尘的圣女啊,只有你能斩杀这份罪恶,请为正义而战吧!”   你心下徒然一惊,难道那张星星的塔罗牌……最后的……希望……你这个傻子!算命人当然不会算你的希望!他在算他自己的希望啊!他的希望就是一个能成功杀死你的人!   “JO……”你回头,见她满脸肃然,立刻一跃而起想逃出她的射程范围拉开距离,却被力速双A替身眼疾手快一把抓回。   “欧拉!”   皮肉相撞的闷响与一声惨叫。   “别乱跑啊,你不是很容易平地摔吗?”   你睁开刚才因害怕而紧闭的眼皮,看见主教砸在祭台上,“哎?”你惊魂未定地大喘气。   她示意你待在原地别动,走上祭台将主教扶起:“抱歉,这一拳是因为你对我的朋友说了很过分的话。她有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会回去后调查清楚再做定夺。现在,请您当个称职的博爱圣职者,为我们占卜出解决这场灾难的方法。”她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又跟他握了握手:“初次见面,我叫乔安娜·乔斯达,请帮我拯救世界。”   “没别的了。”主教唾着口中的血沫:“占卜结果我都写在公告里了。”   “能不能再具体点,那东西看着像宗教疯子写的。”   主教因「宗教疯子」的形容怒目圆睁,又忌惮欧拉欧拉拳,只得咽下一口气。“我夜观星象,发现造物主离开了我们的世界,祂的神力不再维护世界的运转,就这么回事。”   “「全人类都会回归懵懂混沌的本初状态,像未吃禁果前一样天真纯洁」这句是什么意思?”   “人类吃下智慧的禁果才开了灵识,人的智慧是由造物主赐予的,现在造物主离开了,他所授予的灵智当然也会一并消失。”   “那我们这些正常人又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替身使者吗?替身使者基本都还保持着正常的思维。”   “我不知道替身使者,不过多少也能猜到你们说的替身使者是什么。据我观察,未染病者都是灵魂能量或者说精神力比平均值要高的人。”   JOJO点了点头:“是的,替身和精神力相关,但这跟造物主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有的人灵魂能量比其他人更强?你是想问这个吧。虽然只是推测——我认为,一如造物主造就丰富多彩的山川河流、飞禽走兽,祂也创造了千姿百态各不相同的人类。总会有特殊的地方、特殊的事物、特殊的人承载了祂更多的心血与能量,因此这些特殊的子民也就有了更强的灵魂,哪怕造物主离去也能继续维持运转。而其他灵魂能量不足的人就不行了,缺少造物主神力的维护,他们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原因听起来够怪力乱神的,好扯。”   “都说了只是我根据观测现象和占卜结论做的推测。”   “你能占卜出解决办法吗?”   “除非造物主回归。”   “这叫什么办法?”你深感无语:“难不成你有祂号码?打个电话叫祂回来上班?”   “没有。”   JOJO失望地叹着气,你安慰她:“如果真是天意如此,我们这些凡人又有什么办法呢?顺其自然吧。既已尽人事,剩下的只能听天命。”   主教欲言又止一阵,叫你们稍等,起身离开去了圣器室后面的房间,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相片。凑近看才发现不是相片,而是封在塑膜中半页烧焦发脆的纸。“我家世世代代都是神秘学家,这已是不知第几代祖先留下的遗物了。他是个很有天赋的占卜师,耗尽毕生心血想超越神定下的命运,最终走火入魔,只留下一本写满胡言乱语的日记存放在家族图书室里。到我爷爷那辈时,族人认为窥见天机太多并非好事,过慧易夭,人不该探究无法承受的真理,遂决定将日记焚毁。我心里好奇,趁燃尽前悄悄抢救回一些纸片,这一张记载着超越神与命运的方法,可惜只剩上半部分。”   半片残页上是短短的十四个单词:螺旋阶梯;独角仙;废墟街道;无花果塔;独角仙;德蕾莎之道;独角仙;特异点;乔托;天使;绣球花;独角仙;特异点;秘密皇帝。 [55]过去的故事:其六   你们带着十四个意味不明的单词和一盆东方送的「洛卡卡卡」坐在离开菲律宾的飞机上。   “什么意思呢?”你把十四句密语抄在书上,问道。当着JOJO的面,没有隐瞒。   “独角仙是节肢动物门、六足亚门、昆虫纲……”显然不是你们想知道的答案。   你不死心,一个词接一个词地问,查询它们在各种语系中的词源、词根、相关传说,东拼西凑地试图把它们连成一句完整的话……   JOJO叫你休息一会儿:“长时间使用替身很消耗精神力,你身体本来就……”她抿了抿嘴,歉意地笑笑,没说下去。   她担心这个话题让你难受所以没说。多好心,多善良,好心得让你羡慕,善良得让你嫉妒——她一定是在充满爱的环境下长大的,祖祖辈辈都有黄金般的灵魂。   你没有收回替身,假装仍在看摊开于膝头的书:“既然都知道了……”你藏在书下手默默攥紧:“打算怎么处理我……”   “你别多想,我根本不信这一套。”   说谎,不信的话为什么要跟你来见主教并对占卜结果寄予厚望呢?   “是真的,算出我天生「恶人命」的那位,应验了劫数横遭不测,现在还瘫痪在疯人院里。”   JOJO没说话,你没抬头,但你知道她在看你。   “终有一天,我也会给你带来「厄运」。你听见主教说的了,我命中注定要造就不幸。”   “主教还说,”她匆忙打断你:“我是唯一有机会制服你的人!”   “对,这说明我们命数相克,是天生的……”宿敌。   “挚友!”她牵过你的手:“是天生的挚友!”   你本以为她是为了安慰你随口一说,却听见对方有理有据地阐述:“我是唯一能克制你的人,也就是说我绝不会被你的「厄运」影响,是世上唯一能无所顾忌跟你交往的人,这不是天生的挚友是什么呢?”   原来……还能这样想……   “别担心!我们一定会克服命运的!”她拍拍你的肩,“那么,为了克服你天生的「恶人命」,从明天起一心一意只做好人好事吧!”   目前环境下,想只做好人好事恐怕很难,但你愿意为了她、也为了自己试一试:“好。”   “这就对啦!”她揽过你:“我就不信你不做坏事,老天爷还能逼着你当恶人不成?仁慈的上帝不会那么狠心的。”   才不是,执掌世界的神明还不如她一半心善……   “呐,JOJO……”你靠在她肩上侧仰着脸看她:“要是你愿意,我帮你统治世界好不好?”   “我不要统治世界,我要拯救世界。”   好说歹说才勉强让她不要组织里每来一个人就带去参观「圣人遗体」觉醒替身。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努力用「洛卡卡卡」研制解药。”   动荡不安的外界不会停下脚步耐心等你研究「洛卡卡卡」,仍在一天一个样地持续着混战杀伐。你不得不用替身时刻监测是否有其它组织对你们不利。“有敌人试图攻打乔斯达小姐的据点吗?”成了书上最常驻的问题。每当答案显示为有,你就要马不停蹄地接下去把敌军现状问个一清二楚再根据情报制定作战方案即刻送到JOJO那里让她准备应战。   “我的替身能力只有你知道,这也是我们保持常胜的秘密,可千万别不设防地透露给别人啊。”   “知道啦。”她每次收到你的作战方案都要叹气:“为什么大家不能和平相处呢?”   你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才好。如果JOJO肯根据你原本设想的方案花个几年时间一统全国,你就用不着每天担心敌对组织来犯而可以安心进行研究。你吐露过这一想法,但她不同意,还要求你绝对别往那方面想:“听好了,主动袭击别人是侵略者思维,是坏人才做的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是答应过要学好的吗?”   还能怎么说呢?或许当好人就是很艰难的,任重而道远,也正因如此才更令人敬佩。你只好继续每天焦头烂额地连轴转。如果当个好人的代价只是比较劳累,你觉得还算可以接受。   好在劳累的日子也慢慢熬到了头。虽然JOJO坚持只打自卫反击战,但在你的无往不利的指挥下,进攻者无一例外元气大伤,加之你有意收集某些组织头目的犯罪证据(例如「FUTURE」这类拐卖人口的)让JOJO出师有名地去实施正义制裁(她只有这种情况才会主动进攻),你们的组织势不可挡地迅速壮大,敢于来犯者越来越少,你也终于能挤出更多时间去研究渐忘症。   事态逐渐向好步入正轨。   “恪守道义也没那么难对不对?”   你挂着黑眼圈疲惫地点头称是。今天下午西边组织的一位首领要来谈判,希望并入你们麾下,此事顺利达成后,周边乃至全国的其它小团体哪怕联合起来都无法再与你们的势力抗衡。   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明天开始把精力全部投入到治疗研究上……   “下午的谈判JOJO准备怎么说?要我帮忙制定话术吗?”   “不用了,你也很累了,别再操心这种事了。”   你坚持要知道她打算怎么谈。   乔安娜一脸正气:“我会向他保证绝不主动进攻他的领地,请他不要因为害怕我们的势力而勉强加入。”   你两眼一黑。   她把你扛到医务室给你灌葡萄糖:“你又没好好吃饭?”她以为你是低血糖才发晕。   君子生于小国,非君子之过。你告诉自己,JOJO是个正直的人,正直的人会这么想是理所当然的。错的不是她,是这该死的世界时局。   “JOJO,你是个宽厚的领导者,辖区的民众都很爱戴你。我认为坦率接受西区组织的首领加入就好,那边的民众肯定也会高兴被纳入你的管辖。”   “先不说这个。”乔安娜搁下葡萄糖转移了话题:“解药研究得怎么样?”她局促又期待地搓搓手:“对不起,我知道你很累很忙,但拯救感染渐忘症的人才是我们的首要目标,所以我忍不住问问进度,要是还没进展的话就只好……”   “我也正要跟你谈这件事。”你严肃地盯着她:“你不会又想挨个带人去觉醒替身吧?”她没回答,但你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我奉劝你千万不要。我们能保有现在的地位,全仰赖你强大的替身能力,万一这份压倒性的战力制衡被打破,后果不堪设想,内忧外患会接二连三地爆发。但凡有机会,不知多少野心勃勃的人想取代你的位置。”你甚至要求她把「圣人遗体」藏在某个只有她本人知晓的地方,连你都不要透露——“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可我的目标根本不是当领导或争地盘!位高权重什么的……天呐,怎么老有人把这种东西看得那么重!?我只是想保护大家,救更多人而已!”她激动得哗地从病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瞧瞧我现在!每天不是打仗就是谈判,简直……简直……哦,像我最讨厌的那类该死的政客!跟最初理想完全背道而驰!”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断做着把手掌往下压的姿势让她冷静:“但你必须在这个位置上才能更好地保护那些仰赖你的弱者,才能更好地统筹和调动资源给我提供优良的研究环境。”你停顿片刻,好让她对接下来的话做好心理准备,“下一步必须进行活体实验了。”   “活体实验?!”她尖叫,然后抱着一丝希冀悄声问:“你……你是指小白鼠之类的对吧?”   你摇头:“必须是人,健康人和患者都要。如果你想良心上过得去,可以给我提供死刑犯。”   “这怎么行!”她头摇得比你还厉害,“按照法律,死刑犯也不过是枪毙或注射死,哪有叫人被当成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点点折磨死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都世界末日了哪还顾得上法律?!”你又急又气又累,“再不行的话,就只能招募志愿者,用提供物资援助或帮忙安顿家属之类的条件吸引人自愿报名。”   “正因为是末世才更体现出秩序与原则的重要性!我们是21世纪法治社会长大的人,怎么能任由自己堕落回草菅人命的原始时代!?人之所以为人,跟动物是有本质区别的!”她吼道,“至于后一种方法,正常情况下绝不会有人愿意被当成活体实验对象。如果有人报名,只能说明那人已经走投无路到了甚至愿意卖身的地步,完全属于「被自愿」!我们不说给他/她提供人道主义救助也就罢了,怎么好意思趁火打劫压榨他/她最后一点价值让他/她躺在手术台上当实验品!?这种行为,跟「FUTURE」打着为人类保留健康基因的口号四处劫掠女性配种生孩子有什么区别?!”她没有直接骂你,但被正义怒火烧亮的眼睛在无声谴责你的残忍。   “好吧,好吧,我们俩都太激动了,听着,没必要为还没发生的事吵架。”你大口喘气平复心跳,“冷静点,我承认你说得也有道理,所以冷静点。”你等她压住火气重新坐回椅子,“直接说怎么办吧,你是首领,你来定解决方案。如果不能进行实验,研究只能原地踏步。”   “那就先停下。”她一秒犹豫都没有,“牺牲一部分拯救一部分是个错误的想法,我们没有资格决定该牺牲哪些人。”   “谁有资格!?上帝吗?就是祂牺牲了那么多渐忘……”   “对!上帝!只有造物主有资格决定祂造物的结局,把一切交给神来决定!”她又站起身来回踱步:“仔细想想,也许我们一开始方向就错了,既然灾难是因为神「离开」了我们,那么解决方案应该是让神「回归」,而不是搞什么人体实验。”   “你打算怎么让神回归?那十四句密语?我们都不知道写下它的人是否神志正常!里面出现了四次「独角仙」,两次「特异点」,看上去就像在重复毫无意义的呓语。你不会以为能像侦探小说那样解出一串数字然后给上帝打电话吧?”   “不要说这种话!也许祂就是因为我们对祂不敬才离开的,我要向耶稣大人祈祷,也许祂会像赐予替身一样给出解决方案。”她匆匆忙忙奔出医务室,声音随脚步远去:“你别再掺和这件事了,好好休息吧。”   之前中毒造成的后遗症本就让你长年累月十病九痛,现在积劳成疾又突然怄气,直接牵动旧疾复发,在医院昏迷快了一个月才醒。   唤出书,检测到组织里已经有过半人成了替身使者,远远超过你之前有意控制的不到一成的比例。   来不及换下病号服,拔了吊针就赶回基地:“我要见乔斯达首领。”   那位平日对你还算恭敬的看守似乎不太想搭理你,好半天才不冷不热挤出一句:“圣女大人在神殿祷告。”   你无暇顾及他对你明显怀有敌意的态度和那些莫名其妙的称呼,“神殿在哪?”你本可以问自己的替身,但现在到处是替身使者的状况不容你随意暴露能力,谨慎为上。   他很明显地翻起白眼,好像只是碍于你的地位才没把你直接轰走。   你哆嗦起来,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更可能是因为对失控现状的不安,“我以参谋长的身份令你立刻回话!”   他不满地嘟哝:“官大一级压死人……”   “她问你,好好告诉她就是了。”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且惊且喜地回过头:“JO……”想起是在外人面前又改口道:“乔斯达首领,您的侍卫不……”   “谨记教诲,圣女大人。”他一改对你的漫不经心,朝乔安娜深鞠一躬。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结束了口头训诫,转向你:“你也不该拿头衔压他,人人平等的道理不懂吗?”   “对不起,怪我心急,下次一定改。”你顾不上这些有的没的,随口道了歉赶忙转入正题:“我有要事相商。”   她招手叫你跟她进会议室。   “圣女大人,您不该跟这种居心叵测的人……”   “我说过那不关她的事,不要怪她!”   “也就您这样好脾气……”   侍卫和乔安娜为你不知道的某件事争执了几句。   JOJO牵过你进了房,你心下稍安,听口气她还是向着你的。   她让你坐下,给你倒了杯热水,说你体温还是偏低,问你为什么不在医院多休养一阵,“我最近实在太忙了,所以没去看望你。”她把外套披在你单薄的病号服外。你看见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没关系,我知道组织里事多。”而且又少了你辅佐,必定辛苦,“不用浪费时间来看我。”   你想问问自己昏迷期间发生了些什么,见她满脸倦容又怕她劳神,于是唤出替身自行查询翻阅。你只有独处或在她面前才会放心叫出替身。   过去一个月里,JOJO先是对「圣人遗体」反复念叨十四句密语想看看耶稣是否会对此做出反应,随后发展为不间断的祈愿、冥想、祷告,希望获得「神」的指示。如此多日无果后,束手无策的她选择了让组织里的人挨个觉醒替身,以期获得能治愈渐忘症的替身能力。   她认为既然替身能力跟精神力有关,那她没获得治疗的能力只说明她精神力还不够强、不够纯净、不够虔诚、想救世的心愿还不够强大,不然替身早该进化成理想的样子了。   JOJO为「圣人遗体」修建了神殿,经常组织进行集体祷告活动,并把替身的奥秘和十四句密语公之于众:“人多力量大,只要团结一心加油想,总会找到解决办法。”   组织里现在有将近七成人是替身使者,你唯一该庆幸的是她没有让那些有犯罪前科的人觉醒替身。   你不知道该不该为此跟她争执或吵架,你好像没那个立场和资格,说到底,这是她的组织,你只是她捡回来的流浪猫……   “我们以后不要经常见面了。”她说。   “为什么?”你没感觉到多少情绪波动,只是突然间很累,连说话都嫌累。   “完全的无私者才能驾驭「圣人遗体」,如果偏心自己的家人或朋友就称不上无私吧。正因我不够无私,「圣人遗体」才迟迟没有认同我、赐予我恢复世界秩序的「神力」。从今天起,我要努力平等地爱每一个人,不管是敌是友一视同仁。”   你甚至没力气去问她从哪得出的结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没来由地想起算命人对你说过的话:“一视同仁就是不仁。”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喜恶偏好呢?只有神才无偏无私,“我不希望你变得像神一样。”   “像神一样才能被神认可。”   世界因为神的离开而崩坏,想拯救世界的话,要么让原本的神回归,要么成为新的神去弥补这份空缺。   她要得到耶稣的认可成为新的神,她要用神的力量拯救世界。   她要当世间众人的神明,不能当你一个人的JOJO。   说起来耶稣的名字里也有两个JO,或许他们真有渊源也说不定……   你站起身茫茫然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听见她说:“再行不通的话……”她顿了一下,语调里透出罕见的恐惧:“我来当你的活体研究实验品。”   你逃跑一样冲出门。   注目的视线与窃窃的私语如影随形跟着你。   “她怎么还好意思回来?”   “老天不长眼,怎么不让这种人死在医院里算了。”   “慎言,好歹她也是参谋长,跟首领关系也不错。”   “圣女大人之前肯定被她骗了!没见她一住院就改写政策了吗?要是真器重她怎么会这么做?”   “呵,这家伙估计是精神类替身吧,所以之前控制了圣女大人,直到住院才让圣女大人找到机会摆脱控制。”   “就是她要求首领藏匿「圣人遗体」、禁止他人觉醒替身。若不是首领乐于分享,让大家平等享有参拜机会,我们到现在都是没能力自保的普通人。”   “首领不是说这个政策获得过她的首肯,要我们别怪参谋长吗?这一决策也是为了战力制衡着想。”   “圣女大人自然没有私心,至于这来历不明的灾星……哼,谁知道……”   你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觉得嗡嗡的耳鸣,“吵死了!安静!”   “呦,她还当自己是什么重要人物呢。”   你捂住耳朵冲出人群,迫切地想找一个能清净思考的地方,顾不上理会身后爆发的嘲笑,外界任何声音对现在的你而言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我来当你的活体研究实验品”这句话在脑海里回响着撞来撞去撞得你脑仁疼……她的语气、她的停顿,你知道她是害怕的,但你同样知道她会坚定不移地躺上实验台,然后要求你(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换另一个愿意的人)剖开她的脑子……   不是走投无路的话谁肯当小白鼠呢?你记得她训斥你的想法时这么说过。   她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   你绝不会让她走投无路……   当晚,你离开组织,避开耳目,去了城郊监狱,往几个死刑犯脑袋里插满了电极。   没上麻药,因为要观察最真实的神经与脑电反应。   凄厉的惨叫在夜空中回响。   你终究还是成了坏人。   没人逼你,是自愿的。   被发现是意料之中的事。憎恨JOJO的人希望你死,你死了就没人给无往不利的战神出谋划策;爱戴JOJO的人希望你死,你死了就不会再用恶毒的居心架空单纯的圣女大人。尽管很讽刺,但你不得不承认前一类人对你的评价比后一类人客观。   敌人是最了解你的人。   无数双眼睛盯着你,想抓住把柄、揪出错误、一举将你送上断头台。你不能指望在沦为众矢之的的情况下大搞人体实验还瞒天过海。   JOJO带人闯进来的时候,你跟被你折腾得生不如死的实验对象们一样蓬头垢面像半死不活的鬼魂。   “你来啦。”你抬抬手算是跟她打招呼,“替身已经告诉了我你的行动轨迹,我知道你今天下午准能到。”你没有跑,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再转移一次实验室,更没有必要:“我已经得出确切结论,想从生理层面治愈渐忘症绝无可能,你将来也没必要牺牲自己去当小白鼠了,专心思考别的路子吧。”   她像完全不认识你一样盯着你,似乎在怀疑有什么替身使者变成了你的样子做下这些事,但你坦诚地点了点头,承认站在她面前的就是你本人。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说过你非要研究的话由我来当实验品!”   因为你不是神,你是人,你有私心、有偏爱,你不愿意让她当实验品。   但你不会说是为了她,因为她确实没让你这么做,是你擅自毁了她甘愿牺牲的大义。“我就是想知道渐忘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我对真相太着迷了,等不及。”并不全是假话:“况且就你一个实验品数量也不够,我需要大量可做对照的样本。”   “圣女大人,我早说过她是个邪魔外道!”她的亲卫们叫嚷着:“死刑!光凭她做出这种事也必须死刑!”   死刑啊……要死掉了吗……   JOJO挥退他们说要跟你单独谈谈。   门扉掩上,在徒留你们二人的寂静中,你率先打破沉默冲她勉强地笑笑:“如果我说看在我们当过几年朋友的份上让你放了我,你会同意吗?”你从来不是能英勇就义的人,慨然赴死这个词与你胆小怕事的个性毫不相干。实验开始第一天你就清楚自己迟早会被发现、被逮捕,但总有意无意地忽略被处死的可能性,不知是不愿还是不敢去想,你怕你一想就失去继续的勇气。现在死期迫在眉睫地压过来,你从执念造就的忘我境界中回归现实,被刻意压制的恐惧后知后觉地在你努力变得麻木的心脏里一点点蔓延开。“你就对外宣称已经杀了我好不好?”你凄凄凉凉地摆出可怜的表情:“我会躲得远远的,永不出现。”周围全是被你当小白鼠对待的受害者,你却开始摆起受害者的嘴脸,相当双标和不要脸。   如果活命的代价只是不要脸,你还可以更不要脸一点。   第一目标是得出可靠的结论让她远离成为实验品的可能性、让她打消成为实验品的念头,如若能在此基础上顺带保全性命自然更好。总归得试试,万一她心软放过你呢?或许你潜意识里总觉得她对你终归会有一点特殊、一丝偏心、舍不得杀你,所以才不去考虑被捕后判死刑的可能性。   “你总说要保护我……”   “不!”她回答得斩钉截铁,迅速得像是怕自己会犹豫和动摇:“犯了罪就要受罚,不然对受害者不公平!”   公正无私的圣女大人不可能偏心。   看样子非死不可了,于是你不再装可怜:“好吧。”   她望着你比翻书还快的变脸皱了皱眉。   “我希望你亲手……”你把“杀了我”几个字省去。   她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狐疑地盯着你。   “放心吧,没别的意思,你是唯一能杀死我的人,由别人动手可能会遭到命运的反噬。”   她当然不会让无辜的人承担风险:“好,我亲手……”她也把“杀了你”几个字省去。   她转身、迈步、推开门、合上门,照进的一缕阳光拂过你又消失。   “走吧。”她的声音隔着门嗡嗡地传进来,你下意识就要跟上追出去。   “圣女大人,不留几个警卫看守犯人吗?”   哦,原来不是在跟你说话。   她身边总是簇拥着很多人,你却只有她一个。   太阳只是公正地照耀着你,你就把太阳当做自己的了。   “大家辛苦了,收队回去休息吧,我量她也跑不动了,不会逃走的。”   “这怎么行?您回去休息吧,我们不累,一定把她看得牢牢的,明天准时押赴刑场。”   “你……!”她不知为何有点恼怒,对你、对自己、对世界、对把你们推到这一步的命运、对如乱麻般堆积在脑子中让思绪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团浆糊、对面前这些不肯听从吩咐回去的士兵……她为什么想让他们收队回去、不要看管你呢?想让你伺机跑掉吗?不,不可能,你犯下了必死的罪行,你必须死。她明白就算你跑了,她的理智也会要求自己把你再次抓回来接受公正的裁决,随后她可能又会“不小心”造成某些“疏漏”让你在行刑前逃掉,然后再去抓……   你永远活着,她永远贯彻正义奔跑在逮捕你的路上……   没完没了……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跨上机车以挣命的速度轰响油门,飞快地把你甩在身后。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首领是突然想起什么急事没处理吗?”   “我们留下看好这女人就行了吧?”   “嗯,各位打起精神,不要松懈。”   你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死亡的恐惧慢慢发酵,满屋的活死人在你耳边窸窸窣窣。   脚站酸了,腿撑麻了,你反应过来,想找张椅子坐下,刚拧腰,步子一软摔倒在地。   手掌擦破了皮,疼,不知道明天死的时候会不会更疼……   你忍不住呜呜地哭了。   哭什么呢?是你自己选择走到这一步的啊。   你并不后悔做下这些,但你就是想哭,为什么呢?说不好,也许……也许就是怕死吧……   你趴在地上哭了一会儿,哭累了抹着眼泪爬起来,伏在桌上偏头看屋外影影绰绰的守卫,被绝望压得喘不过气。   你的替身在此时发生了第一次进化……   乔安娜冲进神殿,求救似的扑在圣人脚下:“耶稣大人,我该怎么做。”   黑沉沉的寂静包裹着她,她等着,等待神谕为她指明正确的道路。她等了又等,跟往常一样,「圣人遗体」除了在赋予替身时偶有显灵,其余时间都像一具普通的尸骸那样沉寂。   头很痛,她想自己大约是病了,病了的话明天就只好躺下休息而不能去处刑,就得把你的刑期往后捱一捱。   她决定把这头痛当做上帝暗示她拖延的旨意,摸索着晕晕乎乎往外走。   “心若存疑,切勿击发。”   “谁!?”她回头,神殿里空荡荡,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高耸的穹顶回响。   难道……   那声音不像从任何地方传来,更像直接从她脑海里冒出一般:“天命已定,无需迷茫。”   押送的路线、路途的坎坷、刑场的围观者、JOJO步入的方向……所有一切都跟替身昨晚为你推演的状况相同。   “请别担心,我能看清此世一切人事物的命运发展轨迹,根据演算结果,乔安娜·乔斯达今天将有三种可能采取的行为模式,我会根据每一种模式为您制定相应的作战方案,成功率高达95%以上。”替身在颅内跟你喋喋不休:“只要您按照我的方案行动,保管把敌人杀得落花流水。”   “现在能告诉我世界崩坏和神明离开的真相了吗?”   替身毫无停顿地变成了冷冰冰的机械音:“计算错误。”   还是无法知晓命运之外的事啊……   你现在能将世上过去未来的命运看得一清二楚,并根据各种可能性的分支选择最适合自己的前进方向。   你没有超越命运,却可以在命运的框架内利用命运的规则取胜。   “乔安娜·乔斯达正从您东边过来,照其步伐和神态,她将进入我昨晚为您推导的第二条命运轨迹中。大概三分钟后她会走到您面前,有30%的概率让看守解开您的镣铐;如果您叫她的名字,概率将上升至50%;如果再配合上疼痛的表情并让她看见您被手铐磨红的腕骨,概率有望升至80%。”   你悄悄把手腕在镣铐上来回蹭破一层薄薄的表皮,等她走至面前时向她伸出手抬起泫然欲泣的眼睛:“JOJO……”   她叫护卫解开你的手铐:“都最后了,让她轻松点吧。”   “首领,这不妥……”   “没关系,她的替身不是攻击型,体术也差。”   腕上一松,你的双手重获自由。“JOJO,能请你单独陪我走完去处刑场的这一小段路吗?”你按照替身的提示说:“让我安安静静走完最后一程。”   她说好,让其他人都退下,把围观的人也清走。   亲卫们开始清场,疏散闹哄哄的观众,你们相顾无言地默默站着。   “就算没人看着,我也绝不会放你走的!”她突然大声道,“别想逃跑,我绝不会放过你!一定会让你接受制裁!”也不知是要警告你还是给自己坚定信念。   “嗯,我知道的,我哪里跑得过JOJO呢?”你轻轻揉着手腕小声恳求:“下手快一点哦,我很怕疼的。”   她看你一阵,又转过身不再看你,仰起头深呼吸。   哈,笨蛋JOJO,谁都知道她在憋眼泪啦。   去往刑场的路上,有一处囤积了沼气的下水道和一处老化了的地下电网,你身上带了一只烟雾弹、一只催泪瓦斯和两瓶硝酸甘油。你怕冷,穿得多,JOJO是知道的,她还特意嘱咐手下不准擅自动你,所以没搜你的身。   只要按照替身设定的步骤合理利用这些,命运就会在阴差阳错下让你反败为胜。   命运啊……   命运能让你杀了她逃出生天。   清场结束,你们并肩而行,每一步时间点都准确地卡上了替身预测的命运。   命运啊……   “昨晚,耶稣大人为我降下了神谕。”她想最后为自己辩解一下似的,“你是我命中注定要打败的敌人。也许我努力践行命运的道路杀了你后,祂就会认可我,赐我拯救世界的力量了。”   命运啊……   “既然是那位圣人的指示,就照做吧。”你说着,心里却浮出“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句话来。   祭祀结束即被丢弃的刍狗、被牺牲的刍狗……   我好像一条狗啊……   她问你是否恨她。   “你也是为了贯彻大义嘛。”你记得算命人要杀你的时候也说这叫大义灭亲。   你不太懂这种想法,因为你是会为了亲而灭了大义的那种人,帮亲不帮理,也许正因如此,你才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好人。   天生的恶人命。   命运啊……   “就是现在!”你的替身说。   你扔出烟雾弹,在白色迷雾的掩护下奔向老化的电网。   JOJO挥开白雾跟着你的脚步声紧追在后,突然听见爆炸的巨响,炙热的火光一轰而起。她一个贴地翻滚想避开冲击波与飞沙弹片,地面上的电流却激得她一跃而起跳向一旁。   “乔斯达已经站在蓄积沼气的下水道井盖上了,引爆炸药,她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啊……   命运的棋盘真是精巧,居然没有一步算错。   你挥出一道弧线掷出炸弹,在烟雾的遮蔽效果下,直至近在眼前她才看清有东西飞了过来。这对速度A 的替身而言并不棘手,她迅捷地打落你的土制|炸弹,挥开拳头拔腿扑向你。   无妨,那东西只要落到地上就必爆。在她的拳头打到你之前,爆炸的冲击波就会震伤她的内脏,使她的动作迟缓一瞬,在这迟缓的片刻,被炸开的井盖碎片中的一块铁板会砸上她的脑干……   命运啊……   炸弹落了地。   她的拳头贯穿了你的腹部。   替身在你脑海里尖叫:“扔错了!”   “不,没错哦。”   本就是为了保护她才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杀了她呢?   她回头看向身后,被扑面而来的刺激性气体熏得泪流满面,眼睛都睁不开。   你扔的是催泪瓦斯。   无偏无私的圣女将独独为你一人的死亡哭得不能自已,多棒的践行礼。   “不不不不——!!!”替身惊慌失措地喊:“怎么会变成这样!?”   看来它没算到这个结局,你终于超越了一次命运吗?   麻木的伤口开始感知到疼痛了。“呜……笨,笨蛋JOJO……不是让你……一击毙命的吗?”你本应痛得嚎啕大哭,但胸腔腹腔都使不上力,只能气若游丝地淌眼泪:“杀……杀了我……快杀了我……好痛!好痛!我感觉到痛了……呜……快点啊……JOJO,求你了……快杀……呜呜……我好痛……”   她想想身后的催泪瓦斯、再看看拴在你外套内侧的硝酸甘油瓶,突然明白了什么,呆呆怔怔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说什么对不起啊?!你疼得只想快点死!“杀……”涌上的鲜血呛住了你的喉咙,你咳嗽着、哆嗦着,疼得在她怀里直抽搐:“快……”   “你撑住,你撑住,你撑住……”   笨蛋JOJO好像还是不懂你的意思,一边念叨着让你撑住一边抱起你跑,颠得你直呕血,吐得她前胸全是红色,内脏稀里哗啦地往创口外涌。   你绝望得发疯,在每一个能吐词的间隙求她快点杀了你,可她充耳不闻地只管抱着你跑,直至你在剧痛中陷入无边的黑暗。   ————————!!————————   关于「圣人遗体」的真实能力以及「无私者才能驾驭」的说法:   详情请参见《JOJO LION》第22话P5。   旁白明确表示「圣人遗体」并非无条件的幸运加持buff,而是一种「等价交换」的能力。   乔尼的妻子理那身患绝症,他盗出「圣人遗体」想像法尼·瓦伦泰所做的那样将妻子的疾病随机转移到某位路人身上(“就让其他不认识的人来代替她”),但没有成功,反倒将疾病转移到了孩子身上。   因为在乔尼心中,妻子的生命与一般路人的生命肯定不是等价的,只有等价物之间才能互相交换,最终乔尼将疾转移到自己身上才顺利结束。(自己的生命和妻儿同等重要所以成功了)   由此可见,法尼·瓦伦泰能被「圣人遗体」认可甚至发动「爱之列车」的幸运光壁需要多大的精神力和觉悟。   他是真的把自己的生命和一般国民的生命看得等价(都是可随时为国牺牲的消耗品)才能完全驾驭「圣人遗体」。   他的「私心」就等于「公心」,做到了彻彻底底的「无私」,由此得到了圣人的认可。   对总统施加的伤害之所以能随机转移到路人身上,是因为总统真心把自己的生命看做和一般路人生命的等价物,所以才能将「圣人遗体」的「等价交换」发挥成像是无敌幸运buff一样的极致能力。   法尼·瓦伦泰属于是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不光能草菅百姓的命,也能草菅自己的命,总之一切为了国家,把包括自己在内的全体国民都当成可消耗品(SBR死亡人数中总统自己就占了一多半)   「恶行易施」和「圣人遗体」本身其实都不算特别强的能力,也就总统这种完全不畏牺牲、不在乎自身生命的精神力以及每一位总统都甘愿前仆后继为国赴死的觉悟才能打出这种超强大BOSS的效果。   漆黑意志恐怖如斯。   除了敬佩无话可说。 [56]过去的故事:其七   “「新洛卡卡卡」。父辈的笔记中是这样称呼此类品种的。”东方指指盆栽中嫁接的枝条:“谁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光是「洛卡卡卡」听起来就够怪了,人类会给水果起这么奇怪的名字吗?简直不像是人类会取的名字啊,第一个命名者绝对是起名废吧!”   “「新洛卡卡卡」能完全治好她吗?”   乔安娜抱起重伤濒死的你奔入栽培洛卡卡卡的实验室,踹开门,拽下一颗捏碎了让果汁淌进你嘴里。她记得你把洛卡卡卡给算命先生吃下后那瘫痪病人就重新站了起来,虽然代价是一只左手石化脱落……   你腹部的贯穿伤开始愈合,从内脏到肌肉纤维再到表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拢……她听见你渐渐恢复的呼吸……有效!   你会失去什么部分呢?但愿不是什么重要器官……   活着就好……   活着,其余的她再慢慢想办法,当务之急是保住你的命。   你微微睁眼,眸子很空洞,随即又闭上了。   一具只剩微弱呼吸心跳的植物人,或者说,岩石人。创口面积太大,等价交换的部位太多,你体内诸多器官包括一部分大脑都被石化,如果得不到合适的治疗,一周之内仍旧必死无疑。洛卡卡卡只是拖延了你的死亡时间。   一周,一周,一周……一周实在太短了!就争取到这点时间叫她去哪里想办法!?   遍寻医方无果,她抱着最后一缕希望前往菲律宾寻找那位栽培洛卡卡卡的植物学家。   “笔记上只写着新洛卡卡卡是嫁接培育的,关于嫁接在什么树上一点没提。”东方不满地抱怨:“我用各种果树试了好几年也才勉强培育出几株,疗效可不敢保证。”他摘下一只小南瓜状的饱满果实,显然已经熟透:“据说能卖超过2亿一颗。”   “请先给我,钱的话我之后……”   他笑道:“谁要你的钱,这年头要钱有什么用?”东方把果实抛给乔安娜:“我也很好奇能不能达到先辈在笔记中提及的那种效果,正好有人愿意试验我求之不得。”他正了正脸色:“接下来我要说的才是重点。听好了,不管是「洛卡卡卡」还是「新洛卡卡卡」,它们本质上的功能都不是「治愈疾病」而是「等价交换」。区别在于,「洛卡卡卡」是患者自身进行等价交换,一个想治疗腿部残疾的人吃下后,腿虽然会痊愈,但身上其他某个部位的器官会石化失去功能;「新洛卡卡卡」则可以跟别人进行「等价交换」,同样是这个想治腿的患者吃下后,不光腿会治好,身上其他部位也会完好无损,但他附近的另一人则会承受「代价」面临某个和腿「等价」的器官石化的风险。”他观察她的表情,确保她听懂了,“我的意思是,你决定好由谁来和她「等价交换」了吗?这种程度的伤势,跟她交换的人必死无疑,你确定好由谁来当「牺牲品」了吗?”   她坚定地点下头。   “Great!我不会问你那个人是谁,你也不要告诉我,因为我不确定你接下来将采取的行动是否属于「罪恶」,所以我不愿有所牵连。不被「卷入」的最好方法就是不去「探究」,擅自「探究」就容易「卷入灾厄的洪流」。”这是东方家最重要的祖训之一。“我唯一的要求是在一切结束之后,你能把疗效详细地告诉我。回日本之前,我想知道「新洛卡卡卡」的疗效究竟如何。”   “抱歉,我没办法来告诉你。”   “为什么?”   “这个问题恕我同样无法回答,因为回答就会违反「不要告诉你那个人是谁」的前提。”   物是人非的圣婴大教堂里,她没有见到数年前那位主教,也不知对方是否还活着、现在又去了哪里,本想顺道看望一番,只得作罢。   她扛着铁锹和锄头,去教堂的墓园挖了一座坟,放入一口棺材,找来石碑削出形状,刻上自己的名字和生猝年。她在替身的协助下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完成每一个步骤。   最后,该写遗书了,写什么好呢?她向来是不太擅长抒情的,上学时写作文也从没拿过高分。你的气息越来越弱,得加快进度才行。她急得出了一身汗,方才在这热带国家做了一堆重体力劳动也没出这么多汗。   “总说要给你取个名字,到现在也没定下。你喜欢梅花,可又嫌它命苦。我今天在东方家的花房里见到一种学名为九重葛的植物,他告诉我这叫三角梅,是夏天开的梅花,热烈又坚韧,向阳而生。我觉得很适合你。如果你喜欢,就以此为名吧。”   她匆匆写完,又读了一遍,还想再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下笔,况且你的生命体征正持续衰减,来不及了。她把信压在石板下以免被风吹走,东方赠送的九重葛花束就搁在坟前作为祭奠,毕竟以后大概没人会给她扫墓和献花。   正式开始「等价交换」前,她最后思考了一遍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组织里那些靠她保护的一般民众怎么办呢?好在让他们觉醒了替身,应该可以自保吧;拯救世界的计划由谁延续呢?你的实验结论是无法从生理层面治愈,因为并非器质性疾病,所以最终还是要靠神?她努力了那么久也没得到「圣人遗体」的认可,或许天资不够,让下一个精神力更强的人来吧;还有……   唉,这么想下去简直没完没了,她实在不擅长思考太复杂的问题啊。也许你苏醒后会继承她的遗志找到万全之策的,毕竟你是她的参谋长嘛,心眼比她多多了。   她是不是在救一个坏人呢?这样真的好吗?你将来又搞出人体实验之类的事祸及他人可怎么办?   她总要求自己做正确的事,这次却无法判断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但她知道自己想这样做,她不希望你死。   正确的事和想做的事。最后的最后,让她任性地选择想做的事吧。   「新洛卡卡卡」进入你的食道,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慢慢崩解,连忙躺进棺材让替身合上棺盖覆上泥土。你体能差,恐怕无法独自完成这些,她还是亲力亲为比较好。   圣者如她,以此殉道。   无法亲眼见证你健康苏醒了,有点遗憾,她想,快天黑了,你醒后该去哪里呢?现在到处很危险啊,应该给你留辆车的,可是你不会开车,才刚学了些皮毛上的理论……天呐,总感觉还有好多事没交代,到底……   她思来想去地躺在棺材里干着急,直到再也想不动……   必要条件,其一:36位罪大恶极之人的灵魂(监狱死刑犯)。达成。   必要条件,其二:值得信赖的友人,其对权力、名誉、金钱以及肉|欲都没有欲望,比起人的法更尊崇神的法。达成。   你之前抄写在书上的十四句密语泛起耀眼的白光——必要条件,其三:十四个关键字。达成。   必要条件,其四:乔斯达血脉的簇拥(已自愿献身)。达成。   天堂之时,降临此刻。   你睁开眼,头痛欲裂,一团浆糊的思绪与五光十色的记忆碎片把你的大脑切割得七零八落又搅碎了强行粘合在一起。你心痛、胸闷、茫然、恐慌,万千心绪不知从何而起,举目皆是陌生的苍凉。   撑地爬起,发现自己身在墓园,旁边的坟土还很潮湿,是新挖的。你借着暮色的昏暗光线读出上面的名字:   “Joana Joestar……”   虽未完全记起,却总觉得是个对你很重要的人……她……去世了吗?你心下一沉,头疼得更加厉害。   “此地不宜久留,十秒后左侧墓碑上的雕塑将砸下来击中您,快逃。”   “谁!?”   “十、九、八、七……”倒计时在你脑中响起,随着数字的减少发出逐渐尖锐的警报:“快跑!快跑!!快跑!!!”   虽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你直觉地知道发出声音的这样东西是属于你的,可以100%信任,你朝右侧跳开,左边坟墓上的雕塑随倒计时归零轰然砸落在你刚才待的地方。   “「命运」已经监测到您的死亡,「世界意志」将对您的存在进行抹杀。请尽快逃往空旷的人烟稀少之处——「世界意志」能利用的人或物越少对您越安全。”替身为你规划好最短路径,“「世界意志」将随时间推移动用越来越多的能量抹除出错的故事线,请迅速启动「天堂计划」确保安全。”   “「天堂计划」?”你逃出墓园,朝替身指示的方向奔跑,“什么东西?”   “代号而已,由与您命格相同的第一任前辈拟定,用于指代一项超越神与命运的计划。”   “什么命格相同的前辈?神和命运又是……”你隐约记起了点什么,一个算命的老人、一位占星的主教、一具圣人的尸骸……   “现在没时间解释,等您到达安全地点后再为您详述……停!您右边第三根电线杆即将倒塌,请避让。”   你站住,等电线杆砸在你面前断成几节才绕开继续奔跑:“还……还要多久?”你喘得像个破风箱,喉咙里干得连呼吸都像吞刀子:“我感觉体能不够,而且似乎忘了很多东西。”   “一方面是「新洛卡卡卡」的「等价交换」治疗后遗症,您上任前辈的宿敌也面临过类似的困扰,另一方面是您醒来前经历了打击极大的一件事,这刺激了您的神经。”   “都是些什么前辈啊……乱七八糟的……打击极大是指?”   “您还是不回想起来为好,有助于您当下集中注意力,反正再过不久也要忘。”   你无暇多问,因为除了时不时砸向你的路灯与电线杆,还有两个原本安安静静的路人见到你后突然像得了狂犬病似的扑过来。   “别慌,您往西跑,跳过水沟,那些没有理智的人偶很笨,会直接跌进水沟里的。”   “这是怎么回事?”你还隐约记得渐忘症的事,毕竟灾难爆发后在遍地都是渐忘症患者的世界里生活了好几年,早已将之作为日常印象的一部分存在了记忆深处,“我可不记得渐忘症患者会打人,他们日常也就是梦游而已。”   “我说过,「世界意志」在利用一切能控制的人和物抹杀您,所以请尽快前往无人的空旷处建立「荒木庄」,不然等这种愈演愈烈的状况引发地震、火山、海啸什么的,躲都没处躲,越往后拖越危险。”   你望着像蝴蝶一样扑扇着纸张围绕你飞来飞去喋喋不休的书本,突然想起这东西叫替身,随即记起了自己曾问过的几个没得出答案的问题,立刻又问一遍:“你应该再次进化了吧?我能感觉到。现在能查出答案了吗?我边跑你边讲,转移下注意力也跑得没那么累。”   “关于「神离开了世界」这句话,它就是十分浅显的字面意思。我首先要说的是,您所在的世界,其实是一位漫画家创作出来的故事,他投入的创作精力,成为了您身处宇宙的基础框架。”   你点点头,对真相接受良好,毕竟经历了莫名其妙的渐忘症爆发和算命、占卜、替身、圣人遗体等一系列玄学事件,且你现在正被「世界意志」追杀,不够离谱的理由反倒无法解释这足够离谱的现状。   “神「离开」是指……他「不画」了吗?”   “您很聪明,基本接近真相了,但不仅仅是不画的缘故。如果他用心创作完成这个故事再停笔,并不会造成目前的异象,因为那便投入了足以构建出完整世界的创作精力,再加上读者翻阅带来的「认可」,世界就会趋于完善,变得与真实世界别无二致,哪怕离开漫画家也能按设定继续正常运转。”   “嗯,我听说过好的作品有生命力这种说法,优秀的作家总说自己不过是在追踪记录笔下人物们的言行,因为被创作出来后,笔下的人物就获得了生命力,不再受作家本人意愿的控制。”周围景物已经渐渐显露出乡镇风貌,你两腿麻得不像是自己的,却始终不敢停下,“所以,我们的世界是他灵机一动随手画了几笔就不要了吗?”   “如果只是随手草图,这个世界根本不会诞生。能形成如此宏大的世界乃至宇宙,足见他前期投入了非同一般的心血,只是中途因不可抗力废稿了。”它向你描述超越命运后所窥见的光锥之外——造物主世界的真相:“在您的世界之前,他已经完成了八部作品。创作第九部时,照例要先画几种预备方案和人设构想,其中投入精力最多的两份预备稿,一份主人公名为Jodio Joestar,另一份主人公名为Joana Joestar……”   Joana Joestar……墓碑上的名字……   “您是第二份作品的Last Boss。”   所以替身说的那些「命格相同的前辈」是指之前作品中的Last Boss?   “编辑在与漫画家沟通时选择了第一份稿件,理由是预计市场销量会更好。渐忘症爆发当日,正是漫画家决定废稿那天,世界因造物主的离开而崩坏。”   “天呐,荒唐……”你一屁股跌坐在田埂上,“直接告诉我解决方案吧。”   “快起来!您会被毒蛇咬到的!”   你吓得一跃而起扑到水泥路上,膝盖疼得怎么都爬不起来:“真的不能歇一会儿吗?我实在……”   “休息五分半钟吧,暂且不会有危险。”它分秒必争地介绍起「天堂计划」:“与您拥有相同命格的初代无意中勘破他身处的世界存在「宿命」,与其友人探究「神」与「命运」的真相并制定出「天堂计划」意图「克服命运」。但反抗命运的行为本身就是命运安排的一部分,是造物主设定好的剧情。其友人——第六代,身为被神选中的摩西,命中注定无法踏入应许之地,功亏一篑死于遥望迦南之山,「天堂计划」至此彻底宣告失败。”   “这么说,「天堂计划」根本不可能成功。”你趴在地上喘气,感觉肺里都是烟尘,又换了个姿势仰躺在地上,“跟我说这些陈年往事有什么用?”   “请注意,既然造物主在创世时,也就是那位漫画家在创作时,将「天堂计划」设定为「克服命运」的途径,那么这一「设定」就成为了你们世界的「绝对真理」,只要达到「天堂计划」所需的条件,就必定能「克服命运」。”   “可是你也说了,第六代虽然达成了条件却没成功,因为造物主……”等等,你知道了!“造物主离开了我的世界!”   “对!造物主的离开虽然造成了世界崩坏,却也导致「命运」的修正能力大幅下降,他不会直接对您造成干涉,只要您达到「天堂计划」所需的条件,就能够真正「克服命运」。您现在的行动完全自由,不再受命运框架的束缚。”   “自由是自由了,可这就像游戏NPC产生自主意识一样会被程序当做病毒抹杀吧?”你叹气,“如果他残留的「世界意志」不停止追杀我,永无宁日也算不得自由。”   “所以您要彻彻底底地超越命运,前往造物主的世界。”   “造物主的世界?!怎么做?”   “迁跃至造物主所在的世界需要大量「打破命运枷锁」的能量。通常情况下,一般会先让您穿越到相关的同人作中,即由与造物主身处同一位面之人创造出的衍生作品,然后让您改变自己在该作品中被安排的命运,从而积攒相应的能量。等能量累积足够后,即可打破次元壁进入造物主的世界。”   “那还等什么?赶紧把我传送过去!”五分半已到,你爬起身继续跑,一块不知从何飞来的广告牌砸在你刚刚起身的地方,“我实在跑不动了,别让我继续待在这个世界了。”   “可是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您是漫画家废稿中的人物,除了漫画家本人和他的编辑外,没有任何他所在世界的读者知晓您的存在,所以同人作品中也不会有您出现。既然您不存在,就没有「被作者安排好的命运」一说。如此一来您连穿越后的对应身份都找不到,更别提改变命运,因为您无法改变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那该怎么办!?说这半天耍我吗!?”喉咙里又腥又甜,估计气管周围的毛细血管已经破了。   “请先别急,屏息凝神全速跑到我要您前往的地点,那里能提供与新月之时卡纳维拉尔角类似的引力。好在菲律宾与佛罗里达纬度接近,应该能勉强达成必要条件之五所要求的「特异点」。”   你跑过金色的稻田、跑过一排排芒果树、跑过一间间低矮的农舍,一头扑倒在它指示的「引力点」上:“这下……哈啊……真是,打死我也跑不动了……”   “暂时不会有危险,请下令启动「荒木庄」。”   “这又是什么?听起来够怪的。”   “您所处的世界,出自一位名为荒木飞吕彦的漫画家所创作的《JOJOの奇妙冒险》,而「荒木庄」是造物主所在世界的读者们用于称呼反派BOSS组合的代名词,也是您唯一能攀上关系的设定。”   也对,毕竟你的设定就是反派BOSS。“看样子这漫画家不是什么好人啊,不然为什么用他的名字为反派BOSS组命名?「荒木庄」对我前往造物主的世界有什么用?”   “「荒木庄」算是一个相当热门且受欢迎的设定,很多同人创作者都会在他们的作品里描写荒木庄,所以不难找到荒木庄在同人作里的对应位置,我会把您塞进荒木庄,然后让您随整个荒木庄一同穿越。”   “夹带私货是吧?”你逐渐理解一切,“那我要改变的「命运」是?”   “改变「荒木庄」在那本同人作中的命运。”   “我的前辈们……靠谱吗?”   “都是很厉害的人物,虽然有几个不是人。”   “……”   继续待在这个想杀了你的世界终非长久之计,所以尽管内心忐忑,你还是说:“开始吧……”   “必要条件,其六:勇气。您必须拥有一度舍弃替身的勇气。”书本开始慢慢变得透明,烫金的「TRUTH」在空中渐渐消散。   “喂!这是……!?”你感到精神力一点点从体内流逝。   “我将耗尽能量转化为「荒木庄」的基础框架并把您的前辈们从原作世界召唤而来。请注意,他们在这个世界同样属于「命运之外」的存在,一样会受到「世界意志」的排斥,虽不至于像您这般处处被针对,但也会遇上诸如被渐忘症患者攻击之类的麻烦,凡事请多加小心,非必要勿出门,「荒木庄」会隔绝外界保护你们免受干扰。”它有千言万语想要嘱托,可时间已来不及,“我并没有消失,只是改变了形态,若您愿意,仍旧能通过房子感应到我,但您今后将无法再使用替身能力,这也是「天堂计划」所要求的必然——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人类的伟大就是勇气的伟大。您必须拥有失去力量的勇气。”   “我,我感觉……好难受……”   “替身与精神力息息相关,替身改变形态,精神力大幅波动,自然是难受的。等房屋建成时,您极有可能因精神力错乱而丢失大部分记忆。”   “那……那我要怎么对付那群又厉害又不是人的东西啊!?我不会连「改变命运」的任务都忘记吧!?”   “很遗憾,只能等您精神稳定恢复记忆时再说了。”   “真的没有别项方法可选吗?”你慌张地想抓住逐渐消失的书本:“没有替身能力的话我什么都做不到啊!”   “请勿妄自菲薄,人并非因替身获得能力,而是因有能力才被赋予替身。”它已经透明得与周围的背景融为一体,一幢别墅在它消失的地方拔地而起:“我永远是您的替身,「荒木庄」将永远服从且只服从您一人的意愿。”   你随精神力耗竭昏倒在前院,竖起的篱笆将想抹杀你的「世界意志」阻挡在外。   一片不受命运束缚的土地从被神抛弃的世界诞生。   ————————!!————————   有没有哪位觉醒了「墓志铭·镇魂曲」的读者提前猜到这个走向的?   这个脑洞确实比较离谱,但愿没有创到各位。仔细钻的话肯定会有些逻辑漏洞,但我也实在没能力进一步修缮了,鄙人的脑力是有极限的啊,只能圆到这个地步啦。(被打) [57]现在进行时:Reality   遗言很少,寥寥数行,纸短情长。你捧着信站了很久很久,直看得头晕眼花,连单词都变成失去了原本含义的黑色线条的拼凑物。   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叫你。你舌头很重,不听使唤,无法抬起回话。好重,好重,好重……全身都好重,信纸格外重,沉甸甸地坠在掌心压得人手酸脚软……   你靠着墓碑缓缓瘫坐在地。   卡兹想拉你起来,普奇不动声色地拦下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看出你正处理过量的颅内信息,不去打扰为好。   你像翻阅高深的大部头名著般万分艰难地捧着信纸又读一遍。其实内容早已记住,连标点符号和笔误都像照片一样清晰地印刻于心,你只是空洞地盯着纸张一遍遍重读读脑海中潮水般涌现的画面与回忆。   “总说要给你取个名字,到现在也没定下。你喜欢梅花,可又嫌它命苦。我今天在东方家的花房里见到一种学名为九重葛的植物,他告诉我这叫三角梅,是夏天开的梅花,热烈又坚韧,向阳而生。我觉得很适合你。如果你喜欢,就以此为名吧。”   九重葛。   你现在就叫九,天意如此吗?   天意,天意,天意……   你或许该哭一场,却只觉得胸口闷闷地发胀发痛,眼泪倒挤不出。最后读了一遍,把信纸照原样叠好,扶着墓碑慢慢站起,想把信封塞进口袋,浑身摸索了半天手却找不到插兜的位置,低头看时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很陌生,不是自己常穿的。愣神想了半刻,想起这是多比欧的,随后才记起荒木庄的事以及现在正跟自己一起行动的「前辈们」。抬头,与JOJO过往的点点滴滴仍历历在目地干扰着你的视线,眼前这些近几日才渐渐熟悉的「同伴」面孔只给你恍若隔世的陌生感。   九重葛早已在热带地区的毒辣阳光下花枯叶萎,你将波纹注入,赋予这株植物回光返照般短暂的生命。“对不起。”你把花束轻轻搁回坟头:“下次……”如果还能有下次的话,再带新的花……   鲜绿的藤蔓瞬间爬满墓碑,绚丽的花朵争相吐艳,红叶似的九重葛悄然而迅速地覆上原本荒凉的坟地。   “!?”   “我的细胞。”卡兹说,“不死不灭。”   “……谢谢您。”现实感一点点回到你身上。   他被勾起什么回忆似的慨叹一声,隐约有life的发音,后半句你没听清,因为他在很轻地说一门发音独特的古语。   你把JOJO留给你的信和花都拿在手里,把这座被鲜花装点的新坟深深看进眼里,然后闭上眼皮将之关进心底。“走吧。”你对其他正盯着自己等解释的人说:“回程途中我会把一切说清楚的。”   迪亚波罗看你的脸色像是随时会昏厥,“真没问题?”   “没问题,疑点都弄清了,不会回去后又麻烦你们再跑一趟的。”   他其实是想问你本人有没有问题,但没问出口,被透龙抢了先:“那种无关紧要的事没什么麻不麻烦的啦,我关心的是你本人的身体状况,小九酱。”他把手贴上你的脖子:“体温和脉搏都不太对劲呢。”   “记忆恢复得太快,稍稍有点头晕,我休息一下就好了,没事的。”不!你有事!你有事!你有事!你想大哭!想大叫!想发疯砸东西!你气管和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堵得你快要死了!但是,但是,但是……人只会在最亲近、最信任的人面前说“我有事”来求关心、求安慰、求疏导、求分担不是吗?那个人已经,已经,已经……   梗在你气管里的东西更大了,血液像加了凝剂似的粘稠滞重流也流不动,气血不畅使你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你还是说着“没事”挺直腰朝应该是墓园门口的方向走去:“我们回荒木庄吧。”你不能有事!你不敢有事!你不可以有事!你必须,必须,必须想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呢?不知道。你只知道自己绝不能就此倒下,绝不能放弃思考,绝不能接受她死亡的事实。你不敢相信,你不愿意接受,这不是真的,你必须想个办法改变这一切,必须想个办法将「乔安娜·乔斯达死亡」的真实改写,你不能让墓碑上那串名字和生猝年变为现实,否则你会疯的,你必须……   “注意脚下。”瓦伦泰一把拉住笔直摔向地面的你,“梦游小姐。”   你大概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但你本人无知无觉。   快想想办法,至今为止无论什么样的绝境我都挺过来了,总归会有办法的,绝不能没办法,绝不能……   “喂。”搀住你的瓦伦泰把手在你眼前晃来晃去,发现你的瞳孔失去了变焦反应,“九……”   “您要去找这个世界的「圣人遗体」吗?”你条理清晰地分析了一通乔安娜·乔斯达去世后组织势力可能的割裂形式以及「圣人遗体」被瓜分后大概的去向,“重新集齐会有一定难度,但以你们的能力而言应该也不会太费劲。”   以他们的能力而言,做什么都不会太费劲的。为什么你就不能更强一点呢?如果你精神力更强一点,替身进化得再早一点,是不是……   瓦伦泰听你说话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但神色怎么看都不对劲,沉默着观察了半晌一边给透龙医生打手势一边顺着你的话题往下说:“不必,如果没有保家卫国的决心做精神力支撑、不以爱国心的大义为动力的话,我便无法发挥「圣人遗体」的全部能力,拿了也没多大用处。”世界既已覆灭,国家便无从谈起。   你点点头。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只有不掺半分爱恨、没有一丝偏心的完美大义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才能完全驾驭「圣人遗体」。这样严苛而残酷的条件,你不清楚自己是更希望JOJO成功还是希望她永远别变成那样……不,只要能活下来,变成什么样都好……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为时已晚……   命运……   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弄到车上坐好的,也不记得自己坐在谁旁边或是谁帮自己系的安全带。你听到有个声音询问你现在是否方便对一切进行说明,如果状态不好的话也可以晚一点。你机械地开始阐述渐忘症爆发的前因后果、世界的真相、荒木庄的建成以及接下来为改变命运应该怎么做。   灵魂和身体已然分开,身体还遵循着当参谋长时养成的习惯严谨地进行着工作汇报,灵魂却冲出车窗固执地停留在坟墓旁焦虑地发疯着、咆哮着、思索着……   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想想办法,JOJO她……   你像重播中的录音笔一样一直讲一直讲一直讲,根本没留心听众反应,也没注意随着震撼真相的展开车厢内逐渐变得沉重的氛围以及你讲完按下暂停键后仍久久鸦雀无声的空气。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渐渐大起来,说什么的都有,灌在你麻木的耳中像嗡嗡的蜂鸣,但其中一个声音还是渐渐引起了你的注意。不仅因为他声调较高,还因为他一直在说“太好了”、“非常好”之类的词句,你真的需要一些好消息,你迫切地需要一些好消息,况且这个声音并不是在重复一些空洞的欢呼,而是有理有据地说着有实质内容和含义的话:“我们要见到造物主了!迪奥,我们追寻祂的真相,那么久那么久,连影子都摸不到,可现在……”他嗓音不似平日沉稳,所以你半晌才听出是普奇——“我要让祂把从我这里夺走的东西都还回来!”   还回来,还回来,还回来……   让造物主把乔安娜·乔斯达还回来!   她没有死!她只是像睡美人一样暂时安静地躺在坟茔里等你找到万能的灵药后去救她,只等你觐见神明求得恩典就又会活蹦乱跳地回到你身边!   还远远不到放弃希望的时候!   你的灵魂回到了身体。   普奇望着你再度聚焦的眼睛露出接纳的微笑:“想重新做个自我介绍吗?”   上一次有人问你名字的时候,你回答说没有名字,倒惹得她局促不安了好一阵。现在不一样了,你有了可作自我介绍的音符:“九,就叫我九吧,九是个好名字。”   她选的自然是好名字,她待你一向是好的。   中国的算命老头说,在汉字里,“十”为盈满之数,满则溢,物极必反,极盛则衰,而“九”代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永远呈上升趋势,是个吉利的好数字,意为长久、延绵、繁荣。   跟九重葛的花语一样。   车停在荒木庄前,回到最初的终点与起点。这次你不再需要搀扶。她寄存在你体内的一部分让你觉得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都变得安稳。你抱着花束和信封走向几天前还想逃离的庄园,院门像是热烈欢迎般自动为你敞开。   迪奥落在最后,等其他人陆续走了,「世界」撑开伞迎候他下车。他踏入伞下的阴影,且不急于离去,斜倚在车厢旁,金色的高跟鞋在地上磕出百无聊赖的声响。   引擎熄了火,迪亚波罗跨出驾驶室,甩上门,顺脚将车踢到几米外的农田里——反正将来用不着了。这辆丑了吧唧的东西停在门口碍眼。   迪奥并未因突然没了倚靠物而丧失平衡,稳稳地踩着高跟,虚望着荒木庄的方向问他现在还打不打算杀吉良吉影。   “讲重点。”迪亚波罗早有预料般接下话,他当然知道吸血鬼特意留在户外可不是为了晒日光浴,“关你什么事?”   “呵,关我什么事?”迪奥一面偏头看向他一面用嘲讽的声线重复反问,“你智商低到要靠我解释这个问题的程度了?”   迪亚波罗半张脸藏在墨镜后,辨不清神情。他缓缓抻开此前拘束在狭小驾驶室的筋骨,吐出肺里机油味的空气,待僵硬的颈椎得到放松后,让了一步:“行,这次算了。”   既然要依据「荒木庄」的设定开展行动,就最好保持「荒木庄」的完整性。   减少一个成员是否还会被判定为「荒木庄」?减少两个呢?减员到什么程度的时候会出bug?会导致穿越定位无法顺利进行吗?   “如有下次,”迪亚波罗用宽宏大量的语气说,“我也会控制脾气留他一命。”最后两个字加了阴阳怪气的强调音。   除了命,什么都不保证。   “那么,重点就是……”迪奥不急不徐踱步上前,站定,凭身高优势压下目光,俯视,“以我之见,该保持在仅留「一命」程度的,”他蜜金的双眸染上威胁的血色,“是那把「钥匙」。” [58]重返荒木庄:暗流涌动   迪奥和迪亚波罗直到晚餐开始才回来,正赶上吉良吉影用东亚家长式道歉法试图跟你和好——“吃饭了。”他貌似在对围坐于餐桌旁的全体成员宣告开餐,吐字时却刻意看向你:“洗手,坐下。”他在给你留的空位前摆上碗筷,你注意到餐桌上好几道菜都是自己平时动筷比较多的。   细心机敏的猫科动物,上次也借着奶油蛋糕半哄半骗不经意间打破了你用敌意筑起的防线,等你反应过来也不好再度拉下脸冷战。   最重要的是,那时的你不敢跟他彻底闹掰。   现在的你同样纠结于这个问题。   目前来看,你跟他们姑且算得上目标一致,都是要前往造物主的世界。作为「荒木庄」的钥匙和跨越次元壁的工具,他们不会杀你,就这方面而言,你的处境有所改善。但你知道这不代表你从今往后可以肆无忌惮。因为,就算不杀也有无数种控制并使用你的方法,反正只要还剩口气就不会影响你的功能,只要本体还在,替身就不会消失,「荒木庄」也不会受影响。假如你和庄内成员产生矛盾,你不认为其他人会站在你这边。傻瓜都知道,为了一把简单可控的「钥匙」而失去更有战略价值的「盟友」是不明智的,会为将来的协同作战增添诸多不稳定的危险因素。在打破次元壁的行动中,吉良吉影的「败者食尘」是容错率的重要保证。你呢?除了当穿越媒介没有任何用处。如果他真要对你做什么,你不觉得其他人会为你跟对方动真格地大打出手树立不必要的敌人。就算他们为争夺你爆发冲突,也多半是借此宣泄胜负欲和支配欲。他们抢你,并不是因为多么喜爱你,而是源自他们本就热衷争强好胜总想压旁人一头恶劣本性、不甘屈居人下的倨傲天性、厌恶败北感的骄横个性。   至少,按你的分析是这样,他们不是那类拥有正常的「爱」的概念的人。   那个会正常爱你的人已经变成了棺木中的一堆碎石……   吉良吉影很耐心地放软声线重复:“吃饭。”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弱者没有闹脾气和拒绝的资格。可让你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听从吩咐坐下吃他做的饭,变相地接受道歉轻易原谅,你也觉得别扭和不舒服。而且很可能会让他认为你是个“一顿饭就能哄好”的软柿子从而今后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跟他们相处,一味忍让不行,过分强硬也不行……   怎么都不行……   “坐下跟大家一起用餐吧,孩子。”普奇微笑,“在外奔波了将近两天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以你的体质怎么撑得住呢?”   乍一接触,普奇真的很像她,你几乎立刻要接受邀请。而且,这样既不会违背吉良吉影的意愿又显得你并不是听从吉良吉影的指示才坐下。   粉饰太平。   审时度势的普奇,八面玲珑且巧舌如簧,又不像她了。   你僵持了一会儿,好几人都一副你不坐下就不开餐的态度跟着僵持。你希望他们无视你,他们却非把注意力压在你身上。瓦伦泰大概是在看戏,想借此摸清你恢复记忆后是个什么性子,是否需要调整对待你的态度与方针政策;透龙一如既往令人捉摸不透,清澈干净的双眼里盛满孩童般好奇的玩味神色;至于卡兹……卡兹见你看向他,不明所以道:“不饿吗?”   他是不理解人类微妙的弯弯绕绕还是虽然看出你为难却不打算插手呢?你无法向他求助。一是很难说清;二是难保他不把你千回百转的复杂心思视作懦弱矫情的表现;三是,你知道卡兹一定很想打破次元壁,不管是为了曾经的朋友还是为了超越束缚自身的局限。而只要涉及到打破次元壁的作战,就不可避免地回到价值衡量与取舍的问题上。你在他心中的分量有重到让他甘愿多担风险吗?你不敢随意试探。   再犟下去怕是要惹得他们不耐烦,你只得朝餐桌迈步。   妥协吧……   迪奥和迪亚波罗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双方脸色都不好,门板被踹出一声巨响,闯进极重的脚步声,此前静得一潭死水的空气里突兀地充满了鞋跟敲在地上的足音。   迪奥平日是情绪外放的张扬性子,愉悦时狂笑,不悦时冷笑,生气时狞笑,现下冷着脸面无表情,说不出的阴森,面对挚友询问的目光亦不多做解释,淡声道:“无事。晚餐结束后照原计划开作战会议。”随即拉开椅背,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和修养,倨傲而优雅地落座桌旁。   谁都看得出有事。   迪亚波罗一贯不会读空气,压根没察觉他俩进来前餐厅氛围不对劲,气势汹汹地拖开空椅坐下,弄出的动静像跟家具有仇。定了会儿神,似乎才意识到是晚餐时间,又起身去拽冰箱,掠出一罐果酱和一整块切都没切的土司摔到桌上,抓起刀叉吃得乒乒乓乓。   普奇取了血袋和高脚杯回到餐桌,严肃而小声地跟迪奥说了些什么。   你趁其他人被这段突然闯入的插曲引开注意,溜进厨房,照跟中国老头嫖学的厨艺拌了一碗凉面,默默捧着碗坐到不起眼的角落,想就这么混过去,但杀手的注意力始终紧随猎物:“我的厨艺有什么让你不满吗?”   焦点又转到你身上,像细密的针刺在皮肉里。   迪亚波罗把土司包装袋扯得哗哗响,金属餐刀在果酱罐里挖得叮叮当当。   你不存在的骨气冒出一点苗头:“那个……因为刚恢复记忆,有些怀念以前的味道。”你虽不愿和好,却也不想进一步激化矛盾,当然不可能说什么“我就是讨厌你,不想跟你扯上关系”之类的话,留了个台阶表示婉拒,希望能各退一步。   控制狂却不打算顺坡而下就此放弃,礼貌而体贴的声音像不透气的软膜慢慢裹紧:“这一整桌料理没一样合你心意吗?只吃主食会营养失衡的。”他的视线从你低垂的头顶切到你碗里:“或者,如果你想吃乌冬面,可以提前告诉我。”荒木庄只有西式和日式食材,没有中式面条,所以你做的是凉拌乌冬面。   凝在头顶的视线越来越重,你冒出苗头的骨气没了,只感到让人挺不起腰的压力。   卡兹这时发话说实在没胃口就算了,硬塞下去也不消化,对身体不好。   你感激地抬起头,却兀然撞上迪奥森冷的视线。   他自回程途中听完整件事的始末起就时不时用这种目光审视你,你不知道他在考量什么,只知道那目光里有太多让人恐惧的成分,你甚至不敢去猜其中的意味。   他只看了你一眼,转而继续望向桌上其他男人,神色愈发晦暗。   空气凝重到你呼吸困难。重压之下,你自作聪明开始犯蠢。“吉良先生厨艺很好。”你把空碗筷推到透龙面前。他笑容乖巧得像卡通小熊,仿佛独立于一片无法被外界侵扰的纯净空间。你一秒都无法再忍受裹在周身的窒息感,仅仅为了有口喘息的机会,你想让透龙永远轻盈的能量场搅动一下快变成固体的空气。“尝尝看吧,我记得透龙君可以吃人类的食物。”厨子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菜要是被剩下太多会显得没被尊重劳动成果,你活跃气氛的同时顺带捧吉良吉影一手,以示自己无意与他彻底闹掰,只是需要缓和的时间。希望他能放缓攻势,别再步步紧逼。   拜托了,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翻篇吧。   你忘了自己本不该揣测这里任何人的思维更不该妄想自己能控制局面。   “哇,小九酱这么关心我吗?”透龙语气夸张地扬起笑容:“谢谢,不枉我们在一起亲密无间地相处了两天呢。”他旁若无人地在几乎连空气分子都变作炸药粉末的氛围里举起筷子把碗装得满满当当:“我绝对会把吉良先生的东西通通吃干抹净哦,毕竟是小九酱亲口要求的嘛。”   “对对,我早说过吃独食不好,应该乐于分享。”瓦伦泰不嫌事大地附和着把水搅得更浑:“一点都别浪费的吃干抹净。”他也开始往自己餐盘里堆东西:“真没办法,秀色可餐得让人忍不住想下手。”   迪亚波罗爆了句粗口把餐刀往桌上一掼,砸得碟盏哐啷一声溅出不少菜汤。   最初邀请你坐下并提议开餐的普奇这会儿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手指僵直地搭在餐具上,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面具隐隐开裂。   最终竟是迪奥破天荒地充当起调停者:“一顿饭而已,少磨蹭,吃完了开会谈正事。”   刀叉碗筷声渐渐密集,话题也从你身上引开,不再有令人难堪的双关语。   碗里的凉面散发出酱油的香气,橄榄油润泽的颜色也很诱人,却丝毫勾不起你的食欲。   脖子有点酸,你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起便一直下意识地低垂着头——你在他们面前总抬不起头,没人注意时才像老鼠一样从下水管道里探出来。   迪亚波罗抱臂靠在椅背上一副孤立世界的态度板着脸盯着面前那块啃了几口的吐司生闷气,也不知刚才瓦伦泰和透龙的话又怎么触动了他哪根敏感的神经。   或者,他只是觉得干啃面包难吃而已,不能好好吃饭确实会让人心情暴躁。   说起来,迪亚波罗是因为你才跟吉良吉影闹僵没法正常吃饭的,你不光没道歉道谢还以在他看来想必相当无理取闹的态度耍了通脾气。   之前那么费力不讨好地保护你,就是为了你脑子里可能潜藏的关键信息。   赌倒是赌对了,只是现在明确了你的用途,他大概会后悔。根本不值得为了你这把好拿捏的钥匙跟吉良吉影树敌,如其所言——不会把脑子干坏的。之前估计还有一层担心你精神受刺激影响记忆恢复速度的考量所以阻止吉良吉影施暴,如今……以他怕麻烦的个性,想必再也不会管此等鸡毛蒜皮的破事。   要道歉,要道谢,要缓和关系,能少得罪一个就少得罪一个。   你把碗里的筷子抽出来,放了把叉子递给他:“我一口没动,干净的。”   桌上诡异的安静一瞬,接着响起一两声意味不明的起哄和哂笑。   瓦伦泰开始吹他的口哨。   你已经懒得去猜他们在想什么了,反正不管你怎么做都一样被嘲弄、被嗤笑、被当做有趣的消遣。   “对不起,害您不能正常吃饭。”   迪亚波罗焦躁地四下转动眼珠,既不看你也不接碗,半晌才反应过来似的飞快抬起手,触及碗沿的瞬间瞥见你没血色的脸又放下胳膊没好气道:“少管我。”   “哇啊,被嫌弃了呢,小九酱好可怜。”   你举着碗的胳膊一僵:“对不起……”人家这种身份地位,什么穷奢极欲的好东西没吃过呢?你送碗原本为自己准备凉面给他是在羞辱他吗?“我错了……”又搞错了!又搞错了!!又搞错了!!!你怎么就那么笨呢?!没有替身辅助就什么事都做不好!“嫌弃的话就倒掉吧,想吃什么我明天再另外给您做。”   空气再次安静,这回没人起哄了,只有瓦伦泰前言不搭后语地咕哝了一句什么“真的假的”之类的话。你仍旧不明所以,默默收回手,把碗搁在你和迪亚波罗中间,缩回自己的座位像蚌一样开始自闭。   你真的很想处理好跟他们的关系。你相信他们的能力,相信他们的野心,相信他们打破次元壁去见造物主的决意。只要跟紧他们,就有机会见到造物主,而只要见到造物主,就有机会救JOJO。所以你无论如何也要死乞白赖跟紧他们,哪怕再不情愿、再被折辱、面临再多精神压力也必须努力摸着这帮整天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人与非人类的脾气找到合适的平衡点努力讨好他们。你不想惹任何人生气,不仅是为了你自己好过,更是为了防止他们一个不高兴或嫌麻烦就图省事给你种上肉芽洗脑或变相囚禁,让你失去面见造物主的机会或忘记拯救JOJO的目标。   可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既不被欺负又不引发冲突与争夺,更不知道把他们对自己的好感度维系在哪个区间最安全。事实上,他们目前对你的好感度究竟有多少你也完全看不透、猜不准。你有时隐约觉得他们中某几位似乎喜欢你,但仔细想想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跟你理解的喜欢一个人应有的表现不太一样。至少,吉良吉影的喜欢在你看来是相当不正常且令人害怕的。   被他们厌恶的后果十分危险,这点你清楚。但被他们喜欢的后果呢?你不清楚。以他们那似乎都不怎么正常的性格与脑回路来看,只会同样甚至更加危险。既不能被讨厌也不能引起超过某种限度的喜欢,否则都很危险。这种进退两难的处境使你举步维艰,不知到底该用何种态度应付他们才好。   你甚至后悔起一开始不肯服软非要跟吉良吉影犟上的行为。本来嘛,这种境况下何必奢谈尊严和骨气,听话妥协就是了。   迪亚波罗把碗推回你面前:“自己吃。”   你下意识回了句未经思量的真心话,语气恹恹的:“没胃口。”说完又深感后悔,骂自己回答问题不过脑。这么说是摆明了你刚才打算把自己都没胃口吃的东西扔给他吗?!施舍剩饭给黑|帮老大?!蠢死你算了!   “迪亚波罗好过分哦,如果小九酱请我吃自己亲手做的料理我会超开心的。”透龙又一次张开甜甜的喉舌安慰你。   你没抬头,自然也没留意到迪亚波罗从进门起就不好的脸色越来越差。   他这几天干什么都不顺心,好像整个操蛋的世界都他妈在给自己添堵,吉良吉影那混球自不必说,瓦伦泰这人精一脸上层人的优越感把他当八点档看乐子,透龙这小白脸每句话都挑不出毛病可听着就是让人莫名火大,偏偏那老不死的吸血鬼还跑来横插一脚充当和平大使警告他别搞事,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对他指手画脚。   “威胁我?”他摘下墨镜,毫不相让迎上视线,回敬压在头顶的目光。   迪奥双眸微眯,笑容挑衅:“是啊。”   尽管内心清楚对方所言并不全无道理,但不妨碍他想一拳揍到这家伙脸上,从那碍眼的笑容和咧开的嘴角里揍出那口尖牙来。他痛恨人家自以为高他一头。明晃晃的侮辱。他要把吸血鬼和他那该死的阳伞通通撕成碎片烧成灰。   想法产生的瞬间,金色和绯色的替身已经同时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挥出拳头打成一团。确切的说,「打成一团」这个词并不准确。技能一开,双方便意识到他们陷入了谁也碰不到谁的尴尬僵局之中。   干架也没干爽,他正一腔怒气无处发泄,透龙又来火上浇油:“小九酱不介意的话,让我尝……”   “哐!”猝不及防一声巨响,迪亚波罗操起身下的座椅一把抡过桌面砸断透龙没说完的后半句,“真他妈当老子不敢打你是吧?!”他在飞溅的木屑中猎豹般窜起身猛扑上去。   桌椅声、脚步声、乱成一团的战吼和替身召唤、两只灯泡原因不明地炸开下起一场碎玻璃雨,无数瓷碟、玛瑙碗、水晶杯霹雳哐啷砸在地上,一团混乱中这群时空因果系替身使者又不知发动了几次能力把现实扭曲得更加乱麻一团。   你失去了时间感,回过神发现自己被迪奥拎在手上。你们处在不会被战斗波及的安全地带,他用看预处理垃圾的眼神看着你。   卡兹按住迪奥一只手叫他放下你,“别小题大做,这解决不了问题。”   迪奥扔开你朝乱成一锅粥的餐厅一挥胳膊:“我小题大做!?”   一地狼藉的战场中央只剩迪亚波罗和透龙,余者都跟你和迪奥一样早早远离了是非之地站在一旁围观。   透龙预料之中的毫发无伤,只是衣角稍有破损,“呐~这么凶会被女孩子讨厌的哦。”   迪亚波罗左手背划了道口子,淅淅沥沥的血顺着腕骨下淌。   伤势比你预想中轻得多,对上「灾厄」这种bug级能力居然没受任何重伤。   他通过删除自己的时间使自身不存在于当下的时空从而躲开了「灾厄」的大部分锁定。   没受伤的还有一只碗,战斗中唯一幸存的碗被迪亚波罗抓在手上。他锋利的碎瞳狠狠剜在透龙完美无害的笑颜上,胸腔剧烈起伏着,显然得极力压抑怒火才能遏制住直接把碗砸到对方头上的冲动。最后深呼吸了几次,他脖颈上鼓凸的筋脉稍显平复,转身朝你笔直走来。你吓得心里咯噔一下就想往后躲。   “都活着呢。”他对迪奥说,然后把那碗完好无损的凉面往你手上一搁:“吃不完再给我。”   你瞳孔地震。   什么情况!?   他好像要跟你解释点什么,又好像在等你跟他说些什么,站定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一言不发地走到一边再次孤立世界。   你不可能真敢叫黑手党BOSS吃你的剩饭,傻愣片刻消化完他的话后去厨房重新找了只干净的碗分出三分之二的面条再煎了两个鸡蛋盖在上面端给他。他不接,抬起眼睛看你。你举起自己碗里剩的三分之一:“我吃这些足够了。”他这才伸手接下,手背上那道伤近距离看上去有点深,“我……我去拿医药箱来帮您包扎一下?”他说不用,随手扯了几张卫生纸胡乱擦了擦,揉成一团扔进战斗后的废墟里,端着碗离开餐厅在会议桌前坐下:“谈正事。”迪亚波罗用叉子卷起一束面塞进嘴里:“省得你们只能看着我吃干抹净。”   ————————!!————————   再次给各位排个雷,这不是本爽文,甚至挺多剧情还蛮让人胃疼的,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请一定及时弃文止损。   上网是来找乐子的,不要因为一篇虚构小说不痛快。也不要心存侥幸觉得说不定熬完胃痛剧情将来会有所好转。作者我什么都不敢保证,文笔和剧情会不会退步也说不好,所以一旦感觉本文不对胃口了就一定及时放弃,不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和金钱。 [59]作战会议:战前研讨   说是开会谈正事,其实就是迪奥和普奇提问,你回答。毕竟只有他们对「天堂计划」比较熟悉。除了法尼·瓦伦泰偶尔对平行宇宙的概念进行补充说明外,其余人都是旁听。   据说圆桌会议起源于英国的骑士王亚瑟,圆桌没有主席位,亦无随从位,象征着平等对话的协商会议形式。现在坐在这张会议室的圆桌前,作为情报的提供者与他们共同商讨同一件事,你倒真产生了几分也许能跟其他人平起平坐的错觉。   就算是错觉也让你感觉重新活过来了。   为了方便他们理解,你首先说明了一下「穿越」和「同人文」的概念。你估计那几位主要生活在十八十九世纪的人会不太清楚这些。“用知名度较高的文学作品来举例的话……”你用透龙临时借给你的平板投屏了一本小说到银幕上:“《谋杀简·爱》,英国作家福德的作品,可以看做是夏洛蒂·勃朗特所写文学名著《简·爱》的同人文。”这本同人文具有穿越时空的要素,可以一次将两个概念同时解释清楚,所以你才选它作为例子——“反派闯入了文学名著《简·爱》的世界并绑架了女主人公简·爱……”   “哪来这么无聊的反派?”   “呃……原因不是重点。总之正义主角知道这件事后也穿越进入了《简·爱》的世界去拯救简·爱和罗切斯特先生,大致就是这么个故事。”要把前因后果全部捋清就太耗时了,所以你只拣最紧要的讲:“这就叫同人文,以原作背景或角色进行二次创作的衍生品。荒木飞吕彦是创造我们世界的原作者,而我们接下来要穿越到他那个世界的观众阅读完他的作品后书写或绘画的同人作中并改变自己在那部作品中被安排的命运。”   “能确定我们会穿越到什么类型的同人作品中吗?”   “是随机的。另外,浏览量和知名度越高的作品所蕴含的造物主世界的能量就越多,越有利于我们接近造物主所在的世界,如果我们要尽快集齐能量的话,就必须去往这样的作品中。但,过高的浏览量和知名度除了汇集大量造物主世界的能量外,也会因读者的「认可」让「命运」变得固化且难以变动。极端一点,像是「官方同人」这类作品,因其庞大的浏览量和知名度,内里人物的「命运」会像原作一样几乎无法更改。因此,浏览量和知名度既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低了没能量,高了改不了。我的替身会尽量选择浏览量和知名度居中的作品,这样虽然会慢一些,需要穿越两次才能攒齐,但比较稳妥。”   “所以关于我们接下来前往的同人世界,能确定的只有两点:一、包含「荒木庄」的设定;二、在造物主的世界有一定的浏览量和知名度。”瓦伦泰边思索边下意识地用手指敲打桌面,“几乎得不出任何有用的具体信息。我们甚至都不知道那位创作者给我们安排了什么样的命运,到底怎么做才算改变了命运。”   “我的替身此前还提及了一点我个人觉得很重要的信息。它说每个创作者对「荒木庄」的解读都不同,因此笔下的「荒木庄」也会有一定程度的微妙差异,我们穿越过去后,会按照那个世界「荒木庄」的设定进行适应和调整。我们目前住的「荒木庄」是由我的替身变的,可以说是「最好的理想形态」,但到达那个世界后就不得不受「设定」的影响。例如现在这些损耗后会无限再生的食物、服装、日常用品大概不会再有了。据说「荒木庄」设定最初来源的帖子叫「JOJO的BOSS们貌似同住在三坪的房间里」。”你环视会议桌,发现除了吉良吉影和透龙,其他人都对「三坪」没概念。“我的意思是,最糟的状况下,我们可能会从八层别墅突然沦为八个人挤住在只有十平米的蜗居里。”   “房产什么的到那个世界重新购置就是了。”他们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不不不,金钱、权力、身份地位,都会随那位创作者的设定而改变。”不过,以他们的实力,哪怕从零开始东山再起也不是难事。“如果要根据「设定」进行改变的只是这些身外之物我们倒该庆幸。我担心的是某些会影响战斗力的「设定」,像是「天堂制造」和「奇迹于你」这类替身,很多作者都会进行「削弱」处理。”   这个可能性使他们表情稍稍凝重了些许。   “还有,既然我们是要「穿越」进某个世界,就说明「穿越」这个设定是符合那个世界的法则的,甚至很有可能,主人公设定上就是一个来自造物主世界的穿越者,如此一来,他对我们的情报了如指掌,我们却对他一无所知。”   “……所谓人与全知之神永远存在难以逾越的信息差鸿沟吗?”普奇叹道。   “而且,我们打破次元壁造成的能量扰动有一定概率导致创作者也「穿越」,至于穿越成什么,很可能就是他自己笔下的主人公。那么,不仅是我们的情报,他甚至连后续剧情发展也一清二楚。”   “正好。”迪奥说,“把作者拷问一番自然就知道他给我们安排了什么命运,也可以了解该怎么做才能脱离命运轨迹。”   “还有一种更简单也更保险的方法。”卡兹说,“找出主人公,越快越好,直接杀了他。人类会在转瞬之间成长起来。避开赌博,一步步谨慎地挪动棋子,在对方甚至连还手之力都未有之时一举消灭才是胜利的法门。”不管是原本的主人公也好还是穿越而来的创作者也罢,绝不能给他成长的机会和适应的时间,在他形成气候前就除之而后快。   “可既然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克服命运」,优先选择杀害主角是否本末倒置?”普奇谨慎地提出质疑,“考虑到我们的人设是反派BOSS,也许我们在那本同人作中被安排的命运就是与主角作对,如此一来不就恰好走上既定的轨迹了吗?”   短暂的沉默。   “嗯……我觉得,师傅说的,有道理……”你并不是无脑附和卡兹,有理有据地论述道:“很少有哪位作者会让主角初期就消失退场吧,因为没有主角就意味着剧情无法开展。就算要把主角写死,多半安排在故事即将完结的时候,热血类作品尤其如此。所以我们越早杀掉主角,也就越早让剧情安排被彻底打乱无法继续,如此也就破坏了整个世界的命运。”你思考了一下,“我觉得真能行得通……而且,就算我们被安排的命运是与主角作对,这么做也没什么损失。因为作者安排的剧情大概率是让主角打败反派。那么,反过来,我这些反派却把主角杀了,不就改变了命运么。”   你发现自己说了这么一长串居然没被打断也没被反驳,甚至还有人盯着你像是在等待下文。据你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应该不会重视你的想法,除了设定说明必须由你本人讲清外,你的其它发言应该都不会被认真倾听。   你有些忐忑,担心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怎么了……吗?”   “也就是说,”今晚第一次,迪奥没用看垃圾的眼神看你,“你赞成靠杀人来达成目的。”   “……当然,如果有必要的话……”你揣摩他可能觉得你蠢,居然支持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马上找补:“总的来说还是得看我们穿越过去的剧情时间节点,我不会凭一时冲动打乱你们的方针的。”你做出一切行动听指挥的样子。   他忽然笑起来,接着几个人都笑了。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但氛围难得和谐,于是也讨好地跟着笑了。   会议室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研讨又进行了一阵,眼见得不出新结论便宣告结束。   散会后,你去洗碗。本以为迪亚波罗会吃不惯中式口味的凉面,结果他吃得很干净,如他之前自称的那样,不挑食。   吉良吉影没有理会餐厅的一地狼藉,任由那堆夹杂着残羹冷炙的碎瓷碎木烂摊子般堆在地上,一语不发上楼回了房。以他的洁癖和强迫症而言实属罕见。刚才开会的时候他也一直兴致缺缺,对于漫画和造物主的爆炸性消息同样无甚反应。作为一个把「平静生活」视为终极人生目标的人,也许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什么被造物主创作出来的「虚拟人物」。思考宇宙的起源、世界从何而来这些无解之谜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没有实际意义的杞人忧天行为。聪明如福尔摩斯甚至不知道地球围着太阳转——管它围着太阳还是围着中央公园转都没关系,这些早已注定的物理常量还不如超市促销活动对他的实际生活影响大。   吉良吉影完全没必要跟着你们奔波穿越。以他的能力,直接留在当下的世界,就足够平静悠哉地过完后半生。   因为你打破了他的平静吗?   你本待说些什么,又赌气想自己一个受害者哪有反过来安慰加害者的理,遂什么都没说。   可荒木庄又哪是讲理的地方呢?   你知道自己迟早得跟他缓和关系,否则不利于团体作战。没人希望应付敌人的同时还得分出精力盯着情绪不稳且跟自己有仇的队友时时刻刻严加防范。   光是想想就心力交瘁。   一帮不可理喻的怪人。   之前先动手的迪亚波罗认命收拾战场去了。他以前独居时也发飙砸坏过家具,处理方式是让「绯红之王」一股脑地装进垃圾袋全扔了完事。   普奇在一旁试探着想帮忙,但他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老爷根本不知从何下手,只能杵在一旁干愣。不过他本意也不是真要帮忙做家务。他站在洗碗池旁,跟你搭话,说迪奥有点精神紧张,让你别介意。   “他也会精神紧张?”你似信不信,把盘子搁到碗架上沥水。   “每个人都会有紧张的事。”   你本来要皮一句“他不是人”,但普奇认真的表情让你知道现在不是耍贫嘴的时候,于是话锋一转变成了:“我没资格介意。”   “你有的,你不知道自己握着多少筹码。”普奇深深望进你的眼睛,“无论如何,我希望你理解,迪奥比任何人都渴望超越天堂,他害怕失败,仅此而已。” [60]恶神:恶人救世主的神谕   你最后一个去的浴室,把水开到最大压低声音哭了一场。   哭完后你觉得好些了,情绪压力得到了释放,气管里一直哽得你喉咙痛的肿胀感也得到了纾解。你边洗澡边平复余下的抽噎,等呼吸节奏恢复正常后照了照镜子,眼周红肿不算明显,看不出哭过。于是放心擦干水穿上衣服结束了这次时间过长的沐浴。   拉开门,浴室外静而黑,身后暖橙色的光线透过氤氲的水蒸汽将你的影子拉长,随着与光源距离的拉远而逐渐变得模糊,融入无法被灯光照亮的广阔黑暗中。其他人大概早已回房了。   这样正好,不用应付任何人,你可以轻松点。   你摸索着去开浴室外廊道的灯,手指停在开关上犹豫了几秒,没有按,回身把浴室的灯一并关上,任由自己完全陷入黑暗。   你长长地舒了口气,闭上眼,试图跟「荒木庄」建立精神共鸣。   刚开始不太成功,你摒除杂念静息凝神,几分钟后,房屋的轮廓在脑海里渐渐明晰。就算什么都看不见,也能感应到每条回廊、每个房间、每件大型家具的位置。你闭着眼走起来,顺顺利利地进入厨房在冰箱里拿到牛奶,没发生任何磕绊,比你用眼睛去看更清楚。如它所言,它永远是你的替身,它没有消失,只是改变了形态。你心底涌起些许宽慰和安全感,总算还有一位熟悉的老朋友跟自己在一起,你正处于它牢不可破的包围与保护中。   你决定今晚先不回卡兹那里了,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下。他对大部分事情都无所谓,想来不会介意。   你还是闭着眼走,听着自己的心跳数脚步,感觉这样离它更近些。每一块地砖每一面墙壁都透着亲切,黑暗不再是让你害怕的存在,反而像回到子宫一样安心。你贴上墙对轻声对它说了句谢谢。   如果它还能像以前那样跟自己说话该多好……舍弃替身的勇气……等你成功超越命运后它也会回到身边吗?像JOJO一样?会的吧?会的!造物主一定有办法!   这样想着你心情再度好转。   你把牛奶杯搁在茶几上,满怀信任地朝沙发的方向倒下,知道那宽阔弹软的布面会稳稳地接住你。   一个冰冷结实怀抱取代了你预想中沙发柔软的面料。   肌肉密度很大,撞得你后脑勺疼。   你身子一僵。   迪奥?!?!?!   从浴室带出的热量瞬间被他身上的寒意驱散,而他在你弹起身准备逃跑的瞬间随手环过胳膊圈上你的腰,一切挣扎随即化为白费力的无用功。意识到自己与对方的力量鸿沟,你马上一动不动地静下来,不再做徒劳的抵抗以免激怒他。   “对不起,我不知道您在这。”你委婉的暗示对方放开自己:“我再不回去师傅该找我了。”就像“我再不回去我爸妈就要来找我了”一样,孩子总把父母搬出来镇场,因为自己威慑力不够。你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威慑力,所以总拿监护人说事。   后背的凉意贴上来,但不是一个拥抱,他只是伸手越过你把酒杯搁上茶几。禁锢你的胳膊没松开,反倒因你提及其他人的名字加重了力道,他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你就如此有恃无恐?”   你「有恃」吗?普奇说你是有筹码的。至于这个筹码,你推测,一是迪奥不可能真杀了你,二是庄里有想保你的人,不会让他太乱来。但若说「无恐」吗?你不可能完全不怕迪奥,这与理性考量无关,你第一天进荒木庄的时候被吓得想吐多半是他的「功劳」。造物主大概给他加了什么「强大而邪恶的恐怖气场」之类的设定,反正一靠近就让人不由得胆战心惊。   “我在这里挺打扰您独处的不是吗?放开我这个碍眼的东西吧。”你谄媚地说。你知道他瞧不起低三下四的人,希望他由于嫌恶扔开你。   一楼没开灯,昏黑一片,只能隐约看见迪奥高大的身形线条。以吸血鬼的夜视力,他肯定能把你看得一清二楚。这种不对等让人心里更添不安。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还是听不出情绪的平直嗓音,但他原本匿于黑暗的眼睛渐渐泛起两点危险的红光。   你知道自己最好在他耐心耗尽前停止顾左右而言他,赶紧承认,没错,我怕您怕得要命,我就是个弱小的普通人类,指望我在随时能把自己一口气喝干的吸血鬼面前临危不乱实在太高估我了,所以能放开我了吗?万一我吓疯了,没法当个合格的工具人就糟了。   他松开手。   你没料到会这么顺利,生怕他反悔,鲤鱼打挺窜起身:“谢谢……”拿起牛奶杯打算告辞,他却一抬胳膊又把你按回身边坐下,“学会克服恐惧。”   紧接着,没给你丝毫适应的时间,他问:“哭了?”   你否认,“眼睛痒,揉的。”   他没说话,你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和动作。冷场,你切身体会到了这个词的含义,与其说是因为他偏低的体温,不如说是因为有他在的地方连空气分子都震动得小心翼翼。   什么凉滑的东西突兀地贴上你微红发烫的眼尾,你瑟缩着后退,却始终在他手臂圈出的范围内退无可退。“哭了。”这次是肯定句。他悦耳的英伦腔很迷人,但你从中听出似有若无的威胁。锋锐的尖爪随他轻轻摩挲你眼角的动作时不时刮蹭到脆弱的眼皮,稍一用力就能剜出弹软的晶状体。   一个警告,不要对他说谎,起不到谎言应有的任何作用,试图愚弄一个比自己聪明的人只能像跳梁小丑一样自取其辱。他已经戳穿了一次你的谎言,不代表他的好脾气没完没了,你最好识趣点坦诚相待。   “我……是哭了一会儿。”   漫不经心却又叫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消散些许,他柔声说:“为了朋友?真可怜。”   你宁可他嘲笑你,骂你为了乔斯达家的人哭泣真是愚不可及,这种完全不循常理的反应实在叫人毛骨悚然,他的声音,危险中透着甜美,像在哄不明事理的小孩:“小九,你愿意接受一些良好的建议吗?”   虽是问句,却似乎全无拒绝的余地。“您请说……”你的上下牙轻微打战。   因为太冷了吗?仅仅,是因为冷吗?   迪奥原打算给你种上肉芽,让你变成简单便利易操纵的工具,一块可供分享的甜点,让那些躁动的男人安静下来和平共处。   他预估你会精神崩溃,据你之前差点被吉良吉影强上之后的反应来看,如果让你在清醒状态下同时当几个男人的公用玩具,你一定会坏掉的,「荒木庄」的功能也会跟着受损。所以,肉芽洗脑就尤为重要了,你将浑浑噩噩、乖乖巧巧适应你的新身份。   但,交涉却不如预想中顺利。迪亚波罗那疯狗,居然直接动起手来。不过是块稍微诱人些的小点心,当个消遣用的共享玩物也就罢了,何必认真?可后来看卡兹的反应,那家伙大概率也不赞成,居然还觉得他非要处理你的行为是小题大做。啧,看看那些个为你打起来的猴子,到底是谁小题大做!?好不容易才有再次超越命运的机会,他绝不允许整个计划功亏一篑败在你身上,绝不能让其他人因你而起内讧造成战力受损甚至减员。   给你种肉芽的目的是为了让你成为乖巧的共享财产,以免争执打架。可就目前的情况看来,给你种肉芽反倒会现在就引起战争。只得放弃。至少,在你没有明确表态选择哪一位的前提下,还不会那么快爆发冲突,只是小打小闹的明争暗斗,不会有大妨碍。   换个思路想,给吉良吉影种肉芽?不,还是不行。他最看重吉良吉影的「败者食尘」,让时间回溯一小时的能力,可在战斗崩盘的情况下让一切重来。不过,真到需要发动「败者食尘」的绝境之时,大概率他已经死亡,而一旦他死亡,他留在人类体内的肉芽细胞就会暴走失控,丧失理智的吉良吉影绝不可能发动「败者食尘」。所以,只有在保证自由意志的前提下,吉良吉影才能成为有用的战力。   必须另想它法。要让那些对你感兴趣的男人不因你激化矛盾,最终还是得靠你本人。   “首先,不管你喜欢谁,别表现的太明显。”   例如卡兹,你对「老师」的明显偏爱会让其他人,尤其是那些心理不健全的精神病人做出不理智的偏激行为。气球表面的张力一旦失衡,可就要爆炸了。   “其次,不管你讨厌谁,别表现得太明显。”   例如吉良吉影,哪怕随便演戏敷衍下也行,绝不能再出现今晚这种明着对抗的行为。反正那变态恋尸癖会自己加戏,只要你愿意保持表面上的和谐虚与委蛇,他会愿意再玩一阵过家家游戏的。相反,如果你一丝余地都不留,被逼到极限的殺人鬼可不说好会干出什么。   “最后,最重要的。不管谁喜欢你,给他希望和可能性,但仅限希望和可能性。”他说,你如果希望作战成功、见到造物主、救你的朋友,就好好考虑他的建议,“引诱他们为你卖命,别让他们彼此拼命。”   “我相信你能做好,按造物主的安排,你应当有成为「坏女人」的天赋。”迪奥低头,獠牙划过你的皮肤、亲吻落在你的眼角,冰冷而温柔,恩威并施,“我欣赏这种天赋,别让我失望。”   一如耶稣会在神殿为JOJO领航指路,恶人的救世主也会在暗中为你指引方向。 [61]唯税收与死亡不可避免:Death of Diavolo   计划赶不上变化。   迪奥为你制定的计划只能暂且存入大脑的「待考量列表」,眼下不断刷新变化的紧急情况占去了你的全部内存。   数月后,当你在死亡轮回中崩溃之际,你会想起到达新世界第一天时迪亚波罗死亡的场景。   你身上的血腥味和回忆中蛋白质被电流烤焦的气息混在一起。   你想知道,这一切,究竟,何时,才能迎来终结。   “接下来前往的同人世界是什么设定、剧情发展到什么阶段、「荒木庄」处于什么位置、环境是否危险……这些情况一概不知。”你提醒他们做好准备,把手按在主厅的大门上集中精神开始倒数:“5、4……”   震动,似乎来自房屋,又似乎来自你本身剧烈波动的精神力,「荒木庄」开始根据新的「世界观设定」变形重组。   “3、2……”   强烈的眩晕感汹涌起伏。   “1。”   你睁开眼,看着面前变了样式的大门等眩晕感慢慢平息。   没了描金雕花的富丽装饰,也不再是能直接将车辆开进开出的宽敞门厅。一扇普普通通的现代防盗窄门,铁质内部已经有些许生锈,体积倍增的蓬松氧化铁将外层涂漆拱起一个个布满裂纹的小泡。   莫非这个同人作者是原教旨主义?那个最初设定的来源贴,「JOJO的BOSS们貌似同住在三坪的房间里」什么的……你回头去看屋内结构,虽未夸张到只有三坪,但也完全不能跟之前的八层大型豪华别墅相提并论。目测是100平米左右的双层复式公寓,每人最多勉强分配一间独立小型卧室的样子。   原本那么大的宅子都让你觉得这些无处不在的「室友」弄得人精神压力很大,这下更加……连个能独自待着静一静的地方都没了……   其他人显然不怎么关心住所问题,正像第一次打开大门时那样全身肌肉紧绷地处于高度戒备状态,随时准备应对新世界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   你希望像之前那样风平浪静不过白担心一场,但迪亚波罗冷不丁一句话让这份紧张攀至了顶峰:“有人接近。”   卡兹悄无声息上前一步将你从门边拉开拖到自己身后,双手贴上门扉感知户外的气流:“男性人类,身高171.3cm,体重72.6kg。”   “只有一个人?”   卡兹从门边退开:“还有一头犬科生物。”   “冲我们来的。”迪亚波罗看着「墓志铭」里的画面压低声音:“马上敲门。”   话音未落,毫不客气的敲门声“咚咚咚”砸得你心脏一阵乱跳。   这么快!?第一场战斗这么快就找上门了!?虽说热血战斗漫的节奏就是一场大战接着一场,同人作也很可能延续此种风格,但穿越不到一分钟就遇上敌袭的展开还是让你错不及防。   糟透了!甚至没时间对这个世界进行探索和了解!连敌人的身份和能力都不知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从第一步情报起就落了下风!   “开门!别又想装作不在的样子给我躲过去!我知道你们在里面!”气急败坏的中年男性声音伴着一阵紧似一阵的搥门声:“滚出来!你们这帮混蛋!”   好……好嚣张的口吻,看样子门外之人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你更添一层慌乱。敢对「荒木庄」这帮强得离谱的怪物大吼大叫的人得是有多厉……等等,他刚才还说什么?“又”?按照这个世界原本的「荒木庄」剧情设定,反派BOSS们甚至不惜一直当缩头乌龟也要躲着他避其锋芒吗!?傲气如他们,居然被逼到这份上……   “吵死了。”迪奥透着不耐烦的慵懒声线突兀响起,丝毫没有刻意降低音量防止屋外人听见的打算:“我是不知道这个白痴作者把本迪奥写成了什么胆小怕事的窝囊废,但……”真正的他,面对敢朝自己做出如此不敬言行的人,会采取的反应只有一种——「世界」握上略微掉漆的简陋门把手:“喂,用你那个「墓志铭」跟……”   “啰嗦。”迪亚波罗打断他,“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如果「墓志铭」配合得当,「时间停止」和「时间删除」轮流发动,理论上应该能直接把时间控死,完全不给敌方任何还手的机会。   对敌人而言,可以说是连一丝时间差都感觉不到便会陷入败北的绝境。   “别杀人。”普奇提醒了一句,“也许可以向他询问一些有关这个世界的情报。”他措辞礼貌,语气里却含着“严刑拷打让这家伙把知道的事全吐出来”实际意思。   “你们倒是有点紧张感啊!”你退到最后给他们腾出战斗场地,“门外的人既然敢这么说,实力肯定不容小觑。”   “实力不容小觑的家伙……”瓦伦泰在生锈金属防盗门被「世界」一把拽开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中端起肩膀耸了耸,“连这么扇破门都打不开吗?”   痛呼,踢蹬,挣扎……门外盛气凌人的咆哮变为惊怒交加的尖叫:“喂!干什么?!你这家伙!干什么?!”   嘁,连替身使者都不是,迪奥颇感无聊地掂了两把,手感也是普通人类。他本来很期待新世界遇见的第一个人能给自己带来些许新奇体验。   “怎,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门外人看着自己离地的双脚拼命掰扯颈部无形的禁锢,“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放开我!我为什么飘起来了!?你想把我怎么样!?”   “安静。”「世界」稳稳地揪着来人的衣领让他始终保持在与迪奥视线平齐之处,“我没有迁就你弯腰俯身的兴趣,仅此而已。”   “什……什么!?你在说什么啊!我要报警!我要报警!我要……”   柴犬围着它陷入险境的主人急得汪汪乱叫,门口一时间吵成一片。   迪奥拧起眉,对只会叫喊的蠢货渐渐耐心清零,只不过尊重普奇的意见才没一把捏碎颈椎。卡兹在吸血鬼不耐烦地一脚踩爆狗头之前抢先抱走了柴犬,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它安静下来乖乖巧巧地靠在臂弯里。   于是只剩人叫:“我要报警啊!请最好的律师!把你们这帮无赖送进局子里!你们这些……不讲道理的……我……我绝对……”音调由高转低,渐渐在无声的压迫感中偃旗息鼓。怎……怎么了……没来由的……遍体生寒,似乎再闹下去会发生比死更可怕的事……他噤若寒蝉像抽去脊梁般软在迪奥手里,同时向屋内某处投去求助的目光。   低调站在后方的吉良吉影好半天才意识到对方似乎是在看自己,反复确认了几遍才问道:“有什么事吗?”   “要是,实在,没凑齐的话,我改天再来吧……”他艰难地控制着不听使唤的舌头说。心里想的却是自己一辈子都不要再踏足这里半步,绝对!“能,能请您的室友,暂且,先,先放开,我,行吗?”   吉良吉影暗自思索为什么这个外来者好像认定自己是这里主事的人并且可以……指挥其他同居者?明明他在「荒木庄」的能力不算特别出众,身份也是最普通一个,这到底……因为作者的设定?他又不是喜欢出风头当指挥官的性格!该死,作者究竟把这个世界的吉良吉影写成了什么样!?但愿不会有影响他平静生活的离谱设定……   平静的……生活……么?可,自己的平静生活,早就被打破了不是吗?吉良吉影思及至此,不由得眉头微锁沉下脸,嘴上却没忘了继续跟门口的男人套话:“凑齐什么?”   又说错什么得罪人了吗?!他阴沉着脸啊喂!这位平时礼貌又和气好说话的先生怎么今天气场也变得这么恐怖!?奇怪!好奇怪!那些往常只会“wryyy”怪叫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斗殴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怪人怎么全像换了人格一样!?“房,房租……”他勉强从被扼住的喉咙里挤出一个词。   啧,为何自己每次转换身份来到新地方面临的第一个问题都是房租!?诅咒吗!?身为社畜逃不掉的魔咒吗!?吉良吉影眼色又是一暗。房东吓得失声尖叫:“不要了!不要了!我不收了!你们爱住多久住多久!”倒把吉良吉影喊愣了。在「荒木庄」待得太久,他几乎忘记跟普通人日常相处时要注意收敛气场。不过,在原本的世界伪装掩饰是为了不引起注意,在这里似乎没有如此做的必要,反正……   就在房东嚷着只要放过他,水电房租一律全免的时候,你突然捂住心口一头栽倒。   “怎么回事!?”   “灾厄影响还是替身攻击!?”   没人看到任何替身被放出来的迹象。况且,如果是敌人做的,怎么想也不应该越过他们这些重要得多的攻击目标优先打击身在最后又无毫威胁的你才对。究竟是什么替身?空间?时间?因果?发动条件?居然能在如此多久经战场的顶尖替身使者眼皮底下不被察觉地攻击到你。   诸多未知引发的骚乱使本已略微平复的紧张氛围立刻涨至新的高峰。   迪奥五指瞬间收力打算掐断房东的脖子。这莫名其妙的外来者是唯一的可疑对象,管他什么替身能力,干掉本体就万事大吉。   当然,如果杀错了,他也不在乎。   “别!别!”你心力不支地大喘气,比房东本人还急:“别杀……”   透龙已经扑到你身边又是翻眼睑又是摸脉搏,“急性心衰。”他说了个医学名词从背后托起你的上半身让你靠在他怀里,两手环过颈侧揪住你领口的衣服朝两边猛地撕开。“听话!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他语气严厉地捉住你试图遮挡前胸的双手甩到一旁,“冷静点,我会救你。”   只是普通的心脏病发作吗?神父问屋内哪位现代人身上有手机,赶紧叫救护车。   迪奥略转手腕,提着房东的领子一把掼到电话机前:“拨号。”你们刚到这里不过数分钟,人生地不熟,不知道当下所处时空的急救号码,只能让这位原住民来。   “不……不是……”你又忙着捂胸又急于解释,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直接阐述结论道:“快,快给他钱……交房租,交完我就没事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好在他们都相信了没有多问。窸窸窣窣的翻衣兜声,还有几阵冲上楼梯的脚步声,应该是去房间里搜寻财物的。   最后吉良吉影先从西装内侧口袋找出自己常用的皮夹,抽出钞票一边点数一边走到在电话机边软成一滩的房东面前:“多少?”他注意到钱币已经变成了不知哪国的样式,应该也是设定的原因。   “两……两万四。”   这个世界的货币购买力也不清楚……吉良吉影数罢眉头一皱:“只有一万七。”   “没,没事的。”房东战战兢兢,“不给也没关系。”   你又开始心衰。   “闭嘴!”吉良吉影一把将钞票塞进房东嘴里,“拿好!”   你缓了一口气。   房东既困惑又害怕还不敢把嘴里的纸钞掏出来,泪流满面地叼着那叠钱边含混不清地说谢谢惠顾边点头哈腰地往房门口退,只想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下一秒却发现自己仍在原地好似半步都不曾移动。   “等着。”迪奥冷声警告:“钱没交齐不准走。”   标准的高利贷要账台词,只不过这次是被逼着拿钱,自觉精神快要错乱的房东讨好地摆出比哭更难看的笑容,眼泪鼻涕淌到嘴边洇湿钞票又滴到地上。吉良吉影额角直跳,把人一脚踩倒像抹布一样在地上摩擦:“真没教养,不让你自己擦干净的话我一整天的平静心情都会被毁。”   其余人搜遍屋内只凑出些许零碎散钱。虽说他们大多本就没有随身携带现金的习惯,却也不应该也不至于关键时刻连张信用卡都拿不出。   瓦伦泰哭笑不得地叹气:“我们是被设定成什么下贱的穷鬼了吗?”   迪亚波罗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卡号?”先随便黑个银行把钱转进房东账户里解决了这事再说。   就在房东揣着被口水浸湿的纸钞抽抽噎噎报卡号的时候,迪亚波罗手下的键盘突然滋啦一下电光一闪,他旋即倒在桌面上不动了。   穿越至新世界第一天。   迪亚波罗。   死亡。 [62]常态:Standard   一把鼻涕一把泪陷入精神崩溃的房东;尚未从心力衰竭中完全恢复的你;栽在键盘上不省人事的迪亚波罗。   刚到新世界不过十分钟,始料未及之事接踵而至,可你们甚至搞不清敌方身份。   没人觉得迪亚波罗会死于电器漏电这种愚不可及的蠢事,就算全球每年平均有七万多人死于触电,像个再正常不过的倒霉意外,也不会有人真认为这种无厘头的事会发生在迪亚波罗身上甚至成为他的死因。   那个迪亚波罗!?因为电脑键盘漏电死了!?不可能!   平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互相明嘲暗讽彼此贬低的他们内心深处其实比谁都更清楚这帮能与自己共处一室的「庄友」都不是什么好惹的等闲之辈。   他们也不会蠢到以为你真那么好巧不巧地突然得了心脏病,就算你平时身体一直不怎么好且全球有六千多万心衰患者也还是很奇怪,太突兀了,根本说不通。   敌袭。本体不明,射程不明,能力不明。   混乱。   但尚不至于手足失措。   他们向来是不把能做的事做到最后一刻便绝不放弃的性格。   卡兹回到屋内检查迪亚波罗的尸体。   迪奥给房东植入了肉芽以防万一。   “不是他。”用肉芽控制住对方的精神后得出了预料之中的结论。其实他倒希望房东就是敌袭来源,那样事情会简单得多。   不是房东,又会是谁?从什么地方发动的攻击?媒介……   卡兹确认了迪亚波罗死于触电,把尸首拖到一边准备检查电脑。触及尸体的瞬间,他神色微变:“奇怪……”   迪奥注意到他的异样,问怎么回事。   卡兹因无法相信脑子里的念头而陷入了轻度自我怀疑,“这具尸体……”他恍惚片刻,“让我有食欲……”   “哈?”迪奥不解地把视线转向迪亚波罗,“这男的又……”他发现自己也产生了同样的想法……不,等等,什么情况?怎会如此?不应该……   就跟人吃家禽家畜会有所取舍一样,雌性永远是优先食用对象,因为雄性激素会让肉质变得腥臊难闻。每个在农场工作过的人都知道,除配种用的雄性外,其余公鸡公猪等一律在出生时就要做阉割处理,以免腺体发育后分泌的雄性激素影响肉的气味与口感。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作为哺乳动物的人类。迪奥很少选择男性的血液作为食物,也无非是出于味道方面的考量。但他现在莫名奇妙地对一具差不多已算步入中年的男性尸体产生了“不要浪费,当储备粮吃掉”的想法也是不争的事实。   玫粉长发上的绿斑像深海软体动物腕足上昭示剧毒的环纹,无数只艳丽诡谲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盯过来。   精神类替身攻击?攻击者想让他们吃掉迪亚波罗?这有什么意义?吃完后会以尸体作为媒介传播污染吗?目前遭遇的状况五花八门,每个人只会有一个替身,一个替身也只会具备一种能力才对……他望着尸体思索得着魔般上前一步……想尝尝看……   “迪奥!迪奥!”普奇见他状况不对大喊着想将其唤回神,可对方充耳不闻直勾勾伸出尖爪瞄准脖子,金橙的双眼染上难以遏制的腥红……   普奇冲上前,毫不迟疑一拳砸过去。吉良吉影牵制住卡兹。瓦伦泰趁机把迪亚波罗的尸体拖离了两位非人生物的视线范围。“抱歉。”普奇看着逐渐恢复清醒的迪奥心下稍安,“事急从权。”   迪奥甩了下头把颈椎拧正:“无妨,谢了。”以吸血鬼的自愈力,一记力B拳头造成的损伤很快便能恢复。   “搞清状况前,就像那神经病常说的,不要靠近他。”   迪奥问了被种肉芽的房东几个问题,对方知道的情报仅限于你们(除了你和透龙)是数月前搬来的新住户,一直由吉良吉影(在附近的百货公司上班)养着,交房租水电、做家务劳动、调解纠纷之类的琐事,均由他一人包揽。   这就是为什么房东认为吉良吉影是这里管事的一家之主。   “是设定。”缓过气来的你有了些许头绪,“这个作者肯定写了「荒木庄住民为房租所困」之类的剧情。刚刚房东被你们吓得不敢收租的时候,大概触动了这一基础设定。按照故事背景,要是你们不及时交租,大概会流离失所。”   “这又如何?”哪怕没有设定,他们也不会继续租住在这幢根本瞧不上眼的小公寓里,迟早搬出去。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当然没问题,但……”你为自己又一次不得不拖后腿而倍感焦虑,“现在的「荒木庄」本质上是我的替身,如果被剧情判定为「失去荒木庄」,这一影响将反馈到作为本体的我身上,我也会一并跟着「消失」。按刚才的表现来看,也就是被抹杀。”你是跟「荒木庄」紧密相连的跨越次元壁的重要工具,为免闪失,他们只能按时交租,让这幢剧情钦定的「荒木庄」待在主线故事范围内。   “按房东的说法,他没见过我和小九酱。”透龙把外套裹在衣服被撕破的你身上,“我们大概没被写进这本书里,意外之喜呢。”自由度应该会比有剧情安排的角色的更高。   「荒木庄」最初设定的来源帖出现在第七部连载期间,所以这本同人作被书写时也许透龙还未在原作中登场,因此也就没被写入这里的「荒木庄」。当然,不排除作者是故意没把这个拥有因果律替身的逆天角色写入小说以免抢了自家笔下主角的风头。   这会在后续造成什么影响吗……   普奇比较在意迪亚波罗突然暴毙的事:“再细微的小事都可以,你对这里的租客有什么印象?”   房东在肉芽的控制下知无不言,说迪奥经常酗酒打架损毁家具并在半夜发出意味不明的嚎叫。其他人也不分日夜吵个不停。家具赔偿加上毫无节制的水电开销,每个月都要交很多钱,以至于吉良先生常常抱怨工作辛苦。至于迪亚波罗,整天被卡兹和迪奥欺负,一副神经兮兮惊弓之鸟的样子,老是疯疯癫癫地尖叫着不要吃他,应该是这里的底层人员。   听说自己酗酒且只会“wryyy”怪叫的迪奥表情有些许扭曲。虽说他确实有“wryyy”的口癖,但房东描述的那个喜欢毫无节制“wryyy”乱嚎的家伙听起来像个傻子。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作者眼里竟是这种形象?   普奇也觉得自己的阅读理解能力到极限了:“目前为止,我完全看不懂也猜不准作者的用意更无法从这些奇怪的设定中推断出他/她给我们安排了什么剧情走向。”他看向迪奥,在想象中把房东描述的那个疯癫多动症患者的灵魂嵌入眼前的皮囊里,感到一种恶心的滑稽,忍不住笑出了声,“抱歉,迪奥,这太好笑了。我觉得「喜剧」是对目前现状最合理的解释。”一部借用了原作人物形象的黑色幽默作品,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被肉芽洗脑的房东已经成了迪奥死忠,他愤愤不平地大声指责普奇:“你怎么对迪奥大人这种态度!?”   “我应该什么态度?”   房东说普奇平时总毕恭毕敬地跟在迪奥身后当小跟班,称呼必加“大人”,说话必用敬称,星星眼里迸射的崇拜视线从无半刻离开迪奥。   普奇的礼貌面具几乎要绷不住,“迪奥……大人?”他堆起笑用虔诚得发腻的嗓音挤出这几个字。现在轮到迪奥犯恶心了:“你少阴阳怪气。”   “哦,你的手下都这么叫,我还以为你对这个称呼有什么特殊癖好。”   “那帮匍匐在我脚下的蝼蚁当然要放尊重点。”迪奥不耐烦地一挥手,“你也不必费神思量这白痴作者脑子里装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安排,我怀疑他/她写这堆比青蛙小便还糟糕的东西纯属是为了恶心我们。”   房东口中已问不出更多信息,吉良吉影用从钱包里找到的工资卡去附近的银行取了钱补齐房租把人打发走。“外面看起来是普通现代社会,没什么特别。”   迪奥给房东下达了除每月收租日来一趟外其余时间均不许上门打扰以及随时报告接近这幢房子的可疑人物的指令。现状不明的当下,周围人必须处在一定程度的控制范围内才安心,所以暂且仍把肉芽留在他脑子里。   房东这个唯一的外人一走,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剩还在闪火花的键盘发出电流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静电和蛋白质的焦味。   你们不得不先考虑处理迪亚波罗尸体的问题。   “我工资卡只剩几百。”吉良吉影一边检查空空如也的冰箱一边说:“不要指望我会承包非人生物的伙食费。所以,你们干脆废物利用吃掉他,现在不是讲究口味的时候。”   卡兹和迪奥都不愿意遵照作者的「设定」吃掉迪亚波罗,屈从由「设定」带来的食欲会让他们从精神到生理都不适。”   正当你们讨论是吃了、炸了还是埋了的时候,本已凉透的僵硬尸体突然一抽,迪亚波罗从噩梦中惊醒般急促地喘着气大口深呼吸揉着头坐起身,一点点聚焦起涣散的瞳孔找回现实,逐步梳理此前发生的一切,某个渐渐清醒的认识使他眼里爬上说不好是愤怒更多还是惊恐更多的情绪。   然后,他张了张嘴:   “操……” [63]荒木庄的不妙冒险:于束缚中寻找出口   所有人都被彻底搞糊涂了。   你们就这么盯着死去活来的迪亚波罗陷入一头雾水之中。饶是这里不少人都有大量书籍阅览储备,也完全无法理当下的剧情走向。   假如说你们正好穿越到了迪亚波罗死亡的剧情节点,作者在这一章节的安排是「迪亚波罗死于电器意外」,且不说用「电器意外」作为角色死因有多离谱,为何几分钟后又要让他毫无道理的复活?这种剧情安排到底有什么用意?   你个人比较支持普奇的推测。就目前的剧情人设来看,这非常像一篇恶搞喜剧风格的文章,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作者很明显故意把荒木庄成员写成笨蛋胆小鬼或小丑一类的角色,然后再根据他们原作中的设定做一些放大的夸张化处理并安排一些无厘头的剧情折腾各位反派取乐。   比方说,吉良吉影是上班族,作者就让他深陷于焦头烂额的工作,每日为房租生计奔波;普奇跟迪奥是朋友,且在友情关系中属于性格较温和的一方,作者就故意设置地位上的悬殊差距作为嘲讽;至于迪亚波罗……你微微偏头瞥了一眼当事人的表情。后者大半张脸隐在垂下发丝的阴影中,辨不清神色。   无限死亡轮回,你想不出有什么刑罚比这更残酷。   作者不必进行任何夸张更改,直接将其在原著结尾时的状态延续到同人文里就够他受的了。   这篇作品里的迪亚波罗是没解除「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设定,在脱离这个世界的命运之前,他将一直如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半死不活地苟延残喘。   你裹着透龙的外套站起身,心力衰竭造成的生理不适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由不妙预感带来的心理恐惧。   “我们之前开会时,提到通过快速杀死主角以破坏剧情,现在想想,这办法不一定行得通。”你说,“也许这个世界的作者根本没安排什么与我们斗智斗勇的原创主人公或有深度的剧情故事,只是写了一篇「JOJO的BOSS们同住在廉价公寓里为房租所困每天犯蠢作死最后求仁得仁一个个滑稽离世」的纯发泄式文章。”   “这种东西有人看吗?”他们记得你说过会穿越到有一定浏览量和知名度的同人作中。   “不是完全没可能。二战结束后,出于对法西斯的憎恨,不少同盟国都拍摄过抗德、抗日神剧一类的影视,里面的德军和日军总是死得特别蠢。把反派丑化并羞辱鞭尸的作品一向很有市场。”   瓦伦泰奇怪地问:“可这种舆论导向不是对同盟国的形象也不利么?”无数将士与轴心国老滑头们拼死拼活换来的艰苦卓绝的胜利,到影视剧里变成因敌人太蠢而轻松取胜什么的……他摇摇头,“我都搞不清到底是在抹黑哪边了。如果轴心国真这么白痴,跟他们抗衡好几年死了几千万人才艰难获胜的同盟国又算什么?比白痴略强一筹智障吗?”   “大部分普通观众不会考虑那么多,他们只要看到反派死得又惨又蠢就会开怀大笑了。”   瓦伦泰耸耸肩,以一句“无聊”作为点评,“都过去一个多世纪了,我还以为现代人能推陈出新搞出点更有趣的娱乐方式呢。”他记得自己那个年代也有观众上剧院时因过于入戏而朝舞台上的反派演员砸东西泄愤,这类爱「安全地逞英雄」的人真是哪个时代都不会少。   迪亚波罗枯坐在地板上漠然听你们讨论,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般没有发表任何评价。听罢,佝着背站起身窝进脏乱沙发的一角以自保的姿势蜷成一团似乎想尽可能减少跟外界空气的接触面积。   你们开始讨论将来怎么提高警惕以躲过作者可能给自己安排的奇葩死法。   你们能面临的最坏结局是死,而他是想死都死不了。   作为反派,被怨恨天经地义,被作为发泄报复的对象也理所当然,这是本读者喜闻乐见的黑色幽默作品。但对于身处其中的你们,黑色幽默就只剩黑色。   屋内本不整齐的陈设在刚才接连发生的混乱与翻找中变得更加无序,像你们一团迷雾的当下和前路不明的未来。   “先集中思考怎么改变自己在这部作品中被安排的命运吧,至少弄清「荒木庄」在这部同人作里被安排的剧情和角色定位。”你想活跃一下气氛,故作积极:“尽快改变命运离开这个世界就好了。”   他们何尝不想快刀斩乱麻?本以为凭他们的能力要达成目的不过易如反掌,结果穿越后接连碰上的几个设定都无法更改,不能不叫人焦虑。   角色定位倒是再清楚不过。反派,而且是增加了喜剧属性专门给读者看笑话的那种又蠢又坏的反派。不讲逻辑的剧情有时候反倒最难变动,就像人们常说的“不要跟搞笑番人物比战力。”   你问透龙能不能用「奇迹于你」帮迪亚波罗抵御死亡轮回,你们俩没出现在剧情里,不会受设定影响,是最有希望的突破口。   透龙说这个世界并没有「黄金体验镇魂曲」,迪亚波罗也不是遭受了「灾厄」攻击,而是因「设定」死个不停,所以他无能为力。   “开「墓志铭」。”迪奥建议,“凭你的替身不至于躲不过这点小事。”   迪亚波罗当然可以预测几十秒后的危险,也可以用「时间删除」更改预知画面躲避危险,但一直开替身是相当消耗精神力的行为,精神力耗竭也难免会昏厥(以迪亚波罗的现状来看,更有可能是猝死)。终究还是逃不过反反复复死去活来的命运,只不过换了种死法并且可以预判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而已。   基本可以排除在有效战力范围之外了。   “我倒觉得他现在这种体质能在战斗中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资本主义国家元首相当功利地分析道,“比如,我是说比如,这个世界有「主角」并且我们遇上了他/她。在对手能力不明的情况下,可以让迪亚波罗打头阵。既然他死不了,就相当于拥有了无限寿命和无数试错机会。”   某种程度上,变相版的「D4C」。消耗生命作为战斗手段,无数平行世界的他慨然赴死为国牺牲的强大觉悟赢得了被「圣人遗体」认可的基准,把自身与百姓平等当做刍狗的「一视同仁」铸就了幸运加身的「不仁圣人」前进的道路。   ……终究不过是别人冒险故事中的一环陪衬,为国家机关算尽殚精竭虑甚至不惜抛弃自我究竟意义何在?「圣人遗体」失去韧带支撑而咧开的嘴角恍惚是一个讽刺的笑容……   瓦伦泰的话倒提醒了你们另一件事,万一这个世界存在「主角」的话,总待在庄里就太被动了,得多跟外界接触才有触发剧情的可能。你们不能光待在庄里等剧情节点找上门还不明不白,要主动去了解这个世界的设定,最好能筛选出像主人公的角色尽快除掉。   吉良吉影表示赞成:“先找工作,不然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本是为了「改变命运」而来到这个世界,结果刚到没一刻钟就发现自己连「交房租」这种掉价的小设定都不得不遵守确实叫人心里不爽,但也无可奈何。   而且,天知道怎么回事,你们这里汇集了黑白两道、政教两界的领袖人物,居然要靠一个普通上班族交房租。   “进入工作岗位被现实摩擦是了解社会的最快的方式,你们这些与日常生活基本脱节的家伙大概体会不到吧。”吉良吉影笑容里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我可不会像之前这个世界的吉良吉影那么好心替你们负担房租水电。”   “好冷漠哦,吉良桑。不想负担的意思是指你会眼睁睁地看着小九酱因心力衰竭死掉吗?”透龙亲昵地从背后搭着你的肩膀,“放心吧,我无论如何都会想方设法凑齐钱保护你的。”   “……她是例外。”这一把年纪还爱装嫩的硅基生物倒会钻空子……“我的意思是你们不会想依赖我的施舍在这里白吃白住吧?”他朝迪亚波罗的方向提高了音量:“若想维护那份可怜的骨气与廉价的自尊心,就不该吃嗟来之食不是吗?”   你环视一圈五花八门的室友,觉得还是自己出去打一份工靠谱。本世界作者的设定某种层面上来说不无道理,这帮反派BOSS除了吉良吉影谁都不像能找到正经工作的样子。况且,除了吉良吉影有工作证和工资卡外,其他人就跟黑户+无业游民一样连一张能说明自己目前身份的证件都没有。怕是只有不太正规的企业的底层临时工岗位才会接收。他们怎么看都不可能自贬身价去做那类工作。   “我会尽量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毕竟你们是因为我才无法放弃这幢房子。”自己唯一一件衣服刚才被透龙撕破了,他们的衣服穿着又松松垮垮不合身,看起来怪别扭。这叫花子形象,也不知哪个面试官会要,但愿会发放统一的工作服供你撑到拿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也不能所有人都忙于工作和房租这种事,改变命运才是我们的首要目标,就麻烦没有工作任务的诸位多去调查和思考可能与这个世界的主角或主线故事相关的信息了。”   ————————!!————————   本文因剧情需要穿越进入的同人世界都是虚构的,并未隐射任何具体的现实作者或作品,只是一些较为普遍的二创刻板印象集合。   没有指责说其他同人作不好的意思,每个读者对原著角色的理解都存在不可避免的主观偏差,同人即OOC,我的人物解读也不见得比其他作者高明多少。 [64]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反派BOSS也要上班   一个美女,两个美女,三个美女……   你在心里默数,十七个美女了。   据你观察,这个世界70%以上的年轻女性都是美女。最初只觉得不管走到哪里眼睛都特别舒缓,快半个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是大街上美女众多的缘故,无时不刻营造着赏心悦目的靓丽风景。   你给面前的漂亮OL扫了一个红豆面包和一盒酸奶,“谢谢惠顾。”找完零钱,目送黑丝包裹的笔直长腿踩着高跟鞋一字步走出自动门。下一个进便利店的年轻JC也初见美人雏形且……你把视线移向她前胸,咳,就这个年龄段来说,发育非常良好……   忙过上午九点,不论上班族还是学生党都已基本各就各位,便利店暂且清净下来。在午休人流小高峰到来之前,你可以边整理货架边梳理新得到的线索。   兴许是刚到新世界发生的一系列紧张事件和找工作适应环境带来的焦头烂额感使你的思维迟缓了,直至今天才意识到美女比例高得异乎寻常的问题。上早班时留心数了数,十七个。全是能直接毫无违和登上大银幕级别的美人。   你也顺带注意了的男性,跟自己之前所处世界的水准差不多,大都普普通通,一眼惊艳和歪瓜裂枣都属于小概率事件,很符合统计学上的正态分布。   在荒木庄待太久导致对男性审美提高了吗?你再度客观分析了一下,摇摇头排除了这个可能性。不,没错,这个世界的男性保持着正常的平均颜值,女性容姿却远超平均数呈右偏态分布。   本来天天有美女看是再好不过的事,可身处这个不明不白的世界,任何异常造就的未知都令人心里不安,实在没法放松心情单纯抱着欣赏的目光面对这一切。   你有点理解掉进盘丝洞的唐僧的心情了,荒山野岭突然出现七个美女,怎么想都不正常,太诡异了……   同事拍拍你的肩膀把你叫回神:“整理下层货架的时候最好蹲下而不是弯腰,否则很容易走光。”   “哦……”你谢过她的提醒,捂住裙摆蹲下身。   又一条不对劲。   不是没见过帅哥美女。事实上,大部分人如果肯健身健美并花时间精力打扮自己充分发挥自身优势,都能看起来不错且美得各具特色。但这个世界的美女们,下装无非黑丝、白丝、肉丝(各种颜色的丝袜,你甚至见过紫色和红色的)、光腿神器、过膝长筒袜、直接露腿,再搭配一条裙子或超短热裤。OL穿包臀裙,JK穿制服裙,你在便利店的工作服也是短裙。成年女性基本人人蹬着小高跟,上装则大都为极显身材的设计。在你原本的世界,裤装和运动鞋在广大女性的日常穿搭中也很受欢迎,甚至因便于活动而比裙装更为普遍。漂亮裙子固然很好,喜欢的人也很多,但并非所有女性都喜欢裙子,人类的审美本就是多种多样的。这个世界女性为何无一例外偏爱裙装呢?   你也从没在这个世界见到JOJO一类的元气肌肉酷妹型美女。   美女很多,但美女的种类似乎有些单一。   这又说明了什么?   货架上的饭团过了48小时的售卖期,按规定要清理了。你拿下来拆开包装去微波炉里热了热,边吃边继续工作。   明明还能吃,就这么扔了怪可惜的。你总是尽量在便利店解决三餐问题,还能顺便减轻庄内开销。如果不是按规定不能带走的话,每天光下架的食品就足够解决全庄伙食问题。   关于房租和行动资金之类的事,一开始有人提议让迪亚波罗去工地上碰瓷,那种怕把事情闹大的私人黑矿之类的地方。   “弄些事故赔偿金。”   迪亚波罗听罢竖起了他的中指。   “而且你还可以循环利用,换个工地就能故技重施。”   迪亚波罗竖起了另一根中指。   这帮人渣……   现在,除了迪亚波罗宅在屋内,吉良吉影在公司上班外,其余成员大多行踪不定,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你也很少遇见他们。   但愿能尽早找出这个世界的主角……   单就行动力而言,你觉得他们的办事效率还是很值得信赖的。   他们注意到这个世界美女极多的事了吗?   做完上午的工作,再有一刻钟就到午休时间段了,附近很多上班族和学生党都会来便利店解决午餐。又一个忙碌的小高峰。   你边收银边挨个看进门的美女,试图找出她们更多共性。   门口的风铃叮当一响,你瞥见来人骷髅花纹的领带,遂收了看顾客脸观察美女的心思埋头专心于收银工作,只管把眼珠子黏在往来的手指与纸钞硬币上。   修长纤细的手、短而肉感的手、勺形指是打字员的手、写字茧是学生党的手……每只手都有其独特的个性,像活的招牌告示主人的身份。你从这一只只手里接过纸钞,又把一枚枚找零的硬币递回手中:“谢谢惠顾。”   那个对手比你更有研究的人的手也递到你面前。男人的手,因皮下脂肪少而显得骨感有力,指甲打磨得短且圆润。拉过小提琴也拿过屠刀,能爱怜地轻抚亦能血腥地杀戮,是社会精英也是连环杀人犯。诸多矛盾的标签贴在这双经历丰富的手上,每一条脉络和肌理都像在诉说一个不同故事。   哪怕仅凭腕上那块积家翻转的手表你也能认出他,连表带角度都严谨得没有丝毫变化。   公司有食堂,楼下也有不错的餐厅,他却非要绕远路来你打工的便利店。你心里不自在却也不好说什么,总不能干涉人家的购物自由。何况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普通顾客,你没理由不接待他。   你公事公办地扫描三明治条形码,低着头也感觉到云翳般的视线滞重地压在身上。捻着他递出的纸币一角抽过来压在收银盒里,飞快地算好零钱以不触及他掌心的方式递回去:“谢谢惠顾。”好在是人来人往的公共场所,你的嗓音能勉强保持镇定而不至于因恐惧变形。   每天就听你说这么一句话,真亏他还不腻。而且,哼,肯定是故意的,你气恼的想,每次都给你一张大钞,延长你计算找零的时间。   就这么讨厌他吗?嫌弃得连碰也不愿意碰?吉良吉影拿着那叠在你手上停留过几秒的零钱,等你残余在钱币上的体温传递到自己手上完成这一短暂的间接接触后把钱收进皮夹,像一般顾客一样走开,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   你们每天唯一的交流就此告一段落。   日日如此。   但今天……   “吉……吉良先生……”   他压抑住汹涌的心绪再自然不过地回头,像是早就准备好你某天会这样叫住他。   “哎!?”你的同事在一旁大惊小怪,“你们认识啊!?”这位先生天天来便利店买东西,她也有几分眼熟了,第一次听你跟对方搭话。   吉良吉影很快摆出亲和又略带歉意的礼貌微笑:“是我不好,之前惹她生气了。”   “哦~”同事马上揶揄地笑起来,“我懂我懂。”   她懂什么啊!?但吉良吉影说的理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没错,分辩反倒越描越黑。你只好假装没看到同事八卦的表情。   “你下午几点上班?”   “两点。”   现在还不到十二点半,而你要忙到一点多才能抽出空来,“算了,晚上再……”   “我等你。”他飞快截断你的话头,也不给你拒绝的机会就在门口给顾客休息用的长椅上坐下。   同事用胳膊肘戳你,让你现在就跟他去:“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何况你都帮我那么多次了。”她每天下午五点要去幼儿园接小孩,一直是你替她顶班好让她能提前早退。“年轻人吵架斗嘴难免的,和好了还得接着过呗,我看他认错态度蛮诚恳的。”她开始摆长辈架子了。   你没奈何,只得乖乖听话出去了,不然不知道她还要唠叨脑补多少内容。况且一直被吉良吉影盯着也让人如芒在背根本没法安心工作,万一心不在焉把钱算错了倒得不偿失。   “没吃午饭?”   要处理的过期食品不能外带,所以你说:“我回工位再吃。”   他让你稍等,进便利店买了便当和牛奶出来:“三餐都要按时吃,不然容易得胃病。”   就算你得了胃病,也是被他们吓的。“不如留着交房租,不然我会得心脏病。”你说,“我在便利店可以免费吃过期的,不要浪费钱。”   吉良吉影定定地看着你:“我绝不会也不至于无能到让你落入那种境地。”   他一认真你就不好油嘴滑舌,生硬地转开话题:“我找你是有正事要说。”   他早知道,如果不是正事你便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吉良吉影没有外露情绪,淡淡道:“去公园安静坐下说好吗?”他望进你警惕的眸子,补充了一句:“那边人多。” [65]上班族的午餐时光:休战   迪亚波罗精神不稳,其余人等行踪不定,思来想去,竟只有吉良吉影可以商量。   没办法,现在不是顾及自己那点小情绪的时候。况且,你内心深处很清楚不可能同他一直冷战,如果将来需要集体协同作战的话,没人会放心把后背交给彼此有心结的队友。   迪奥黑暗中低声的絮语萦绕于耳……   必须让这颗炸弹冷却下来。   庄内比吉良吉影更危险的大有人在,但你只有跟他独处时会尤其不受控制地心悸心慌——创伤后应激障碍。而且你很清楚这次绝对不会有迪亚波罗来捞自己。好在如他所言,公园里三三两两行人很多,你得以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好好坐在石桌对面。   在你开口前,他打开便当盒,把牛奶插上吸管搁到你面前:“先吃午饭,吃完再说。”   人一紧张,肠胃就会供血不足,所以跟吉良吉影在一起时你总觉得没什么胃口,胡乱扒了两口就边啜牛奶边等他细嚼慢咽地吃三明治。不用抬头也知道自己正被盯着当下饭菜,遂把头栽得更低假装不知道。   “不喜欢?想吃什么我下班后给你做。”他还是故意读不懂空气一样。   你撑不住了,不能让他继续主导谈话节奏,否则他会无孔不入掌控一切。“那个……”别想铺垫的说辞了!一口气单刀直入谈正事!你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大声问:“你们公司美女多吗?”   “咳……”吉良吉影抽出面纸巾把下半张脸埋进手心里咳个不停,半是真被呛到半是不想跟周围那些被吸引过来的好奇目光对上视线。不必听他也知道那些窃窃私语的内容——“被醋坛子女朋友查岗了吧”、“肯定平时就花心,所以女朋友才不放心”。   天地可鉴,他48位「前任」全是好聚好散,从未同时脚踏两条船。吉良吉影自认为很专一,盯上猎物后,在得到「她」前,绝不移情别恋。   恒心、毅力、专注、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从无败绩。   他也不会败在你这里。   拭净嘴角,看向自己目前盯上的猎物,正瞪大双眼努力表现得严肃认真想借此提升气势,可惜抓在牛奶盒上轻颤的泛白指关节暴露了真实心思。这么怕他?之前吓得太狠了吗?对于这只自己亲手缔造的惊弓之鸟,抖S杀手心里同时涌上爱怜的疼惜和残酷的满足。他保持着绅士的社交面具,把惹人误会的尴尬话题拆解开:“我公司的女同事有什么问题吗?”   “就,到处都是美女,你有注意过这个问题吗?”你转过头四下张望,“喏,花圃那边有个穿黑丝的美女。”你怕指指点点引人注意,而且对别人评头论足很不礼貌容易引发争执,只好压低声音说悄悄话,“秋千上那两个百褶裙女生也很萌不是吗?还有……树荫下有个坐着看书的黑长直文艺系美人,看到了吗?以及……自动贩卖机那边的辣妹,穿豹纹超短裤的那个。你懂我的意思了吧?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美女。你上班的时候有留意过女同事们的颜值和穿搭吗?如果我猜得不错,尽管我没见过你同事,我也敢大胆推测她们70%是穿丝袜、高跟、包臀裙的漂亮OL。”   你悄声说话的气流拂过他脸侧激起轻微的痒意,吉良吉影心不在焉地听着,压抑住咬上你开合双唇的冲动以他从小练就的一心多用的本领分出些许精力跟上你的话题挨个扫视你指点的女性。   “以你的审美标准,她们都很漂亮?”作为手控,他虽然也能按世俗标准辨别美丑,但除手以外的外貌特征很难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有些钝感在所难免。   “很明显啊!”你一副真理在握却无法跟人解释清楚的懊恼样,边碎碎叨叨地分析这些美女哪里好看边急煎煎地继续在人群中搜罗美女,“那个,长得像长泽雅美!一般来说,是不会随便在街上遇见长泽雅美这种级别的美女的吧?”人们对本国面孔的人辨识度一般更高,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长得像日本女星的,连忙指过去,甚至忘了保持低调。   他瞥一眼你说的「长泽雅美」,收回视线垂目看你「这下总该明白了吧」的期待表情,忍不住笑了:“不如你可爱。”   一记直球砸得人猝不及防。你听出他并非取笑而是认真,不由得更加无措。既不好生气翻脸又不好假装无事更不能摆出默认的态度什么都不说由着他借机得寸进尺,一时间被噎得面红耳赤。   “我在跟你说正经事!”你很大声地喊,想用音量掩蔽视觉叫他别注意到自己脸红似的。   “好,说正事。”他礼貌地笑笑,从善如流地改口:“你觉得这个世界的女性普遍外貌出挑,有什么不妥吗?”   “我就是来找你商量这个的,造(作)物(者)主让这个世界充满美女,可以从中推出些什么信息呢?”   “男作者,性癖是大胸长腿。”   “等等……”你被他飞快作答的速度惊得愣了一下,“你觉得是这么浅显的理由吗?会不会有什么更深层的……”   “我不指望一个脑子里女性下装穿搭只有丝袜和高跟的人能安排什么用意深远的剧情。”吉良吉影不屑地翻翻眼皮,“姑且夸奖一下荒木那家伙。至少在人类多样性理解和复杂度刻画上,祂比这个世界的造(作)物(者)主强得多。”   居然能听到他吐槽别人的性癖……要是让吉良吉影来写,这个世界的女性怕不是个个长着蒙娜丽莎式完美双手。   “别误会,我没有干涉他人性幻想的嗜好,这是他的颅内世界,就算他让所有女性只穿三点式比基尼在大街上散步也与我无关。”吉良吉影好像能听见你的腹诽,“从纯文学角度评论一下罢了,这种三流地摊文学式的露骨描写和扁平人物塑造,根本不必对文笔与剧情有所期待。”他倨傲地说:“没有炫耀的意思,但我好歹是以文学系第三名的成绩从大学毕业的。”确实没有炫耀的意思,不然应该再补上一句:“之所以没有甩第一名一大截,是不想引人注目的控分结果。”   荒木庄的人表面上再谦虚,骨子里盛气凌人的本性还是时不时锋芒外露。而他们大部分时候,也确实有瞧不起别人的资本。   “日本动漫里,也有不少类似的……福利卖肉番?好像是叫这个。”吉良吉影看向你堪堪遮住臀部的超短制服裙,想到你也成为了他人意淫幻想的一部份,指甲突然不受控制地疯长起来。“既然对作者安排的着装不满就去买自己喜欢的衣服。”他从钱包里抽出信用卡递给你,“小号男装或者找裁缝定做都可以。”太过强势的逼迫会引发反感,他要让你觉得这一切是顺应你自己的意愿。   “可这是工作服啊。”   “便利店的工作辞掉也没关系。”他没有说「我养你」之类故作亲昵的油腻发言,理由讲得冠冕堂皇:“既然知道了作者是个脑子里只有黄色废料的白痴,找出主角并破解剧情想必也很简单,我们不会在这个世界耽搁太久,别为钱或将来生计之类的琐事担心。”   不用担心……吗?但,正因为是篇专门迎合各类妄想的爽文,作者很可能把男主角设定成战力爆表无脑强的类型吧?将反派们按在地上摩擦碾压以满足虚荣心什么的……   再强也强不过透龙的因果律替身,你安慰自己,用不着杞人忧天。况且无敌系男主其实挺难写,一不小心就容易让剧情无聊,看在这篇同人还算有一定阅读量的份上,你也该相信作者不会太逻辑崩坏……大概……   “已经工作半个多月了,我还是先把这个月的工资领到手再说吧。”你没接卡。   “离开这个世界是迟早的事,在此之前把卡刷光更划算不是吗?”他不由分说把卡塞进你手里,“下一个世界也许就作废了。”   含磁条的薄薄塑料卡在你张开的手心上静静躺着,你没有收拢指掌立刻接受的意思,仍在思索一个推拒的借口。半晌,意识到推脱不掉方才收进口袋,趁他因你让步而心情有所好转,大着胆子道:“如果,只是手的话,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吧……”说罢又自觉时机不恰当。你早在酝酿跟他约法三章缓和关系的事,却一直拖到现在才开口,偏偏他刚给了你一张卡,弄得你像为钱卖身(手)一样。   他没说好,没说不好。   小提琴家的手、连环杀人犯的手、烟火气与血腥气交织的手,从容不迫又步步紧逼地自你膝头攀而上,体察你随距离拉近逐渐凝滞的呼吸,在搁于大腿裙摆上的小手一寸之遥处停下。   猫科动物捕猎前俯身蓄力的片刻寂静。   “确定?”又像诱惑你点头同意又似警告你别轻易许诺。 [66]演技与真心:猫要顺毛摸   指尖后缩,将裙摆抓出一小片褶皱,片刻后又下定决心似的松开。你微不可查点下头的瞬间,骨感修长的指节迅速扑上,根根侵入你疏于防范的指缝,不由分说挤占你原本互相贴合的指间空隙,被迫张开接受外来者的插入,很快像拉链齿般严丝合缝地咬成十指相扣状。   “理由?”   “我,我不想氛围一直怪怪的。如果你愿意回到最开始那种关系并一直保持的话,我们就和好吧。”   他扣着你的手贴上脸颊,瘦削的下颌线轻轻刮蹭你掌心的软肉,猫咪撒娇似的半眯起双眼,“只能用手?”低缓含糊的声音像在讨好,高昂的下巴和绷直的颈线却透出你不该违逆他意愿的傲慢。   猫科一贯傲慢。   寸步不让会让关系僵化,迟早令这恋物恋尸癖反应过激做出妨害团体的偏执行径;一味退缩则会被得寸进尺,最终丧权失地。   你明白迪奥说的「平衡」的重要性,但突然毫无理由地原谅对方并大加示好也挺奇怪的。就算吉良吉影一直是活在虚假舞台剧里玩恋爱过家家的人,表现得太假的话也会让他「出戏」吧?所以,综合各种考量,你觉得不能彻底退让,还是得约法三章保持一定距离。   “只能用手。”你认真地说。   他停止玩闹似的磨蹭,逆光垂下的视线不再慵懒,多了剖析的穿透力。片刻后,似嗔含怒地冷笑一声,侧头以几乎算泄愤的力道半咬半吻上你的手腕,“不必如此委屈自己。”吉良吉影松开,确切地说是甩开你的手,一瞬爆发的怒意后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像是才想起自己有手表似的低头看一眼表盘,有条不紊地把吃剩的包装袋和餐盒收拾干净。   你略感无措地呆坐着看他收拾。   虽然采取了自认为最合理的行动,却没达到预期的效果与目的。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迪奥说得轻巧,实际做起来根本没那么容易。他们完全不是你能掌控的人。   你默默跟在他身后原路返回,一路焦虑难安。眼看已走到便利店,下次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再遇到适合挑起话题的时机,你突然大起胆子上前一步主动拉住他的手。   拼了!已经做到这份上,绝不能无功而返。   他侧偏过头,平静无波的灰紫罗兰投下暗色的目光。   你酝酿了一下情绪,颤声说:“您刚才吓到我了。”并不全是演技,跟强上自己未遂的杀人犯进行肢体接触让你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对不起,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没办法那么快接受……之前的事……我好害怕……”   吉良吉影握着掌心冰凉的小手观赏你惊惧的表情。   他喜欢你这副样子。   害怕他但又要靠近他的样子。   他暴虐成瘾,你恐惧的表情让他亢奋,可如果你太过恐惧而推开他,则又令他生气。这很矛盾,人本能地会推开自己恐惧的事物,他想要的根本就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但,谁让他被设定成如此矛盾的存在呢,抑制不住杀人欲望却又向往平静生活的Killer。   唯一的解决办法是让你的世界里只剩下他,这样你就不得不在畏惧他的同时讨好和依赖他。   当然,就目前而言,这不可能实现。所以一定程度地压抑本性仍有必要。他语气缓下来:“抱歉,怪我太心急了,我不是有意要吓到你的。”   他更希望看到你恐惧地屈居身下战栗求饶还是更希望你主动贴近依偎在怀呢?鱼和熊掌,何为其所欲也?那晚在旅社没能下死手杀了你的时候他就知道答案了。他的心在说:别那么怕我,别推开我,再多靠近我一点。   吉良吉影牵起你的手,吻轻柔地落在你的指关节上,“按你说的,先从手开始,让我们重新认识,慢慢来过。”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一面在心里告诫自己耐心的重要性一面感到自己的指甲按耐不住地又窜出半寸。   在便利店按部就班工作了一下午,既要应付顾客也要应付同事问东问西。怕引起怀疑暴露身份遂回答得模棱两可,反倒激出她更多问题。而她可不是那种会把疑惑藏着掖着的人,已经开始自问自答地加戏——一边提问一边在你的回答不够让她满意时自己脑补真实原因:“有什么好害臊的,我都是过来人了,男人么,都是这样。”   熬到下班,你和吉良吉影已经被描述成你们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人。他是你的花花公子前任,你们虐恋情深多次分分合合,现在他终于意识到你才是自己的真爱,决定浪子回头跟你好好过日子。   Emmm……   很好!猜得离你们的真实身份相差十万八千里,就让这个错误答案继续留在她的大脑里误导她吧。就敌方身份不明的当下而言,周围人对你们的误解越深、越狗血、越家长里短越有利于你们像普通人似的隐于市。   跟晚班同事交接完毕,想到自己现在手头终于有了闲钱,于是去零食区把早就看中的“卡兹脆”和“普奇曲奇”每种口味各拿了一包结账。   你没在自己世界见过这两种零食,心里一直猫挠似的好奇会是什么味道。   造物主用零食品牌给笔下的角色们命名吗?略显草率啊……当然,也不排除只是恰好重名。据悉,美国历届NBA球员中有86个人叫John。   算算日子,下一次生理期也快到了,于是又买了些卫生用品。出门,再去药店买止痛药。读着包装盒上“降低对疼痛敏感性”的说明文字,突然想到窝在庄里的那个人,问店员还有没有更强力的止痛剂,最好跟麻药效果差不多的那种。   店员是个穿护士制服加白丝袜的美女,她警惕地打量你两眼,像在考虑有没有必要报警。   你解释说自己痛经比较严重她才稍稍缓和脸色。   “痛经的话,这种已经足够了,非处方药里最好的。”她做出理解的表情,“药吃多了也不好,有空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更强效的药得有医生处方才能买,没办法,你只好拿了两盒普通止痛药。   你拎着“卡兹”、“普奇”、卫生巾和止痛药走了十分钟左右回到荒木庄,离你工作的地方不算太远。   现今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能浪费在上下班通勤上。   进了门,没看见卡兹和普奇。事实上,是谁都没看到,包括那个你很确定他在房子里的人。   迪亚波罗可能在躲你,更可能是在躲所有人。每次你下班回来时他的房门总是反锁的,比死寂的空气还静,也不知他在里面是死是活,还是半死不活。   薛定谔既死又活的猫。   迪亚波罗生死不明的概率云。   在密闭空间里悄无声息地死,不为人知地活。   墙上的钟显示快到饭点,吉良吉影应该马上要回来了。   至于其他人,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清楚在忙些什么。   他们大多晚上等你已经睡下时才三三两两地回庄。偶尔,你半夜醒了,会隐约听见他们中某几位的说话声,窸窸窣窣像在商讨什么事情。没有高声争执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不让旁人听见,只是很平淡地互相交流情报。你隔着楼板半梦半醒听不清,往往翻个身又睡过去了,也实在是白天工作和家务都忙,累得没力气去听墙角。   迪奥日落而行,日出而归,跟大部分住民作息相反,你有时早起上班会正好遇见他回来,其余时候再无交集。   今时也同往日,推开门,只有你和反锁在房间里空气一样的迪亚波罗。夕阳在地平线下,余晖透进窗户把一切染作暗红,剧院落幕时的颜色,红得有沉重之意。你按了一下电灯开关,不是为了照明,只是想驱散不好的压抑感。   走进厨房,水刚刚烧开。   「荒木庄」体积变小了,加上你常常练习,对这幢房屋内部陈设的控制精度提高了些许,能靠意念完成大部分简单的家务劳动。同事说你上班没事时总喜欢发呆走神,其实你是在远程做家务。不仅是为了尽量完成力所能及的事不当拖后腿的包袱,也是为了保持锻炼不让精神力衰退,万一将来还有收回替身的一天不至于太生疏。   怀疑迪亚波罗也许在躲着你,并不是出于自我中心思想的臆测,而是每次下班时间一到,你就感应到庄内迪亚波罗房间的门反锁上了,很难不让人多想。他白天必要时也出门活动,可,一当你下班,“咔哒”,门就反锁上了,直到你晚上睡下或第二天出门后才打开。   这……再没眼力劲的人也看得出来,完全不想见你的意思啊……   本来因为之前的某些事,你还以为他对你比较有好感来着。   现在看来,纯属你自作多情想多了。   果然看不懂荒木庄任何人内心的实际想法,以后少瞎猜吧。 [67]过家家:核邪铀癌荒木庄   你往开水里下入蝴蝶面并撒上细盐。   迪亚波罗上次吃长意面噎死了,所以你这次煮了蝴蝶面。   食材是外部采购的,不属于庄内陈设,没法用精神力操控,所以必须亲手料理。   不让迪亚波罗插手家务并不是大家好心关照,荒木庄的人向来跟「良心」这个词不搭边。只是他在劳动过程中会死于各种各样的离谱意外让一切乱上加乱越帮越忙,不如在房里关禁闭省事。   至于送饭,虽然他饿死了也会自动复活,但你觉得任由一个曾经多少给过自己帮助的人反复遭受此等非人道主义折磨未免太过冷血。   再者,普奇也请你每天帮忙照料他并记录其精神状态:“这可怜的人,愿上帝垂怜他。如果你肯帮忙的话,他情绪会稳定不少。”   你没有异议地接受了做饭的任务,但稳定情绪方面的事,你想交给更擅长心理疏导的神父,“我做不到,我根本不了解他。”   普奇笑而不语,坚持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好孩子,我相信你会做得比我更出色。”   迪奥从现实角度分析也认为应该尽可能保证迪亚波罗精神稳定,如果他崩溃暴走导致「绯红之王」失控甚至乱删时间就麻烦了,现在根本没功夫处理内乱。   你熬意面酱的时候吉良吉影进了门。   玄关处传来一声:“我回来了。”之后是脱西装、解领带、系围裙的窸窣声。他拎着菜挂到厨房的置物架旁,再自然不过卷起袖子站到你身边处理食材。   你简单打了个招呼算是回应,专心盯着自己的灶锅,眼看酱汁收得差不多,决定试试咸淡,刚抬胳膊,他就准确地将汤勺递到你手里,默契得仿佛你们是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   不得不说,吉良吉影正常的时候……确实挺正常的。   你希望他一直这么正常。   他翻动着煎锅里的豆腐,突然叹了一声道:“真羡慕他。”   你把嘴从试味碟边移开,注意力转向他。   他说:“我还没吃过你做的东西。”   你赶紧给他盛一份。   他一手握着锅柄一手拿着锅铲,偏头露出无奈的眼神。荒木庄只有吉良吉影和透龙长着这种圆钝且外眼角略向下垂的眼睛——适合装可怜的眼睛。   你只好把叉子递到他嘴边。他张嘴衔住叉子,眼珠子却一直黏在你身上,像是拿你当下饭菜。你几乎觉得叉子烫手,没头没尾道:“下一次或许要给迪亚波罗做宝宝辅食了,他现在连正常吞咽都很困难。”   吉良吉影知道你的意思是让他不要乱吃飞醋,也知道自己该见好就收。把沾在唇上的酱汁抿进嘴里的同时微微一笑:“辛苦你了,照顾那个残废。”话里带刺。他可没忘记那家伙扬言要废了他的事。   “如果你忙不过来的话,下次由我给他做饭也可以。“他说着,往迪亚波罗的餐盘里加了一大勺日式土豆泥堆在蝴蝶面上。   料理都是刚才在你眼皮底下现做的,没动过手脚。   在你冒出他怎么突然良心发现的疑问之前,他用大度的口吻催你去送饭:“送完就赶紧下来吧,我做了你爱吃的菜。”   你把餐盘端到迪亚波罗房间门口,托盘里加了一盒今天刚买的止痛药。   轻敲几下房门以免惊动他脆弱的神经再柔声说一句:“晚餐好喽。”你觉得自己在哄一只警惕的小动物。半个多月没见,想象中瑟瑟发抖的粉红小动物已经取代了记忆里凶神恶煞的Mafia Boss。   往常,如果他活着,会随便哼个语气词作为回答,等你走后再出门取餐。今天没回话,你揣摩他死了尚未复活,打算等上一刻钟或半小时再重新来问,却见门缝下递出一张纸条。   你搁下托盘,捡起纸条,上面写着一些意味不明的数字和字母,翻到背面,只有一句话:“调查需要,请采购。”你推测那些数字和字母是电子产品的配件和型号。   荒木庄成员除了你和吉良吉影在上班外,其他大都在外调查可疑人员,希望尽早找出主人公。大部分情况下他们都能自行摸清调查对象的绝大多数信息,但毕竟是21世纪,互联网这样便利的工具不可能完全摈弃,所以,偶尔也会有部分人的档案被交到迪亚波罗这里,由他进一步排查某些不确定的东西。   算是他死亡之余唯一能做的事。   你觉得这样挺好,能分散下注意力。并且,对迪亚波罗这样高自尊的人来说,如果什么都做不了还被讽刺“嗟来之食”的话,他精神会崩得更快。   你把纸条收进口袋告诉他会尽快配齐。“我能进你房间看看吗?”你说,“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还……”知道他不可能“好”,更不可能“没问题”,斟酌了半天只得问:“……勉强撑得住?”人长时间不与同类沟通交流,语言和社交功能就会开始退化。你这半个多月只听见他说过语气词,必须当面确认一下状况了。   迪奥和普奇都交代你密切注意他的精神变化,有崩溃前兆务必及时报告。你考虑到他确实不想见人(尤其不想见你),只要他回了语气词并按时吃饭把空碟子放回门口就默认他还好。可拖久了也怕出事,目前连着两三周不见人影,实在没法叫人放心。   他还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又递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大大的“NO”。   你更担心了,说话明明比写字方便他却偏要递纸条子,这不正是语言功能退化的表现吗?语言是人类自我表达的重要工具,单独关禁闭的人从语言功能退化的前兆开始,继之以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你觉得这是个危险信号。但凡是个人,照他这样憋着都会出事。   虽然你可以直接操纵这扇门强行打开,但还是想尊重他的意愿怕造成二度刺激,好声好气地哄:“就看一眼好不好?说几句话就走。我保证不靠近也不伤害……”   “乓!”玻璃,或者瓷器,砸在门板上一声巨响,吓得你倒退一步,没说完的话尽数淹没在碎片的稀里哗啦里。正要问门后的人是不是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东西,有没有出事,想着他要是又意外身亡了的话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强行闯入看看了的时候,一记重拳紧接着锤在门上。   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   你默默离开。   回到餐厅,吉良吉影正在清理桌上的时政报。   报纸是法尼·瓦伦泰的,他刚到这个世界并得知这里也有美国的时候,相当兴奋地订了各种报纸想了解这个21世纪第一强国的现状。   最初几天他经常自豪地读出上面关于科技和经济方面的消息,也会在看到枪击案和种族冲突之类的报导时眉头紧锁。最近一两周,虽然报纸还是每天早上按时送到,他却不怎么看了。   找人任务太忙了吗?可其他人交流情报的时候也不见他有多大兴致,反倒常常一脸茫然地发呆。   许多翻都没翻过的崭新报纸堆积在屋内,吉良吉影三令五申地要求他处理掉这堆垃圾,要不就赶紧退订。   瓦伦泰听到“垃圾”这个词的神情像被人捅了一刀,也没用他一贯的伶牙俐齿反驳一句,天蓝的眼睛阴雨绵绵。   你不懂他在想什么。   坐到桌边拿起碗筷,感应到迪亚波罗的房间门打开了,应该是取餐的,结果不到半分钟又听见楼板上传来摔碟子的声音。   你不懂他在想什么。   吉良吉影肯定也听到了,但他一副没听到的样子,神色如常地保持着温柔的微笑给你盛汤夹菜,嵌入脸颊的嘴角像一个深渊,隐隐有报复心得逞的快意。   你不懂他在想什么。   半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考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迪亚波罗倒是可以理解为纯属被死亡循环折磨疯了。说实话,如果你处于他的位置,也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大概早崩溃了。暴躁砸东西发泄出的那点情绪跟他面临的压力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你想着要不要改天跟普奇商量一下这事,看他觉得有没有必要强行闯入检查一下迪亚波罗的精神状态。   你脑海里浮出粉色章鱼一边被白色小马往外拽一边大喊“不要靠近我”的样子,觉得有些滑稽,却又笑不出来。   疲惫不堪地在床上翻了个身。   确切地说,是在卡兹床上翻了个身。   庄内一共有六间卧室,很明显作者笔下的荒木庄只有六位BOSS。透龙没有房间,好在他不用睡觉;你没有房间,好在卡兹不用睡觉。于是你搬进了卡兹的房间,就跟在之前的荒木庄时一样。而卡兹凭借究极生物的超强续航体能不分昼夜在外奔波,几乎从未回来过,所以这基本已经成为了你的个人专属房间。   背后的窗户栓“咔哒”响了一下。   ?!!!   荒木庄也会进小偷?!   不是吧?作者不是把你们设定成下贱的穷鬼了吗?这什么业余小偷?连点都不踩,来偷这群一穷二白到只剩超常武力值的人。   你闭眼装睡,希望小偷发现这里没有值钱的东西自己走掉。如果尖叫或呼救的话,可能会激惹对方让入室行窃变成入室抢劫。你没把握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及时等到救援。   正紧张着,床边被人坐陷下去一块,你呼吸一滞,心提到嗓子眼,却听见熟悉的声音:“还没睡?”   是卡兹。 [68]雏鸟:娇纵   “是您啊,吓我一跳。”你松了口气,翻身朝向他那边,“调查有进展吗?”   卡兹没有回答你的后一个问题,更关注你的前一句话:“我很吓人?”   “您怎么走窗户呢?”你笑,“我还以为进小偷了。”   “用波纹反击。”   “毕竟没实操过,心里没底。再说,我刚才要是不管不顾揍过去,不就误伤您了?”   他笑了一声,说你要是真成长得如此神速,他会很欣慰。   你也觉得刚才的「豪言壮语」不自量力得好笑起来,一笑,睡意皆无,索性坐起身:“回来得正好,我有东西给您。”   说罢,也不等他把你按回被窝就利落地跳下床,蹬蹬蹬地跑去拿了一包紫色的「卡兹脆」给他:“跟您同名的小零食。”   在你手中正常分量的零食包到他手上就成了小孩过家家用的迷你茶点。   卡兹扫了一眼配料表就说这是垃圾食品叫你少吃然后撕开包装一股脑倒进嘴里。   “一般,糖油混合的淀粉类膨化物。”   “这不是重点吧……”你本来期待他的反应会更有趣一点,再次强调道:“它跟您同名哎,而且是紫色的。”   “人类5651种语言花样百出的词句发音恰巧撞上我的名字读音。你在为这种微不足道的事兴奋?”   “话虽如此……”你略感失望地垂下头,“我第一眼看到这个零食就马上联想到您,然后觉得,哇!好巧,好亲切。忍不住在心里‘卡兹’‘卡兹’地默念。原来师傅的名字念起来这么清脆啊,而且还有种爽口的感觉,怪不得会被拿来做零食名,好想尝尝看是什么味……”   你住了口,自觉不小心僭越了,居然说想尝尝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是什么味道。   没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也听不出头顶从鼻腔里哼出的笑音有没有嘲讽的意味:“你倒想得多。”   “偶尔……随便想想……”说完发觉自己下意识重复了上次被问想不想看兜裆布时的回答,怕旧账重提,赶紧岔开话题:“正常人都会联想的,电影电视书本上看到跟自己家人朋友同名同姓的人,明知不是他/她也会觉得亲切有趣,然后大惊小怪地喊:‘喂喂,你看这个人也叫XX哎!’之类的话。”   虽然有5651种语言,但对你来说,因为他的存在,‘卡兹’的发音就变成了只有一个解释和唯一联想对象的特殊音符。   “总之,人类就是……”你没资格代表全人类,况且蝼蚁的肤浅想法不管怎么解释大概都只会让究极生物觉得可笑……   “抱歉,我不该拿这些没意义的无聊心思浪费您时间。”心下忽然有点空落落的,觉得与他的代沟前所未有的大。   因为最在意,所以才格外……怪自己不该抱有太多期待,本来用期待去预设和要求别人就是不对的。   你伸手去拿他掌心废弃的零食袋打算扔掉,“以后不……”   “无妨。”卡兹收手将零食袋攥进掌心,“我不缺时间。”人类总是想得很多,或许是造物主为了弥补你们短暂的生命,故而赋予了复杂细腻的感情。   波纹战士每每叫嚣着“你杀了我的同伴,我要为他报仇”之类的话冲上来的时候,柱之一族大多会半是怜悯半是好笑地回答:“人类的生命本就短暂,退下吧,没必要急着送死。”但他们最终也败在这份曾嘲笑和看不起的情谊上。或许,敏感丰沛,并不全然是该被否定的软弱无用之物。   ACDC喜欢兵书,能把《孙子兵法》倒背如流。瓦姆乌酷爱英雄史诗,每一个伟大的战士都在他口中滚瓜烂熟。出生于崇尚力量的种族,在与波纹战士们的打斗中成长,形成此类爱好再正常不过。   卡兹理解ACDC和瓦姆乌故意放任波纹战士成长,约定来日再战的行为。漫长的生命,要有对手、有敌人、有精彩的战斗,才能热血沸腾充满活力。   但每当他们邀请他享受战斗的乐趣时,他总是淡淡地回答:“无聊。”并没有故作孤高的意思。只是一来难得遇见能激起自己兴致的对手,二来他确实不像其他族人那样对战斗兴致勃勃。他一心扑在自己的理想上,每一次挥动辉彩滑刀都只为了离那颗比光之流法更加璀璨的恒星更进一步。   卡兹私下里读书时偏爱那些也许会被视作过于「温和」的知性文学作品,觉得里面描写的太阳比起科学报告上的太阳更像他想要追逐的太阳。无意间看到人类的文学家写“短暂的一瞬即为永恒”,心里很动荡,作为真正拥有「永恒」的生物,却从未体验过“一瞬即为永恒”。   就算听你说一辈子又有何妨,你短暂的一生还占不到他生命长河的万分之一,流星一般的过客。立于顶点的只有一人,天荒地老活到宇宙尽头的也仅有他一人……   “尽管说你无聊的人类心思。”   你立刻恢复了好心情,叽叽喳喳地说自己还买了普奇小饼干。   只有跟卡兹在一起的时候不用特别注意心机话术一类的东西,总担心落入文字游戏的陷阱而时时刻刻觉得CPU过载和脑细胞不够。   所以你忍不住消除戒心,忍不住放松警惕,忍不住变得幼稚,忍不住要当小孩。   卡兹是有美丽容貌和知性气质的妈妈,也是有高大身材和强健体魄的爸爸。   你想当他的小孩。   卡兹注意到你在自以为隐蔽地悄悄观察他的脸色,试探着凑近一点又后退一点,像雪天围着秕谷的麻雀,警惕地在小木棍支起的竹篾陷阱边徘徊,伸过脖子又快速缩回去,渴望喂养又担心危险。   经验丰富的猎手知道抽动绳子拉倒木棍让竹篾罩下来的准确时机。如果因心急下手太早,胆小机灵的鸟儿便会扑棱着翅膀飞走,必须等它确信自己是安全的、主动走入无法逃脱的范围之内……   你比划着说:“不光名字叫普奇,长得也像,尤其是那个牛奶巧克力味的,周围是一圈白色,中间是棕……”   那个死正经大概会很礼貌地道谢然后微笑着听你说“第一眼看到这款饼干就联想到普奇神父啦”之类的话吧?虽然普奇可以完全被划定在「安全」的范畴,但他忽然不想让你用现在面对他的表情跟其他人重述同样的话。   “我帮你带给他。”   “哎?不麻烦您……”你还想看普奇的反应呢。   “你不清楚他在哪。”   说得也是,你根本找不见他的人影,“那麻烦您拿牛奶巧克力味的给他吧。”   卡兹在便利店袋子里找到牛奶巧克力普奇曲奇的同时也看到了卫生巾和止痛药,提醒你是药三分毒,不如加紧修炼波纹提升体质来缓解痛经。   “止痛药是给迪亚波罗买的。”你解释,“他最近状态越来越不好了。”   你还真是……每个人都关照到……卡兹坐回床边,拎猫仔似的捏过你的脖子埋头轻嗅,“你在排卵期。”他肯定地做出了判断。   “是的,再过一阵就到生理期了。”由于物种差异和卡兹本身性格的原因,你不觉得跟他聊这些话题有任何尴尬:“所以我提前买……”   “现在想吗?”   “想……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兜裆布。   捏在脖子上的那只大手无故让你觉得底下的皮肤烧起来,“不不不不……”你忙不迭地摇头,颈部和他手心相贴的皮肤彼此一摩擦,更加烫得吓人。   “不想?”他说话的吐息扑在你后颈上。没来由想到动物世界里野兽|交尾时雄兽喜欢趴在雌性身上暧昧地咬后颈皮的画面……该死!快停止思考啊!不能那么想!太不敬、太肮脏、太不应该啦!至少也该想妈妈叼崽崽后颈皮的温馨画面吧!   可惜的是大脑自有其运作模式,并非你想停就停。   当务之急是先拉开距离,被他过强的存在感侵占住周围空间的情况下根本没法冷静。   “师,师傅,您听我解释,这,这对人类来说是非常羞耻的……”   “迪亚波罗并不对没穿衣服的女性碟片感到羞耻。”搭在你肩颈上的手几乎没用力,他跟你相处时力道把握一向很精准,从未有过误伤意外。这种与体格不符的精巧控制感更让他显得深不可测,所以你甚至没尝试躲开他的接触,凭生物链压制带来的本能直觉就清楚地知道插翅难逃。   “人与人不能一概而论!”你倒不怎么怕他,更多是由话题和距离引发的紧张。   跟长辈讨论小黄书的既视感……   卡兹松开手,你卡在喉咙里的呼吸稍稍顺畅了些许,而他再度嗅闻你的颈窝,确认你的激素水平后用略带困惑的语调说出了让你大脑宕机的发言:“哺乳动物在排卵期应该会性|欲高涨才对。”   ??????????   你现在甚至没勇气问最初那句“想不想”究竟是几个意思了。 [69]诱捕:溺爱   卡兹说,根据他来新世界后翻阅的生理书籍记载,人类不及时疏解性|欲容易造成精神焦虑,对身心健康都存在不利影响。   他还举了例子,比如,上年纪神职人员比同龄男性得前列腺炎的概率要大,这是过度禁欲造成的不良后果。   至于女性呢,虽然没有排出多余精|液的需要,但器官总是用进废退的,长期不使用生殖系统容易造成内分泌失调,卵巢早衰,更年期提前。   学术探讨的正经口吻让你羞耻感消退了不少,但你老忍不住想普奇将来可能会得前列腺炎之类的事,他会不会为了健康着想定期手……   啊啊啊!什么乱七八糟的!神父虽然算不上好人,但在此类戒律清规方面绝对是个严于律己的圣职者。   你记得「天堂计划」所要求的「值得信赖的友人」的条件是「其对金钱、权力、名誉、肉|欲都没有欲望」,所以普奇屑归屑,却100%是个淡泊名利的禁欲派,思考神父会不会为了健康着想定期手□之类的画面实太亵渎了。   会下地狱的……你们的世界可是真有「神的概念」存在的……   卡兹师傅,大概是在把你当宠物养吧?所以才特意去翻了类似于人类饲养手册的生理书。   你转移话题:“我,我能拜托您别的事吗?”实在没法顺着话题朝越来越糟方向发展下去,必须终止。   他慷慨地允许你说。   “能不能,嗯……如果对您来说比较冒犯就算了,但我真的很好奇……”你望向卡兹额顶:“能不能摸摸您的……”不确定那个器官在他们种族叫什么,“角?”   词随问号的尾音一同从你喉咙中滑出的刹那,卡兹脸上浮出一缕意味不明的微妙神色。   你以为触了逆鳞,正要改口,就听他嗯了一声以示首肯,半眯的双眸里透射出你看不懂的眼神,似乎……有点戏谑,又有点……危险?   你不敢动了,虽然提出要求的人是你,被应允了理当开心,但你突然有种最好还是别轻举妄动的直觉。   “没料到会被答应所以高兴得愣住了吗?”   ……   只能上了,因为莫名其妙的直觉推脱反倒显得奇怪。   卡兹坐在床沿,你只有下床才能站到他正前方。可即便站着,你也摸不到坐着的究极生物的颅顶。   他看你窜上跳下地干着急也没换个姿势迁就一番的意思。   当你干脆赌气爬回床上站在他身侧伸手去够时,却突然身子一轻被捞进肌肉的包围圈。   你面对面整个人陷在他怀里,眼见那张天神般黄金比例的希腊雕塑脸低垂着离自己越来越近,不由得敛声屏气。   「完美」是脆弱的、是精巧的、是平衡的,稍有偏移与瑕疵便算不上「完美」,但你眼前的存在偏偏最坚韧、最强大、最恒常。   你承认自己有一瞬间忘记了呼吸——他美得很震撼。   深紫的卷发痒痒地垂落在你肩头,他眉毛向上一挑示意你可以摸了。   你小声回应一句,觉得自己抬起的手略有些发颤,像紧张,像恐惧,又像期待,似乎基因在为你即将触碰红线的举动发出警告。   指尖小心地点上去,慢慢压上指腹轻轻摩挲。坚硬的角质,手感介于金属与石料之间,很奇特的触感。   见卡兹没什么反应,你胆子大起来,好奇心盖了过紧张。原本坐在他怀里,渐渐变成直跪起身,把视线抬至与他颅顶平齐的高度去探寻被浓密发丝掩映的根部。   那三个角是柱之一族最重要的感受器,分布了大量神经末梢,其敏感性甚至能察觉气流最轻微的温度与湿度变化。所以,正如许多人类会触摸自己的敏感部位来……,某些柱人也同样如此。   越低等的生物越需要靠大量繁衍来弥补高死亡率的缺陷,但与之相反的,只有高级生物才能从性行为中体验到快感。   自然界也遵守马太效应:“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多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   对需要大量繁衍的低等生物们而言,交|配只是完成传递基因任务的繁重工作,可几乎无需后代的高等生物们却能从不必要的交|配行为中获得强烈快感以作消遣。   柱之一族平常大都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可一旦宣泄情绪,泪如泉涌,声如洪钟,那种大哭大笑的夸张神态人类根本无法模仿。   事实上,这正是比人类多出数十倍神经元的体现。同样的,仅从生理层面而言,他们的快感远比人类强烈,高潮时多巴胺和内啡肽都会迎来井喷式爆发。   需不需要,能不能要,想不想要,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对卡兹而言,性于他最精准的定义从来都是——no need(不必要)。   人类女性软得不像话的手指轻轻点着犄角锋利的尖端,不敢用力,怕戳破脆弱的皮肤。   说来奇怪,人类这种牙齿钝得咬不穿兔子、皮肤嫩得会被茅草割伤、不靠棉花与火汲取热量就会在冬天被冻死的弱小生物居然能繁荣壮大到如此地步。   卡兹理解透龙为什么偶尔会阴阳怪气地说:“他们是被偏爱的。”   手指下滑,往深处探去,你拨开发丝望着像笋尖一样钻出头皮的角,好奇地轻触角与皮肤的交界处,绕着圈摸索根部。突然感到一阵微弱的电流,手指一麻缩了回去。   卡兹说是生物电,因为你在摩擦刺激他身上最敏感的器官。   解释得直白而露骨,但你并未听出弦外之音,也没意识到他比往常低哑许多的嗓音究竟意味着什么,只局促地缩着手略带歉意地询问是不是碰疼了他。你知道有些生物受到刺激时会放电保护自己。   他说没有,很舒服,继续。   于是你继续窝在他怀里毫无自觉地去摸他的角,唇边挂着单纯的浅笑。   果然没有动物能拒绝人类的摸摸,就算是超大只的究极生物,被撸毛还是会觉得舒服吧?   手掌裹住中间那根最大的角时,他喉结滚动出一声略带压抑的闷哼。你联想到猫咪被挠下巴时发出的舒服呼噜声,被萌化了,撸得更加起劲。   当然,你绝不会把真实想法说出来,要是究极生物知道你在把他当猫撸,怕不是当场把你切成刺身。   卡兹望着你一无所知的脸,心中并无诱骗的负罪感。他没有利用你的无知,是你主动要求的,甚至面对你的疑问他也给出了坦率的解答和说明,听不懂可不是他的错。   他可以更挑明些警告你停止这种玩火的行径,但……no need。   空气里开始弥漫他的信息素,绝非故意,是生理刺激下的正常反应。   他可以控制激素不让其外泄以免影响你,但,no need。   人类迟钝的嗅觉闻不到信息素,但潜意识仍会被这些无从察觉便已侵入体内的物质左右。   你渐渐眼神迷离,双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欸……奇怪……”胳膊软软地垂下来,“我怎么……”你觉得身子发烫,尤其小腹,热乎乎的,底下在颤抖着收缩。   甩甩头,发现脑子里的内容不知何时起由“卡兹好可爱,像大猫猫一样”越来越多地被“他体型好完美”、“肌肉看起来很结实,不知道摸起来怎么样”、“穿得好少,性感过头了”之类乱七八糟的念头填充。   卡兹,虽然跟你隔着物种,又是长辈,可,仔细想想,也是异性啊……不该贴这么久的。   蓦的想起他之前提醒说你正在排卵期。因为激素水平变动所以容易胡思乱想吗?   你慌慌张张撑起身想离开他怀里:“今天就这样吧,我该睡了。”手推到他胸肌上,只觉得触电一样发软。又羞又急,怕被发现异状,手足无措更添慌乱。   这贫弱的低等动物身体,干嘛莫名其妙发情啊!?   卡兹可以松手,开窗通风,离开房间,只要他的信息素别再环绕你,你自然会慢慢恢复。   但,如上所述,no need。   那让你神志不清的头脑既害怕又莫名渴求的肉|体紧贴着压过来,把你压倒在床垫上,因距离过近显得暧昧的低语一字一句念出生理书标准答案:“压抑性|欲不利于身体健康。”   不是诱|奸,绝对不是,他对你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身下人烂醉一般软熟透了,红着脸磕磕巴巴:“不,您,您快出去,我身体不太对劲。”短促紊乱的呼吸扑在他身上,像精疲力竭的濒死小兽,只能对逐步逼近的捕食者徒劳踢蹬无力的四肢。   卡兹一边安抚你皮肤饥渴症般的躁动,一边告诉你不要压抑自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像个再宽和不过的贴心监护人,愿意包容你一切心血来潮的小性子。   合理的、悖德的、宣之于口的、不能见光的,他会像溺爱孩子的父母满足你一切羞于言表的欲望,甚至纵容它蓬勃滋长。 [70]代偿:守恒   孩子比他设想的要更加叛逆和有个性,仍在坚持自己的主张:“不,你走。”你急得连敬语都不说了,“求你了,快走开。”   排卵期跟理论上来说确实很适合延续基因的究极生物近距离相处了一会儿就满脑子都是那种事,人类有这么强烈的发情期吗?还是说究极生物一切都自带究极效果,连性吸引力也是最顶级的?   无论如何,你为自己不受控制的生理本能羞愧万分,尤其一想到以他的敏锐肯定能判断出你现在正对他发情,便更加恨不得把头埋进沙地。   这世上就是有人人心知肚明但人人都不会拿到台面上来说的事,你终究是个没超越人类极限的普通人,面对这种状况只觉得羞耻和尴尬。   “拜,拜托,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您离开我应该就会好的。”   这话听起来像在甩锅,类似于“都怪你太有魅力了所以我忍不住”一样。   况且,刚刚才在他指着兜裆布问你“想不想”时信誓旦旦地猛摇头,现在偏又这幅粉面含春的样子……   卡兹没有离开,欺身压得更近,问你为什么宁可忍得难受也要坚持这种对身体有害无益的愚蠢原则。   “我……哈啊……”一张口就听见自己甜腻的喘息,你把指甲往肉里掐,“谢谢您为我的健康着想,但……人类不是,只考虑生理健康的……我……人类,就是会,有一些,奇怪的坚持。我,三言两语,说不清……唔嗯……总之,如果是在这种情况下,那样,的话,我,将来,会,后悔……”   他把手指塞进你握拳的掌心里阻止你掐自己,抚摸你的宽厚手掌一面缓解你的焦渴一面在你皮肤上点火似的,问你选择最完美的究极生物有什么可后悔。   你不说话了,一边摇头一边发出难耐的呜咽,又想推开他又怕碰到他,胡乱地挣手舞脚。   话说到这份上,再做下去就是欺负弱小了,卡兹没兴趣继续力量差异悬殊地拉锯战。   时机不对,他不能重蹈吉良吉影的覆辙。   “放松。”他敛了气息,散发出具有镇定效果的植物清香。   你渐渐退了潮热,恢复清明的眼睛羞愧地移到一旁不敢看他,“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也不想这样的,可身体偏偏……”如果你是究极生物就好了,肯定能自由控制各种生理反应,才不会……   以人类低劣的自制力,能忍到这种程度已经出乎他预料。卡兹松开你抬起上半身,让你说明不选择他的理由。”   一方面当然有迪奥说的保持平衡的原因,在到达造物主的世界前,你最好别对任何人表现出明显的偏爱或明确表示要跟谁在一起。   “纯属是敬爱长辈的喜欢也不行吗?”   哪怕黑暗中看不清迪奥的脸,你也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他觉得自己在教一个白痴——你当然可以这么想,但你不能保证其他人也像你这样想,“你的想法,他的想法,别人的想法,永远不会一样。”   但这并不是主要原因,你清楚这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真实想法而浮到表面的借口。   既然不对某个成员表现出明显的偏爱是为了防止其他人心理不平衡引发冲突,那私下里跟喜欢的人走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个只有你们俩的房间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可你还是推开了他。   卡兹是妈妈、是爸爸、是师长,不是床伴,你心里只给他安了前三个身份头衔。   可以说是出于过度补偿的心理,你想体验有父母的感觉,看起来雌雄同体兼具两性优点的卡兹是最优选。   或者说你过度自私也行,你要你的理想父母保持圣神性。   就像圣母玛利亚应该处女怀胎,圣约瑟应该是且永远只能是和蔼老实的养父,他们不是女人和男人,而只是妈妈和爸爸。这一点,sex no need的究极生物同样是最优选。   你不想打破父母滤镜,至少现在不想。   你不要他变得像男人一样,你不要被当作异性对待,你要当小孩,你还没有当够小孩,你饥渴的童年在说:“上次没能守住爷爷,这次一定要抓牢了。”她贪婪任性且不知满足地操纵你搜罗一切关于父母的可能性。   这都是无法宣之于口的理由,你得说些正大光明的话。   “对大部分人来说,只有恋人才会做那种事。”   他问你只是想要一个「恋人」的名头吗?   人类的贞操道德与伦理观在他看来大概都是无聊的垃圾,他刚才已经评价过你非要压抑本能的行为很愚蠢了,你不能再说会降低他对你的好感度的话。   说点别的。   不,卡兹太聪明了,他能看出你是不是在敷衍他。你必须……   调动起真情实感。   “也不、完全是……”你迟疑着转回视线,认真地看向他。   看他如瀑的深紫卷发,不碰也想象得到它蓬松温暖的触感;   看他深邃眼窝里那抹神秘的紫调,他曾在你问那是不是眼影时解释说是矿物染料的面纹;   看他前额耳垂镶坠的大颗宝石,流光溢彩,他告诉过你每颗宝石的名称和其所代表的含义……   你真的很喜欢他。   “卡兹。”你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没有敬称也没有头衔,“我之前还没恢复记忆的时候,向你打听你认识的那个JOJO是什么样的人。你说你不恨他,但他杀了你的同伴,所以必须死,你一旦有机会就要亲手杀了他。”   语毕你们并肩坐了很久,随着仇恨冷却,他眼里酝酿起与漫长生命相称的厚重寂寥。   如果你们建立起更亲密的关系,将来你于他而言不过须臾片刻的短暂生命消失后,他会作何感想呢?觉得他会为你伤心或许太自不量力,但万一呢?万一他会伤心呢?万一他露出当时那种表情呢?   你不选他,或许仅仅是因为:“我太短命,不希望你将来难过。”   卡兹怔了一下,大脑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运转出解决之道脱口而出:“用石……”   你微笑着轻轻摇头打断他未尽的话。   棺木里变成碎石的那个人让你明白,有时候,活下来才更痛苦。   长生是你没有勇气面对的诅咒。   只有足够坚强的存在才敢追求永恒不灭。   你没有做好永远活在黑暗中以鲜血为食的准备。   既然终要分离,那么至少,将长久活下去的那一方,不宜投入太多。他应该把你当作迟早会逝去的过客,当作为打发时间而收养的动物,当作偶然的消遣。   你看见他酒红的眼睛风起云涌,转瞬间又风平浪静,变化之快短暂得像个幻觉。以他的智商,一息之间便足以想明。   他从来时的窗口飞回茫茫月色之中。   卡兹走后,你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   许久未见的算命老头在他油腻的小厨房里给你包饺子,你端起碗就吃,他打掉你的筷子骂你怎么就知道吃,你讨好地笑着说那我教您用智能手机吧。他突然生气起来说孺子不可教也,不如趁早散伙。你哭着求他别丢掉自己,他拔剑就砍,剑锋像辉彩滑刀一样光滟滟的。你尖叫着吓醒。   醒来,离定的闹钟响铃还差将近一个小时,也懒得睡回笼觉,爬起身穿衣洗漱。   下楼正遇上迪奥回来,你很识相地退回狭窄楼梯的顶部给他让道。   你不敢从他身边挤过去,更不敢叫他给你让路,尽管他刚登上前往二楼卧室的台阶,而你只差几步就快到一楼,他也绝不是顺带行个方便给别人让道的性格。   迪奥并不把你的退避放在眼里,理所当然地踏上台阶——别人给他让路是天经地义的事。   登顶,擦身而过的瞬间他脚步一停,目中无人的眼睛瞥向你,打量两下,问你怎么满身发情过后的气味魂不守舍。   你前言不搭后语:“放心,「平衡」还在。”   迪奥不清楚你是不愿多谈还是无法说清,却也懒得追问,反正他兴趣不大。   他不在乎你是不是跟谁睡过了,如果你愿意通过私下给每个人尝点「甜头」的方式稳住他们,他会乐见其成。   迪奥耸耸肩说了句:“继续保持。”举步离开。   “……那个,”你突然叫住他,没头没尾地问道:“当吸血鬼是什么感觉?”   他转头,上挑的眼尾高高扬起,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High得不行。”   “血好喝吗?刚转化的时候会不会控制不住想杀人?”   他头转回去,留给你一个后脑勺,走了。   你在原地杵了一会儿,下了楼。   去厨房夹了个三明治,和牛奶一起搁在托盘上端到迪亚波罗房间门口。想到他昨天的态度,轻轻敲了两下房门作为提醒便识趣地转身离开,门缝下却递出一张纸条。   没来得及细看内容,听见吉良吉影房门锁咔哒一响,飞快抓起纸条塞进口袋。   吉良又不是你什么人,干嘛紧张兮兮连跟旁人正常交流都要小心避着以免被他发现呢?你真怕了他乱吃飞醋性子,动不动就炸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叫他知道为妙。   “早安。”吉良吉影笑得很礼貌。   “早安。”你规规矩矩地回礼。   他撇一眼你手中的托盘:“早起辛苦了。如果你想多睡一会儿的话,以后可以由我来做早餐。”   “还好,不辛苦。”你故作积极地笑着:“早睡早起身体好嘛!”   你总觉得迪亚波罗昨晚摔碟子是因为吉良吉影的缘故。可那道土豆泥沙拉确实你们一起在厨房时他当着你的面做的,一份没动过任何手脚的普通料理,所以你只能停留在怀疑阶段。   虽说具体原因尚不清楚,也可能完全是你想多了,但你还是决定以后尽量少让吉良吉影插手迪亚波罗的伙食,以免刺激病患情绪。   吉良吉影并不坚持,稍稍提高音量到能让门后人听见的程度:“一起去上班好吗?我送你到便利店门口。”   你没理由拒绝,点头答应。   一路无话,临别挥手。同事八卦地笑着凑上来打招呼:“和好啦?”   吉良吉影微笑回应:“是的,和好了。”   “我就说嘛,小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的。”她脸上堆满了姨母笑。   吉良吉影也不反驳,叮嘱你记得按时吃饭、有麻烦电话联系他后就走了。   你忙完早高峰,应付完同事的盘问,借口上洗手间躲进厕所隔间掏出迪亚波罗的纸条:   “后天来见我。” [71]探视:于煎熬中坚持   后天是你每周轮休的日子,他了解得很清楚。   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   曾经仅凭一台电脑就能在意大利只手遮天的黑手党帝王,现在成了连生命都不能自主的可怜虫,每天被各种微不足道的可笑意外折磨得死去活来。   让他精神濒临崩溃的不是肉|体的折磨,而是自尊心的挫伤——庄里其他人看向他的眼神似乎总在发出无声的嘲笑。   普奇倒没嘲笑他,普奇可怜他。这无疑更糟。普奇请你照顾他的一日三餐和日常起居,细心妥帖像在安排一个不能自理的废物。   迪亚波罗听着圣职者悲天悯人的嗓音,想起小时候养父常在他被同村孩子欺负时温言细语地教导:“原谅伤害你的人,宽恕别人就是放过自己。”大慈大悲的眼睛望过来,胃里兀的一阵翻江倒海犯恶心,冲进洗手间狂吐不止。   呕吐物呛进气管,窒息,濒死还听见神父居高临下的怜悯叹息:“唉,这可怜的人,愿上帝垂怜他。”   操!去他妈的上帝!!去他妈的原谅!!!去他妈的垂怜!!!!如果有机会,他一刀刀活剐了荒木飞吕彦送他见上帝!!!!!   相比之下,迪奥一开始的态度反倒更叫他好受些:“让他干活也只会帮倒忙,安静待在房间里别惹事就好。”——明明白白把他当累赘。   至于吉良吉影……别以为他心理解读力钝感到连那么明显的幸灾乐祸都察觉不出,迪亚波罗只想一拳砸烂那变态愉悦犯的讽刺笑脸。   没什么比现状更丢人的,扬言要废掉的处刑对象还活蹦乱跳,他就先一步成了废人。   你会怎么看待他呢?   落魄狼狈的他……不希望被你看见。   但也不能一直不露面,与其毫无尊严地被其他人从房间里拽出来强行检查,不如体面些主动见你一次。   你像探望绝症患者一样抱着肃穆的心情庄重地敲了两下门,得到一声“进来”的许可后控制着门扉徐徐打开。   屋内有收拾过的痕迹,但总体仍比较凌乱。   主墙贴着一大幅城市地图,上面画了些标记、钉了些照片和数据资料。   地毯上有擦不净也擦不尽的血渍。   迪亚波罗本人看起来倒还好,比你想象中瑟瑟发抖的精神过敏患者正常得多,衬衫西裤高马尾,甚至还化了妆,像专门应付仪容仪表检查。   你盯了他不过十来秒,他就挥手赶你走:“确认够了?”   “那个止痛药……”你总觉得他有点不对劲,执意再聊两句。   他说那玩意不顶用,除非你能给他弄点粉来,没有粉的话,冰也行。   你弄不到粉,也弄不到冰,但你给他带了别的东西——任天堂的3DS游戏机和《新超级马里奥兄弟2》。   “买电脑配件的时候顺便买的。”你留意看他的脸色,希望他能……好过一点?   不可能的吧……你自己都觉得寄希望于用这种微不足道的娱乐来缓解他巨大的痛苦是杯水车薪。   他倒没怼你,默默收下游戏机算是接受了你的好意。   迪亚波罗想努力表现得正常,但你还是注意到那双布满裂纹的翠瞳有无法自控的抖动性震颤,他尽力挺直的身体躯干不自然地僵直着,四肢末端则时不时神经质地抽搐。   你也知道了他只说语气词和短句的原因——他得时刻注意喉咙和舌头的位置,小心提防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一说长句就控制不住地咳嗽,声带损伤让他嗓音嘶哑得严重失真。   扪心自问,你不觉得有任何人能在死亡循环中维系理智,也无法指望他坚强乐观。或者说,要求一个深陷这种处境的人保持「正常」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荒木庄的大家都很残忍。   为确保一切顺利进展不出岔子而执意打开房门见他一面的你同样很残忍。   那衣饰、发型、妆容明显是为了在你面前表现得像个「正常人」而特意做的,毕竟他是那么要强又高自尊的人。   你无法想象以他的现状要努力多少小时才能把自己修饰成目前一丝不苟的模样。   都是因为你要强行掰开章鱼藏身的贝壳窥探他不愿为人所见的一面。   你觉得自己做了很坏的事。   迪亚波罗见你望着他欲言又止一阵,最后什么也没说退出去关上门。   听见你远去的脚步,混杂着失落的轻松涌上来。他疲倦地靠墙坐下,长时间强行发动「墓志铭」确保会面期间不出意外造成的精神力过度消耗后遗症开始发作,这次大概会死于心力衰竭。弥留之际恍惚听见你向他走来,为自己不切实际的臆想恼羞成怒地上火——就这么想要她!?   死了不知多久,揉揉余痛未消的头颅站起身,瞥见门缝下躺着一张纸条,你的字迹:“告诉我哪里可以弄到你需要的药,我去想办法买来。”   不是臆想,是一墙之隔的真实。你真的回来了,带着另一种更照顾他情绪的沟通方式来找他交谈。   面对这份被看穿后的体贴,他心里充斥着难以言说复杂感受,不像高兴、不像气恼、不像尴尬,五味杂陈、乱糟糟的。   身体动起来欲待做些什么,其实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焦躁地在屋内踱了两步。纸条攥在拳头里捏皱了,他回过神,夹在指间一抻重新展平。字条上的墨痕早已干涸,自己死去的这段时间不算短,你应该早走了。   他潦草地在你工整认真的笔记下写了句“不需要”塞出去,也把自己莫名的情绪打包扔出。这事就算结了,等你来送餐时应该会捡到。   出乎预料的事再次发生——回应的纸条很快从门缝下递进来:“别硬撑,大家会帮你的。”   你一直在等。   没必要特别标榜自己的善良和好心,你只是做了一个有正常同理心的人会做的。看着他那样一个人变成如今这样,不可能毫无触动。   况且……你不由得想,是不是造物主一个念头,自己也会变成这样呢?   所有反派中,造物主对迪亚波罗的恶意似乎尤其大。无尽死亡。光听词就让人不敢想象背后酝酿的沉重。   他的回复来了,字迹比上次工整许多,力透纸背:“我迪亚波罗才不会因这点事败北!”   什么啊这人?中二大叔吗?或许热血漫角色都这样?JOJO也经常在打败敌人时说些:“漆黑的邪恶终将被金色的正义驱散!”之类的话。   你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言辞在他惨重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最后只能留下句老生常谈:“不要强忍,实在难受的话,做些喜欢的事转移注意吧,想打联机游戏可以叫我。如果不嫌我菜的话……”你觉得自己说太多了,容易适得其反惹他烦。以他的性格,也许更需要安静。   你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入,略显失真。他每天都听着这道略显失真的:“饭做好了,放门口喽。”苦熬过日日夜夜。他没有解药的无期徒刑里唯一的镇定剂。   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他也永远不会让你知道——他黑了你便利店的摄像头。像素不高的小小监控画面挂在电脑左上角,他扎入数据的海洋时略抬头就能看到分屏内你的一举一动。   算视奸吗?不算。至少迪亚波罗觉得不算,他可没对着你的动态图来一发。   你每天都在重复似乎具有催眠效果的单调工作——整理货架、收银、跟同事聊天,无趣得他甚至从没坚持看过三分钟以上,可迪亚波罗仍固执地让那模糊的黑白画面留在自己电脑左上角占有40mm×30mm面积。   只要在那里就好,只要知道你在就好,只要随时能一眼看到就好。你是他逐步失控的世界里唯一仅剩的一举一动都尽在掌握的确定存在,你逃不出他的视线就像逃不出他的掌心,控制感带来的满足抚慰他躁动不安的神经。   自欺欺人,他的理智日益崩坏,尤其从那日目睹……   你不再排斥吉良吉影,你主动叫住他,一改往日的冷淡,跟他拎着便当一起走出了监控范围,走出了电脑屏幕上的12平方厘米,走出了……他的预设和控制。   两小时午休里的每一秒,他都为屏幕之外的可能性暴躁。13:54,你走回他限定的画框,上前一步主动牵住吉良吉影,任由对方亲吻自己手背而后友好告别。   迪亚波罗指下的键盘霎时间四分五裂。   当晚就收到对方挑衅一般送来的料理,码在你为他做的蝴蝶面上。   只有日式土豆泥里才会拌那么多甜沙拉和蔬菜碎。   他知道吉良吉影是故意的,也知道对方知道他一看就能猜出这是谁的手艺。   他告诉自己冷静点,别生气,别失控,别正中人家下怀,可脑子里只有你们一起欢声笑语在厨房忙碌的画面,画面里的吉良吉影笑容刺眼,用谈论一条被你收养的流浪狗的口吻说:“那可怜的家伙,我帮你一起照顾他吧。”   他一把将盘子朝那个死变态脸上砸去。   盘子摔在墙上七零八落,酱汁食糜丑陋地糊在老旧住宅暗淡的墙纸上粘稠地下滑。   恶心。   忍不住了……   你在门口杵了片刻,没等来回应,转身准备离开,背后的门锁却咔哒一响,回头,迪亚波罗。   “感觉好些了?”你觉得他气场与方才隐隐不同,带了风,带了刺,带了不准备接受拒绝的人会有的坚定。他没回答你的问候,抬手捏住你的肩膀微微一带把你挟回房:“留下,陪我。” [72]陪伴:跨频交流式告白   你很听话地陪着他,时刻察言观色地顾及他的情绪。   他戴着橡胶绝缘手套教你打游戏,你毫不介意,或者说,压根没注意交握的手指,不住地赞叹:“好厉害!好厉害!”一直夸奖他。   迪亚波罗不会蠢到以为你喜欢他,你只是完全没把他当一个正常成年男人予以戒备,而是把他当成受伤的小动物来关照。   中途他死了一次,再睁眼你还是在身旁,甚至还给他盖了条薄被。   他讨厌被可怜,可怜这个词永远隐含着「低人一等」的前提假设。   村里的孩子叫他“可怜虫”并扔来小石子,普奇说“可怜的人”并投来同情的目光,方式不同,意味一样——高高在上地看着他这个低人一等的可怜家伙,施以拳脚或降下恩典都全凭心情,反正他只能受着,弱者没有人权。   养父常劝他多忍耐,像十字架上的那位圣人宽恕别人罪:“他们很无知,他们因愚昧而犯错,他们只是一群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可怜人,但你可以当个高尚的基督徒原谅他们。”   迪亚波罗从来没有当面反驳过这个唯一对自己好的人,甚至,他可能真的听进了这位滥好人的教导。   他原谅波尔波贪婪的敛财,全当不知;   他原谅暗杀组公然的挑衅,只杀了两个查到他头上的杂兵;   他原谅布加拉提抗命跟踪,出言提醒:“你还是就此回去为好。”   仁慈吗?或许吧。他不讨厌原谅别人的感觉,终于轮到他成为施舍原谅的上位者,他喜欢大权在握。但原谅从来没有换来感恩戴德,只让那帮养不熟的白眼狼觉得他是个好欺负的软蛋,大起胆子一再试探他的底线。   就连耶稣,也被自己宽恕和原谅的众生钉上了十字架。   迪亚波罗从来没有读懂《圣经》,更读不懂耶稣为何被钉在十字架上放血时还愿意原谅敌人。也许魔鬼就是永远无法理解圣人,他自十九岁那年杀人放火潜逃海外后就再没进过教堂。   Gangster就不该搞Godfather那一套粉饰太平,只该信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迪亚波罗百思不得其解地反复追问:“我要听听你背叛的理由。”而迟迟得不到答案时恼火地想着:“搞定这波麻烦不断的叛徒后,再不轻易说原谅。”   但是,轮不到他来说原谅了。   金色的正义狂风暴雨一样淋着他。   要输了。   该撤退,该逃跑,该求饶,否则会死。   他的理智告诉他,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懦夫”、“可怜虫”、“胆小鬼”……过去的声音一波波上涌,在他耳边轰鸣、在他颅内回响,硬生生钉住他的四肢百骸——不许逃!不许跪!不准求饶!他再也不要被可怜、被宽恕、被原谅……   于是他义无反顾冲上前,踏入比死亡更可怕的无间地狱。   死要面子活受罪,自己选的。   “不准可怜我。”他站起身把薄被扔到一旁,知道自己又一次选择了死要面子活受罪,并且可能永远都会这样。   卖惨或装可怜也许更有利于接近你,但他做不到,肿胀的自尊心卡在喉咙里压死他的声带。   JOJO说没有人会讨厌向自己施以援手的人,这条貌似不适用于迪亚波罗。   你没法完全理解他的想法,但:“如果换个说法能让你好受点的话,可以把我的行为当做是「报答」。”   他想不起有什么要你报答的。   “不管之前出于什么理由,我都很感激你帮我摆脱了吉良吉影的危险。”   他才不信。   你在骗他,他明明亲眼看到你主动跟吉良吉影言归于好,现在却说什么感谢自己帮你摆脱了吉良吉影。   可笑。   他觉得该把你直接扑倒在床上质问你是不是就喜欢被强迫。   “而且,「绯红之王」如果失控暴走会很麻烦,所以,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你心情好点。”你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没相信自己的说辞,只好迎合他的逻辑习惯说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打游戏是据我所知你唯一的业余爱好了,如果还有什么其它能帮你疏解压力的方式,请一定告诉我。”   你没来由想到他那一抽屉的辣妹收藏。但……去成人影像店买那种光碟对你来说还是太羞耻了点,况且他目前这状态对那个应该提不起兴趣,算了吧……   你拽回脑子跑偏的思路,压下不切实际的想法和脸上的红晕,回归当下:“你还想要什么吗?或者还有什么想做的?我会尽力帮忙。”   他注意到了,那抹浮起又淡下的红。   这是你第二次对他脸红。   上一次脸红前你夸他长得帅,这一次脸红后你问能不能帮他做点什么。   就算他再怎么要求自己别多想,谨慎运用,不,最好别用自己全是bug的情绪感知系统,尽量理智看待你可能无意做出的歧义行为,这下也不得不起疑了。   面部毛细血管充血的原因有很多,他为黑手党审讯工作学习的相关知识此刻一条条在脑海里列出:愤怒、激动、亢奋、饮酒、高血压,以及……羞涩。   所有这些原因里,排除掉一切不可能后,似乎……只剩「羞涩」的选项。   你,对他……害羞?   据他所知,害羞一般意味着好感。虽然不排除某些人只要跟异性说话就会不自主的脸红,但你显然不是那种类型。   所以,你……喜欢他?   迪亚波罗对自身外貌并无明确认知,小时候同村人总叫他怪胎,认为他的碎瞳粉发奇怪又恶心,他揣测自己长得应该不符合大众审美。   也许你就喜欢这一挂?不,别太想当然,那时的夸赞多半是因为你需要他这把保护伞而随口说的奉承话。可,既然如此,现在的他已无法为你提供保护,你为什么仍旧……哦,为了让他高兴以免精神失控替身暴走。   生活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环境,迪亚波罗习惯把魅力与实力挂钩,他不认为目前半死不活的自己能对女人产生什么吸引力。   并且他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信息,你分明喜欢吉良吉影。   那……该怎么解释你脸红?   你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痴女吗?   不太像……   他实在不擅长分析这个,没一会儿就失去了耐心,单刀直入道:“只要我想,什么都行?”   你点头:“嗯,尽量吧,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你确实能做到……而且他也只想让你做……   迪亚波罗不确定应不应该接着往下问。若再直白些,万一误会,不好收场;若委婉些,一来问不清,二来……好吧,他就是不会委婉。   反复死亡或许真的有损脑子,纠结多时无果的他烦躁起来,不知哪根筋搭错,用出了最不该的唐突方式——右手握圈,竖起左手食指插了进去:“行吗?”该死!这问的什么话?!他希望你看不懂。但你爆红的脸色显然是看懂了,你双颊带赤低下头,片刻,小声道:“好吧……”   ???!!!   连这种要求都答应,不可能因为别的了吧?!   “那个……”你磕磕巴巴地问:“要‘审讯’和‘拷问’那种类型的吗?”豁出去了,既然答应帮他买碟,就尽量买他喜欢的好了。说罢想起他还不知道你们翻过他收藏的事,赶忙找补:“我猜你喜欢这种,毕竟你是黑|帮老大嘛。”   操,你甚至愿意主动迎合他的性癖……   他很奇怪自己此前居然一点也没察觉出你对他这么上心,到底是你太委婉还是他太钝感?无所谓,反正这波莽对了。   迪亚波罗注意到你的紧张和无所适从,善解人意地表示你还是第一次,不用那么激烈,先从简单的开始,别的花样以后再开发。   “?”什么意思?他想邀你一起看?   你面露难色:“还是不了吧……”   既然喜欢他,为什么这样为难呢?迪亚波罗觉得你的反应不像能用一般女孩的紧张和羞怯来解释,正要再问几句,你回神一样抬起头:“抱歉,我得走了。”   主厅的大门开了,你能感应到,这个点,大概是吉良吉影下班了。   你挥挥手站起身,降低音量做口型:“别叫他知道。”你朝屋外的主厅指了指。   好不容易才把吉良吉影这只炸毛猫摸顺,你不敢让他看见你待在其他男人房间里,不然又要引发不必要的矛盾。   你希望他正常点。就像迪奥说的,维持平衡与和谐。所以,尽管你压根没和吉良吉影确立恋人关系,却还是不得不在跟其他室友交流时尽可能偷偷摸摸躲着他。   像背着丈夫做见不得光的事一样。   你自己也很无语。但「荒木庄」不是可以讲“你凭什么管我?”、“你算我什么人?”之类道理的地方。   迪亚波罗看着你慌张离开的背影,人际关系短板的大脑突然隐约想明白了点什么。   站起身,跟上去,正看见你站在廊道上同吉良吉影说话:“……刚送完饭,他精神状况还行,神父他们应该能放心……”讨好似的解释着从他房里出来的理由。   吉良吉影威胁你了,你是出于害怕才主动和好。你帮他带游戏机也好、答应更过分的要求也好,都是为了再度获得他的保护。这是迪亚波罗推出的结论。   他径直走上前,拽住你往身后一拉。   你说到一半的话被打断,噎在喉咙里,愣愣地眼前的背影:“怎……”   迪亚波罗一抬手止住你:“我来谈。”   长期的身心折磨使他看起来久病初愈般虚弱,但经年累月身居高位积攒的威压仍未完全消磨。他垂目,嗓音疲倦沙哑但锋芒不减,措辞与其说是谈判,更像是命令:   “滚,离她远点。” [73]引爆:修罗场:吉良吉影VS迪亚波罗   吉良吉影早有预料,从他把那份土豆泥以挑衅地态度搁到迪亚波罗餐盘上时,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刻。   “终于被折磨疯了吗?”他有点好笑似的,并不把这活死人的威胁放在心上,语气照样平静。同时摆出绝对能激怒对方的同情语气和嘲讽眼神:“烟酒伤肝肺,你还这么暴脾气,迟早猝死。”   “又不是没试过。”迪亚波罗怒极反笑,咯咯的声音又哑又闷地从喉咙里压出来:“你威胁她了?”   “何不直接问她本人呢?”吉良吉影朝你招手,“过来,别跟这情绪不稳定的疯子待……”   迪亚波罗暴喝:“你再指挥她一句试试!”   他吼的吉良吉影,但被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的人是你。   没有走向吉良吉影而是留在自己身后,迪亚波罗认为你的态度佐证了他的猜测,更加咄咄逼人:“你真看不出她讨厌你还是假看不出?吉良吉影,自欺欺人也有个限度,你他妈别太可悲了!”   你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早知道迪亚波罗说话直白,但如此精准踩雷的措辞还是让你捏了两把汗。   好不容易才稳住吉良吉影,你生怕炸弹再次引爆打破目前微妙的平衡,赶紧试着缓和关系:“没……”   迪亚波罗不等你把话说完就阻住,让你把一切交给他处理。   吉良吉影暗色的眼睛沉下去:“多问一句,你出于什么立场来帮她质疑我?可别说你突然正义感爆棚。”   据他了解,迪亚波罗性格高傲,在没有把握一定能得到你的情况下绝不会轻易开口表白,被拒绝对于自尊心过剩的黑手党头领来说太伤脸面。   别说吉良,你也想知道迪亚波罗为什么突然替你在意起这些事。   翠绿的眸子忽明忽暗,视线对上你询问的目光又迅速移开,最终双唇紧绷一言不发。   吉良吉影见对方被自己一句话噎得没了声,语调扬起来:“以我看,九并不需要你帮她。”他向你伸出手:“这粗暴的家伙一定吓坏你了,到我这儿来。”他要你主动离开别人走向自己。   你觉得最好快些让这剑拔弩张的两人分开。抬眼发现迪亚波罗前额全是汗,顺势劝他先回房休息:“「墓志铭」开太久了吧,精神力会撑不住的。”你揣摩他是对游戏机投桃报李所以想帮你做点什么,“我没事,吉良他没有……”手腕被猛地抓住,他禁止你离开身侧去到另一人那边,“别怕,我不会逼你给「报酬」。”指骨力道没有半分商量余地的紧扣着你不容挣脱。   你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手腕被握得隐隐生疼。你有点怕了。尽管他叫你别怕。   吉良吉影终于被牵手的举动刺激到没法维持平静淡然,暗潮般的杀意铺张蔓延,倾轧而来。同样让你恐慌。   空气里充满火药味,你僵硬地小幅度转动脖子,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游移,嘴唇翕动半晌,只有一句无力的:“拜托,别这样……”   没人理你,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习惯性无视你的个人意愿。   “是该彻底解决一下历史遗留问题,不然总有妨碍睡眠质量的压力被留到第二天。”   迪亚波罗比了个意大利人单挑的手势,朝门口一指,说,行,出去,用男人的方式解决,他奉陪。   你问:“能不能不要打架……”   吉良吉影食指勾进领口,握着倒三角形的领带结晃动着下拉,“一定要动手的话,我也有不会输的自信。”他有对付时间系替身使者的经验,能力明牌的状况下并非完全无解。   况且,就迪亚波罗现在这精神状况,能不能召出替身都不好说。   “用不用替身你定。”他解下领带,和西装外套一起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可别说我趁人之危。”   你说:“求求你们,冷静点……”   迪亚波罗松开手,说不关你事,就在这等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好像你是个拳击赛奖杯,谁打赢就归谁。   你杵在客厅,无计可施亦无事可做,盯着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门吱呀一声,赢家回来拿奖杯了。   夕阳把人影照得很长,从门口一直拉到你脚边。   他血淋淋地走进来,一路留下红色的鞋印,直至将你完全吞入由自身投下的阴影形成的黑暗中。   吉良吉影捧起你的双手,阴天般厚重的雾霾色视线浓郁而粘稠,他问:“我在自欺欺人吗?”   滑腻的血浆在你们指间的皮肉上彼此黏连,你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铁元素的含量都超过氧。   你窒息眩晕,两眼发黑,拼命摇头。   他笑了,浓稠的暗红色液体顺着被牵动的肌肉纹理淌下,经鲜血充分浸润的湿热手掌抚上你苍白的冰凉脸颊,“真可怜,抖得这么厉害,被那个粗鲁的神经病吓坏了吧?”   你呼吸困难,双膝发软,不断点头。   他环过双臂,给你仿若身坠无底血池般的恐怖拥抱:“别怕,我会保护你。”   你牙关打颤,舌头僵硬,用尽全力:“谢……谢……”   他满意地摸摸你的发顶,望着你被蹭上的斑斑血迹说对不起,不小心弄得乱糟糟的。主要是善后处理有点麻烦,因为他想尽量把迪亚波罗的尸体弄碎一点,这样能清净更长时间。   “今天的晚饭大概得推迟了。”他无奈地摇摇头,盯着你一字一句道:“我真的很讨厌变数。”   你只是发抖,不知该作何反应。   习惯于自说自话的人不需要你太多反应,吉良吉影剥下被血浸透的衬衫扔进洗衣机,去了浴室。   你跪坐在地干呕。   门又吱扭一声,你以为迪亚波罗复活了,抬头,却是黑色的神袍与金色的十字架。   神啊……救救我……   普奇是来找迪奥的,黄昏时分一般是吸血鬼苏醒的时候。但他经过前院时看到那堆血肉模糊的尸块,进门后又见你这副样子,就知道自己最好优先处理眼前的混乱。   他什么也没说,俯身抱起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你,快步回到自己房间安置在沙发上,点燃香薰退出去,一会儿又端着泡了柠檬片的热水进来。   你木然地捧着塞到手里的水杯,氤氲的蒸汽扑在僵冷的皮肤上。   神父有熏天泽香的习惯,那种树脂燃烧后的香气能让人静心。   他没有立刻谈起刚才的事,绕了个弯从不会刺激你的话题说起:“我收到了你的饼干,很可爱的礼物,谢谢。”   你略微回神,想将水杯举至唇边喝一口润润嗓子,双腕却一直发软,试了几次都不成功。最后,你低头啜了一口热水,咽了几下硬是把水从哽住的喉咙里吞下去,声带终于恢复了些许功能:“不,不客气,您,喜欢,就好。”   他礼节性地微笑一下,手掌亲昵地合在你肩胛骨上以示安慰。“可怜的孩子,你需要找人倾诉吗?”他说,“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聊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今天,去确认迪亚波罗的精神状况。就像您吩咐的,看他是不是还好,尽可能让他保持稳定。”你机械地往外蹦短句,“我买了游戏机,我觉得可以帮他排遣压力。然后吉良回来了。然后他们吵起来。然后又打起来。”后半段完全语无伦次,毫无你做工作汇报养成的严谨习惯与逻辑条理,因为在你的视角就是一大团理不清前因后果的乱麻。   “是迪亚波罗挑起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先是叫吉良吉影离我远点,后面打起来的时候又说跟我无关。所以我猜主要是因为以前积攒的旧怨,他本来早就跟吉良吉影闹得很不愉快,然后彻底爆发了。”你喘着气停顿片刻,又啜了一口柠檬水,这次吞咽顺利一些了,“也可能是因为土豆泥。”   普奇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解释说:“吉良吉影前几天晚上给他加了道菜,很普通的那种日式土豆泥沙拉,在我眼皮底下做的,没动任何手脚的正常料理,但迪亚波罗收到后把盘子砸了。我不知道这之间有没有因果联系,他可能想叫吉良吉影不要插手我给他做的饭,因为吉良吉影讽刺过他「嗟来之食」什么的,所以他不愿意吃他做的饭。”   普奇耐心地听着,试图从你的混乱的词句和变形的嗓音中理出个头绪。   “他们真不是为你争风吃醋打起来的吗?”   你错愕地愣了一下,问:“您的意思是,迪亚波罗可能也喜欢我吗?”   普奇不确定要不要暴露别人的心思,犹豫了一两秒,反问:“你觉得呢?”   你摇头:“不可能。至少不是您以为的那种喜欢。”   “为什么如此肯定?”   你深吸一口气消除颤音,尽可能清楚地说:“虽然这件事不太适合跟您谈,但既然您问起的话我就坦言相告了。迪亚波罗今天下午在我问他还能帮忙做些什么的时候,让我给他买那种不穿衣服的碟片,还试图邀请我跟他一起看。一般来说,不会有人让喜欢的女孩做这种事吧?”   普奇显得比你还茫然,“……这说不通。”   “因为他们就不是说得通的人!”你突然激动起来,“您不知道吉良吉影刚才什么样!”回想起方才的一幕幕,你再度恐慌发作,心悸手抖,“这跟看电影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他不是什么虚构的电锯杀人狂,他就站在那,活生生的,浑身是血,又腥又热,黏乎乎地抱着我,笑,说话,到处都是铁锈味,我透不过气……”你大口大口地喘息,但气管和胸腔还是像被紧压住一样,始终有无法摆脱的滞闷感。   由急性焦虑引起过度呼吸症候群,普奇掩住你的口鼻增加呼吸道死腔并不断喊放松,以免你呼吸性碱中毒。   你喘着,喘着,喘着,胸腔的起伏渐渐平复,软倒在座椅里,像个没骨头的破布娃娃。   普奇问你能不能一个人呆一会儿,他得先去处理点别的事,看看迪亚波罗有没有复活以及确认他复活后的精神状态。   你呆滞地点点头。   “我保证很快回来,然后我们继续谈你目前的遇到的状况,好吗?”   “谢谢,能跟您聊聊我觉得好多了。”   他拍拍你的肩说乖孩子,然后快步离开。   你窝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门再次被推开。   吸血鬼没有温度的声音响起:“搞砸了?”   你从未放松的神经这会儿彻底崩断了。 [74]混乱:冲突升级   普奇没法根据你的表述理清前因后果,以及许多根本解释不通的怪事,他想从迪亚波罗的视角了解一下刚才的情况。   虽然以此人的性格必不会坦言相告,但普奇对自己的谈话技巧有信心,总能旁敲侧击打听到点什么。最重要的是,得及时对症下药进行心理疏导,以免「绯红之王」跟着暴走失控。   他行至前院,迪亚波罗尚未复活。复活所需的时间大概跟尸体被损毁的程度有关。   这次应该要很久……他看着前院红粉白色调的血肉骨泼墨画有些残忍地想,这样或许更好,不管是对迪亚波罗还是对其他人,保持在「死亡」状态才最好。   就像你应该保持「工具」的身份才最好。   迪奥有跟他提过让你去维系「平衡」,普奇当时就觉得不妥。   这世上有数学天才、计算机天才、语言学天才,唯独没有所谓的社科天才,因为这是一门只能靠人生阅历逐步积累经验的学科,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突飞猛进。   让你这不到半桶水的心机去左右逢源、周旋于众多浸淫社会多年的聪明男人之间、吊住他们为己所用……   “她做不到。说个不恰当的假设,就算「白蛇」还在,由我亲自控制她的脑子手把手操作她的一举一动,我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做好。”   迪奥心不在焉地晃晃高脚杯:“事到如今,还有别的办法吗?”   普奇知道迪奥说得对,确实别无他法。他们不能控制你,也控制不了其他人,只能以你为媒介当缓冲的安定剂间接稳住这个松散的团体。   现在爆发了迟早会出现的斗争,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原以为迪亚波罗高傲的自尊心会阻止他在如此狼狈的低谷状态下入局,矛盾至少能拖延到下个世界,结果……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那不擅言表的内向型人格障碍患者突然开始明抢争夺主权?你给了迪亚波罗什么刺激让他觉得自己必须出手?还是说他得到了什么暗示信号自以为这样做有把握赢得你的好感?   不,按你的说法,他们似乎不是为你争风吃醋打起来的,而是因为以前的旧怨和什么土豆泥的导火索。   后一个理由过于牵强,普奇决定相信自己的前一项判断。   可又怎么解释迪亚波罗让你帮忙买……那种碟?意大利人的求爱方式有这么露骨吗?普奇自己也是意大利裔,他不记得有这种社会风气。   总之这一切都不合逻辑,总有说不通的地方。   他感到些许焦躁。   “2,3,5,7,11,13……”   是否要让迪亚波罗在这个世界保持「死亡」以维系和谐?每当他复活就即刻处死?   不行,且不说找人一直看着他有多费时费力,再者,确定下一个世界的迪亚波罗是什么「设定」之前,做人最好留一线,以便日后好相见。否则,一旦恶魔挣开「黄金体验镇魂曲」的枷锁展开复仇,后果不堪设想。   也只有吉良吉影那疯子敢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浴室水声依旧,有洁癖的杀人犯还在清洗血迹。   普奇决定照原计划去找迪奥,先跟他商量一下再说。   刚上二楼就听见自己房间内传出异动。   “你别这么精神紧张行不……”你的声音戛然而止,伴随着突然被阻断呼吸的痛苦哀鸣从喉咙挤出。   推开门就看见你被迪奥掐着脖子按在墙上。   他不知道迪奥来了有多久,也不知道你们在他回来之前谈了些什么,只见你泪痕满面疯了一样操纵着屋内的东西劈头盖脸朝迪奥砸去。   对拥有速度A替身的吸血鬼而言自然毫无威胁,只能起到激怒对方的反效果,但你已经理智崩溃到顾不得许多的程度,像案板上的鱼一样拼命踢蹬,毫无章法地胡乱投掷一切可被精神力操控的物品。   「世界」轻松打落不断砸来的物件,小的挥开,大的击碎。   迪奥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周身的乱象,金发如美杜莎般无风自动,钻出蛇形的肉芽对准你:“想清楚再开口。”   普奇冲入这场由碎木屑、螺丝钉组成的风暴中心:“停下!都先停下!”他把手指挤入迪奥掌心和你脖子相贴的皮肤之间试图给你开一线能让空气流通的缝隙,却被恢复呼吸的你本能地用波纹电了一下。   迪奥指节略松,你挣扎着掉到地上,边哭边咳:“不要因为你自己精神紧张就逼我做根本不可能的事啊!他们是那么好骗的吗!?我已经……”   普奇急忙蹲下假装扶你,从背朝迪奥的角度悄悄掩住你的嘴,在你耳边迅速地小声低语:“别说了,快不要提……”   你闭上嘴倒咽气,因缺氧和精神力过度消耗而头昏眼花,四肢脱力,烂泥一样扶都扶不起,只好暂且让你躺在地上自己慢慢平复抽噎。   站起身,焦虑之余还觉得心累。迪奥面对你时似乎会变得更加敏感易怒一些,也许是「天堂计划」导致的「精神紧张」,也许纯粹是对弱者的厌恶,也许还有别的,他的直觉告诉他应该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但他尚未弄清。他不知道迪奥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许是你刚才的精神力暴动让房屋受到了波及,察觉到异常的吉良吉影猫一般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   显然是临时中止沐浴赶来的,他除腰间系了条浴巾外不着寸缕,平时梳到脑后的金发垂坠在前额,水痕仍在顺着肌理流淌。   屋内一团狼藉,爱整洁的强迫症面上却未有丝毫不悦。或者说,除了你,他的感官自动屏蔽了周遭的一切:“关键时候,只有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   普奇从未像现在这样深刻地意识到吉良吉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而你,尽管七荤八素意识模糊瘫软在地,却还是在他的声音响起的瞬间被激活一样身子一抖。   你也差不多要被条件反射驯化得不正常了。   其实是你叫他来的,刚才被迪奥掐住脖子的瞬间,你有那么一刻确信无疑对方会杀了自己。什么“我还有用,我是跨越次元壁不可或缺的工具,他不可能真杀了我”的理智考量通通在铺天盖地势若千钧的威压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会死!”   或者发生比死更可怕的事。   你不知道普奇在哪,除了吉良吉影,你想不到此时此刻还有谁能来救你,于是不管不顾地控制着浴室的灯光发出了求救信号。   驱虎吞狼。   吉良吉影把你连同你的满面涕泪和遍体血尘一同揽抱入怀:“别担心,那些逼你对我说谎、打扰我们平静的家伙,我会让他们统统灰飞烟灭。”   你心跳又是一紧。   他什么都知道。   你那些纠结、掩饰、伪装,他统统看在眼里。你突然的态度转变,他也不会毫不深挖背后的原因就欣然接受。你以为自己在陪他玩恋爱过家家,其实是他在耐心地配合你演戏。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在等,等你的世界只剩他,等他变成你的唯一选。   “你终究会用纯洁的心与我交往。”   他比你所以为的更精明、更可怕。   你因恐惧而挣扎着想推开他的身体,也因恐惧而卑怯讨好不敢用力,同时不可救药地发现求生本能竟驱使着自己躲入他怀中以求庇护。   至少,那样的话,所要面对的恐怖存在就只有他一个了……   他的身体散发出沐浴露的清爽香气与氤氲暖意,几乎可以让你自欺欺人地骗自己说:“他跟刚才那个浑身血腥气的杀人魔是两个人。”   不对,不对,不要自欺欺人,不要放弃抵抗……   可除了他还能靠谁?「杀手皇后」的第一炸弹是唯一能对卡兹的究极生命体造成威胁的替身能力……   逃跑、靠近、推拒、依赖……   截然相反的矛盾想法在你大脑里撕扯,不可调和的情感力量在你身体里冲撞,你头痛欲裂,感觉快要碎开。   头顶的灯一明一灭,脚下的地板微微发颤,「钥匙」要坏了。   迪奥和普奇交换了一个眼神——紧急事态,吉良吉影列为优先处理目标。   在他们动手前,吉良吉影率先开口:“猜猜看,这是我们第几次进行这场对话?”   迪奥面色一凝,又在下一瞬恢复常态:“诈我?”   连环杀手过分瘦削骨感的面部轮廓颇具鬼魅气质,这个没有表情的鬼影站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烟色眼眸像无底的泥沼:“你猜,你会在几点几分死亡。”   「败者食尘」的原理远比其他时间系能力复杂,不像「暂停时间」、「删除时间」、「加速时间」那样可以通过周围事物的变化与种种现象进行推断。「倒退时间」意味着一切痕迹都被抹去。除了吉良吉影,没人知道发动条件以及发动后的效果,他当初介绍时只笼统地解释为:“会在我绝望时发动,让时间倒流一个小时。”   至于是真是假,几分真假……   迪奥作为心理战高手,自然不可能被区区几句话吓住。他默默凝视着眼前之人等待其表情露出破绽。   吉良吉影用他毫无起伏的嗓音说:“我不在乎能不能到达造物主的世界,也对天堂、命运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我不介意永远困在循环的时间里。对我而言,一成不变的日常才是我所追求的平静。”   你抽动了一下,发出似是无意识的低喃:“不要,不要,不要……”   吉良吉影温柔地抚摸几经波折终于回到怀中的流浪猫:“别怕,我会处理好一切。”   普奇发现自己已经把质数数到了四位往上。   僵持。   然后被打破。   绯色的飓风骤然刮入,朝两道金影席卷而去。迪亚波罗嗓子哑得像被硫磺熏过:“妈的,老子现在是不死之身。”   三方,乱上加乱。   你还是在说:“不要,不要,不要……”   吉良吉影笑得狂妄:“试试看啊!看看把我逼入绝境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我让所有人……”   “不要!”   这就是普奇当天记得的最后一件事——你在尖叫,所有的灯都灭了,视野一黑,房屋剧烈地震动,他不得不扶住什么稳定身形。震动没持续多久,也就几秒,之后有人喊你的名字,是迪奥的声音,吸血鬼的感官在暗处也不会衰退,他抱起地上绵软的身体,说:“她昏过去了。” [75]疗养:病中杂记   透龙被紧急召回了荒木庄,在充当临时病房的卡兹屋内给你看诊。   你被潦草地塞在床和褥子之间,干涸的泪痕仍挂在脸上,尚未来得及清理,蹭在皮肤上的干结血渍衬得你面色更显苍白。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透龙一边检查你虚脱的身体一边质问,“麻烦有点跟正常人相处的常识好不好?她和你们这帮怪物不一样。普通人类是很脆弱的,根本受不了这种程度的刺激和惊吓。”   荒木庄当然都是些从不在乎人命的恶棍,但,“哪怕看在她还有那么点作用的份上,适当维护下这个工具吧,别再逼她了。屈尊降贵地哄哄人和适当迁就一下对你们来说就那么难吗?”   透龙撕下写满医疗用品的清单,“谁去买趟东西?”在你尚未苏醒又没有药物供应的这段时间内,他必须亲自看护,留意你的生命体征,以免突发意外。其他人既无医学知识又是群容易乱来的疯子,实在无法放心托付。   吉良吉影接过了字条。   你不知道自己是几天后苏醒的,眼皮朦朦胧胧透进光线的时候,透龙正在给你换吊瓶。你没力气说话和动作,静静地看着他从那个充当临时输液架的衣架上摘下空药瓶,再把输液管接入新药瓶。挂好,回头,他发现你睁开了眼,于是做出惊喜的表情:“太好了。”   不管他是因为你没事而觉得“太好了”还是因为「荒木庄」没事所以觉得“太好了”都无所谓。总之,你还活着,荒木庄还在,计划还要继续。   劫后余生,是不是该高兴点?是不是该笑一笑附和他说一句“太好了”呢?   你只觉得累。   渐渐恢复知觉的身体从背部传来躺久了的僵硬痛感,你撑着床垫试图坐起,奈何浑身发软,骨头一点支撑力都没有。透龙伸过胳膊托住你的上半身扶起你,你歪在他怀里虚弱地喘气。   “要不还是躺下吧?”   你轻轻摇头。   于是他一手扶住你,一手在你背后垫上几个软枕。   你靠坐着,一阵阵低血糖似的头晕,眼前黑得五彩斑斓,但背没那么痛了。   你注意到自己穿着睡裙,不是晕过去那天穿的日常衣裤。   透龙问你想不想知道是谁帮你换的。   你停顿片刻,还是摇头。   其实你还感觉到自己睡裙里没有内衣,却也没力气去在意。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你们静默着坐了一会儿,他难得没像往常那样用故作夸张的亲昵语气跟你叽叽喳喳地说话,只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你。   最后你实在晕得受不了,又想躺下。   透龙扶着你躺下,说什么都别想,安心休息就是了。   你点了下头倒在床上,他替你盖好被子。你在他的手抽离前拉住他的袖口,在他掌心写下“谢谢”,然后昏睡过去。   接下来几天你一直在半晕半醒中度过。   卡兹好像来看过你几次,但你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做梦,也不记得自己病中说了些什么。   自那晚之后你再没单独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现在对你是个什么态度。说实话,你有点想见他,又有点怕见他。就像觉得自己可能做了让父母不满意的举动的小孩,一边提心吊胆地逃避一边希望家长早日表态让这事尽快翻篇。   除此之外,你也偶有看到其他身影从门口经过,但透龙医生不建议那天在场的其他当事人探望你,怕造成二度刺激,所以没人进来。   当你意识差不多恢复清醒而透龙也放松看管忙于其它事务的时候,普奇作为你的第一位访客礼貌地敲了敲门表示希望能探视。   你怀疑那群人商量好的,普奇是那晚唯一的「无辜者」,还被你不小心用波纹电了一下——在他试图把你从迪奥手上救下来的时候。   你欠他的,再怎么也得对他客气点。   虽然你也不敢对其他人不客气就是了。   “请进。”   他抱着鲜花提着果篮走进来,很标准的探病装备,但你知道他只是来检查「工具」的,就像他之前吩咐你盯着点迪亚波罗的精神状况一样。   风水轮流转。   你躺在床上,等那双带十字架的黑眼睛将自己扫描过后,用因多日不曾正常交流而有些的生涩的嗓音说:“对不起。”   神父出于职业习惯先说了句“我原谅你”,然后才问你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把您的房间毁了,而且还误伤了您一下。”   “你懂得保护自己,这很好。”普奇永远有体贴话讲,“而且,若不是你那晚恰到好处地晕过去……”他歉意地笑笑,“请见谅,我不是说你晕过去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若非如此,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吉良吉影可能会走极端,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你抬起自己的左手给他看,因为打了多日的滞留针,腕上的静脉肿了起来:“我现在毁容了,也许他对我的兴趣会减少。”   普奇没有回应你的俏皮话,以不触碰你伤口的方式握住你的手掖回被子里:“小心着凉。”   你又把手伸出来,说那更好。   透龙告诉你,在你休养期间,调查有了新的突破和进展,他们通过一些限定条件缩小了范围。   只要你不在,大家就没有闹矛盾的理由,工作效率也更高。   “我的职责就是保持生病。”你把被子全掀开,“那帮人太精了,我必须真感冒才行。”   你做出“看我多聪明、多上道”的表情。   普奇既没被逗笑,也没出于礼貌的习惯保持微笑。他替你放下掀到肚子上的睡裙,认真地问你是否想哭。   你手指勾着裙边卷来卷去,懒懒地翻了个身背对他,避开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有什么好哭的,活着呢。”   ”工作有进展只是因为恰好进展到此,之前没进展也只是因为恰好没线索,不管低效还是高效都不是你的影响。“他再次替你盖上被子。   你一动不动,随他摆弄。   宽厚温软的手掌搁上你前额:“我知道你难受,适当宣泄情绪对身体更好。”   你把头缩进被子躲开他的触碰,声音闷闷的:“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   “别蒙着头睡,对身体不好。”   你没回应,在被窝里蜷成一团。   普奇起身离开椅子,坐到床沿,隔着被子摸索里面人形的轮廓。   午后空气很静,偶有窗外的鸟鸣,布料的摩擦声分外清晰。   他用唱诗班练就的柔和嗓音轻轻哼唱一首柔和的乐曲,缓缓抚弄手下隆起的被团,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直至被团轻轻耸动,传出小声的啜泣。   他把纸巾塞进被子底下。   被团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吞掉,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吐纸团子。   你呜咽着:“对不起,我很快就会好的。”   普奇说:“没关系,我不会告诉迪奥。”他知道你是怕自己表现得情绪不稳定,被采取「处理措施」。在你看来,迪奥就是会做这种事的恐怖吸血鬼。   你很不安,尽管医嘱叫你什么都不要想,但其实躺在床上的这些天你一直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而且越想越绝望。   据你了解,迪奥一向觉得你是个引发内乱的麻烦,想找个恰当的方式处置你这个「祸根」,也就是把你变成由肉芽控制的傀儡,只不过碍于某些「反对票」尚未付诸实施。   鉴于你那天引发的动乱,该方案恐怕又要提上议程。   你精神这么脆弱易波动,随时可能毁了「荒木庄」,对整个计划造成威胁,自然是被肉芽洗脑后的稳定状态更为妥当。你相信「荒木庄」大部分成员都会支持迪奥的想法投赞成票。   你能想到会投反对票的人也就只有卡兹和吉良吉影。   那晚之后,卡兹的票你不敢保证了。你微不足道的自由意志和打破次元壁超越命运的终极目标比起来……你不敢赌自己在他心中天平上的分量。   至于吉良吉影,也许被肉芽洗脑的乖巧「女朋友」反倒更合他心意,他本来就是个恋尸癖。   就算吉良吉影坚持保你,你确定要投靠他吗?   你怕他,他病态的控制感、占有欲都让你害怕,你害怕他的「保护」。   而且,如果你对吉良吉影那么重要,迪奥会不会想到反过来以你为人质要挟吉良吉影听指挥呢?   哪怕没有肉芽的威胁,一想到病愈后要面对的种种人际问题,你除了恐惧就是心累。   被子里拱起的一团耸动得越来越剧烈,普奇耐心地不断施以抚慰,一再强调让你放松、别怕,反复说明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喜欢你的人不少,关键时候他们会站在你这边保护你。   “如果真要对你做什么的话,早在你生病这几天就采取行动了。”   直到你相信他的保证——他确实只是来探病的,不是来试探你的精神状态看有无「处理」的必要。   压抑的细碎哭腔渐渐清晰:“才不是喜欢……喜欢为什么那么对我……”   普奇用哄小孩的语气说:“他们是坏人。”   你哭得更大声了:“我本来也是坏人的,我本来应该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坏人,挥挥手就能统治世界那么厉害,但是造物主不要我,祂把我当废稿扔了,祂什么厉害的东西都没留给我。”   你不管做什么都有心无力,所以你永远无法像其他庄友那样,一举一动都充满对自身力量绝对自信的从容,你只能被自己的想象吓得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隔着被子,一只手拢上你的后脑,一条胳膊将你揽起,之后你靠在了一个略带弹性的、有弧度的面上,“没被选上才更好,真的,孩子,相信我。”他说。   蒙神悦纳的亚伯,被嫉妒的该隐在田间杀害;被神选中的摩西,死在遥望应许之地的尼波山;最忠诚的信徒约伯,被夺走一切财富和亲人,只因神想考验他是否忠诚。   正因他被造物主选中作为开辟新世界的神使,所以他周遭的一切都成了牺牲和祭品。神要他相信「命运」的存在,这样他才会为了「克服命运」的唯一方法拼尽全力,这出与「命运」抗争的冒险史诗才能足够荡气回肠。   对他而言,被选中就是厄运的开端。   你知道自己揭他伤疤了,哽咽着说:“对不起。”你们谁都不该遇上这些糟糕事,都怪坏人和坏神。   普奇一如既往地说没关系,温柔把你这个哭泣的春卷抱在怀里。   你从春卷一端探出头,说:“您是个好人,神父,您本来肯定是个好人的。”   他说他当然是好人,他本来要当救世主、让全人类幸福的。语气认真得一点开玩笑的成分都没有。   “可怜的孩子,快点振作精神好起来吧,透龙说有个惊喜要给你。” [76]距离:约会?   透龙说的惊喜是,他把「荒木庄」买下来了。   “Surprise!”他打开房产证,把那张写着你名字的纸在你面前晃来晃去。   你看一眼那张纸,又小心地抬头偷瞄他的表情,想确认他没有捉弄你的意思。你还在迟疑的时候,透龙已经合起证件放到你手上,“我说过会努力赚钱保护你的呢,小九酱。”   你拿着那本很薄却又似乎很重的证件,总算有了点确定的实感。“谢谢。”你把房产证抱在胸口,“真的非常感谢。”自己的替身居然要通过金钱买卖靠一纸房产证做保障,世界上大概不会有比你更离谱的替身使者。   “医生的职责就是治病。”他隔着房产证指向你的心脏,“这下不用再担心啦。”   实际上会让你担惊受怕到得心脏病的事另有其他,但你还是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谢谢。”除了谢谢你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敛了笑问只有谢谢吗?   你又紧张起来,胆怯地盯着他漂亮却冷淡的无机质紫眼睛。他盯了你几秒,复又笑开,说逗你玩的啦,他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你死掉呢。   虽然带着恶意揣测别人的好心非常不厚道,可你总觉得他刚才是在欣赏自己恐惧的表情。   “瓦伦泰先生呢?”你开始想念「荒木庄」为数不多的正常人了。   透龙很委屈地问你不关心他这些天在忙什么吗?   “……透龙君在做什么呢?”   “欸,我说了你才问,好敷衍哦。”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跟个哑巴一样手足无措,为免冷场,磕磕巴巴地问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你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又不说话了,低下头玩自己的手指。   头顶传来笑声,透龙揉了一把你的脑袋瓜说都怪那些人把你逼得太狠了,弄得你没人指挥就六神无主。   “既然不知道就由我安排。”透龙让你换上出门的衣服跟他走,“久病初愈要多呼吸新鲜空气,别闷在屋子里霉坏了。”   你也乐得出去,今天是休息日,你不想一个人留在屋内应付那些让你害怕的家伙。蹬蹬蹬跑上楼收好房产证,在自己没几件衣服的柜子里随手抓了件套上,假装没看见其他打开的房门和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快步奔下楼。   透龙用他特有的夸张语气赞美你,自然地搭上你的肩大声宣告:“我们出门喽。”   你犹豫了一下,没挣开他的手。   透龙一身休闲装,像个普通男大学生,带着你在站台等公交。他听mp3,你听来来往往的路人说话,再日常不过的氛围,你紧绷的防线渐渐松弛。   你们上了进站的第一辆车,你问他去哪,他说随便,一会儿你看哪个站点觉得有意思就下去。你选了靠窗的位置,他坐到你旁边,分你一只耳机,是猫王的歌。于是你说:“等歌单放到The Wonder of You那首的时候我们就下去吧。”   窗外的阳光照着他白璧无瑕的脸,他笑得像身上那件纯色连帽卫衣前胸绘制的毛绒泰迪熊一样干净可爱,“好啊。”   最终结果不甚理想,既不是热闹的商业街也不是优美的风景区。零星几家不上不下的商铺,还有一座久失修缮的小公园,人造绿化带里的植物恣意生长、爬上路沿。你隔着锈迹斑斑的铁门,朝已经荒废的游乐场里伸着脖子望了望,说:“果然不该提Wonder of You的,倒霉了啊。”   透龙说怎么会呢?能跟你一起约会就是最大的幸运。   他是个情话小王子。   你们挨个逛了那几家固执地留守在荒芜街道旁的杂货铺,估计是实在没生意可做,其中一家店的老板直接趴在柜台后打瞌睡,管都不管连把锁也没有的收银抽屉。   透龙在全是廉价水钻和丝带发卡的所谓精品货架前上下扫视,挑了一根颈链说你戴这个项圈会很可爱。你跟他解释说这不叫项圈,是人类用来装扮脖子的首饰,他望着你笑个不停,最后把老板吵醒了。你们买了那根颈链匆匆离开。   眼看确实没什么可逛的,于是坐在公园生锈的秋千上吃冰淇淋。那个一看就很有些年头的冰淇淋车里卖的甜筒尝起来明显是植脂末的,吃着还带点冰碴,却是你这几天唯一尝到味道的食物,所以显得格外美味。   吃了不到一半你那支就被透龙拿走:“你身体还没好彻底,不能吃太多冰。”然后连你的份一起吃了。   你眼馋地看着他吃,问他刚才为什么笑。   他说:“项圈不就是用来装饰脖子的吗?”   “宠物用的才叫项圈,而且主要是为了防止走丢。”   透龙嗯嗯地点着头,意味不明地笑:“你说得对。”   物种代沟,搞不懂。   回程的时候你问他能不能散一会儿步,等累了再打车。   他说好啊,实在走不动了让他抱你回去也没问题。   你习惯了他总要言语上调戏两句,并不介怀,只笑一笑就跟在他身旁默默并行。这次他问你要不要听歌的时候你主动接下了另外一只耳机。   透龙一手插兜一手垂在休闲裤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节拍,他跟你东拉西扯地聊了一阵摇滚音乐史和明星绯闻,最后话题转到你身上,说你挺好哄的,不知道那群笨蛋怎么把事情闹成这样。   你摇着头说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你,似乎有话要说,却突然换了个表情,把耳机线拽下来塞你手上,说着等我一下跑开。   你看到他跑向马路对面一个女人。双方似乎认识的样子,那女人望着你的方向面色不悦,透龙陪着笑,手搭在她肩上低头耳语。女人娇嗔地一扭肩甩开他的手,往他胸口锤了一拳。他夸张地捂着被打的地方做出“哎呦哎呦好痛啊”的表情,同时眨巴着那双深情款款的狗狗眼。女人转怒为喜,笑着又打他一下,偏头看一眼你的方向说了几句便踩着高跟走掉。   透龙在她身后笑着挥手,直到女人转过街角才放下胳膊转身跑回你这边。   “久等了呢,抱歉。那个是店里的常客,必须关照一下。”   店里?常客?你原以为他在当医生,现在想想,当医生不可能来钱那么快。   你问他到底在做什么工作。   “Host。”那房产证背后是无数香槟塔。   透龙半开玩笑地说:“我是在卖身养你啊,小九酱。”   你没有笑,面上似有悲戚之色,“……很辛苦吧,必须一直看人脸色哄人开心……”   他正了脸色说不辛苦,他服务的人跟你要周旋平衡的对象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你们继续往回走,气氛有点沉闷,没有听歌也没有闲聊,他几次问你累不累你都摇头,其实前额已经全是汗珠。   透龙停下来,看着你有些微微发颤的小腿说:“你只是不想回去吧。”   你颓然地坐到马路边把头埋进双臂。   他把手伸到你面前:“没事,有我陪着你。”   你问明天呢?后天呢?大后天呢?还有好多好多的以后呢?   天色开始变暗,路灯开始变亮,夜风开始变凉,鸟儿开始归巢,你是不想回家的流浪猫。   你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见透龙走到身后的脚步声,听见翻找衣袋的窸窣声,一根细链绕到你颈上,“要不要跟我?”   听起来很诱人,透龙能力又强,从表面看来性格也不错,除了嘴上喜欢跑火车外,实际上并没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但你还是摇头了:“我不可能24小时跟着你,你迟早会烦的。”   况且,要是吉良吉影知道你跟了别人,以他的性子,要么杀了你把你变成安静乖巧的「女朋友」,要么「败者食尘」把所有人困在循环的时间里,直到找出让你回心转意的路径。   所以你不可能选择跟任何人在一起,就像迪奥说的,只要那些容易走极端的性格偏激分子还在,你就必须跟所有人保持若即若离的态度,否则他真的会不管不顾做出妨害整个计划的举动,如其所言,他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到达造物主的世界。   躲不过的,终究要回去直面一切令你恐惧的事物。   你收拾好自怨自艾的心思站起身说谢谢,走吧,麻烦他今天陪着你就好,让你多延挨一时半刻就好,你只是不想那么早面对那些人,你还没缓过劲,你怕自己又呼吸不畅晕过去。你不想「荒木庄」出事,也怕「荒木庄」频繁出问题导致迪奥觉得有必要给你种肉芽。”   “迪奥不会那么做的。”   “不光迪奥,我觉得挺多人都会支持的。”   透龙马上说他反对。   你觉得他只是为了宽你的心,他目前应该是倾向于哄着你让你保持精神稳定的温和派,可真到了关键时候……“我精神不稳可能会毁了「荒木庄」,透龙君不希望能顺利到达造物主的世界吗?   他凉薄的紫晶双眸倒映着如梦似幻的虚假的霓虹,似有一瞬空洞,“……谁知道……”   透龙弄不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虽曾以三分嫉妒萌生的贪婪、三分不甘锻造的野心、三分本能带来掠夺欲想要发动物种支配地位转换,濒死那刻想到的却不是大业未尽中道崩殂,而是盯着空中宛若匆匆赶来奔赴葬礼的母亲般飞过的胡蜂。   一瞬之间,带有缺憾的甜蜜与异样的安详涌上他简陋的情绪感知系统。   如果说非要从他没有详略的记忆中分出最重要的一刻,就是那个时刻了,那个来不及说清道明就随风而逝的时刻。   他想找回那种感觉。   造物主不一定帮得了他,他已经独立却又尚未完善的灵魂。 [77]欲求:新局势   透龙很绅士,或者说职业习惯很好地送你回庄,送你上楼,他说会一直送你回房,直到看着你锁上房门再走。“如果你害怕的话,要我陪睡也可以。”   你自动免疫最后一句,心想他应该只是看你情绪太低落所以开玩笑活跃气氛。   “谢谢。”你发现自己今天似乎对他说了太多的谢谢,导致谢意都变得有些廉价,“对不起,除了谢谢,我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透龙倾身压过来,双手撑在你身侧的楼梯栏杆上:“既然小九酱担心自己没诚意,我就得寸进尺一点要求一个晚安吻吧。”   他靠过来的时候你下意识后退一步,然而腰被楼梯栏杆挡住,退无可退,于是变成只有上半身后倾,你仰着头看他的脸,他并未因你后仰而欺身压近,依旧维持着原本的距离,并不显出强迫的架势,好像真的只是为了给你一个表达谢意的机会。   “……这样就够了吗?”   “嗯,这样就算「等价交换」了。”他甜美地说,“不会有后续债务,你也能安心了对不对?”   你突然不敢看他的眼睛,太空了,也太干净,什么都无所遁形。他知道你害怕接受别人的好意,总担心会变成将来受制于人的由头,所以主动告诉你怎么「付清账单」。   你踮起脚,给了他一个表达友好的贴面吻:“谢谢,真的非常感谢你为我做的,晚安。”绷直的小腿放松,脚跟落地,彼此相视微笑,转头,心脏骤停。   吉良吉影在楼梯顶上。   你直接急性心衰,险些当场昏厥,眼看透龙要扶自己,又急忙抓住栏杆站稳,生怕跟其他男性发生肢体接触。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更不知道他看没看见刚才的贴面吻。   你开始发抖了,尽管进门前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要冷静、要心平气和、要随机应变。   没用。   光是让自己别晕过去就耗尽了你的全部心力。   在仿佛流淌于整个世界的漫长寂静中,吉良吉影始终没说话。你被那道滞重的目光压在原地一动不动,双腿发麻,身子发僵。最后,透龙握住你的手说:“上去吧,不是早就累了想回房休息么。”   你手凉得像尸块,强忍着恐惧没从透龙掌心抽出来,理由跟今天出门时没挣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一样。在这个到处都是异性的团体里,你不可能时时刻刻严防死守不跟任何人发生交集,如果吉良吉影连你跟其他人正常交流都无法接受,每次看到你跟男人肢体接触都反应过激的话,那你无论如何也处理不好跟他的关系。你必须试着让他脱敏。   不过贴面吻确实太亲密了一点,被他看到完全在你意料之外……   吉良吉影还是没说话。   透龙牵着你往楼上走。   你感觉你的手已经不属于你了,而是你身体之外的某个东西。   登上二楼,擦身而过,你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吉良吉影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你好一点了吗?”   你不敢不答,轻轻嗯了一声加快脚步。   他再次叫住你:“饿不饿?我给你留了饭。或者我现在去厨房给你煮碗乌冬?”   你血液都凝住了,自然不可能有胃口,但拒绝的话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你以为我会饿着她吗?”透龙反身替你回绝,同时催你回房。   你拉开房门,吉良吉影固执地喊道:“能不能稍等片刻,我有话想对你说。”   迪亚波罗的房门砰地推开,急躁的脚步由远及近,一张字条塞到你手上,“下次出门给我带点东西。”然后他一脸恼火地说自己没日没夜地查资料已经够烦了,你们能不能安静会儿滚回房。   你忙不迭地说好好好,麻溜地滚回了房。   过了一会儿,你估摸着他们散了,又探出头,结果三道视线齐刷刷地射过来。   “……那个,”你小心翼翼地说:“……我想洗澡……”在外逛了一天灰尘扑扑的,不洗澡实在睡不着。   迪亚波罗用力吸了老长一口气,看起来憋着火,随时要打人,你刚想说算了,他一口把气吐出来,同时干脆地一挥手示意你快去。   透龙说他会等着直到确认你安全为止。   你退回房,拿好洗漱用品,抱着浴盆顶着三个男人各种各样的目光溜进了浴室。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发现他们三个都还在原地,连姿势和站位都没变过。你像个鹌鹑一样低着头尽量缩着身子从他们中间挤过去,奈何廊道太窄,些许肢体碰撞在所难免。你提心吊胆地四下鞠躬,不停说对不起。他们几个跟雕塑一样既不让步也不说话。   经过迪亚波罗,你的浴巾不知怎么勾到了他裤腰上的金属铆钉。本来只是很小的剐蹭,但大概是因为「无尽死亡循环」设定造成的不可抗力,他直接绊到你身上连带着你一同栽倒。   你抱住他,用波纹护住身体,尽量让自己背朝地板倒下去,给这个易碎品当人肉缓冲垫。   “没事吧?”再怎么说也是因为你挂到他才导致他摔倒的,你怕他怨气加重迁怒到你身上。   迪亚波罗从你身上爬起来,表情没多少躲过一劫的庆幸,怪怪地绷着。   透龙问你有没有受伤。你说没事,我用波纹护住了,只是麻烦你再多等一会儿,我身上又沾了灰。   你跑下楼,很快地又冲了一遍水,返回二层,看了一眼仍然紧绷着的迪亚波罗,跟毕竟当过医生的透龙说如果能弄到效果比较好的止痛药,麻烦带一些回来。   迪亚波罗不等你说完就打断说不需要。   你给透龙使眼色,意思是这人死要面子,别听他的,他很需要。   透龙了然地笑笑,点点头,“我号码存你手机里了,有麻烦call我。”   “哎?什么时……”   “别穿这么单薄在走廊上说话啦,小九酱,会感冒的。”他把你推回房,关上门,屋外不知是谁略带嘲讽地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这就起反应了?”随后是渐远的脚步声。   你一觉没睡到大天亮,很早就爬起来,赶在吉良吉影起床前洗漱完毕跑出门。   便利店的工作从未像此时此刻那样对你充满了吸引力。   想到要在正常人来来往往的商店里度过一天,真是倍感轻松啊,你愿意主动跟店长申请天天996。   “早上好。”你跟柜台后的同事打招呼。   她愣了一下,像是压根没料到你会出现,“你怎么又来了。”   “之前生病了,所以……”你突然想到自己无故旷工那么久也没请个病假(荒木庄那帮家伙谁也不像是会帮你做这事的性格),估计早被炒鱿鱼了,却听对方说:“你男朋友不是说你辞职不干了吗?”   这下换你愣住。   却又隐隐意料之中。   是吉良吉影。   你含混应声退出店门,无所事事地站在路边发呆,最终走到吉良吉影公司楼下。   那个手提公文包、身穿紫西服的金发身影准时准点出现在马路对面。   你看见他的同时他也看见了你,面上似有一瞬惊讶闪过,随即神色如常朝你走来。   你捏着两把冷汗,他每靠近一步,你心跳都更快一点。哦,听起来真像爱情偶像剧。提出吊桥效应的心理学家说,爱慕与恐惧有着极其相似的生理反应。   你一再确认自己现在的情绪反应只有恐惧。   公共场所已是你最能鼓起勇气面对他的地方。   血腥的爱情杀手说早上好,看到你恢复健康真是太好了。   你握着拳头里的冷汗问他昨晚到底想跟你说什么?为什么擅自替你辞去工作?他到底要把你怎么样?你想勇敢地大声质问,临到头只剩细若蚊呐的颤音。   他说替你辞掉工作只是因为当时不确定你什么时候能痊愈,便利店的临时工本来就经常流动换人,不可能请那么久假还给你保留工作岗位。况且,「荒木庄」根本不缺那点钱,你没必要这样劳累。   好的,好的,你充分了解了,正如普奇所言,他们工作进展无论快慢都与你无关,你一直是个既起不到助益也拖不了后腿的小废物。他们为什么不能把你当个废物摆件,视若无物呢?反正你只要起到穿越的交通工具和钥匙的作用就行了。   吉良吉影见你突然泄了气似的掉头就走,问你不想知道另外两个问题的答案了吗?   你说无所谓,反正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拉住你的胳膊:“对不起。”   你应该讽刺他说“你也会觉得对不起啊?”但你没有,你不敢,你只能顺坡下:“没关系。”反正你只能原谅他。   吉良吉影拽着你胳膊让你面朝他,“我是认真的,我没想到会把你吓成那样,我不希望演变到那种地步。”他注意到自己的触碰让你发抖,于是松开手,“那天晚上,我真的很担心你从此醒不过来。”他说。   “我不想失去你。” [78]以爱之名:情场失意上班族、官场得意大总统   吉良吉影讨厌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引人注目的行为,但他现在跟狗血八点档男主一样在人来人往的公司门口对你演悲情偶像剧,引得不少同事侧目围观。无趣的周一早班时段,谁都希望发生点什么给枯燥的日常增添调料。   “那晚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不是第一个想到向我求救吗?”他不甘又偏执的眼神只差一场大雨就可以拿小金人,“你明明很清楚……”   你不清楚自己应该清楚什么。   “只有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你知道,只有我会第一时间赶来保护你。”吉良吉影用他每次遭遇无法接受的事时所特有的逃避式否定思维说他不相信你对他只有厌恶和恐惧,语气异常斩钉截铁:“都是因为迪奥你才会晕过去。他恐吓你,还掐你,你害怕他,你希望我来保护你,只有我值得你信赖和依靠。”你可是给他发求救信号了,他是赶去救你的人,你怎么会不明白他对你的心意呢?你那晚明明害怕地躲在他怀里寻求庇护。   他懒得想畏惧和讨好之间的因果联系,也不愿意想。   你感觉很累,好像怎么跟他沟通都是徒劳。   迪奥本来就是个吸血鬼,你根本没指望过他对你态度友好,就像人不会对盘子里的牛排有多少温情一样。你既不像普奇那样是他的朋友,也没有足以吸引他的顶级美貌或高深智慧。   他最让你毛骨悚然的时候是那些他用莫名温柔的语气对你说话逗你玩的时候。   相反,当他对你表现出嫌恶,你倒有种理所当然的轻松。   绝大部分人类对迪奥而言除了食物就是工具,不得不让你这个既没价值还频频引发冲突的废物混在队伍里,他看了心烦是很正常的,很符合你对他的逻辑判断。被他掐住脖子的时候你确实怕,但那只是任何人都会有的对受伤和死亡的恐惧,跟吉良吉影一边说喜欢一边理所当然地做出种种异于常人的求爱行为带来的恶寒与心理恐怖完全不一样。   这个思维扭曲的连环杀手永远不会懂你的感受。   你不断摇头,多看他一眼都不肯,很疲倦似的连话也不说一句,转身就走。   他跟所有偶像剧男主一样以挽留的姿势执拗地拉住你的手:“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你自嘲地苦笑:“我敢不原谅你吗?”你挣开他,后退,用日式礼节深鞠一躬说,拜托了,请再多给我一天调整心情的时间,我明天保证对您笑脸相迎。   头顶一阵加重的喘气声,还有丝绸和棉麻面料的摩擦声。   “迪奥逼你这么做的是吗?他想利用你当安定剂,为了能顺利达成「天堂计划」。”   你直起身,看见他拉松的领带结,想到他每次解开领带后的种种暴行。   衣冠禽兽要脱下这层人皮了。   你张了张嘴,想反问这有什么区别吗?不管是他还是迪奥,无非都是利用你实现各自的欲望。至少迪奥的目标还跟你相近。就算他证实了是迪奥逼你这么做的又能怎么样呢?寻求一个“她没有骗我,她是被逼无奈,她终将用纯洁的心与我交往”的心理安慰吗?   刚要说话,却被他周身瞬间暴涨的威压扼住咽喉。   “亲爱的。”他俯身,视线缠住你的眼睛,你莫名无法移开目光,一眨眼就会没命的强烈预感迫使你跟他保持对视,“你不必再担惊受怕了,我答应过永远保护你。”他含情脉脉,极尽温存地说,“我会杀了他们,所有碍事的家伙,全部。然后我们安心地在这个世界平静地白头偕老。”   暗沉的紫蓝色调双眸是暴风雨前的海洋,汹涌的暗流深藏于宁静的水面之下。   越是狩猎时刻,猫科杀手越是异样的平静。想到残肢和鲜血,想到哀鸣和哭叫,施虐癖得到释放和满足的神清气爽贯通身体,使他头脑明晰、步履轻盈、压力和疲倦一扫而空。   你可以听到他缓和的呼吸,摸到他稳定的脉搏,看到他嘴角的笑意。   变态……疯子……反社会神经病……   你敢说只要自己发出半个否定词的音打破他的妄想,立刻会横尸当场。   不,他刚说他不想失去你……   疯子的话怎么能信……   他道过歉了,你还从未见他如此诚恳……   不,这家伙最擅长演戏……   可他……   不不不不!你为什么要一直为他找理由开脱!这都是你害怕他、不想跟他起冲突的借口!你的求生本能居然要求你向刽子手投诚以换得安全!你怎么能如此懦弱!不行!不行!!不行!!!   “那晚吓到我的人……是你……”   他平静的眼眸泛起波澜,山雨欲来。   “因为你说要发动「败者食尘」,把所有人困在循环的时间里……”不要抖,不要怕,这里是户外,是早高峰,有很多人……“我不想,变成那样……我希望「天堂计划」顺利,我有个朋友,我想让造物主救她……”一股力量支配了你身体,稳住了你的声音:“如果你那么做,我就永远不原谅你。”   赌了。就看他是否真像自己说的不愿失去你。   你看见惊讶、愤怒、嫉妒、慌乱、纠结、犹豫、怨恨在他眼中交替而过,最终是自己稳定而清晰的倒影被封在那一层雾霭之中。吉良吉影嘴角紧绷,微凹的双颊深深内陷,黏滞的杀意越凝越重,你几乎听见了炸弹倒计时归零那刻贯穿耳膜的“滴”。   “让开。”他抬眼,锋锐的目光刀一样刺向围观的人群,威压爆开的冲击波一瞬间轰得世界静音。   然后,他低下头,对你说:“做了这么引人注目的事,我不可能再在这个世界获得平静了。”   “我爱你,给我一个临别前的亲吻好吗?”   你逃跑一样冲回荒木庄,也不管现在是白天,吸血鬼大概率正睡觉,冲上二楼对着迪奥的房门就是一句:“我做到了!按你说的!”然后也不管他听没听见,转身奔下楼冲出门,心烦意乱毫无目的瞎跑一气,直到高跟鞋卡进地砖接缝,你身子一倾,往前栽倒。   吉良吉影喜欢你。   他居然真情实感地喜欢你。   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一份同样甚至更加浓厚的爱意取代杀意压到你身上,重得人喘不过气,而你分不清自己过速的心跳究竟是出于恐惧还是别的……   你愣愣地望着自己擦破的膝盖,这才想起忘了用波纹护住身体。脚踝疼起来,你发现自己崴到了。   迪奥说让你吊住那些对你感兴趣的家伙为你所用的时候,你一边在心里吐槽怎么可能一边略带向往地想着我要是真有这本事就好了。现在有人因为爱你而让你达成了目标,你却并没有预想中兴奋。   也不是说你喜欢上了吉良吉影或者说萌生了愧疚,你清楚他是个坏人,而且曾试图对你做一些很过分的事,只是,只是,只是……   他真的喜欢我。   你慢慢咀嚼这句话,感到吞咽困难……   或许只是他沉重的爱意让你害怕将来可能产生的代价,仅此而已。   应该高兴,应该轻松,应该喜悦,至少当下,顺利解决了迫在眼前的危机和麻烦不是吗?   你撑着地站起身,捡起从口袋掉出的手机和字条。   去买电脑配件吧,早点搞定一切离开这个世界吧,让大家都能早日安心吧……   你用波纹止住流血的膝盖、稳住崴伤的脚踝,打车去了市中心,毫无路线规划可言地逛了几圈电脑城才买齐东西,因为你总是心不在焉地走错地方、拿错商品、对店员答非所问。   完成购物,你坐在市中心广场的长椅上歇了一会儿脚,望着天让大脑放空,然后拎起大大小小的纸袋继续步行。   你想去西边的出入口打车。   一路不停与擦身而过的人相撞,你振作精神告诉自己别再魂不守舍了,认真看路,却还是不停与逆行的人流磕磕碰碰。   所有人都在朝广场中心走,你被人挤人地带着,想往出口移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今天广场上人怎么这样多?   喧嚣传入你回神的耳朵里,解析出一些还算清晰的关键字——法尼·瓦伦泰的名字。   昂首垫脚努力把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四下张望,发现广场中心搭了座临时舞台,一旁悬挂的巨幅海报上正是你熟悉的那位金发碧眼大总统——摆着最标准的国父式端庄微笑注视镜头,从广场任何角度看那照片都会觉得他亲切的蓝眼睛在与你对视。   什么情况!?   你惊得倒抽一口气才想起去读海报下方的文字:“Vote for Funny Valentine”   人群突然山呼海啸掌声一片,你赶紧把视线移向前方,正看到本尊边朝台下挥手致意边从容大方地迈上舞台走到正中央的演讲台后。   他清清嗓子,调试了一下讲台上的麦克风,友好地半开着玩笑跟民众闲聊似的说了几句开场白就切入正题——市长竞选演讲。   市长、竞选、演讲!?   他在、竞选、市长!?   法尼、瓦伦泰、美国、总统、竞选、市长!?   连月里都没在荒木庄见过他,也从不见他跟其他成员有交集,原来是在忙大选!?他才到这世界几个月啊!怎么就混成市长候选人了?不,重点是,他为什么要做这个?他这是几个意思?不打算管主线任务,决定就在新世界从政定居了? [79]震惊!美国总统竟竞选市长!:标题党   你目瞪口呆听了半晌才真正听进演讲内容,无非是新闻联播里常见的那套官方术语——经济、民生、当选后规划展望之类。   但,只能说让一位民选支持率高达91%的总统参加市长竞选完全是降维打击。那些你平时根本懒得听的干巴巴官腔,从他口中说出就莫名变得极其感染人且富有号召力。   法尼·瓦伦泰应对自如地回答记者提问同时不忘与台下一般群众保持交流互动,游刃有余如观花赏月。   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情绪异常激动,一直喊他的名字,要不是年龄摆在那儿,你怀疑他们要跳起来冲上台吻他。   瓦伦泰亲切地弯下腰与他们一一握手,侧耳倾听他们的诉求并耐心解答:“嗯嗯,养老保障方面……”两个人离开时都感动得眼泪直掉。媒体记者的快门和闪光灯噼里啪啦一片响亮,明天本市所有时政版头条都会是这温情一幕的特写照。   你小幅度动了动被人群挤得酸麻的四肢,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站了一个多小时。   法尼·瓦伦泰走下讲台退居幕后,几个看着装像市政后勤部的工作人员开始打扫场地、重新布置讲台并悬挂新的海报。   待要挤到前面去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一来广场上人山人海实在寸步难行,二来以他现在的身份想求见只怕有难度,三来你不清楚他参加市长选举的动机,所以不确定要不要在公共场所表现出彼此认识的样子,最终只得作罢。   你左思右想的时候,另一位候选人已经上台讲了好一阵。三十多岁的男人,口齿也算流利,只是少了点从容自信的亲和力,多了几分青涩紧张造成的严肃认真,言谈举止也不如瓦伦泰生动自然。竞选海报上的名字是杰什么的,姓氏隐约瞥了一眼但没记住。   你对异世界的陌生人不感兴趣,随便听了两句就走了,想着还要把刚买的几样电子产品带回去交给迪亚波罗。   叫杰什么的竞选者人气显然比不上瓦伦泰,广场上人流量没有方才那么密集了,你也不必总与擦身而过的人发生磕碰踩踏,但行进步伐并未因此加快。   之前拖着摔伤的双腿逛了大半天电脑城,刚才又被迫挤在人堆里昂着脖子站了将近两个小时,早就累得呼吸紊乱。失去波纹稳定的伤口这会儿又隐隐疼起来。加之这个世界的女鞋大部分都高跟设计,完全不适合走远路,譬如目前穿在你脚上的这双,足弓简直痛得要报废。   你唯一的愿望就是快些到大马路上去拦出租车。   尚未走到距自己最近的出口,一位穿黑西装的男士跑来拦下你:“九小姐?”   看着装像是刚才在演讲台那边忙碌的政府工作人员之一,真亏他穿西装一路跑过来连气都不喘,应该是个练家子。   “是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礼貌地弯下腰:“瓦伦泰先生请您移步一叙。”   你腿疼得每多走一步都像受刑,却还是跟了过去,怕那边有什么重要的事跟你说。   演讲台后方用警戒线圈出了一片搭着临时板房和帐篷的工作区,往来人员脖子上都用蓝色或红色的绳子挂着证件吊牌。那男人领你走员工过道进入,保安只看到是他就放行了,也没盘查你身份。   工作区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化妆间、音像棚、休息室应有尽有。但终归比不上秩序森然的政府机关大楼,四处穿梭的各部门人员忙碌中透出些许的混乱,时不时有“一刻钟前就该到指定位置了!现在还没个影!”之类的喊叫混杂在嗡嗡的交谈和脚步声中。   男人带你七拐八绕走到中心区一间稍大的板房门前,你看到瓦伦泰在里面,正要打招呼,却被抬手拦下,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你不得搅扰。   “……这行不通,我跟你说过保持现状。”瓦伦泰正指着手上的资料卷跟身旁一个像是助理的人谈论着什么,“亲民路线是没错,但太过放低姿态会降低政府威信,况且今天那两个演员未免太夸张了,作秀也不是这么搞的,下次别……”他说话时伴随着欧美人常有的各种肢体动作,一边“NONONO”一边摇头晃脑,脖子转向门口时正看到保镖领着你静默地侯在门口,于是扬起下巴做了个手势。   男人收到指示点下头,转身带你步入隔壁休息室,“请您在此稍候。”他退出去。   你把购物袋搁在茶几上,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解开鞋子搭扣,检查了一下实在不容乐观的脚踝,抬起膝弯架到扶手上,一边轻晃悬空的小腿一边嘶嘶地抽气。   不多时有人端了饮品和果盘进来,一身职业装站得笔挺,跟烂泥一样坐没坐相瘫在沙发里的你截然相反。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你还是从她的眼神和语气里听出了不悦,“这是瓦伦泰先生的私人休息室,请您稍歇片刻,有什么需要吩咐我即可。”   你被盯得不自在,放下腿把脚伸回鞋子里,讪讪地说了句:“随便搭一下……我没踩……”   这位高冷的女士并不回应,搁下托盘,指着你堆在茶几上的购物袋说可以安排人替你送到指定地点。   你当然不可能把荒木庄的地址随便暴露给外人,况且里面还有那种碟,“不不不,不麻烦你们了。”   她说没什么麻烦的,这是她的工作,随即直接伸手提起纸袋。   你挣扎着站起来抓住她的手一再说不用,护仔似的护着那堆你逛了三四个小时才买齐的电子产品。   正僵持着,法尼·瓦伦泰迤迤然走了进来:“你在打劫我的客人吗?”   “抱歉。”她立刻收手。比起对待你的表面客套,对瓦伦泰更添恭敬:“我只是想帮她……”   “看样子她并不乐于接受你的帮助。”瓦伦泰打断她,问你怎么回事。   “我出来买东西的,有人等着用。”因为外人在场,你说得模棱两可,但你知道他能明白你的意思。   果然,瓦伦泰听出了你的顾虑,“无妨,我安排信得过的人送。”他挥退刚才跟你纠缠的工作人员,唤回那个领你过来的保镖,报了荒木庄原房东的地址,“告诉他是「那些先生们」的东西,余者不要多管。”   荒木庄之前的房东还种着肉芽,寄往荒木庄的东西一律由他转送。因为不能每次给快递员开门都花时间核验对方身份,所以固定由被控制的房东移交比较好。   “不想穿就别穿了。”他看向你透出的淡淡红痕的脚腕和搭扣松散的鞋子,说着“请随意”坐到对面,同时吩咐助理叫医疗组过来。   近距离下才注意到他跟平日你印象里的样子有些许不同,应该是按现代官员的通常着装调整了造型。之所以先前上台演讲时没注意到,是因为他在融入当今社会的同时仍最大限度保留了个人风格——网纹的皮革手套换成了没有荷叶边的现代式样,卷出小圈的金发由披散肩头改为高束脑后,正装没了19世纪古典的长款后摆但延续了他一贯的亮色系格调。   人挑衣服,衣服也挑人。有人穿西装像被硬塞进不合脚的鞋子,空心的垫肩、紧绷的扣子、松垮的裤脚,处处透出局促的困窘,烫熨笔挺的面料不多时也随着别别扭扭的人歪歪皱皱地枯萎下去;有人穿西装就是肃穆、是庄重、是禁忌、是诱惑、是专为遮蔽却更引遐思的神秘面纱、是使人匍匐又拒人千里的欲近不敢和欲退不舍。   法尼·瓦伦泰显然是后者。   一般情况下,西装多以深色调为主。大部分人穿黑西装不仅是为了显得正式严肃,更因为除了比较百搭的黑色外根本驾驭不了其它颜色。   吉良吉影烟霭的紫罗兰、迪亚波罗血腥的陈酿红、瓦伦泰典雅的玫瑰金,普通人套进去只会立刻淹没在华贵的布料里不见踪影——全被抢眼的衣饰占去了视线而忽略掉人本身,唯有默默无闻的黑不会压过他们的存在感。可对荒木庄而言,再惹眼的精美服饰也不过是他们本人锦上添花的陪衬,从无喧宾夺主之虞。   他们是「夺目」的具象化。   你想着他好歹是美国总统,加上刚才工作人员的态度,实在松弛不下来,仍绷着背规规矩矩地坐着。   瓦伦泰看出你的拘谨,闲闲地戳了颗果盘里的奶油草莓蘸裹了厚厚一层巧克力酱塞进嘴里慵懒地窝进软皮椅背:“你想全脱光也没关系,我不介意。”   ……   你蹬掉鞋子把腿挂在扶手上。   跟法尼·瓦伦泰相处有时候意外的轻松,尽管他名义上算是达到了人类社会通俗标准的最高地位,但对大部分事都表现出近乎无底线的不在意,以至于在与国事无关的情况下很难严肃正经起来。   刚想问他为什么要参加市长选举,医疗队的人进来了,只好暂且缄口不言。   几个白大褂一起围着你的腿忙碌,好像你骨折瘫痪了一样。   你刚要笑,说用不着这么夸张吧,透过人缝却看见瓦伦泰疲惫地仰在软皮靠椅里,手背倦怠地搭在前额和两眼之间像是正在小憩,根本没留意你这边。过了一会儿,他揉揉眉心坐起来,把果盘端到自己腿上,麻木而机械地重复咀嚼和吞咽的动作。   你闭上嘴,安静地任由医护人员摆弄。 [80]迷茫:Confusion   医护人员给你破皮的膝盖做了清创,裹上纱布,又往你脚踝上喷了些清热消肿的药水。你想起算命人家里常备的一盒盒狗皮膏药,他身上常贴着那些东西,说是治关节痛很好,你现在就想试试。   医疗队撤走后,又只剩瓦伦泰和你。果盘不知什么时候摆回了茶几,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全空了。他神色如常,仿佛你刚才无意瞥见的那幕只是幻觉。他也未必是想要避着你,可能真的只是过于劳累需要充能而已。   你不确定要不要提,亦不知从何提起。   各种各样的疑问盘桓在脑海里。乱。   向来健谈的政治家倒是率先引起话题:“我上台时就发现你在下面,心想你可能对大选感兴趣,所以让助理等另一位候选人讲完了再领你到后台来。没曾想你听不到一半就走了,还好保镖发现得及时。”   “我完全是被人潮推着挤过去的。”你说,一点也没夸张,他人气高得离谱。   瓦伦泰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万众瞩目于他向来是常态,“另一位候选人怎么样?”   “我不太懂这些,感觉那个人也还行,不过比不上你,这是当然的。”   他听了,脸上有一瞬情绪起伏的走神,似是无意识般喃喃重复你句末的尾音:“当然的……为什么「当然」……”   “您堂堂美国总统搞这个不是纯属满级大佬炸鱼塘吗?怎么可能有人是对手?”   他笑起来,像是刚刚想起某件事:“对,差点忘了。”他做了个自嘲的表情,“造物主是这样设定我的。”然后他移开话题聊起另一位候选人:“就市级竞选的水平而言已经很不错,但凡没碰上我,新任市长非此人莫属,可惜他这届「不走运」。”   你觉得他刚才笑得有点苦,不由得问:“您还好吗?”   “反正不会更糟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抚平西装下摆,朝门口点点头:“马上。”   你顺着瓦伦泰的视线看到之前在隔壁跟他商讨演讲事宜的那位助理站在门外,不断用食指敲着腕上的表盘,应该是示意什么时间紧迫。   “辩论赛。”瓦伦泰解释道,他说你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听,他让人给你安排个好点的坐席,随即又摇摇头道都是虚的,没什么意义,你留下休息就是了,他再让人送个果盘来。   他居然会自我否定说这种前后矛盾的话。   “您还好吗?”你又问一遍。   他说挺好的,优雅地迈着从容步伐踏出门,阳光迎面照在坚毅自信的表情上,标准的美式精英脸就像一张被焊牢的面具。   你知道他又前后矛盾了。   你在Google搜索框里输入“怎么应对存在主义危机”,看了半天,不光问题没解决,反倒搞得自己有点存在主义危机发作。放下手机,思考瓦伦泰到底是不是陷入了存在主义危机,因为知道自己是被创作出来的漫画人物所以产生了虚无主义倾向之类的。   可你又觉得没道理,因为瓦伦泰不是那种特别关心个人生命意义的性格,无论是根据历书记载还是根据他来到荒木庄后与你们的实际日常相处来看,除了国家,他没什么真正放在心上的事。   不过,既然现在已经脱离漫画的剧情设定,萌生新的性格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所以……   你想不到别的。   腿脚休息得差不多,够你坚持走到打出租车的地方,你决定先回荒木庄再说。心理治疗方面的事扔给普奇好了。   一出门,正瞧见瓦伦泰和那位叫什么杰或杰什么的(你到现在也不清楚另一位竞选者的名字)站在舞台背光处说话。   看样子辩论赛结束了,当日竞选活动也正式收尾。你看到工作人员正在清理场地,时不时有人扛着拆下设备和幕布海报从旁经过。   虽说是竞争关系,两位市长候选人倒都表现得相当彬彬有礼,彼此时不时点头微笑致意。   也对,从没听说过两党候选人在公共场所彼此大打出手的。政治家都是笑面虎,哪怕心里已经在互相骂娘,面子上还是得一团和气。   离得有点远,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想着左不过是些官场上的客套话就没过去。况且,一来不清楚瓦伦泰在政府部门立了什么人设身份,你此时过去怕节外生枝给他捅娄子;二来也不清楚有没有媒体记者在附近,若是被拍到,娱乐版肯定要借题发挥大搞桃色绯闻。   正要绕道,瓦伦泰朝你招手:“甜心!到我这儿来。”   甜心?   谁?   你?   啊?   这……   这是突然演哪出!?   你花了两秒缓和冲击,想着不能拆他的台,以免万一因自己不配合误了什么大事,硬着头皮走上前。“怎么?”你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道:“瓦……法尼找我有什么事吗?”直呼其名且不加敬称,你叫得拗口。   “我家宝贝比较害羞,一见陌生人就紧张。”瓦伦泰亲昵地揽过你的腰像在贴心安抚你的情绪,“这位是市长候选人杰先生,既是我的竞争对手也是值得尊敬的同僚,跟他打个招呼好吗?”   “您好……”你伸出手。杰简短地握了一下你的指尖就礼貌地松开:“您好,九小姐。”   你注意到他格外留意地左右各瞥了你的两只手一眼。他想做得不动声色,奈何你天天在荒木庄看人眼色,对此格外敏感。正一头雾水地胡乱猜测他的用意,就听见瓦伦泰悄声抱怨:“你怎么又不戴订婚戒指?”虽然压低了音量,却是故意能让在场第三人刚好听清的程度。   “呃,因为……”你支支吾吾应对不及。   揽在腰上的胳膊收紧了力道,他语气里有尖酸的醋意:“嫌我买的款式难看还是你想假装单身继续搭讪别的男人?”   “不,我只是……”这种好像真的出轨被抓油然而生的歉意是怎么回事!?被他的演技带动起情绪了吗!?你一边努力试图理解并跟上这莫名其妙的情景一边光速头脑风暴着适合采取的行动。   “对不起。”你借着瓦伦泰把自己往怀里揽的力道顺势靠上他宽厚的胸口,“没戴习惯嘛,磨得指根怪痛的。”你娇嗔地嘟囔,“况且戴着那种沉甸甸的珠宝走在街上心里总觉得很不安,怕被坏人盯上。”你小时候就最喜欢偷那些打扮得珠光宝气招摇过市的人的钱包。   “这您倒大可放心。”杰笑起来,你感觉他的语气变柔和了,此前紧绷的面部肌肉线条也有所松弛,“您的未婚夫可是承诺将来要严抓社会治安。”   瓦伦泰低头吻你的发顶,“真拿你没办法。”他一副对恋人的撒娇毫无招架之力的无奈神色,摆出彻底认输的姿态反过来哄人:“我定了你喜欢的餐厅。”末了像才想起有第三人在场似的转过头:“杰先生要不要赏光一起用顿晚餐?那里的奶汁烩龙虾还算能下咽。”   不过是随口的客套话,同为政治家当然明白这是句出于礼貌不得不问的客套话,同样的,出于教养必须回一句识时务的客套话婉言相拒:“谢谢,下次吧。”他与瓦伦泰握手道别:“我晚上已有别的饭局安排,就不去‘赏光’给你们当五千瓦明流电灯泡了。”   见对方走远,你扭着腰想挣开身上的胳膊,刚动一下,瓦伦泰立刻紧了紧力道示意你稍安勿躁,直到揽着你坐上他的专车,隔绝了外人的视线方才松手。   你一脸“What the hell?”的表情等他解释刚才的事。   瓦伦泰对司机报了餐厅地址就拿起桌板上的文件开始批阅,别的什么都没说。你想着是不是因为司机在场不方便说,于是没有继续追问。   身上的手机叮铃叮铃响起来,来电显示是迪亚波罗。   你接通,他问你在哪儿,有没有遇到麻烦,为什么房东说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转递的包裹。   你捂住话筒拽了拽瓦伦泰的袖子低声说:“迪亚波罗。”同时挤眉弄眼地传递“这边的事方便跟他透露吗?”的信号。   瓦伦泰挑了挑眉,冷不丁弯腰凑到你搁在大腿上的手机边提高音量:“放心,小九跟我在一起,好得很。”   迪亚波罗在电话那头“哈?”了好大一声。   看样子是不用保密的意思了,于是你一五一十把偶遇瓦伦泰的事说了一遍,“实在逛得腿疼,总统先生邀我休息一会儿。”   那边听见瓦伦泰在竞选市长的事并不惊讶,看样子早知道他在做什么。   全荒木庄只有你消息最慢。   迪亚波罗等你讲完事情原委,扯了两句有的没的,然后问你现在开没开扬声器。   “没有。”你猜他是想同时跟你和瓦伦泰商量些事情,“我现在打开。”   “不,就这样。”那头传来有点重的呼吸声,像在酝酿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问:“碟是你挑的?”   瓦伦泰发现你的耳朵诡异地红起来,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嗯……那个,你喜欢吗?”   天知道,你在成人影像店外徘徊了半个多钟头,不断告诉自己反正不会在这个世界待太久,就算社会性死亡也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以后再也不来这条街了……   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   低着头冲进去,眼皮都没敢抬,不等店员招呼就拿出最强势的语气打断对方,一口气流利地说出早就背好的台词:“把你们卖得最好的黑|帮审讯题材作品给我拿一套。”   迪亚波罗呼吸更重了:“确定?你喜欢这种?”那里头全是捆绑、调教、Dirtytalk外加SM。   你奇怪地问:“我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你喜欢不就行了。”他不会还没放弃邀你一起看的想法吧?   一片静默,你怀疑他是不是突发意外死掉了,“喂?你还好吗?”   迪亚波罗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莫名严肃许多:“我说过不会逼你给报酬,用不着勉强自己。”语调略带不甘但十分傲气,“我还没到要靠挟恩图报来让女人就范的地步。”   啥?   他说把电话给瓦伦泰。   你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迪亚波罗找你。”   瓦伦泰拢了拢鬓边垂落的金发,接起问:“什么事?”   你不知道那边说了些什么,但瓦伦泰看你的眼神微妙起来。   不一会儿挂了电话,瓦伦泰一脸“I can’t believe that”的表情盯着你,“So……最终赢家是迪亚波罗?”   “啊?”   “在你的芳心争夺战中,迪亚波罗竞选成功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为什么你完全跟不上话题?   瓦伦泰见你满眼写着清澈的愚蠢,换了个直接的说法:“你跟了迪亚波罗?”   你仍旧满脸问号:“……没有啊。”   “他刚才交代我晚餐后把你安全送回,一副你是他女人、少打歪主意的口吻。”   “我要是出事了他就得一直在这个世界经历「死亡循环」,希望保证「钥匙」安全很正常吧?”   “你确定只是因为这个?”照瓦伦泰看来,迪亚波罗完全把喜欢你这事写在脸上,只差说出口,估计全庄只剩你不知道。   你听瓦伦泰发出跟普奇类似的疑问,于是把对普奇讲过的事再度重述了一遍。   而瓦伦泰也露出了跟普奇同款的茫然表情:“……这说不通。”   你叹了口气:“因为他们根本不是能用正常脑回路理解的人啊。” [81]主角:迷雾重重   车辆驶入一幢像是私人庄园的建筑物后院通道。正疑惑他带你去别人家做什么,就看到一个打扮得像电影里宫廷仆从的人快步走来深鞠一躬侍立在旁。   瓦伦泰跨下车,站在门口绅士地弯下腰一手扶着车顶框防止女伴碰到头一手伸向你做出邀请的姿势。   侍者显然受过不要对顾客评头论足的专业训练,但讶异的神色还是止不住从镇定的面孔下往外浮,“抱歉。”他恭敬地说:“您知道按规定,必须穿正装才能……”   “我们有包厢,不会遇上其他客人。”瓦伦泰挽着你朝里走。   “可是……”侍者为难地追上前。   瓦伦泰不耐烦地叹气:“别让我特意为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跟你们老板打电话报备好吗?”他不擅长应付现代科技产品,那些随便一触就乱弹窗口的电子屏每次用都觉得眼花头疼。   你总算意识到这是个营业场所,只不过外观修建得像私宅,连块招牌都没有。   瓦伦泰的司机去跟侍者交涉了。你们穿过庭院迈上做旧的花岗岩台阶进入别有洞天的建筑内部。从高耸天花穹顶上的彩画到墙壁上的浮雕和挂毯都是仿古样式。至于仿的哪国的古,你才疏学浅看不出,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只能看个新鲜热闹。   比起餐厅,这地方更像是艺术博物馆。   你不由得想侍者会不会用印着《星空》的器皿呈上仰望星空派。   头披纱丽的侍女似乎认识瓦伦泰,在他的姓氏后加“大人”作为称呼并驾轻就熟地在侧旁引路。你察觉到她暗暗用有些不屑的轻蔑视线悄悄打量自己。想到门口那人说的“必须穿正装”的规定,就明白了这眼神的含义——自己一身百货商场淘来的装扮肯定与满屋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像不和谐的一笔破坏了整幅画卷的美感。   见鬼,你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甚至忘了系上高跟鞋搭扣。   如果JOJO在这里肯定会说:“别让工作人员为难,他们不愿意接待就算了。”然后带你换一家餐厅。她一贯是很替别人着想的。   你偏头去看瓦伦泰,他对侍女的目光一无所觉,发现你在看自己,微微偏头垂目道:“什么事?”   “没事。”你摇摇头,转眼继续观赏天花板和墙壁上的漂亮装潢。   在荒木庄待的日子久了,你的抗压抗辱能力都有了质的飞跃。侍女不痛不痒的轻蔑视线跟那些怪物刀子一样可以把人凌迟的目光比起来逊爆了,不过是连轻微擦伤都无法造成的柔弱攻击,木大木大。   但毕竟是瓦伦泰请客吃饭,你不希望他不痛快,所以如果他显露出尴尬的表情,你会选择察言观色地主动告辞,反正这饭也不是非吃不可。既然他不觉得丢脸你也就无所谓了。   虽然你说没事,瓦伦泰还是很快察觉到了问题所在,随即冷硬且不容拒绝地朝侍女挥了一下手示意对方退下:“不要用你愚蠢的举止在我和这位小姐面前碍眼。”然后他让侍立廊道两旁的人叫值班经理过来。   “算了算了,别耽误吃饭。”你忽然很理解吉良吉影不想在公共场所做出引人注意的行为的想法,现在不断有人过来上赶着道歉,又是鞠躬又是赔礼的,你反倒有点不自在了。况且逛了一天的街,你现在是真的饿。   瓦伦泰从善如流地挥退所有人,自行挽着你去了平日预留给他的厢房。   屋内光线很暗。你没看到灯管灯泡,只有镂空的天花板后透进些许橙黄色的光。   “我们那时候,电灯刚发明,大家都觉得越亮越好,结果21世纪却认为暗一点更有情致格调。”瓦伦泰坐到餐桌前,“真叫人费解。”   “物以稀为贵喽。”你在他对面坐下。   他点点头,告诉你居里夫人发现镭的那年,不管卖牙膏的还是卖营养品的,都说他们产品里有镭。   “那不是放射性元素吗?!”   瓦伦泰耸耸肩:“因为镭是个刚发现而且还贵得要命的稀有元素,消费者都觉得含镭的产品是高级货,买到就是赚到。”   你不放心地追问:“所以实际上里面是没有镭的对吧?我是说牙膏和营养品里面。”20世纪之交那阵子简直魔幻现实主义,你希望接下来要去的同人世界时间线最好还是现代。   “如果真有的话……现在应该满大街都是荧光小蓝人。”   你笑了。   他等你笑完,换上认真一些的表情:“餐厅的事算我考虑不周。如果你介意的话,我让人事主管裁了她。”   你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看几眼而已,又不碍事。”   “你倒是大度。”   “宰相肚里能撑船嘛。”你给自己扣了个高帽。参谋长也是二把手,怎么不算当过宰相呢?你身后有看不见的尾巴骄傲地翘起来,“实不相瞒,我差点有机会当国务卿。”如果JOJO肯按你最初的计划统治全国,她当总统,你自然就是国务卿了。   瓦伦泰出于礼貌控制住脸上的微笑没有转为大笑,“好吧,国务卿小姐,晚餐想吃什么?”   “菜单呢?”   “没有,想吃什么吩咐后厨一声就好。”   你没听说过无菜单料理店,想着高级餐厅或许都这样,不愿表现得太没见过世面似的大惊小怪于是打算随便点几个菜,又觉得自己能想到的食物大概太过低级,这里不会供应。发了一会儿呆,笑道:“随便,反正我不挑食。”语气中不经意透出的自豪在瓦伦泰听来颇有可供玩味的深意——只有小孩才把「不挑食」当做优点挂在嘴边,地位越高的大人越热衷于把「挑剔」当做标榜身份的风雅嗜好。   白宫办公厅主任每次安排宴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列一长串关于外宾忌口与偏好的清单,譬如某内阁首脑只喝某私人酒庄的限量红酒,某公关部长只吃产自本国的干酪,等等。   你在某些工作领域表现出熟能生巧的老练,但在除此之外的方面都很幼稚。他推测这跟你所处的世界历经了一场浩劫、社会结构与人际关系都大幅精简有关。唯一的顶头上司又是个习惯把一切护在羽翼之下的单纯善良到不行的理想主义者才造成你如今的性格。否则一个当过组织二把手的人绝不会保留下如此自然的少女青涩感。   从任何角度来说,都很符合他的性癖。   听起来相当糟糕,喜欢未成年什么的,如果传出去,光是群众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几百次。   瓦伦泰不会否认这不管从道德还是法律层面都是「罪恶」,但他会顺应内心「轻易做出肮脏的行径」。年龄并非重点,重点是那份在初具雏形的草图上创作的喜悦和从地基建起万丈高楼的成就感,一如他当初看着南北战争结束后百废待兴的美国欲意大展宏图时的激动与喜悦。他的国家到了动荡迷茫的青春期——一个历史性的关键节点,作为领导者,每项决定都将影响将来的整个国运。   至少那个时候,他真心实意,如此认为。   “杰到底怎么回事?”   瓦伦泰用迷路的人所特有的空洞眼神望着你的方向,努力在记忆里检索打捞了一阵关键词方才听清问题似的回归当下。他喝了一口餐前酒润喉,心不在焉道:“杰是男主嫌疑人。”   玉米浓汤一下子堵在你喉咙里,半晌,你平定下心跳,问:“我今天没做错什么吧……”   他摇摇头,继续啜饮餐前酒,“嫌疑人之一罢了,不过在嫌疑人名单里确实很靠前。”   “名单……?”   侍者敲敲门,端着主菜进来,你暂且闭口不谈。   奶油烩龙虾,整道菜都是白色主调,像一勺半化不化的冰淇凌盛在碟子里。餐前酒撤下去,换了白葡萄酒。你把自己的酒杯挪到一边说我不要,这不是标准礼仪做法,但侍者很有眼力见的没做出任何表示,把酒瓶放回冰桶,说着“您请慢用”退出去。   你迫不及待接上刚才的话题:“什么名单?你们到底怎么锁定主角嫌疑人的?”   锁定主角嫌疑人的方法是吉良吉影和透龙提出的,根据他们对日系宅文化和同人轻小说的了解。   “男作者,有卖肉系福利轻小说或擦边H文嫌疑,年龄大概率在15-35岁之间。”   “其人设要么是个在装普通人的隐藏大佬,无意中展露实力摆平了几件事于是被意图以身相许的女人包围环绕;要么原本是受尽屈辱的废柴但突然获得强大技能一步步逆袭升级收获众多女性芳心;要么他确实平平无奇,但因为「亚撒西」之类的理由被众多优秀女性芳心暗许,最终凭借她们的爱慕平步青云。”   “那杰……”   “逆袭类的。”瓦伦泰娴熟地用刀叉分割盘中弹嫩的虾肉,“背景普通,家境贫寒,上大学时被女朋友甩了。至于现在……他耸耸肩,“前途无量的年轻政治家,年仅三十就名列市长候选人,部门里对他芳心暗许的漂亮姑娘数不胜数。”   就凭这些?在这座21世纪的现代化都市,靠着天赋和努力逆袭成功的人应该不在少数,若以此作为筛选主角的依据,应该有不下百人的可疑对象吧。   瓦伦泰看出你的疑问,解释道:“最重要的是,大学甩了他的女朋友,是本市首富的独生女。”他吹了声口哨,“首富独生女,听起来就很小说。光凭这一点就足够让他在嫌疑人清单里名列前茅。”   当然,除了杰,在那份嫌疑人清单里名列前茅的还有一名退伍雇佣兵、一名江湖郎中、一名网红……总之各种各样、各行各业的人都有。但唯独杰,由于其政府官员的身份,最难近距离接触调查,于是荒木庄商定让瓦伦泰参与市长竞选打入内部。   “等等,如果他是这本同人作的主角,为什么好像完全不认识原作人物?对反派BOSS一点防备都没有。”   瓦伦泰清空了他的餐盘,“谁说作者设定的主角一定是穿越者且对漫画原作内容很熟?”以你们第一天到达时的窘境推想,或许在这部同人作中的角色定位连反派都算不上,很可能只是打酱油的搞笑配角。   几杯白葡萄酒下肚,他话多起来,滔滔不绝地分析起市长选举对整个计划推进的影响。   “我认为隐藏身份没什么好处,不如主动曝光行动轨迹。如果主角被作者穿了,他肯定能看出我们偏离了剧情设定;就算没被穿,只要作者设定的主角认识我们,他就没道理放任反派角色发展壮大。无论如何,他肯定会主动出击想消灭我们,这样就省得我们大海捞针地去找他。”   “再或者,哪怕主角设定上根本没看过原作,我当选市长也有利无害。政府部门办事总归更高效些,能调动的资源也更多。迪亚波罗之前反映有些警务系统的数据破解起来很麻烦吗,照我看来,他一开始努力方向就错了,从人下手会比从电脑下手简单得多。有市长权限的话,想调查市内任何人或建筑都没问题,政务系统的数据也会很容易到手。”   他像是在凭政治本能背稿或写论文,又或者是借由不断说话逃避其他不愿面对的问题。   “有人的地方就有漏洞,这叫社会工程学。”   他迷离的蓝眼睛飘忽不定,瞳孔随焦距远近的变化忽凝忽散。   “有人的地方……就有漏洞……噗……我怎么……没早发现……明明到处都是漏洞……”   你唯一能做的只有再问一遍:“您还好吗?”   他边笑边摇头:“我无法定义任何事。”   口袋里的手机再度响起,来电显示是透龙。   通话键划开后,他很轻、或者说使不上力气似的在那端说:“小九……”   你直觉到有些不妙,跟包厢里抑郁的空气混在一起更让人心焦,下意识起身到厢房外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紊乱的脚步、传来嘈杂的风声、传来喧嚣的人潮涌动,传来像是喝多了或是昏昏欲睡的人所特有的模糊低音:“拜托……方便的话,现在,到我身边来……”   他似乎在奔跑,急于逃离什么。   你听见他倒或者靠在某个地方的闷响,有塑料的哗哗声,有沙哑的喘息声,背景的人潮声变小了。   “我可能……遇到主人公了……”   ————————   大家的每条留言我都有认真看,感谢每一位认真阅读并写书评的读者[猫头]   为防止剧透,就先不一一回复解答了,欢迎各位自行讨论[比心] [82]遇袭:Trouble   透龙硬从喉咙里挤出那句话后通讯就断了,你听着嘟嘟的忙音心如鼓擂。   主人公?谁?杰?他跟你们道别时说自己今晚有饭局。透龙工作的地方,整条街都充斥着酒吧、风俗店、洗浴中心、商务会所等各类软色情营业场,政府高官怎么会选在那里聚餐?不怕舆论影响?   不,饭局可能只是当时为了婉拒你们随口说的客套话,谁知道他什么德行,新闻不是没曝光过类似的事,有钱有权的人私下里最是玩得花。   手机从耳边移开,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讯,点开发现是透龙传来的定位信息,早在一分钟前他给你打电话时就发来了。   总之得先赶去支援他。   推开包厢门,瓦伦泰还是魂不守舍地支着下巴发呆,你忽又想到透龙为什么打电话给自己,有那么多更强的队友可以求助为什么打给你这个菜鸡。   该死!没时间想那么多了!他那边可能早就是连多等一秒都危急万分的状况。   不及细思,你丢下一句“透龙找我有急事”转身就跑,冲下楼,冲上马路,拦了出租车跳进去,报完地址,甩上门,不停催司机快快快。   司机接过你递上的钞票开得飞快。   你一边把一直忘了系上的高跟鞋搭扣拴牢一边接上自己中断的思路。   透龙遇见的主人公是谁以及到底遇没遇见主人公都无从判断。他说话含糊,模棱两可,听起来还有点意识不清,并且他用了「可能」这个词。   无论如何,拥有「奇迹于你」却被逼到这步田地,敌人是强得有多离谱?可敌人既然强得离谱,为什么叫你这个战斗力几乎为零的人过去?战斗已经结束了?他解决了对手?不,电话的背景音像是在奔跑,他或许想办法甩脱了敌人的视线,但由于负伤无法移动,所以需要你去接应。   至于为什么不叫其他人,可能那位男主认识原作角色且战力极强,荒木庄赶去被男主发现的话就是一锅端。只有你对男主是陌生的,他不会注意你这个路人角色。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带透龙偷偷溜走。   男主认识透龙吗?不好说。本文的荒木庄里没有透龙这个角色。或许正因如此,才让他侥幸逃过一劫。   姑且只有这么推断了。   车在定位点附近停下,主营夜场的繁华街道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的洗劫,掉落的灯牌、燃烧的海报,喝多了的醉鬼们三五成群地围着起火的门店吆喝着起哄。   不是吧……闹这么大……   你焦急地四下寻找透龙的身影。   定位是他给你打电话时发的,之后可能有挪动,毕竟如果他正在逃离什么的话,应该会尽量找个隐蔽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你不敢给他打电话,怕手机铃声暴露他的位置。   你回忆着当时电话里传来的背景音,四处搜寻可供他体型藏身的角落。半晌才在某家酒吧后巷翻到埋在黑色垃圾袋下的他,浑身散发出浓烈的酒精味,遮蔽了原本岩间山风般的清透气息。一般人看见大概会觉得是喝多了的醉汉。你思考他遭遇了什么类型的替身攻击。   没有肉眼可见外伤也没有血腥味,但不排除岩石人受伤的表现和人类不一样。万一他受伤了可怎么好呢?人类的医疗手段不知道适不适用。他自己是个医生不假,但俗话说医者难自医不是吗?   “透龙,透龙……”你轻轻晃他。摸到他的衣服湿乎乎地贴在身上,一闻,全是酒水。   他迷迷瞪瞪撑开眼皮,黑压压的睫毛下,渗入杂质的紫水晶一片浑浊,“小九?”   “是的,是我。”你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现瞳孔已经失去变焦反应。“谁把你伤成这样!?”你压低声音惊呼:“敌人呢!?还在附近吗?”   他艰难地摇了一下头想撑墙站起,关节发出令人心惊的尖锐摩擦声,你赶紧上前搀扶,旋即感觉到与他体型不符的重量铅坠般压下来。“透龙!?”你靠用波纹强化的体力勉强支撑住他的身体。   他仍是半梦半醒般茫然,凝神半晌,用好不容易恢复一瞬的清醒松开快被压倒的你踉跄着后退一步想撑住一旁垃圾桶,结果连人带桶一起翻倒在地。   你蹲下身拽他,隔着衣服摸到的胳膊不似肌肉的弹性触感,而是坚如磐石,拉起袖口一看,原本光洁的皮肤布满石化的斑驳硬块并渐渐蔓延。   “休眠期……”岩石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入休眠状态,不可自主地转化为岩石1~3个月无法醒来。“这里,不行……”透龙挣扎着与无法逆转的困意相抗,“请把我送到人迹罕至远离水域的地方。”休眠时他将变得跟普通岩石一样无法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是硅基生物最脆弱的阶段。“拜托了,小九酱,我现在,只能依靠你……”   “休眠期?你没有遭遇敌袭,而是休眠期吗?”你松了一口气,“什么啊,我还以为……”   “我没骗你,大概率是敌袭,但……”他以尽量减少你受力的方式搭着你的手站起,半靠在你身上,“我说不好……”   他确实说不好,他没能完全理解自己遇到的状况。   今晚刚开始营业没多久,有个男人骂骂咧咧领着一帮人冲进来,不由分说揪住一位女客拳打脚踢。保安冲上前阻拦,对方人多势众,叫叫嚷嚷,店里一下子吵得不可开交。   很烦。   透龙安抚下自己这桌的女伴,走上前拦在为头的男人和被打的客人之间,“可以请你滚出去吗?”他那双不把人放在眼里的空洞眸子过于冷淡,激得男人像只猩猩似的发起狂来,其结果自然是攻击意图产生的瞬间就被脚下的血迹滑倒,摔在地上嚎叫。   以透龙的医学经验,前臂骨折、肌腱挫伤、腕关节脱臼。然后他扶起倒地流血的女士,“鼻黏膜受损,腔内出血……别动,我给你做个应急处理。”   男人捂着胳膊在同伴的搀扶下挣扎爬起,喊着没天理啊冲到门外,向来往路人哭号他的伤心情史。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开出租、送快递、送外卖的全都因道路阻塞而暴躁地大按喇叭,还有的见反正已经堵住,干脆停下加入吃瓜。车和人挤挤挨挨水泄不通地占住街道。   骨折男声泪俱下地跟围观群众哭诉自己老婆在外面找男公关,那不知好歹的女人居然还敢挑唆奸夫殴打他。   告白女神失败的男人、被女友甩了的男人、妻子跟别人跑了的男人、给女人花了钱但没睡到手的男人……各种各样感情有问题的男人,听着听着,群情激愤,不知谁喊了一句:“打倒渣女,不做舔狗!”立刻一呼百应,然后乌泱泱一大群人开始暴动,沿街打砸视线范围内的每一家牛郎店,并冲入风俗店试图强|暴里面的陪酒小姐。   尖叫、哭喊、骂战、斗殴……整条街乱成一锅粥。   店家忙着关门,热心群众忙着报警,被卷入的无辜路人忙着四散逃窜,胆大又爱占便宜的则忙着趁火打劫去商店零元购。   丰富多彩。   透龙感觉自己在看动物世界,身临其境VR版,只差一桶爆米花。   如果可以的话请给他奶油蜂蜜味,谢谢。   然后,那群发了狂的猴子中间,有一只引起了他的注意——是男主嫌疑人名单上的。   于是他跟了过去。   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至少从后面的结果看来。   他戴着帽兜混迹于人群,按理说这帮疯子不会太注意他才对,但那位骨折男正因断手无法加入由他引起的「壮举」而心痒难耐,一直鬣狗似的四处张望并狂吠着在人群里拱火,看到透龙后嚎了一嗓子:“那个打我的小白脸!揍他!”   这一刻就像是电影特效,无数人寻声扭头,无数人看向他,无数球棒、拳脚调转矛头指向他……   下一秒,有爆炸的巨响、有如雨而下的玻璃、有足以震伤内脏的冲击波,所有对他扬手挥拳的人统统化作被秋风席卷的野草匍倒在地。   第二天会有新闻报道说这是由于暴民们砸坏了附近一栋建筑的瓦斯管道,并缺乏常识地在旁抽烟。   横七竖八密密麻麻被震倒在地的人像是一窝被开水浇死的蚂蚁,透龙看着不由得有点犯恶心。   要不趁乱把这些人,包括男主嫌疑人在内,利用灾厄造就的意外,统统杀了完事?   杀对了,通关,皆大欢喜;杀错了也无所谓,反正这些人一点也不可爱。   其实他提过干脆把嫌疑人名单从头杀到尾,简单有效,速战速决。但荒木庄内部对于要不要把事情闹大还存在一些分歧。   Well,没办法,只好各行其是。   然而,就在他想着:“把碍眼的家伙全杀了吧。”的时候,一阵铺天盖地的困意突然席卷而来。   休眠期!?   怎么来得这样急!?   不,没那么简单,刚才,就在他产生想法的一瞬,他明显感受到了什么东西,一种直觉,某个力量在「排斥」他,警告他「不要继续」……   脚边倒下的人咕哝着要爬起,远处的人正回头查看方才是什么情况,四周熙来攘往的人类在逐渐模糊的意识和视野里扭曲变形,他刹时间只觉得呼吸和血液通通凝滞。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如果在这里昏睡过去,如果在这里石化,如果当着这么多人类的眼睛暴露异族的身份……他掉头就走,漫无目的也不知该往哪走,只想着快逃快逃快逃!逃离人群!逃离人类的视野!逃离人类的领地!   行不通行不通行不通行不通……   大城市里到处都是人,21世纪人类数量和领地都扩张得那么快那么快那么快。连病危通知单都来不及读,人类就癌细胞般蔓延进山川河流、林地小溪。生存空间越缩越小,他们只得隐藏身份走出山林混居于人类社会。   休眠期一直是个大问题,许多岩石人都在这一毫无还手之力的时期发生意外。有人被采矿车碾为齑粉,连惨叫都没有就血肉模糊碎成一团被压进柏油;有人被当做石料砌入墙壁,醒来后动惮不得活活憋死;有人被闲得无聊的孩童推进湖底,窒息身亡。   这些故事,或者说事故,就像硅基生物圈的恐怖怪谈,类似人类母亲吓唬小孩:“不乖乖睡觉就会被妖怪吃掉!”在岩石人中,这句话就是:“不找好休眠地就会被碳基人盯上!”   人类胆小又脆弱,怕猛兽的利爪,怕毒蛇的獠牙,甚至怕比自己小得多的昆虫。但事实上,自然界所有物种,都怕人。他对此再清楚不过。   杀死几十几百甚至成千上万的人又有何用?人类自己内部战争造就的伤亡数量都比这多数百倍!杀虫剂喷下去,农田里的害虫还是照样一波接着一波层出不穷,人类亦是如此。世界各地年年闹蝗灾,电视屏幕上铺满遮天蔽日的蝗虫。如果硅基生物有他们自己的新闻媒体,也一定会报导年年闹人灾,配以城市上空俯拍的米粥般翻滚的人潮。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到处都是人……   会被当做奇怪的东西砸碎的,会被当成怪物抓走的,会被绑在手术台上解剖的……   视线越来越模糊,光听声音也知道尚未脱离令自己绝望的人潮。海潮般让他窒息。   走不出去,马上要睡着了,腿随石化蔓延变得越来越僵硬,在到达安全地点前就会暴露的!   要摔下去了……   他顺势扑倒在路边几支剩着残酒的玻璃瓶旁,像个嗜酒如命的醉鬼一样握住瓶口抵在唇边仰脖就倒,假借痛饮的动作让冰冷的酒水全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然后抱着剩余的酒瓶摇摇晃晃站起身,踉踉跄跄边走边重复刚才的动作——假装喝酒实则把酒倒进衣领里。   现在他浑身酒气,东倒西歪的步伐会被路人误认为是喝多了。遍布酒吧的夜市上,醉鬼是最不会引起关心的一类生物,人们只会远远避开以免惹上麻烦——尤其是他还做出一副随时要呕吐的样子。   透龙摇摇晃晃,基本算连滚带爬地冲进一条没有人迹的肮脏窄巷靠墙坐下。   唯一能确定的是刚才并没有人尾随自己这个中招的「猎物」。   自动触发型替身?像「奇迹于你」?本体并没意识到攻击已经发动?   没时间多想了……他摸出手机。   不能打给荒木庄那帮人渣。他尚未弄清自己当时触及的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以及那股力量究竟来自何人,而在他说不出个所以然的情况下,那些惯于权衡利弊的家伙是不会轻易出动的。   连拥有全自动反击式替身「奇迹于你」都会莫名中招,光是考虑这一点就足以让那帮人精迟疑,在敌方身份与能力都不明确的状况下,贸然赶来或许也会落得跟他一样、甚至更糟的下场。   在弄清事情的真相前,他们大概会持观望态度,甚至把他留在原地,看会不会有人接近处理他,从而钓出攻击他的「主角」。   透龙深知自己在荒木庄属于可牺牲品,他死了也不会影响设定完整性,其他人不会介意拿他测试主角能力的。   好在他早有后手。   他一直对你很好。   你不会丢下他不管。   透龙佩服自己此刻还能保持思路清晰。   他拨通了你的电话。 [83]PLAN B:透龙个人向番外   语气很重要,不能一味祈求怜悯,要一面表现出故作乐观不想让你担忧的贴心一面用虚弱的气声吐字;表达很重要,多用“只有”、“依靠”、“唯一”、“拜托”来凸显对方的特殊性;表情很重要,光撒娇卖惨可不行,坚强中不经意流露的脆弱更打动人心。   以上数条适用于大部分人类,是他跟人类混居多年习得的经验。   到头来,学得最好的,竟是看人脸色哄人开心。   怎会如此可悲呢……   硅基生命是自然进化的「保底选择」。若碳基发展失败,则由硅基取而代之。   保底。备用。候补。哪个词都好,哪个词都是一样的意思——次等品的意思。   羡慕吗?嫉妒吗?不甘心吗?   恨……吗?   最初的最初,是没有这种感情的。   岩石人大都生性凉薄,独来独往互不干涉地生活在山川森林之中,以「独自一人」为基本生态单位采取行动,没有组建社会和国家的意愿。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没有社会联结的岩石人自然没有人类的感情,尤其是「嫉妒」这种复杂的后天习得性情绪。   17岁,完成第一次阶段性发育的透龙吞吃掉寄生的蜂巢,摔在厚厚的腐殖质落叶上,仰头见皓月当空,心里静静悄悄无悲无喜。周围还有两名跟他一样才发育成熟的岩石人女性,刚刚杀死养大自己的黄蜂破巢而出。彼此赤身相对,目光坦荡得空洞,正如未吃禁果的亚当夏娃,不知羞耻为何物。   没有点头致意也没有招呼寒暄,没有任何表示就四散从不同方向迈入林地深处遵照本能开始了自己也许只有觅食、休眠、繁衍的简单一生,除了在冬季合作完成交|配行为外,大概此生都不会与他人有所牵连。   无忧亦无乐的纯洁伊甸。   后来,归因于工业化的迅速发展也好,归结于社会进步的必由之路也罢,失乐园终究作为不可阻挡的历史车轮滚滚而来。   林地越缩越小的时候,委屈和愤怒都没有。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是所有生物理所应当尊崇的自然法则。既大局已定,人类站上了生物链的顶端,就只好努力调整自己去适应他们创造的环境。比起谴责和埋怨,抓紧时间紧跟进化的脚步才是优等生物该有的举动。   透龙,以及许许多多岩石人,走出自然,走进文明,学习人类的语言、知识、技能,窃取人类的合法身份购置属于自己的地产,伪装成人类在碳基生物构造的社会上生活。   为了生存,理所当然。   休眠期的存在,使他们不能选择工作时间固定的工作,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努力学习那些自由时间较多或工作时间弹性较大的职业所需的技能。   为了生存,理所当然。   语气、表情、文化习俗、社会习惯……花费大量精力学习违背种族天性的知识只为求得片瓦安身的立锥之地,不被人类怀疑地安全活下去。   为了生存,理所当然。   要学的东西很多很多,时间好像永远永远都不够用。许多对人类而言几乎本能一般与生俱来的习性和能够轻易掌握的能力,于他就必须以戒毒所的严苛做行为矫正疗法般强制性地一点点打压并剥离硅基生物的自然属性再像硬穿进不合身的衣服一样强行套入「正常人类应有行为准则」的皮囊。   为了生存,理所当然。   但是……好累……   某日偶见一左撇子抱怨:“几乎所有人都是右利手,大到公共设施,小到日常用品,都是基于右利手人的习惯设计的,左撇子人的生活处处充满不便……”   贪念,欲望,野心,于此刻在他疲惫不堪的大脑里悄然萌芽:如果世界按照硅基生物的喜好构造,如果社会规则根据硅基生物的习性重置,如果……   没有如果。他是Plan B,他是选项E,他是可有可无的备用品。他必须适应生物链第一顺位者定义的一切,就像左撇子只能适应右撇子的世界……   为了生存,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   啧……   胸中刹那间翻涌起摧毁一切的冲动,他第一次领悟名为羡慕、嫉妒、恨的情绪。这情绪就此扎根萌芽,被负面感受滋养繁茂,再未从他心头消失。   透龙对着小溪的倒影做表情练习。微笑,牵起一边嘴角、两边嘴角,不像,放下嘴角,重来,一边嘴角,两边嘴角,牙齿从唇瓣间露出些许,倒影里的紫水晶清清冷冷回望他,还是不像……噗通,石子投入小溪打散他的倒影,胖乎乎的人类小孩哈哈大笑得满身的肉溪水般荡漾着跑开了:“妈妈,这里有个对着水面脸抽筋的傻子。”圆嘟嘟的笨重身体灵活度堪忧,没跑几步就绊倒在林地凹凸不平的树根上,人类无法硬化的脆弱皮肤理所当然擦破了,小胖墩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看着那渗出的鲜红血液与滚落的透明水珠,透龙僵硬的面部神经突然激活,噗嗤,发自心底地笑了。他第一次领悟名为开心的情绪,并隐约意识到了自己为何开心,以及,什么事能让自己开心。   他开始寻开心。   利用跟人类学来的巧言令色把人类骗得晕头转向;利用从人类习得的花言巧语将人类迷得神魂颠倒;利用人类惯于彼此猜忌的复杂心思挑拨离间引发战争……每一次,影视剧演到画皮鬼用漂亮的皮囊伪装成人类引诱他们并将之生吞活剥的情节,透龙都会很开心地笑出声。   不能怪他不是吗?伪装也好,骗术也好,全是人类教给他的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理所当然吧?   人类的傲慢,在于习惯把一切视作理所当然,可生存从来不是理所应当,努力争取才是常态。这一点,待在人文社会安全襁褓中的宠儿是不会明白的。   自然母亲,真偏心呢……   偶尔,透龙花上一整天坐在高速公路边看隐藏在栏杆里狩猎的Radio Gaga把嚼得只剩骨头渣和碎布纤维的人类残骸从铁板的缝隙中吐出来,心头涌上无以名之的快乐,忍不住跟着耳机里的节拍愉悦地哼歌。   他最喜欢的解压节目。   “你们不是左撇子所以无法体会,只有切实作为左撇子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才能对我所说的难处感同身受。”最后的最后,那位左撇子如是说道。   感同身受。多好的词。人类当了那么久的Plan A,是时候尝尝沦为备用项的滋味。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不该让这帮被宠坏的孩子独独例外不是吗?   透龙联络了据他所知隐居于人类社会的全部岩石人,把这一计划称为「硅基革命」,很俗气的名字,他们这一族从来都是取名废。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以东南亚群岛新发现的「洛卡卡卡」(饶了他吧,他真的不擅长取名)果实为切入点,进军与生命紧密相关的医疗界,一步步积累资金、权势、人脉,彻底颠覆现有生态链的主从关系。”   有人支持,有人回绝。   大年寺山爱唱是后者:“我觉得适应人类社会生活也没那么难,很多事稍稍忍忍也就过去了,况且有些人类非常可爱,我不希望伤害他们。”他那时刚交了人类女朋友,觉得那个喜欢尖叫大笑、撒娇打滚着锤他胸口的女人怎么看怎么可爱。   透龙不是不能理解大年寺山爱唱的想法。人类有着与他们相近的皮囊,能对应上他们的审美,同时却有着比硅基生命丰沛百倍的敏锐心思和细腻情感。   人类是捉摸不透的诱惑谜团。   岩石人没有所谓的社会阶级之分,按彼此心照不宣的习俗,过度干涉他人的私生活相当不礼貌,因此透龙只说:“我提醒你不要坦诚相待将一切向那个人类和盘托出,尤其是口无遮拦地把硅基生物的相关情报泄漏给她。我尊重你的决定,也警告你别做出可能会危及我们整个种族大计的举措。务必记住,他们是连自己的同胞间都彼此充满猜忌的狡诈物种,绝不能托付信赖。”   人类是真假难分的危险谎言。   后来,八木山夜露报告称大年寺山爱唱的女朋友,现在是前女友了,利用岩石人的休眠期卖掉了大年寺山的土地房产跟另一位人类男性携款私奔。   透龙毫不意外,像预料中迟早会发生的事终究出现了般迅速而轻松地做出了应对安排:“叫他从此替我办事,只要他肯听吩咐,我会给他提供新的人类社会合法身份以及休眠期使用的安全场所。”啧,自己这语气,简直像某些身居高位的人类命令下属……   无论是否愿意,身入人间的他不可能不被社会的染缸浸上颜色。离开伊甸亚当不复从前。   人类是该隐带有原罪的血脉。   既然那女人多少知道了石化和休眠期的事,就不能再留:“杀了她,用你的「杜比华」,很容易。”   大年寺山爱唱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她头脑很简单,只是贪财而已,不会威胁到我们,放过她吧。”   头脑简单?头脑简单?!头脑简单到把你耍得团团转?!你脑壳里装的全是页岩气吗?!   透龙没有发火,容易被些许小事激惹起剧烈的情绪波动是人类的恶习。他盯着大年寺山爱唱伤感的眉头和祈求的眼睛,嗤笑出声:“你太宠她了。人类本就是被自然界娇宠的种族,你还这样宠她,把她宠坏了。”那只养不熟的野猫反过来驯化了她的主人,正如想将人类踩在脚下的他反倒先被人类文明的种种影响所污染。   呵,想想就……恼火又着迷的扭曲感受在心头翻涌,他不知何以命名之。   “好吧,留她一命。”透龙表现得像个宽宏大量的领导者,“但你必须抓回她关在自己眼皮底下,别让这只知道得太多宠物再度走失。”   人类确实有可爱之处,他不得不承认。正因如此,更要将这罂粟般的物种牢牢压制在可控范围内。   可以摸、可以逗、可以拴上项圈饲养消遣,也仅限于此,锁链的那头必须永远握在自己手中。   是为了种族未来的理想蓝图还是出于不知何时萌发的恶趣味呢?早分不清了。反正也无需分清,说到底是并行不悖的殊途同归。   他学会了以公谋私,人类教的。 [84]意外:unexpected accident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之后是掩在自己上方的垃圾袋被翻动的哗哗声。   他心里安定下来。   你倒也机灵。给你发完定位后,他为了躲避人群和无处不在的醉鬼与流浪汉又挣扎着挪了几次地方,亏你能找到。   也亏你有耐心。   遮蔽物被挪开,新鲜的空气送来你担忧的话语,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摇晃。抬头,逐渐硬化的眼珠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轮廓。耳朵倒还清楚,跟人类一样,听觉是最后消失的感官。   听喘气声你已经跑了不少地方。   果然,他对你的判断没错。   为达共同目标而选择盟友时,荒木庄那帮冷血但聪明的混蛋是最优选,但像你这样的人同样很有必要。危急时刻,只有你会愿意顺手拉他一把,因为「他对你很好」这种其他人不会放在心上的理由。   你吃力地扶起他随石化蔓延愈变愈沉的身体。   为了不让你觉得「白跑一趟」,他趁大脑和舌头还能勉强动弹,开始讲述自己今晚遭遇的状况,以及对不合常理的诡异之处的分析:“我最近,确实快到休眠期,但,一般来说,不会这么突然,基本提前一两天,就会察觉到犯困之类渐进的生理变化,不像今晚,毫无过渡,我怀疑……”   你没力气说话,专心撑着他直往下坠的身体,偶尔回一两个语气词示意自己在听。   嗯。嗯。嗯。E……   音发了一半,熄灭在喉咙里,你步子转慢、停住,身体微微发僵,与他交叠的手紧紧相扣。   前方传来一句:“男朋友喝多了?”   身侧人的呼吸紧张起来:“嗯,跟几个朋友聚餐,一时高兴喝多了,出来透口气。”他感觉揽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收了收,箍牢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急切,有点发软,被他的重量压的?你用故作轻松的语调冲自己这边说:“快回去啦,不然人家到处找,说没你气氛起不来。”   “咱几个帮帮你呗。”这次声源更近了,被胃液酸化的酒精和发酵口水的气味混在一起从说话人口中喷出,还有几声此起彼伏、远近不等的嬉笑,“看你累得这一头汗,脱下衣服凉快凉快。”   你一边扭着身子像在躲避什么一边干笑,哈哈,谢谢,不用了,挺近的,几步就到,再不回去朋友该不高兴出来找啦。   这下就算看不见,透龙也知道你是被人堵了。   当时只想着你是男主绝对不认识的角色,最不可能引起注意或触发替身攻击,却忘了目前这条街上对你而言最危险的或许不是男主,而是那帮四处寻衅滋事、倾泻怨气、发泄怒火的公狒狒。   有手推搡在身上,人群步步逼近,你搀着他踉跄后退。   “装什么纯?这男的做鸭的吧?”   马上有口哨、有鼓掌、有拿腔捏调的阴阳怪气:“这么饥渴?小妞,你今晚有福了!”   “放心,我们技术肯定比这种娘炮小白脸强。”   背部触墙,退至巷底。你的手汗涔涔的,很凉很凉地攥着他,焦虑的呼吸声一会儿转向他一会儿转向正前方。他知道你在犹豫,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应该能靠波纹闯出一条逃跑的路径,可带着他的话就不一定了。   “你先走。”他努力震动凝滞的声带在你耳边喊,却还是只剩悄悄话的音量:“别管我。”据他分析,在目前的情形下,你会选择放弃他。与其由你先行动,不如他顺水推舟主动提出卖个人情给你。   全身石化后,一般人随身携带的折刀匕首短时间内无法对他造成致命伤,除非好奇心和报复欲过剩的人类不依不饶拿来钻头、电锯、加装了钢钉的狼牙棒或将他投入水中。   如果你感动于他“自我牺牲”的举动在他受到致命伤前找来援手,那么他不仅可以顺利脱困,将来在你心中的地位也会更上一层楼。   损伤既已无法避免,就尽量让未来的利益最大化吧。   “小九……”蜂蜜般甜到忧伤的嗓音在你耳畔轻语:“你先跑,不用在意我。我死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而你还有朋友要拯救不是吗?”逐渐硬化的声带略显沙哑,正合其意,煽情效果会更好。“把我当做最后的武器推出去也没关系,我会竭尽所能当个合格的盾牌为你拖延时间的。”最后加上偶像剧式地悲情离别:“对不起,没能保护你到最后一刻。”   前方传来解皮带扣的声音,那些人在争谁先谁后。   他听见你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伴随着轻微的颤抖。   “别慌,丢下我,你一定能顺利逃脱。”他说,“都怪我考虑不周才害你陷入危险,我希望你能平安无事。”   一阵极重的喘气声,然后你的呼吸缓下来,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最后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等我。”你的身体和声音都离他远去。   不出所料,他从未误判过人类。   你的奔赴、你的纠结、你的犹豫、你的放弃,全在他预料之中。   该骄傲吗?为自己出色的洞察与判断。明明那么讨厌,最终却变得比人类本身更了解人类,比人类……更像人类……   透龙觉得自己是一出反讽剧的滑稽丑角。   就连这句修辞也是从人类那学来的。   他听见一个男人的惨叫,大概被你击中了,包围圈只要出现缺口,你就能靠着波纹冲出去。   你逃走后,恼羞成怒的人类会把火气撒在他身上。经验之谈,他对人类的判断一向很准。   必须石化保护自己。   以目前的精神状况,一旦石化就再难清醒地产生主动解除的想法,只能昏天黑地睡到休眠期自动结束。   没有其它办法了吗?   真得这么做吗?   必须如此吗?   要在如此多充满恶意的人类眼皮底下暴露异族身份吗?   硅基生物圈广为流传的怪谈开始在他记性很好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来回重播……   睡眠是对死亡的预演。   这次睡着,还能安然无恙再次醒来吗?   他已经死过一次,身体和记忆化作沙尘在风中飞逝,存在的实感变为捉摸不定的虚无。说真的,他一点、一点、一点也不想再体验一次。你真的会遵守“等我”的承诺吗?你真的能在他受到致命伤前及时赶回吗?你真的……可以托付信任吗?   停,别思考没意义的问题,多愁善感的人类才会软弱地瞻前顾后。   透龙开始摸索手边能当做武器的东西。   至少,等不得已的时候再石化,哪怕只解决一两个人也好。对方战斗力越低,他石化后受到的伤害就越少,越有可能活着等你回援。   他摸到一只酒瓶。   他暗自蓄力了很久。   他没等到预期的攻击。   迟钝的大脑现在才反应过来前方仍在不断传来此起彼伏的打斗声。   怎么回事!?   总不至于真的扔下透龙跑掉留他一个毫无反抗力的人等死,你想,拼一把,自己未必毫无胜算。   你师傅可是地表最强啊!自信一点!区区地痞流氓,不过是练手的材料罢了!   小菜一碟!小菜一碟!!小菜一碟!!!你在心里如此呐喊着冲上前。   起初,那些人显然没料到你会反击加上不知道波纹呼吸法是个什么东西,倒真被你一时占住上风击得节节败退。   但波纹呼吸法本质上是对付吸血鬼和柱之一族专用技,对战人类时,只是增加了攻击威力,威力大小由呼吸法掌握的熟练程度决定。你因旧疾问题,肺活量一直不高,实在难以发挥出一击就让成年男性倒地不起的效果。   击退一个,前一个倒地的人又爬起来。战况越往后拖越对你不利,体能消耗、呼吸紊乱,几个人渐渐意识到你不过是个“力气比较大的女人”,围成一圈四面八方朝你进攻。   双拳难敌四手,乱棍打死老师傅,都是中国古话,你现在切身体会到了。波纹并不能让你背后长眼或刀枪不入。   况且你今天摔伤了膝盖、扭伤了脚踝、还穿着根本不适宜战斗的高跟鞋……   劣势加剧,不容乐观。   卡兹教导说波纹战士最忌讳心慌,心肺一体,一旦自乱阵脚,呼吸法的威力就会下降,可你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控制住人类最本能的情绪反应,你又不曾超越人类!那种身经百战才会自然产生的稳定心态怎么可能在一朝一夕间学会啊?!   身上伤口越来越多,大部分可以用呼吸法止血,但这意味着你必须一边运用「修复」的波纹一边调动「进攻」的波纹。两种截然相反的能量。要用「修复」吗?如果不用的话,瘀肿和创口都会随战斗时的肌肉运动扩大;可如果用的话,「进攻」的威力就会下降,让战斗延长,且三心二意无疑会使你更加难以集中精神应对敌人。   思考的瞬间又被划一刀,还好只是衣服……   不行!根本没功夫思考!战斗时根本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思考!你没法一心二用,打架从来不是你的强项,你不能一边战斗一边思考!两头都想顾的后果就是两头都顾不上!   站着的人还剩两三个,其他倒地的三五分钟内应该暂且起不来。   你现在咽唾沫都像吞刀片,呼吸法已经很难再赋予你力量加持。交手时,明显能感觉到对方开始渐渐压制自己占据优势。   全力进攻还是先行治疗?   继续战斗还是突围逃跑?   保护同伴还是只顾自己?   敌人不会等你思考,已经再次攻上来了。 [85]君の奇跡の愛:你的奇迹之爱   据说在濒死之际,感官会被放大至前所未有的敏锐。   医学上对此做出的解释是,这是生物本能出于对活着的渴望而发起的自救程序。每根神经、每块肌肉、每个细胞、大脑里平时用不到的部分、身体里存储的后备能源,统统激活进入全速运转阶段,都在为延续生命做最后一次努力。   这时就到了民间所说的「回光返照」阶段。   状态绝佳,但快死了。   听起来有种令人绝望的残忍对吧?   如果要据此给出什么建议的话,那就是自杀的时候绝对不要选择跳楼。因为身体会为了自救放大所有感官,把坠落的主观体验拉得无限长。   想想就可怕。   不管提前做多少心理建设,不管怎么告诉自己人终归是要死的,那一刻真正降临时,还是很可怕。   混乱、错愕、无序、惊慌、焦虑、不安……   而且可怕。   就算造物主只给他设定了一套相当简陋的情绪感知系统,那一刻的他也体验到了极其汹涌繁杂的情绪波动。   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的那一刻。   濒死的那一刻。   熵一直在增高,回天乏术。   心知肚明结局已定,既恨收场来势匆匆,又怪解脱迟迟不到。   东方花都!这疯女人!竟敢发动「等价交换」!他不会放过她的!任何胆敢对他产生「攻击」意图的家伙,都会被「灾厄的洪流」卷入地狱!   他满眼愤怒,满怀不甘、满心怨怼,而被他所咒的花都、腰上插着锯子的花都、快要失血而亡的花都,平静地垂下目光,观摩他的死亡。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人类的情绪感受性不是比他丰富得多吗?她应该体验到比他强烈几十上百倍的恐惧才对!为什么直到最后的最后,造物主还是偏爱祂的宠儿,赐她温柔的凉夜,赐她祥和的死亡,赐她离去的勇气,却让他在恐惧的油锅里煎熬。   东方家响起尖叫加哭嚎的大合唱。   哭哭哭,快死的又不是你们,哭什么哭!?   他们在哭妈妈。   东方家的孩子都在哭:“妈妈——妈妈——妈妈——”   吵死了!快死的那个都没你们嚎得这么厉害。   快死的那个……释然地望着孩子们的方向……   为什么……   为什么不哀嚎……   为什么不惊慌……   为什么……如此安详……   她不怕死吗……   妈妈……   一只胡蜂自眼前缓缓飞过。   膜翅嗡鸣的白噪音掩盖充斥耳道的其它声响。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他轻轻抬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被本能操纵,朝它所在的方向伸手。   好像……   没那么可怕了……   胡蜂规律地飞舞,蜜浆静静地酿造,花粉轻柔地扑撒……记忆中无忧无虑的童年包裹住他……   现在,合眼吧,趁陪伴还在,不必死得孤单。   黑暗降临。   沉沉睡去。   睡不着……有个声音不断在他尚未失效的听觉系统里喧嚣,一遍遍拉回他快要消散的意识,让他不得安稳。   是你。   那个最后时刻伴他身旁的存在。   你不安全。   你没有翩然飞走。   他听见你摔倒在地,脆弱的皮肤被划伤;他听见你惊恐地呜咽,手脚并用奋力挣扎;他听见布帛撕破,不怀好意的人类口吐秽言。   石质的心脏痉挛着紧缩,忽然前所未有地恐慌。   他无法带着这样的记忆入眠。   他不允许,这样的结局降临。   你想逃跑。   胜率渺茫,你不是能为千分之一的希望燃尽生命的热血漫主人公,你权衡利弊的反派头脑告诉你该撤退了。   但你错过了最佳时机。   体能足够逃跑时没有选择逃跑,现在想逃却没了力气,尚未冲出巷口便被人撂倒,拖住脚踝拽回巷底。   皮肤被粗糙的水泥地擦破,他们一边骂骂咧咧地剥你衣服一边讨论是先奸后杀还是先杀后奸。   你挣扎着,拼尽全力朝露出下身的男人股动脉踢去。没有布料的隔挡,波纹传导更快,如果能击中的话,至少能让他瘫痪一会儿。呼吸还未完成,喉头一痛不受控制地咳呛起来,气息全乱。肺已经到极限了。没有波纹的加持,这一脚远达不到让对方瘫痪的程度,只能让他痛得恼羞成怒,决定改变对你的方案——由先奸后杀改为先杀后奸。   他的同伙在一旁笑他笨,连躺在地上摊开腿的女人都搞不定,他怒气冲冲地拽下挂在腰间的折刀。   昏黑的窄巷中,人的轮廓模模糊糊,刀的寒光清清楚楚。   卡兹教过你很多次空手夺白刃,一遍又一遍,很耐心。只怪自己天资太差,有那么好的师傅指导,武学起色还是平平。   你费力地感受着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指尖,想要蓄力在刀刃刺下时反手夺过扎进对方的身体。   专注、迅捷、巧劲,缺一不可。   刀尖在视野里飞速逼近,你软成烂泥的胳膊才离开地面抬起不到半寸。   来不及了……   只能等刀刺入身体后抓住对方的手腕,再……   带着酒香岩间山风刮过,填满你的鼻息,僵硬但厚实的怀抱将你罩入他与地面形成的保护圈中,视野被遮,只听见刀刃没入半石化肉|体的沉闷摩擦沙沙作响……   “Wonder of You……”粘稠血液随嘶哑嗓音自他口中滴落,温热地淋入你鬓边的发丝。“笨蛋……”他气若游丝的笑声轻得像一吹就散的和风:“不是早就让你逃跑吗?”   「奇迹于你」能让任何对他产生攻击意图的人被卷入「灾厄的洪流」。以他现存精神力,仅有「意图」远远不够,替身能量已衰微到几乎无法凝聚成形。但,如果受到重创,或许还能勉强触发灾厄的反伤。   身后刺他的人因酒精中毒而抽搐着口吐白沫倒下去的声音很模糊,听力也开始下降了,真遗憾,好想知道你在最后关头会跟他说什么……   事情还没完,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   透龙撑着你身体两侧的地面半摔半爬站起来,每一寸关节都像老化的生锈零件咯吱作响,苟延残喘地维持着艰难的运作。他转向大概是仅存的敌人站立的方向:“喂……”一说话就咳血,以他的医学常识判断,背上那把刀捅进肺里了。也必须到这种程度,才能触发反伤。精神力随逐渐消逝的意识越来越弱,下一次,应该要更严重的致命伤才行。   他扯开外套,以解剖学教授地冷静指向自己胸腔左下方,低频的心跳隔着皮肤微弱地撞击他的指尖,“对准这里刺。”心脏是最晚石化的部分之一,皮肤还未硬化,普通小刀也能扎穿。   是为了你奋不顾身还是出于能活一个算一个、总比都死在这里好的理性考量?分不清,也没时间没精力去分,自从被人类污染成复杂扭曲的矛盾存在,他就很少认清自己的心。   他等着金属没入心脏的凉意,却等到你握住他的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没事了,没事了,那个人跑了。”透龙半石化的面孔在惨淡的月光下有种活雕塑般的恐怖谷效应,那人看看面无表情的染血石雕又看看自己猝死在地上的同伴,尖叫一声“怪物”落荒而逃。   透龙眼神空洞,你估计他五感衰退没弄清状况,凑到他耳边大声喊:“放心!已经没事了!”其实自己透支过度的呼吸系统也发不出多大音量,好在他似乎听见了,僵硬地“嗯”了一声就直直栽倒,彻底进入石化休眠期。   你检查了他背上的伤,创口因石化停止了流血,于是把刀子拔了出来。至于从休眠期复苏解除石化后会不会再次血崩,只能等到时候再另想办法。用「修复」的波纹止住血后,凭岩石人顽强的生命力应该能自愈。   当务之急是趁倒地的人爬起来前赶紧带透龙离开这里。   他身体很沉,你腿脚软绵绵的完全使不上力,外面的暴动也不知平定下来没有。   进退失措,两头为难。   巷口传来一声惨叫,一大团东西从你耳边飞过,砰地砸在身后的墙上,你回头,看见刚才逃跑的那个人……嵌进了巷底的墙体里。再回头,一双金色的高跟鞋,伴着一路踩断倒在地上的人的气管的脆响走到你面前。   恶人的救世主投下审视的目光。   你发誓这是你最高兴看到迪奥的一次,证据就是你一下子松了劲瘫坐在地。   迪奥捞起你的腰轻轻一提把你掠到怀里。你指着好不容易才保下的石头问透龙怎么办。   “瓦伦泰会处理。”   出了巷口,见街上拉起了警戒线,瓦伦泰在距此两三百米处一家着火的酒吧门前,有消防人员在忙碌。迪奥冲那边偏了下头,瓦伦泰不露声色地比了个隐蔽的手势作为回应,转身朝更远处一位身穿正装像是在指挥抢险的人走去。那人侧身跟瓦伦泰握手的时候你发现是杰。   你偏头把脸埋进迪奥颈窝试图掩藏自己,低声催他快走。   透龙遇袭的始末实在太过诡异,拥有「奇迹于你」居然被瞬秒,谁知道其他荒木庄成员会不会突逢什么更加莫名其妙的状况?   话说迪奥为何正巧在这附近?被临时叫来的?还是说他有事来此意外遇上了你们?   迪奥没看男主嫌疑人,你顺着他望向别处的凝重视线看到一个闪入人群的橙发女孩。   “……”你倒抽一口气:“那不是……”   “管好嘴。”他沉声道,“别告诉普奇。” [86]定义:存在主义危机   迪奥把你带到医院就离开了,半个字都没提你们刚才见到的那个人。   而你知道就算自己问了他也不会多谈。   全庄就你消息最闭塞,一直不明不白地被突发事件卷着走。男主嫌疑人名单、瓦伦泰竞选市长、以及迪奥发现的……如果没人跟你主动分享,你就什么都不知道。   刻意瞒着你吗?未必。纯属不指望你能派上用场所以懒得跟你讲而已。   你能感觉到他们大多只跟你聊些简单浅显的话题,把你当逗趣的玩物,真正重要的事没人会找你商讨。   就像初入荒木庄时他们当你不存在一样讨论杀了你还是留下你以及把你塞到谁房间里之类的事一样,你的意见并不重要。   忽然想躺平,当一条摆烂的咸鱼,窝在荒木庄里养伤,等某天大佬们推开你的门说:“行了,男主解决了,去下一个世界。”你再拍打着尾鳍挪地方。   你用没打吊针的那只手掏出手机,想转移自己丧丧的注意力,刷刷关于今晚夜市区暴动的新闻。现在媒体这么快,肯定已经有报导了。   手机在你今天穿高跟鞋跑步摔倒时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屏幕碎了一角,再经过方才的战斗的摔摔打打,现在彻底报废,怎么按都是花花绿绿一片乱码。   你扔开手机,往椅背上一靠,瘫坐着放空大脑。   大脑一空就迷迷糊糊地想睡,何况午夜的医院除了偶尔路过的值班护士发出极轻的脚步声外,一切都那么安静,静得让人昏昏欲睡。   你睡过去了一小会儿,醒来时身上有点发凉。椅子是金属的,很冰,廊道很空,头顶的灯是冷白光。你拢了拢被撕破的衣服缩起身子,仰头看瓶中的药水大概还要多久能滴完。   肩膀一沉,一件外套披上来,回头,瓦伦泰。   他走路一直没什么声音,你完全没注意到他接近。   瓦伦泰在你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说了声抱歉,他早该料到事情不对,跟你一起去的。   抱歉两个字说得毫无歉意,但你觉得或许这才更贴近他的真实一面,以百姓为刍狗的不仁圣人,而不是媒体记者面前和历史书上那个爱民如子的好好先生。   “等挂完水我送你回去。”他说,随后归于沉寂,静坐着变成国会山雕塑。   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你想问杰为什么在那儿?他什么时候到的?他们说了些什么?能确定他是男主吗?可几番权衡后你选择了默默裹紧外套,盯着药瓶里一颗接一颗落下的液滴发呆。你知道他没兴趣跟你分享交流,因为你并不能做出比他们更全面的分析判断。而且看表情他在想别的事,那件让他在餐厅猛灌白葡萄酒后说出“我无法定义任何事”这句话的事。你或许该跟他谈谈那件事,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提。就算他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你,你大概也没能力解决,一味打听不过徒惹人厌。   聪明人知道该跟什么人说什么话,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迪奥是这样,他未尝不是。   这些一面合作一面各怀心思的复杂男人,你弄不懂他们,他们大多也没耐心对你向下兼容。哪怕身处同一阶层的成员间彼此都多有隔阂,更不用说对你这个完全不在同一水平线上的。   你习惯成自然,接受了他们把你当作小废物的事实,裹着瓦伦泰那件质感很好的西装外套自顾自地睡了过去。最后点滴打完了是他把你叫醒的。   护士姐姐给你拔针,让你自己按着棉花签子,她漂亮的脸蛋在你迷蒙视线自带的柔光效果下像个仙女。   你觉得心情好点了。   站起身踉踉跄跄跟在瓦伦泰后面出院,他把歪歪扭扭地你揽到胳膊底下免得你一头栽到地上,“怎么就困成这样?”   你哈欠连连的同时肚子咕咕直叫,当时在饭桌上因为紧张外加忙着问东问西,根本没吃几口,刚才又打了一场对你而言消耗极大的恶战。你分不清自己现在是更想一觉睡到昏天黑地还是大吃一顿。   人类的两大终极本能在拉扯你。   你扶着瓦伦泰这根拐杖坐进车,蹬掉鞋子。比起钓男人,你更希望迪奥教你怎么穿高跟鞋才能不脚疼。   倒在小牛皮的座椅上再度睡去,然后被炸鸡的香味馋醒。   睁开眼就看到美国总统很亲民地在吃炸鸡薯条,唯一不那么亲民的是他没坐在快餐店里喝肥宅快乐水,而是在商务车后座的吧台边喝冰镇香槟。见你醒了,他把炸鸡桶往你那边推了推示意你请便。   历史书上有瓦伦泰发福时期的照片,极胖,像是那种夸张讽刺漫画上才会出现的吸饱了民脂民膏的政客,圆头圆脑水桶腰,三层下巴,无论如何也无法跟现在坐你对面的俊美型男联系到一起。   要不怎么说胖子都是潜力股呢?   不过照他现在这个吃法,估计离胖回原形也不远了。   你记得他在餐厅吃了双份主菜、三道甜点,至于你走后有没有加菜不得而知,总之现在桌上的两桶炸鸡也消下去了大半。   “您跟我一样不挑食呢……”总不好说人家吃相太凶,像饿死鬼投胎。   他讲起自己年轻当兵时,某次在行军途中横穿沙漠,气候很恶劣,指南针的磁极坏了,口粮也没了,全队死得就剩他一个,连蜥蜴都抓来生吃。只要想起生吃蜥蜴的味道,就没什么食物是不能下口的。   大约也正是从那时起,每次焦虑得找不准方向时就报复性地想胡吃海塞,撑到要吐也停不下。   暴食症又犯了。   最近格外喜欢追忆过去,这不是个好现象,他本是个一心向前的人。   问题在于他现在不知道哪边才是「前」。   他甚至开始思考当初跟战友一起死在沙漠里会不会更好,而这个疑问的产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可悲到了何种地步。   你啃着炸鸡问透龙怎么样了,瓦伦泰指指窗外叫你自己看。你这才注意到车就停在荒木庄楼下,而前院的花坛里摆着个石雕。   “说真的,我绝对不会买这么个雕塑装点庭院,看着太怪了。”他问你有没有听过一个阴谋论,就是那个,美国政府早就探明了地外文明并垄断了与外星人的沟通,甚至还私藏了外星人标本用于解剖实验之类的玩意。   “我跟国防部长一直把这事当笑话讲,还一本正经的讨论外星人攻打地球的时候该怎么安排战略部署,结果呢,”瓦伦泰耸耸肩,“虽然没有外星人,但真有想统治人类的硅基人。”或许该发扬自嘲精神说一句凡事皆有可能,只要基数足够,再离谱的阴谋论也有概率成真,联系到目前的现实简直让人笑得直不起腰。   哈,原本的世界上帝是个画漫画的,现在的世界上帝是个写小说的,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笑话。   他笑得停不下来,车厢内壁的吸音棉里塞满了他苦涩的笑声。   你把啃了一半的鸡腿放下问他是不是正面临存在主义危机。   他摇着头说自己对哲学没兴趣。   政治家是这个世界上离天马行空最远的职业。他每次望向星空,很少思考时空从何而来、生命迈向何方之类的终极问题,满脑子只有军校的观星辩位课程知识以及在这种天候下该怎么布置军备力量。比起黑洞的奥秘,财税社保国防支出才是他该关注的重点;比起活着的意义,他的大部分国民更需要操心活着这件事本身;比起宏大的宇宙,狭小的地球甚至更狭隘的人类国际社会才是他每分每秒面对的现实。   但是现实不是「现实」。   他仰着头灌香槟,暗蓝的眼珠在海中越沉越深,溺水的样子,“你觉得美国是什么?”   奇怪的描述,有很多答案。迪士尼?巨无霸?星条旗?自由女神?白头海雕?   “照你们的说法,美国是世界第一强国,大概因为我们的造物主就是如此设定的;这个世界的美国,照我看来,毛病不少,随时有被赶超的风险;造物主的世界,我想也有祂那个世界的美国;下一个世界,虽未到达,或许也有那个世界的美国,或许美国并不存在,作者动动橡皮就把美国擦去,创造出全新的世界地图。”   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样的美国呢?   赛博朋克式的犯罪都市?   被第三世界小国反超、被联合国除名的边缘化国家?   在冷战时被原子弹炸没了的末日废土?   外星人?硅基人?究极生物?管他什么东西,把包括美国在内的人类社会摧毁了?   迪奥是不是想统治世界来着?说不定也有作者写了这家伙成功发动「天堂计划」统治地球的世界线。见鬼,也许他会看到一个穿开裆裤的金毛吸血鬼站在自由女神的火炬上wryyy狂笑。   “美国,美国,美国……”他喃喃地念着,像一个相恋多年的情人的名字在他舌尖滚瓜烂熟,“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美国,无数片被北纬25-49度,西经70-122度框定的土地,我到底……在执着什么……”   瓦伦泰的表情像发现自己最珍爱的藏品不过是工业流水线上的廉价复制品,而他此前为之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惜自轻自贱弄得遍体污秽。   Dirty Deeds Done Dirt Cheap。   那些轻易做下的肮脏罪行,因不再有崇高的理由做冠冕堂皇的隔挡而兜头淋下。满身脏水,洗涮不净。   So dirty, so cheap, so funny。   “突然,好累……” [87]虚无:唯心   终有一日,相信人定胜天的理想主义者会在现实的摩擦中陷入怀疑,也许从来都是我命由天不由我。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你真的知道。   瓦伦泰拎着香槟酒细长的瓶颈,正准备往嘴里倒,然后上半身往前一栽,吐了。   酒精伤胃,何况他刚才还那么暴饮暴食。   你想找医生,但透龙在休眠。   你觉得还需要心理医生,但普奇不知所踪。   他撑着吧台边沿浑身震颤,那支香槟瓶也在掌心里直抖,手套面料遮蔽了越收越紧的骨节,你还以为他是喝多了拿不稳东西,结果酒瓶突然被“乓”地捏爆。他似无所觉握着一手湿淋淋的碎玻璃渣,拳头仍在因无法遏止的怒意不断攥紧,从指缝滴落的透明酒液很快混入腥红。   你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一声失控的咆哮打断:“丢人现眼的蠢货!政绩和才能都平庸得可怕!”   瓦伦泰表面上向来一团和气,你从没见他发火,一时间僵在原地不敢动。   他前言不搭后语地爆了几句粗口,你才明白是在骂旧世界美利坚合众国第23届总统,“就这么个不着调的白痴!美国照样成了世界第一强国!如果一切都有「命运」与「神明」的手在操控,那么所有「人为」的努力不过是徒劳!总统是哈里森或者比哈里森还傻的蠢货也没关系,美国该强还是会强!可如果命中注定国运将败,我前仆后继牺牲再多也救不了它!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笑话!”   你轻轻掰他的拳头,小声地不断重复:“我理解你的感觉,我真的理解。”   当初明知世界崩塌是因为“造物主的离开”,却仍执拗地想靠研发药物来治愈渐忘症解决末日危机。在有替身和玄学的世界里寄希望于科学实验,多不可理喻。就像瓦伦泰,总觉得只要足够努力、愿意付出、愿意牺牲、愿意流血,就会有结果。   这种盲目的乐观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根本没有哪条理论能证实努力一定会有结果。   何况你们生活在宿命论的世界里。   明明早就知道了,明明早在算命人揭露天机的时候就知道了,可就是不甘心、不认命、不愿意相信离开造物主神力的维护就什么都做不到。   但现实就是现实,不是喊几句热血漫台词就逆天改命了。   如同诵经般在心中反复念叨着“命运啊”向刑场走去的时候,你真的理解了什么叫徒劳、什么叫虚无、什么叫存在主义危机发作。   你们的造物主其实挺反热血的不是吗?总是给笔下的角色提出这样残酷的问题:“如果「命运」注定无法改变,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   只有你自己知道自己在硝酸甘油和催泪瓦斯之间经历了怎样的纠结。如果一开始就打算放过JOJO,何必把多余的硝酸甘油一并带在身上呢?   你怕死,你想活,你想照「TRUTH」说的,杀了她。   直到被押赴刑场的那天早上,你都没能完全放弃这个想法。   拜托,按「命运」轨迹的预测,你几乎不可能失败,对自己有利的「命运」为什么不接受呢?   为什么不呢?   因为……   既然是「命运」,就意味着随时能被「神明」改写。你不会忘记算命老头所说,他掌心里的劫数是莫名其妙突然多出来的。   杀了她又如何呢?活下来又如何呢?统治世界了又如何呢?今日靠「命运」获得的胜利,将来亦能被「神明」轻易收回。   胜利和失败都同样没有意义。   模模糊糊想到庄子的《齐物论》,没觉得释然,只有无能为力的麻木。   既然都没有意义,何不选择让自己活下来呢?能多活一天算一天,得过且过,当时从疯人院里出来时不就是这么打算的吗?   但是JOJO转过头,仰起脸,开始憋眼泪,说耶稣给她降下神谕,让她杀了你。   哦,「命运」给你们俩都下达了「杀死对方」的提示。   哪边是真的呢?或许都是假的,反正整个世界看起来都挺假的,你就是条草扎的刍狗,等着被送上祭台完成仪式后丢掉。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在唯心主义的世界里,物质是不可靠的,唯一该相信的,只有心。   她爱我,唯有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真实」,你这么想着,手不由自主地越过硝酸甘油移向了催泪瓦斯。   瓦伦泰推开你,直起身,随手拿了瓶酒下车。你听见车外传来漱口声。“下个世界我不跟你们一起去了。”他咕噜咕噜地说,漱了大概三四轮后返回车厢,脸上的表情冷静了点,或者说木然了点。“不管怎样,我还是对你表示感谢,知道真相总归是件幸事。我会在这个世界配合你们完成任务,之后就告别吧。”   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他也可以从平行世界拉个自己的同位体来凑数,免得「荒木庄」因人员不齐出bug。   你默默的,想不出挽留的话,最后扯回「荒木庄」的议题说同位体就不必了,「荒木庄」的设定来源贴出自第七部连载期间,要找到没有他登场的「荒木庄」应该也不难。   瓦伦泰抬起眉头,做了个“Well,正好,那更省事了”的表情。   “您打算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倒在座椅上,调低靠背,疲倦地挥了下那只没扎玻璃的手说随便吧,看情况,在找到新目标前先这么混着。   “既然暂且没有目标,要不还是跟大家一起?”   他很轻地摇了下头,忽而牵起嘴角扯出笑说挺好的,终于可以试着为自己活一次了。   不,事实是他在酗酒、吃垃圾食品、过天桥的时候下意识往护栏松动的地方倚靠、演讲集会的时候忽视保镖的意见站在容易被袭击的地方、前往治安和卫生状况都糟得要命的贫民区视察的时候连护具都不戴……   自杀是个诱人的想法,一劳永逸地解决麻烦、解决痛苦、解决自己,但看上去只是试图用一个愚蠢的计划解决所有问题,因为无法面对现实而打破显露真相的魔镜,太软弱,也太傻。可要他找出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又无处可寻,只好寄希望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如果他真心决定寻找新的爱好和目标为自己而活,你便没必要再劝了,可你看他好像并不开心。   “我会想念你的。”这是实话,作为荒木庄为数不多让你相处起来没什么压力的正常人,他一走,你的日子无疑会更难熬。或许不让他拉同位体来凑数,也有你不想结识其他瓦伦泰的原因,“他们不是我认识的你,总感觉怪怪的。”   他笑了,说他和他的国家一样,都是一堆流水线复制品,替身果然是本体精神力的反映。   你问他确定不打算拯救自己的祖国了吗?虽然现下因为渐忘症和战争基本成了一片废土,但借助造物主的力量和他本人的治国能力,想重新恢复繁荣昌盛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您的国民还在崩坏的世界中水深火热呢,要是他们知道您还活着,并且正前往拯救他们的途中不知会有多高兴。”你故作夸张地哇了一声,“您就像美式电影里的Super Hero一样!”   他冷声说这个问题已经讨论够了。   只要有「神」和「命运」存在,一切就毫无意义。   “等打破次元壁见到造物主后,应该能有办法断开「神明」与我们世界的联系,让我们的世界变成可以被「人为」影响的状态。到那时一切就不再是「命运」的安排,你所作的一切也会变得有意义啦。”   他不耐烦起来,光断开一个造物主有什么用,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呢?下个世界的造物主呢?无数同人世界的其他造物主呢?那么多造物主笔下的美国,他怎么救得过来?!   “我想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别再用你那些所谓积极乐观的蠢话打扰我了,要是困得神志不清的话就早点回去睡觉。”   你安静下来,一会儿后响起你轻手轻脚穿鞋的声音,车门被拉开,但迟迟没有关上,片刻,听见你像是实在忍不住疑惑一般,小心地抛出最后的问题:“为什么要在意其它世界的美国啊?”   他撑开因酒精变得滞重的眼皮,莫名其妙地看着你。   “我读到历史书上说您的爱国热情是源于父亲的战友告诉您:‘「爱国之心」是这世上最崇高的「美德」。虽然不少动物都会豁出性命保护自己的孩子,但只有「崇高的人类」才会认为舍命捍卫国家荣誉与守护家人是联系在一起的。’”   如果是这个理由,你想不到他有什么必要在意其它世界的美国。   你用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语气说:“不管其他同人世界有多少美国,它们都不是你的祖国呀,因为你的家不在那里,只有我们那个世界的美国才是你的国家,您的父亲想保护的又不是那些听都没听说过的异世界里毫不相关的人民。”   玫瑰千万株,唯亲手浇灌的那株独一无二。   狐狸千万只,唯亲手驯养的那只与众不同。   《小王子》是1942年出版的,他大概不知道这个故事。   瓦伦泰没什么反应,呆怔地望着你的方向。   你江郎才尽,想不出还能再说些什么。   也许他就是觉得所有「美国」都是一样的。   迈下车,一瘸一拐地走向荒木庄,没几步,一个拥抱突然自身后环上,他近在咫尺的声音紧贴在耳畔响起:“谢谢你,幸运星。” [88]宣言:前美国总统法尼·瓦伦泰高调宣布参加竞选   瓦伦泰是有一定体脂的身材,肌肉不同于吉良吉影或迪亚波罗那样偏干硬,你就像被面团裹住的内陷,整个嵌入了他厚实弹软的胸膛。   困顿的大脑懵了半晌,想深呼吸醒醒瞌睡,身体却被熊抱压得死死的。欲要挣开,又记起他刚受伤,于是只轻轻拍了拍他示意松手。你快透不过气了……   他松开禁锢的下一秒扳过你的肩,面对面再次拥住,抱起你转了个圈,放下,待你足尖落地,用力亲在你脸上,“确定了,你就是我的「吉兆」。”   所以说美国人啊,一激动就又搂又抱又亲又啃的,能量场这么高昂真叫人吃不消。   不过能误打误撞触及他烦恼的核心并予以解决让他留下确实是件好事。战力多一份保障自不必说,而且终于让「荒木庄」有了个正常的健全人。你挺高兴,没挣扎,随他去了。   你要去迪奥门口嚣张地喊:“我做到了!”就算不用钓男人的方法,也能当好稳定剂。   ……不,还是算了,今天上午纯属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冲昏了头,现在想想还有点后怕,再借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二度打扰迪奥睡觉。   或者说昨天上午?现在过没过午夜十二点?   下次偶遇迪奥的时候顺带提一嘴倒是可以,你也不是那么没用嘛,白天稳住了一个定时炸弹,晚上又捞了两个人。   一共三个呢!三个!   瓦伦泰还是抱着你没放手,你不太适应他过于open的美式热情,搓搓自己的脸尴尬地笑笑低下头,“那个,既然没事了,把你手上的伤口处理一下,明天继续当要拯救国家的Super Hero吧。”   被血和香槟酒浸透的手套潮乎乎地半干半粘。现在挺晚了,他一个19世纪人又不会开车,你打算帮他叫辆出租车送他去医院。   他说不用,些许皮外伤,自己处理算了。返回车内,从座椅下的储物格里翻出便携式医药箱,坐到小桌边剥那只面料和皮肤被血痂黏连在一起的手套。   你本打算先回荒木庄,但透过车窗看见他脱手套像是要把手上那层皮连带着脱下,觉得一阵阵牙龈发软,于是也返回车厢坐到他对面,“不是这样的,别硬撕。”你拿起医药箱里的小剪刀一点点把手套剪碎,用蘸了酒精的棉签慢慢剥离黏连的部分。   瓦伦泰安安静静像个再听话不过的病人,任由你托着他那只手埋头忙活。   以「D4C」的精密度,给这种程度的伤口做清创绰绰有余,他在军队也学过怎么处理外伤。但他才不会像某个爱逞强的疯子为了自尊心万事不求人,什么都默默独自解决。请别人帮自己一些力所能及的小忙是快速提升初始好感度的不二法门——社会学人际交往基础理论课。   况且……视线落至你头顶的发旋和微鼓的腮帮,你正在揭一块被血痂黏住的布,同时嘬着嘴往伤口轻轻吹气:“疼就说,别不好意思。”他说有点,你立刻放缓力道加倍小心。微凉的吐息柔柔地拂在伤口上。他没道理错过这个。   瓦伦泰的手平时总藏在手套里,今天揭开了才知道他坚持戴手套的原因——割伤、刺伤、枪伤、灼伤……陈年旧疤与增生息肉遍布于青筋盘虬的手背。碎玻璃扎的新伤在手掌,血糊糊的,也能隐约看出底下原有的旧伤。   按吉良吉影的标准,是一双彻底毁了容的手。   “打仗时留下的,很难看对吧?”   你摇头:“是为国效命的勋章啊。”他现在跟你们一起行动的目标是拯救自己的国家,你要鼓舞他的爱国心才好。   镊子一点点挑出扎在肉里的碎玻璃碴,原本已经干结的创口又开始出血。有些细小的碎片嵌得很深,你不敢把镊子探得太进去,感觉触到伤口里面会很疼,”果然还是去医院找专业人士处理比较好吧。”   他接过镊子,自己拔出你不敢处理的几块碎片,用酒精洗了手,再次伸到你面前示意可以包扎了。   纱布一圈圈缠上,末端绑好蝴蝶结,你听见他笑了一声,觉得自己被嘲讽了,立刻用音量掩饰羞愤:“我只会绑这个!要是不满意就去医……”   “不,很可爱。”   你被美国人的直球噎得没了声,默默收拾好医药箱,打了个哈欠。   问题都解决了,这下总算能安心回房睡个好觉了。   瓦伦泰很绅士地先一步站到车门口,掌心朝上向你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   “谢谢。”你搭上去。现在不搀扶着什么借力的话几乎走不动路。   脚未沾地便身子一轻,他拉过你的手往怀里一带,在你倒向他时打横抱起。   “!?”   “腿很疼对不对?我抱你回去。”现在抱你进门的话,大概会遇到……他有了个初步计划。   你挣扎着要从他怀里下去,瓦伦泰“嘶”了一声,做出被你碰到伤口吃痛的样子。你不敢再动。眼看离荒木庄越来越近,没几米了,你急得不行,反复说谢谢他的好意,但拜托千万别这样抱着你进去,万一被某人看到就完蛋了。   “吉良吉影好像真的喜欢我,千万别刺激他,麻烦您稍微扶我一下就好。”   就算不因为那个爱乱吃飞醋的人,你也觉得目前的姿势好像有点……太亲密了?需要把你揽得贴胸口那么近吗?不过抱上一点好像发力会更轻松,他毕竟有只手刚受了伤。   瓦伦泰说帮助伤员明明是再正常不过举动,吉良吉影如果连这都要介怀未免太小气了,“他爱你的话就不该忍心看着你拖着伤腿走路,如果你是我的夫人,我绝不会让你受这种折磨。”   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你又急又不敢用力挣扎,只一个劲地让他放下你。   “好吧,既然你坚持的话。”瓦伦泰表现出善解人意的态度,扶着你站到地上。   进了门,屋内一团漆黑,你靠替身感应打开灯,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没看到其他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瓦伦泰搀着你这个残疾人龟速往楼上挪,你开玩笑说我现在知道灰姑娘逃跑的时候为什么会丢下水晶鞋了。穿着水晶做的高跟鞋跳舞到晚上十二点,那双美丽的刑具肯定让她的脚肯定疼死了。   “真不要我抱?”   你使劲摇头,问他知不知道之前在外参加市长竞选的时候庄里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但是他问:“发生了什么?”   你一方面为了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一方面也愿意跟这个能正常对话的人多聊几句,于是絮絮叨叨地说起吉良吉影和迪亚波罗怎么起冲突,弄得有多吓人……   他在你讲到那些让你心惊肉跳的瞬间时不动声色地贴近一步给你更多依靠,“我可怜的小姑娘,你受委屈了。”   此刻,一切正好。时间正好,视角正好,你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的亲昵姿势正好,被他故意放重的脚步和有意提高的音量引出房门的人,同样来得正好。   瓦伦泰不用看也感觉得到切在自己身上的敌意视线,每当即将踏上战场时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包裹着他。就像国与国争夺地球有限的领土、资源、矿产那样,好东西总归要抢一抢,没人会轻易拱手相送。他跟他的国家一样,字典里没有谦让、平等与握手言和,只有霸权、野心与唯我独尊。   纠结、迟疑、扭捏、不好意思、怕被拒绝……这些情绪通通与他无关。当他认准了自己的喜好,他会直接说:“我喜欢,我要拿到手。”   我来,我见,我征服。   瓦伦泰稍敛笑意,只余浅浅一缕搁在嘴角,右手整整衣襟,左手发力揽紧你的腰,清清嗓子望向前方两人,身处国会现场般语调庄重地宣告:“我将参加竞选。”   吉良吉影前额的头发自然地垂坠着,尚未打理,估计刚被吵醒。比起打扰了强迫症杀手的规律作息,你更紧张瓦伦泰箍在你腰上的那只手落在他阴翳眼底可能引发的后果。   “我受伤了,腿很疼,所以让总统先生扶一下……”   吉良吉影倒没说什么,大概他再怎么爱吃醋也不至于因为你一个伤患找人搀扶了一把就炸毛。   迪亚波罗看装束像是一直醒着且早已久候多时,估计被死亡循环折磨得精神衰弱根本没怎么睡,掩映在发丝下的绿眼睛始终盯着瓦伦泰:“这就是所谓的‘跟你在一起好得很’?”   要不是他定位了你的手机,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听语气是怪瓦伦泰没保管好「钥匙」,毕竟如果你出了事,他就永远失去了离开这个世界摆脱死亡轮回的可能性。   “透龙那边出了点意外,没办法,跟人打了一架。”你简单复述了一下今晚,或者说昨晚发生的事。   没人打断你,但似乎也没人认真听你说,气氛越绷越紧。   你一面犹疑是否该继续说下去一面声音越来越小断断续续地讲完了。   瓦伦泰转头看向你的眼睛,庄重得如同宣誓一般说:“抱歉,我以后绝不会让你再度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你隐约察觉出什么,不清楚是否是自己太敏感或想太多。   吉良吉影这时第一次开口,让你回房休息,关上门,好好睡一觉养伤。   虽然瞌睡早跑得无影无踪,但你还是趁机挣开了瓦伦泰的手:“我困了,你们慢聊,看新情报能不能派上用场。”急于逃离让自己有奇怪预感的不适环境。   “我就说最后一句。”瓦伦泰叫住你。你为那种莫名的直觉心慌意乱地加快脚步,“改天再说吧。”奈何浑身酸痛实在提不起劲,被他两步赶上,“九九小姐,我将参加竞选……”   你慌忙打断:“嗯,您加油,市长和男主嫌疑人的事麻烦您了。”   他拦住你想说完没出口的后半句,但你假装站立不稳一侧身躲开,随即被彻底隔断,“她说了不想听。”   你不确定是吉良吉影还是迪亚波罗拦住了他,只顾埋头朝自己房间挪。   不会吧,不是吧,不要吧……   “你们确实该担心我成为竞争对手,毕竟在博人好感一事上,我从无败绩。”瓦伦泰冷静地睥睨拦在身前的两人:“我就把这份戒备当作对我实力的肯定。但是,没用,我会赢,就这么简单。”他对着你渐远的背影坚定而铿锵有力地高声道:“我将竞选成为你的丈夫!” [89]天才的恋爱头脑战:金毛,但不是败犬   你大约是麻了,又或者实在太累,再或者除了逃避想不出别的办法,把自己锁进房间一头栽到床上直接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是次日下午,你趴在门口听了半晌屋外的动静,确定没人后抱着澡盆溜进浴室。   伤口不能沾水,你小心翼翼地洗得很慢,在为数不多能独处的空间里拖延时间。   氤氲的蒸汽白茫茫地缭绕,手指渐渐起皱,大脑昏昏沉沉,再待下去只怕要缺氧。   不管怎么延挨,终究要出门面对现实。   擦擦头发,裹好浴巾,拉开门,迪亚波罗。   你正走神,差点撞到,愣了一下道:“里面现在比较滑,要用的话最好等一会儿。”   他瘦削不少,本就轮廓分明的五官线条愈显锋利,而那总像带着刺的攻击性气场无疑加强了「锋利」的感觉。   没来由想起第一天入庄时他骂骂咧咧催你快点洗完澡把浴室腾给他的样子。   那时的迪亚波罗,多么……   如果说庄里哪位每天承受的压力比你还大好几倍,非他莫属。   他没化妆,裸色的双唇抿紧绷直,颌线因咬肌过于用力而轻轻颤抖,像在拼命忍住不让卡在喉咙里的某个东西冲出口。   前院传来鸣笛,你听见开关车门的声音,瓦伦泰高调地叫着你的名字。   迪亚波罗抬起掩在低垂发丝下的眼睛,破碎地盯过来,“因为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是吗?”   听不懂却也无暇多问,匆匆留下一句“辛苦你再忍忍”奔上楼回房穿衣。   瓦伦泰在楼下喊:”起床啦甜心,医生说每天都要换药,我现在带你去。”   你回答说我醒着呢,请稍等。   为了待会儿谈话时显得正式,你决定穿件严肃保守的衣服,但这个世界的女装基本只有甜美可爱和性感热辣两条路线。在衣柜里翻找半晌,将就着穿了条素色长裙下楼。   瓦伦泰夸你打扮起来很漂亮,经过休息气色也好多了,看着你半干的头发用遗憾的语气说:“来得不巧,错过美人出浴。”他睨了一眼旁边的迪亚波罗,笑道:“便宜了某些无福消受的。”   你紧张地望向迪亚波罗,依他的脾气,谁敢招惹当场就要回击,现在身陷「死亡循环」肯定会更暴躁易怒,奈何荒木庄大多数成员言行举止都喜欢明里暗里压旁人一头,磕碰摩擦在所难免。你生怕一言不合打起来,又搞得像吉良吉影上次那样,给瓦伦泰使眼色叫他先出去,别一副健全人的优越感刺激病患。   绯色的虚影现形一瞬,又在瓦伦泰说出“我既然决定成为你的丈夫,就会为你战斗到底。”时随颓然松开的双拳消散。迪亚波罗一语不发踏上楼梯与你擦身而过,片刻后你感应到他锁上了房门。   有什么东西变了,那些锋芒、那些骄横、那些傲慢、那些刺……忽然全不见了。而当这些东西剥离之后,你好像可以察觉到些许普奇说的:“他骨子里有点自卑。”   无能为力的自卑。   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快离开这个世界让他摆脱「死亡循环」,重拾力量后就会好起来吧。   在此之前,你还有迫在眉睫的问题要处理。   “对不起。”你郑重其事地走到瓦伦泰面前深鞠一躬,“我要拒绝您的求婚。”怪怪的,总感觉他下一秒就会鼓着掌大笑起来说逗你玩的,你怎么当真了。因为在你看来他就是一时兴起闹着玩,要知道你们此前都没什么交集,“您昨晚可能喝多了又兴奋过头,我……”   瓦伦泰端正脸色,严肃地抬起手打断你:“我清楚我在做什么。”他让你先上车,把你送到医院后他还有个会议要赶去参加。   你坐进车里,迟疑地望向驾驶室,思考当着其他人,尤其是下属的面,拒绝他,是否会让他难堪。瓦伦泰看出你的顾虑,叫你不必理会司机,有话但说无妨。于是你斟酌了一番用词,挑了程度较轻的:“不管怎样,一上来就说要成为我的……丈夫什么的,实在太……突然了,很奇怪。”   “在我的年代很正常。”他一面跟你说话一面翻阅文件,同时在记事本上写写画画,好像并未因被拒影响心情,“用求婚的方式向心仪的女士表达爱慕非常普遍。”   “在现代社会很奇怪。”你打算直接挑明说清。瓦伦泰看起来是个心理健康稳定的正常人,就算明确予以拒绝应该也不会引发什么意想不到的失控后果。况且他跟你们一起行动主要是为了拯救崩坏的原世界中的祖国,「求婚」这种大概率一时兴起的行为,不论得到「Yes」或「No」的答案,都不会减弱他执行主任务的决心。“21世纪不会有人跟连男女朋友都不是人提什么「结婚」之类的事的,而且……”   “你的意思是,”他放下笔,转头,渐近的蓝眼睛照出你的倒影:“希望先跟我交往试试看吗?”   “不……”你慌乱地后仰,“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他说着,越靠越近,将你逼得缩到座椅一角,突兀地抬手按上你耳侧的玻璃窗将人框定于胳膊与厢壁围出的狭窄空间,“按现代影视剧的表现,男士们似乎会用这种姿势向女性告白。”他语气礼貌得不行:“我学得如何?喜欢吗?”   “你,你……你们那个年代的人会用歌剧里的夸张方式求婚吗?”   “啊~顾左右而言它的小姐。”他挺翘的鼻尖几乎要压到你脸上:“想游刃有余地转移话题,你至少得先学会控制脸红。”   你退无可退,直往小牛皮的柔软椅背里挤,“还,还有人在啊。”你偏头冲着驾驶室底气不足地喊:“公众人物不用注意影响的么?!”   话还没喊完,隔音的挡光板唰地落下隔开了驾驶室与后座空间。   “要是连这点眼色都没有,我不会让他当司机。”19世纪的马车车夫也好,21世纪的政要司机也罢,学会当聋哑人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他食指搁在你鼻梁上缓缓下滑,捏住你的脸蛋,像赏玩一件心爱的瓷器般细细抚摸。   “我哪一点不符合你对理想丈夫的预期?外貌?财富?权势?双商?做第一夫人还不能让你满意吗?只有空泛拒绝而无具体理由的敷衍我是不会接受的。”   以他在谈判桌上足以把英法元首逼得节节败退的话术技巧,你根本没有任何迂回婉转的余地,只能慌忙搬出最本质的理由实话实说,“我不能真正选择和某个人在一起,以您的头脑,随便想一想就知道为什么。”   “哦,你开始懂政治了,我更中意你了。”他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心知肚明,“不必担心那些神经病,我只要一个口头上的保证——告诉我,你最终会选择跟我在一起,当这一切结束之后。”天蓝的眼睛使他显出与年龄不符的俏皮,“我们可以私下交往,你知我知。”   不公开关系,让所有追求者都以为自己仍跟其他人一样站在有望取胜的赛道上,以此维持平衡。   他眨了一下右眼,金睫毛像一道狡黠的光闪过,“我会是个幽默风趣的秘密情人。”   双关语是这么用的吗?!堂堂美国总统居然理所当然表示愿意当地下情人,底线是否过低?!   “我……我根本不了解你……”这人怎么跟你在历史书上读到和在平时接触时感觉到的形象完全不一样啊?!“我们甚至都没怎么说过话,我想你其实也不了解我,这样求婚也太草率了,也许我性格很糟糕呢?”   瓦伦泰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让你相信他看人的眼光:“以我多年工作积累的阅人经验,轻易就能看出一个人是否与自己合拍。”   你什么性格都不要紧,他会把人调教成合心合意的样子。你正处在容易受影响的年龄,头脑也很单纯,轻易就能搓圆捏扁重新塑造。   他将享受独属于自己的创作快感。   现在先不必暴露后半部分,等他开发一下你那方面兴趣再说。   小姑娘还是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您对我来说是历史书上的人物,我看书的时候对您有过好感,但不是那种好感,所以我还是得拒绝求婚,对不起。”   他从你的表情里看出戒备,以及小心的讨好,你害怕他像其他男人一样强迫自己,但又不敢得罪人,一直尽量把问题往自己身上揽,同时不断捧他表明不是他的原因。   都怪那些心急又粗鲁的疯子,他还没来得及上手,你就先烙上了别人留下的应激反射……   啧,这种感觉,恼火吗?但似乎也让他更亢奋了……   瓦伦泰后退,给你腾出空间,坐回自己的位子,笑道:“怎么独独对我回绝得这样斩钉截铁?其他男人你好歹还虚与委蛇一下,我连被骗的价值都没有吗?”   看到他不甚介怀的态度,你轻松了一点,“其他人不会像您这样一笑了之的。”   他笑意更甚:“是啊,政治家总要习惯被拒绝,直白的拒绝、强硬的拒绝、委婉的拒绝、拐弯抹角的拒绝,关于领土边界、关于利益分割、关于外交政策……文明人不能在会议桌上撕破脸,只能保持微笑,但这并不代表……”他冰蓝的眼底射出冷钢的光:“我会一笑了之。”随即眼皮一眨变回灿烂的晴空,仿佛你刚才触到的坚冰只是错觉。“我可爱的小姐,你政治手段还不够高明。其实你完全可以假意答应我,这对你没有任何损失,还能套牢我为你效力。”   “……干嘛教我骗你?”   他把问题反抛给你:“有何不可?”   哪怕是骗也没关系,反正有得是办法让你最后不得不假戏真做。瓦伦泰等不及地想看自己一手调教的初出茅庐的猎手最终被反转立场落入被捕境地时无计可施的狼狈样。   不怕你来骗,只要你别爱答不理就好。   你撇着嘴把头昂到一边,对他爱答不理的样子:“嘁,麻烦死了。”你才不需要他为你个人做什么,你只要确认跟他主线目标一致就够了。   敢对他这样放肆,说明防线降低了,好兆头。   “所以,我本人并没有任何让你不满意的地方,唯一的关键问题在于除了历史书上的光辉形象,我还得让你感受到我作为男性魅力的一面是吗?”   话说得滴水不漏,无法反驳。硬要挑刺一样从他身上找缺点你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哑巴了半晌不能不回,只好说:“也许吧……”   车停在医院门口,他并不纠缠阻拦,绅士地替你推开车门,挡住车框以免你下车时撞到头,在你挥手说谢谢和再见的时候礼貌地道别,“不客气,本来就是我坚持要送你。”   临走前他忽然伸出手牵过你的指尖低头吻下:“我等你说‘愿意’。”   你被烫到一样抽回,离开他唇瓣的指尖仍觉得隐隐发热。   “这是19世纪式。”瓦伦泰放下骤然一空的掌心,叹气:“就这么讨厌我?”   其实是吉良吉影让你对「吻手」这一动作有些PTSD,否则一个礼节性的亲吻绝不至于让你反应这样大。   “现在我用两个时代的方式向你明确表达过意愿了。”他用一种充满尊严又暗含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的声音说:“全都被拒绝得不留情面,真叫人伤心。”说罢也不等你道歉就乘车离去,把愧疚感留在你心底发酵。   ————————   感谢根号三太太(微博:根号三GH)为本章修罗场绘制的插图,喜欢的话可以前往围观,别忘了多多点赞留言鼓励产粮太太哦[比心] [90]跟踪:疑点   你呆愣地看着车辆开远,脑子和心都乱成一团。   总统先生人挺好的样子,求婚也很礼貌,自己是不是对他太冷硬了呢?可荒木庄生活多日养成的对危险的直感又告诉你,你变快的心跳不是心动信号,而是危险警铃。   瓦伦泰城府太深了,况且还是玩政治的,根本不是你能摸透的类型。刚才车内壁咚完全被他的气场围困的时候,你几次都莫名有种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的危机感。   虽然也不是说政治家就一定心黑手狠啦,城府深也许只是职业需要而已,史书对他评价很高,91%的支持率也绝非造假,他是个深受人民信任和爱戴的好总统,至少在荒木庄里已经算偏好人的类型了吧……   等等,为什么不自主地想为他开脱……   这不是完全被带节奏了吗?!   你是要干什么来着?   回头,发现不在医院正门,准备绕路多走个几百米却被工作人员叫住:“您请这边,瓦伦泰先生已经安排好了。”   心太细了这个人……实感告诉你“他人挺好的”,直感告诉你“他很危险,再不逃就晚了!”   你不知道信哪边,纠结之际已经到了诊疗室。   比你上次就医的流程简单很多。排队、挂号、缴费之类的事都不必管,只消等医院员工处理,随后就有医护来给你看伤。   几乎所有女性医护都是美女,相当赏心悦目,说实话,如果仅从养眼的角度,你也喜欢这个设定,没人会讨厌漂亮的人。   荒木庄某些屑除外。   明明都是可以靠脸吃饭的类型,却常常让人在注意到美貌之前先被脾气吓到,或者由于性格太过恶劣完全掩盖住了外貌上的优势。   护士小姐不仅人漂亮性格也好,非常温柔地给你换纱布,轻言细语地安慰你:“放心吧,夫人,这个药特别好,一点疤都不会留。”   夫人?你长得很显成熟吗?   另一个给了她友好的一肘,挤眉弄眼:“还没呢,人家才订婚。”   “有什么区别,迟早的么,大人物们不会随便更改婚约的。”   你这时想起了在杰面前假扮瓦伦泰未婚妻的事。不是临时走个过场吗?这一天左右的工夫怎么传得人尽皆知了?   不,也有可能只是接待你的医护人员知道,大概是瓦伦泰为了给你特殊关照所以这么说的。   你不觉得他是想借舆论造势让你嫁给他,你们本就不可能在这个世界待太久。   说起来,你直到现在也没弄清他那天为什么要把你以未婚妻的身份介绍给另一位候选人,或者说男主嫌疑人。   他有什么理由一定需要一位未婚妻吗?或许拥有稳定的家庭对政治家很重要?还是说因为男主……   不管瓦伦泰出于什么理由这么做,总之你既没肯定护士的说法也没否定护士的说法,讪笑着道谢离开。不确定他人动机的时候,你通常会采用这种折中的态度,说白了其实就是脑子僵住了,不知道怎么做合适。   喝完消炎药离开诊疗室,想到还要一周多才能恢复如初,有些懊丧。波纹虽说可以镇痛并加快愈合,但毕竟不是万能灵药。   人类的力量果然是有极限的啊。你扶额,摸到自己的头发已经干了,于是走向洗手台,对镜整理。可不管怎么弄都觉得有些怪怪的不自在。其实你一路都觉得不大自在,刚开始还以为这些许的不适是由身体行动不便造成的,现在却发现不适感似乎来源于暗中时有时无的打量视线——镜像里某个人影引起了你的注意。   刚才在电梯间好像也有看到这个人,来这一层看诊的患者吗?   你慢慢地洗着手,借着镜像悄悄观察。他手上既没挂号单也没诊断书更没拿药。住院部不在这栋楼,你排除了探视亲属的可能性。那人独来独往在原地徘徊,也不像陪诊的,一直低着头玩手机,心不在焉的视线时不时从屏幕上抬起好像要寻找什么似的四下瞟动。   你可不觉得这所到处都是指示标牌的现代医院有什么可迷路的地方。   那道视线总是以你为终点,确认你的方位后又回到手机屏幕。   你甩甩水珠,扯了一张吸水纸攥在手里,走了。   那人跟了上来。   猜对了,看手机只是伪装,他就是在跟踪你。   在这刚待了没几个月、既没结怨也没结仇的世界里,有谁会跟踪自己?主人公?跟踪你一个路人NPC做什么?荒木庄那几个才是优先目标吧?可若不是主人公又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性。也许主角发现「荒木庄」多出了一号自己不认识的人物,所以想先调查摸摸底?毕竟你们近期行事不怎么低调,他注意到你们一点也不奇怪。   敌暗我明,瓦伦泰高调竞选市长这么久都没遇袭,而透龙仅仅跟可能的男主嫌疑人有过一次似是而非的接触就突然陷入休眠期,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荒木庄不少成员厌倦了大海捞针的找人行动,觉得倒不如主动吸引男主出击,近期已不再刻意隐藏行踪。   心慌意乱间,发现自己因为下意识想安静思考所以不慎走到了一处没人的地方,心下徒然一惊。身后的跟踪者却并没有拉近距离或试图攻击的意向,只是远远地默默跟随。   不出击吗?你落单了,这不是大好机会吗?不论是想杀你还是想抓你拷问都很简单吧,毕竟连透龙都……   透龙说他那天遇到的男主嫌疑人不是杰,但你被迪奥捞出来的时候杰确实也在现场,所以哪个才是真男主?透龙到底遭遇了什么?现在跟踪你的这人是不是男主嫌疑人以及是不是透龙当天遇到的那个人都完全无法确认。   假如透龙当时是被男主攻击了,男主的替身能力是什么呢?让人陷入昏睡?他为什么不趁透龙进入休眠期趁机解决掉对方呢?「奇迹于你」算是荒木庄最棘手的替身吧?为什么要放过这一良机?因为男主不认识透龙吗?毕竟这本同人文原本没有透龙的戏份,作者可能没看过JOJO第八部。   那么,男主为什么要对一个在他看来「没有威胁的普通路人」发动能力让其陷入昏睡呢?不不不,这说不通,男主大概压根没意识到透龙在追查自己,否则至少也该趁机反向侦察一波才对。所以,透龙突然进入休眠期是因为……剧情干涉吗?一个本文中从未出现过的超强替身使者提前接触到男主并企图对其不利绝对大大脱离了「设定」的框架,透龙因此被「世界意志」排斥而「强制下线」了吗?   有没有可能是透龙确实正好到了休眠期呢?他自己也说近期快要进入休眠期了不是吗?   哪种猜测都似是而非……   你决定把推论暂且定为:透龙违反了剧情设定,于是世界意志借助他快要来临的休眠期修正了这一bug。   命运总是借助一些看似自然的途径将剧情修复至原定轨迹,你之前在自己的世界就有这种感觉。   其实你打算改天单独去调查一下男主嫌疑人名单里自己可以接触到的对象来着,你估计自己多半被这个世界划分为路人NPC一类的角色,况且也没有替身能力,应该不会被判定为能给男主造成威胁。目前还不知道「设定」会自动修复剧情到什么程度,你这个对作品几乎没有影响的人能单独见到男主的概率是最大的。   结果现在就有个疑似「男主」的人找上门了。   手机昨天摔坏了,还没来得急买新的,你就算想发信息求助都做不到。   你漫无目的地逛着,逛到太阳都开始西斜了,本就没好全的腿脚又疼起来,身后那人始终既不靠近也不远离,看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你定下决心,猛地开始狂奔,身后的脚步随即变得急促。得益于波纹加持的体能,尽管受伤了,你跑得也不算慢。七拐八绕地转过几道弯暂且甩开追踪者的视线,冲入街道后巷,靠波纹爬上屋宇藏在一家未开业的商铺招牌后方屏息凝神。不一会儿,见那人东张西望地跑过来,茫然地望着能一眼望到顶的断头巷,显然想不通你为什么消失不见了。   他朝里走了几步想看你是不是躲在巷内的垃圾桶后面,你一跃而下从身后用波纹击晕了他。   顺利得超乎想象,似乎是个没有替身能力的普通人。   你翻遍他的口袋搜出钱包,除了钱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你把钱揣进自己口袋里,顺便,习惯使然,不拿白不拿。然后仔细端详起这个人的样貌。   倒是有几分眼熟。   蹲在一旁想了半晌,忽然记起好像在那位杰先生的团队里见过。   杰为什么要派人跟踪你!?话说他好像根本不认识荒木庄的人。如果他作为一个设定上并不知晓原作角色的男主,现在唯一有敌意的对象只可能是对自己有威胁的法尼·瓦伦泰吧。所以这是……想报复竞选对手的家属?可你刚才几次走到没人的地方,这位跟踪者都没有伤害你的意图,始终只是跟着。   他到底想做什么……那天留意你手的眼神和后来松一口气的表情到底什么意思?   大量的问号堆在脑子里,你不确定该怎么办,决定把难题扔给脑子更好使的人,先回荒木庄再说。   走出巷道,视线却捕捉到远处一位橙发少女的身影…… [91]佩拉:诱骗妹妹酱   距离太远又隔着人,隐隐绰绰,你追了大半条街,还差几步之遥,眼前景象忽然切换,变作灰色的砖墙,冷气从耳后吹来:“这么爱管闲事?”   你惊吓着转头,迪奥不慌不忙地后靠,以免你这莽撞的冒失鬼鼻尖撞到他下巴。他一副明星出街的架势,全身裹得严严实实,架着墨镜,带着皮手套,曲着一条腿踩在身后的墙上倚着,发丝在黄昏时分没有阳光透射的昏暗街巷里泛着贵金属的冷光。俯视了你两三秒,没有解释意图也没有说明行动,放下曲起的腿朝巷口走去,把你留在身后。   你知道他的意思是叫你少插手。   民用暮光时段,地平线上方的天空染作橙红。迪奥尽量走在背阴处,但终究有避无可避的紫外线,每当路过稍亮的地方,他冷白的皮肤灼烫着微微发红、微微刺痒,心头也随之微微焦躁。某个没眼力见的小鬼还不死心,背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你拉了拉他的袖子,将一支软管递到他手中,问:“您要杀了她吗?”   迪奥看了软管上“sun cream”的文字,把防晒霜抛还给你:“就拿这个贿赂我?”   你思索片刻,加大筹码:“那我请您吃火锅?涮血块?我知道一个独家蘸水。”   就算被墨镜遮了小半张脸,你也能看到迪奥无语的表情。他信步走入街边最近的店铺坐下冲你勾勾手。   你呆呆地跟过去,不知道要干嘛。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一副等人伺候的样子。   你将防晒霜挤在掌中,试探着伸出手,他没有抗拒的表示,于是你小心地触上他的脸,用指腹把霜体涂抹匀开。迪奥没头没尾直切正题:“普奇会疯的。庄里有一个闹不清的神经病就够麻烦了。”   你手指微顿,“就算是佩拉,大概也是这个世界作者笔下的佩拉吧。就像本书二创设定的荒木庄里的你们那样,并不是原作的性格。一个冒牌……”   “我了解他。”迪奥不等你讲完就打断,那些分析不必你说,他自己也照样能想到。   换了性格?换了身份?换了灵魂?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事早已成为那人偏执的心病,是碰不得的烂脓、揭不得的疮疤。他得在普奇听到风声前把事情搞定。   服务生这时候拿着菜单走过来问您二位需要些什么:“抱歉,如果不点单的话本店不允许占座。”你赶紧抽了张纸钞塞对方手里打发人:“随便,我们马上就走。”生怕迪奥一个不耐烦把人挥苍蝇一样拍到墙上。   迪奥听出你的潜台词,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问你到底对他有什么误解,“我就只会杀人?”   不然呢?你对他的印象就是很凶很暴躁随时要杀死看不顺眼的家伙的可怕吸血鬼,除此之外,当然也有温和好说话的一面,但那一面反倒更让人毛骨悚然。   迪奥隔着墨镜恨铁不成钢似的瞪了你一眼,用对待后进生的口吻说他现在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管好你自己那条小命别死了,除此以外他不会再抱任何期待。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你本来还想着用近期的成绩证明一下自己的价值让他放弃给你种肉芽的备选方案呢。虽然现在看来该方案应该会得到较多反对票,但你还是想让本尊彻底放弃该想法,仅仅知道有个吸血鬼在考虑是否该对你的脑子动手脚就够恐怖的了。   “最低底线——保命。”他重复道,“所以你应该扔下透龙。”   “透龙是我们当中最强的,我认为有保下他的必要。”   迪奥嗤了声“心口不一”站起身,却也没继续说教。“佩拉可能认识男主,我想从她那儿套情报。”   从注意到这个世界美女很多以及听吉良吉影讲了所谓的日系福利轻小说后,迪奥就在考虑——除了荒木庄,难道他们世界没有其它角色在这部同人作中登场吗?尤其是……那些年轻漂亮的女角色。   以他的领导力,自然很快在这个世界聚集了一批新追随者。昨天有个下属向他报告说:“迪奥大人,我发现了一个与您提供的人物画像相符的……”电话那头很嘈杂,“抱歉,这边有些混乱,我没法……嘿!长点眼!别推我……抱歉,不是说您……太多人了,随时可能跟丢,您要亲自来看看吗?目前是在……”   然后他赶去途中遇到了瓦伦泰,对方说迪亚波罗给他发消息称你的手机定位显示你在一条窄巷中停留了较长时间,加之该区域正发生动乱(自媒体时代,消息总是第一时间就会被传到网上),推测你可能遇到了危险,要他赶紧去救人。   “杰肯定也在往现场赶。”闹这么大,政府部门的电话都快打爆了,作为市长候选人如果不第一时间奔赴现场维|稳,被媒体记者扣上“不作为”的帽子,政治生涯就算完蛋,“你去捞九,我去现场盯着那个排名靠前的男主嫌疑人。”   等他把你送到医院再反身去找时,人早没了影。   然而今天下午又有人声称在这附近目击了佩拉。   你收拾好防晒霜,“如果佩拉还不认识男主或者跟男主关系还不那么亲近的话,我们尽量在男主攻略她前把她拉到我们阵营吧,不然到时候打起来,普奇会陷入混乱的。”   迪奥也这么想,但如果佩拉已经由于设定之类的原因,跟被洗脑一样死心塌地要跟着男主,就最好……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别让普奇知道。”   服务生在你们出门前赶上来把打包好的餐品交到你手上:“招牌牛肉芝士堡,您请慢走。”   你剥开包得圆圆的锡箔纸,跟在迪奥身旁边走边吃,自荐由你去跟佩拉搭话。   “女性间戒备心会低一点。”你说,“而且透龙那件事还没搞清,他一个既没出现在本作又没跟男主正面对上的角色,我怀疑他被「世界意志」排斥了,因为他太强而且对主人公有敌意。最好由我这个不会被判定为威胁的路人NPC去接触跟剧情相关的人物。”   佩拉坐在一家甜品店里,手捧巧克力巴菲,目光忧郁,你跟迪奥像两个准备诱拐少女的人贩子鬼鬼祟祟盯着她讨论怎么搭讪比较自然。   直接上去说什么“我们是你哥哥的朋友,跟我们走吧”听起来就像坏人,而且是影视剧里老掉牙的那种传统坏人。虽说按设定来看你们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就是了。   迪奥推测那可能是个陷阱,在原本的剧情中专门用来针对普奇的。   “那就更得由我去了,陷阱总不至于对我一个普通路人发动吧。”   佩拉好像在看街对面的占卜屋,你计上心来,把啃了不到一半的牛肉芝士堡塞迪奥手里,“万一有危险,记得用你无敌的「The World」想想办法来救我。”   你迂回进占卜屋,偷了一套塔罗牌和一块颇具异域风情的披肩裹在身上,绕到甜品店里,学着算命老头神神叨叨的样子坐到她面前:“小姐,能让我给你算一卦吗?你面相上由什么东西勾得我技痒难耐啊。”   她警觉地往后靠了靠,手搭在座椅旁的钱包上。   你故作神秘地闭上眼捏着手指掐诀,“唔……为什么天机里看不到你的命格?莫非……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哎?!”   哈,上钩了。   你睁开眼,摸着下巴眯起双眸仔细打量她:“仅从面相上看的话,无法得出更多结论了……能否借手相一观?”   她迟疑着把手伸给你。   你握住她的手,假装看手相,悄悄用波纹检查她的生命能量。就是个普通少女,以你判断没有发动替身的迹象。「替身」又被称为「幽波纹」,如果她的替身在发动中,生命能量应该会有些许的变化。   你觉得她应该是真佩拉,普奇那个非替身使者的妹妹。   你放下她的手,沉吟片刻,“你或许……在追寻什么……但不太顺利……”嗐,人大多数时候都在追寻什么,求学、求职、求财、求爱……巴纳姆效应会让她自动……   “是的!是的!”她一个劲地点头,“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鱼咬得很紧啊。   你搓搓手,“那就需要你提供一些……”   她递了一沓钱给你。   咳,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虽然你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个,但还是顺手接下了,“你得提供他的相关信息给我,越详细越好。”   “他是个来自异世界的旅人,像骑士一样,他拯救了我。我想报答他,为了再见到他,我想尽办法来到他的世界,也就是这里,但不知如何才能找到他。”   听这意思,男主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但他因为某些缘故穿越到了JOJO世界,在那边做了一些事后,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如果按一般福利后宫小说的设定,你估计他在JOJO世界拯救了不少妹子,收获了不少芳心,现在她们都追随而来想要报答他,或者直白点说,以身相许之类的。   那原剧情里的「荒木庄」是反派们被他教训后心有不甘于是追到这个世界来找他报仇吗?   连房租都交不起的一群家伙要怎么报仇……   果然是搞笑小丑角色吧……   “你的那位骑士,他长什么样子呢?”你按捺住即将问出关键信息的激动心情,尽可能自然地把玩着塔罗牌依次排开,“如果有照片就再好不过了,我能通过他的面相判断他目前所处的方位。”   佩拉遗憾地表示那人离开得太过匆忙,没能留下照片。你说根据回忆描述一下也行,她脸上浮起少女娇羞的红晕:“看起来倒是普普通通的,但真的有种很特别的魅力。”   “呃……麻烦再稍微具体点……”   “就是……”佩拉看起来在努力动她的脑袋瓜,“……普普通通。”   “……”   所以这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到底哪里有很特别的魅力啊!?比她哥自带的亲和力光环还强吗!?   “你们有过恋爱关系吗?”说罢自悔失言,你现在是无所不知的占卜师啊,这么简单的事怎么能直接问呢?   好在对方并未察觉异常,“还没有,但如果可以的话,”她再次把手伸到你面前,“能帮我看看恋爱运势吗?”   你捧着她的手一面胡诌一面酝酿最终问题,“你看这条掌纹,稍稍有点不连贯对吧,说明你们的恋情会遇到一个阻碍。待我掐指一算……嗯……”你控制住情绪,保持平静,以免再次不慎露馅,“似乎是来自亲属的阻挠……你有一个哥……”   “他也来这里了吗!?”佩拉嚯地一下站起来,双目圆睁,柳眉倒竖,“告诉我!他在哪!?”   这反应绝对是生气了……不妙……她还不知道迪奥的打算……   “别激动,仔细考虑后回答我,如果你的心上人和你哥哥发生冲突,你会站在哪一边?请慎重选择,这将影响到你能否顺利跨过这道坎。”回答不好的话可是要没命的……“家里人的意见也很重要呢。”你引导道,“毕竟……”   佩拉截断话头,气喘吁吁地抱臂坐下,“等我见了他再说。你先告诉我,这两个人在哪?”   你当然既不能暴露荒木庄的位置也确实不知道男主的位置,随口说了两个方向。   话音刚落,一把餐叉飞来,笔直朝佩拉袭去,“死吧,小贱人!我会先找到他的!”   等等,普奇到底有几个妹妹?这个突然跳出来的黑皮白毛大长腿的辣妹似乎更像他亲妹啊! [92]主人公:越理越乱   迪奥自认为头脑不错,然而那天留给他的印象只有混乱、混乱、混乱……   你就更不必说了,你全程都在问号、问号、问号……   一道银色刺向餐桌对面的佩拉,你扑过去推开她,接着一团银色从视野里飞过,跟那道银色撞在一起,有什么液体溅出来。你抱着佩拉连人带椅滚到地上,她吭都没吭一声,吓得呆住了。爬起身,看到自己那个锡箔纸包裹的啃了一小半的汉堡上扎着把叉子掉在桌椅之间,而你的脸闻起来像汉堡里的酱汁。   飞溅液体之谜,真相大白。   无暇可惜那个汁水超足的招牌牛肉芝士堡,你一把拖过还僵在地上的佩拉往远离黑皮白毛辣妹的方向拽。   敌人并不紧逼,腰身一扭坐上另一张未倒的餐桌,穿着黑丝的性感美腿御姐范十足地交叠着。她悠哉地点了根烟:“没用的,她已经碰过我的「巴斯特女神」,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死定了。”   店里的人要么尖叫,要么逃跑,要么尖叫着逃跑,餐桌上的杯盘碟碗被惊慌失措的人群撞得稀里哗啦往下摔。由于是甜品店,不少人被掉在地上的奶油或冰淇凌滑倒,于是又加上三不五时的倒地闷响和偶尔间错的骨头脆响。   你整个人处于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阶段,懵住的大脑迟钝地开始分析她话里的信息,视线在乱成一锅粥的店里搜寻佩拉方才坐过的位子,翻倒的座椅皮面上居然有个电插座。   “你坐下去的时候都没看看椅面上有什么吗?!”   佩拉显得很茫然。   “哦?你也能看到。”淡青的雾气从美人丰满的双唇间呼出:“那就一起去死吧,我不希望他因为替身能力留下你为自己效命呢。”   椅子上的螺丝钉,桌面上的刀叉勺,全都有生命般蠢蠢欲动,锋利锃亮的尖端齐齐对准此刻磁力的中心——佩拉·普奇,以及站在她身后的你。   一场银色的暴雨扑面而来。   冲入暴雨的金色身影仅仅曲起了一根食指……   弹。   磕在他指甲上的钉子随着一声清澈的“铛”改变轨迹冲向斜上方的餐刀,被打落的餐刀随即砸向下方的餐叉,最初的钉子与餐刀相撞又飞向一把餐勺,顺着勺子弧形的面滑了半圈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反射向攻击者……   从那一点引发的连锁反应,所有雨滴一瞬之间改变方向,对君王退避三舍。   金属的交响乐中,迪奥换上诱使手下替他效忠的甘美嗓音:“玛莱雅。”深入骨髓的酥麻让听众分不清是爱慕臣服还是恐惧战栗,“在它们被磁力重新吸出来前,解除替身,赐你再次跪拜我的机会。”   深深扎入墙体的物品暂时被卡住,微微颤动着随时要挣脱。   被称作玛莱雅的女人脸上有些许动摇,但立刻恢复了冷淡:“您好像比之前有魅力多了呢,但果然还是没办法跟那个人相提并论。   迪奥食指勾下墨镜,露出蛊人的蜜金色双眸,声调更添魅惑:“确定吗?”   玛莱雅看上去动摇得很厉害。   墙体里的螺丝钉和刀叉同样动摇得很厉害。   僵持中,一些刺得不那么深的刀叉开始摇摇晃晃。   之所以你对那天的印象只有问号、问号、问号……是因为你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唯一能搞清的是,至少有三件事是同时发生的:某把餐刀或餐叉脱离墙体,“铮”,带着破风声朝你和佩拉袭来;迪奥恢复了冷淡的口吻,说:“晚了。”;「世界」金色的拳头挥出。   然后……   切镜头。   玛莱雅腹部穿了个大洞倒在地上,飞来的餐刀失去磁力的牵引掉到地上,迪奥不见踪影,餐厅的玻璃碎了一地,户外传来时有时无、时远时近的打斗声,精神体在空中以超音速对拳,空气摩擦如打雷般隆隆作响。他和另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人,连带着他们各自的替身,自视野里一晃而过,消失,随即在百米之外突然现身,如此数次,像有严重掉帧问题的电影画面一样不停变换位置,最后,砰,一声巨响,从离你很近的地方传来,循声回头,迪奥砸在你身后的墙上,手捂着半边脸,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他做了个嫌恶的表情,垂下手,你看见他脸烧没了一半,肉焦骨枯,冒着烟,靠着墙滑坐下去,墙上一溜血痕,这才发现他胸口也穿了个洞。   你大脑死机中。   脑后传来另一道男声,你缓慢重启,僵硬地把头转回去。   一个男人抱着倒下的玛莱雅,深情地呼唤她的名字。   难道……   “总算……又见到您了……”   “别说了,怪我来得不及时。”   男主……他就是……   “我的全部……就为了……继续……追随您……”   眼前开始上演苦情剧戏码,台词极其老套的苦情剧,你浑身肉麻,不是因为煽情,是因为过度震悚……   玛莱雅开始交代后事,男人握着她的手说我会为你复仇的。   甜品店是卡通巴士主题的餐车风格装潢,仅一条过道的直线式设计,男主和玛莱雅在车头,佩拉在中部,你在她背后,迪奥砸在车尾,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战斗力……   苦情剧女主的胳膊无力地从爱人掌中滑落,男主一脸受伤硬汉的表情站起身,带着悲怆的怒火朝你们走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佩拉这时弱弱地开口:“她刚才想杀了我……”   “玛莱雅只是太爱我才一时冲动!难道只允许你爱我吗?!现在人都死了!有点同情心好不好?!你怎么变得跟你哥一样自私又双标!?”   你卡壳的大脑将将转动,趁他们争执,缓步后移,靠近迪奥,背在身后的双手稍作暗示提醒他注意,下定决心,咬紧牙关,把指甲掐进自己手腕里用力一划,割开了。   满头冷汗,说不好是疼痛更多还是紧张更多。   迪奥伸出细小的触手悄悄吮吸你的血液。   男主骂佩拉是个娇气大小姐,把她推搡到一边,继续朝车尾前进。   你赶忙收手停止供血以免被发现。   这点血量够迪奥恢复吗?恢复要多久?恢复后能带着你顺利逃跑吗?   再说一次,你对那天的印象是问号、问号、问号……   男主快到你跟前时突然愣住,紧接着莫名其妙一个后跳拉开距离,满脸讶异,眼里闪过一丝惊慌:“你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问?快,快想想,快思考,快动动脑筋……   按佩拉视角,你是个路过算命的。按玛莱雅视角,你除了会算命,还能看见替身,所以是个替身使者。迪奥刚才一共现身了不过几分钟,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跟你有什么交集,那些「保护」的举动完全可以视作只是在保护佩拉——友人的妹妹。男主对你的了解只有玛莱雅和佩拉两个情报源,所以你是个偶然路过的、被卷入的、会算命的替身使者。   这有什么好让他惊慌的吗?你不知道,但你一瞬之间凭本能抓住了这一线生机,故作镇定拿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含糊地说:“偶然路过,见了有趣的东西,所以停下来看看。”   男主迟疑不前地打量着你,片刻后试探着说:“既然看到了,你应该理解我的心情。”他深吸一口气,不堪回首似的摇摇头,指了指玛莱雅的尸体,然后又指向你身后的迪奥:“让我杀了那个恶徒。为民除害,也为她报仇。”   你闭上眼假装高深,同时也防止目光露怯被识破,“我是个算命的,他们俩命格很有趣,我想带走研究研究。”   “这怎么行。”男主皱着眉,“我……”   你打断他,抬起胳膊展示身上的绷带,“实不相瞒,以我现在的状态,跟你斗起来只会两败俱伤,咱们和平解决吧。”   很扯,但看男主犹豫不决的表现,他好像真觉得你有可能跟他打成平手。   你继续胡诌:“我看你桃花运正旺,日后还有泼天富贵,为这点小事跟我起冲突、冒风险,为免太不值当。”   他纠结片刻,妥协道:“那等你研究完了再交给我总可以吧?”   你捏起手指做出掐算的姿势:“三天之后。”   之前总下意识认为「荒木庄」在同人作里绝对是反派大BOSS设定,主角肯定会一心想要尽早铲除以绝后患。但实际上,主角可能真的不在乎要不要杀他们,因为以他的战力,想抹除的话随时可以,留着这群小丑看乐子也没关系,时不时揍一顿反派作为在妹子面前炫耀的资本也不错。   男主临走前对佩拉甩下话:“我是答应过把你从那条罪恶的血脉中拯救出来,但你自己也得努力有相应的觉悟才行。”   眼看男主走远,你心弦一松整个人一坨瘫到地上。   「世界」把玛莱雅的尸体拖给迪奥,尖爪插进脖子,尸体变成人干。他把你捞起来说有碎玻璃,别乱坐。   你像根面条似的软在他手上,缓了半晌才靠自己的骨头撑住身体,从残存的餐桌上扯了几张还算干净的纸巾给佩拉,“说要给玛莱雅复仇,结果连收尸都懒得,就这你还喜欢他?”   佩拉狠狠擦干眼泪,像是下定决心要做个了断:“带我去见哥哥吧。”   你偏头看迪奥,他说行。   用夺命连环call把自从房间毁了就没住在荒木庄的普奇紧急叫回:“我们有个惊喜给你,你别高兴得昏过去。”   再说一次,迪奥对那天的印象是混乱、混乱、混乱……   普奇进门,你夸张地举着手喊:“锵锵——”跳到一旁露出藏在身后的佩拉。佩拉跑向他,他呆怔但习惯使然地张开双臂。   妹妹扑进怀里,同时,一柄餐刀也刺进了他怀里。 [93]亲友:离心   普奇没感觉到痛,确切地说,那一刻,除了那个失而复得的人,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包括你的尖叫和迪奥吼着“快杀了她!”冲过来的脚步声,他什么都听不到。   如梦似幻,他害怕收紧双臂后怀里一空发现她只是自己臆想的幽灵,也害怕不快些抓牢会再次失去,手足无措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然而熟悉触感不断把他拉回现实告诉他——是真的,不是冰冷的尸体,是有温度的活人。   那个每时每刻都不曾淡忘的名字此刻却近乡情怯般怎么也无法从喉咙里发出清晰的读音。他只好暂且放弃,转而鼓起勇气抬起手想碰一碰她的头发。   天上的主,若您有一丝善念,请让我触到实体,别叫我一场成空。   怀里的少女昂起头,露出他日思夜想的脸,狠狠甩开他伸来的手,红着眼怒目而视,浑身哆嗦。   普奇马上想道歉,想说对不起,想说听我解释,解释那些我一直没机会向你忏悔的事。   佩拉哆嗦着说:“死……死吧……这样,他就会……”   普奇茫然地落下目光,这才发现妹妹之所以哆嗦个不停是因为太过用力,她双手死死握着一柄银色的东西,另一端没入了他腹部。   是刀。   现在他后知后觉地感到痛了,很痛,非常痛,痛得锥心刺骨,从刀口蔓延向四肢百骸……   尽管如此,第一时间浮现于脑海的反应却是关心她的安危,「天堂制造」顺应本体下意识的想法以保护者的姿态驭马冲出挡在佩拉身后。   「世界」金色的拳头半落不落停在空中,迪奥无法冷静地爆起粗口,骂普奇疯了。尽管从表情看来,他更像要疯的一方,“你脑子呢!?这就是个冒牌货!作者瞎写的!她不是你妹!”   “让我跟她谈谈。”普奇喃喃地盯着「妹妹」,“让我跟她说会儿话,我们还没来得及说话……”   你慢一拍赶到,大喊着都先别动,救人要紧,“我用波纹止血,快叫救护车!”   纯白的「天堂制造」沉默地散发着圣光拦在你和迪奥身前。   普奇捂着下腹不断重复:“让我跟她谈谈,让我跟她谈谈……”   「天堂制造」在未启动「时间加速」前不是「世界」的对手,可迪奥总不能动真格跟普奇打起来,那只会乱上加乱。但就这么放着不管,普奇作为一般人类也会失血而亡……   怎能让一个冒牌货毁了整个计划,让一切前功尽弃,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在普奇失血超过危险线前,绝对要「停止时间」绕过「天堂制造」拧断那女人的脖子,就算要因此跟普奇反目,也必须……   普奇轻轻拿下佩拉握在刀柄上的手,叫她放松,刀子已经刺进来了,她想做的事已经完成了,不必惊慌。“瞧瞧你,从小就这样,遇事就紧张,运动会和考试前总睡不着,非叫我给你唱催眠曲。”他慈爱地把她汗湿在前额的碎发拨开,“可以告诉我理由吗?为什么,这么……恨我。”   佩拉像是完全没料到他的反应,呆住了,机械地说:“你是恶人,正邪不两立。”   普奇垂下眼皮,抿起嘴扯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笑:“连你也……这么认为……”   佩拉面上有一丝动摇,如同之前的玛莱雅,似乎在某种不可抗力和自身意志间奋力挣扎,痛苦的眼泪很快盈满双眸:“哥……”她忽然噎住,哽了几秒,出口的却是:“我跟你划清界限,他就会接受我了。”   你和迪奥像两个插不进手的旁白解说在一旁大声嚷嚷那是个人渣。   普奇在一团嘈杂中专注地、安静地望进她眼底,透过她心灵的窗户,审判的十字照见她的挣扎,洞悉她的痛苦。他可怜的、可怜的佩拉,造物主待她何其不公,每一次都让她爱上不正确的人。   “我原谅你,不要难过。”抬起手,张开双臂,拥抱已然背叛他的至亲,失去外力压迫的伤口不断渗血,“这是以我的血所立的新约……”他虔诚地、认真地、一字一句说出承诺,“你的灵魂必将得救。”   「天堂制造」举起手刀,果断劈下,女孩闷哼一声倒在他怀里。   普奇放下怀中人,口吻随即恢复了冷静:“把她关起来,等杀了主角再说。”   你一个箭步窜上去替他压住伤口周围。迪奥眨眼间没了踪影,半分钟后屋外一阵急促的喇叭催你们上车。你扶着普奇坐上不知迪奥从哪薅来的倒霉司机的车后座。   普奇穿着黑色的衣服,看不出流了多少血,反正你按着的地方又湿又黏。   刀子不敢拔,怕血崩,只能用波纹临时性止血同时吊住他的生命能量。   晚高峰时段街上很堵,迪奥不断催司机加速。   “可是,您也看到了,这个状况……”   “人行道不是很宽敞吗?”   普奇笑起来,说他看空条承太郎记忆DISC的时候就意外发现迪奥其实有挺好笑的一面,“除了他,谁会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呢?”   你也觉得好笑,但憋住了没敢笑,也叫普奇不要笑:“伤口会崩开的。”   迪奥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好笑,他现在就想快点到医院,自然是哪边宽敞往哪开。   你酝酿着一句道歉,偷偷观察普奇的表情,见他似乎并未被今晚的事影响太多,于是说对不起,本来想给他个惊喜的,没料到会变成这样,“我们虽然早发现了佩拉,但因为怕你冲动,所以没说。”   普奇看看你,又看看迪奥。   迪奥安静地坐在副驾里没吭声。   普奇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你的手,同时从车内的中央后视镜里望向迪奥说没关系,谢谢你们替他考虑。“谁都会遇到这种状况,不知道要不要说出真相,或者不慎好心办坏事。你们犹豫该不该告诉我说明你们心里有我,我很高兴。”   你深受感动,哇地扑到他腿上说神父你真是个好人。你经常给他发好人卡,因为他就是……嗯……好人!   他挂上职业化的神性微笑:“你也是个好孩子,我宽恕你对我说谎的罪。”   迪奥叫你们少说两句,难道伤口不疼吗?   你立刻抬起脑袋,普奇做了个无妨的手势:“谢谢你的波纹,我没觉得痛。”然后他对迪奥说:“我克服命运的决心跟你一样强烈,别担心这个。”   迪奥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车到了医院,你一直替他按着伤直到护士接过手,普奇被推进急诊室前你给他加油鼓劲:“等打败主角变更命运后,佩拉她一定会恢复正常的。”   普奇保持着神性的微笑:“但愿如此。”   浅蓝的气密自动门合上,「手术中」的灯牌变红。   迪奥在门外踱了两步,无事可做,坐到走廊靠墙边的金属椅上。你自觉拉开距离隔着两三个空椅坐下。   他瞥你一眼,有些意味不明地皱起眉仰头看天花板,片刻后理了理皮衣站起身走了。   你估计他是不耐烦等太久先回去了,结果没多久又再度返回,手上还拿着包血浆,显然是刚在医院血库顺的。他也不管会不会被人看到,就这么大剌剌地拿在手上边走边喝。   这回他直接坐在了你旁边。   你不明所以,不晓得他是故意的还是根本不在乎坐哪所以正巧坐到了你旁边,总之你下意识往远离他的方向靠了靠。   迪奥啧了一声,一口气把血包吸干扔到一旁,有些心事重重地叠起双手支着下巴。   你其实也饿了,但又不能像吸血鬼一样靠血包填肚子。医院还有什么?葡萄糖?光喝感觉怪腻的。   今天一直睡到下午,然后去医院换药,之后又跟着迪奥处理佩拉的事,全天只啃了小半个汉堡,另外大半个被迪奥顺手扔过来给你和佩拉挡飞叉牺牲了,你现在非常想念它。记得迪亚波罗之前跟透龙打架时还特意护着你拌的凉面,话说他究竟对你几个意思?偶尔貌似觉得他对你有点好感,可看日常相处又不太像。该不会因为一起打过几次游戏所以把你当好兄弟了吧?毕竟他还想邀你一起鉴赏那种碟……   迪奥喂了几声把你叫回神,你偏头,看见那张永远不可一世的冷艳面庞难得地有点不自信似的,他艰难的、一字一句的、好像说出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是什么奇耻大辱一样——“客观评价一下,我看起来有魅力吗?”   啊?   “呃……客观来说,您长得非常帅,身材也是没得说,一等一的好。”至于性格嘛……就不说了……   他问今天那男的呢?   谁?男主?   “一般。”佩拉说得真没错,没有任何特征的普通路人脸。你隐约察觉到迪奥为什么问你这些,“那个男主的魅力只不过是作者加的buff啦,实际上怎么可能比得过您呢。”   他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连坐到他身边都一副要命的样子,你明明都敢直接往普奇腿上躺。   这能一样吗?迪奥看起来真就一副随时能要你命的样子啊!   “普奇……比较有亲和力。日常状况下,大家都愿意跟好人相处多一点吧。”   他不知听没听进去,像是再度陷入了沉思,忽然讽刺地冷哼道:“好人……要是主角死了佩拉还没恢复「正常」,你猜那个「好人」会怎么做?”   你说那能怎么办,只好放弃了,不过是这个同人世界的冒牌角色而已,求造物主救活他自己的妹妹才是最重要的吧。   迪奥摇头,“普奇会亲手杀了她。”   ————————   感谢根号三太太(微博:根号三GH)为本章绘制的插图——陷入自我怀疑的DIOSAMA。(您帅炸了好吗?根本无需担心自己的魅力啊!)   太太产粮不易,喜欢的话请多多点赞留言支持她[比心] [94]善恶好坏:DIO视角梳理   你觉得迪奥把人想得太阴暗了,可经他这么一说,又觉得普奇好像真做得出。   荒木庄没有好人,只不过普奇的外在表现常常让你忘了这点。实际上你根本不了解普奇内在是什么性格,也本能的不敢深挖,你希望他一直挂着神佛般不悲不喜的平静微笑维持「好人面具」,用大慈大悲的眼睛和温厚宽容的嗓音说“我原谅你”,你只要接触这一面的他就足够了。   迪奥肯定了解得比你深,既然他说普奇会杀了这个人设出错的「佩拉」,那大概率是真的。   兄妹相拥的温情画面又一次你在脑海里回放,只不过这次留意到了那句看似普通的台词:“你的灵魂必将得救。”   同样的,普奇也知道迪奥担心「天堂计划」受阻,在车上还特意提醒:“我克服命运的决心跟你一样强烈,别担心这个。”   他们俩都把对方看得挺透的。聪明人不会无缘无故付出「信赖」,若非深知彼此的本性,友情便无从谈起。   JOJO或许从未了解过真正的你,你知道自己在与她交往时多少戴着「她会喜欢的」面具,但这个对谁都好的人还是对你付出了「信赖」。   你想着被你用精神力锁在荒木庄的佩拉,想着到时候要不要放了她。男主肯定要杀,为了防止佩拉被剧情或设定影响做出妨碍计划的举动,与男主决出胜负前当然必须关押她。普奇冷静又果断一手刀打晕妹妹的时候,你本来很庆幸他能分清轻重缓急,靠理智做出正确的决定。现在却不由得思量起万一男主死后佩拉还是无法脱离设定上「深爱男主」的枷锁束缚该怎么办,真看着普奇杀了她?总感觉……   迪奥就像能看穿你脑子里的想法,叫你少做多余的事,别插手普奇家内部的烂摊子。佩拉原本就是殉情跳崖死的,如果她保持「深爱男主」的人设而你们又杀了男主,就算普奇不动她,她也会寻死腻活。   她是被作者操纵的提线木偶,不由自主,死了反倒是解脱。   你点头,感觉到冷,好像一口气吞下了她没来得及吃的巧克力巴菲冰淇凌,寒意自腹内蔓延。你曲起膝盖顶住自己的胃,轻声说我知道了,不会管的。你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心力同情别人,何况在视同情心如废品的荒木庄,别自找麻烦为妙。你不想跟普奇起摩擦,你还指望这个「好人」在爆发冲突时拉你一把。   该自私的时候还得自私。   迪奥大概看不惯你窝窝囊囊的样子,声音突然重起来:“这种性格,就是被榨干利用价值等死的命。”他说话时看着你的方向,但好像既不是在说佩拉也不是在说你,金色的眉宇间是夹杂着一缕伤感的怒意。   你走着神,小声嗫嚅:“就算这样,错的也不是她,是压榨她的人。”说完回神,立刻后悔,准备迎接迪奥劈头盖脸一顿骂,但他什么都没说,阴沉而复杂地盯着你,欲言又止,最终收回视线,焦躁地掰指关节,咔吧咔吧。   今天下午迪奥说你应该扔下透龙别管的时候也是,几次都觉得他要教训你,但最终又憋了回去。并且他不再用那种故作亲昵的魅惑嗓音跟你说话了,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兆头。他一直挺阴晴不定的,比卡兹和透龙这两个原生非人种还叫人捉摸不透。   最后一根指关节压出声响,他说起今天下午跟男主对上的事。   你猜他是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男主也会「暂停时间」,还随身带了个能照紫外线的小手电筒。要不是提前擦了防晒霜加上他反应够快,绝不止烧掉半张脸那么简单。   该死,这年头「暂停时间」是什么批发技吗?不止如此,他甚至觉得自己没逼出对方的全部实力,不管是停止的时长还是力量与速度,从一开始和他持平到后来渐渐压制,他怀疑对方根本没出全力,而是像当初他和承太郎对拳时一样,拿他当陪练,测试替身极限。   吉良吉影和透龙介绍男性向后宫作品的概念时,说「暂停时间」是擦边卖肉或R18本子的常见设定。迪奥当时“啊?”了好大一声表示不理解。   “因为这样一来,男主就可以在停止的时间里猥亵女人并且对她们做……说起来有点下流的事了。”   “几秒钟够做什么?”   “抱歉,怪我说得不够清楚——一般这种H设定里的男主,视情况能停十分钟到半小时左右。”   “那也短……等等,多少!?”   他在停止的9秒时间里紧锣密鼓卡着点分析战局制定对策与敌人周旋,而有些家伙拿着半小时的暂停时间技能却只用来搞女人!?   他迪奥居然会输给这种脑脊液比青蛙小便还黄的家伙!?   比空条承太郎临场复刻还恶心!   恶心……   不管怎么努力,怎么谨慎,怎么算无遗策,造物主轻飘飘给主角加个设定就可以让他前功尽弃……   实力也好,魅力也罢……不过纸上一笔……   你看迪奥心情不太好,推说要跟其他人分享情报,去服务厅借公共电话,留他独处。   你的直感没错,迪奥确实讨厌你,他常常看到你就莫名烦躁。   不,不是莫名,他知道原因。他告诉自己犯不着,要学会控制情绪,改正容易动怒的缺点,但就是忍不住,尤其每当你表现得软弱可欺或有滥好人倾向时,胸口那阵火就蹭蹭直冒。   你的存在对他而言就是最大的讽刺。   母亲说,只有好人可以上天堂,迪奥从来不信,因为妈妈死的时候……真的……就算他不愿意用那个词,也不得不承认——丑陋。双手因年复一年的操劳而粗糙,眼窝因日积月累的疲惫而深凹,皮肤发黄、干枯地紧绷在骨头上,不到四十的年纪,发丝里已布满斑驳的银色。   她死得很痛苦,无医无药在病榻上折腾数日,扭曲的表情绝不是上天堂的人该有的安详。   他能做的,只有握着她枯枝一样的手,看着,无能为力地看着,看着她呼吸渐弱、看着她停止痉挛、看着她变僵变凉……他看着她丑陋的尸体,在心里说,妈妈,你错了,好人上不了天堂,只会被恶人利用。我要当个恶人,用双手掠夺并建造独属于我的天堂。   良知和底线随被卖掉的衣裙一同抛弃,理所当然变成交换明天的筹码;青春与真假掺半的友情葬入海底,化作通往天国的阶梯。他从不后悔,从不,为了终极的目标,他什么都可以牺牲。要强大,要不择手段,要超越极限,要不输给任何人。   “我要成为不输给任何人的男人。”   然后呢?   然后……他想,当没有任何能威胁到我的事物后,令人安心的天堂就到来了。   但是,乔斯达家族,那个会觉得“保护了有艾莉娜在的世界真是太好了”的乔纳森,那个会因为看到外公尸体被吸干而失去冷静的承太郎,那些什么都无法抛下,脑子里充满了被他视作“堪比厕所里的老鼠屎一样无聊的想法”的人类,就是一次接一次地打败他。   嘁,命运的安排罢了,他把锅推给高维的造物主。   那你呢?你又算怎么回事?这弱小得能被他一指头碾死的蝼蚁,在造物主已经离开的崩坏世界中,居然因为爱和自我牺牲完成了他和普奇费尽心机也没成功的「天堂计划」。那除了善良一无所有的愚蠢乔斯达自愿献身成为簇拥你到达天堂的一环。   就这么……简单……   “迪奥,要做个好人,多行善事,这样才能上天堂。”母亲的话时隔百年又一次在耳畔回响,理所当然的表情像在阐述颠扑不破的真理。   这算什么——!?难道他一开始就选错了路吗——!?   只有,好人,能上,天堂……吗……?   不!你们这类人或许可以靠着巧合侥幸胜出一两次,但终究会被自己的天真想法害死!他见得太多了,好人有好报这句话从来都只是愚昧的安慰剂。   他要提前教你当个坏人,不管是为了大局还是为了……他无法容忍一个被自己视作“选错了路”的人竟走得比他远,他要把你扳回“正轨”,证明自己是对的,作为「坏女人」的你会有更长足的发展和更宽广的道路。   教不会,你太笨了,面对男人们的争执一点手腕也使不出,徒劳地任由他们抢夺,像个随时会被扯得绽线的布娃娃。而这个破布娃娃当着他的面哭哭啼啼大言不惭:“你别那么精神紧张好不好,我跟你一样害怕出意外啊。”   跟他,一样,害怕。   你是,真敢,说啊。   等反应过来,他已暴怒地掐住你的脖子将人按在了墙上。   若一切皆为神之手笔,会不会,你也是他的一种可能性?从出身的环境到遇见的JOJO……全都像……   另一份被选上的稿件……主角……Jodio……   一想到造物主一念之差,自己就可能变成现在这个被掐在掌中的弱小存在,一种说不好是愤怒还是恐惧的战栗就顺着脊椎上攀。   迪奥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他真的知道,跟你这种低级玩意较劲纯属自贬身份。从十三岁起他就自我反省说:“我的缺点就是太容易动怒,必须学会冷静地控制自己的内心。”但直到海底禁闭百年之后,他也没完全改掉。   造不成威胁的手下偶尔僭越,他表现得像位有容人雅量的大度君王轻轻放过,可一旦内心深处的高傲自尊真的受挫,他就变回了平民窟的地痞,要靠辱骂和殴打来宣泄怒火。   这无法遏制的暴力倾向……   那该死的、该死的人渣!   明明不想变得跟父亲一样,可他恶心的血统无时不刻在身体里流淌!   明明说过必须要克服恐惧,可连你都看出他不安害怕!   明明他才该是正确的那方,可你就是比他……   简直……要疯……   普奇闯入,理智回笼,他从记忆的泥沼挣脱,顺势放手。   这样下去不行,他太认真了,居然动了这样多情绪,甚至险些失控酿错,必须停下,作为要统治世界的顶级主宰者,不应当陷入这种无意义的焦躁和精神紧张,更不应当允许自己被任何人或事如此搅扰头脑。   迪奥告诉自己对你放任自流,告诉自己不必对你抱有期待,告诉自己别硬把烂泥往墙上扶,告诉自己:她就是她,别用那些无聊的联想自寻不快。   可就在他稳定心态不再理会你时,你却按着自己的节奏一点点取得了进展。   你平衡好庄内的人际关系,之前大打出手的家伙此刻收敛爪牙;你面对复杂的局势随机应变,巧妙地接近佩拉打探情报;你在一团乱麻的战场中迅速理清头绪,抓住生机兵不血刃地化解危险救他脱困。   你的「缺点」也正是庄内某些家伙对你萌发好感的「契机」。   ……本不该试图指教你吗?   “日常状况下,大家都愿意跟好人相处多一点吧。”你理所当然说这话的表情就如百年前那个坚信只有好人才能上天堂的傻……   他不想那么说她……   但她就是很傻。   你也一样,头脑里充满弱者的逻辑。弱者不敢面对矛盾与冲突所以才只敢跟好人相处,真正的强者不会畏惧摩擦、不会害怕恶意、不会把所谓的「好坏」作为判断是否交往的标准,知道一段关系的价值应当用利益盈亏来衡量。   迪奥一面对你嗤之以鼻一面不断地、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人,那个他唯一不掺杂质爱过的人,那个好人,愚蠢的好人,他瞧不起的滥好人……   只有好人……   能上天堂吗?   ————————   昨晚根号三太太给我发她画的美图时说她闲了会时不时画些配图鼓励我,并且在我道谢时很大方地表示这是互惠互利嘛,突然就特别感动(可惜隔着聊天窗没法充分表达我的心情)这里再次说声谢谢。   还有每章后面努力给我写长评的读者,每次看到的时候都有种“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的感觉,还有那么多喜欢荒木庄的同好在陪我一起产粮(什么啊,果然搞热血漫同人就会跟着莫名其妙燃起来吗?)   请不要说当我的网络粉丝追随我这种话啦,其实那些精彩细腻的评论分析早就让你们也成为了不起的产粮太太。包括所有默默潜水的读者,我们都是因为喜欢荒木老师的漫画才聚在一起的同好。若无精彩的原著基础,我哪来这些脑洞和发挥空间呢?   感谢各位一路的陪伴,跟人一起分享爱好果然会变得幸福,焦虑感也会下降。   接下来的三月因为三次元事忙我大概要停更一段时间,无法保持日更,但我一定会努力把这本书写到完结[红心] [95]心绪万千:瘾欲   本打算让迪亚波罗查查你们今天下午所在街道附近的监控,看能不能截到比较清晰的男主正脸图像,然后跟政务系统里的人口数据库进行对比来确定其身份。   你和迪奥傍晚回荒木庄时就告诉了迪亚波罗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让他截到人像后发给瓦伦泰。他不知在犟什么气,说自己能黑进去,用不着找瓦伦泰。   迪亚波罗看起来状态很糟,你劝他能省力的时候就省省力,多休息,政务系统那边交给瓦伦泰会快得多。   结果他突然炸了毛,把门一甩说那都找瓦伦泰解决啊!反正自己现在就是个废人,除了等死一无是处!   你莫名被吼,不知所措。   尽早打破剧情命运是荒木庄大多数成员的共同目标,尤其迪亚波罗,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急于离开这个让他反复死亡的世界,可他却表现出明显的不合作态度且大肆发火。只能归结为目前精神压力太大,不能按一般人的思维逻辑要求他举止正常,遂放弃了沟通。   正要打电话联系瓦伦泰,普奇进了门,于是你忙着去介绍「惊喜」,之后一切陷入了混乱,给瓦伦泰打电话的事也就暂且搁置。   等站到医院服务大厅的公用电话前,你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瓦伦泰的私人号码,于是拨了市政府的官方号码。接线员换了几遍,始终在助理层打转,不管你怎么说我真的有急事要联系他本人,得到的回复永远是:“抱歉,瓦伦泰先生政务繁忙,无法亲自接听,您可以将问题或改进意见……”   “我是他未婚妻!”只好这么说了,“真的,拜托你转告一下,就说……”   对面直接把电话挂了。   你呆怔片刻,别无他法,默默把听筒挂回去,后面已经有其他人等着要用,你马上让开了。   在附近徘徊了一会儿,想不出法子,只好决定等回荒木庄再说。正要走,厅内所有未占线中的电话突然同时响起,引人侧目,你也停住脚看是怎么回事。员工拿起听筒没一会儿,抬起头高声问:“瓦伦泰夫人还在吗?”   你赶紧窜过去接电话。   没工夫寒暄客套也顾不得周围人窃窃私语地打量,直奔正题说了今天下午的事,那头听得一愣一愣,就跟你和迪奥今天亲历时感受到的混乱一样。   瓦伦泰消化完信息,问你有没有受伤,你说我没事,普奇比较惨。   他又问迪奥有没有欺负你,你还是说没有:“迪奥现在懒得管我了,他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别死。”   听筒里传来爽朗的笑声,他告诉你别担心,会叫下属查清男主是谁的,“就在那等我,我忙完来接你。”   “如果实在忙或者不顺路的话就算……”   “就算你在密歇根湖中心我也顺路,稍后见,甜心。”一个隔空飞吻,电话挂了。   回到手术室那层没多久,有工作人员过来说给你们安排了一个安静些的休息室,不介意的话可以移步去那边等候,无论是普奇先生的手术结果还是瓦伦泰先生的消息,他们都会第一时间通知到位。   不必问也知道是那位总统大人的吩咐。他办事一贯周到妥帖,就算之前精神状态不对也毫不影响工作进展,如果没有看起来很不着调的突兀求婚简直是完美队友。   倒不是说他的求婚让你反感或者讨厌,毕竟每个人有追求喜欢的人的权利,虽说直接求婚确实奇怪了点,但联系到他是19世纪的人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总之就是……瓦伦泰正常的示好并没有像吉良吉影那样让你有种透不过气的压力。   你想尽快给他一个答复,你不想不明不白吊着一个对自己不错的人。但你之前几次拒绝都不成功,你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再强硬一点也许会让他伤心。   拒绝不了的话……接受?   可你之前话都没跟他说过几句,对一个根本不了解的人怎么可能产生爱情呢?不爱对方还答应求婚也不好啊……   真让人纠结……   你不由得偏头看向自己的第一任情感导师……迪奥仍旧眉头紧锁,估计是因为男主说三天后要来杀他。   本以为按他的性格会没什么耐心待在医院耗时间,结果看架势他是打算一直等确认普奇脱离生命危险再离开。   其实还是在意朋友的吧……   “瓦伦泰已经在查男主身份了。”你说,“一个打不过没关系,到时候全荒木庄一起上,群殴他,时空管理局直接给他控死,不信他挂能开那么大。”   迪奥眼睛横过来,他看你的眼神让你怀疑自己讲错话了,也许不该提什么“一个打不过没关系”之类的事,反复强调他今天下午的败绩对这种性格高傲的家伙来说岂不是直接打他脸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切话题!   “呃……看男主今天下午对我的反应,他的能力应该不是毫无破绽,不然肯定当场绕过我去杀……”   STOP!   “……虽然打成平手是我忽悠他的,但说不定我真有什么能克制他的东西,只是我自己不知道,但男主已经发现我有这个潜能了。或许他的能力只对原作里的人物有效,没法影响我这个剧情之外的存在。”这个想法让你有点亢奋,不会吧,终于轮到你支楞起来了吗?一高兴,说话又开始不过脑:“大不了三天后我保护亻……”   打住!   “……就,别那么担心,实在危急的话就让瓦伦泰带大家去平行世界躲躲,等查明今天下午让男主慌乱的原因,找出那个破绽再去跟他决战不迟。”   你在可怜他吗?想安慰他吗?觉得他经此一役吓破了胆吗?把他当作受惊的小孩来哄吗?话里话外都是“别慌、别怕”,自以为靠装神弄鬼侥幸吓退了敌人就可以妄言保护他吗?   你就……如此好心吗?   徒有善心的弱小女人……   同他母亲一般的女人……   一边说着“迪奥,不要怕”一边在拳脚落下时抖得像筛糠……   你们能保护什么?   他一抬胳膊,你本能地后缩,畏葸地拉开距离。   怕他?以为他要打你?呵,既然如此恐惧,既然如此厌恶,又何必惺惺作态对他关怀备至?被愚蠢的乔斯达传染上了爱当好人的恶习?还是说你觉得凭区区几句体贴话就能赢得他的喜爱让他从此对你死心塌地?   虚情假意,想靠这些小伎俩小心机博得他的好感;   真情实意,出于发自内心的善良想安抚他的情绪。   两种可能,不论何者,似乎都让他生气。气什么?气你以为他跟其他男人一样好哄还是气你把他当作跟其他男人一样的庸常之辈?不是想让你当坏女人吗?为什么你只是在使手段的可能性也让他不爽?他究竟想让你怎么样呢?   不断浮出的问句本身同样叫他生气——你就非要搅得他如此心神不宁吗?!   迪奥抓过你的手,你今天下午为了给他喂血而割破的那只手,握着你的腕,把那道被指甲划得歪歪扭扭的伤口转向你,盯着你的眼睛,既像陈述又像警告:   “别想拖我下水。”   甩开。   他可以勉强承认你不是一无是处,把你列入合作范畴,但仅限于此。妄图靠小恩小惠收买他,认为帮过他或照顾过他一两次他就会跟庄里其他男人一样围着你转就大错特错了,你多余的善良只让他恶心。   在迪奥的字典里,善良被翻译成怯懦,道德被翻译成愚昧,遵纪守法是因为畏惧惩罚,对他人亲切是因为希望他人对自己亲切。柔弱的羔羊因为害怕受伤,所以组建人文社会抱团取暖,面对不遵守这套规章制度的豺狼,除了恐惧尖叫就是匍匐讨好。   如此而已。   但,或许连恶人的救世主自己也未曾留意,他唯一爱过的亲人、他第一个尊重的对手、他仅有的一位友人,都有着某种意义上过于泛滥的「善心」,他瞧不上眼的善心。   他处处矛盾、满是冲突、纠结复杂的灵魂,到底,在渴求什么呢?   你被甩得有点发晕。其实他控制了力道,但你今天只啃了小半个汉堡又失了不少血,这会儿被他带得猛地一栽,眼前不由得发起黑来。   什么“拖下水”?你今天应该没拖他后腿吧?不就是避无可避提起了一点他下午的败绩嘛,要分析战况的话根本不可能完全绕开那部分啊,你还顾及着他的面子尽量没提多少呢。   既不敢多问也没力气委屈,你闭上眼慢慢靠波纹调整身体状态。   迪奥的声音混着耳鸣,像从一个世纪前的遥远时空传来,复杂、失真、情绪不明:“……你这样……怎么生存……”   你猜自己半死不活的样惹他不满了,虚弱地表示我又不是吸血鬼,没进食低血糖是很正常的。   他突然旧账重提,说起你上次咨询他当吸血鬼是什么感觉的事,问你何时产生的念头,“因为卡兹?”   迪奥聪明过人,什么都瞒不了他,你懒得掩饰,点头承认。如果要跟卡兹在一起,不管是以家人的身份还是以恋人的身份,你都得变成长生种才行,不然更进一步的发展只会以寿命论的悲剧结局收尾。   唉,卡兹,在你没决定好要不要变成吸血鬼前,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跟他的关系。   身侧是片刻的缄默与渐沉的呼吸,然后,又是那种好像在对你说话又好像在说另一个人的口吻:“你要变强,变得不用依靠任何人。”   你无力的声音听着很丧:“以我这基础,变成吸血鬼大概就是最强形态了吧。”   迪奥骂你蠢货,天底下哪有这么简单的好事,卡兹有告诉你石鬼面的原理吗?一打左右的骨针穿刺头骨直插大脑,通过挤压的方式激发神经元潜能,脑子就像一块满是孔洞的芝士架在火上,既像要融化又像要爆浆。   这还只是开始,接下来要度过的适应期更难熬。   首先是食谱。   成为吸血鬼后,大部分人类的食物尝起来都变得有些奇怪。至于鲜血?与其说是喜欢吸血,不如说是本能对生命的饥渴。身体机能大幅增强的同时也需要摄取更多的生命能量。不是血的味道有多好,而是一种瘾,不摄入就焦渴难耐。   其次是心理。   迪奥最初的目标,是抢夺乔斯达家的财产。可一旦超越人类,不再局限于人类短暂的生命视角,整个世界的样貌就变了,区区家产再也填不满他随能力一同扩张的欲壑。他有时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死在那个戴上石鬼面的夜晚,现在的他是被换掉全部木板的忒修斯之船。   卡兹从来没做过人,他不会真正理解你的感受,也不清楚转变物种对你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将是怎样的天翻地覆,从生理到心理再到看待事物角度……   迪奥叫你清醒点,别因为愚蠢地爱上什么人就搭上一切……   别因为,跟JOJO共度青春当过几年「朋友」,就假戏真做把自己演进去……不过是垫脚石罢了……不过是,通往成功必不可少的一环,罢了……被恶人榨干价值、利用到死,是好人逃不过的宿命……仅此罢了……   你昏头昏脑,撑开一点眼皮,叹气:“你也不容易呢。”荒木庄果然都是狠人,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你是没勇气如此果断放弃人类身份的。   迪奥从你的目光中读出了怜悯。   从普奇被佩拉说着“你是坏人”捅了一刀起,他就忍不住想,要是母亲见到现在的他,会说什么呢?她会「原则性极强」地大义灭亲吗?还是说……   “你也不容易呢。”   以她过分泛滥的同情心,大概就是这句了。   他憎恨她的软弱,讨厌她的善良,嫌恶她除了忍气吞声外什么都做不到的可悲模样,但同时,也唯独,从她那里……体验到被爱的幸福……   恶心的怀念感翻涌而上,在五脏里沸腾……令他不适……   想要摆脱,重归平静……   想要抓牢,贪婪沉溺……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点怜悯的光,想挖出你的眼珠碾碎于鞋底,也想永远被如此注视下去。   如同宿醉后陷入头痛反胃的自责焦虑却又抑制不住灌下更多酒液麻痹神经。   据说所有的瘾,都是缺失性需要造成的代偿心理。   他一生,都伴随着不断更迭的瘾与不断加强的欲。   你晕晕乎乎地碎碎叨叨,变强哪有那么容易啊,有志向当然是好事,做起来又是另一码事了,“我之前还跟JOJO说要帮她统治世界呢,结果世界先把我们俩灭了。”   耳畔拂过没有温度的气流:“想统治世界就别用这种弱者的腔调说话。”   你恍惚被他森冷呼吸灼伤,眼饧耳热。   触摸冰块其实会有烫感,因为快速的温度变化会在皮肤神经末梢里引发紊乱。   他糅杂了瞬息万变繁复情绪的话语就是此刻烫伤你的冰块,你陷入突如其来的信息超载引发的紊乱,一阵愣神,些许混沌,被诸多不属于自己的感受带动起心律,太阳穴一跳一跳胀得难受。   出于求生本能而对这些危险份子的情绪变化过度敏感吗?还是仅仅由低血糖头晕产生的错觉?他似乎在这句话里投入了太多的自我,不似以往置身事外指点江山的疏离态度。   “真正要统治世界的人不会说‘我帮你统治世界好不好?’的撒娇话。”   脑回路运行不畅,你随口咕哝:“那还能怎么说?不就是这么个意思嘛……”   “睁眼,看着我。”   你睁开,看见他雄狮般的琥珀色双眸像两团金色的火焰在眼眶里野心勃勃地燃烧:   “我要统治世界,连你在内。” [96]背道而驰:修罗场:迪奥VS瓦伦泰   他是想教你如此说,还是想对你如此说?   本意是前者。   但回忆营造的氛围与联想产生的滤镜勾起埋藏已久真心,他发现自己说这话时不自主地带上了些许后者的意思,随之而来的,是反胃、否认、焦躁、厌恶……   迪奥的情绪感知系统充满了矛盾的二律背反。他爱母亲,但瞧不起她;他恨父亲,却步入了他的生存道路。   母亲最后的遗物,裙子被卖掉的那天,不管他怎么骂自己:“窝囊废!别哭了!”眼泪就是无法变干。哭到最后,分不清伤心更多还是愤怒更多。恨母亲善良软弱,恨父亲残忍暴虐,最恨的,是自己的无力与弱小。情绪激动,呼吸过度,碱中毒,头晕眼花,心脏突突地往喉咙口冲,脚步一崴跪倒在当铺后街。伦敦的平民窟潮湿且脏乱,凹凸不平的街道布满大大小小的污水洼,他通红的眼睛和扭曲的表情倒映在肮脏的泥坑里,丑陋不堪,正如父亲酒后的模样,顿时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咆哮着要疯。   母亲自然是可悲的。但依恋着这样的弱者,又无力保护她的人,更加……这份狼狈,这份痛苦,这份凄惨,他再也不要体验第二次!   从那以后,与爱有关的情感总伴着患得患失的焦虑与恨意同时上涌,随同那日哽住喉咙的肿胀恶心,挥之不去。   不知是眼泪流干真心耗尽还是不敢再有真心,总之自此狠下决心,要做个比父亲更恶的恶人。   金色兽瞳里透射的目光既像要劫掠你、关押囚禁、永无天日,又像要杀了你、弃尸荒野、永绝后患。你脖子被吓短了一截,“确,确实,您,有气势多了。”明明大差不差的意思,他说起来就有种让人不得不信的强大魄力,果然不是你这种废稿小BOSS能比的。   迪奥好像有话要跟你说,但在他张嘴前,门口传来瓦伦泰的声音:“做什么呢。”   他走路悄无声息,冷不丁把你脖子又吓短一截,你现在就是个无脖自闭儿。   “如果要我认可你,就拿出这种程度气势。”迪奥的眼神恢复了日常对待蝼蚁的傲慢与冷漠。   你的脖子也跟着恢复了原状。刚才迪奥为了给你演示什么叫恶人气场,脸快和你压到一起,以瓦伦泰在门口的视角,大概是很「亲密」的姿势。虽然性格坦率的总统不像是会乱吃飞醋甚至阴暗发疯的类型,但你还是不希望惹出误会和矛盾。你现在正低血糖,实在没力气多做解释。迪奥刚才那句话应该能自动让他明白你们没什么了。   错。迪奥能瞒过你,但人际社交满分的政治家不会漏看那些稍纵即逝的蛛丝马迹与微表情。   蓝色的眼睛明朗时是晴空,暗沉时是深海。瓦伦泰用深海的眼睛望向迪奥:“你喜欢她吗?”   迪奥神色微变,一瞬如常,而后看着你笑了一下道:“不错,几天不见,连瓦伦泰都勾上手了,果然有天分。”语气尖酸,不像表扬,像讽刺,还有一缕隐而未发的怒意,指向你?指向瓦伦泰?或者……他自己……?   听不出,不明所以,你不知道迪奥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也不清楚瓦伦泰听了这话会是什么反应,你想解释,但凝滞的空气塞住了喉管。   瓦伦泰面不改色,视线分毫不偏,“你是在嫉妒她没有选择主动勾引你吗?”   狭长的凤眼猛地瞪开,迪奥表情变得相当可怕,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表皮暴起,蜜金的双眸渐染血腥的赤红,“少用人类的肤浅想法揣度我。”他刻薄的英伦腔把每个词都吐得很清楚,“这种女人我要多少有多少,也就你们把她当个宝贝。”   温柔善良的慈母,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说:“我瞧不起她。”;坚强勇敢的乔纳森,他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和利用他;忠贞不屈的艾莉娜,他骂着无聊的自尊抽她一耳光;无欲无求的恩里克,他抓着对方的手伸进大脑,强行让「白蛇」拿出「世界」的DISC,故意问你何不拿走我的替身从此称王称霸?   每一个曾或多或少触动过他、让他萌发欣赏或爱意的人,偏要贬低、打压、侮辱、考验,像要证明什么,证明自己不在意,或证明那人不值得自己在意——不必放在心上,不会造成丝毫情绪波动,也绝不可能成为羁绊与障碍。就如他一直身体力行想要证明母亲的错误和自己的正确。否则,要如何逻辑自洽地选择与最爱的人背道而驰却与最恨的人同为一丘之貉呢?   风之骑士领,一位母亲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婴儿声泪俱下哀求他放过自己的孩子:“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求您饶这孩子一命……”   他打量着眼前干瘦的中年村妇,当食物没多少营养,发展为尸生人战力也不够格,其实放过也没关系。   放过……   稍纵即逝的动摇,察觉后瞬间吞没于烦躁不堪的怒火。   身为要征服世界的君王,怎能在精神上如此懦弱!   “我可以把自己的生命献给您,只求您别对这孩子动手。”   把生命献给他?只求不对孩子动手?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无法抑止心底的狂笑。   她不会以为自己能开出有价值的筹码吧?   她不会以为在绝对的强权者面前有沟通商谈的余地吧?   她不会……   她怎会,天真到如此滑稽、滑稽到如此可悲呢?   母亲总在父亲喝醉了酒挥舞拳脚时把他护在身下,哀求告饶:“就打我出气吧,老爷,求您放过孩子吧,迪奥他还小啊。”   如雨而落的拳脚砸下,她被毒打到失去意识,抱着孩子的胳膊渐渐松了,达利欧把迪奥揪出来,咯咯地狞笑着:“小窝囊废。”一耳光把他抽到地上,“躲呀!我叫你躲!躲进妈妈怀里去哭呀!”   口角擦破,嘴里有血,从那个肮脏人渣身上继承来的血,恶心!好恶心!!恶心得要疯!!!   恨父亲、恨社会、恨一切、恨自己……   弱者没有谈论保护与爱的资格!   受制于人的无能者不配谈交易!   母亲哭个不停:“求您放过孩子……求您放过孩子……要我怎么做都可以……”   恶心的怀念感……   “简直催人泪下嘛。”他鼓着掌走到她面前,手指做出赐福的姿态点向跪在自己腿边的女人的前额,“OK,我和他们所有人都绝不会对你的孩子下手,我迪奥可以在此发誓。”   下一秒,吸血鬼精髓注入,变成尸生人的母亲面目狰狞地吼着:“我的宝宝啊——!”咬向自己怀中的婴儿。   呵,不过如此……   他像是又一次战胜和证明了什么,残忍地笑起来:“我说过,我们是不会动手的。吞噬掉孩子的是身为母亲的你。”   吃人的场景看得太多,早已没了最初的新鲜兴致,但迪奥那天看到了最后,告诉自己:所谓母爱也不过是如此不堪一击的脆弱之物,不值一提,能以此为消遣,嘲笑并凌驾其上的他已不再是会为母亲衣裙被卖而痛哭流涕的可悲人类,从今往后,所需关心的事唯有两件——胜利和支配。   靠虚情假意利用手下替他卖命当然可以,为终极目标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当然也没问题,但,他不允许,任何存在,让他长出名为依恋的软肋。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立于世界顶点之人,必须无所畏惧。   瓦伦泰礼貌一笑:“那么说好了,她是我的宝贝,请跟她保持距离,她不需要你的认可。”   你从头到尾半个字都没敢多说,见瓦伦泰朝自己招手,巴不得马上离开室内莫名其妙的紧绷氛围。没敢看迪奥的表情,也顾不得因低血糖发软的身体,慌忙站起。   刚迈一步,手腕一紧,被吸血鬼猛地攥住向后一拽,失去平衡,天旋地转,磕上坚硬的胸膛,皮革的质地,一条结实的胳膊随即死死缠上,一只手捏住后颈迫使你仰头。你看见迪奥微张双唇间若隐若现的锋利獠牙离自己越来越近,直至吻上,或者说,用力撞上你的嘴。   你傻了。   耳畔轰鸣着隆隆作响,是「世界」和「恶行易施」,两个力A替身拳拳相撞,空气震得房屋像要随时崩塌。   你挣扎着推拒坚如磐石的怀抱,却完全是蚍蜉撼树,迪奥胳膊比你大腿都粗,随便一箍你就动弹不得。懵住的大脑慢半拍地想起自己会波纹,对夜之一族的专用技,正要调动,迪奥就像能算到你头脑里每一步想法出现的时间,捏在你后颈的五指顷刻收力,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握住你整根脖子,掐断你的呼吸。你下意识张嘴想要空气,凉滑的舌头瞬间钻入直抵咽喉大肆席卷。   感官被侵占,空气被剥夺,只有他的存在分外清晰,冰冷而血腥。   你本就低血糖,加上缺氧,眼前一黑整个软下去,环住你的胳膊直接一松,任由你掉到地上。你贴着医院消毒水味的冷硬瓷砖,脑子里回响着心跳和耳鸣,迪奥居高临下的声音盛气凌人:“我想要就要,少指挥我。”   瓦伦泰唾了一口,你估计他嘴里有血。「恶行易施」近战不是「世界」的对手。   “下贱的穷鬼。”   砰!又是一声巨响,迪奥嘴里的尖牙咬得咯吱作响:“再说一句试试。”   瓦伦泰喉咙里有血沫在翻腾,音量不减:“无论哪个世界的你,都一样是死性难改的下贱穷鬼,永远不配得到好东西。”   你听见拳头收紧时指骨捏出的脆响,迪奥好半天没说话,势若千钧的威压越来越沉,又被忽如其来的冷笑划开:“我要的东西,从来不会得不到。”   你被从地板上拎起来,迪奥说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跟他,他会保护你、栽培你,男主的能力谜团,他会想办法破解,等你们一起完成「天堂计划」后,在他所统治的世界里,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如果你听话,让我多宠你一点也不是不行。”   「爱意」不被允许,但争强好胜的支配欲和掠夺心却可随意滋长。被那般挑衅,没有不回应的道理,他岂是自我封闭生闷气的性格。   迪奥像是忘了你初入荒木庄第二天他跟吉良吉影起争执时只淡淡说了句“无聊”便轻轻放过的事。兴趣不大的东西,向来懒得浪费时间。现在又何必如此?无所谓,贵人多忘事,他早忘了自己说过多少前后相反的话又做过多少言行不一的举止以及产生过多少自相矛盾的想法。   喜怒无常、傲气狂妄、暴戾乖张是强者的特权,亦是君王的魅力,昭示着能不受约束放纵自我的实力与一时兴起随心所欲的资本——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仅仅因为他想就可以。   他现在想抢走你,因为受到了挑衅,关乎尊严,或者还因为一点什么别的东西……那不重要。   想要就抢。   低调谦虚不过是担心引发针对、害怕惹祸上身的矫饰,就算赋予美德的名目也无法改变它只是弱者为掩盖无能而编造的伪善借口的实质。一味谨小慎微的暗淡庸人怎配成为万众瞩目、令人憧憬的王呢?   任何人都想追随强者,跟能帮助自己的人做朋友。再简单不过的选择题,只要你脑子没问题。   你不断摇头,不知道是为了表达拒绝还是单纯吓傻了。   迪奥捏住你的脸固定这颗摇得让他心烦的头颅,“回话。”   你艰难地从颤抖的喉咙里挤出字:“……不……”   他手指掐进你脸颊里,尖爪刺得皮肤生疼,“小九。”骤然温柔的嗓音与手上粗鲁的动作完全不搭,诡异的反差令人毛骨悚然,“考虑清楚再回答。”   你惊恐万状,一开口,哭腔控制不住地外溢:“为什么……突然……怎么了……我又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要这样……”   他盯着你滚落的泪珠,眼底暗色愈浓、黑潮更甚。你知道迪奥厌恶弱者,最烦看见人家哭,遂拼命把眼泪往回憋。   捏着自己的手一松,你又掉在地上,眼冒金星。不等庆幸劫后余生,见他朝瓦伦泰那边走,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爬起来深吸一口气扑上去,迪奥一侧身躲开你的波纹攻击,你扑了个空,栽到瓦伦泰面前,「恶行易施」扶了你一把,不至于让你摔得太狠。你催瓦伦泰快跑,快躲起来。你是「钥匙」,迪奥不可能真对你做什么,但瓦伦泰就不一样了,你总感觉迪奥好像真要杀人。   推扯间,那位恣意妄为的暴君已站在了你身后。 [97]错位糅杂:Pressure   你不想转身,因为害怕面对迪奥;你不敢不转身,因为把未知的后背对着迪奥,只让你更加害怕。   你无法站立,浑身发软,头晕眼花,瘫坐在地。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折腾耗尽了体力还是纯属被他的过分强势的气场压迫成这样。战战兢兢地拧动不听使唤的腰肢,让自己换个方向面朝他。   迪奥今天没穿高跟鞋,为了搭配皮衣穿了双漆皮的马丁靴,你可以从距离很近的锃亮鞋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哭。   你心脏都快停了,你简直想跪下来求自己大脑里控制泪腺的神经元快止住哭泣,你不想再火上浇油做这种可能激怒迪奥的行为了。然而不管怎么用力去抹,眼泪擦完一波还有一波,就是不肯干涸,气得你浑身哆嗦,又惊又惧,你痛恨自己的胆小,既想骂自己一顿又想鼓起勇气跳起身拼了这条命跟迪奥打一架。   他把目光压在你脊梁上,“抬头。”   你一动不动地低着头默默流泪。   迪奥轻蔑地冷哼:“不过如此。”   他承认自己刚才是有意折辱你,不管是强吻也好还是品尝过后像对待垃圾一样随手丢弃任由你倒在地上也好。他要证明自己根本不在乎你,只当是唾手可得的玩物,不会产生丝毫怜惜。   一如对待那些曾或多或少触动过他心弦的人——否认母亲的品行、羞辱艾莉娜的自尊、贬低乔纳森的善良、试探普奇的忠诚。   你没能经受住打压,软软地瘫在他脚边,长裙乱糟糟地散开,连仰头直视他都不敢。   迪奥确信自己不过是被回忆滤镜与过度联想一时蒙蔽了心智,错误地萌发了多余的感情。就这么一个普通而弱小的女人,哪一点叫他瞧得上?更遑论瓦伦泰说的“喜欢”。   他不可能不生气,听到那句话,他知道政治家必定从他当时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才这样说。   以他高傲的自尊心,承认喜欢你这么个庸常的东西简直是奇耻大辱。   再加上后面那句:“你是在嫉妒她没有选择主动勾引你吗?”他一下就被点爆了——因为发现自己无法干脆地对这句设问甩出否定词而恼羞成怒。   他从来不是个脾气多好的人,他就让这美国佬以及荒木庄其他围着你转、甚至不惜为了你这么个不值一提的女人与他为敌的蠢货们看看,他会轻而易举得到他们当成宝贝的东西,并满不在乎地肆意蹂躏。   稍微施压就一摊烂泥的货色,迟迟搞不定只说明那些人的无能。   迪奥蹲下身,抬起你的下巴,收起尖爪的拇指抹去你眼角又一颗即将滚落的泪珠,恢复成琥珀色的眼眸显得柔情蜜意:“我给你第二次机会。”   既然怕他生气,就快些感激涕零地点头顺从吧。   他要把你扔到床上,压在身下,用力贯穿,能多狠有多狠地发泄情绪。你呢,不管他怎么做,都仍用悲天悯人的同情目光温和地注视他,轻言软语:“积累了这么多负面压力,你也不容易呢,再对我过分一点也没关系。”   可怜的、可悲的、可恨的、可叹的、可笑的,令他厌恶、令他作呕、令他蔑视、令他瞧不起,也令他……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存在,对他抱有无底线的爱意与宽容,在理解他全部的恶后仍愿意用层层叠叠的柔软包裹并承受他施加的所有的伤害……想想就……哈啊……受不了……那令他恶心又令他安心的愉悦感……他大概会忍不住一直、一直、一直凌辱她,品尝那些令他唾弃又令他亢奋的眼泪,因他而流也为他而流的眼泪……   你眼泪这样多,共情力那么高,对你好一点就以命相报,又跟他出身相近,随便讲讲自己的童年经历你就会哭着说“你也不容易”然后自发地找着借口不断原谅他为他开脱了。   而他,压在你被反复作践的身体上,一面鄙夷你的天真可欺,一面不知餮足地埋头索取。   他讨厌这样,讨厌酗酒、讨厌纵欲、讨厌自己染上达利欧·布兰度那个狂嫖滥饮的肥猪的恶习。   但他忍不住喝酒,控制不了强欲,他是易成瘾体质,一直都是。   他想毁了你,从源头消除诱惑;他想占有你,让欲望彻底满足。   前者从理智角度来看不可能,那么只有后者了……如果妥善控制,别投入超出预期的情感,一件合他心意的泄欲工具还不至于造成妨害。   “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你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蹙着眉,抿着嘴深呼吸,好让自己的嗓音别抖得太厉害:“……不。”   原来你刚才不抬头不是不敢与他对视,而是在用沉默抗命。   你不可能真敢跳起来和迪奥拼了,你最大的勇气就是瘫在原地摆烂,只管哭你自己的。   无所谓了,反正他性格总是阴晴不定,怒火如飓风雷暴般突如其来,不管你怎么做都无法猜透他不遵常理的行动,就这样吧。至少你还有一个可凭借的心理依仗为自己加油打气——我还有用,迪奥总不至于因为生气就真的杀了我。   迪奥望着你倔强的眼睛和因发出否定词嘟起的嘴巴,眯起眼重新打量你。   当他打压和考验那些自己另眼相看的人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希望他们屈服堕落,还是期待他们顽强反抗?   迪奥自己也未必清楚。   若其沦为庸常,被他击垮,得逞地笑过之后便只觉无趣;可若对方坚忍不拔,则又激起他进一步的征服欲与好胜心。   目前唯一的例外是普奇,仁慈博爱又心黑手狠,兼容极端,同他一般复杂,比他还要矛盾,无法归类,故而相安无事。   面对“你何时会背叛我”的考验,就像能看穿他心中所想,轻轻拿下他的手,用那双永远在说“别担心”的眼睛望着他:“我像爱神明一样爱你。”   真是绝妙的双关,不愧为上帝的喉舌。但迪奥从不被文字游戏所迷惑。巧言令色,鲜矣仁。他自己便是如此。   他怎会不知道普奇对所谓的「神明」是什么态度。   但普奇的聪明之处不止于此,他为这句话添加了可信的限定条件:“我十分喜欢能帮助我成长的人。”   于是事情就简单了,他们都一样相信世界上没有无偿的爱,聪明人的关系讲究价值交换,只要有「天堂计划」的共同目标,只要对方「克服命运」的决心与自己同等强烈,他们就是永不背叛互相信赖的「挚友」。   与普奇的友情是理智的、互惠互利的、没有风险的、令他安心的。   你没有普奇的情商,你摸不透他的性格,你只是一直说不。   瓦伦泰嘲讽地看着迪奥:“明白了吗?”   「恶行易施」还能发动,但再打下去也没意义,他知道迪奥不可能真的伤害你,所以等着你亲口拒绝他。   你本以为迪奥在遭到接二连三的拒绝后会生气,但他反常地维持着那种危险里透出甘美、像哄不听话的小孩的声线:“为什么?”   为什么?你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你怕他怕得要死啊!你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你从来不曾招惹他,可他之前就是一直看你不顺眼。你刚做出成绩,他又突然说不管你了,只保命就好。之前干嘛不早说呢?!否则你也不至于被吓晕过去一次。   今天下午因为佩拉的事暂时合作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感觉他对你态度正常了点,趁热打铁借着讨论战况缓和了些许关系,你甚至感觉他有教导和培养你的意愿,结果刚才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不对劲起来。   你估计是瓦伦泰说的那句“你喜欢她吗?”让他生气了,毕竟对自视甚高的君王而言,喜欢你这种蝼蚁肯定是很掉价的事,你可以理解他因为感觉受辱所以心情不好,他也说了:“这种女人我要多少有多少,也就你们把她当个宝贝。”   已经很清晰地表达过立场了不是吗?不会有人再误会他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突然吻你呢?吻完又把你扔地上,仅仅是为了回应瓦伦泰的挑衅吗?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够了吧?对拳赢了「恶行易施」,还当着对方的面羞辱了你,不是已经充分回击并表现出对你的不屑了吗?为什么又接二连三地提出让你跟他呢?   不喜欢你的话为什么抢夺你呢?喜欢你的话为什么用那么轻贱的态度对待你呢?   你既困惑又害怕,不明所以还不敢让他多等,结结巴巴地边哭边说,实话实说,说我怕您,怕得要死,我到底做错什么了,麻烦您别这么反复无常地吓我了,拜托直说好吗?能改的话我一定会改的。   迪奥冰凉的手指贴上你因哭泣而发烫的眼尾,像是很贴心地在给你降温消肿,低缓的嗓音诱人沉沦,瞧瞧你,多可怜,抖得这么厉害,与他对抗让你很不安吧?“人活着就是为了克服恐惧,获得安心。只要你点点头,归入我的羽翼,这种不安立刻就会烟消云散。”   瓦伦泰说着差不多够了要拉你走,「世界」轻松挡下「恶行易施」的手,迪奥接着说:“只有追随强者才会获得安心,这些连保护你都做不到,只能看着我吻你的男人能给你安心感吗?”   旧世界最强BOSS恩里克·普奇是他这边的人,新世界的法尼·瓦伦泰在没有「圣人遗体」加持的「爱之列车」的情况下,不是他的对手,透龙又在休眠,迪奥的势力压倒性的大,“侍奉我有什么让你不安吗?”   你被逼得气急,摇着头一直说不,你根本不知道迪奥为什么突发奇想要把你拉入自己的党羽,总觉得答应了也不会有好事发生。   你颤颤巍巍站起来,挽住瓦伦泰的胳膊,仗着迪奥不可能杀你的想法说我们走,径直朝门口走去。 [98]暴君VS“贤王”:决战黄毛之巅(bushi)   迪奥从不屈尊降贵地求人,招募手下时,他不是那种会商量着说:“嘿,你实力不错,要不要考虑加入我的团队?”的类型。   他会理所当然地站在对方身前,投下俯瞰的视线,像在说没有拒绝余地的邀请:“那份才能,为我所用吧。”如果对方不识好歹地拒绝或者逃跑,他也不会付之一笑地算了。   敬酒不吃,可就要罚酒了。   利害关系已陈述得如此清楚,你却仍选择了「弱势方」,只能说明你当下神志不清,需要他替你做出正确的决定。   冷血动物的利爪又一次抓住你,寒意顺着接触的皮肤蔓延,你不自主地往有活人体温的那边靠,瓦伦泰揽紧你打冷颤的身体,“有点风度吧,迪奥,这么纠缠女士太没绅士精神了。”   绅士精神?这会儿开始跟他谈风度了?刚才是谁叫他「下贱的穷鬼」?好啊,他就再做一回贫民窟的痞子,让虚伪的上层人看看,什么才叫掠夺,他的欲望和贪婪绝不是从小到大什么都有的贵族少爷能比的。   他攥着你,缓缓施力,故意一寸寸慢慢把你往自己这边拖,“有本事就把她抢回你怀里。”   你哭都哭不动了,亦深知凭自己这点力气就算拼命挣扎也起不到任何作用,木木地抓着瓦伦泰的手想向他求救,理智却告诉你「恶行易施」不是「世界」的对手,没必要多拖一个搅进来,于是又颓然松开。   瓦伦泰接住你滑落的手,安抚性地握进掌心示意不会丢下你,同时用谈判桌上的冷静语调对迪奥说:“别意气用事了,把她逼成这样又有什么用?只会让她更厌恶你而已。如果你喜欢她,我们各凭本事公平追求。”   喜欢?追求?开什么玩笑,叫他去「求」?跟那些愚蠢的男人一样被「喜欢」的感情所控制,围着你转哄你开心只为搏你一笑,换一个跟你交往的可能性?他还没有这样卑微,你也没有这样重要,不过是个让他稍感兴趣的玩物,如果不是因为受到挑衅,他甚至懒得去抢。可既然斗争已经打响,便没有主动认输的道理。   至于你的心,等他抢到手吃干抹尽后如果还有兴致,自然会对你重新洗脑调教——君王的「爱」是恩赐,允许你侍奉是「机会」,你必须感恩戴德跪下接好。   追求?错了,从来都只有别人取悦和讨好他的份。   迪奥叫瓦伦泰少废话,“我现在就在「凭本事」。”他又加了一分力,“不满的话,「凭本事」抢回去。”   瓦伦泰还没疯到拖着你另一只手生拉硬拽的地步,否则两个力A非把你撕碎不可。   “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话音一落,「恶行易施」直攻迪奥双腕,「世界」随即反手接拳,双方僵持着互相较劲。「恶行易施」的蓝色缝线很快隐隐有了绽开的痕迹,瓦伦泰手套下渗出红色,面上却未有丝毫动摇:“我劝你现在收手,别搞得下不来台。”   迪奥用冷笑回敬对方此前嘲讽的视线,“这么不肯服输?政客的嘴果然比拳头还硬。”   “我是说,别搞得你在女人面前下不来台。”   专注于战斗的迪奥垂目看向你,发现你停止了颤抖,死死盯地着他,而后像只炸了毛的猫突然跳起来,对他又抓又挠,又踢又打。   瓦伦泰受伤了,自己今晚恐怕真的会被迪奥抢走。意识到现状,你呼吸倒涌、血液凝冰。被他抓走会发生什么呢?羞辱肯定是少不了的。你想到那个吻,跟迪奥接吻感觉像吞子弹,冰冷坚硬的獠牙随时可能擦破口腔柔软的内壁,凉滑的舌头像蛇一样往深处钻,寒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心脏,让人分不清是接吻还是掠食。   你不敢想今晚被他抓走的后果,尤其他还正在气头上。在劫难逃,唯有背水一战,你不管不顾再次试图用波纹反击。他眉头微蹙,单手提起你的脖子把你拎到一臂远,你所有行动随即化作无用功,“想再被我吻到窒息就继续。”   你的手脚当然没有他的臂展长,四肢怎么踢蹬都够不到他的身体,转而开始挠他的胳膊,结果被他坚如磐石的肌肉硌疼了指甲。   迪奥不可能真的伤害你。见你脸涨得通红,手脚软软地垂落,也就放下你。谁知你一落地,刚恢复体力就再次扑上来,语无伦次地喊着:“你亲啊,反正我什么都做不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做什么都没用,不管我怎么做,做得是好是坏,你都一样这么对我,想欺负就欺负我,我跟你拼了!”   迪奥轻松躲开你的攻击,而你又疯了似的不管不顾的冲到正在较劲的「世界」和「恶行易施」中间。双方都怕真的伤到你,同时收手。你挡在「恶行易施」前面,调动波纹拼命拍打「世界」金色的身体:“我不准你打兔子!我不准你打兔子!”   「替身」是「幽波纹」,你可以用波纹触碰到精神能量体。   迪奥挺无语地感受着胸口跟爱抚差不多力道的拍打,「世界」也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你,似乎并不明白你是在攻击它,片刻,吐出一个词:“木大。”   连替身都说你没用,你气急败坏,让瓦伦泰收回蓝色的兔形人偶,然后一个箭步窜到他身上八爪鱼一样抱住他,嚣张地冲迪奥喊:“反正你不可能杀了我!有本事你从我尸体上踏过去打他啊!不然就放我们走!”   瓦伦泰也懵了一阵,然后才环过胳膊托住你,好让你抱得轻松一点。   迪奥沉着脸说给你九秒回到他身边,否则后果自负。   你树袋熊一样抱着瓦伦泰不松手。反正回迪奥那边估计也不会有好下场,你就赌他不敢伤害你。   瓦伦泰笑了一下:“看来她还是更喜欢我。”   迪奥望着你们,这一幕就像是从第三人称视角看小时候父亲喝多了要家暴时,母亲把他抱在怀里挡在身下的情景,明明她自己那么瘦、那么弱小。你现在也用你小小的身体护着别的男人。他算什么?他现在站在自己最恨的人的视角。他又无意中变成了父亲那样的人吗?就像遗传而来的无法戒除的酒瘾那样……恨意、嫉妒、不甘忽然成倍上涌,爆发出一句不知是对瓦伦泰还是对自己的诘问:“连保护她都做不到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喜欢!?”   你说我不要谁保护,只要你们都别欺负我,我就活得好好的。   瓦伦泰抱着你朝门口走,“原话奉还,连喜欢都不敢承认,凭什么叫她跟你?”   下一秒,场景切换,迪奥近在咫尺的脸填满了你的视线。他表情平静得吓人,方才那些爆发、怒意、挑衅的神情都不见了,只有异样的、让你害怕的镇静。他收起了所有麻烦的情绪,只把目标和达成目标的方法放入思维模块,“取悦我,不然我杀了他。”   你处于突然变化的茫然中,还有刚才疯狂过后的疲惫。迪奥捏着你的下巴让你转头看被「世界」按住的瓦伦泰,“你喜欢他是吧?不想他出事是吧?”他说,“我之前说要栽培你,现在就上第一课——你就是因为总被「喜欢」拖累,所以才这么弱。”   你回归现实,刚才即将逃走的希望被眼前的绝望取代,冷不防一口咬向自己的手腕试图以死相逼,他一下箍住你的身体单手限制住你一切行动,“第二课——在压倒性的强者面前,任何反抗都没有意义,节省体能为应付接下来的事做准备才是正解。”   你的生死不由你自作主张。你颤声说:“你别太过分,不然我崩溃给你看,「荒木庄」会毁掉的。”   “呵,为了要去救你那个蠢JOJO,我相信你会撑住不崩溃的。”   这下你自觉在劫难逃,真的要崩溃了。   他在你的恐惧到达临界点前说放心,只要你听话,乖乖亲他一下他就放你们走。   “?”这么简单?   迪奥转身坐到椅子上:“环住我的脖子,伸出舌头,从我的嘴角慢慢舔起,直到我舒服为止。”他打了个响指,「世界」押着人转向你们这边,“如果你不愿意就自己走出去,但我会杀了瓦伦泰,毕竟他对我的羞辱让我相当不爽,总得回敬点什么。”   你想吼说你疯了吗?!又怕真的刺激到这个疯子。   “男主的事还没下落,瓦伦泰是我们共同的队友,我认为……”   “我不怕那个徒有设定加持的杂碎。”   你恶狠狠地俯身撞了一下他的嘴,他也不恼,环上你的腰把你拉到腿上,“照我说的,慢慢来。”   瓦伦泰静静地看着,把怒火压在深蓝的海底,“这份羞辱,我同样铭记于心。迪奥,你最好保证自己永不出现弱点和把柄。”   迪奥吮过你舌头松开你:“记住这种羞耻感,这就是选择无法保护你的人的代价。” [99]吸血鬼之吻:夫目前犯(   瓦伦泰是贵族出身不假,但认为他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就大错特错了。   19世纪的美国作为新兴国家掀起移民热的浪潮,但真正义无反顾背井离乡前往一片未知国土谋求新生活的,其实大多是在本国混不下去败者,不得已拿开拓冒险精神当冠冕堂皇的借口,仓皇逃往无人知晓之地别寻出路。   瓦伦泰的家族就是如此。跟不上新时代的旧贵族家庭,土地接二连三典当殆尽,空留贵族的名头假充门面,对外排场还不敢省,怕引人闲话没面子。   他永远记得,最后一片建着祖宅的土地被拍卖时,来来往往的搬运工怎么把珍贵的挂画瓷器一件件运走,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屋子越来越空。   有一件玩具,承载着他与自己的宠物小狗共同玩耍的回忆,他想要留下。其实那东西不值几个钱,但为头的搬运工粗鲁地把他推到一边,嬉笑着说,小少爷,还没认清形势呢,这里没一样东西是你家的了。   尽管他那时很小,但出色的头脑和早熟的智力还是让他察言观色地看出那人笑容里报复心得逞的快意——仇富的底层人,看到上流贵族领主破产、沦到和自己的一样的境地,比什么都高兴。   “下贱的穷鬼。”他说。毫不意外挨了一耳光,被揪起领子骂,街头俚语,言辞粗俗,不堪入耳,十分屈辱,他告诉自己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屈辱的感觉。   脏乱的移民船里塞满了同他一样,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继续呆在故国的人。整船的失败者逃往新大陆,不由得让人对新大陆的未来绝望,但瓦伦泰告诉自己,他会把移民的新家园建设得比落后又抱残守缺的欧洲强十倍百倍。   因为他记住了失败和屈辱的感觉。   当政治家最重要的技能之一或许就是学会忍受失败和屈辱。   人活着就会有欲望,有欲望就会有斗争,有斗争就会有胜负。国与国同样如此,毕竟地球就这么点大,而资源是有限的。   瓦伦泰记得每一次谈判桌上明知对方胡搅蛮缠却不得不笑脸相迎的屈辱感,只因目前手头力量不够,不得不暂避锋芒答应那些无理取闹的条约。   每一次,他都记得。   咽下仇恨,压制怒火,保持风度。   总不能跳起来掀桌,在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发火毫无意义,只显得更加可悲可笑,像个小丑。   庸夫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尔。   集体与集体也好,个体与个体也罢,一切凭本事说话。   咆哮、辱骂、哭喊都是没用的行为,无能狂怒是弱者的表现。   他要做的,只是将这份屈辱牢牢铭记,静待复仇佳期。   所以迪奥用「世界」押着他,对你提出那个下流的要求后,他既没有痛心疾首地呼喊“不要”,也没有不忍多看地移开视线。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你们的方向,告诉自己记住每一个画面,看着你将因自己暂时的无能受到怎样的羞辱,然后,绝不忘记此刻的感受。   迪奥靠在椅子里,好整以暇望着站在身前的你,你气冲冲地弯下腰,把自己的嘴往他嘴上撞了一下。   吸血鬼轻哼一声,并不指出错误、重复要求,只掌心朝上慢慢收拢拳头。瓦伦泰感觉握在自己胳膊上的力道加大了。你紧张地看一眼他的方向,眉头焦急地皱起,随即闭上眼再次俯身送上双唇,这次贴的时间久了一点,但仍很快分开直起身,之前吓得纸白的小脸透出一点羞耻的红晕。   迪奥说看在你没经验的份上再原谅你一次,但事不过三。伸长胳膊圈过你的腰肢把你拉到腿上。他体格大你太多,当跨坐在他身上后便只能仰视了。迪奥的声调不急不徐:“照我说的,慢慢来。”   你的视线在他和迪奥间来回徘徊,泪痕未干的脸忽红忽白,眼角再次泛起摇摇欲坠的晶莹,迪奥则再次抬起了手掌,这回你不等他做收拳的动作,立刻环住他的脖子,伸出舌头飞速掠过他的嘴角。   瓦伦泰看见你紧绷的脸颊,显然正咬牙切齿,声音从后牙槽里挤出来:“可以了吧?”   那个恬不知耻的下贱穷鬼,一副贫民窟地痞的无赖样,反问:“你觉得这样我会舒服吗?”   你抿着嘴,瞪着迪奥,满脸羞愤交加的红,眼尾的晶莹越来越大,最后,身体随滑落的泪水软下来,靠到他怀里,仰起头伸出一点舌尖小心而讨好地从嘴角舔吻至唇珠。   迪奥轻蔑地笑了,说你真善良,“居然为别人做到这种地步。”语气里尖酸的醋意甚至懒得掩饰,然后他开始不断提要求:“妩媚一点,像个女人那样吻我,我现在只觉得在被小动物舔。”、“扭一扭腰,别让我抱着根木头。”、“手不要跟死了一样,摸我。”   你不得要领瞎动一气,如果抽离情景从上帝视角来看还有点好笑。   迪奥收牢胳膊让你贴紧胸膛坐在他腰胯上,“自己感受一下,我有反应吗?”   你终于被激得哭出声,说我还能怎么办,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能不能放过我。   迪奥拿开你擦眼泪的手说看来某只时不时陷入发情期的公猫没给你留下一点实战经验,也对,毕竟是个只会用手的大龄处男,“本迪奥将第一个教会你接吻,我喜欢当NO.1。”他微微低头衔住你的嘴。   就算看不见口腔内的状况,也能听见粘膜相触的滑腻声音和舌头纠缠的啧啧水响。随着吻的加深,你上半身忽然痉挛了一下,双腿下意识想并拢,却只夹住了他的腰。你呼吸紊乱地喘着气,推他,迪奥也不多纠缠,顺势被你推靠到椅背上,“舒服吗?我吻技应该不错。”   你耳朵尖红得要滴血,羞耻又怨愤的哭腔低低的:“你舒服了,放我走。”   迪奥挑动了一下金色的镰刀眉:“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他舒展身体,伸着懒腰向上顶胯,你再次痉挛一样试图夹紧腿,烫熟的脸再也回不去原来的颜色。   他按着你的后脑勺最后吻了一次,吮过你舌头松开你:“记住这种羞耻感,这就是选择无法保护你的人的代价。”他说,“去找你选中的男人吧。”   你软手软脚从他身上爬下来,瓦伦泰试图搀扶你,但你捂着脸哭着跑开了,“不要看我,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迪奥看着你的背影笑了一声,如他所想,以你的性格,发生了这种事,不可能不对看到这一幕的旁观者产生心理隔阂。   瓦伦泰倒还保持着表面的冷静,镇定地站起身抚平衣褶,“我们之间就不说什么‘给我等着瞧’的幼稚废话了,但我提前预告一句:你将来会后悔。”   迪奥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不用嘴硬说你不喜欢她,只是玩玩,我们都知道你今晚反应过度是为什么。”瓦伦泰随手拿过休息室茶几上的纸巾盒,“现在,我要去安慰她了。”他大步跨出,门外往来的医护人员全都行色匆匆避开他的视线。   不用想也知道,刚才休息室动静那么大,不可能没引起注意,只不过碍于他的身份不敢探头查看而已。   你刚才顶着明显被好好滋润过的红肿嘴唇哭着跑出去的模样肯定也被看到了。这些人当着他的面不敢说,背地里肯定早传起了闲言碎语,明天的娱乐八卦版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这年头的媒体记者比他那时候难管控得多,拿起手机就能当自媒体人,也不知道刚才那一幕是不是早有好事者偷拍传到了网上。   你现在的身份是他的未婚妻,啧,这下,全市都知道他……   你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哭。其实只是一个吻而已,有什么关系呢?之前也被吉良吉影强吻过,就当被猫咬了一口好了。之前两次你都很快恢复过来了,何必反应这么大呢?   你想告诉自己别在意,但根本没用。   迪奥的吻和吉良吉影的吻完全不一样。   吉良吉影实际没有接吻经验,他只是乱啃乱咬而已,所以你可以告诉自己,就当被猫咬了。   但迪奥的气场好像会从外至内震慑住你再从内向外侵犯你,那种极强的被占有、被压制的感觉让人直不起腰。更糟的是,你的身体居然真被他亲出了反应。你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好像身体出于自保本能不再听从大脑理智的指挥而擅自臣服于另一位能支配自己的更强大的存在的意志。   明明是被强迫的,怎么能这样!?为什么你的精神力薄弱到连控制自己的身体都做不到!?   怎么会变得这么可悲呢……   迪奥独自坐在休息室里,回想着今晚接二连三超出他预估范围的事,以及你最后看他的眼神和哭着跑出去的样子,忽然一阵焦躁。   他甩甩头,将情绪抛诸脑后,移开注意,决定去看看普奇的状况。   ————————   法尼·瓦伦泰的童年塑造来自荒木老师的公式书设定:失去了前代人的土地并为此感到羞辱,希望新家能成为一个霸权国家。 [100]于公于私:主角的新情报   隔间的门板被轻轻敲响,你哽哽咽咽地重复:“让开,让我一个人呆着。”   一叠纸巾从门缝下递进来,你接了,看见第一张上纸巾上画着蓝色的小兔子,忍不住哭得更厉害。瓦伦泰说他在外面等你,等你哭完了再带你回去。   你说我现在不想见人,你走吧,我等下自己打车回「荒木庄」。   “这怎么行?你一个人这么晚回去,遇到危险怎么办?”   你突然受了刺激一样,大喊道:“普通人我还是打得过的!”   门外沉默半晌,换成严肃正式一些的嗓音:“我有正事跟你商量,关于你打电话让我查男主身份的事。”   门内的抽噎还是很响,但能听出在用力往回憋,有纸巾擦拭的窸窣声。大概四五分钟后,你出来了,低着头,掩着脸,也不看他,自顾自地默默往外走。瓦伦泰跟在你身后,跟着你走出洗手间,走到廊道上,走过目光各异的人群,走向电梯间。   遇见了迪奥。   手术室也在这层,估计是在等普奇。   你条件反射般软着腿倒退一步,又愤恨自己的反应,握紧了拳逼迫自己仰头和他对视,然而没两秒就败下阵来,头埋得更低了。   瓦伦泰扳过你的肩:“没事,别理他,走就行了。”侧身挡在你和迪奥之间,揽着你进了电梯,按了关门键和数字一。   金属门徐徐合拢,迪奥将视线调转向你,嘴角微动。你偏过头,背过身子倚在扶手横栏上不去看他,然而电梯镜子墙里的倒影还是很抢眼。他微微张嘴,单词尚未发出读音就被合拢的电梯门隔绝,你不知道他是不是打算说什么,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更不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电梯沉沉下坠,你和瓦伦泰都没说话,直到坐上他的车,沉默还是持续。   车辆发动、行驶、停下,瓦伦泰叫司机先出去:“我有话单独跟夫人说。”   车门拉开、嘭、关上,。   瓦伦泰问:“现在可以跟你商量正事吗?”   你点点头,挺直背坐起来。   男主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至少从表面履历来看是这样。学历一般,收入一般,能力一般,所以你们之前根本没注意过这个「普通市民」。   他的履历很杂乱,一直在各处打零工,送快递、送外卖、当保安、当门卫。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曾因言行骚扰被判刑,骚扰对象是本市首富的独生女。   三年前,他在其名下的一家分公司当夜班保安,某次机缘巧合,从一伙计划绑架大小姐的歹徒手中保护了大小姐,还因此负伤,出院后被提拔为贴身保镖,但不久即遭辞退,再后来被前东家起诉,罪名是对大小姐死缠烂打,骚扰不断。   案件引起了不小的舆论风波,男主在网上发帖称自己被冤枉,好心没好报,并痛斥资本家忘恩负义的丑恶嘴脸,引起了许多网民的附和。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下,但由于证据不足,迟迟没有宣判。   然后就到了有意思的地方,杰插手了这个案子。   他利用自己的权势和在政府与司法部门的人脉关系,给男主定了罪,而且还判得比较重(以一桩没有切实证据的骚扰案来看)——有期徒刑三年。   据男主的狱友反映,他一开始对抗情绪比较严重,被狱警惩罚过几次,再后来不知是学乖了还是精神出了毛病,变得沉默寡言,只偶尔对着空气说话。还有同寝的狱友反映,这个人本来成天长吁短叹、呼天抢地说命运不公,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心态变得特别好,晚上睡觉睡得跟死了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最近刚刑满释放出狱,出狱的时候莫名其妙地阴沉着脸露出诡异的微笑,念叨着什么:“三年之期已到。”   不管是狱警还是犯人,都断定他蹲大牢蹲坏了脑子,给他发了出狱津贴就赶紧把人打发走了。   “对空气说话……?他可能在监狱里觉醒了替身。”你猜测道,“或者,像一些轻小说设定的那样,觉醒了什么系统。也许他晚上并不是睡觉睡得特别死,而是神游,或者灵魂穿越去了《JOJO的奇妙冒险》的世界。他在这边世界的时间流速和在那边世界的时间流速应该不一样,毕竟我们的故事线长达百年还横跨了两个不同的时空。既然本文荒木庄设定里有六位BOSS,就说明男主至少经历或者参与了1-7部的剧情。”   再联系佩拉那边得到的情报梳理一下,本文的故事主线大概是:   废柴男主遭人陷害入狱,但在监狱里觉醒了替身或系统,每晚睡觉时便会穿越至《JOJO的奇妙冒险》的世界,他在那边英雄救美攻略了很多妹子,并殴打了很多反派。   现在「三年之期已到」,他回归当下,决定用自己觉醒的能力重整旗鼓。   与此同时,曾被他拯救过的妹子们纷纷追随他来到现世,意图以身相许;曾被他教训过的反派们也寻觅到此,想要报仇雪恨。   如果按一般后宫文小说的常见套路推测,应该还有反派们欺男霸女,男主出面解决,由此收获大笔金钱报酬和更多美女倾慕的剧情。   只不过现在原本设定里的「荒木庄」被你们穿了。所以,由于你们并不像原设里的「荒木庄」那样疯疯癫癫整日无事生非,因此没惹出乱子也没给男主收拾烂摊子机会,故而迟迟没能与之相遇,直到今天下午迪奥动手杀了一位男主的后宫才触发了剧情。   “杰今天下午派人跟踪我。”你告诉瓦伦泰,“他真的跟男主没什么关系吗?除了因为那桩骚扰案结仇外。我总觉得他怪怪的。”   瓦伦泰说最好同时提防着他,“杰也在调查我,老有私家侦探混在应援群众里或者假扮成我的粉丝跟踪我、打探我的消息。目前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之前为什么叫我在他面前假扮你的未婚妻?”   瓦伦泰摇摇头说大概是个误会,而后又面露迟疑说也许不是,总之情况有点复杂。   首富的独生女正在挑选合适的联姻对象,瓦伦泰由于有极大概率成为下一届市长所以是他们的首选。杰从听说消息起就对他充满了敌意,处处针对,盯他盯得很紧,到处搜他的把柄。   瓦伦泰推测对方是在为前女友的事吃醋,毕竟这两人有点藕断丝连的意思(没错,他也派人调查了不少杰的资料,不管是作为竞选对手还是作为男主嫌疑人,都有摸底的必要)。   为了让对方咬松点,瓦伦泰把你作为未婚妻公开介绍并大秀恩爱表明绝无和首富之女联姻的可能性。光是「荒木庄」改变命运的主线任务和他自己那时面临的心理危机就足够让人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没精力再去应付接二连三的密探调查。   但据你今天的遭遇和他近两天的实际观察来看,杰并未因没了「情敌」的威胁而放松对你们的调查,只能认为他还别有图谋。在目前不知道他是哪一方的情况下,最好把他跟男主一样提防,何况他是个比男主精明得多的人,更要加强警惕。   “后天首富要办个慈善晚宴,我和杰以及本市大多数权贵都在受邀名单里。”说是慈善晚宴,其实主要还是给自己的女儿挑选合适的夫婿以及打点人际关系,“我希望你以我未婚妻的身份陪同出席,从那位千金小姐口中打探一下情报,看看那桩骚扰案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及了解一下男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点头表示同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清楚敌手的性格才好对症下药地制定作战方案。   瓦伦泰问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你从思考里回神,茫然地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道,果然用工作转移注意力才是正解,你们俩都一样呢。   “我很抱歉,如果早知道会变成那样的话,我绝不会如此刺激迪奥。”   迪奥比他预想的更加霸道蛮横,原本照他的设想,进行到迪奥受不了挑衅主动抢人,被你拒绝后就差不多了。那份刚刚萌芽准备压抑的感情经他点明曝光后,就会被性格高傲的吸血鬼当作「侮辱」主动否定扼杀。谁知对方哪怕冒着败光好感的风险也要得一个「抢赢」的结果。   该说他自尊高过头了吗?唯我独尊的性格就是咽不下「失败」的怒气。   或者说太过自信?认为就算把你欺负到这步田地,只要他想,便可随时再度获取你的好感。   还是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求自己抹除「喜欢」的情感,务必只把对你的感觉保持在「消遣玩物」的阶段?   不管哪种,就现阶段看,迪奥和你的关系算是糟到了极点,几乎没有修复的可能性,他一开始的目的也达成了。   但他没想以那种结局收尾。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101]抚慰:能轻易做出肮脏恶行的蓝色兔兔   为了谈话保密,车里没开窗,空气有点滞闷,但密闭空间让你有安全感。瓦伦泰画的蓝色小兔子纸巾还在你手上,你听着他先是道歉再是保证,才缓过来没多久的泪腺忽然又开始发胀。   紫粉色调的网格手套,拿起你掌中的纸巾,移到你眼角。   “哎……”   “你喜欢我再给你画。”   不必说他也知道你的意思——你本来想留着这张纸巾。   手套上有半干的血渍,暗红的,你心里忽然酸酸的很难受,“昨天受的伤都还没好……”既是说他,也是说自己,“怎么总是……”后半句被哽咽打断,淹没在变形的嗓音里。   「D4C」浮出来抱住你,亲昵地埋在你颈窝里贴贴蹭蹭,安抚性地摸你的头。   隔着眼泪的薄膜,一切都是模糊的色块——艳阳的金、晴空的蓝。哪怕心知肚明造物主早已清清楚楚写下「反派BOSS」的标签贴在他身上,此刻也不由得被代表明朗意象的光环蒙蔽,不管不顾地想要相信他是好人。   瓦伦泰说既然你喜欢兔子,就特别允许你摸摸「D4C」的耳朵吧。   「D4C」缀满粉色的缝线的蓝色双臂环在你身前,你没有摸耳朵,而是摸着它手上的裂痕,喉咙哽哽的痛,“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什么都没答应……”   聪明人难得有跟不上谈话节奏的时候,“答应?答应什么?”   “求婚。”你的抽噎把句子截成不连贯的词,“我都,没答应求婚,不用,那么,维护我……”   瓦伦泰愣神片刻,待听清你的意思,大笑起来:“你脑袋瓜里成天在想些什么啊?”他反问,难道前路未定就不能采取任何行动?必须确认会有收获才肯付出?一手交钱一手收货?那不叫追姑娘,那叫买农奴,早在1865年他的国家就不准这么干了。“我参加过南北战争,还在《解放宣言》上签了名,谁知道……”他笑得说不完整句,“这都快两个世纪了居然……”   这是……被19世纪的人嘲笑思想落后了……吗?   他捏过你的脸蛋拧了一把,边笑边叹:“天呐,你是哪个时空来的小可爱?”   你微微扭头把自己的脸颊肉从他指间解救下来,揉着腮帮小声嗫嚅:“我是想,万一你最终得不到回应,可能会伤心才提醒的,及时止损比较好。”   噗,更好笑了。比起自己,你竟然觉得他是更需要担心的一方?你以为自己有余裕来担心他?对自身随时可能落入陷阱的处境一无所知的猎物反过来替猎人担心收获问题,这太好笑了。   不过,也正是这种地方让人觉得可爱。   你的愧疚心能轻易成为攻城略地的突破口,只要他想,今夜你便是囊中之物。但是,庆幸吧,他不喜欢身处低位,所以不希望你出于同情或可怜之类的理由跟他在一起,因此不会过度利用这点。   亏他从政多年,表情管理是基础中的基础,硬是维持住了正常的社交面具,没暴露可能会吓跑你的恶趣味本性。   其实挺想把你就地按倒,你当下的神情很对他胃口。   “首先,现在还没到「最终」,我从不半途而废。其次,我想我已经得到了足够的回应——你本可以丢下我自己离开。”   要这么说的话,瓦伦泰本来也可以丢下你走掉的,但他还是留下了,在明知跟迪奥的替身能力有差距的情况下……“总不能由着他杀人乱来……”   假设你当时选择独自走掉,迪奥会杀了他吗?瓦伦泰觉得未必。一是如果你扔下他不管,就说明他在你心中并不重要,迪奥应该会乐见此景,自然也就没了嫉妒和报复的理由。二是,心情恢复后,那不遵常理的疯子多少也该恢复些神智,将特殊时期不宜自减战力的理由纳入考量。   但这只是猜测,瓦伦泰无法100%肯定,毕竟主动不做人的家伙行为逻辑太过异常。也许迪奥就是把面子看得极重,觉得既已放了狠话,就必须言出法随。或者过度自信,觉得「我不怕那个徒有设定加持的杂碎,自己就能搞定,对设定影响不大的家伙死了就死了」,于是仍要下杀手。   无论如何,迟早的事,不仅他和迪奥,也不仅因为你,荒木庄早晚要爆发内战。瓦伦泰作为政治家看得很清楚,他们理念不同、性格不合、互不相服又心高气傲,勉强靠着当下的共同目标维系着表面合作。   现在不过是小打小闹,真正的麻烦远在抵达造物主世界之后,各怀野心的恶徒们无疑都想靠「神力」实现自己的愿望,其中不少……可是会冲突的……   若迪奥决心统治世界,他便注定与之一战,就算没你也一样。   不管是你,还是国家,都绝不拱手相让,若冲突无法避免,必将对手击溃于万劫不复之地,就如处理每一个曾不长眼地挡在他前进之路上的人一样。   会解决的。   你擦完今晚最后一波泪水,觉得眼睛又热又烫,视野一块一块地发黑,闪着零星的彩点,额头和太阳穴晕晕地胀痛。倦怠地倒进座椅,脖子软下来,头歪向一边。   瓦伦泰伸手拨开你糊在脸上的发丝,指尖停在你红肿的眼尾,问你要不要冰敷。   你很慢地摇了下头,在倒噎气的间隙断断续续地说自己累了,想睡觉。   瓦伦泰看得出你处于情绪剧烈波动后的疲惫中,唯一的正事商讨完毕,此前勉强运转的逻辑思维也停摆了。他手指顺着你脸颊滑落,在你跟眼睛一样红肿的唇边略顿了顿,离开。“我带你出去住好吗?”尽量轻描淡写的语气,不暴露太强的目的性,“现在这样回荒木庄,被那些占有欲过剩的疯子看到又该盘问个没完了。”   你像是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蹙起眉轻轻打了个冷颤,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小小的嗯,“麻烦了。”   他本来还准备了一条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带你去那家后天举办慈善晚宴的酒店,你可以提前摸索下环境。”现在倒是用不着说了。   叫回司机,说了地点,车辆发动。你呆呆地随车厢轻轻摇晃,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无知无觉,下车后也无心去看伊奥尼亚式的希腊廊柱和富丽堂皇的吊顶天花,有些怕见人似的低着头,时不时下意识重复擦嘴的动作。   瓦伦泰从给他预留的通道进了电梯厅,刷了房卡直抵高层的总统套房。虽说叫总统套房,但肯定无法跟白宫相提并论,好在早年的军旅生涯养成了他不挑环境的习惯,凑合住着也行。   进了门,你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向盥洗室的水台刷牙漱口。咕噜咕噜的清水转着圈从银质活塞的排水口里消失,你带着决心忘掉什么的表情用力擦了擦嘴,然后才卸去最后一丝力气倒在床上。   蜷起的睡姿暴露出你的不安全感,瓦伦泰进浴室前提议让「D4C」留下来陪你,你没有拒绝,被一只比自己还大的糖果色兔子抱着,心里觉得很安慰。抬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它很喜欢的样子,凑得更近了,抓着你手搁在自己身上示意你继续摸它。你太累了,脑子一团浆糊,四肢软烂无力,咕哝一句“下次啦”就合上了眼皮。   「D4C」很黏人地握着你的手乐此不疲地抚摸自己的身体,你迷迷糊糊只管睡去,随它摆弄。   朦胧间看见暗黄色壁灯的光线织出金色的发丝,一个金发男人重重地压在你身上。你呼吸困难,声音憋在胸腔里,身子也动弹不得。他一边牵着你的手在自己身体上游走一边一寸寸抚弄你的身体,脸颊、前胸、腰肢、小腹……迪奥吗?你恐慌又羞愤,无助得想哭,自知反抗不了,只能自暴自弃紧闭双眼随他去。   他温柔地梳理你的发丝,细细密密啄吻你的颈窝,用不会弄痛你的方式轻轻揉捏你让你放松,你闻到新熨过的高级布料干净暖和的香气,是瓦伦泰的味道,心里稍稍安定些许,却无法彻底摆脱紧张和羞耻,小声告饶:“求您,不要,我还没准备好,请多给我一些时间考虑。”   他无奈地叹气:“真拿你没办法,用手总可以吧。”其脸部线条显出吉良吉影瘦削的轮廓。你又开始害怕,想找迪亚波罗给的发信器。他按着你的胳膊把你压在床垫上:“亲爱的,不乖哦。”   ……   你湿淋淋地惊醒,浑身上下都又潮又粘,汗水,还有……   「D4C」把你抱得很紧,大约是梦中无法挣脱的束缚感的来源。浴室的水声里夹杂着不明显的压抑喘息,正如梦醒前一秒那个金发男人发出满足呻吟后的余韵。   你遍体发烫,大声问怎么了,结果听见自己发软的颤音,说不出的甜腻,忙住了口,祈祷那边隔着水声听不出。   尽管替身没有体温,你还是觉得燥热不已,想离开「D4C」的怀抱。它撒娇似的拉着你的手不放,你发觉自己被它按在下腹的手如梦中一般又酸又麻。   兔子好像都喜欢被挠肚皮。   浴室里的喘息停下来,瓦伦泰说伤口不小心沾水了。   他两手都有伤,洗澡当然不方便,本不该为了照顾你把「D4C」留下的,如果有替身帮忙的话手就不用碰水了。   瓦伦泰自言自语似的咕哝了句什么,你只听到“纱布”和“血”两个词,然后他拔高了音量,问你能不能进来帮他一下。 [102]清洗:Dirty clean   你一点也不想在刚做了那种梦的情况下见他。就算不因为梦境,你也没有open到能无所顾忌地在异性洗澡的时候进入浴室面对他的裸体帮忙做什么。   “……是洗澡不方便吗?要不让「D4C」辅助一下?”   躺在你旁边的「D4C」身形渐隐,消散收回,一会儿后浴室里传来像是手忙脚乱不慎磕碰到置物架的动静,你听见瓶瓶罐罐掉在地上的声音。瓦伦泰喘了口气说替身放出来太久,精神力有点撑不住了。   你纠结片刻,觉得归根结底,他精神力消耗是因为帮你跟迪奥打架和要安慰你,只顾自己的羞耻心说什么也不肯帮忙实在过意不去。软着腿挪下床敲了敲浴室的门:“麻烦您,下身,系条浴巾……”   “这是自然的,请不要把我当成露阴癖猥亵犯。”义正言辞的语气。   你赶紧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然后拉开门。   雾蒙蒙的白色水汽裹挟着日化用品的香味氤氲蒸腾,夹杂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奇怪腥膻,不像血,倒像进荒木庄第二天早晨在吉良吉影房间里醒来后从自己手上闻到的那种味道。   你疑惑地深呼吸,填满嗅觉的却只有洗护用品的浓郁香氛。打翻的香波和护发精油在地上流淌,那浅淡到几乎闻不见的腥气更像是梦境回忆造成的联想错觉。   你怪怪的不自在,怎么也甩不开脑海里糟糕的画面,毕竟男主角之一就裸着上半身在你眼前。他手上的伤如其所言,沾水了,丝丝缕缕的血液不断外渗,得赶紧擦干再用波纹止血止痛才行。你快步上前,触到他手的瞬间却条件反射般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像碰到了那只在梦中侵犯自己的手。   为什么会做那种梦呢?若说迪奥和吉良吉影,他们确实都强迫过你,今晚又刚发生那种事,做噩梦见到他们也正常。可瓦伦泰算怎么回事?为什么有他?而且你的身体还……一阵羞耻和尴尬上涌,虽有裙摆的遮蔽,却不由得夹紧双腿想进一步掩饰狼狈的泥泞……难道自己潜意识里希望……   瓦伦泰坦然地坐在浴凳上用晴空的眼睛望向你,问你怎么额上全是汗。   他灿若艳阳的金发让你光是看着就心口发慌,“……做了个噩梦,被吓醒了。”也不全算假话,至少有三分之二是真的……你感觉自己脸上很热,拼命想压住脸红怕被看出不对劲,可越是这样想,羞耻心就偏跟你作对似的,脸上愈加红了。   那双此刻无法带来海水清凉感的蓝眼睛垂下去,他握住你搁在掌中的指尖:“这样啊,真可怜……”   没了他令人发烫的视线,你脸上的温度慢慢平复。   “看来抱着兔子也无法给予你足够的安全感。”   对,对了,「D4C」,一定是因为「D4C」,所以总统大人才会乱入,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罢了,不要多想。   但,明明只是摸兔子的单纯举动,为什么会联想并梦到那种事……   他指腹在你酸麻的掌心摩挲着轻轻打转,分不清是安慰还是挑逗,“既如此,今晚让我陪在你枕边伴你入睡如何?”   你惊慌失措地摇头摆手,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实在令人起疑,立刻生硬地转开话题:“那个……长发有点碍事所以不方便清洗背部对吧,我来帮您。”你抽出手跑开,先借着收拾地上的香波和精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再拿着皮筋和夹子返回。头发底下的卷卷吸饱了水份,无法维持蓬松的圈状,垂散开来,比平时看上去更长。你替他把满头金丝盘起,露出后颈和肩胛。   刀疤和弹痕遍布于整个背部,且好巧不巧地组成类似星条旗的图案,简直是「命中注定」会成为美国总统的「天选之人」。但你觉得这评价未必会让他高兴,反而可能令他难受,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拿起浴球以尽量不直接碰到他皮肤的方式开始擦洗。   瓦伦泰并不就刚才的提议穷追不舍,安静地背对着你,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大概在检查伤势,然后感慨说波纹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他那一代也见识过这种超常的「技术」。   你巴不得翻篇转移注意,顺口接下话题问他见识过的「技术」是什么样的。况且你也确实好奇。   他绘声绘色地讲起一个叫杰洛·齐贝林的男人以及他们交战的事。   政治家口才好,你跟听英雄史诗一样入迷。如果只靠「技术」就能修炼到那种程度的话,你也不是完全前路无望嘛……   故事进行到决战时杰洛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乔尼,他像因这个话题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最近怎么没见卡兹?他不指导你训练波纹了吗?”   瓦伦泰那段时间没在荒木庄,自然不可能知道卡兹跟你之间发生了什么。其他成员,估计除了迪奥,也都不清楚,毕竟卡兹那晚跟你的谈话是私下进行的。你不知从何讲起,默了一会儿,只说原本把师傅当父母长辈看待,结果发生了超出预料的事,导致现在关系变得有点微妙,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瓦伦泰做出理解的表情,边听边慢慢点头,并无拈酸吃醋之意。你等着他继续讲故事,却等来一句猝不及防的:“如果你喜欢年长的类型,我不介意在成为你丈夫的同时给你当daddy。”   “???”   他偏过头,澄澈的宝蓝色双眸柔情似水:“比方说躺在你枕边给你讲睡前故事,在你做恶梦的时候安慰你别怕之类的。”   啊?哦,这个意思啊,哈,原来如此……你的心脏平稳地落回了胸腔。   笨蛋!不然呢?!还能是什么意思?!都怪刚才那个梦,搅得人脑子乱七八糟的,净往不妙的方面联想,没救了啦你!   这下更不敢同意让他睡自己旁边了,万一你又做那种梦还不小心呓语出什么奇怪的东西,人生会就此结束的……   “谢谢您的好意,真的不用……”   他遗憾地看你一眼,转回头。你抓紧冲洗背部的泡沫,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你心跳七上八下的环境。   “我知道……”瓦伦泰忽然叹了口气,“我今晚没能保护好你,所以你并不信任我,也不觉得我能给你带来安全感对吗?”   虽然很庆幸向来聪明伶俐的总统大人没看出你心里的实际顾虑,但你也不想让他这样妄自菲薄地消沉,“没有没有,我不怪你,真的,一点都不,本来也不是你的错,总不能因为碰上不讲道理的疯子就怪到你头上。”   “对,以你的性格,绝不至于因此迁怒我。但不够强大的男性终归缺乏魅力,我今晚的表现肯定多少让你心中的形象打折扣了。所以……”他抓住你正清洗他肩膀的手,“我要为我的承诺追加一份绝对可信的保障。”   尽管在浴室、尽管他只围了条浴巾、尽管直到刚才你都在因各种各样的事胡思乱想,此刻也通通被他肃正的嗓音压下,仿佛一瞬之间身处议会当中,他脸上出现了那位你熟悉的、历史书上的传奇政治家的神色。   “你的伙伴,乔斯达小姐,她希望拯救世界对吗?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你同样希望我们的世界恢复正常秩序?”   “……是。”   “我要说的道理非常简单——若世界倾覆,国家便不复存在。从这一角度而言,我是全庄最愿意跟你们统一战线的人,是你可以绝对信赖的「一起拯救世界的盟友」。”适当的停顿,让你理清逻辑、感受话语的分量,也为接下来的正题做铺垫,“但迪奥那个残暴的神经病不一样,他是意图统治世界、支配全人类的恐怖分子,所以100%属于「敌对阵营」,明白了吗?”   无需赘述,话说到这,足够让你了解他不论出于公心还是私利都必将与迪奥战斗到底。至于如何打败这个正面作战能力高于自己的对手……他已拟定了几种方案,具体得根据将来的形势变化进行调整,且须在到达造物主世界之后方能实施,当下最重要是先给你定心。   瓦伦泰有一种语气,专在演讲拉票时用,让人一听就不由得想相信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你只需清楚一件事——在这个全是败者的荒木庄,我是唯一达成了目标的胜者。”   握着你的那只手,重度毁容,新旧伤口堆叠增生的息肉摸着令人发怵,却也传递出一往无前的魄力……你想,如果是他的话,也许……   他站起身,没了西装修饰体格和遍布疤痕的肌肉显出平时被掩藏得很好的压迫感,“现在,我有资格成为睡在你身边的男人了吗?”   嗯……啊?不是?怎么切回这个话题的?刚才还……欸?你大脑卡壳,舌头打结,吭吭哧哧,语无伦次:“不,不是,跟这个没关系吧,我……你……”   “这是什么很难想清的情势或很难回答的问题吗?看来久居次位使你不擅决策,或许能指导行动的严厉daddy更适合你。”他理所当然地持续输出让你大脑冒烟的发言:“你喜欢被粗暴地命令吗?我很乐意那样做。”   “不不不——”你突然有种直感,不赶紧阻止的话会出现某种你无法招架的危险状况的直感,“我知道了,但只是躺在旁边。”   “当然,我向来是个尊重女士意愿的绅士。”然后他非常绅士地提醒你自己现在要解开浴巾清洗下半身,问你想不想留下观看。   你差不多算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浴室。 [103]心有余悸:共眠、婚戒、双人舞   浑身湿乎乎的实在没法睡,所以瓦伦泰从浴室出来后你还是决定去洗个澡。   他叫客房服务送了条睡裙来,并非常捧场地在你洗完澡穿着睡裙回到卧室时热烈鼓掌,夸你被水汽蒸成粉红色的脸很可爱。   你不习惯美式直球,除了谢谢不会说别的,拘谨地爬进被窝躺到一旁。   瓦伦泰支着手肘侧躺着撑在你枕边,已经烘干的金发柔顺地垂在颈侧,发梢尚未打理成圈型,微微卷曲翘起。你被他专注的赏玩视线盯得不自在,目光逃避着他的方向四下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抓出褶痕。   你试着不去在意或放空大脑想点别的,未果。装瞎作哑半晌,忍不住小声抗议:“别这么一直看着我,我睡不着……”   略带鼻音的低低浅笑:“对自己的美貌如此吝惜吗?看也不让多看?”   你再次被噎。怎么回事啊这人,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透龙虽然也这样,但他清澈的紫眼睛大多数时候都干净得近乎空洞,浮于表层的情绪并不粘滞。你清楚他主要是为了逗趣或单纯觉得好玩,一笑而过不做回应也没关系。瓦伦泰不一样。你知道自己必须回些什么,就算无法使出唇枪舌剑,也必须拿出语言的盾牌保护自己,否则他就会步步为营攻城拔寨。   可你除了被噎得面红耳赤,想不出半句像样的反驳。他又没动手动脚,总不能连人家眼珠往哪转都要管。你气自己的笨嘴拙舌,更气自己以前当参谋时居然还特意去翻他的人物传记想学习话术和管理技巧,结果面对本尊的时候一点也用不上。   “啊~这副含羞带怯的苦恼表情。”瓦伦泰欺身压近,抚上你的脸颊,“不错,我开始期待你被剥去衣物与我裸身相对时会是什么模样了。”   所以说啊——为什么他能那么泰然自若地讲出这种话!?美国人都这样吗!?显得你的脸红非常多余且毫无必要,像心思不洁者的反应过度,而他君子坦荡荡,从不诲淫诲盗。   指尖拂过你的眉眼,肉感的双唇紧贴在你耳畔悄声絮语:“甜心,想让我怎么哄睡?”   如同喟叹的喘息语调、暗黄光线下的金色发丝、带着融融暖意的暧昧香气、以及这只手触碰你皮肤的方式……太真实了,那个梦,不是说情节,而是感官,好像真的发生过了似的,尤其与他有关的部分……网格花纹的面料触感粗糙,他没摘手套,就这么硌得人微微生疼地挤进来,你不受控制地拱起腰轻轻痉挛……   再也无法假装镇定,你触电一样躲开他的手,呲溜缩进被子蒙住头,“说好只是躺着的!”   他笑了,隔着被子,笑声听起来闷闷的模糊,不知是单纯觉得你的鸵鸟行为好笑还是有被你的反应取悦到。笑过之后是一声状似无奈的叹气,“好吧……”身侧的床垫回弹、下陷,重心移了位置,他躺回自己那侧,“晚安。”屋内光线暗下来。   你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再有别的举动,于是从被子里探出头。   之前不是没在吉良吉影和迪亚波罗的房间住过,但都是分床睡。卡兹不用睡觉,而且此前一直把他当家长,所以就算被圈在翅膀里抱着,你也只觉得温馨舒适。现在第一次有跟异性同床共枕的实感,心里多少觉得紧张,没法不一直留意旁边的动静。   瓦伦泰呼吸缓下来,像是睡着了,听说军队里会教五分钟快速入眠法之类的技巧以便充分利用战场上的碎片化时间进行休整。你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听着耳边有催眠效果的沉稳呼吸,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一觉到早,你意外于自己睡得还挺好,可能因为确实累了,所以睡得沉,没做奇奇怪怪的梦。   你起床的时候瓦伦泰刚去了一趟健身房回来,无袖运动衫,高马尾,脖子上搭了条毛巾在喝电解质水,充血的粉色肌肉滚着汗珠。   他见你醒了,笑道:“怎么样?有我陪着没做噩梦了吧?”   你刚睡醒还有点迷糊,含混地嗯了一声。瓦卢泰说他先冲个澡,再带你吃早餐,之后去珠宝店买订婚戒。   婚戒?哦,你得以他未婚妻的身份出席慈善晚宴。   餐厅在你们住的楼层下方,瓦伦泰一大早就吃烤牛扒,还要了一个三层的点心架,似乎健身就是为了快乐干饭。跟吃饭香的人一起用餐确实更有胃口,而且也不用担心点多了浪费,可以什么都吃一小半,其余的交给他。   餐厅里除了你们也有其他客人,三不五时有认识瓦伦泰的人过来跟他问好。确切地说不仅是「认识」,因为全市大概没有不认识他的人,能过来打招呼的基本上是跟他有点交集的。   来问候瓦伦泰时候当然不能无视你,自然要顺带客套两句。而你没法同时处理手中的刀叉、嘴里的食物和笑脸相迎伸过手的人。尤其这类人基本吃不上几口就冒出一个,弄得你手忙脚乱。   瓦伦泰倒很从容,一有人过来,嘴里的食物就跟自动消失了一样,餐具也不声不响地回到餐盘旁。他看出你不自在,再有人上前打招呼便提前介绍一句“我的未婚妻”,然后截住话头摆出不想被过多打扰的态度,来者便基本懂眼色地告辞了。   又送走一位后,他也无心用餐了,放下甜品勺半笑半恼地叹气,说中午带你去私人包厢。   既然这么简单就能解决,为什么早餐要坐在公共大厅吃呢?你没问,吸溜着果汁想也许他只是想换个环境体验下新鲜感而已。   瓦伦泰好像能看出你的疑惑,“坐在这边可以了解反应。”   “什么反应?”   他擦了擦嘴:“体察舆情。”说罢也不多做解释,问你吃饱了吗?   你点点头咽下果汁。   昨晚的事已经传播发酵了,瓦伦泰能从那些凑上来打招呼的人小心探究的目光里看出来。他倒无所谓,比这棘手得多的公关危机也处理过,况且本来也不在乎市长选举的结果,不过是为了接近嫌疑人才顺便参与,等明天晚宴结束套出最后的情报也就没了继续的必要,集中精神考虑怎么打败男主才是重点。   不是自己的国家实在提不起多少干劲,他已经开始无聊了。   唯一让他觉得可能造成麻烦、令他心头略感焦躁的,是那些赶都赶不完的记者和自媒体人,要是让他们抓住机会逮到你,问个没完没了,势必一次次将你拖回昨晚的情绪泥沼中,他那些借机安慰提高好感度的工作就算白费。   推开桌椅站起身示意你挽上他、跟紧他、不要离开他的保护圈:“如果不想烦人的苍蝇纠缠的话。”他不会让你暴露于公众压力之下,这一点是绝对的,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无能到让普通人伤害你。   行程的下一站是珠宝店,该挑婚戒了。   你以为能很快结束,本来嘛,只是假身份所需的道具,随便买个差不多的凑合戴着就行。但瓦伦泰认真地在玻璃展柜下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的商品中挑来选去,仔细地询问你的喜好让你试戴。   “都行啦,都可以。”   他拿着戒指的手停在半道上,露出失落的神色:“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吗?”   你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事。   说实话,你直到刚才都对被求婚这事没多少实感。那发生在前天晚上的、突如其来的荒唐一幕。而你们俩此前几乎都没说过话。   若论求爱,可能吉良吉影给你的感觉还要更真切些,尽管他让你害怕。他的「爱」分量超重,会把人压到窒息骨折,也正因如此,那种几乎可以预想得到的清晰又鲜明的痛感会无时不刻提醒你注意他无法被忽视的「爱」。   至于瓦伦泰,你知道他对你好。他关心你、维护你、叫你甜心,可你总觉得哪里不踏实。是他的问题吗?不,他很完美。那是你的问题?你不知道……   总之,他因你对待戒指的随意态度而失落的时候你心里某个地方确实被刺了一下,立刻想补救:“蓝宝石的吧,像你的眼睛。”   他抬起原本下压的金睫毛,眉宇间恢复了笑意:“喜欢我的眼睛吗?”   你本应说,做戏做全套嘛,既然要演就演像一点,这种小细节会使「恩爱夫妻」的人设显得更加可信。但他手持戒指眉眼含笑的期待神情让你于心不忍。   “您的眼睛很漂亮。”你说。   比无机的宝石更漂亮,鲜活又有神采。   他把选好的戒指亲自戴到你手上,华贵复古的款式,工丽精致得几乎让人疼惜,你心里莫名地惶惶然,弄不清自己为何无端地慌乱。   你要到明晚才知道。   瓦伦泰问你会不会跳舞,晚宴有舞会环节。   你茫然地抬起头,望着他出神,然后摇了摇。   他说没事,他来教你。   你们回到酒店,他牵着你的手指导你的舞步,前进、后退、转……   你心不在焉,想弄清胸腔里近乎恐慌的奇怪悸动是什么。   又一次不慎绊到他的腿后他让你脱掉鞋子站在他脚背上。你愣愣地照做,随即感到揽在腰间的胳膊紧紧收牢把你压在怀里,他带着你起舞,尽管加了一个人的重量,他的舞步也照样轻盈,轻到几乎没有脚步声。   你贴在他怀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提线木偶,轻松无虑不必思考。   舞毕,坐下休息,你说:“我会认真考虑的,求婚的事。” [104]慈善晚会:其一   你有很多问题,餐具的使用顺序、酒杯的区别与拿法、面对不同的人打招呼应该怎么回礼……   瓦伦泰边说你边记。   你记东西的时候喜欢小声地重复碎碎念,把概念在舌尖上来回翻腾,直到像炒菜一样变熟。   “如果红茶里放着长柄搅拌匙,需用食指与中指夹住搅拌匙的柄,然后将它推到与嘴唇相反的方向,不能图方便直接拿出来搁到餐布上;龙虾的钳子……”   记不完,根本记不完,太繁琐了。跳舞也不熟练,只勉强停留在不会踩到人的阶段,明天就要赶鸭子上架了,这可怎么办啊……你拼命搓自己的头,好像这样就能加快知识流入脑子的速度。   一只手抽走你的记事本,合起,“坐在餐桌前,应该选择左边的餐巾还是右边的餐巾?”   哎哎哎?临时抽查?“左边?不,右边……不不不,左边,确定了,我记得左边是正确答案!”   “嗯……左边是通常做法,但同样的事情,放到「社会」上就完全不同了。正确答案是:遵从「第一个拿起餐巾的人」。”   你就像个好学生那样专注地看着他,发出哦哦声并点头,然后埋头碎碎念:“遵从第一个拿起餐巾的人、遵从第一个拿起餐巾的人、遵从第一个拿起餐巾的人……记住了记住了记住了……”   他忍不住笑出声,又在你投来不解的懊恼视线时摆出诚恳的道歉表情:“绝对不是嘲笑你,只是你现在表情太可爱了。   你都焦头烂额了,有什么可爱的!?“明天就要实操了啊,我连理论都背不全,你就不担心穿帮吗?官太太连这些常识都不知道绝对很怪吧!”   他摸着你的头安慰你别着急,这不是什么难事,以你的聪明很快就能学会,万一临时忘了也还有他悄悄提醒你。   “今晚继续住我这里,直到明天晚会开始前,还有一天多的时间,我会仔细教你的,好吗?”   你拿回记事本,继续背怎么用夹子和坚果挑针食用龙虾,以及剥完龙虾后会有侍者端上放了柠檬切片的热水,用小碗盛着,那是洗手指用的,不要喝掉。   其实你根本不用记这些,繁文缛节只对受规矩约束的人才有效,「第一个拿起餐巾的人」不在此列,作为规则的制定者,其他人只有「服从」的份。当然,有资格第一个拿起餐巾的,必须是受到「敬仰爱戴」的人,否则其「权威性」便会受到质疑。   法尼·瓦伦泰在明日的晚会中毫无疑问属于「第一个拿起餐巾的人」,所以就算你的言行举止不符合标准礼仪规范,也不会有任何人胆敢说三道四。你只要轻松自在地享受就好,这是你的特权。   但没必要告诉你,你自以为在拍特工电影的样子很可爱,努力记着知识点想要完美融入间谍工作安排的身份。你认真地望着他睁大眼睛仔细倾听、好奇地问“这个要怎么办?”的时候,他控制不住想教你点别的,比方说挽着他胳膊走路的时候尽量把身子紧紧地贴过来、起舞前要先贴面吻、舞曲结束后要深吻,如果他把手伸进你的裙子或把你按倒在餐桌上,不要惊慌,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乖乖服从就好。   你会碎碎念上三遍然后照做吗?   扯远了,总之为了学习,你今晚也会留在他身边。   真想教你点别的。   设计师第二天提前四个小时来帮你做造型的时候,你还在默背喝香槟酒要握杯柱,避免触碰杯碗。就像开考铃声响起前一秒还捧着复习资料站在教室外廊道上试图靠短时记忆往脑子里多塞一个考过就忘的知识点的学生那样,正拼了命地临时抱佛脚。而瓦伦泰此时带来了如同学校爆炸考试延迟一般的好消息:“我刚打听到,”他西装革履施施然走进梳妆室,“今晚是buffet,没有正餐那些礼节,随意就好。”   你活过来了。开始欣赏自己的礼服和鞋子、开始觉得化妆师小姐很漂亮、开始觉得法尼·瓦伦泰形象高大伟岸、开始看一切顺眼……   这种感觉持续到在晚会大厅遇见吉良吉影。   彼时你们刚入场,正跟主办方客套。一个五六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热情地笑着,满嘴多谢赏光、蓬荜生辉一类的词。   听说您抽不惯新式卷烟,喜欢旧式烟斗,我托一个有这方面爱好的朋友弄了一支,石楠木的,哎呦,那个花色,您懂行的一看就知道。些许薄礼,万望笑纳;   听说您喜欢美式风味的菜肴,我特意从德克萨斯州请了厨子,就那个餐台,现做的,您一定尝尝,点评点评看我这个价花得值不值;   听说……   瓦伦泰皮笑肉不笑:“您听说得可真多,消息够灵通的。”   “咳……您是全民焦点嘛,市长大人勤政爱民,我们多关心您也是应该的。”   “呵,这话可不敢乱说,票选还没出来呢。”   “欸,您谦虚了,板上定钉的事嘛。”   你怕说错话,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当你的花瓶配件,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会场会场环境和往来的人。   首富先生又开始他的听说排比句:“听说您古典舞跳得好极了,如果您愿意领跳第一支开场舞就最好不过。”   你这时瞄到了吉良吉影。   首富把自己的女儿推过来,“琳琳,跟市长先生问个好。”   吉良吉影也看见了你,或者说,他很可能一直都在看着你,只是你现在才发现他。你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起盯着你的,注意到的瞬间只觉得脊椎一麻。   强宾不压主,开场舞一般由宴会的主办方领跳,首富说自己年纪大了,腰腿不好,不便陪女儿折腾,“不知您是否肯……”   瓦伦泰语气生硬了些,不待对方说完就打断:“我夫人在这里。”你腰上一紧,回神,看向身侧人。瓦伦泰马上注意到你脸色不对劲。   “当然,当然,我只是随便问问。”首富笑着打圆场,“如果……”   瓦伦泰挥了下手示意谈话结束,揽着你离开,等走到僻静些的角落,低声问你怎么了。   就算不看,也感觉得到吉良吉影黏在身上的眼珠子。你朝那个方向指了指,并鼓足勇气偷偷瞟了瞟。吉良吉影目不转睛地缠上你的视线,你再次避开目光。他肯定知道你们发现了他,也知道你们在议论他,但他除了盯着这边外没有任何反应。   瓦伦泰看了一眼你手指的方向,搭上你的肩说没关系,既然找来了,就谈谈吧。   你心里犯怂,鹌鹑一样想往瓦伦泰胳膊底下躲,又觉得这举动只会进一步激化矛盾,于是保持着原本的距离。   两个男人隔着人流交换了一下视线,瓦伦泰偏了偏头示意往休息区去,吉良吉影跟了上来。   慈善晚会在酒店从顶往下数第二层举办。最顶层是露天观光区,只有白天开放。   本层除了舞会主厅、酒吧、餐厅外,周围的廊道上也分列着不少化妆间或休息室。晚会要持续到午夜左右,不能指望所有人都一直精力充沛地保持社交状态,总要有能稍作休整的地方。同时也是预备着万一有客人喝醉了,要有个能安置的场所。   现在晚会刚开始,人们大都聚在主厅寻找认识的或想结交的人彼此寒暄,休息区冷冷清清,你们随便进了间空屋子,掩上门,互相对视一阵,还是擅长社交的瓦伦泰先开口,问他想干嘛。   两位明面上都还算绅士,不至于在公共场合大打出手。   吉良吉影说自己来接你回家,“你每次把她带出门,有保障过她的安全吗?你倒好意思反过来问我。”   你尚不知道医院那晚的事已经在各路小报上传得沸沸扬扬,什么版本都有,以为还是为了捞透龙打架受伤的事,试图缓和关系,拜托他们别在这儿吵起来,正事要紧,有什么等打探完情报回荒木庄再说。   正在拉扯,廊道外一阵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由远及近,后面还跟着追赶的脚步,“琳琳,琳琳……”杰的声音,“你听我说。”   争执暂停,你们都敛了呼吸。   你想把门关牢,瓦伦泰抓住你的手止住你的动作。为了宾客方便,休息室的门都是虚掩着的,如果门关严了就摆明了里面有人在休息不想被打扰。外面的人若是注意到这里有人,就不会无所顾忌地说话,你们最好就这么躲在虚掩房门后的阴影里。   门后的空间很窄,两个男人还都不安分地暗自较劲,不知道谁的胳膊在箍你,也不知道谁的腿在绊你,你被夹在中间觉得很挤,既不好大声抱怨,也不甘心退回宽敞的房间内部,因为只有贴着门板才能听见声音。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你不能嫁给他!”   “时间!时间!你大学的时候就这么说!给你点时间,你会出人头地说服我爸的,结果呢?!”   “那个法尼·瓦伦泰有问题!你相信我,不光是他,还有他那个未婚妻,还有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   吉良吉影悄声问要不要灭口。既然对方已经查到这份上,还打算对你们这些外来者采取措施,就算他不是男主,也不能放着不管,苍蝇虽然造不成威胁,却也烦人。用「杀手皇后」,干净利落,一点渣都不会剩。   你接着听看他们会不会说到男主的事,可屋外只有情感纠纷,他们在翻一些以前恋爱时期的旧账。   旧账翻了多久你就被挤了多久,缺氧中头晕眼花地站不稳,忽然脚下一软,丧失了平衡。吉良和瓦伦泰同时伸出手想揽住你倒下的身子,但门后的狭窄空间根本不容做大动作,胳膊碰胳膊、腿碰腿,砰,没人摔倒,但门板被撞出一声闷响。 [105]慈善晚会:其二   所谓毫无默契大概就是这样。   门被碰出声响的刹那,两个男人脑子里同时生成了各自的方案。   嗯?为什么你没方案?   因为你在发懵,而且短短一两秒的时间不足以让你的脑子生成方案。   吉良吉影想干脆炸掉完事,他倾向于把可能打扰到自己平静生活的追查者直接灭口,不管对方有没有恶意,多余的变量都要消除。   法尼·瓦伦泰没动,因为如果屋外人推门查看,你们被夹在门后的瞬间就会达成「D4C」的发动条件,消失转移,所以他无所谓地等着门外人的反应。   但「杀手皇后」一浮出身影,瓦伦泰立刻意识到吉良吉影想杀人,于是出手阻止——外面那两人是目前所知的唯二跟男主和剧情有关的人物,还没盘问过,当然不能杀。   吉良吉影并不清楚你们今晚来此参加宴会的目的,他甚至不知道瓦伦泰已经查到了男主身份之类的事,所以他不知道瓦伦泰为什么突然朝自己这边伸手,下意识以为对方想抢人(你现在被他们两人同时架着),一挥手想拍开。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双方彼此磕碰着一撞,手腕偏了方向,再次砸到门上,砰,直接把原本虚掩的房门关严了……   继上一秒门板磕出声响导致房间内外同时怔愣着静下来起,下一秒的此刻,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瓦伦泰一把拽起你和吉良吉影往房间里撤,也顾不得屋外人会不会听见杂乱的脚步声,三个人从家具的缝隙转入平行宇宙。   平行宇宙的这边也在办慈善晚会,而且杰和琳看起来关系很好。瓦伦泰说据他的调查,除了你们所在的主宇宙,其他平行世界基本都是如此——没有荒木庄和替身使者,男主是个普通人,刑满释放后在各处打零工谋生,杰是最有希望成为市长的候选人,首富千金跟他复合并订婚了。   也就是说,如果男主没有在监狱里觉醒系统或替身(目前还不知道是哪个,或者二者皆有),世界线大概就会是这么个走向。   而主宇宙的男主,作为造物主笔下的天选之子,在金手指的加持下已经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再进一步考虑,主宇宙世界线与平行世界的差异,除了男主开挂外,还有你们这些穿越者取代了原本的荒木庄造成的一系列蝴蝶效应。如果按最初的搞笑役荒木庄,主宇宙的故事线会是什么发展呢?   首先肯定不会有法尼·瓦伦泰竞选市长的事,毕竟那个荒木庄是全员降智版,连房租都交不起,肯定搞不了高端的操作。所以,就应该还是杰当选市长并迎娶首富千金……?   作者会让一个陷害(存疑)自家主角入狱的角色迎来Happy Ending吗?怎么想都不太可能,男主应该会从中作梗才对……那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见他跟杰有什么交集?是因为没到复仇打脸的剧情节点?还是说因为你们这些穿越者插手,导致杰也偏离了故事线,不再是人生赢家,所以相关剧情自动消失了?   总之,根据刚才偷听到的交谈,你感觉杰就是个被卷进来的普通人,或者是本书的反派之一,前期跟男主作对,后期被男主报复的那类角色。至于他派人跟踪你和法尼·瓦伦泰的原因,如他本人所言,是因为觉得你们这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家伙」有问题。(你们的身份确实都是伪造的)   然后是首富千金,你不确定男主会连同她一起报复,还是把她“改邪归正”收后宫。   花了十来分钟跟吉良吉影解释情况,告诉他先忙正事,其余矛盾等回荒木庄再说。   你那时尚不知道自己今晚将会遭遇什么,也没想过自己可能回不去了。   吉良吉影表情严肃了些,问你们知不知道在写作上,有个词叫“宴无好宴”。他文学系出身的,对这种东西比较敏感。小说跟现实不同,酒宴不能只是让人凑在一起吃个饭就结束,而是必须起到一定作用,或人际变化、或情绪转折、或埋下伏笔。按你们所说,这场慈善晚会几乎聚集了本市所有达官显贵,且男主的仇家(存疑)和后宫(存疑)都在,怎么看都很像会出现原作关键剧情的地方。   “虽然只是我的个人直感——我觉得男主会现身,在这个节点。”   你手心开始冒汗:“撤退?”不能让男主看见你,之前为了救迪奥,你谎称自己是个路过算命的,还说自己能跟他打成平手。如果他看见你这会儿又跟法尼·瓦伦泰和吉良吉影在一起,一定会对你的身份起疑。到时候查出你只是个连替身都用不了的普通人,装神弄鬼这招就不管用了。你还指望将来万一荒木庄打不过男主的话,关键时刻用这招吓唬对面争取逃跑时间呢。   瓦伦泰说没必要,男主估计早知道了——只要他不是不看新闻的原始人。   “什么新闻?”你这两天倒确实没接触过任何新闻,因为一直忙着学习跳舞和礼仪。   瓦伦泰没回答你的问题,跟吉良吉影商量要不要把荒木庄还有战斗力的成员叫齐,在此汇合伏击男主。   不正面交战亲自体验的话,很难搞清对方的替身能力到底是什么。一直东躲西藏不是办法,你们已经在这个世界耽搁太久了,再拖下去没有意义。如果真像吉良吉影推测的那样,慈善晚会是那个行踪不明的男主将出现的剧情节点,那么,这可能是你们唯一能主动布局打他个措手不及的机会。   “透龙连人都没看到就被瞬秒;迪奥的「世界」,论机制,倒比「奇迹于你」略逊一筹,却能过几招;小九根本没战斗力,可男主直接被她吓退。这家伙有古怪,但可以确定并非「无敌」。全员一起上的话,哪怕打不过,试探出他的实力深浅应该没问题,最重要是,必须搞清他能力的本质。”   你们回到主世界的慈善晚会现场,吉良吉影和瓦伦泰分头去打电话。你插不上嘴也帮不上忙,左右手焦虑地来回握着,戒指上的宝石摸起来凉凉的。   吉良吉影肯定看到戒指了,却什么都没说。因为不喜欢在外爆发争吵引人侧目?因为认定这只是假身份所需的道具不必当真?因为从今晚碰面起,一系列事情和变故都发生得太过紧凑,没来及质问?等回荒木庄后,也许会爆发吧,又是一场不逊于之前的惊涛骇浪……   但此时此刻,你也不希望他出事。   你不断地摩挲戒圈,既不知道男主会不会出现,亦不知道男主什么时候会出现,更不知道自己除了像根木头似的杵在这儿还能干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希望自己有替身,替身像往常那样给你出谋划策——这个你知道,是痴心妄想。你希望吉良吉影算错了,男主没来,你们有惊无险地回荒木庄,你也希望他是对的,就在这里一举……你知道瓦伦泰是对的,战机瞬息万变,拖延未必有好处,反而可能坐失良机。   你在紧张,胡思乱想,想坏的结果,想好的结果……   你对随时可能要和男主打起来的现状毫无心理准备,十分钟前你还以为只是来参加晚宴,顺便探听些消息……   瓦伦泰回来了,步履和表情都跟往常一样从容,他原是打惯了仗的。你不一样,你根本没上过战场,前线一直是JOJO负责,你从来都躲在后方。   他问你怎么不坐下,一直穿高跟鞋站着不累吗?   你注意到自己脚麻,很傻地哦了一声,找到最近的椅子坐下。   他递了块巧克力给你,说:“吃了。”   你接过来啃。   吉良吉影没半分钟也来了,说垃圾食品,夺下来扔到一旁,去餐台的日料区拿了寿司和三文鱼给你。   你照样很听话地捧着餐盘吃,机械地嚼着,边嚼边看他们两个,等接下来的指挥。你只希望自己不要拖后腿。   瓦伦泰把房卡给你,说他们得去为战斗做准备了,不方便带着你,你一会儿要是累了就自己回房休息。   醋米饭和鱼停在食管里,你问:“我不用做什么吗?”末了又想自己这样能做什么呢?待在现场他们还得分神保护你,反倒碍事。   “你们小心。”你说,觉得自己说了废话,这里所有人心眼子都比你多,但你还是忍不住说:“你们小心。”   吉良吉影见你脸色不好,建议现在送你回房,确保你待在安全的地方了他们再走。   你赶紧说没事没事,你们去忙吧,我马上把自己塞进安全的地方,绝不拖累你们。   瓦伦泰看了你一会儿,说你要是真想帮忙,倒有一个任务可以交给你。他给你一个非常迷你的摄像机,“你就待在这里,如果一会儿男主出现了,你就混在人群里把镜头对准他,方便我们实时掌握他的动态位置和视野朝向,好确定进攻方位。”   吉良吉影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但你把摄像机紧紧抓在手里说好。   “你也不用一直追着拍,战斗开始后会由迪亚波罗会接手。”迪亚波罗负责时刻根据他们所在的位置提供周边环境信息,“但他那个情况你也知道,你就在他死过去的时候帮忙看着点3D地图。”   瓦伦泰最后走的时候告诉你别担心,记住一件事:“我没输过。” [106]慈善晚会:其三   两个金发男人先后消失在视野里。   你担心他们,也担心自己,想找个东西靠一靠,但你已经是坐着的了。   常言道:“酒壮怂人胆。”你或许该喝一杯,但你不了解自己的酒量,怕喝了误事,只得作罢。摄像机被你握在两手之间,指骨无意识地紧扣,直到戒指硌手的微疼提醒你放松。   你不清楚「拍摄男主」是真对他们的行动有帮助,还是法尼·瓦伦泰看出你独自待着只会徒增不安所以才临时想了这么个没什么危险的任务派给你帮你转移注意。   他们总是很有主意,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你也不能这么六神无主下去。为今之计,只有相信,相信他们,相信他们的实力,做好你分内的事。   把迷你相机塞进手包,站起身走向化妆室。宴会刚开始不到一小时,大多数女士还不需要补妆,化妆室空荡荡的没人。梳妆台下的小抽屉里放着一次性的刮眉刀和酒精棉片,你拿了些刀片藏在身边,又用刀片把手包割出一个小口,以便让相机镜头能透过这个小孔拍摄到外部的景象。   你调整好位置,按下开机键,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呼吸了一下,抓着手包走出去。   跟一位步履匆匆的女士在门口撞了个满怀。   你们礼服裙摆上的蕾丝花边和碎钻勾在一起,布帛发出轻微的撕裂音。你练过波纹,很快调整呼吸控制身体站稳了。她摔了下去,朝空中挥着手想要抓点什么东西来扶住自己。你抓住了她,拉过她的胳膊往自己这边一拽,她倒向你,靠在你身上花了一两秒钟站稳,“谢谢。”   是首富的独生女,眼妆稍稍有点花,像刚哭过,看清你后,很快恢复到有教养的大小姐身份,“抱歉,夫人,我会赔偿您一条新裙子。”你们的裙摆都有点刮坏了,但也不严重。   你心不在焉地诶了一声,“稍后再见。”大概你状态看着实在不好,她从身后叫住你:“虽然很突兀,但我还是要说,夫人,别太在意小报上的流言蜚语,了解您的人肯定不会信那种话,反正我不信,我一跟您接触就知道了。您完全有理由敌视我,但您没有。”   今晚第二次有人跟你提到新闻之类的事了,你忍不住问:“什么小报?什么流言蜚语?”   她一愣,很明显地感到疑惑:“您不知道吗?就是……啊,看来您的未婚夫不愿让您知道,那我不便多嘴了。”   你继续追问,她才犹豫地说现在报纸的花边新闻版都在传市长候选人瓦伦泰先生的未婚妻跟其他男人存在情感纠纷,“无良小报为了销量简直毫无底线,不管是不是某些男人单方面死缠烂打,全写成情感纠纷。”   见她这话有点像说跟男主有关的骚扰案,你顺口附和,想引着她的话头继续往下说。   “不必用敬称,琳小姐,我们可以稍微随意点。”况且她年龄看起来比你还大几岁,却反过来尊称你夫人,听着怪怪的。   她坐在梳妆镜前补画眼妆,你也借着缝补裙摆的由头坐到她旁边,她告诉你针线包在妆奁下方第三个抽屉里,然后再次为弄坏你裙子的事道歉。   “没关系,不严重,补几针就看不出来了。而且我今晚也不会跳舞了。”你说,“瓦……法尼临时有事先走了。除了他,我不会跟别人跳舞。”因为只有他能适应你生疏的舞步节奏不被踩到。   这话在她听来却是另一个意思,“是么,你们感情真好。”她礼貌地笑了笑,眼圈渐渐红了。   你问她是不是喜欢杰先生。   她抬着眼珠看天花板,没回答你的问题,末了聊起小报流言的事:“我也遇到过,所以我理解你,那种百口莫辩的感觉。那个时候,只有他帮我,明明已经分手了。”   你明知故问她遇到了什么事?被造了什么谣?   然后你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当事人版本。   大致过程跟瓦伦泰查到的卷宗一样,但当事人补充了更多跟男主相关的细节。   男主救了她又被提拔后,不知怎么得出了一个奇怪的结论,觉得这是大小姐对自己有好感的信号,于是开始追求她——每天在社交软件上给她发早安、午安、晚安,还给她带早餐和夜宵,说要让她体验不一样的人间烟火。   琳自己家有保姆和厨师,对路边摊上买来的食物既不感兴趣也不放心吃,出于礼貌外加搁不住对方死缠烂打,收下过一两次,每次都跟男主说下次别买了,她不需要。结果对方依然每天拎着馒头豆浆守在她办公室门口。她不堪其扰,抓过来就扔进了垃圾桶。于是男主又改为亲自熬粥和煲汤送给她,说这样更有诚意,气得她发了好大一通火,直接当着对方的面把保温桶从桌上摔了下去。   男主一副老实人的样子趴到地上收拾泼洒的粥汤,她正想着自己也许太过分了,男主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她道:“我现在可以包容你的娇生惯养,但将来在一起的话还是得改改,不能总这么资产阶级大小姐脾气。”   说不上原因,明明是句疯话,但她当时莫名有点被吓到了,心里一阵恶寒,当晚就电联她爸说必须辞掉这个保安。   之后的事情就像你们从警方档案里了解到的那样。   Emmm……这个男主,怎么说呢,听起来非常奇葩,不太聪明的样子。敌人脑子不灵光是个好消息,但这不能改变他已经先后重创了透龙和迪奥的事实。正所谓一力破万法,男主的替身能力应该是偏简单粗暴但又压倒性的强大的类型,以至于尽管他脑子不好,也能胜过这些战斗经验和头脑都远优于他的替身使者。   录像机有收音功能,你想瓦伦泰他们那边应该也听到这些信息了,于是缝好裙摆起身告辞。   临走的时候你对琳说:“你会和喜欢的人结婚,相信我,我会算命。”   从化妆室回主会场要路过休息区,你看到杰在带人检查你们刚才躲在门后偷听的房间,做贼心虚地加快了脚步。他倒没拦下你问话,但你能感觉到怀疑的审视目光跟着自己。   大厅里灯光明亮,人声鼎沸,仍是一派热闹祥和的氛围。你此前生活在荒木庄时一直向往的氛围,普通的、正常的、放松的。但此刻你却在想那群恐怖分子,观察着建筑物的结构思考他们可能埋伏在哪,「他们」就在附近的事实让你感到些许安心。   台前的麦克风响起来,主办方聚集起所有人的视线,宣布慈善拍卖会开始。   宾客热烈地鼓掌,香槟酒的瓶塞喷到半空,背景音乐变得欢快……恍惚有种世界大战前夕坐在歌剧院里的荒诞感。没人知道今晚可能会发生什么,除你以外……不可避免地感到与人群割裂,唯有那些现在不知埋伏于何地的家伙跟你是命运共同体。   “在场有许多年轻的小姐,如果男士们想邀她们跳舞,就必须参与竞拍,拍得钱款将捐赠给红十字会,援助偏远山区的医院建设。”   又一阵掌声,琳走上台,作为第一个被竞拍的对象。你两眼在人群中巡梭,视线不断在各条廊道和各处门厅间切换,想着如果男主出现,他会从哪道门进来。   竞拍价越喊越高,杰拍下了她的第一支舞。   各门厅仍旧风平浪静,宾客也大都望着前台,没有形迹可疑的人。   也许吉良吉影猜错了。   你收回目光转头留意了一眼拍卖会的状况,后方却突然传来一声戏剧化的嘶吼,你知道那个声音,你脊椎发僵,但你的手飞快地把藏在包里的镜头朝向了他。   吉良吉影猜对了,来了。   也许因为这个人是主角,每次他出现,场面就会变得极其戏剧化。   “守护公主的永远是骑士,但公主最终总会嫁给王子。”戏剧化的开场白。   “天呐!他不是那个跟大小姐传感情纠纷的对象吗?”戏剧化的观众反应。   “保安呢!?把人轰出去!”杰说出了跟男主作对的标准反派台词。   姗姗来迟的安保人员架住了他的胳膊把人往外拖,男主一边被拖着往外走一边歇斯底里地对女主吼完深情独角戏台词:“我知道你内心深处不是嫌贫爱富的人!你有着善良的一面,只是暂时被资本洗脑异化了而已!你改过自新跟我离开吧,我会救赎你的!”   你在熙攘的人群里挤来挤去,确保镜头能一直拍到他。   琳的声音气得发抖:“神经病!”   “好吧。”男主突然面色一沉,站定脚跟,“既然你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保安还是在努力拽他,但怎么也拽不动了。   你看见他身上浮出替身的虚影,两个保安被扔飞出去。   人群惊呼着后退,你紧张地抓着手包,尽量保持镜头稳定。   “三年之期已到,我要你们血债……”   墙边的英式落地钟秒针跳动,凭空闪现的「绯红之王」自男主视野盲区劈下手刀。   没人知道消逝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肉眼无法窥探、镜头无法捕捉,除了他——迪亚波罗俯看敌人说完后半句:“血债血偿。”   回神,只见上一秒还面朝拍卖台这边喊话的男主,此刻已背朝你们,挡下了在你看来属于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绯红之王」的攻击。   不应该,除了迪亚波罗没人看得到删除的时间中发生的事,男主应该来不及反应……   荒木庄也没指望一击得手,男主回身迎击迪亚波罗的刹那,「世界」停住时间,以夹击之势从另一侧挥出了拳头…… [107]终战:其一   迪亚波罗理所当然打头阵。你记得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瓦伦泰就说既然他死不了,战斗的时候便可以把他当试错消耗品。   这帮人渣的想法虽然缺德,却也不得不承认也有一定道理。   大多数替身战斗,与其说是比面板数值,不如说是比情报差距,在能力不明的情况下,极容易造成初见杀。所以,让哪怕被杀也会复活的迪亚波罗先手攻击作为试探是最优解。   紧接着由迪奥发动第二波攻势,吸血鬼的体质只要不是头部致命伤都能很快修复。   不知道是谁的替身发挥了作用,也看不见「删除的时间」与「停止的时间」中发生了什么。在这场严重掉帧的电影里,开头是男主念了一半的台词,转折是被挡下手刀的「绯红之王」,高潮是贴图一样突然出现的「世界」,剧终是站着的男主、后跳拉距离的迪奥、死掉的迪亚波罗。四个画面几乎都是定格图,一张跟着一张,每张出现不到一秒,像从翻页动画书里随机撕下的纸片,断得七零八落的时间线串不出完整的动作情节。   两位时间系BOSS适合突袭刺杀,若两下均不得手,说明玩阴招对男主不管用,这时候,就转入正面对抗……   从第五张画面开始,电影不再掉帧,犰狳背甲般的硬化羽毛从翱翔于摩天大楼外侧的卡兹双翅上射出,玻璃幕墙在机关枪似的集火攻击中哗啦碎开,如凌汛时节的碎冰在地面流淌,高空的冷风瞬间灌入大厅,随同威力不逊于子弹的硬羽朝男主射去。   为了增加打中男主的概率,采用了覆盖式压制攻击,无法精准保证不波及友军。迪奥一击刺杀未能得手便立刻后撤跳出卡兹的射程范围,只留男主在火力中心。男主左突右闪,贴地翻滚,在桌椅间寻找掩体。其身影以你的视角看来一直在瞬移,你不清楚他是不是在靠时间系能力闪避。   他远离玻璃幕墙躲入射击死角,从主舞厅逃往环境更为封闭、墙体开窗较少且有更多遮挡物的餐厅。   荒木庄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具尸体从桌布下出现,抛向他——正是他自己。法尼·瓦伦泰杀了一个平行宇宙的他并将尸体带来了主世界。   不同世界的同一物品或人出现在同一世界时会自动地互相吸引、触发湮灭。   门格海绵状的碎块并未如期出现,无妨,还有后手,尸体上安装了「杀手皇后」的「第一炸弹」。   男主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扯过餐台上的桌布蒙住那具朝他飞来的尸体压到桌面上。桌布平整而服帖地铺上了桌面,仿佛底下什么东西都没有。不,不是仿佛,就是什么都没有。   “哦?我差不多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瓦伦泰的声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既如此,擅自靠近你于我而言绝非明智之举,我会继续观察直到确定的「胜机」出现。”   卡兹见不再能从外围发动攻击,便滑翔进入室内,收起翅膀落了地。他朝你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你无恙后朝餐厅追去。   男主在接二连三的攻击下显出疲态,有些慌手慌脚起来,他看看卡兹,又看看同样在往他这边走的迪奥,额上渗出汗水,略微思索,一指轰开地板,跳入下一层,大约是打算利用建筑内复杂的地形边拖延时间打追逐战边思考对策。   战斗中心一离开迪亚波罗身边,你就奔向他的尸体想把他安置到稳当点的地方。目前人群因害怕被战火波及所以都畏葸着后缩,想尽量远离发生打斗的地点,所以迪亚波罗身边还比较空旷。但「恐怖分子们」既已前往别处,普通人等缓过劲后,原本压抑的恐慌肯定会爆发,届时将有大批人涌向电梯厅逃命,踩踏事件不可避免。迪亚波罗的尸体如果被混乱的人群践踏损毁,就要花更长时间复活。   你拖着迪亚波罗的尸体往远离逃生出口的方向挪,在应该不会被逃亡人群涉足的偏远角落坐下,用波纹处理他身上的伤口并为他灌输生命能量,以便让他尽快复活。   荒木庄所有人,包括迪亚波罗自己,都做好了第一击即送死的准备。他的主要作用是吸引男主注意、为迪奥的突袭打掩护。敌方能力不明,再加上他身陷「死亡循环」现状,任何一点微小差错造成的意外都会成为致命伤,死亡是必然。而他早点进入死亡轮回,就会早点复活,早点苏醒,早点接管地图情报任务。   自他死亡起到其他人追着男主跳入下一层,战斗已开始约六七分钟,根据迪亚波罗身上的伤势判断,在你的波纹加持下他大概再有个五分钟左右就能复活了。你默默祈祷其他荒木庄成员在此期间不会碰到什么急需环境信息情报的状况。   下层偶尔传来打斗声,并不频繁,每次出现的地方都不一样,每次都发出震得楼板颤抖的巨响,这幢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在他们夸张的力量下如同随时会被折断的脆弱芦苇。   你本来不是非常恐高的人,但现在光是瞥一眼碎掉的玻璃幕墙外的景象都觉得腿软,每一次楼板的震动都让你胆战心惊。高空的寒风一直往大厅里灌,尽管坐在避风的墙角,也还是觉得冷。   你紧紧地抱着迪亚波罗没多少温度的尸体。   你希望其他人尽快打败男主。   人群像你之前预料的那样,第一声尖叫爆发后,此起彼伏的尖叫接二连三,反应快的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跑。有了起头的,其他人或是跟着反应过来,或是盲目从众,全都爬起身,乱哄哄地推来搡去,涌向电梯和逃生通道。   很快有人跌倒,很快有人被踩踏,很快很快,空气里充满恐惧的哭叫,电梯超载的提示音响个不停,而人们只是慌乱机械地砸着关门键,不明白电梯为何不启动。   所有这些,都在折磨你本就紧绷的衰弱神经。你抱着迪亚波罗往墙角缩,把他长得过分的腿尽可能往里扒。   你在害怕,怕很多事,怕被踩到、怕楼会蹋、怕荒木庄打不过男主、怕他们被杀。   怀里有温热的气流,迪亚波罗痉挛着倒抽一口气活过来。你几乎感觉像自己活过来一样。谢天谢地,你真的需要能一起商量对策和分担恐惧的人。   迪亚波罗从不像久病初愈的人将将睡醒那样轻颤着睫毛慢慢睁开眼睛,总是唰地一下仿佛受惊又仿佛要杀人似的瞬间瞪大双眼。然后,碎开的绿色虹膜开始整合、瞳孔开始聚焦、视线开始捕捉信息……看到你,看到你几乎压在他脸上的胸,看到你毫无自觉傻盯着他。   迪亚波罗觉得头大,两头都大,但现在不适合想别的,他抬手指了指墙边的英式落地钟,用刚恢复的沙哑声带说:“把我电脑拿来。”   你赶紧哦了一声,轻轻把他放下,贴着墙摸到落地钟旁边,从钟柜里找出一个手提箱,又贴着墙挪回他身边。   他顺手把墙上装饰用的壁画窗帘拽下来扔给你,你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在抖。他以为你冷,因为大厅里一直在灌风。虽然不全是冷的原因,但你还是道谢并把窗帘裹在身上,然后挨着他坐下。楼板的震动不知何时停了,你也感觉自己不抖了。   迪亚波罗从提箱里取出绝缘手套戴上,然后依次拿出电脑和通讯设备。   杰这时开始在台上用麦克风喊话维持秩序,说警方和医护人员很快就到,请不要惊慌。琳用自己的身份卡把员工电梯和VIP电梯全刷开了,以便多几个离场通道分流客人。   她忙了一阵,见你和迪亚波罗坐在墙角,走过来道:“我晓得了,杰一直说你们有古怪,你们是驱魔的吧?”   你茫然地看着她。   她说:“不用瞒我,那个神经病的狱友都说他坐牢的时候总对着空气说话,明显中了邪,被恶灵附身了。”   “……差不多吧。”替身是挺像背后灵的。   她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扶着迪亚波罗坐到空出的沙发上。他把电脑搁在桌上,挨个调看酒店的监控录像。   目前还没有人联系迪亚波罗让他帮忙规划路线或咨询附近有无适合伏击的建筑掩体之类信息。也许是不需要,也许是战况焦灼无暇联络,也可能只是性格问题。比如迪奥就更偏好我行我素即兴发挥的作战风格,卡兹同样比较倾向于靠自己的头脑做判断。就算联络,估计也只有吉良吉影和瓦伦泰这两个带了手机的。他们从各个地方匆忙赶来,几乎跟男主同时到达,只花了不到一分钟确定出战顺序,根本来不及给每个成员配对讲机并仔细商量战术。   不过替身战本就考验临场发挥,常常计划赶不上变化。   监控只会覆盖大厅和走廊,如果男主藏在客房里便无从得知。   切了几个画面不见人影,迪亚波罗怀疑他们可能打到外面去了。   你劝他休息一下,保存体力,等有人联络时再根据需要进行远程辅助。   迪亚波罗按了按眉骨倒进沙发,蜷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他确实状态很糟,从到达这个世界起就一直徘徊在崩溃边缘。   大部分宾客已经离场,只剩一些伤患留在原地等救护车。   你们也一样,除了等待无事可做。   你神经质地盯着桌面上的手机,直到它响起。   吉良吉影的电话,他问你们现在还在原地吗?   你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吉良吉影跟迪亚波罗说了什么,只见他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   不是好消息。   迪亚波罗从电脑上调出酒店的3D建筑图,说你现在往左,接着他敲了几下键盘,好像是解开了某个地方的电子锁。   吉良吉影似乎一直在对什么事做说明,迪亚波罗只是听着,末了瞥你一眼,问电话那边能不能确定,“你别他妈瞎搞。”   然后你听见了吉良吉影的声音,不是从电话里,而是从门廊那边,由远及近。   他西装上全是灰尘和血渍,左肋下方不断涌出红色的液体。“我很确定。”他挂掉通讯中的手机,扔到一旁,踉跄着奔向你,“只有这样才能赢。”他说,你什么都不用做,记住这句话,在下一个轮回中告诉他,并叮嘱他转告给迪奥就好。   吉良吉影捧起你的手,望着你的眼睛,你看到「杀手皇后」的倒影。   “败者食尘。” [108]终战:其二   总是如此匆忙,很少有人向你解释为什么,无论那是否与你有关。他们永远在行动、行动、行动,而你被坚不可摧的行动洪流裹挟奔淌。   「杀手皇后」进入眼中,吉良吉影拇指按向食指第二关节,你忽然感到前路未卜的恐慌。你想说等等,你想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想说我心脏跳得好快,我不舒服,有没有人可以给我解释一下,你们别总这样行不行,什么信息都不跟我分享,这让我很不安……但终究没有任何声音出口,你不断默背他跟你说过的每句话、交代的每件事,拼命记住自己看到的所有东西。   空间被拉成时间,条状的斑驳色块在视野里变形,此刻的一切离你远去,逆流的时光席卷而来。听觉里最后的声响是主厅的大门被轰开,一片喷薄而出的红……   可能真的只是来不及解释吧……   恍若大梦一场,俄然觉,奔跑的脚步、拥挤的人群、混乱的叫嚷,迪亚波罗拿着你刚递给他的手提箱,拽下壁画窗帘让你披上。   你茫然地依照惯性重复上一次的动作,道谢并裹住自己。   几乎同时,他的手提箱里传出来电的嗡鸣声。迪亚波罗打开箱子,接通手机。一句话的功夫,手机又转交给你。   吉良吉开门见山地问:“这是第几次循环?”   你打开扬声器,以免通讯声被人群的叫嚷盖过,“第一次。”   吉良吉影跟其他荒木庄成员此刻正在追踪男主,结果「杀手皇后」突然不见了,无法使用第一炸弹和第二炸弹。但他能感应到替身并未消失,只是离开了自己身边,便意识到是发动了「败者食尘」。他无从得知时间倒流了几次,也不清楚「倒流的时间」中发生了什么,「时间循环」中的事只有被植入了「败者食尘」的人——也就是你,才记得。   既然发动了「败者食尘」,就说明之前,或者严谨点,未来的战况不容乐,已经崩盘到必须重开的地步。于是吉良吉影叫停其他人,暂缓追踪男主,先弄清你这头的状况。   “记得我什么时候启动的「败者食尘」吗?”   你报出时间,精确到秒。   “只倒退了半小时?”吉良吉影反问,但语气并不困惑,像是早有预料。他跟那边的人商量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道:“如果安装在普通人身上的话,应该可以倒退一个小时,但你不是完全的「非替身使者」,所以第三炸弹的效果也打了折扣。”   第三炸弹是吉良吉影为了不被人调查身份而觉醒的技能,植入了「败者食尘」的人一旦向其他人吐露吉良吉影的身份信息,对方就会爆体而亡。   你能感觉到,自己只要说出吉良吉影的名字时间就会倒退,但听到的人并不会被炸死,估计也是「半替身使者」造成的效果减半。   既如此,为什么不安装在普通人身上?   也许是考虑到必须要由能充分理解现状的人来说明「循环的时间」中发生的事件所以才选择了你。如果是一般人,根本不了解替身能力是什么东西,只会陷入混乱,反倒要让他们花大量时间来解释,还不一定能好好配合,不过徒增麻烦。   再者,男主早已清楚吉良吉影的真实身份,所以就算对着男主大喊:“我室友是吉良吉影,他是连环杀人犯。”估计也没什么用,因为这根本不算「暴露身份信息」。   但你觉得仍有更优解——把「败者食尘」装在卡兹身上。究极生物不论脑力还是体力都强于你,既熟悉战况又是荒木庄唯一的「完全非替身使者」。   上述问题,吉良吉影在发动「败者食尘」前肯定也考虑过了,他们智商都不低,那为什么……   迪亚波罗凑过来毫无障碍地加入手机会议:“卡兹死了,在安装「败者食尘」前。这不对,应该先杀吉良吉影。”   他人倒聪明,全程什么都没问,光听你们讲电话就搞清了状况。只不过发言实在太低情商,冷不丁冒出这两句话显得跟人家有仇故意找茬一样。   以男主对他们的了解,肯定清楚「败者食尘」的原理。为了防止重来,有必要先杀卡兹或吉良吉影,这没问题。要么杀死能发动「败者食尘」的,要么杀死能被植入「败者食尘」的,二者消灭其一即可防止时间倒流。   卡兹几乎属于「不死之身」,要杀他很难,在多名危险敌人的围攻下却优先选择处理最麻烦的卡兹。是有意为之还是男主太强所以随便先杀谁都可以?后者排除,真那么强的话就该在晚宴厅这层把他们全部解决,不必狼狈逃往下一层迂回作战。   吉良吉影就简单一些,男主既然有能力抗下「绯红之王」和「世界」的双重夹攻,要杀吉良吉影对他来说应该不算难事。而且吉良吉影才是真正掌握「败者食尘」的人,就算没了卡兹,保不齐拉个路人就发动了,所以先杀吉良吉影绝对是最保险、性价比最高的。只要是有正常战略头脑的人都会这么做。   疑点太多了。   你一五一十复述了吉良吉影给你安装「败者食尘」的全部经过:“你说‘只有这样才能赢’,你让我记住这句话,并叮嘱你把这句话转告给迪奥,其余的什么都不用做。”   “我没解释什么吗?”   “来不及解释,「败者食尘」刚安装到我身上,男主就破门而入了。”可能还在一瞬之间杀了他或迪亚波罗或者他们两个,你视野里最后是红色……   片刻沉默,然后又是窸窸窣窣的商量声,那边在讨论“转告给迪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非得强调要转告给迪奥。   迪奥说,根据他对自己的了解,他应该看穿了男主的替身能力,并且找到了「赢」的办法。但当时败局已定,无力挽回,所以只能让吉良吉影发动「败者食尘」,那句特意强调的转告,应该是为了提醒他自己——他可以看穿男主的替身能力并打败对方。   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通讯,继续跟男主战斗。如无差错,迪奥肯定能在战斗中像前番那样看穿男主的替身能力并找到破解办法,同时将消息传递给你。大不了这一轮就当试错,等有了足够情报后再重开,最多再来一轮,下一次,有了你保存的记忆信息,他们就能胜出了。   吉良吉影把手机交给迪奥,让他带在身上。   电话那头不再有交谈声,他们进入了战斗状态。   你不想跟迪奥单独通话,却也明白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他今晚比较沉默,包括刚才的集体会议,除了跟战况有关的事,半句话都没多说,现在也只有风声和奔跑的脚步声。   人群像之前那样被疏散得差不多,你扶着迪亚波罗坐到空出的沙发上,把手机调到最高音量撂在一边。   等待。   难熬的寂静里偶尔间错着稀疏的打斗声,每一次都让人紧张,可每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男主每次稍一交手便撤退了,打一下就溜,偏偏还捉不到,他们只能跟着对方在错综复杂的廊道间不断追逐。被牵引、被放风筝,这种被动感让迪奥心头焦躁。男主正面作战能力并不差,为什么偏要打游击战?总不至于只是为了戏耍和羞辱他们吧?   那烦人的苍蝇又一次自周围掠过后,迪奥听见对方用“三年之期已到”的语气说:“午时已到。”然后这家伙自信满满地朝卡兹袭去……   来了……   迪亚波罗推测得没错,男主先杀了卡兹,所以吉良吉影才退而求其次把「败者食尘」安装到了你身上。   但下一秒,一件出乎预料的事发生了。   迪奥没能看见具体经过,因为对方能暂停的时间比他长,但总之,发生了一件背离你们之前全部推测和预判的事。   男主没对卡兹造成任何伤害,大吼着不可能扑向吉良吉影。   ?什么情况?   据你描述,吉良吉影应该撑到了战斗后期,至少也是在男主解决卡兹之后才成为攻击目标的。现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攻击顺序变了?男主知道了「败者食尘」的事吗?因此临时更改了目标决定先杀能让时间倒流的?   迪奥几乎立刻要喊你赶紧把时间倒回去。以男主高于「世界」的力量和速度,再加上吉良吉影现连可稍作抵挡的「杀手皇后」都没有,会被瞬间秒杀,不能让时间倒流的底牌失效。   但更奇怪的事发生了,男主没有攻击头部或心脏,而是瞄准了吉良吉影的手脚等非致命处进行殴打。   卡兹刚被针对自然不可能毫无反应,弹出「辉彩滑刀」就朝男主攻过去。   接着就是最奇怪的事,男主一下子慌了神,甩开他们冲向玻璃窗,直接纵身一跳,替身扒着建筑物外墙一路滑落到一楼。他抢了辆车猛踩油门狂飙起来。   他在逃跑。发生了某种让他害怕的状况,他觉得自己必须逃跑……   战场上所有人,包括这头的你和迪亚波罗,全懵住了。   “只有这样才能赢。”   “什么都不用做。”   难道……那两句话是非常简单的字面意思……只要发动「败者食尘」,其余什么都不用做,「赢」的结果就会自然到来?   无论如何,男主露怯逃命是不争的事实。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个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的「胜机」已经出现了。男主认为他们能打败他,他们会「赢」。   “追。” [109]终战:其三   “考个驾照吧,出土文物们。”吉良吉影说,伴着从中央后视镜反光里刺向后座的、看社会垃圾的眼神。   男主夺窗而出劫车跑路后,他们懵了小半分钟,略加商讨,一致决定去追。   本应让已经失去战斗力且负伤的吉良吉影留下休息,问题是除了他没人会开车……   卡兹倒是能飞过去追,他还说可以把脚变成苍鹰的爪子,一爪抓一个带着飞。但迪奥和瓦伦泰在危险已经解除的状况下,开始有闲心顾及起脸面来,不约而同表示拒绝。   像货物一样被拎在天上飞来飞去什么的……有损王威……   瓦伦泰倒是有专属司机,但就算现在打电话让对方过来,也得等上十几分钟。再者普通人不适合被卷入替身使者的战斗,多半会受到惊吓,轻则一路吱哇鬼叫,重则直接把车开进沟里。   最后还是普通上班族坐进了驾驶室。卡兹用波纹给吉良吉影手脚的伤做了简单的止痛处理,好让他能踩油门和换档什么的。   吉良吉影感到微妙的不爽。各种方面。   那俩混蛋倒是毫不客气地上了车,并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开始发号施令:   “搞清状况前,不要离得太近,也不要擅自进攻,先保持距离观察,留存体力。”   “呵,肤浅之见。应该乘胜追击,用密集的进攻逼那家伙露出破绽。   啧啧啧,真是小人同而不和。   车载语音系统里响起迪亚波罗的声音,鬼知道他什么时候黑进来的,总之又多了一位指点江山的帝王:“我看了道路监控和交通图,你照我说的,往东开,过地下隧道,上立交桥,以男主现在的行进方向和速度,用不了十分钟就能斜插到他前面截停他。”   吉良吉影轰响油门的同时用他东亚人特有的礼貌口吻阴阳怪气:“诸位光杆司令想推行国策的话,我建议亲力亲为比较好。”   不多时,道路前端能看见男主的车了,对方大概也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们,车辆猛地加速了一阵,七拐八绕想彻底甩脱追踪者。   没用,卡兹在高空俯瞰着一切,他逃不掉。   车速慢下来,距离缩短,然后又是一阵加速,男主像在犹豫、思考是逃是战,也可能根本没想那么多,纯属不知如何是好。   总之谨慎为妙。荒木庄暂且没咬得太紧。卡兹做了几次试探性攻击,迪奥看见对方在停止的时间里驾车躲避。他到现在也没弄清对方时停的极限是多久,他可以在对方停止的时间里思考和活动9秒,超过9秒的事就不知道了。同样,对方也可以在他停止的9秒时间里随意活动。   照理说,不管一个人能停止时间多久,他在另一人停止的时间中的活动时长都是受限的才对。比如,虽然迪奥能停止9秒,空条承太郎能停止5秒,但迪奥和空条承太郎都只能在对方停止的时间中活动2秒。   是本作造物主特意设定的吗?毕竟这样对主角更安全。如果男主只能在迪奥停下的时间中活动2秒,剩下7秒动弹不得,无疑被战斗经验更丰富的迪奥抓住机会一举干掉。总之,这个世界中关于时停的设定似乎是「自己能暂停的时间长度」=「能在他人时停中活动的时间长度」。   男主现在仍能用「暂停时间」,他们不知道对方还有多少底牌,于是就这样若即若离地开着车,偶尔试探性地攻击一下。   那个让男主惊慌失措地逃跑的「胜机」究竟是什么呢?他们要怎样才能「赢」呢?   迪奥在想,为什么一定要强调把那些话转告给他?为什么上一轮是他看破了男主的替身能力并想出了破解办法?其他人,虽然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都是聪明人。那为何唯独是他先看出呢?   卡兹虽有400IQ,但不是替身使者,缺乏相关经验,看不出很正常。   所以,他能看出,也许是因为……有相关经验……吗?   他脑海里依次划过自己知道的替身能力和交战过的替身使者,思及承太郎时,不可避免又被对方临场复刻的行为恶心了一下……   什么白金复印机……   等等……复印机……   复印……   复印……   复印?!   “我理解了。”迪奥同时对车内的人和电话那头的人说道,“这家伙的替身,可以概括为三句话。”   “首先,能力是「复制」。”   透龙被强制进入休眠期并非受到「世界意志」的排斥,而是因为男主当时复制了「奇迹于你」。可能男主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发生过这件事,否则应该反侦查一波,不会让透龙就这么轻松溜走。但,虽然未曾意识到,作为自动触发型替身,被复制出的「奇迹于你」仍在透龙对男主产生「敌意」的瞬间引发了「灾厄」。   好在透龙随即「放弃了调查的想法」并逃出了「射程范围」,所以别无大碍。   “其次,「射程范围」,这种「复制」有距离限制。”   男主目前已经使用过他们在场所有人的替身能力。   先后挡下「绯红之王」和「世界」的突袭并躲过卡兹的全覆盖式射击——唯有「暂停时间」或「删除时间」能做到。   用餐布和餐桌「夹住」尸体将之转移——「恶行易施」。   轰开楼板逃往下一层——「杀手皇后」。   法尼·瓦伦泰曾提出过男主或许拥有他们所有人的替身能力的猜想,但事情没这么简单,证据就是男主没有使用「天堂制造」和「奇迹于你」——这两个足以让他速战速决的替身。那么只有一个解释——距离太远,男主用不了。   “最后,能力会随「复制」时间的增长而变强。”   之前在甜品店,男主并不是没尽全力,而是一开始的时候,他的替身只能跟「世界」持平,而随着战斗时间的延长,不管是停止的时间的长度还是力量和速度,都开始超过「世界」。   这能力设计,几乎完全是从空条承太郎的「白金之星」得来的灵感,复刻+成长A。   既然他已经遇到过一次,再要看穿就简单多了。   现在,一切都能说通了。包括男主那天在甜品店为什么会被你吓退。因为他知道你是替身使者,但却无法「复制」你的替身能力,这种第一次遇到的异常状况让他疑神疑鬼,所以选择了撤退。   还有时间倒流前留下的信息——“只有这样才能赢。”「这样」指的就是「启动败者食尘」这件事本身,只要吉良吉影启动「败者食尘」,让时间倒退的同时让「杀手皇后」离开战场,「胜机」就会自动出现。   对于「复制替身能力」的男主而言,他绝对的天敌,就是卡兹。如果所有的替身使者都不在其「复制」的「射程范围」之内,而让卡兹单独与之作战的话,他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所以他首先想解决的就是卡兹。   不是逃往空旷的外部,而是藏身于建筑物内部跟他们迂回周旋,若即若离地确保所有人都在「复制范围」里,等「复制时间」足够,能力超越原版的时候再发动反攻。   如果推理没错,男主上一次应该就是用「世界」和「杀手皇后」的能力杀了卡兹,停止时间再植入第一炸弹,就能彻底破坏掉究极生命体的每一个细胞。   这也是为什么男主没有优先处理能倒退时间的吉良吉影,因为要彻底杀死卡兹的话,就必须利用「杀手皇后」。   只要卡兹一死,男主就能高枕无忧的用强化后的能力轻松碾压在场其他替身使者了。   但现在,由于「败者食尘」,「杀手皇后」已经从吉良吉影身边转到了你身上,第一炸弹和第二炸弹都无法使用了。也就是说,男主现在没有了能杀死卡兹的手段。   男主信心满满准备去杀卡兹的时候,却意外发现自己没法使用第一炸弹,所以才大喊着不可能扑向吉良吉影,并试图通过殴打对方让其出于自保需要收回「杀手皇后」。   但吉良吉影没收回,于是男主彻底慌了,匆忙逃跑。   男主最开始大概是真想彻底甩脱他们躲起来,但被追上后,又意识到自己这下反倒不能离他们太远,否则就蹭不到替身能力,而没有能力的白板替身很难应付卡兹,所以才一会儿加速一会儿减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   吉良吉影不等迪奥说完,转动方向盘,驶入岔道,跟男主拉开距离。   法尼·瓦伦泰打开天窗冲天上喊:“卡兹,你别减速,试着继续追他,逼近点。”   替身使者们驾车远离,究极生物追逐逼近。   男主驾驶的车辆在沥青混凝土路面上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音,歪歪扭扭如同没头苍蝇般乱转了片刻,突然猛踩油门朝吉良吉影的车追去。   这无疑印证了迪奥的推理。   “卡兹,你单独迎战,能赢!”   男主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他逃不掉,有迪亚波罗的监控他无法躲藏,卡兹远快于普通车辆的飞行速度能轻易赶上他,他只能加速紧追着吉良吉影他们,在「复制」的有效距离内靠蹭到的替身能力闪避卡兹的攻击。   但这不过能延长一会儿他的生命罢了,油箱迟早会见底,荒木庄迟早会甩脱他。   等吉良吉影他们距离拉远,男主不再能「复制」后,究极生物打白板替身使者完全是碾压虐菜。   胜局已定。   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其实,你的替身早提醒过,「穿越」造成的能量扰动过大的话,有一定概率导致创作者也「穿越」。   此时,你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110]Over Creator:其一   看破男主的替身能力并想出解决办法后,吉良吉影驾着车在城区转了很久,男主始终牛皮糖似的跟着。依照油箱容量,他最多能把生命再延长三四个小时左右。   迪亚波罗嫌吉良吉影开车太慢,说等油箱耗完是什么蜗牛速度,就不能开快点靠车技把人甩了吗。   你能理解他想尽早摆脱「死亡循环」的不耐烦心情,但好歹这事总算要结束了,他紧绷的神经多少松了些,说自己先睡会儿,等有情况再叫他。   结果又睡眠猝死一次。   迪亚波罗不胜其烦地带着满腔暴躁再次复活时,情况倒真有了点变化。   男主一直在通过「暂停时间」闪避卡兹三不五时的攻击,这会儿终于显出疲于应付的颓势,动作不再如之前那般敏捷,车辆开始有受损迹象。   卡兹相当余裕,甚至中途还飞去加油站弄了桶汽油送到吉良吉影车上。   跟在后方的男主看到这一幕,无疑又多出一重精神压力。约莫几分钟后,卡兹的硬羽击中了他的轮胎。   嘭,爆胎,橡胶与金属轮轴在水泥路上擦出火星,车辆斜飞着撞上中央护栏。   结束了。   尽管过了晚高峰时段,城市的夜间交通照样繁忙,路过的车辆不明就里,鸣笛、急刹、猛打方向盘躲避,哔哔叭叭响成一片。但最响的,还是卡在中央护栏的那辆车的发动机轰鸣,一阵紧接着一阵,可见车内人仍不死心地在猛踩油门。   无意义地挣扎。   卡兹俯冲而下,「辉彩滑刀」携着光削开车顶。   空的。   抬眼扫视,男主出现在数米开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仍在朝荒木庄车辆驶离的方向踉跄,估计是最后关头靠「暂停时间」逃了出来。   看来距离拉得还不够远。   此人显然已无斗志,虽然勉强还能「复制」,却毫无反抗意图,只是一味奔命,口中呓语般不断喃喃重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卡兹莫名有些泛恶心,感觉像在拍蟑螂,虽然简单,但脏兮兮的,嫌他污了刀。   速战速决吧。   双腿蹬地,一个跃步便冲至男主身前,刀刃直指颈部。   死到临头,就是案板上的鱼也还要拍一下尾巴,这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男主唤出替身抵挡。卡兹虽看不见,但仅凭气流就能感知到精神体的动作,附上波纹的刀刃轻松格挡下替身的拳头,随即转了个角度斩断了本体的一条臂膀。   吉良吉影的车此时已在百米开外。   男主哭号着,飙着泪在地上爬行,拼尽全力想回到「复制」范围内。发现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后,手指抠进绿化带的泥地里,顺手挖出植物和土块,一边毫无章法地向朝自己步步逼近的究极生物投掷一边难以接受现实地摇着头后缩,“别过来!别过来!你这怪物!”   “喂,好歹是曾击败过我卡兹一次的人,给我有尊严点站起来受死。”   回答他的是濒死兽类的失控嚎叫。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无聊的除虫工作。待会儿还得把被挖出的花草栽回去,麻烦。   卡兹恹恹地举起刀。   你们都看着迪亚波罗转播的监控画面,准备庆祝胜利的一刻。   流光溢彩的刀刃挥动时宛若流星的尾迹,哪怕透过黑白的图像也照样耀眼……   非常耀眼、十分耀眼、太耀眼了……   光芒万丈……   整个镜头里都充斥着炫目的白光……   “怎么回事!?”   “喂!卡兹!能听到吗!?”   “要不要开回去?不对!要不要……九,把时间倒回去!快!”   好亮……   好吵……   好晕……   胸闷……   耳鸣……   把时间倒回去……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总之,先把时间倒回去……   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了,快倒回去……   败者食尘……   发动了……   光影交错的碎片自你身侧逆流而过。但有什么东西回不去了,你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在这条时空线上,出现了你们无法撼动的东西……   半小时前。   “我先睡会儿,有事再叫我。”迪亚波罗说罢倒进沙发。   电脑屏幕上是监控画面,吉良吉影他们和男主的车辆相距不远不近地在马路上行驶。   然后,画面朝着与你记忆不同的方向发展了。   男主刹住车,好像根本不在乎会被荒木庄甩远、不在乎复制不到他们的替身能力、不在乎要单独面对卡兹的攻击。   保持着通讯的手机里,响起讨论声:“怎么回事?放弃挣扎了吗?”   他们不知道「败者食尘」又发动了一次的事,记忆还停在“已经看破了男主的替身能力,现在只要拉开距离让卡兹单独去迎战就赢了”的阶段。   你想说点什么,但不知如何描述,亦不知从何说起。   你自己也还有些事需要确定。   吉良吉影停下车,他们远远观望着卡兹和男主那边的状况。   一幢凭空出现的房子关住了卡兹。   你明白了。   你再次启动了「败者食尘」。   又是迪亚波罗倒进沙发的时间点。   不……怎么会这样……刚才只过了几分钟啊,「败者食尘」应该倒退回半小时之前才对!你必须再往前退!必须回到「祂」还没出现的时候!   败者食尘!   仍是迪亚波罗准备入睡的时候。   「败者食尘」无法回溯到这个时间点之前……   因为,在这个时间点上,有一件让世界线彻底变动的事发生了。   “作者穿越成了他笔下的男主,他「复制」了我的能力。”   “「穿越」造成的能量扰动过大的话,有一定概率导致创作者也「穿越」。”   “至于「穿越」成什么,大概率就是祂笔下的主人公。”   出现了……这种之前提到过的可能性……   作者和你同为「超越命运」的存在,他成功「复制」了你的替身能力。   你现在明明离他很远,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复制」的「射程范围」会根据「被复制对象的射程范围」的不同而变化。现在战场那边的三位替身射程都是C~D,根据之前监控的情况判断,大概离开一两百米左右男主就无法「复制」了,而你的替身射程……你可是在便利店打工都能远程做家务的……   你的替身,简单点说,它是一处「无法被除你以外的任何荒木庄成员破坏的空间」,卡兹不可能从内部突破……   糟了……   男主,或者说作者,盯着关住卡兹的房屋,也在发懵。   他刚穿越过来,不知道怎么就在车里跟荒木庄打追逐战,还以为自己要落地成盒。但短暂的慌乱过后很快发现自己有替身可用。作为跟本体共感的存在,无需解释说明他就知道了用法。   看到自己的替身,他明白自己是穿越成了自己笔下的一个男主。不过这个……这个奇怪的、外型类似房屋的空间系替身是谁的能力?荒木庄,不,整个JOJO世界都没有哪个角色有这号替身吧?无所谓,反正他调动自己目前复制到的能力时,清楚地感觉到可以靠这玩意把对自己威胁最大的卡兹封印住。   所以现在,虽然他不记得自己有写这段剧情,但总之,危机解除了,作为爽文男主,他很快会成为被美女环绕的人生赢家。   三次元的loser生活,永别了!   “喂。”他望向在场其他荒木庄成员,“虽然我也不太清楚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但你们已经知道自己打不过了我吧。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乖乖当我小弟不就互利共赢了嘛。我也爽了,你们也在这个世界活下来了,要好好感谢我啊。”   为了主角能持续装逼,他本来就打算把荒木庄留在剧情里当搞笑背景板。反正他们打不过他,还会时不时惹出麻烦给他提供当英雄救世主的机会。   “只有个别我讨厌的双标舔狗和不发工资屑老板会折磨一下,你们其他人过得应该不差吧,总比被JOJO打死好多了。”   荒木庄成员同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种面对实力远超于自己的敌人不得不小心警惕但又觉得跟这家伙较真很掉价的感觉。   “由我来打。”你说,“麻烦你们站到他能「复制」的「射程范围」之外,我来跟他单挑。”   如果男主只复制了你那个无法用于战斗的替身的话,那么他现在能用于战斗的,只有自己原先的白板替身。   你会「波纹」,能触碰到替身也能看见替身。虽然「替身」只能被「替身」打败,但有前述优势,你想打到他的本体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他正慷慨陈词,忽见一妹子冲来,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在这个世界收的后宫之一,“你担心我所以追出来了吗?放心,已经没事了。这里比较危险,你先不要过来。”   果然还是得在这个世界收后宫啊,JOJO大部分女的那个画风还有恶心的肌肉,只能算勉强可冲,要不是有些女角色人气高、家里又有钱,他都懒得写进来。   特莉休和空条徐伦什么时候会带着Passione和SPW财团的资金来投奔他呢?按剧情好像要往后稍稍,毕竟他无法同时应付那么多女人,得一个一个慢慢说教,让她们学会和平共处。   你一拳挥过去。   男主挡住你攻击的同时不知把你的举动理解成了什么意思,叹着气道:“我是个自由的男人,你要是占有欲这么强的话,我们就分手吧。”   你不说话,抬腿就踢。   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终有一个轮回,你要打败他! [111]Over Creator:其二   你快撑不住了,但别无他选……   又是这张沙发,又是徒留一地狼藉的宴会厅,又是通讯中的手机和电脑监控画面,又是……   马上马上……   又要……   你的身体,此刻是完好的,但是很痛,上一次,上上次,上上上次……那些轮回中的疼痛仍记忆犹新地在神经里抽动。   马上又要叠加上新的了……   好痛……   究竟……还要几次……才能结束……   你预估过男主白板替身的战斗力,根据他和卡兹对战(如果把单方面挨打算作对战的话)时的监控录像来看,其近身战实力大约在C级左右,考虑到他当时可能因精神崩溃导致替身性能下降,状态好时也许能达到B,但肯定沾不上A。   C级在替身使者的世界里,只能算及格线,最中庸的数值水平。但对普通人而言,C级,相当于一个人毕生所能达到的最高极限。   你自认为自己的武学造诣离人类极限还差一大截。   可你还是参战了,你有你的考量。   一拳一脚过后,你已充分了解到自己先前的预估没错——他的替身在白板状态下是C级偏上的力速水平。正面交锋,你胜出的希望不大。   但你并不是凭着一腔孤勇跑来送死的。   “你「复制」出的那幢房子,是我的替身。”你说着,又是一击,攻势不减,并如期感到对方回防的力道不自主地放轻了。“不怕死的话,就尽管对我下死手吧。”   如果你死了,替身就会失效,卡兹就会被放出来。   当然,你心里清楚,自己绝对不会死也不能死,一旦濒死就要用「败者食尘」回溯时间,但你不介意诈一下敌人。男主投鼠忌器,打架时自然会犹豫,不敢攻击致命处,只能想方设法活捉。这些顾忌会使他无法随心所欲地放开手脚战斗。   他总算意识到你不是自己后宫的一员,挡下攻击的同时狠狠给了你腹部一拳将你打远,“不是,你谁啊?跟我一样穿越来的?怪不得这剧情我没印象,是你搅和的吧?”   有「杀手皇后」的缓冲,伤得不重,你用波纹缓和疼痛。   实力果然还是有差距……你得尝试谈判……   “佩拉·普奇小姐在我手上,请你回到自己的世界,不再干涉我们,那样的话我就放了她。否则我就用这个远程操控的空间能力,拿厨房里的水果刀杀了她。”   “哈?她还没死?”按原本的剧情,佩拉应该在见识到她哥的真面目后誓要一刀两断,却在争执中被普奇失手误杀,普奇悲痛欲绝,想到男主是妹妹生前最爱的人,于是从今往后任劳任怨地尽心辅佐对方想以此赎罪。   “回到你自己的世界继续安稳的平静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你看男主表情不怎么在乎,又换了个角度游说:“没错,如你所想,我们都是穿越来的,他们已不再是你笔下的「荒木庄」。以他们傲慢的性格,绝不会甘心给你当小弟被你利用,你们只有死斗到底。他们一死,你也就失去了「复制」的便利,双方都捞不到任何好处。所以,我恳请您,神明大人,高抬贵手,就当行善积德,回到自己的世界。”   如果能避免肢体上的冲突,你不介意下跪磕头。你只希望用最小的损失和最低的风险快速解决此事。顺利抵达造物主的世界比什么都重要。   男主甚至懒得听完就果断回绝,说他已经受够了三次元拜金小仙女们的嘴脸,再也不要回到那种连一个肯正眼看他的女人都没有的悲惨生活中。再说,就算「荒木庄」的家伙死光了,后续也还有一些JOJO世界的女孩子会来找他,他完全可以复制她们的能力。在这个日常设定的现代都市里,随便有个替身就足够混得开。   那就是没得谈了,开打吧。   按你原本的设想,如果到了不得不正面开战的时候。一是靠「那是我的替身,不想卡兹被放出来的话,打架时就注意别下死手」让对方行动受限;二是通过多次时间轮回,熟悉对方的招式,积累经验,直到你能预判他这段时间里所有的一举一动,从而打败他。   并且,由于「败者食尘」的原因,「杀手皇后」附在你身上,它会自动保护被植入了第三炸弹的你。虽然体型变小了,但聊胜于无,多少能起到一点防御作用,让你可以更加专注于进攻。   现实会告诉你,你想得太简单了。   首先,「杀手皇后」是替身,一旦它出现帮你抵挡攻击,男主很快会复制到它的力量和速度,并随时间推移强化,反倒变得更加难打。   其次,你所以为的「他不敢下死手」的预估很快落了空。男主只束手束脚地跟你周旋了片刻,再对拳时,毫不犹豫地切开了你的手腕。   “失血而亡前,你大概还能活个几分钟,足够了。”   他的替身,除了「复制」,最重要的是「会随时间增长变强,超越原版」。   “你可以凭意念控制房屋内部的陈设对吧,这一技能成长后……”他说着,忍不住笑了,胜券在握,得意洋洋:“我想象了一下这幢房屋被岩浆灌满的样子。”   就算是究极生物,也最多在岩浆中活动数分钟左右。男主只需要把你的命留到那时即可,此后就算你死了,替身消失,他也不必担心卡兹解开封印冲出来——早烧没了。   所以,你能仰赖的,只有不断在循环的时间中积累战斗经验,寄希望于通过熟悉对方的一招一式来击败他。就像打游戏的Last Boss时背板那样,提前记好对方什么时候会平A,什么时候会放大招,发动攻击前有什么固定的姿势或套路等。   看过时间循环类的电影吗?《明日边缘》之类的。主角只要提前记好敌人会先出左拳还是右拳,直拳之后会高踢还是肘击一类的动作细节,那么在下一个循环里,哪怕闭着眼都能丝滑躲过对方的连招。   电影是骗人的。   因为你只要躲过第一击,你的行动轨迹就已经与上一轮时间出现了偏差,在蝴蝶效应下,接下来所有的动作都会变得不同。   活生生的人不是游戏NPC,不是设定好的电脑程序,他会因你的不同做出不同的应对,你永远无法精准预判他究竟会怎么进攻。   你死了很多次。   很多次。   严谨点讲,是濒死很多次。   每当被打到再起不能,你就会凭仅剩的意志启动「败者食尘」。   重来。   再来一次。   也许下一次……   遥遥无期……   最糟的一次,你脸上挨了一拳后,感觉晶状体像果冻一样碎在了眼窝里,那种剧痛使你无法咬牙坚持到被打得再起不能的时候,尽管手脚还能动,尽管尚未彻底失去战斗力,你也提前启动了「败者食尘」。   最好的一次,你揪住了男主的头发,死死扒着他的脑袋,但传导的波纹尚未完全损坏大脑,对方的手刀就切向了你的喉管。你很慌,怕被颈部受创会瞬死,于是放弃了攻击,紧急发动了「败者食尘」。   后来,你被一次又一次的濒死循环折磨到崩溃之际,忍不住后悔到不断自虐式地复盘——是不是那时候该赌一把?不发动「败者食尘」,继续传导「波纹」,也许在被手刀砍到前你就能完全破坏他的大脑呢?西部牛仔拔枪对峙时,谁说得好哪边的子弹会更快一秒?   没有如果,无法重来。   况且你内心深处清楚就算再来一次,你也不敢赌。   一旦死了,就真的万事皆休了。   活着才有希望……   活着才有出路……   活着才有可能……   你活着,痛苦不堪地活着,离万念俱灰只差一步之遥……   武学造诣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间突飞猛进,中国老头告诉你,闭关练武这种事,至少也是以「年」为单位的。   如果闭关修炼一年,每天练8小时,就是2920小时,亦即你历经5840轮实战循环后,也许会迎来质的飞跃,成长到能击败男主的地步。   5840……大得令人绝望的数字。你还没达到零头,已经要疯了……   又一次,迪亚波罗说着:“我先睡会儿,有事再叫我。”倒进沙发。   他形销骨立的身体如同枯柴一把,你知道他一刻多钟后会猝死。   他根本没有睡觉一说,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昏厥与死亡就代替了睡眠。   你记得他以前的样子。   意气风发、光艳照人的样子。   现在他蜷缩在柔软的布面沙发里,浑身不受控制地神经性抽搐。   没人受得了这种折磨……   通讯中的手机里响起你听过无数边的商讨:“怎么停车了?放弃挣扎了吗?”   你才是……真的……挣扎不下去了……   监控画面中的卡兹被封印进房子里。   声音、画面、一切的一切,都像催命符,马上又要……去死了……   哪怕凌迟,千刀万剐,好歹有个头啊。   拜托了,谁来告诉你,你的「千」和「万」究竟数到哪一位了?这样下去真的能赢吗?还是说你跟迪亚波罗一样,要永远当无间地狱里的西西弗斯呢?   撑不住了……   迪亚波罗模模糊糊听见你好像在跟他说话,撑开眼皮,见你呆滞而空洞望着他,眼泪如断线之珠无穷无尽地下坠:“我撑不住了……”   他坐起来,问你怎么了。   你扑进他怀里抱住他嚎啕大哭:“我们怎么这么惨啊!” [112]Over Creator:其三   宾客早疏散完了,伤员也在吉良吉影他们追着男主离开建筑时被抬走了,空荡的大厅就剩你们两个。两个剩在废墟里的遗物,只剩彼此。   头顶是耀眼的水晶灯,周围是碎掉的玻璃墙,遍地亮闪闪的垃圾,高空的风四面八方,你裹着他给的窗帘边抖边哭,试图从一个精神状态比自己还糟的人身上寻找慰籍。   迪亚波罗不明所以,僵硬地被你抱着,问怎么回事。你的嗓音被哭腔扭曲,你的语句被抽泣截断,只剩一些不连贯的单词——我们、可怜、我、你、痛、坚持、结束……理不出个前因后果。   他从小就被同村的孩子评价为懦弱且迟钝,情绪感受性相较于同龄人似乎发育滞后,甚至显得有些呆傻。迪亚波罗自己也承认,他是位不懂人心的王,他只能问,一遍遍地问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哭,前一分钟还好好的。他想到你被安装了「败者食尘」,推测你可能在上一轮时间中遇到了不好的事。他看了看监控,压住语气里的不甘心尽量平淡地问是卡兹出事了吗?你在为他哭吗?   通讯中的手机也不断传来提问:你怎么了?你倒退了时间吗?现在什么状况?把上一轮得到的情报说明一下。   你濒临崩溃,毫无理智地尖叫,让迪亚波罗把电脑和手机关掉。   你不想说话,不想回答,不想面对这些重复过无数次的问题。每一次回到起点都要听他们先是望着男主停下的车辆嗤笑那家伙是不是放弃挣扎了,再望着下一秒凭空出现的房子大惊小怪地问怎么回事,接着你就要像个尽职尽责地倒带录影机那样解释说明:“男主被作者穿越了,他「复制」了我的替身,就是现在封印卡兹的那幢房子,大约二十分钟后,男主会用成长了的能力让屋子里灌满岩浆,就算究极生命体只能在其中存活数分钟。”   这句话,说到你要吐了。   你不想管了,这一轮你不打了,随他们去吧,你真的要休息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好,哪怕只有一个循环也好。   迪亚波罗合上电脑,关掉手机,一动不动地让你抱着,也不知该怎么哄人,因为他没弄清问题出在哪。   他只哄过自己的第二人格,但那套程式没法用到你身上。   你猜他不喜欢跟人肢体接触,从他僵硬的身体肌肉就可以感觉到,但你此时顾不得许多,你想任性一下,反正他之后不会记得这件事,也不会留下烦心的印象。   抱抱我,迪亚波罗,你说,拜托了,全世界只有你能理解我。   你想和这个全世界唯一能感同身受的人抱头痛哭。   可惜他太要强,不会哭,你决定连他的份一起哭。   瘦长的双臂迟疑地抬起,缓慢地圈上你的身体,然后坚定地收紧,他用力把你箍进怀里,直到你被他的肋骨硌疼。你听见他几乎只隔了一层皮肤的心跳,像要冲破牢笼般往胸腔外扑腾,忽然感到一阵无法喘息的压抑,眼泪自然而然地汹涌淌下。“怎么会这样……”你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不知是因为哭过头了还是因为被抱得太紧,“本来不是这样的……”   他本来,是那么骄傲,那么漂亮的人啊……   迪亚波罗沉默着,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回答让你莫名心酸。你更用力地往他怀里贴,像要安慰另一个自己那样不计成本地往他身上灌注有疗愈效果波纹,反正这一轮不打了……   “不痛了……这样就不痛了……”   他本来应该安慰你的,此刻却发现反过来了,他在被一个哭泣的、比自己弱小的女人安慰。他觉得不自在。你的眼泪濡湿胸口,温热的,暖意渗进皮肤传入心底,这感觉尤其让他不自在,不该这样的……不该怎样?又为什么不该?   他不知道,弄不清别人的心是常有的,弄不清自己的心也是偶尔的,他的灵魂早矛盾到分成两半了。总之他怪怪的不舒服,于是把你推开了,扯过窗帘的一角擦自己身上的眼泪。   恶魔拒绝洗礼。   意大利除了黑手党还有基督教。他自小在教堂长大,那些帮派成员们的妻子总是格外虔诚,每周都来忏悔和流泪,替她们的丈夫祈祷。传统黑|帮不让女人插手事务——女人不一样,她们是要上天堂的,她们清白无辜的眼泪会洗刷爱人罪孽,让他们在地狱少受磨难。   “天父在上,若我去至天堂,请让我带上我的男人,允他与我同行,伴我身旁。”   迪亚波罗不信这套,不管是宗教还是别的,Passione一向前卫,女人和同性恋都照单全收,只要对组织有用。   就算女人的眼泪真能洗刷罪孽,他也不需要。该下地狱就下,没必要让女人替他哭。   “别哭了。”迪亚波罗用只要你说出来他就会解决的语气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你觉得全世界只有我能理解,就告诉我。”   你不指望他能解决,但你还是说了。   你给他讲那些战斗,说我被打到站不起来好多次,说我痛得受不了,明明现在没受伤也觉得幻痛,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可是等休息好了还得去,不打不行,我没办法了……   “我根本打不过,「杀手皇后」在我身上,他会「复制」到它的力量和速度,越往后越强。我不一样,我会受伤,会消耗体力,只会越来越弱。”「杀手皇后」会自动保护被植入了第三炸弹的你,但这份防御优势很快会转变成被敌人「复制优化」的劣势,它扛不住男主成长后的力量和速度,好几次吉良吉影都伤得跟你一样重。   可你又不敢解除,除非确认此轮一定能杀了男主,否则就是自断后路,连重来的机会都没了。   迪亚波罗听着,手指往掌心愈攥愈紧,他说走,他去看看怎么回事。   你筋疲力尽,还有哭过之后的头晕,瘫在沙发里倦怠地再次强调说没用的,那家伙从「复制」到的第一秒起就开始了「成长」,只要对手是替身使者,他就永远略胜一筹。而普通人对上他也没用,他靠自己的白板替身就能达到普通人类的巅峰水准。   你甚至想过让瓦伦泰杀一个平行世界的男主,砍一些他的尸块让你悄悄藏在身边。太大的不行,拎一大袋东西靠近会引起怀疑,但把一些小部件藏在裙摆里应该没问题。之后让瓦伦泰退到男主无法复制「D4C」距离,这样一来,只要你把尸块带到离他足够近,就会触发「湮灭」。   但男主封印卡兹后一直紧盯着剩余的荒木庄成员,如果他们撤退,男主会驾车追上去。男主(作者)也知道现在剧情跟自己写的不一样,推测荒木庄被原作角色或其他外来者穿越了,所以搞清状况前会尽可能保证这伙人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至少在杀死卡兹这个天敌的关键节点他会保持警惕。   光是瓦伦泰消失前往平行宇宙这个举动就足够引起男主的怀疑,「D4C」除了利用「湮灭」法则外,跟白板替身没什么区别,他不可能想不到瓦伦泰去平行宇宙干什么。   在他眼皮底下搞这种小动作被看见是必然的,瓦伦泰也好,荒木庄其他人也好,一旦你跟他们交接东西,男主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不会再放任你随便靠近。   如果你不跟荒木庄接触直接孤身前往,虽能不被设防地靠到较近距离,却又缺乏一击制胜的手段。事实上,你还没太靠近他就已经说:“这边危险,先别过来。”表示婉拒了。   “没办法……我做不到……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你告诉迪亚波罗,差不多再有十分钟他也要死了,是猝死的,就算现在打车过去也来不及了,这一轮就休息一下吧,你们俩都休息一下,你可以用波纹给他镇痛,让他真正意义上的睡一会儿。   迪亚波罗把你拉起来,拉到臂弯里,说先别放弃,他会想办法,他要亲自跟对方交手试试。他半拖半抱地挟着你,抹胸晚礼服的裙摆一路都在拖地,被你踉跄地踩在高跟鞋下,几乎是走一步绊一步。   你承认你有点不配合,你不想去,你就想放空一下大脑,况且据你估算的时间,差不多他赶到那儿就死了,根本没什么意义。但他把你揽得很紧,你挣不开。无能为力造就的自怨自艾使你累积的压力再度爆发,你口无遮拦地喊起来:“有什么好试的!不是试过了吗?第一下就死掉了啊!”   迪亚波罗僵了一下停住脚,看着你,虹膜是碎掉的玻璃。   你心里刺了一下,意识到这句话对他来说有多伤人。“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你抱头蹲下,逃避脑海里那些让你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的画面,“我不想见他,我被打怕了,我看到那个人的脸就有种发抖的感觉,我就想,哪怕只有一个轮回也好,我不想跟他扯上关系……对不起,是我太懦弱了……”   他的呼吸压下来,靠近你,你的手被牵过去,他摩挲着你中指上的「订婚戒」,问:“因为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是吗?”   你抬头,看见他半蹲在你面前。   他说:“如果我能给你「出路」,你就把这个摘下来。” [113]Over Creator:其四   风从身边刮过的时候,你会想起坐在另一个人机车后面的情景。她的身体是散发着热量的挡风板,长发扬到你脸上,微微刺痒。彼时你万念成灰,深陷虚无,望不见前路,然后她捡起你,载你奔赴新的希望。   你搭着迪亚波罗的肩,没头没尾地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以为你是女孩子。”   他车飙得飞快,发动机很响,你的声音被风往后带,他没听清,“什么?”   你大声说:“你长得好像女孩子啊!”   一个意大利单词从他嘴里嘣出来,听语气是个脏字。迪亚波罗叫你少用无厘头的蠢话影响他开车。   你说我是夸你,夸你漂亮,美丽又坚强,中国人夸男人漂亮就说他貌若好女。   迪亚波罗懒得理你,重新拨通了吉良吉影那边的电话。那边也在开车,男主在他们后面追着。”   情况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每一轮你解释说明后,都会商讨得出只能由你去单挑的结论,所以他们会站在「复制范围」外跟男主一边对峙一边谈判拖时间,直到你到达现场。但这次你没表现出任何斗志,也没说明任何情况,所以等他们弄清怎么回事并确定自己打不过后,就直接上车跑路开始拉距离了,而男主也随之追了上去。   迪亚波罗问他们现在在哪条路上,有没有进入「复制范围」。   “暂时没有,但就卡在边界线上,随时有被赶超的可能,不知道这家伙要追到什么时候。”   你推测男主至少会追到卡兹死亡的时候,“毕竟剧情跟他认知的不同,所以他肯定会对你们保持警惕,在确定杀死卡兹前会一直紧盯着你们。只有确认天敌死亡自己可以高枕无忧才会放缓攻势。”不如自己的家伙留到将来慢慢处理也行。   电话那头告诉迪亚波罗到了地方不用担心找不着男主的车,非常显眼,替身使者一眼就能看到:“他车后浮着一个球形空间。”   你的「荒木庄」是实体化的,并不能这样带着跑来跑去,男主那个「复制品」升级得越来越便利了。   迪亚波罗说行,就这样吧,我去截人单挑,你们别让那家伙复制到其他能力。   “如果要单挑的话,是不是让九上比较好,替身使者对上「复制优化」没胜算,尤其是时间系,多一秒就能决定胜负。九跟他只有力量和速度方面的差距,可以用技巧性弥补。”   是的,之前每一轮得出的,都是这样的结论。而且你还可以保留每一次战斗的记忆,熟悉对手的招式,累积经验,总会赢的,你们都是这样想的。   但你现在已经无法再抱有当初的信心了。   其他人不知道时间重来了多少次,所以仍得出了第一次的结论。   只有迪亚波罗知道,你刚告诉过他。   “她试过很多次了!现在精神崩了!撑不住了!”他骂了对面一串,挂了,把手机扔给你,问道:“我还有多久会死?”   他上一轮是猝死的,这一轮因为你给他灌注了蕴含生命能量的波纹,所以理论上应该能活更久,但鉴于「败者食尘」固定命运的属性,他应该会在同一时间点死亡。   “五六分钟。”   他计算了一下,等找到男主,差不多还有一分钟能战斗,足够了。   “你一分钟就能打败他啊!?”   “少异想天开。”他只是去试探一件事,死肯定还是会死。   迪亚波罗第一次在宴会厅跟对方交手的时候,就直觉到一种违和感,但周围各种替身使者的能力混在一起,杂乱无章,他又几乎是瞬死,所以来不及搜集更多证据。后来听迪奥说男主的能力是「复制优化」,他觉得疑点解开了,当时察出的不对劲都能用这个理论解释,便没再多想。但现在,他决定再交手一次试试,那个能力也许不止「复制」这么简单,或许有另一种可能。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可能」是什么,只是他过去经验累加出的直感告诉他——有别的可能。   不过也只是个渺茫的希望,就算看穿了替身能力也不代表一定能对付得了。布加拉提小队看出他的能力是「时间删除」又怎样?要没先后两个「镇魂曲」给他一削再削,他打人比通关超级马里奥还简单。   问题是现在没有「虫箭」可以扎一下升级。   他要给你的「出路」也不是这个。   迪亚波罗问你是不是真撑不住了,一轮都不想打了。根据你是否想继续,他分别指两条路给你。   “真不行就算了,别管男主,也别管什么荒木庄,这里没人认识你,你安稳过你的日子。每天打打零工,回家做饭,房子是现成的,还听话,也不用担心家里进坏人。”他说,忍不住笑了一声,“反正不会像现在这样住满坏人。那家伙倒真给你帮了个忙。”   街上车水马龙,路边华灯熠熠,大部分商铺这时候关门了,夜营场所的霓虹灯牌闪着炫目的彩光,有三五成群的人进进出出。再普通不过的世界,再日常不过的生活。你从末日废土挣扎到这个还算平安祥和的地方,完全可以说一声我尽过力了然后坐下休息,像爱德华在Spectre脱下鞋子。   你看着他几乎没有脂肪保护的背部凸起的脊骨,问:“你怎么办呢?”   他说既然自己死不了,就可以对男主进行无限次反击,打赢就皆大欢喜,打输就重开,迟早把对方折腾到跟自己一样神经衰弱,“或者作者想个办法彻底弄死我,我就解脱了。”浸过硫酸的嗓子一开口就像在拉锯末,听得人心里发紧,“妈的,总算能死了,也不错。”   你觉得难过,可也没法冠冕堂皇地要求:“别说这种话,再坚持一下。”他受的苦若是写成书,必是不忍卒读的厚厚一本,你连看都不敢看的情节,怎好以局外人的乐观让他活在其中呢?   “……我愿意再坚持一下,只要你告诉我怎么办。”   “你有一次揪住了敌人的头,几乎要赢了是吧?”   “嗯,但我不敢赌,他也快切到我脖子了。”   他说确实不该赌,重开是对的,但他想问那是第几次循环的事。   “十几次的时候。”   “后来再没有过?”   “没了。”   迪亚波罗吐纳了一次空气,让声音别闷在喉咙里,“你有实力达成平手,为什么后来一次都没超越过去?”   并不是因为对手变强了,而是你心里怯了,被打怕了,看到那张脸气焰就先弱了:“糟了,又要挨打了,要是又打不过怎么办?到底还要重来几次?”抱着这种心态与先前循环叠加的压力,你无法再一鼓作气发挥出巅峰水准,你已经到了再而衰三而竭的阶段。男主没有时间循环的记忆,每次战斗都以为是第一次,他的心态要轻松余裕得多。   你明白迪亚波罗的意思,想赢的话,就必须先克服心理上的软弱,但你做不到,“怎么可能不害怕呢?看到那个让你变成这样的人,你不会害怕吗?”   迪亚波罗一拳砸在仪表盘上,“我气得想给他脑浆锤出来冲马桶!”他说,这是他再看到那张脸时唯一会产生的想法,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害怕。   “可是你也会受伤,会痛啊!”你觉得他在说大话,“我都看到了!你的眼球有抖动性震颤,四肢末端会不受控地痉挛。恐惧痛苦是本能反应,这是没办法的事,连你都做不到!”   迪亚波罗听着,没有反驳,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自己,又看了眼你,半晌,叹气似的说:“难怪……”   “别逞强了!这根本不是能靠意志力改变的。”   但他还要逞强,他永远不会不逞强。   “我示范一次,看好。”他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虽然还是破风箱的肺和嘶哑变形的嗓音,但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辆显眼的、跟着球形空间的车出现在道路对面。   吉良吉影的车先与你们擦身而过,瓦伦泰打开车门,想把你从机车后座拉到车厢里。迪亚波罗之前说是去单挑,你没必要跟着进入男主的射程范围,徒增风险。   「绯红之王」一把挥开「D4C」伸来的胳膊,把你牢牢圈在迪亚波罗身后,牵起你的双臂拥住前面瘦削的身体。他覆上你环在自己身前的手,拔下戒指扔向后方。风驰电掣的一瞬间,你们已甩开荒木庄的车,离道路前方男主的车越来越近。   你不由得紧张,可你抱住的这个人,他身上一直无法停止的神经质抽搐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偏头看向你,绿眼睛像夜视摄像头里的狼:“我现在看起来害怕吗?”   来不及回答,距敌不到二十米,「绯红之王」将你放至路沿,迪亚波罗一轰油门持续加速,冲上去抬起前轮压向男主车前盖。如果爆炸,同归于尽,就是他赢。   没那么简单,「删除自身的时间」即可免疫一切伤害。   很好,他就是要逼对方也用「删除时间」来验证……   你回过神的时候,首先闻到了血的腥气与肉的焦味。汽油在燃烧,风刮过热浪。报废的汽车,四散的铁片,零星的火点在遮蔽视野的黑烟后闪烁。   迪亚波罗在一地废墟残骸之间,脸冲着你的方向,长发遮了神情,只看见开合的唇瓣:“Share……”   戛然而止。   男主一拳打爆了他的头。   分享……   世界上唯一可以和你感同身受分享这些的人。你的痛苦、恐惧、懦弱他都能理解,尽管他原本是位共情力低下又不懂人心的王。他也经历过这些阶段,但他已向你示范出「战胜过去」的姿态。   接下来,选哪条路,就看你的了。   男主恶狠狠地盯过来时你很可悲地发现自己仍不可避免地颤抖。但是,你好像也感觉到了一点,迪亚波罗说的那种,想把对方脑浆砸出来的愤怒。对,就是这样,你还不够愤怒,如果你怒气冲顶,就没有余力去恐惧……   男主只瞪了你一眼就急忙奔上马路拦车。于他而言,现在的头等大事是盯紧荒木庄的人。他肯定看到你坐在迪亚波罗车上了,也知道你多少跟他有点关系,但他现在没工夫去管。因为迪亚波罗打岔,荒木庄成员跟他拉远了距离,他必须赶紧追上去。   不多时,你身上的手机响了,瓦伦泰说他有办法杀了男主。 [114]Over Creator:其五   男主走后,你在原地呆坐了一会儿,慢慢爬到迪亚波罗身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可能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你拾起他的手,拳上满是深可见骨的裂痕。他攥得太紧了,由于死前僵直,现在掰都掰不开。你呆呆地握着,感到带着水汽胀痛从胸腔涌上眼窝。   不行,不能再哭了,你想,我必须坚强,否则他白死了这遭。你拼命咽唾沫,试图把那股胀痛压下去,可始终有无法摆脱的滞闷。你呼吸困难,喘不过气,眼前发黑。不行,这样不行,我得……   电话响了很久你才反应过来,接起时仍不受控地倒抽气,一下接一下,喘得像要随时昏厥过去。   瓦伦泰想,你确实濒临极限了。这轮循环刚开始,你尖叫着要迪亚波罗挂电话关电脑的时候,他就想问你怎么了。可你一个字都没跟他说。   不能再让你继续了,就由他来画上句点。   也只能由他……   “会赢的。我告诉过你:我没输过。”   “我该怎么做?”你问,倒抽一大口气,“告诉我,我现在什么都做得出。”   “冷静点,甜心,把束腰解开,深呼吸。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会解决一切。”瓦伦泰永远从容的嗓音听起来一诺千金的让人安心,“记住我接下来的话,在下一个循环开始后立刻告诉我:男主变成了作者,他通过复制的「荒木庄」封印了卡兹。卡兹会死。已经尝试过很多次想要击败他都输了,实在撑不下去了。”   你控制住情绪冷静地默记,等待下文,“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叫辆出租车送你到现场,不用急,也别让某个喜欢危险驾驶的人载你,那太危险了,让司机正常速度行驶就好。当你到达时,「胜利」就在眼前。”   “什么?”你并非没听清,而是难以置信,“可你不会记得……”   “我知道,我没有「败者食尘」的记忆,但不管是第一个轮回还是第九十九次轮回,只要你切实地告诉我:我做不到,我撑不下去了。我就会替你解决一切。”   你不放心地反问:“真的吗?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用这招。”他肃正语气:“我以一国首脑的身份发誓,当你乘车到达战场时,「胜利」就是你囊中之物。”   你如坠梦中,怕是幻觉,又不愿清醒。   “记得你那晚跟我重复家父战友的话吗?‘只有「崇高的人类」才会认为舍命捍卫国家荣誉与守护家人是联系在一起的’,我现在切实地感受到了。”   若想拯救崩坏世界中的祖国,就必须守护好你,让你顺利抵达造物主所在的时空,借助那份神力……   “本来刚才就想把你拉上车告诉你这些的,结果被人捷足先登了。”他故作俏皮的语气里略带埋怨,“我说过,既然决定成为你的丈夫,我就会为你战斗到底,不管有什么不安,你都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追问到底是什么妙计,他只是一笑带过,“准备好了就启动「败者食尘」吧。”   电话挂了。   你后来才想起他这样礼貌的人居然没说再见。   车行驶得很平稳,吉良吉影的驾驶技术同他本人一样,不急不躁,微晃的单调频率令人昏昏欲睡。也是时候放松一下了,只要跟男主拉开距离,卡兹就会击败敌人,结束这个世界的旅途。   你的声音在保持通讯的手机中响起,急切又期待:“我要跟瓦伦泰说话。”   “我听着呢。”他把手机从中央扶手盒的凹槽里拿起,让自己声音离你更近。   你来不及寒暄和解释,连珠炮似的投掷信息。   “男主现在被作者穿越了。”   伴着你的话,一直紧追在后方的车辆速度缓下来。   “他复制了我的「替身能力」封印卡兹,不在二三十分钟内解决的话卡兹会死。”   话音刚落,凭空出现的房子关住了卡兹。   “我重启时间很多次想要打败他都输了。”你的声音有一点颤抖,像打开未知魔盒前略带恐惧的激动,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您在上一轮循环里告诉我,只要我说‘做不到’,您就会帮我解决。”   他来解决?   如果时间不这么紧迫,倒有好几种方案可想,但有二三十分钟时间限制的话,就只好……   “我知道了。”他说,“打车过来吧,「胜利」会送到你眼前的。”   你惊喜地叫起来:“您上一轮循环里也是这么说的!天呐!太厉害了!料事如神!不,简直就是神!我现在就过来!”   料事如神吗?   当然了,他永远有办法,永远有计划,永远为一切做好了准备。   他是连耶稣也不得不认可的,像神一样的人。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属正义。   “是你赢了,我意识到我们已被逼入了完全的绝境。”瓦伦泰双手举过头顶迈下车,“我想跟你谈谈「成为你手下」的相关事宜。”他说着,朝百米之外的男主走去。   “喂!别那么快靠近我!”男主朝自己的车靠了一步,随时要跑路的架势。   「D4C」是空间系替身,「穿越平行宇宙」这一技能本身没有任何可升级的地方。不像时间系替身,只要成长到能比对手多控制一秒就足以分出胜负。复制「D4C」后,只有面板数据可以「成长」,力量、速度、精密性……这些在近战搏斗中有用。但瓦伦泰是军人出身,体术不可能差。如果只在力量和速度方面略占优势的话,对方完全可以用「技巧」弥补这些差距。   “稍微再靠近一点,对,就这里,停下。”男主让瓦伦泰站在自己刚好能复制的「射程距离」边界上,决定等自己的面板数据多「成长」一会儿再放对方靠近。   瓦伦泰确实有打近身战的准备,区区一两百米,冲上去,这点时间能获得的「成长」很有限,以他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格斗技巧,未必不能赢。可这人意外的警惕,一直站在车旁,如果此时贸然冲上前,对方肯定会跳上车拉距离。   不过瓦伦泰本没指望事情能简单结束,他早料到了这点,故意装糊涂:“我们现在隔得太远了!喊话挺累的不是吗?”   “我说站着就站着!否则别谈了,我现在就上车,咱们继续追逐战!”男主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坑乔尼的!现在把衣服脱掉,我要确认你身上没武器。”   瓦伦泰比了个OK的手势叫他别紧张。   西装、领带、马甲、衬衫依次掉在地上。手套用不着摘,反正不可能藏东西。指尖搭上皮带扣,他问:“确定?下面也要?”   男主恶心地皱了皱眉:“不,我一点也不想看男人露鸟。把手贴上裤面,从上往下摸,让我看看有没有可疑的隆起。最好别让我发现你悄悄在裤管里藏了手枪什么的。”   “我保证你只会看到一处正常的隆起。”瓦伦泰开了句玩笑活跃气氛,手掌压在西裤上下滑,“有「复制优化」后的「D4C」,你完全不必如此谨小慎微。”   如果是一般人确实不必如此,未受训的普通人就算拿着枪也不足为惧,但瓦伦泰不一样,“对你还是警惕为好。”男主说,确认了对方确实没带任何东西后,允许瓦伦泰靠近。   瓦伦泰不急不徐迈开步,“遇见愿意讲道理的人真是太好了,比起荒木庄的疯子们,我倒宁可跟你共事。”   九十米。欲速则不达。   “我对现在的日子其实还挺满意。”   七十米。路虽远行则将至。   “你刚来可能不知道,其实我马上会当选市长。”   五十米。大不躁而谋胜之。   “我希望我们能互利共赢。”   三十米。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我用我的身份给你提供便利,也请你不要过度干涉我在这个世界的新生活如何?”   十米。成大事者,藏于心,敏于行,行于事。   就现在!动手!   “D4C!”一秒,跃步、冲刺、挥拳、近在眼前。但敌人成长后的速度显然更胜一筹,立刻交叉起双臂护住头部。瓦伦泰抓住其下盘空挡抬腿就是一记膝击。   男主慌忙后跳堪堪躲过。瓦伦泰一抻关节,伸长腿,变击为踢,又在对方侧避时变踢为扫。   哐啷,踹在车上,铁皮壳翻滚着飞远,落地,嘭,彻底报废。   “呵,就凭这种迟钝的速度也想偷袭我?”男主短暂的慌乱后立刻回神反击。瓦伦泰抗下攻击的瞬间就发觉臂骨裂开了。   这种力量和速度,已经超越迪奥的「世界」了……   不到万不得已的话,真不想用那招啊……   一力破万法。能用「技巧」与「战斗经验」弥补的差距越来越小,肩、臂、腿、胸,很快处处负伤,腹部挨了一拳后,瓦伦泰吐了,一地红色。   不仅仅是血,还有一堆辨不出形状碎块,似乎是食糜和肉一类的东西。   “何必呢?求饶的话我就放过你。你说的用市长身份给我提供便利的事我还挺中意的。”男主说,“我也觉得你比起荒木庄的其他疯子多少算个正常人,没必要搞成这样。我们完全可以互惠互利。”   瓦伦泰不语,扣着喉咙,越吐越多,很快一地都是红色的碎肉。   “不是……你搞什么?”   呕出最后一口,瓦伦泰抬起头,目光锁定在男主身上,黏着血浆的嗓子幽幽发声:“刚才踢飞汽车,不是因为碰巧打偏,而是为了让你无法逃跑。”   男主莫名其妙地回看他:“我有什么好逃跑的?你又打不过我。”他理所当然以为瓦伦泰是被他打到胃出血了,所以呕出来的食糜是红色,“难道为了让我没办法那么快追上其他人吗?真是团结友爱荒木庄~”   瓦伦泰答非所问,冷静而条理清晰地继续科普:“一般成年男性的极限胃容量是三升,也就是六斤肉左右,我精挑细选了那些重要部分。”   男主仍旧不明所以,但心里隐隐发毛,感到寒意窜上脊骨,“……你想说什么?”   瓦伦泰擦去嘴角的血渍和碎肉,动作优雅如赴上流晚宴,但眼里闪着野生掠食者的光,“在战场上,有时为了防止情报泄露,我会把重要的机密文件封在蜡里吞下去。”   “你他妈吃什么玩意了!?这到底是什么!?”   瓦伦泰阴恻恻地笑起来:“你。”   男主以为对方只说了个人称代词,等着下文,却见瓦伦泰再无开口之意,只是用那双寒气逼人的眼睛盯着他,保持着令他毛骨悚然的微笑。   不是只说了个人称代词就截住话头,而是回答完了问题。   「你」。   瓦伦泰吃了一个平行宇宙的他。   “你疯了!”男主跳起脚就跑。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他现在就是感到难以名状的恐怖。   「D4C」拽住他的脚踝,瓦伦泰的声音还是像在谈判桌上一样冷静:“放了卡兹,我饶你一命。”他记得你说过,「荒木庄」最初的设定来源贴出自第七部连载期间,所以很多二创作品中并没有法尼·瓦伦泰,就算减少他一个成员大概率也不会出bug。但卡兹不一样,他算是最早的一批BOSS,不可或缺。   换言之,如果必须有人牺牲,就只有他……   没关系,他从不畏惧牺牲。   男主慌得朝瓦伦泰乱挥拳,叫他放开自己,“卡兹真出来我才要死了!老子有病才会答应你!就这堆只能恶心人的碎肉,你怎么杀我!?”   “也对,反正你无论如何都会死,所以没法用这个威胁你。你头脑倒比我以为的要清醒,之前的话算我低估你了。”   无论如何都会死?   他看向瓦伦泰静如死水的眼神,忽然明白了这个一意孤行的疯子想干什么,嚎叫着劈下手刀想砍断瓦伦泰的双腕以解放自己的双腿。他要逃!越快越好!逃离这个地方!如果可以的话,他想逃回三次元,永永远远地不再遇见这群神经病。问题是他就是莫名其妙穿越来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妈妈!爸爸!救命!   冷静!冷静!冷静!砍断瓦伦泰的双腕,赶紧跑掉!距离拉远就没事了!   「恶行易施」的手刀几乎和男主替身的手刀同一时间落下——切进了瓦伦泰的心脏。   “今以我身殉国命,荣幸之至。”   「D4C」随瓦伦泰暗下去的蓝眼睛消散,「复制」出的能力同时失效,「湮灭法则」再临。   无数碎肉袭向男主的身体,把他变成一块满是孔洞的海绵。 [115]Over Creator:其六   你知道那个形状,门格海绵。   不同世界的同一物品或人出现在同一世界时会自动地互相吸引、触发湮灭,其产生的碎块就是门格海绵。   但有「恶行易施」的人可以免疫「湮灭法则」,就算多个平行世界的自己身处同一时空也不会湮灭。   那么……为什么会看到男主身上不断崩出门格海绵呢?瓦伦泰就在旁边啊,只要复制到「恶行易施」,就不会湮灭了……   是复制不了吗……   瓦伦泰他……   「恶行易施」彻底消失了,随同本体的死亡……   难点不在于怎么把平行世界男主的尸块神不知鬼不觉带到本体身边,而在于怎么让湮灭「生效」。   扔下肉块就跑?不行,慈善晚会上已经验证过了。只要「恶行易施」还在男主「可复制的射程范围」之内,他就能「免疫」湮灭。   而瓦伦泰跑出「复制射程」的时间也足够男主跑到「湮灭范围」之外。   「湮灭」只有在极近距离内才会「触发」。   所以只能自杀,别无他选。   把尸块带到本体附近后立刻自杀,让「恶行易施」失效,这样一来,男主就无法通过「复制」免疫「湮灭」,「湮灭法则」会在瞬间「重新生效」。   瓦伦泰决意发动这种攻击时就没打算活着。   男主倒在地上,翻滚尖叫,每一块碎肉都在他身上穿出门格海绵状的洞。他千疮百孔地爬着,想爬离身边那滩红色的东西,但那些血肉就像有生命一样不断吸附到他身上,射出更多的门格海绵。   六斤肉,可能还被胃液消化了一点,不足以让一个一百多斤的成年男性瞬间暴毙,但瓦伦泰精挑细选吃下去的那些部分,足以让男主重伤到能被你轻易打败。   这就是他告诉你的:「胜利」就在眼前。   你只需轻松补上一刀就好。   男主一死,替身失效,卡兹就解放了,荒木庄不会因减员而出bug,你们可以顺利前往下一个世界。   赢了。如他所言,他没输过。   算无遗策。   可这不是你想要的「胜利」……   你匆匆赶来,不是为了看他……披着星条旗死在眼前……   好吵,好吵,好吵……反应过来才发现是自己在尖叫。地上被碎肉包裹的人型生物仍在嚎啕爬行,其脚踝上拖着两只手,两只断手,手套上的网格是你熟悉的纹样。瓦伦泰临死前抓住了他,他试图斩断对方的手腕挣脱束缚。手刀砍下的瞬间,「恶行易施」也贯穿了瓦伦泰的心脏,于是那两只用力到掐进肉里的手就这样留在了他脚踝上。   你一直、一直、一直在尖叫……无法自控地尖叫……   这画面再看下去你要疯了,可你没法不看,眼睛有强迫症似的一眨不眨盯着瓦伦泰胸口洞开、失去双手的尸体以及那个拖着断手爬行的筛子状人形生物……你移不开视线,你无法不去看这让你尖叫发疯的画面,整个人像被魇住了。   早该想到的。早在他说“只有「崇高的人类」才会认为舍命捍卫国家荣誉与守护家人是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就该想到的。早在没听到他说“再见”的时候就该想到的。早在……他为你挑戒指、让你站在他脚背上跳舞,而你却对这份「爱意」感到心慌和不踏实的时候就该想到的。   你真是怕了这些心怀「大义」的「崇高人类」。不是说留恋越多,离开尘世时就越不舍吗?为何他们总是如此决绝呢?又不是生无可恋的厌世分子。明明那么积极阳光又热爱生活,喜欢的东西这么多这么多,音乐、舞蹈、美食……还有你……可在崇高的「大义」面前,纵有千般留恋,生命说舍便舍;哪怕万般难断,羁绊说斩就斩。一秒犹豫也无。世间所有都拦不住他奔赴目标的脚步。   他怎会允许旅途断在此处?他还要让造物主拯救崩坏世界中的祖国。为了这一目标,他会不择手段、不惜代价、不顾一切……   为什么……又这样……又只剩你……活下去的又是你……   吉良吉影冲下车,箍住你乱颤的身体,蒙上你瞪大的眼睛,按着你,不断在你耳边小声重复着什么。你听不清,你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哭叫。   “待在这里,待在这里就好,我去补最后一刀。”他解下领带遮住你的眼睛,“不要再看了,已经结束了。”   迪奥必须待在「复制射程」之外,以免男主利用「暂停时间」甩开碎肉逃跑。   你死死抓着吉良吉影,不让他上前。他回头看见你的嘴一张一合,却始终没有字词出来,只剩鸦号一般的哀鸣,啊、啊、啊……半晌,夹进一个几乎听不清的“我”字。他听见你说:“我……我……我去……”声音由小变大,最后变成尖啸:“我去杀!”   你冲过去,吉良吉影叫你把蒙住眼睛的领带摘下来,你听不见,也不需要,你不是在用眼睛眼睛辨别方向。你挥起拳,蓝宝石在指间熠熠生辉。你嚎叫着,边哭边砸,没用波纹,你不准他死个痛快,你要一点一点锤烂他。   越来越多的肉坑,越来越多的血,越来越多的惨叫,惨叫里夹杂着又像哭又像笑的怪腔怪调,男主怪异地狞笑着,呕出血的同时呕出声:“败者食尘……”   他的替身附到你身上,周遭的一切瞬间化作逆流而逝的光影碎片淌向过去的时空。   你跟吉良吉影在他的「射程范围」内待得太久了,「败者食尘」的持有者和植入方,他顺利复制了这一能力并进行了「优化升级」——他将记住这轮时间里发生的事,不会二次重蹈覆辙。   “你记得对吧?”你没问他记得什么,但他知道你在问什么,并且丝毫没有隐瞒恶意,“死婊子,我要把你的肉一片片削下来。”   你仍旧回到了同一时刻,看来就算作者,也无法回溯到自己出现前的时间点。   很好,这样他就不会产生“怎么没倒退一个小时”的疑问,而是会得出“因为这一刻之前我尚未到达,所以无法回溯。”的「合理」答案。   “嗯。”你摆开架势,“最后一次了。”   你一回到起点,就感觉到男主收回了附在你身上的替身。   这个时间点,他正在路上跟荒木庄飙车,必须收回替身保护自己。而且,他也只需要回溯这一次时间,有了上次的经验,法尼·瓦伦泰的计策不会再奏效了,你们没有其他刺杀手段,只能正面作战。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不会在正面交锋中输给任何人。   你问DIO:“男主停止时间的话,你能在他停止的时间中活动多久?”   “9秒。”   你理解了。刚才男主通过把替身附到你身上来倒退时间的时候你想明白了,所有线索。   “把「败者食尘」解开吧。”你对吉良吉影说,“这就是最后一次了,可行的话就行,不行的话我也撑不住了。”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吧。   你对迪亚波罗说:“我会勇敢的。”   你对瓦伦泰说:“我希望你活着。”   被打的时候还是很疼。   就像业余选手跟拳王泰森站在同一擂台上。   但你不是抱着自己能打赢的想法来的。   你把大部分精力用于防御和治疗镇痛的波纹,观察着角度,在打斗中慢慢朝那个方向前进。   那个地方,只要能到那个地方……   Share……   你读懂了迪亚波罗的遗言。   他不是煽情的人,最后的最后,他应该是在向你传达信息,他刚在战斗中分析出的新信息。   男主在慈善晚会躲过迪亚波罗的刺杀时你其实也稍感疑惑。就算是技能相同的两个人,也该有先后手的区别,他为什么能在迪亚波罗发动的「时间删除」中保持清醒呢?   你仔细问了迪奥,他跟另一个同类型的替身使者空条承太郎,虽然替身能力都是「停止时间」,但他们都只能在对方停止的时间中活动2秒。   「停止时间」意味着创造出了「只属于我的时间」,其他人就算有相同技能,也无法在其中享有跟「这段时间的创造者」一样完全自由活动的权限。「删除时间」也是同理,既然是迪亚波罗「删除了时间」,那么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不该记住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   为什么男主可以?   仅仅是因为作者设定不严谨吗?还是说……   Share……共享……   男主实际上的替身能力是「共享」,虽然跟「复制」效果很像,但并不完全一样。   如果仅仅是「复制」,仅仅是「拥有一样的替身能力」,男主仍很容易被抓住机会打败。因为先手攻击的那方会更占优势,战斗经验充足的荒木庄成员更能计算好运用技能的时间。   你眼睛受伤了,男主在笑什么“以血蒙眼”,说自己一直想玩这个。用的你血。   痛,但你忍住了。   请给我勇气吧,你向魔鬼祈祷。   你必须假装看不见替身,假装是个普通人,所以某些攻击,尽管你可以防住,却也只能假装看不到、躲不过。   现在倒是真看不到了。   “波纹早退版本了,你替身使者都不是,凭什么跟我打?”发现你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后,男主轻松起来,甚至有了玩心。他之前说要把你的肉一片片削下来,现在他开始一片片撕你的裙子了。出手也不一定攻击,只是扯你身上的布,他就想看你痛苦又羞耻地惊慌失措。   你如他所愿表现出这些,「惊慌失措」地捂着胸口闪躲,「茫无头绪」地朝你定好的目标移动。视野被血糊住了,不要紧,你早记好了位置,保持住脑海里的方向感,不要失了分寸。   没有「杀手皇后」的保护虽然扩大了你跟男主的实力差距,让你几乎连反击之力都没有,但也意味着对手无法复制「杀手皇后」的力量和速度,亦不会成长。力A一击就能打死人,也就是所谓的一招便能决定胜负,容错率极低。但力C不一样,专注于「防守」的话,应该还能撑很久。   况且你快到了,只差一点了。   「共享」并不意味着共用替身能力,所以男主不能直接控制「杀手皇后」发动「败者食尘」,也不能控制「世界」和「绯红之王」。这种「共享」更偏向于能随意「进入」对方的「领域」。尽管迪奥创造了「独属于他的时间」,但男主却可以「进入」这段时间之中,反之亦然。同理,他也可以「进入」被迪亚波罗删除的时间之中。   「共享」是双向的,迪奥和迪亚波罗也可以「进入」被他停止或删除的时间之中。   但随着「共享」时间的延长,男主会「优化升级」,「优化升级」后的部分,是「独属」于他的。   到了,就是这个角度。   如果男主不确信你是「非替身使者」的话,绝不会轻易放任你靠近这里。   这幢封印了卡兹的房子。   他知道这幢房子是复制了「某人的替身」,但他不知道这个「某人」是谁,所以一切替身使者都值得提防。可他不仅知道你被植入过「败者食尘」,还在实战中感受到你根本看不见替身,因此他无比坚信你是个「普通人」,靠近也没关系。   “你这猥琐丑八怪!一辈子都不会有女孩子喜欢你的!”   他给了你一拳,力C足以把你打飞了。   你飞向了「荒木庄」。   上当了!这就是你的进攻路线!   如果你的推理没错,这幢封印了卡兹的「荒木庄」是你可以「共享」的领域。虽然你不能「控制」男主的「荒木庄」,但你可以「进入」男主的「荒木庄」   就算现在因为「优化升级」,让男主享有了更多权限,但你知道,哪怕在你记忆全失,精神力最衰弱的时候,也有一件你能「绝对做到」的事。   你被打飞出去,砸上「荒木庄」的门。   你摸上门把,轻松推开。   “出来吧,师傅。” [116]胜负分晓:战后   你说过,在自己战斗时,不要靠近,一旦进入男主的「射程范围」,让他「共享」到「替身能力」,不光救不了你,以你跟男主之间的距离来看,绝对会被力A一拳穿胸即死。   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以他们的头脑,清晰明了得甚至无需思考就能明白。所以,只能看着……远远的,不置一词、束手无策,看着你被欺负、被羞辱……   向来对自身实力深信不疑的强者们第一次体验到如此剧烈的「无能感」。   但谁都没有移开视线逃避这种感觉。   你庆幸男主「升级」后的「败者食尘」让他保留了上一轮记忆。   他会死于「确定性」造成的「思维惯性」。   如果没有上一轮记忆,男主唯一能知道的就只有自己启动了「败者食尘」,从而推测出之前发生了糟到难以挽回的事,由于「不确定性」,他必须处处留神、时时小心,对一切保持警惕。   然而,因为他「确信」你们唯一的手段只有瓦伦泰的自杀式攻击,并对你「普通人」的身份深信不疑,所以他理所当然会得出「不足为惧」的结论。   这种大意是致命的。   你飞出去,砸向「荒木庄」,摸上门把,如同第一次离开「荒木庄」时那般,没有任何阻力,轻轻松松推开了门。   赢了!   应该才一刻钟左右,里面没有岩浆的热浪。你本来预估最糟的结果是开门瞬间就会被烫掉一层皮,现在不必担心了。   眼睛虽然被血糊住了看不见,但刮向自己风带着熟悉亲切的气息,你放心地向前栽倒,柔软厚实的羽毛接住你,令人舒适的暖流很快传遍全身,所有伤口不疼了。   “先别杀他,再等十分钟左右。”你说,随即脱力昏厥过去。   现在差不多是迪亚波罗死亡的时间点,如果「作者死亡」意味着「设定失效」的话,也许会导致迪亚波罗停留在「死亡」状态,必须等他「复活」后再处理掉男主,这样更保险。   就算没有你交代,卡兹也不会允许他那么快轻松死掉。   男主未必完全搞清了事情原委,但有些东西是不需要用脑子想的,看到你推开门的刹那,求生本能便驱使着他转身就跑。荒木庄其他人也立刻退回车上准备拉远距离。   没必要。   卡兹的手臂细胞瞬间变形伸长,化作腕足一把将人揪回。对于喜欢逃跑的「主人公」,他也算应对经验丰富。相比之下,JOJO虽然面目可憎,可眼前的臭虫就只让他感到恶心了。   怎么处理呢?一脚蹋死太便宜他,慢慢折磨又嫌脏……卡兹不喜欢麻烦事,当初有杂碎胆敢在瓦姆乌战败后出言不逊,也就一刀砍了完事,以免秽言污耳,但这家伙……卡兹看向怀中伤痕累累的身体……战斗负伤很正常,伤疤是战士的勋章,可你的衣裙被撕成了无法蔽体的碎片,这便不再属于「战斗」的范畴,而是明晃晃地故意「羞辱」……   “卡……卡兹大人,我投降,有事好商量……”见卡兹抓回自己后没了下一步动作,男主觉得或许有商量余地,“对……对了,让我给您当手下吧,战斗方面,我绝对比这个女人更……”舌头落地,惨叫被扼在喉咙里。   卡兹讨厌在思考的时候被聒噪搅扰。   区……区区反派,故事中的败者罢了,嚣张什么!?他才是这本书的绝对主角!   还差一点,那幢房子马上就能……   “喂,迪奥,”卡兹喊,“把你的肉芽扔一条给我。”   再成长一点,成长到能让房子动起来并改变它的外型……   卡兹解明肉芽的结构后决定了处刑方案。   成功!翻盘!下地狱后悔去吧!   「荒木庄」张开大门野兽般扑上前想将卡兹再次吞入腹中。   卡兹竖起食指,戳进男主前额。   停。一切都画上休止符。   然后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替身」说到底是「精神力」,正如迪奥可以通过肉芽洗脑操纵他人的精神一样,卡兹也将自己的细胞做成了肉芽植入男主脑中。   “很好,非常悦耳的声音。”卡兹松开手,任人掉在地上一边翻滚一边惨叫。“想解脱吗?”他把手掌弯成扇形拢在耳边做倾听状。   回答他的仍是惨叫,不知是疼疯了听不见问题还是想说话却没有舌头。   “嗯嗯,不错的回答。我卡兹就大发慈悲告诉你解脱之法:停止「用替身反击」的念头。”   一旦男主使用「替身」,「精神力」的波动就会导致植入其脑内的究极生物细胞激活暴走,至于后果……   “嗯,眼珠已经凸出来了。到底是直接从体内炸开还是变成失去理智的肉瘤,我拭目以待。”   「替身」会自动保护本体,下意识想浮现「反击」,但男主只能拼命按捺这种本能冲动。他捂着头,咬着牙,半晌,暴动的细胞渐渐平息,异变也停下来。   “不错,听驯。”卡兹把人扔给荒木庄其他成员,“你们处理,我先送她去医院。”挥翅升空前,他耐心地丢下解释:“我的细胞很敏锐,所以,哪怕只是「想法」,你也给我忍住了,蠢狗。”   普奇在医院躺了两天,刚能下床走动,你就成了这里的新病号。   急诊室闹纠纷是常有的。因为送来的病人情况危急,家属往往容易情绪激动,一言不合便会成为争执的导火索。普奇见惯不怪,路过时虽听见喧哗也只是默默走开,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凑上去看热闹。   “让开!我要进去!”   “不行的,先生,里面是无菌环境。”   “没有任何细菌能在我卡兹的皮肤上存活。”   这下普奇不能置身事外装没听见了。他拨开人群,看见卡兹全身就系了条兜裆布站在那儿跟医生要求进手术室,由他来负责稳定生命体征和麻醉镇痛,不准把丙泊酚这种对大脑有副作用的化学剂注射进你的身体。   要不是因为那过于有威慑力的体格,普奇怀疑院方早要叫保安轰人了。同样,要不是因为卡兹一脸肃正,这副打扮肯定要被认为是耍流氓的暴露狂。   普奇想装不认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沟通协商,劝卡兹把你交给人类的医生们,偶尔一次全麻手术对人体没有长期损害,这样不配合反倒影响治疗等等。然后跟医生道歉:“不好意思,我朋友剧院的,希腊神话演多了,言行比较夸张。”   “没事,没事。”小护士笑眯眯的,“哪个剧院啊?”   普奇顺口胡诌,把卡兹拉到一旁等候区的长椅上,问他怎么回事。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但时不时有人探头探脑地拍照。卡兹不管外貌还是体型都太过出众抢眼,普奇想或许该先去找件衣服给他穿上。至于你住院的理由,无需问,多半又是因为那帮不省事的男人搞出的狗血情感纠纷。他觉得心累,思考要不要干脆在医院多住几天。   结果卡兹一开口就是重磅炸弹:“已经打败主人公了。”   啊?   “是她做到的。”   啊?   卡兹双手交叠于下巴,说话时微微颔首,虚望着前方,眉间的神色半是骄傲半是担忧,还有一丝恼火。   普奇嗯嗯地听着,其实根本没听清对方说了些什么,他还在头脑风暴。   住了两天院,结束了?「命运」会不会有点太照顾他了?   命运……   普奇站起身,“抱歉,我必须先回庄一趟。”他要去确认佩拉的现状,既然男主被打败了,也许她会恢复正常。   普奇走后没多久,迪亚波罗到了,他不在战场那边,是从办慈善晚会的酒店赶来的。   接着是迪奥和瓦伦泰,坐吉良吉影的车来的。吉良吉影暂时没来急诊这边,他也负了伤,得先去外科挂号处理骨裂。   虽说都是为你而来,且刚战胜了共同的敌人,却不妨碍他们彼此间仍是不合。平时起调节剂作用的普奇又恰好不在,手术室外的廊道被他们互相倾轧的气场弄得狭窄而拥挤,弥漫在上方的焦虑感压在每个人头顶。   「手术中」的灯牌一直是红色。   迪亚波罗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想起这里是医院又拿下来扔了。他问:“那混账呢?”   “留了口气。”   给你留的,万一你想亲自动手解恨的话。   唯一的话题结束,空气又静下来。   「手术中」的灯牌还是没变化。透龙来了。他刚苏醒没多久,普奇正好回荒木庄,告诉了他这件事,他就立刻赶来了。普奇今晚大概不会再回医院,他有家事要处理。   透龙且不问战斗和男主的事,先去跟护士打听你的情况。   其他人互相隔着一段距离站在各自的角落盯着地板或空气里漂浮的灰尘,耳朵捕捉着透龙那边的专有名词。   透龙拿你的CT片看了,眉头皱着,啧了一声。   空气又加重了。   气密自动门开启,每个人的目光都转过去。透龙迎上前,几句话的工夫就让主治医生明白自己也是业内人员,于是他们俩用行话谈起来。   前房出血、晶状体脱位、视网膜震荡……   听上去都不是好词。   然后透龙通俗地宣布了结论:永久性视力受损。 [117]住院日常:其一   总是做梦。   美梦、噩梦、各种各样的梦。   爷爷在阳台打太极,JOJO在楼下喊你出去玩。你跑下楼,没看见人。街道空空荡荡,安静得不正常,令人心慌。你害怕地跑回家,故意大声抱怨:“JOJO耍我呢,下次做好吃的不叫她了。”但爷爷没回答,也不在阳台。屋子里只有你一个人。   你茫茫然坐到客厅的藤条椅上,支着脑袋发呆,恍惚觉得自己忘了很多事。桌上的收音机兹拉兹拉,总统在发表全国广播讲话:“……压倒性的灾难……团结……与你们……直至最后一刻……”   什么事呢……   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枝条打得窗棱劈里啪啦。   你起身去关玻璃,却见许多张牙舞爪的怪物顺着排水管往楼上爬。你吓得不轻,不知怎么办才好,一只威武漂亮的超大号紫黑色猛禽飞来,用金光闪闪的喙啄跑了爬上阳台的怪物。它让你抓住自己背上的羽毛,带你飞走。   它飞呀飞,朝着太阳的方向,你问它去哪儿,它说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想,我没办法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会累、会渴、会饿、还不会飞,不能总让它停下来等我,况且我还要回去找人……   一阵疾风刮来,你失去平衡,从它背上摔落,掉入深不见底的海洋。你在惊涛骇浪中胡乱扑腾,直到一只章鱼用触手卷住你,把你拖到岸上。它问你去哪儿,你说我不知道,我的家人和朋友都不见了,我不知道去哪里可以找到他们。   粉色的章鱼告诉你现在是世界末日,好多人都不知所踪,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不要管过去的事了,就在海边住下吧,这里很安全,我抓鱼给你吃。”   你向它道谢,说还是想再回去找找。不仅是找人,你好像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萧索寂寥的街道,洗劫一空的商铺,滚滚沙尘扬起废弃的空瓶与纸屑,餐吧仅剩的黑白老电视传出紧急插播:“总统大人已英勇牺牲,于前线阵亡。”   你感到难以名状的悲伤,被巨大的孤独击倒。   倒下时你向空中伸手,希望谁能抓住你,别让你坠落。   “我在。”一个声音说,他握住了你的手。   你迷迷糊糊地问:“都在吗?大家都在吗?”   他说:“我们都在,在你身边。”   你放下心,再次睡去。   爷爷在阳台,JOJO在楼下,紫黑的鸟儿到达远方后折返回来看你,粉色的章鱼寄来海产,电视新闻说总统大人凯旋而归,民调支持率已涨至91%……   真正醒来可能是两天或三天后的事了。   你感觉眼睛上蒙着布,痒痒的,下意识想挠,手刚伸到一半就被人按住,“不行,伤口还没好全,别动。”透龙的声音。   你很迟钝地重启大脑,问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你记得他为了保护你,背后被捅了一刀。   “我的伤没问题,已经在休眠期恢复了。”他把你的手掖回被子里,叮嘱你伤好之前绝对不可以乱碰。   恢复期的伤口又疼又痒还不能抓,你觉得不舒服,在被窝里蠕动了一下调整睡姿。你的背很麻。   “迪亚波罗呢?他好了吗?”既然透龙是因为跟男主对上才被强制休眠,那他现在顺利苏醒了也就意味着一切恢复如常吧?只是你不知道是否对于迪亚波罗而言,「死亡循环」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如常」。   透龙说托你的福,这个世界的「命运枷锁」已经打破了,他们都很好。   虽说男主还剩一口气,但从他被卡兹植入肉芽、再也无法按自由意志行动起,就相当于造物主反过来被他笔下的造物彻底操控,由其撰写的「命运」自然不复存在。   透龙把手搁上你的额头探测体温。术后一般都会有一定程度的发烧。你现在还不怎么严重,暂且不必配退烧药。   他玉石一样光洁微凉的手掌贴着额头很舒服,你发出满意的呼噜声,他把手指滑进你的头发。   你问:“医生,我什么时候……”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截住你的话头,笑道:“忘了跟你说,庄里现下有一半人在住院。”   你“欸”了一声,“不是说他们都很好吗?”   “相对比较好。”相对你而言……他望着你眼上的纱布,自诩能说会道却不知如何开口,只有拙劣地拖延……   你感觉到他的手指僵硬地停在发丝里,问他怎么了。他梳弄了两下,退出来,跟你讲其他人住院的事。   普奇你是知道的,刀伤,现已好得差不多了,这两天就能痊愈。   吉良吉影是战斗负伤,当下在骨科那边,问题不算太严重,不影响日常生活。   迪亚波罗是长期精神衰弱外加营养不良,绷到极限后昏了过去,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目前在隔壁挂水打营养针。医生诊断他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在考虑给他开精神类药物,帕罗西汀什么的,可以防止焦虑及闪回症状,但迪亚波罗很不配合。   开玩笑,替身使者怎么能乱用精神类药物,搞不好会影响替身能力。   透龙今天去翻迪亚波罗病历本的时候发现PTSD后面加写了躁郁症和妄想症。   你听着,笑了,觉得心情轻松了很多。你不担心迪亚波罗,他那么坚强,摆脱「死亡循环」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什么时候能好呢?医生。”你期待地问,“等大家都好起来了我们就前往下一个世界吧。”   你听见椅子和地板的摩擦声,应该是透龙离开了你床边的座位,他说:“点滴快完了,我去叫护士换药。”   你朝他所在的方向偏头:“这里没有护士铃吗?”   回答你的是开门声和关门声。   透龙不光向你隐瞒了眼睛的事,也没有告诉你他们当初得知此事后爆发了怎样的争执。   “永久性视力受损。”透龙扔出结论的时候,原本死寂的走廊似乎更静了一瞬。   数秒后,卡兹首先从长椅上站起,问「永久性」是几个意思。   他不可能听不懂「永久性」是什么意思,他自己就是拥有「永久」的生物。也正因如此,他比所有人都更清楚这个词的分量……   太重的分量。   透龙扫了一圈廊道里杵在原地的其他家伙,视线回到CT片上,有点压不住恼火似的拔高了声音——「永久性」的意思就是:你有生之年都是重度弱视,世界里永远只剩模糊的色块,不把书籍贴到眼前就无法阅读任何文字,走在路上要靠盲道和盲杖的辅助来确保自己不会行差踏错。   透龙知道这不是在场任何人的错,没人希望是这种结果,他也不是生这里任何人的气,他只是……只是……   迪亚波罗问:“是不是要眼角膜?我去弄……”   “这不过是你们看多了电影又缺乏医学常识的外行人一厢情愿的想法,觉得无论什么视力障碍都只要换个眼角膜就好。”透龙喘了口气,“她整个眼球结构都被打坏了!”   卡兹和透龙站在手术室门口就各种治疗方案的可行性进行探讨,透龙除了摇头就是摆手,说不可能。卡兹是能造器官没错,但以人类现有的医疗技术水平做不到移植整颗眼珠,而且也无法保证究极细胞在任何距离下都能稳定地待在你身体里绝不暴走失控。   其他人听不懂那些医学名词也插不上嘴,但透龙每说一个“NO”气氛就更沉闷一分。   终于,在又一句“NO”后,迪亚波罗“操”了一声,从自己面壁的墙角转过头,恶狠狠地盯向廊道里另两位跟自己一样无所事事的听众,“公事暂告一段,咱们是不是处理下私人恩怨?”   吉良吉影目前在骨科,他还没闲到绕那么远的路跑去殴打伤员,找眼前这两个也一样。   “真他妈的,我这辈子怎么就老跟黄毛过不去。”   瓦伦泰姑且不谈,迪奥这家伙他从进庄第一天起就看不顺眼。   那盒今晚数次掏出又数次塞回口袋的香烟被攥进拳心捏成一团砸进垃圾桶。“你把她怎么了?”   花边小报近期炒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虽无任何实质性照片流出,但他不可能相信迪奥什么都没干。   进手术室前必须摘下所有饰品,瓦伦泰握着蓝宝石戒指站至迪奥对面,「D4C」浮出虚影,无声地表明立场。   迪奥从斜倚墙边改为抱臂站直,迎着目光看回去,面上不悲不喜辨别不出情绪。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亲她了。”琥珀色的眸子不似以往咄咄逼人,却也毫无悔意,语气并非挑衅,只是冷静地阐述事实:“我让她坐到我腿上,环住我的脖子,伸出舌……”   「绯红之王」一拳揍过去,「恶行易施」和「世界」紧接出手。   三方谁都没有开技能躲避,任由拳头彼此相撞。   “这女人比我以为的还棒。”迪奥说,“我想要她。” [118]住院日常:其二   拳脚相向的闷响和重音与或高或低的争执声在廊道的墙壁间来回反射。除了这里,安静的午夜医院仍是鸦雀无声,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连空气都流淌得分外小心。   没有任何安保人员上前劝阻,之前探头探脑拍照的护士们也没了踪影。   危险勿近,不言自明。整片空间都被他们骇人的威慑力挤成液压罐。   没人收敛气场,可能是忘了,更可能是不在乎。反正不会在这个世界停留多久。他们也不是怕把事闹大的性格。   爆发的情绪随碰撞的拳头得到宣泄,瓦伦泰意识到自己在犯蠢,不该搅进这种无用的斗殴。但既已卷入,便没有不战而退的道理。他用外交家的口才煽动迪亚波罗跟自己结盟对付迪奥,“这满脑子都是贫民窟下贱穷鬼逻辑的死耗子从不尊重当事人意愿,对她只有伤害,应当优先解决。”   迪奥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不愧是美式政客,脸皮够厚。   瓦伦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慷慨陈词:“我爱她,真心为她好,对她只有尊重和保护,从无欺骗和谎言。”   你当然是自愿上他的车、自愿上他的床、自愿被他的替身搂抱摸蹭、自愿帮他洗澡、自愿带婚戒……他从没强迫过你,每一次都绅士而礼貌地咨询了你的意见。   “这就是本质区别!”   迪亚波罗确实更看不惯迪奥,可若照瓦伦泰所言行动又莫名有种被当枪使的不爽。长期的「死亡循环」折磨使他身心俱疲,一深入思考就一抽一抽的头痛。   “要打就打!”他暴喝一声直接动手,“都少他妈废话!”   专注于学术探讨的两位原生非人类发现他们在不自觉地提高音量,需要越来越大声地说话才能保持交流,回过神一偏头就看见另三个不省事的打成一团。   “闭嘴!”   “安静!”   几乎同时吼出声,也同样没起到任何作用,在场谁都不是听指挥的性格。卡兹和透龙上前拉架,然后从拉架变成打架,战况更加乱成一团。   焦虑、暴躁、气恼、愤怒、挫败感……   每个人都感到一股无名之火急需发泄,想互殴到精疲力竭来度过此刻。   直到「手术中」的灯牌熄灭,自动气密门开启,哧地按下暂停键。   你被护工推出来,单薄地躺在似乎会压坏你的被子下,眼上蒙着纱布,脸跟纱布一样白。   他们看着你,单薄、苍白、一动不动的你。半晌,不知谁先嘁了一声,拳头垂下来,渐渐的,偃旗息鼓,原本针锋相对的空气只剩压抑。   有什么好争的……把恨意发泄到他者身上,究竟是气自己保不住你还是气别人没护好你?竟软弱到指望别人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吗?   透龙接手扶过移动输液架,听医生交代术后事宜,推着你的床向病房走去。   “你们想吵想打就滚去外面。”他说,“不准吓到她。”   透龙禁止任何人在你苏醒前看望你,那帮拎不清的白痴只会争来抢去影响你休息。   如果你清醒后愿意接受探视再另当别论。   第二位来访者是普奇。总是这个顺序。能平衡各方势力的、跟所有人交好的、温和无害的缓冲剂。   尽管他明面上属于迪奥的近友,大家却仍愿意把他看作游离于纷争外的第三方。   仅仅因为他总是一副谦虚善良的老好人姿态吗?不。你比他温和无害的得多,但你的善良只会被视作无力反抗所以讨好自保的手段。在荒木庄,弱者只有被瞧不起和被欺压的份。但普奇这种明明实力够强却愿意选择收敛锋芒的人释放的善意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大家会认为:哦,他真是这种性格。   强者的善意与弱者的善意是不等价的。   普奇在这群习惯性喜欢压旁人一头的强权者里确实是特别的存在,没有任何理由去讨厌他或怀疑他别有所图。自入庄以来,他一直如表面上那般清心寡欲。或者说,他的欲望不在俗世,跟任何人都没有利益冲突,这构成了他受到「信赖」的基础。   普奇摸进被子里拉过你的手,亲切地包在掌心,问你恢复得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这举动若是换了其他男人,免不了又要爆发争风吃醋的矛盾,但透龙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反对也未觉不妥。   荒木庄所有人都会自动忽略他的性别角色,包括你,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位无欲无求的天使是男女之外的存在。   不怪你们这么想,普奇不是那种要靠严苛的清规戒律来以行制性的神父,而是哪怕没有那些教条也照样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人。   他问话很得体,完全展示什么叫非礼勿言。握住你的手掌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为了刻意表现热情而抓得死死的,也不故作君子地一触即分,只是轻松而不轻忽地就这么圈在掌心。   但你总忍不住去想这双手是不是杀了刚杀了他妹妹……   不便问,也不敢问……你怕答案一出来,那个带着「好人」面具的普奇会就此消失不见。   普奇察言观色地注意到你每一寸紧绷的肌肉和微妙的不自在,三言两语便旁敲侧击地推出理由,他说:“谢谢你,佩拉她恢复正常了。”   你心里一松,话多起来:“要带上她跟我们一起旅行吗?不然她在这个世界无依无靠的。”   普奇说不必,他已为她做好了打算,确保她能在这个世界一辈子衣食无忧。“杰先生和琳小姐订婚了。因为瓦伦泰主动退选,所以男方将顺利成为下一任市长,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阻力了。”   这是个好消息,你声调扬起来:“我就说,我算命很准的!”   普奇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也不解释,故作神秘:“天机不可泄露。”   他笑一笑不再追问,接着之前的话题:“他们坚持要表达感谢,所以我说请他们帮忙照顾我在这个世界的妹妹。”   你注意到用词——这个世界的妹妹。   你回握住他,“嗯,总有一天会见到真正的妹妹的。”   他的手稍微僵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握回来:“当然,愿我们都早日跟所爱之人重逢。”   眼见氛围比较轻松,普奇说还有其他人想看望你,问你愿不愿意接待访客。   他和透龙仍对你之前被吓晕的事记忆犹新,说如果你不想见人也没关系,他们会替你回绝。   你心里忐忑,“真的能回绝吗?”   透龙握住你另一只手:“不想见谁就直说,我不会允许他后续找你麻烦。”   你犹豫了一下,问普奇:“迪奥想来看我吗?”如果迪奥本身没这个打算,你就不必单独把他的名字提出来表示拒绝了,显得自作多情还得罪人。你觉得自己问得很中性,单听这个问题应该判断不出你是希望迪奥来看你还是不希望。   蒙着纱布,看不见那两个人在干什么,总之一阵沉默过后,普奇安抚性地拍了拍你的手:“迪奥不会来的。”   普奇出去没多久其他人就陆陆续续进来了,像是早等在门口。几阵不同的脚步踏入病房,在你床边停下。本以为这些互相看不顺眼的人会错开时间,没想到是同时过来。   你没料到这个状况,很紧张,怕他们一言不合又起争执,把你夹在中间撕扯。   有金属器皿搁到床头柜上,吉良吉影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他说自己煲了粥,问你想不想喝。   你这几天一直靠输液为生,确实很想吃东西,但你不敢说想,担心这会成为导火索。哪怕你真的只是单纯想喝口粥,就因为这粥是吉良吉影煲的,其他人便不会再把这视为简单的进食行为。   你沉默得有点久,擅长活跃气氛的瓦伦泰马上说,“不想喝也没关系,你想吃什么,我给你订。”   你哪敢答应,吉良吉影这个醋坛子会炸掉的。   正要拒绝,却听吉良吉影轻描淡写道:“别太由着她,只能点清淡的。”   哎……?   你左右转着头,一会儿朝向这个声源,一会儿朝向那个声源。然后,你小声而迟疑地问:“真的可以喝吗?”   迪亚波罗的声音扔过来,听语气他挺莫名其妙,“又没下毒,想喝就喝。”   你再度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心地说:“那……我想喝……”   床头柜的金属器皿被打开,有瓷勺的磕碰声,一只小碗递到你手上,“小心烫。”   因为你看不见,吉良吉影握着你的手辅助你拿稳了才退开。   其他人还是没说什么。   你捧着碗呼呼地吹,小口小口地喝,由于感觉到他们都在看自己,下意识把脸往碗里埋。   透龙马上抬起你的额头,“蒸汽会让纱布受潮,别凑那么近。”   你诺诺连声,感到氛围微妙的与以往不同。   瓦伦泰说既然你不方便,那他喂你好不好?   你等着,倾听周围的动静。大家好像都很耐心,没人逼你或替你做决定。   你胆子大起来:“好。” [119]住院日常:其三   瓷勺刮在碗底发出咯吱声,空掉的信号。吉良吉影问还要不要,你摇头。瓦伦泰搁下碗,拿起手帕擦拭你的嘴角。尽管21世纪一次性纸巾普及率很高,他还是习惯带手帕,相当老派的作风。   手帕很薄,但指尖的温度仍旧无法传递给你,因为还有一层手套的隔挡。   真是瓦伦泰吗……失去视力的确认,你始终有种不真实感。你对他最后的印象还停在……   指尖隔着双层织物不轻不重拂过你的唇瓣。想起那些可怕的画面,心下一阵惶惶然。他擦完,正要退开,你忽然慌张地一把抓回他的手牢牢握住。   瓦伦泰欸了两声,问你怎么啦,语气温和,带着笑。   你不答,紧紧攥着他的手,描摹手套上熟悉的格子纹,隔着布面摸索他修长的指骨和掌心,然后顺着手掌摸进西装袖管,触碰衬衫下结实的、有活人体温的小臂。你退出来,摩挲他袖口和手套之间露出的那一圈窄窄的皮肤。腕骨的连接处有脉搏在跳动。   瓦伦泰任由你捧着他的手摆弄,笑问:“另一只也要吗?”   你点头,他把另一只手递给你。你照之前的步骤仔仔细细摸了一遍,摸过之后托着手腕,静静感受他的脉搏,渐渐的,忍不住开始吸鼻子。   瓦伦泰抽出一只手按上你的发顶问你怎么了,你哽咽着说,“太好了……全部都在……实在是太好了……”   透龙叫你控制一下,眼泪虽然是杀菌的,但伤口受了水汽会恢复得比较慢。   你仰起头用力深呼吸,“我好高兴啊,但也好想哭,怎么办……”   透龙的叹气声里带着无奈的笑意,“早知道不该叫他们这么早来,一来就惹你哭。”   “不怪他们,是我自己想哭。”你哭着,大声喊迪亚波罗的名字,叫他也给你摸摸。   迪亚波罗喜欢穿硬底皮鞋,走路时脚步声很脆,咔哒咔哒的。你听见他从床尾走过来,施舍似的伸出一只手递到你面前。你拉住他的手拽他,让他过来一点,把腰弯一下。他嗤出声,嗓子基本恢复了原来的音色:“胆子够大,敢叫我给你弯腰。”   也就这么一说,他还是为你折腰。   你攀着他的脖子摸他的脸。被海风侵蚀得有点粗糙的皮肤,缺少脂肪的锋利面部线条,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迪亚波罗有卧蚕,眼睛下方是他脸上唯一摸起来有点软肉的地方,睫毛很痒的从你指尖扫过。   完好无损的的迪亚波罗。不是破破烂烂、碎了一地的迪亚波罗。你啜泣得更响了,从脸上退下来后又去摸他的拳头,虽有些茧却没有伤。“天呐……天呐……”除了感叹的语气词,找不到任何字句来表达心情。你让他把另一只手也给你。   迪亚波罗收回手直起腰:“差不多行了。”他另一只手打了好几天营养针,手背手腕上全是医用胶布。他不想让你知道自己昏过去的事,也不知道其实透龙早告诉你了。   你固执地伸长胳膊,最终碰到他衣服下凸起的肋骨,沿着那硌疼过你的地方摸了又摸,“太好了……只要多吃饭就会变会原来的迪亚波罗了……”你抽抽搭搭,忍不住越哭越凶。   “拜托,不要嫌我烦……我就是,控制不住……你们,不知道,我看到……「败者食尘」里……发生了好多可怕的事……”   他们说不会的,谢谢你救了他们。   “……呜……你们今天好温柔啊……像好人一样……”   几个人都笑了。   瓦伦泰调侃说他本来就是好人。透龙故作不满:“难道我不是一直很温柔吗?”   “反正今天不一样,今天更好更温柔。”   又是一阵笑。   “唉,太敏感也不是什么好事呢。”透龙凑到你床边,“必须努力控制一下泪腺啦,我去叫护士给你换药。”   你点着头把哭声往下压,“我要快点好起来见你们。”   病房一瞬间变得很安静,透龙马上按响了护士铃填补空白。   你抹着脸上的泪痕,“原来这里有护士铃啊。”   “……嗯,上次看你醒了,太高兴,一时忘了。”   瓦伦泰悄无声息走出去叮嘱护士,如果你一会儿问起自己的眼睛什么时候能好,就推说因人而异,不清楚。   你倒也没问,安静听话地配合护士更换了眼药和干燥的纱布。   你一边缓慢地平复呼吸一边对吉良吉影说你愿意原谅他,只要他以后不再那么吓唬你,你就不怪他了,以前他对你做的那些过分事,你也不会往心里去了。   吉良吉影是爱你的,你感觉得到。发动「败者食尘」的时候,「杀手皇后」会自动保护被植入了第三炸弹的你,为你抵挡攻击。每一轮,不管伤得多严重,吉良吉影都没有收回替身。如他之前所说,他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到达造物主的世界,他完全可以在这个世界安享平静的生活,他纯粹是为了帮你才这样做。   爱原有一种宽宥一切的性质,只要他真的爱你,你就愿意当他之前那些偏激行为只是因为生病了,你不能跟有精神疾病的人计较,你原谅他。   吉良吉影沉默地站在你右侧,牵过你的手。你仍不自主地对他的触碰发抖,但你在努力控制,你反反复复地念叨:“我原谅你,只要你别吓我,我就不怕你、不躲你了……”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一个比蝴蝶翅膀还轻的吻落在你手背上,接着轻轻放下你的手好好搁回被单上,你心里也随之一轻,不再感到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卡兹突然开口说话的时候你吓了一跳。   “师傅你在啊?”   他过于高冷和沉默寡言,你都不知道他来了。   卡兹比迪亚波罗还不擅长社交,或者说没兴趣社交。大概你在他眼里就是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他只会默默旁观你跟同类玩耍互动,而不会参与其中。   见你心情恢复得差不多,他觉得可以跟你谈谈那件事。   卡兹告诉你,他通过植入肉芽的手段封锁了男主的替身能力,现在人被打得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给你留的,看你想不想揍一顿解恨或亲手杀了他。   “已经割了舌头,不会骂人只会惨叫,你可以随意泄愤,不用担心受气。”   你真正气到暴跳如雷想把男主砸成肉泥的时候,只有迪亚波罗和法尼·瓦伦泰相继死在你面前那阵,并且你当时就这么做了。现在两个人都好好地活了下来,你对折磨人也不敢兴趣,只想离那个脏东西远点,于是说随他们处置。   “我不想再跟那个人有任何接触了。”   他们以为你是被打怕了,心有余悸,纷纷表示你给句话就行,想让那男的什么下场,他们替你办了。   你思考片刻,说让迪亚波罗和瓦伦泰看着办吧,他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虽然他们不记得一轮又一轮重置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你全部记得。   你并不想把功劳全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你告诉大家,多亏了他们俩,你才能打败男主。   “迪亚波罗超级勇敢的,明明身体不舒服,精神也不好。就这种状态,他敢冲上去单挑,还看穿了男主的替身能力转告给我,所以我才能想到破局的办法。你们不知道吧,他玩解谜游戏开地狱难度模式的,特别聪明!”   “总统大人更是没得说,谋略和作战通通满分,一个人就单杀了男主一次。而且神机妙算,提前就打电话给我,自信地预告说:‘我会赢,我从没输过。’我们做不到的事他轻易就能做到,超强!”   直到刚才,回忆起这些画面还让你心悸想哭。这会儿确认了他们都完好无损在你身边,你总算能像讲述壮烈的英雄史诗那样,怀着纯粹的崇敬心情传颂这些的光辉事迹了。   或许你自己尚未意识到,你说话时仍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微颤音,并下意识回避了他们死亡的场景没有提及。   不过以他们的智商,很容易就能猜出你没宣之于口的部分。   所以……你是为了能让他们都活下来,才一次又一次地重启「败者食尘」吗……   你又经历了多少战斗的伤痛呢?明明胆小又怕疼……   瓦伦泰建议把男主卖去第三世界国家黑矿场挖煤,那里的工人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领着仅能糊口的薪水,不到四十就会死于尘肺病。   迪亚波罗说太便宜这下流东西了,有更合适的地方安置这贱货。他知道一些贸易线,专门把浅色人种卖去非洲黑人部落当性|奴,而且这些地方一般有食人传统。“等他屁|眼松了,人家不感兴趣了,就会废物利用吃掉。”   由于他不喜欢凑热闹,所以站得比较远,没人来得及捂他嘴。   你一脸震惊地朝着他的方向,完全是三观破碎重组的宕机状态。   瓦伦泰扶额,把上半张脸埋进手套。 [120]挚友:安心、幸福、爱   普奇告诉等候在病房外的男人们:“她同意探视了,但身心还很疲弱,注意不要刺激她。”   “嗯”、“知道”。陆陆续续与他擦身而过。不善言辞的则在经过他旁边时拍一把他的肩,表达男性间心照不宣的感谢。感谢他的好脾气或感谢他愿意当传声筒从中说项。   透龙极其反对这些动不动就又吵又打把你吓得噤若寒蝉的鲁莽家伙在你恢复初期进行探视,且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守在门前。最终还是普奇好声好气前往斡旋,提议先问问你的意见。“人类需要社交活动,或许我们之中也有她想见的人。再者,她需要跟与她共同经历了这场战斗的人聊天和倾诉,这有助于她的心理疗愈,能帮她快些摆脱创伤后遗症。”   你确实常做恶梦且在梦中絮语询问大家是否都在,透龙考虑后同意了。   普奇以他入院前所知的人际关系推测,你应该会愿意见卡兹,或者还有法尼·瓦伦泰,大概率会回绝吉良吉影,其他人则无所谓。没想到你单单拎出了迪奥的名字。他这样察言观色的人,无需你直言表达不想见的意愿,光凭表情就能看出畏怯和一百个回绝。   普奇的目光穿越与自己擦身而过的人潮,向迪奥丢了个眼色,意思叫他别进去。他还没低情商到当这么多人的面大声说:“问过小九了,除了迪奥都可以去。”之类的话。稍作暗示,让迪奥别上前自讨没趣就够了。   迪奥倒像早有预料,背靠底部刷了一层蓝漆的粉墙,从始至终没换过姿势,也不像其他人一样往前凑,哪怕在普奇递眼色给他之前。   被允许踏入你那小小一方天地的访客都进去了,门在身后关上。普奇缓步上前,在迪奥侧旁站定,默了一会儿,也倚到墙上。见对方迟迟没有主动开口的打算,他便先行挑起话题:“想聊聊吗?发生什么事了?”   迪奥的虚望着天花板,哼出一声轻笑,笑声里含着“我就知道你要问”的意味,“没人跟你说?”   “我更愿意听你说。”普奇同样没有望他,而是望着眼前的空气。他们俩聊天时不用恪守一般的礼貌习惯保持眼神交流,随意就好。一边思考或忙于自己的事一边轻松地搭话,这种闲适和不受拘束的氛围才是「挚友」的体现。“我想从你口中了解事件的始末,我们的关系应该没有差到要通过第三方来打探彼此的信息。”   迪奥把“哦”的音调拉得很长,“我看你人缘不错,还以为早有人传到你耳朵里了。”   “当下的人际关系只是我性格使然的结果。”普奇侧过身,视线从虚空聚焦到迪奥身上,严肃地说:“我把你当挚友,唯一的,你心里清楚,否则我不会特意问你。”   迪奥偏过头,认真地对上普奇的视线,嘴角浮起一缕笑,“我不是怪你跟其他人关系好,你也不用曲解我上一句话的语气,不过是为我们将来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问题做些铺垫罢了。但现在,既然你问起,我也不介意先跟你谈谈我的私事。”他语气调侃:“如果这话不污你耳,神父。”   普奇垂下眼皮,笑得温和又谦逊:“职责所在,洗耳恭听。”   “简单来说,我吻了她。”   普奇的眉毛抬高了一些,眼珠仍藏在睫毛下,看不见其中的神情,“详细来说呢?”   “她不情不愿。”迪奥一语双关地问:“你想听具体过程吗?”   普奇抬起眼,迪奥现在可以看清里面写着明明白白的无奈。“如果可以的话,把适合我听的「具体过程」告诉我。”   “适合你听的部分实在没多少——我跟瓦伦泰打架,他输了,她想给他求情,我说条件是吻我,最后她照做。Over。”   确实够少。但普奇还是推测出了个大概,“你何故跟瓦伦泰起冲突?你喜欢她?”   “啧,一个两个都在纠结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迪奥蹙眉敛目,面露不悦,“听好了,普奇,打个比方吧:金钱这种东西,几乎人人都喜欢。因为它作为一般等价物能够交换到自己所需的商品。换句话说,你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它是因「价值」才被喜欢。你喜欢的,不是金钱,乃是它的「价值」。可世上总有蠢货,把对金钱「价值」的喜欢演变为对金钱「本身」热爱,以聚敛金钱为乐,却忘了自己真正想通过金钱实现的「目标」和「欲望」是什么。甚至被错误的情感支配,沦为金钱的奴隶。此乃彻头彻尾的愚钝之举,我迪奥不屑为之。”   就算你允许他前去探望,他也不会和其他人一样乌泱泱地涌到你病床边大献殷勤。淹在人堆里,放低姿态搏你一笑,换一个“其实你也不坏呢”的印象分或一张好人卡。他迪奥既不会如此卑微,也没有那般愚蠢。他不是「金钱」的奴隶。   “于我而言,她是一份能满足诸多「欲求」的财宝,所以我非常想得到她,明白了吗?”   普奇听完这番高谈阔论,并不发表意见,只笑着叹了口气,“果然是你会有的想法。”他在前胸画了个十字,表示告解时间结束,自己从倾听的神父的身份中脱离。“你打算怎么办?强取豪夺?以现在围绕于那孩子身边的骑士来看,恐怕不容易。”   “这就要提到我方才所述的「我们将来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问题」。”迪奥离开墙壁站到普奇对面,抬手,搭上他的肩,目光压近,既像表示亲切又似威逼审讯:“吾友,你打算,在见到造物主后,许下怎样的愿望?”他口中吹出森冷而柔软的风:“你会,背叛我吗?”   他们很早便意识到世界是「宿命论」的,存在「神」和「命运」的概念。作为窥见了「真相」的人,出于「克服命运」的共同目标,他们成了志同道合的挚友,制定并执行「天堂计划」。   但迪奥知道,自己死后,普奇擅自为这一计划增添了附加目标——让全人类幸福。   既然「命运」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且早已注定,那就让所有人提前窥见命运的轨迹,以便对将要发生的一切做好心理准备,由此获得觉悟和幸福。这是普奇的观点。「真相」即为最大的善。   当然,普奇也有私心,照他们最初的设想,通过「天堂计划」重启宇宙的那个人可在时间加速至「新世界」前用「天堂制造」修改自己的「命运」,成为唯一一个「克服命运」的存在。   对于知晓自己生活在「宿命论」世界中的人,「克服命运」是个无法抗拒的诱惑。   普奇亦然。他为此痴念成狂、执着入魔。这也是迪奥信赖他的基础之一——这个人「克服命运」的执念很强,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执行「天堂计划」。   可现在,情况变了。他们将面见造物主,很可能会一举打破整个世界「宿命论」的枷锁,「克服命运」已是必然的。那么,这一执念实现后,普奇这位先顾自己、再顾众生的「圣人」,会向造物主许下怎样的愿望呢?复活自己的妹妹?也许还有弟弟?再然后……神明大人,请让全人类幸福吧……   如果他迪奥届时仍以「统治世界」为目标,普奇会……反对……乃至……背叛……吗?   普奇的黑眼睛深得像两口吞没了所有情绪井,波澜不兴。他语气诚恳:“你是我独一无二的挚友,我爱你,我希望你幸福。”   爱他……希望他幸福……   就如他「爱」着众生并希望他们「幸福」那般吗……   很难说此人不是出自真心,或许普奇就是会向造物主许下这般愿:“请让全人类幸福吧,神明大人,包括我的挚友迪奥在内,请让大家共同迈入幸福的门扉。”   “你知道我的「幸福」是什么,成为不会被任何人事物威胁的绝对主宰者以获得「安心」,这种绝对的「安心感」就是我追求的「幸福」。”迪奥把话说透,杜绝对方顾左右而言他的可能性,“你会为我的「幸福」助一臂之力吗?”   普奇仍用那双幽若深潭的黑眼睛望着他,渐渐的,有悲悯之色浮起,他拿下搁在自己肩头的手,轻轻握在掌心,似吟似叹道:“很久以前,天下人的口音和语言都一样。在示拿地的一处平原上,所有人一起辛勤工作,要建一座通天的塔。塔越来越高,耶和华见了这离祂越来越近的塔,说:‘看呐,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语言,如今既作起这事来,以后他们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的了。’于是,祂变乱了人类的口音令其分散,让不同的人彼此对抗,使他们疲弱不堪。”   迪奥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意乱,却又忍不住好奇:“你想说什么?”   “这是《圣经·旧约·创世记》第十一章,我当初学到此处,不由得想:原来强如神明,也会这般不安,时刻担心被团结起来的弱小人类超越。”普奇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迪奥手上突然暴起的筋脉,温厚的嗓音依旧不疾不徐,“你到底在不安和害怕什么呢?可以告诉我吗?”   迪奥猛地挥开手,冷声道:“够了。”   普奇并不强求,礼貌告辞,“如果你有一天想克服对「爱」的恐惧,我很愿意提供建议。你永远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幸福。” [121]住院日常:其四   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差不多在吉良吉影送来的饭菜从清汤寡水的粥变为含有鳗鱼和天妇罗的定食便当的时候,你越来越频繁地问起自己何时能摘下眼上的纱布。   任他们往日是怎样能说会道、叱咤风云的人物,却无法靠三寸不烂之舌改写现实。转移注意和打岔的方式变得越来越生硬,让疑虑在你心底悄悄蒙了芽,每一次突兀插入的话题与不合时宜的干笑都让疑虑的萌芽愈加根深蒂固。   终于,某一天,在你的问题又一次将被含糊带过时,你拉住卡兹即将抽离的手,小心地鼓起了勇气:“我的眼睛……到底……什么情况……”   有一瞬很明显的、刻意的寂静笼罩下来。   你听不见任何声音,这些天依赖得最多的感官此刻捕捉不到任何信息。   深沉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好吧……你知道了……   不必说也足够明白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不详的答案。   你垂下手,感到自己的脊椎软下去。你窝在床头,一动不动,等某个人开口,确认你的预感。   “……也不是完全看不见啦。”你床边陷下去一块,透龙的手罩在你手背上,“还是可以看见一点的,只不过比较模糊。”   你第一次张嘴的时候没能发出声音,第二次才问出来:“有多模糊……”   透龙的手没动,像一块沉甸甸的石雕,压着。默了一会儿,他把你另一只手也拉过去,摊平你的两掌,牵引着它们相对放置,两掌之间是一道不足一厘米宽的缝隙。“这种距离下,可以勉强看清5号的印刷铅字。”   你呆呆的,没什么实感,因为无法用眼睛确认掌心之间的距离,所以想通过合拢双手来感受到底有多近——不到半秒就碰上了。   透龙松开你,你的手指像枯萎的叶片蜷缩起来,凋零在床单上。你没说话。   其他人也陪着你沉默。能言善辩的喉舌此刻起不了任何作用。这不是他们能改变或置喙的事,就像之前只能旁观你战斗那样……   很久之后,你问:“……我要当一辈子残废吗?”   迪亚波罗马上说不会的,等到达造物主的世界就好了,那个创造了你的漫画家肯定有办法。   你轻轻地哦了一声,并没被安慰到多少。   你们在这个世界耽搁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概数月之久。接下来,至少还需要再改变一个同人世界的「命运」才有足够的能量前往造物主的世界。下一个同人世界是怎样的设定和剧情,一概不知,也不清楚有什么样的「命运」等待着你们。   万一像这个世界一样,需要让你这个「半替身使者」出手怎么办呢?你已经变成派不上任何用场的累赘了。总不能又让法尼·瓦伦泰……   你胸口一颤。   果然还是无法完全摆脱当时画面留下的心理阴影。   就算不考虑这些,把战斗全权托付给他们,你在下个世界的日常生活起居要怎么办呢?如若又要停留数月之久,长此以往,这些大恶人还会像现在这样耐心地哄着你吗?坏人终究是坏人,他们的「好感」和「爱意」经得起日日月月的持续消耗吗?等他们意识到你既帮不上忙,还老拖后腿,且不得不靠一直依赖他们照顾时,会不会疲于应付,甚至讨厌你、嫌弃你、欺负你呢?   你感到些许不安。你怀念跟好人待在一起的感觉。好人哪怕负重前行也不会丢下你。你不敢赌荒木庄这些坏蛋的人品。   况且,向造物主许愿真的管用吗?   JOJO是祂的主人公,祂肯定喜欢她,愿意复活她,但你的初设是反派,也许祂不喜欢你,拒绝治疗你的眼睛呢……   一条臂膀揽住你,相当扎实的分量,但有着不会压坏你的精准力道控制,是卡兹。他再次提议让你戴上石鬼面成为永生的物种,当人类有什么好的?脆弱又容易生病受伤。如果变成吸血鬼,你的眼睛轻而易举就能痊愈,体质也会在瞬间增强。   上一次,也是在医院里,你被低血糖折腾得晕晕乎乎时,自嘲地说:“以我这基础,变成吸血鬼大概就是最强形态了吧。”招来身边某个金毛吸血鬼好一通说教。   你当时晕得很,没太听清他的具体论述,只有个大概印象,差不多就是当吸血鬼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物种转变的适应期很难熬之类的。听起来蛮辛苦的,甚至令人心酸,于是同情地附和了一句:“你也不容易呢。”   结果这家伙不多时就发起疯来。   你不清楚他是本性如此,还是因为不做人了所以脑回路异常。   迪亚波罗也对你说过“不准同情我”之类的话,或许「同情」对于他们高傲的性格来说是一种「侮辱」。可非得反应那么大吗?要通过强吻把你狠狠地「羞辱」回去作为报复?   说是纯粹的生气或报复性羞辱又似乎不像……总之,他比迪亚波罗这个真有精神疾病的人还不正常。   石鬼面那一打骨针肯定把迪奥的脑子戳出问题了。   你下意识抹了抹嘴。   “永远只能喝鲜血维生且不能在阳光下活动吗?”你问卡兹,“怎么才能成为您这样完美的生物呢?”   卡兹解释说只有柱之一族的身体基础才能靠石鬼面加艾哲红石变成究极生物,普通人类用艾哲红石会把大脑给直接熔掉,进化成吸血鬼已经是极限了。他劝你,有舍必有得,只是颠倒一下作息规律和饮食习惯而已,你看迪奥现在不过得挺好吗?活蹦乱跳还high得不行。   你就是不想性情突变成他那样啊……   况且迪奥也未见得有多high……你记得那个让你萌发同情心的时刻,他的神情和语气……当然,如果重来一次,无论那家伙看起来多可怜你都会自动无视不多说半个字了。   迪奥当时似乎是真情流露地劝你一定要慎重考虑变成吸血鬼这事——“卡兹从来没做过人,他不会真正理解你的感受,也不清楚转变物种对你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将是怎样的天翻地覆,从生理到心理再到看待事物角度……”   除此之外,你还得顾及JOJO……将来重逢之时,她能接受你变成了一个吸血的怪物吗?   “刚转化的时候,会不会失去理智,控制不住地想咬人?”   “因人而异。”卡兹说,大部分会,但这在他看来并非失去理智的表现,“小婴儿刚出生时除了喝奶什么都不知道,只有进食本能,这很正常。多多吸血,成长之后,头脑就会变得明晰。”   当然,也有小部分天赋异禀的能在一开始就靠自身意志控制住这股力量。   卡兹让你不用担心,他会抓很多新鲜的人给你吃,让你尽快成长起来,安然度过幼年期。   ……这是重点吗?   你不得不相信迪奥的话了。   “我还是……等见了造物主再做打算吧……”   如果造物主不愿意……要么终身残废,要么……真选择戴上石鬼面吗……   “一打左右的骨针穿刺头骨直插大脑,通过挤压的方式激发神经元潜能,脑子就像一块满是孔洞的芝士架在火上,既像要融化又像要爆浆!”   你很惶然。   但已经没时间去伤感或害怕了。   你得在见到造物主前尽快重拾生活自理能力,学会在没有视力的情况下照顾自己。   你不想被嫌弃。你怕被丢下。   饭点时分,你没有接受任何人的喂食,坚持尝试自己吃饭。   透龙解开你眼睛上的纱布。其实早不需要了,只不过为了晚一天让你面对真相而一拖再拖。   你拿着筷子,见桌面上有一片颜色与周围不太一样的模糊方圆形,想必是饭盒,于是伸筷去夹。你看不清筷子的线条,只知道自己戳到了一层隔挡物。   吉良吉影提醒道:“盖子还没打开。”他说着,拿起饭盒,试图帮忙。   你赶紧说:“我自己来。”搁下筷子,从他手里接过饭盒,手指扒着边沿四面摸索,触到应该是活扣的地方,不得要领扳了几次,突然机缘巧合,一下子打开了。盒盖与盒身分离得措手不及,好在离桌面近,有惊无险地平稳落下,没有泼洒。   看不清饭盒里有什么,不过你不挑食,决定夹到什么吃什么。由于辨不出食材的轮廓,夹了几次都一无所获,好不容易夹起来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由于着力点不对,又被夹断了掉回盒中。   吉良吉影递了把勺子给你。   你握着勺柄在碗里舀着,无法准确判断勺面的水平位置,非常狼狈地吃完了这餐饭,感觉到有酱汁糊在脸颊边。   你先自己擦拭了一番,然后抬起头问他们擦干净了吗。   瓦伦泰叹着气拿起手帕替你的花猫脸做扫尾工作。   吉良吉影把餐盒收拾了,没告诉你桌面上撒了多少饭粒。然后也加入到清洁队伍——收拾你衣领和前胸的狼藉。   你很无措,像个布娃娃由他们摆弄。听着指令偏头或抬下巴。   迪亚波罗出门抽烟去了。   透龙安慰你:“也许下个世界的医疗技术很发达,可以移植眼球什么的。”   卡兹马上附和说没错,据他所知,20世纪的德国科技就足够把人从鬼门关边拉回来。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如此落后肯定是因为作者脑子蠢,等到下个世界就好了。   “或许……不用等到下个世界……”瓦伦泰放下手帕,沉吟片刻,“前往下一个同人世界前,我们先回一趟自己原来的世界如何?找找「圣人遗体」或「洛卡卡卡」。” [122]间幕:分离焦虑   说不好哪件事更让你不安,是视力障碍还是你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终究和一群恶人生活在一起。也可能两件事是相辅相成的。   视力障碍带来的无助放大了你心中的不安,你又开始做噩梦,梦见爷爷拔剑砍你或JOJO对你挥起拳头的画面。   偶尔,你独自惊醒。更多的时候,有人陪在身旁,告诉你别怕,没事了,有他在。他会握住你的手或抚摸你的额头。   后一种情况并不比前一种让你感到更多安慰,反倒让你心头涌起更大的不安,这种莫名的不安促使你迫切地想要加倍回馈对方的善意。你会用亲切得近乎讨好的语气说:“太辛苦了,不用一直守着我的,请去休息吧。”   如果是卡兹,他会回答:“我不需要休息。”   不善言辞的迪亚波罗则直接把你按回床上,“睡你的。”   法尼·瓦伦泰的手指埋进你的发丝,问你想不想听睡前故事或让他抱着你。   透龙说:“因为你,我之前睡了个好觉呢,现在轮到我守护你啦。”   不论是谁,总在表达一样的意思——他会一直陪着你。   一直……   这个词本身也让你不安。   你怀着不安与恐慌重返梦乡。仍是噩梦。   你越来越频繁地梦见他们邪恶的一面,他们近期向你隐藏起来的那一面。他们本来都是恶人,你想,是超级大坏蛋,温馨和谐的表象不过是一戳就破的梦幻泡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打碎了,然后暗流和黑潮就会涨上来。   你畏惧那个时刻,也希望那个时刻像断头的铡刀迅速痛快地斩过来,像爷爷的宝剑或JOJO的铁拳,干脆利落。   爷爷是个普通人,JOJO是个大好人,荒木庄全是大恶人。   连普通人和好人都有可能丢下你,你没办法相信恶人们关于「永恒」和「陪伴」的承诺。怕是他们自己都数不清一生说过多少言不由衷的谎。   你并不奢望他们一直对自己这么好,但你怕他们将来腻烦了,嫌弃你没用,觉得从你身上得不到想要的报偿,于是转而厌恶你,甚至欺负你。   如果最终要落下刀剑和拳头,就不要在一开始给你拥抱和摸头。   只是十分利用和纯粹敌对的话还不至于那样痛。   你是个怕痛的胆小鬼。   你搬回了荒木庄休养,在这里,你可以感应到房间和家具的位置,不靠眼睛也能勉强维系日常生活。你坚持睡在沙发上,不去任何人的房间,也不要任何人陪着。   大家都看出你情绪不对,只当你一时无法接受现状,安慰你说先回一趟原世界,等找到「圣人遗体」或「洛卡卡卡」就好了。   这话怕是他们自己都不信。希望太渺茫了。   就原世界那个现状,他们一出门遇到渐忘症患者就会被围攻。你更糟,随时随地会被灾厄袭击,只能由透龙24小时陪护。   「洛卡卡卡」本质上不是治病,而是「等价交换」,治好眼睛后,身体会有其它部分石化,且无法提前得知这「代价」会作用到哪个器官上,风险太高,搞不好会直接丧命。想安全无副作用地治愈只有用「新洛卡卡卡」,那就得找到东方先生。连年战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当下是否健在都不好说。   至于「圣人遗体」……JOJO死后,不知道组织有没有分裂,「圣人遗体」可能早被各方势力瓜分了。况且,就算拿到完整的「圣人遗体」,也未必……   必须要彻底的「无私」才能发挥出「圣人遗体」的全部力量。   「圣人遗体」不是无条件转移伤害的幸运buff,它同样遵守「等价交换」原则。法尼·瓦伦泰之所以能被「圣人遗体」选中,甚至开启「幸运光壁」,是因为他的爱国心没有掺杂任何私利。他真心实意地认为,在国家面前,自己的生命和一般群众的生命是「等价」的,都是可以随时为国牺牲的消耗品,所以才能将指向自己的攻击随机「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这样一来,等拿到「圣人遗体」后,如果瓦伦泰顺利把你眼睛的伤病转移到其他人身上,是否意味着,在他内心深处,你跟其他人一样……是「等价」的,并无不同呢……   你真的希望瓦伦泰成功用这份力量「治好」你的眼睛吗?你希望他对你……全无「私心」……吗?   瓦伦泰采取自杀战术跟男主以命换命的时候,有多少出自爱你的「私心」?又有多少出自爱国的「公心」呢?或者他的公心和私心从来都是混在一起的?   “只有「崇高的人类」才会认为舍命捍卫国家荣誉与守护家人是联系在一起的。”他当时这样对你说。   如果你崩溃了、殒命了,旅途到此结束,无法前往造物主的世界,就失去了为祖国打破「命运枷锁」的机会。他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迎战的吗?   你不是失望,也没有生气,更不会因此埋怨他,把国家排在第一位是理所当然的,这份「崇高」正是他最吸引人的魅力之一。   你只是,只是,只是……   害怕。   怕他落得跟你认识的上一位「崇高的人类」一个下场。   这些从不把牺牲性命当回事的人,指不定哪天就要离你而去……   跟这样的人结下情感羁绊让你害怕。   下一次,你还能正好救回他吗?   你自己都已经是个残废了……   他要为理想献身的话,你无论如何也拦不住……   瓦伦泰叫你甜心,问你究竟怎么啦,把手放到你头上。你受惊一样很没礼貌地躲开了。视野里掉下紫粉的色块,是他垂落的手。他影影绰绰站在你面前,一动不动,好像愣住了,不知所措。你猜你反应过激得好像很嫌弃他似的,这也许伤了他的心。   你想道歉,想补偿,想扑上去抱住他,问他是不是真心想跟你结婚,起誓的时候会不会认真对待“无论健康还是疾病”以及“forever and ever”。如果他愿意的话你就答应。   你没问,那太神经了,刚刚还在想不要跟他结下过深的情感羁绊来着。   你讨厌患得患失的脆弱自己,你近期分离焦虑越来越严重了。   视力受损使你行动受限,能做的事很少,整日发着呆胡思乱想,由于担心任何人都无法常伴身旁,于是自暴自弃想主动远离所有亲密关系以免将来受伤。   你表现得相当不可理喻,明明大家温柔又耐心,你却固执地拒绝他们的好意。   你觉得自己很坏很糟糕,配不上他们对你这样好,于是更加自我封闭,恶性循环。   普奇跟透龙商量说你可能抑郁了,这在后天残疾人身上很常见,尤其是残疾初期,乍一从正常人变成这样,心理上的落差和无能为力的自我厌弃很容易成为抑郁的来源。   透龙自认为算半个人类专家,却无法对那些细腻微妙的部分感同身受,他问普奇有什么办法。   “她缺乏安全感,与亲人和友人的关系经历让她无法用健康的心态处理「依恋」与「分离」之类的情绪事件。这种状况下,让她再度建立对亲密关系的信赖感困难重重,尤其是同我们这样一群她认知中的「坏人」。目前只有快点治好她的眼睛才能解决问题。让她觉得自己「有用」,从而减少被「丢弃」的不安。等她身上的伤好全之后就尽快返回原世界寻找「圣人遗体」和那位东方先生吧。”   其实他们对成功率也不抱多大希望,但还是尽可能在你面前表现得乐观,好歹让你有个盼头。   恰在此时,你又一次迎来了生理期。   你蜷在沙发里靠呼吸法缓和下腹的坠痛,整个人昏昏沉沉。   其实没有生理期也一样。大脑需要靠外界信息的刺激才能保持活跃,视力受损让你骤然失去了最大的信息接收器,视野里成天只有模糊的色块,弄得脑子也跟着模糊起来。要么发呆要么闭眼,这两项行为的最终效果都是让你想睡。   你这几天一直瞌睡很多,甚至偶尔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你其实不想这样的,睡着后总做噩梦,梦里的图像比现实清晰多了。   现实模糊而单调,梦境清晰而恐怖,你不知道该逃往哪边,于是昏昏沉沉把自己吊在半梦半醒之间。   你感觉自己要废了,却不知如何逆转,只是一边焦虑一边无动于衷地得过且过。   卡兹过来扒拉你这只虾球,现在的你没精神躲避任何人的触碰,并且你头晕。   视力的减退伴随着平衡感的衰弱,你尚未适应这个突然变得没有方向感的世界。   你咕咕哝哝地说丧气话,糊里糊涂的,说我没办法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放下我吧……   卡兹问你要去哪儿。   你答非所问:“……太远了,我跟不上……”   他抱起你,语气里沉淀了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岁月:“没关系,我不赶时间。” [123]间幕:致郁&治愈   你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你似乎总在脆弱和神志不清的时候对卡兹絮絮叨叨胡言乱语。上一次惊吓过度以致昏厥、躺在庄里疗养的时候也是,你恍惚觉得卡兹看望你了,你还跟他说了好多话。   你不清楚是不是梦,本来他就像只有梦境或神话里才会出现的生物。   总之你迷迷糊糊说了很多。然后卡兹笑了,轻松又温和的那种,带着点被你逗乐的感觉,好像你所有的苦恼不安在他看来都是能一笑而过轻松解决的小问题。   你有些气闷地拍了他一下,其实你是气自己没有这样广博阅历累加而成的超然心境,你也觉得自己矫情可笑。   果然,你跟他差太远了……   你又难过起来。   你嘟嘟囔囔的。   卡兹耐心地听着,等你说完了他才开口,喉咙里吹出远古旷野的风。你感觉托住自己的不再是臂弯和胸膛,而是辽阔无垠的大地。你听见一个词——时间。你在时间的尺度上缩得无限小,小到近乎虚无,但一道永恒的目光在你身上定下锚点,赐予你存在的实感。   你睡着了,没做任何梦,只有宁静的黑。   宁静被打破了,迪亚波罗打破的。他在咆哮,夹了粗话的那种,“你他妈也配!?”   你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头脑也很模糊。四下摸了摸,发现自己仍在沙发上,身上披了条毛毯。卡兹不见踪影,可能是你睡着后离开了,也可能根本就是梦。   迪亚波罗的声音从二楼传来,语速快,语气冲,在骂架。   你也听到其他人的声音,混乱无序,不知是谁的,比较平和,像在劝说。   而迪亚波罗叱责的对象始终没发声。   紧接着咚,一阵巨响,霹雳哐啷,打起来了。   你不了解前因后果,但你听到他们提及了你的名字。   你又做错什么了吗?   你茫然不安地坐起身,裹着毯子抱住自己往沙发角落里缩。   有什么东西从二楼砸下来,砰,你噤若寒蝉,仿佛被砸的是自己。由于无法靠视力提前预判,所有声响对你而言都是突如其来的jump scare。你恐慌且无能为力,继续往沙发一角压缩自己的身体,想尽可能降低存在感。   打斗声忽停,有脚步自楼梯奔下。穿黑色长袍的人影,刮来一阵天泽香的风,把你从沙发一角拽出,摊平身体。他叫你放松、深呼吸,手指掐住你的颌骨分开你打颤的牙关以免咬到舌头。你跟着指令大口喘气,渐渐从创伤后应激状态缓和过来。他捏住你的下巴,拧向左边又拧向右边,检查之后说没事了。   现在你听出来了,是普奇。   “乖孩子,别怕,这跟你没关系。”他温厚的掌心贴在你脸上,转头跟另一个人交代:“送她回房,别待在这儿。”   一双臂膀穿过你的后背和膝弯把你打横抱起,他不喷香水也不熏香,身上没有欧美人的体味,只有很淡的洗衣凝珠气息。吉良吉影。   他抱着你上楼,穿过走廊。你一路都感觉到从各处聚焦到自己身上的目光,经过一片金色时,你闭眼往吉良吉影胸口扭头,「杀手皇后」抬手掩住你的脸替你阻隔对方打量的视线。   吉良吉影把你带回房,关上门,安置到床上。门外动静再起,渐行渐远,移了阵地。   你望着吉良吉影的方向等他解释,他也跟普奇一样说这跟你没关系。   “……可我听到他们说我名字了。”怎么会跟你没关系呢?你焦虑地抓着床单,想到他有洁癖又立马松开。“我还没洗澡……”你感觉自己下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有没有侧漏,赶紧爬起来。   吉良吉影横过一条胳膊把你按回床上,带着你躺下,闻了闻你的头发说没关系,你闻起来很好。   你在猫科猎手的爪子下,紧张得不敢动。他倒什么都没做,安安分分抱着你拉过被子:“困就继续睡。”   你哪里睡得着,支着耳朵集中精神捕捉屋内一切动静。   既听不见迪奥也听不见迪亚波罗。   “他们到底为什么打架啊……”   吉良吉影说那两个神经病不找点无意义的斗争消耗时间就活不下去。   看来是不会告诉你了。   你睁着眼发呆,胡思乱想,感觉自己在荒木庄始终是个外人。他们彼此不合甚至拳脚相向都是「同级」的体现,而你无论收到恶意还是得到善待都仍是「下位」。从来没有人跟你解释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又为什么那么做,你不需要知道理由,你只需要等待,等待他们对你下达决策。   你不怪他们,只怪自己不够强大,达不到被认可的水平线,他们没有义务对你向下兼容。   你也没资格要求这些我行我素的大恶人耐心引导你成长。依他们的本性,现在对你的态度已是极好的了。   你想通了这点,但还是觉得有点孤单。   下腹的微痛和被窝的暖意纠缠着你,头顶是吉良吉影匀缓的呼吸,他平静且自然地把你揽在胸口。   明明是个连环杀人犯呢……你想,在连环杀人犯怀里居然还有精力关心孤单和痛经的问题,你也是被这帮人带得脑子不正常了。   是不是也说明……你开始对他们萌生了不切实际的期盼呢?初入荒木庄时你只想活下去,现在却贪心地渴望理解,怕被抛弃……   恃宠生娇……   他们的「爱意」把你娇惯成这样。你的每一次推拒其实都在说:我怕被抛弃,所以我先抛弃自己,这样别人的抛弃就伤不到我了。   但「爱意」还是在持续向你输出。尽管你分不清他们所谓的「爱意」里含有多少扭曲性癖造成的生理欲望或是否只是跟理想目标糅杂在一起的占有欲,总之他们表面上都对你很好。   吉良吉影的手拢在你头上,那只罪行累累的手此刻闻不到血腥,只是温存地搁在那里。   无所谓了,你想,被爱还是被杀都由不得我做主,从第一天起就是如此。   你再次昏昏睡去。   再次被迪亚波罗吵醒。   你听见他“操”了很大一声,然后身边骤然一空,抱着你的人被拽下了床。   被子猛地掀开,带着风,扬起你的裙摆,腿凉飕飕的。迪亚波罗抓起你翻了个面,不知看到了什么,又“操”了一声,他冲吉良吉影吼起来:“老子阉了你!”   “我在我自己的房间用自己的手解决需求,有什么问题吗?”吉良吉影冷淡而不悦地说,“每个有正常生理欲望的男人都会做这种事,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你不明所以地伸着胳膊四处扒拉,说我痛经、好冷,把被子还给我。   拎着你的手愣了一下,把你塞回被子里。你感觉床单有点湿,可能经血侧漏了。就像大部分女性那样,你在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条件反射地想从床上弹起。   但你实在没力气,况且此时离开床铺也于事无补,于是只虚弱地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对吉良吉影说:“抱歉,把你的床单弄脏了。”   吉良吉影微微上扬的语调里带着笑:“没关系,是我让你睡这儿的,弄得再脏再乱也没关系。”你近期断线人偶一般的无助姿态实在诱人,他早忍不住了。可你一直对所有人的接触都很抗拒,直至今天才让他逮到机会。   迪亚波罗骂你脑子有问题:“让你睡你就睡!?不记得自己之前差点被这死变态强|奸!?”   你觉得委屈,心说难道我有得选吗?还不是你们要搓圆就搓圆,要捏扁就捏扁,又由不得我,他把我抱回房间的时候也没见你们阻止啊,难道不是商量好了把我寄存在吉良吉影这里吗?   你嗫嚅道:“应该没什么事吧?”   迪亚波罗唰地推开窗,“你闻不到!?”   空气里除了血腥味还夹杂着其它说不上来的腥膻,你不知道是什么,深呼吸想要辨别,迪亚波罗却突然火大地叫你不准闻,让你跟他走。   他伸过手,你抓住摸了摸,问他为什么跟迪奥打架,有没有受伤。   迪亚波罗说跟你没关系,他就是看那黄毛不顺眼,然后他加重了语气说自己一直跟黄毛过不去。   他和瓦伦泰战死的画面给你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你握着他的手固执地追问他为什么打架,以后能不能少打架。   迪亚波罗恶声恶气:“他先惹的我。”   谁都看得出你近来情绪不对,普奇说这是由失明造成的无助带来的不安全感。   但迪亚波罗有自己的看法。   你之所以缺少安全感是因为觉得没人能保护你。比如说决战的时候,比如说被迪奥欺负的时候,如果你确信自己是被保护着的,怎么会无助和不安呢?   你明显很怕迪奥,这家伙给你造成的心理创伤比吉良吉影还大。   他觉得迪奥就是你最主要的「不安全感」来源。   越想越窝火,点爆是迟早的。   “我不用你操心,只管养伤,养好了回原世界治眼睛。” [124]重返原世界:其一   生理期稀里糊涂结束的时候,你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乘坐交通工具进行远距离辗转应该没什么问题,于是回原世界寻找「圣人遗体」和「新洛卡卡卡」的计划再次提上了日程。   你不抱希望,觉得浪费时间还徒增风险,不如直接前往下一个同人世界快点完成主线任务去见造物主。   吉良吉影说他尊重你的想法,不管治得好还是治不好,他都愿意照顾你,洗澡、穿衣、喂饭……他很享受替你做这些。   你不清楚这只是一句甜言蜜语还是出自真心,他的语气莫名让你有点毛骨悚然。   那天在吉良吉影房间睡了一觉后,你们之间的关系轻松自然了一点,可他本人偶尔还是让你觉得怪怪的,说不上哪里不对劲,虽然他没再像之前那样强迫你或吓唬过你,但就是……不对劲……   他会在给你梳头和喂食的时候用日语轻声低喃,自说自话地发笑,像用洋娃娃玩过家家的小孩子。   你问他怎么了,他说一点感慨而已。吉良吉影解释称自己是文学系的,必须用本国语言才能充分抒发内心的情绪。他深情款款地握着你的手问你想不想知道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令你毛骨悚然的不对劲感涌上来,你慌忙摇头。   他也不恼,轻轻地笑着说没关系,以后有得是机会。他捏小猫似的捏你的后颈皮,夸你真好,真乖,真机灵,他很喜欢你,他愿意照顾你一辈子,你什么都不用改,现在这样就足够完美且非常可爱。   你近来已不像最初那样奋力抗拒所有人的接触。一是疲于挣扎,没有足够的心力去解决自己健康时都无法妥善处理的情感纠纷。二是觉得愧疚,不管以后怎样,他们现在都对你很好,你却一直无理取闹地拒绝一切帮助,还平添了很多麻烦……   你只是跟自己过不去,因为胆小和担心将来受伤就推开所有人。或许你的举动也正在伤害那些真心爱你的人,你觉得自己这样很糟糕,你不喜欢这样。   你开始思考谁是「真心」爱你的人以及他的「真心」出自何种理由、有什么依据、是否长久之类的问题。   奈何人心隔肚皮,他们又是一群你摸不透脑回路的家伙。思考多日无果后,你放弃了。随便吧,随他们争吧,只要他们不做切实伤害你的事就好,随他们把你当宠物还是当玩物抑或当实现理想的桥梁,反正不是你能决定的。   有一日好就享一日好,如果将来没有了,就……   就……   就……   你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总之你从一开始明面上的强烈对抗变为了一种得过且过的逆来顺受。   你不主动寻求帮助,也不拒绝,有人帮你的时候,你就说句谢谢。有人摸你头或抱你的时候你也不闪躲,很安静地被摸被抱,直到他被另一个男人赶走。你也会接受这位新赢家的抚摸。   普奇说你是抑郁加重了,具体表现就是兴趣减退、精力缺乏、没有主观能动性,而且还嗜睡。   既如此,不能再拖了,得赶紧回原世界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   你不抱希望,却也没有拒绝,你说谢谢大家帮我,然后发动精神力把「荒木庄」迁回原来的世界,再次回到最初的起点。   从菲律宾到你原来组织的所在地需乘机飞行15小时左右。以当下的世况,自然不可能去机场买票搭乘航班什么的,也找不到飞行员。   迪亚波罗说他会开直升机,但你们这么多人肯定坐不下。   最终卡兹挑起大梁,花了几个小时通过看说明书和上网课学会了客机驾驶技术。   你们驱车前往马尼拉,在尼诺伊·阿基诺国际机场的机库里,卡兹依次检查了那些荒废多年的客机,挑了一架保存相对完好的。   透龙一路都牵着你,既是你的护盾也是你的盲杖,登机时他怕你看不清楼梯踏空,所以是抱你上去的。   你像件行李一样乖巧。   飞机起飞的时候,你耳朵不舒服,虽然你没说,但他从你的表情看出来了。透龙叫你张嘴,像儿科医生引导小孩看牙一样:“啊——”他凑得离你很近,让你能看见他嘴部的动作。“啊——”你照做,然后很傻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透龙笑了:“用不着一直这样,耳压降下去后就可以合上了。”   你合上嘴。   “还是不舒服的话可以做吞咽动作。”他递了一瓶水给你,提前拧开了瓶盖。   你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啜饮。   眼前仍是他白璧一般的脸,透龙长久地盯着你,然后叹了口气:“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啊?”你近来听话又温驯,他却不觉得高兴,“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跟医生说啊。”   你放下水瓶,看向舷窗外的天光,应该是傍晚了,“我晕车。”   并不是假话,今天几乎一天都在赶路,途中还经常遇见失修塌方的路面或遭遇渐忘症患者地围攻,光是从「荒木庄」驱车到达马尼拉就花了十几个小时,刚下车又换乘飞机,一直在交通工具里摇晃颠簸,你确实不太舒服,也没什么力气思考。   大家都在为你的事奔波,你却好似置身事外一般懒散而倦怠。   你不是不知道他们对你好,但恶人们的好意让你患得患失地焦虑,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拒他们。可推拒久了又怕自己强硬的态度伤到某些真正爱你的人的心,继而演变为来者不拒的盲从。   不去思考、不动感情、只是服从。说到底,你仍在逃避。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还没想好。要回应这份感情吗?回应谁的?谁对你是真心的?谁是值得信赖的?你想去观察、去了解,但你看不清。   你的大脑陷入消极怠工,你不是个积极乐观的人。   飞机前部传来积极乐观的声音:“嘿!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瓦伦泰在头等舱里发现了酒柜,里面的酒都还没坏。   15个小时的航程干坐着太无聊了,每个人都准备了打发时间的娱乐活动。   迪亚波罗带了游戏机,透龙更新了歌单,其他人多半带了书。瓦伦泰什么都没带,他是那种健谈又玩得开的人,随便找个人聊天或逮着什么21世纪的新玩意就能消磨大半天。   他刚才一直在驾驶室跟卡兹学驾驶飞机,折返时又研究了很久头等舱的构造,然后机缘巧合发现了酒柜以及桌板下的各类棋牌游戏。   他问要不要一起玩。   迪亚波罗觉得真人对抗比单机有意思,加入了。   透龙问你要不要玩。你摇摇头说我又看不见,有什么可玩的,窝进座椅准备睡觉。   “没关系,我给你当眼睛。”他把你从座位上拽起来,说你再睡脑瓜要坏了,如果头晕就做点别的转移注意,别到时候越睡越晕。   你被按到游戏桌边,受到了热烈地欢迎。不管是不是装的,他们有你在场时基本没再像此前那般大打出手过,大都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你知道他们是怕吓到你。   他们也迁就你没有玩复杂的棋牌游戏,只是扔骰子赌运气。透龙说他帮你看着点数,不会有人骗你的。   男人们的赌桌游戏基本是输了罚一杯,你不会喝酒,想打退堂鼓,透龙再次让你别担心,他替你喝。   “喂,硅基生物喝得醉吗?这不纯耍赖?”   “哎?你的意思是想给小九酱灌酒喽,好过分哦。”   他们用轻松的俏皮话活跃气氛,你却仍是格格不入地拘谨,觉得因为你在这里他们才不得不另辟规矩,无法玩得尽兴,于是更想溜了。   瓦伦泰突然说:“如果你输了,就跟那轮得分最高的赢家跳支舞。”   吉良吉影起身入局,透龙也表示他要以玩家的身份参与。   你小声嗫嚅:“饶了我吧。”他们却不肯放你走。透龙用很权威的口吻说你需要进行适量运动,这种「惩罚」对你有益无害。   游戏刚开始,你担心他们刻意针对你让你输,后来却发现自己想多了,他们好像真的只是怕你闷坏了所以邀你一起玩而已。   你运气还不错,倒是男人们的酒杯一直在起起落落,琥珀色和暗红色的酒液一瓶瓶空掉。偶尔你输了,赢家也毫不客气牵起你的手领你在飞机狭窄的过道上起舞。   如果你懦弱又喜欢逃避,反派们会用他们的强势闯入你的世界不准你躲。   你跟每个人都跳了一轮。   你在跳舞时悄悄地仔细体察舞伴的情绪,感觉他们都很开心,没有不耐烦。关于“因为要迁就我,所以玩不尽兴”的猜想一点点散去。至少当下,你觉得他们每一个都是「真心」喜欢你的。   舷窗外已经变黑,吉良吉影平时作息很健康,今天喝得有点多,他决定去睡了。   透龙也准备安排你休息,牵着你往头等舱走。   舱门闭合前,你看到一片金色矗立到那张桌旁,“跟我赌一局?” [125]重返原世界:其二   舱门关上,金影和声音隔绝在外,普通客舱里的明亮光线也消失了,你在一片暗沉沉的黑里。   你不是特别怕黑的人,可某些情况下也会对黑暗感到不安。比如说现在。   透龙用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没看到的语气叫你去休息,牵着你往头等舱深处走。   你一个半盲的人都看到了,你不信他没注意,但他不说,就像上次迪奥和迪亚波罗打架的时候一样,没人跟你解释为什么。   滑轮摩擦的声音、放下隔板的声音、床单展开的声音。你一动不动地杵着,支着耳朵留神舱门外的声音,直到透龙抱起你塞进被窝。“睡吧。”他说。没有命令的意思。现在是晚上了,按人类的作息,你应该睡觉。他的语气只能如此解读。   有东西塞进你耳朵里,片刻后传来钢琴曲。你对音乐了解不多,但也听得出是首舒缓的旋律。   可是你心情不舒缓。   你带着耳机,歌单里的催眠曲换了一首又一首,始终睡不着。你翻了个身,问透龙能不能把灯打开,“我不想待在黑地方……”不仅因为刚才的事。视力衰退后,你变得更容易对黑暗感到不安,尽管睁开眼也捕捉不到多少信息,但还是固执地留恋仅剩的光明担心失去。   黑暗中一个蓝色的光点被触了一下,舱内明度慢慢上升。是渐亮式的灯,可以防止乘客午夜起床时被突然变化的光线刺激到眼睛。   坐在床边的人影轮廓一点点从黑暗中剥离,他手伸向你鬓边,拿下耳机,就像知道你要问什么一样,说:“既然迪奥选择在你离开后加入,那边发生的一切就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   又是这个回答。   “可他们之前打架的时候提到我名字了。”你见透龙的态度似乎比其他人爽快,没那么拐弯抹角,于是又问了一遍:“怎么会跟我没关系呢?”   “冲突不可避免,你也无法阻止,所以跟你没关系。”他条理清晰地说,“我会确保他们的争执不波及和伤害到你,让你能「安全」地置身事外,这就足够了。”透龙自行塞上耳机,“至于那些闲得过分无事生非的家伙,想吵想打随他们去就是。你没必要在意。”   与他内心深处淡漠避世的性格如出一辙的发言。替身是本体精神力的体现,「奇迹于你」几乎没有任何主动攻击技能,只有在别人想要伤害和调查他时才会被动触发、降下灾厄。或许这位意图发动物种支配地位转换的硅基领袖最初的愿望不过是:离我远一点,别靠近我,不要侵占我的生存空间。如同被人类逼到无路可退的生物本能地呐喊。   可他现在愿意把你这个人类纳入保护圈,带你逃往灾厄洪流中唯一安全的岛屿。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打着节拍,你盯着这有规律的动作,觉得比刚才的催眠曲更有镇定神经的效果,“透龙很喜欢音乐呢。”   他有点别扭似的说你们确实创造了很璀璨的文明,“我几乎看过20世纪所有出名的摇滚歌手的演唱会,现场版。”   音乐是跨越文化与国际的语言,你想,或许也跨越了物种。   他是能理解情感的。   “透龙,你可不可以靠过来一点。”   他一边问干什么一边俯下身。   你支起上半身贴近他的脸,凑到他眼前。一片朦胧梦幻的紫。可能是距离太近、可能是视力不佳、也可能确实什么都没有,你仍旧无法从他的眼里读出任何情绪。于是你又躺下了。   他固定着俯身的姿势,像是愣神、像是茫然、像是困惑……你现在看不见他的眼睛了,但你感觉得到他在看你。片刻后,他坐回原位,“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把下半张脸缩进被子里,“我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突然为什么那么做。”   “不是这个。”他摇头,“因为人类过于复杂多样,我没法完全靠自己的观察弄懂,所以我希望直接问你。”透龙郑重地说:“你在选择伴侣的时候,倾向于坚持自己喜欢的类型,还是说只要对方足够强大且对你不错,你就愿意顺从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跟他在一起。”   “长路无聊,打发时间。”迪奥不待受邀便拉开椅子坐下,“正好到点要睡的小孩们走了,总算能聊正事,”他给自己斟了杯红酒,“开一桌真正有「输赢」的赌局。”   迪亚波罗往后躺进椅背,扯掉领带,“无聊自个儿回房打手枪去,关我毛事。”本来喝了酒就热,看见这家伙更加气不不打一处来的火大。他抓了张飞行棋地图往脖子里扇风。   瓦伦泰双手交叠于下颌,海蓝的眼睛波澜不兴,丝毫不受酒精影响地稳定注视回去,“赌注?”   迪奥举杯示意,赞扬对方上道的行为。   迪亚波罗不耐烦地解着领口的衬衫扣,“我先声明……”   “不赌她。”迪奥拉长声音截断自己不听也知道的后半句,一眼都不撇迪亚波罗,只望着瓦伦泰。他不想跟情绪化的疯子浪费时间。“亏你们有耐心陪她过家家,赌一支舞这种幼稚玩意也难为想得到。”他嘲讽地冷哼一声,“如果是想赢得她本人这一奖品,我不会选择在她离场后入局。”   迪亚波罗瘫在椅子里翻了个白眼,把腿搭到扶手上,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   瓦伦泰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他用问句拉回谈话节奏:“玩什么?”   迪奥好像真是嫌夜间无聊想找人打发时间,说随便玩什么,赢家可以向输家提问,就这么简单。“但我要求在座的各位用名誉担保自己会说真话。”如果是普奇,他不会要求以「名誉」担保,这家伙根本不在乎什么名不名誉的玩意。但在场的几位,都是看重「尊严」和「名誉」的类型。这也是唯一能为他们这帮恶徒增添言语可信度的保障。   “哦?比起她,你更想得知我们的真心话。”瓦伦泰笑得暧昧而含糊,“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因为她的真心从来不是重点。”迪奥晃了晃高脚杯,搁下,等待醒酒,“别装得咱们像什么好人一样。她将来的归属多大程度由她本人决定,你们心知肚明。”   现下你眼睛有伤又抑郁忧愁,他们怜爱你,不至于这时候还去刺激你,把你卷入风暴中心争来抢去。况且你目前对所有人态度都大差不差,所以他们愿意维持表面和谐来哄你,逗你开心,用常规手段「公平追求」。   可一旦你偏心呢。   不是一点偏心,而是明确地表示自己要和某个人在一起呢。其他人还会像现在这样绅士地送上「只要你开心就好」的祝福吗?   他们是那种一笑了之善罢甘休的男人吗?   瓦伦泰不屑于强取豪夺,因为他对自己的社交手腕有十成十的把握,确信无需用强,只要正常发展,自然就会获得你的青睐。可如果你的行为轨迹偏离他的预设,让他感到「失控」呢?   迪亚波罗没有言语,像在思考,其实心里早已有答案。他抓过酒瓶喝了一口,视线扫过另外两位,“我不接受她选择不如我的家伙。”至于怎么定义「不如我」,解释权归他所有。不如他强、不如他为你付出得多。如果你一直做不出明智的判断,他也只能强行「纠正」。   “没错。”迪奥说,“王会听取他宠爱的臣民的想法并在无伤大雅时适当迁就,但这份权利来自王的恩宠,不代表她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在场三位,正好都是「帝王」。   “我迪奥不做无意义的事,既然她没有最终决定权,那么暂时性地赢得一支舞、一个吻,甚至赢得初夜都没用。你们才是我将来真正要面对的问题,我想了解自己的敌人。”   迪亚波罗发出冷笑,从椅子里坐起来,“不必赌了。”他把酒瓶蹾到桌面上,“不管她选不选你,都不妨碍我想给你开瓢——如果我需要了解你脑子里有什么的话。”   迪奥用冷淡的语气衬托对方无用的暴躁:“如果你除了嘴上放狠话外能做出点切实行动,就试试看。”   「世界」和「绯红之王」对上就是一场谁也碰不到谁的无用斗争,这点已在实战中有过多次的检验,否则他们这般看不惯彼此又这般心高气傲容不得沙子的性格,绝不会放任对方完好无损活到现在。   换言之,如果他们三方将来为你爆发冲突,不是耗时耗力没个结果就是两败俱伤,所以他要提出第二条赌注:   “根据今晚胜局的多寡决出最终赢家。如果这位赢家将来收获了她的芳心,其余两人必须主动放弃进一步争夺;相对的,如果她日后选择的对象是今晚的「输家」,此人则要向她坦白自己的一切阴暗面,若她听过之后无法接受,不得纠缠,立刻放手。   “如何?” [126]重返原世界:其三   迪奥知道这两人会同意参加赌局,谁都不希望将来跟你在一起后还得持续不断面对其他人的争抢和骚扰。他们聪明过人又实力强劲,死斗到底只会徒增棘手且无意义的麻烦。所以大家都想得到“若她将来选择了我,你们不得再插手”的保障。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尊重」了你的意愿,因为「余者不再插手」前提条件是「被你选择」。   依目前的情势分析,迪亚波罗和法尼·瓦伦泰是最有可能「被你选择」的人,他们都想赢得这一能够永绝后患的赌注。   但迪奥会让他们输。   让他们在「被你选择」后,也还得再做一件事——向你袒露自己身为恶人的黑暗面。   “日常状况下,大家都愿意跟好人相处多一点吧。”迪奥记得你一脸天真的这么说过。依你的性格,知晓这俩人的本性后,必定会被吓跑。而按照赌约,如果你「无法接受」、「选择离开」,他们必须「放手」。这是对「输家」的「惩罚」。   当然,上述所有都只能用「名誉」这种毫无实质的东西作为担保,以他们同为「帝王」的「尊严」加以约束。恶人终归是恶人,无法对其品行报以多高期待,将来反悔毁约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但即便只有「真心话」的游戏部分也够了,迪奥相信自己将会收获足以令他满意的敌方信息。赌桌是最能反应人性格的地方之一,对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心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的面对输赢以及提问时的各种态度和反应。他尤其想了解法尼·瓦伦泰,他已经预感到此人将会是自己未来最大的敌人。等面见造物主的共同目标达成后,瓦伦泰会立刻反手攻向他。   「恶行易施」单论战力绝对比不过「绯红之王」,但瓦伦泰的性格和城府注定了他是个比迪亚波罗麻烦得多的敌人。   一切预设,迪奥均以自己会「赢」为前提,至于他为何如此自信……   “有「世界」和「墓志铭」的存在,一切靠「运气」的赌博行为都没有意义。”瓦伦泰说。   迪奥猜到了他会这么说,只要不是白痴都能想到。   所以……   他扫开骰子与纸牌,只剩下棋类游戏。“你们挑,我随便。”迪奥大度地挥挥手,“每一步都清楚地呈现在棋盘上,没有作弊的可能,仅仅是纯粹的智力与技巧对抗。你可以放心了。”   瓦伦泰颇觉感慨似的在跳棋与国际象棋间挑选,“以前在军官俱乐部的时候,我也对这些挺感兴趣的。”   所以你输定了,蠢货。迪奥想,敢用「兴趣」来挑战我的「饭碗」。   “我不知道。”你确实不知道。   如果可以的话,你当然希望选择喜欢的人,每个人都希望。可若天不遂人愿,某个更强大的存在抢到了你呢?如果抢走你的那个人对你也还不错呢?你会像透龙说的,遵从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跟他在一起吗?   最开始的时候,你当然会害怕、会痛苦、会抗拒,但你会有骨气到拼着这条命一死了之吗?你的精神力有强到能让你一直坚守本心反抗到底吗?还是说终究由生理上趋利避害的服从演变为心理上的依赖呢?   你说不好。   或许要取决于你是否另有所爱以及你对那个人爱得有多深吧……   你很谨慎地斟酌着用词给透龙解释自己身为人类的复杂心思与想法,感觉自己肩负着两个种族沟通理解的大梁,马虎不得。   透龙的表情你看不清,但见他摘了耳机,微微歪着头,手支在脸侧。你说得很慢,偶尔停顿很长,他从不催促。   “……如果我真的很爱很爱某个人的话,我应该会坚定不移选择他的。就算出现了另一个更强大的存在抢夺我,我也不会趋利避害跟他在一起。因为只要想到我真心喜欢的那个人,我就会……嗯……变得有勇气,来对抗……”   “那我可能是爱上你了呢。”他说。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静。   欸?   什么?   你的大脑缓慢地在卡壳后重启,浮出问句。他理解自己在说什么吗?他清楚文字的含义和话语的分量吗?他在习惯性说情话吗?他是……真心的吗?   没有下文,床边朦胧的轮廓在你视野里一动不动,他像是自己也对这话很意外似的愣住了。或者他在思考。也可能是在等你的回复。   你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寂静在你们之间流淌。水滴石穿那么久之后,他的身影动了。一只手抚上你的脸,上好玉石的质地,光滑微凉,仔细地拨开发丝使你整张脸袒露。他认真地端详着你,很久很久,喃喃自语一般地说:“原来是这样……”   怎样?   你不知道。   这样的透龙让你觉得陌生。他说话的语气、动作的习惯全与你往日认知的不同。既不是浮于表面故作热情的戏谑调笑,也不是掩藏于内的冰冷淡漠,而是……玉石被体温同化后褪了凉意的温润……   你不清楚自己的感受是否准确,你又想看他的眼睛。   但你最终什么都没做,只不躲不闪地任由那贴在自己脸上的手进一步沾染体温。你靠着他的手腕,闻到山间吹过的风,他的脉搏轻轻撞上你的皮肤。   他开始哼歌,你刚才听过的那支钢琴曲。音乐是跨越物种的语言。你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有。你无法表达。   一曲终了,你还呆呆地睁着眼,想要突破混沌的视障看清什么似的。他问你睡不着吗?语气似乎变回了你熟悉的那个透龙,可又微妙地隐隐不同。   你摇头。不知是为了回答问题还是为了清理思绪。   他的笑声里有淌过山川的泉水,“我们去机头看看。”你被牵起来,山风裹挟着你吹入驾驶室。   卡兹回过头看了你们俩一眼。   你拘谨地打了个招呼,尚未从刚才接二连三出乎预料的事件中缓过神。   透龙把你安置在副驾位上,靠在你椅背旁自然地跟卡兹搭话:“她睡不着。”卡兹点了下头,伸手摸了一把你的额头确认体温,你身体一切正常。他说也好,你这几天睡得太多了。   驾驶室没开灯,以卡兹夜视力,他不需要人造光源。而且他似乎也不太喜欢人造光源,说是不符合审美。   黑咕隆咚的,你只看见一片红红绿绿橙橙蓝蓝的光斑,应该是仪表盘上的。   透龙扶着你的脸引导你的视线朝向前挡玻璃,问你能不能看见星星。飞机在平流层,没有城市光污染的影响,星星会显得更亮。你瞪大了眼仔细辨别,最终仍只能遗憾地摇头,说自己看到了白雾一样的东西。   透龙告诉你现在月光照在云海上呢。他用语言为你构筑画面,直到你脑海形成一幅美轮美奂的精美图景。   你心口忽然有点胀胀的,握了一下他的手道:“谢谢。”   透龙让你等一会儿,刚从亮地方离开,视杆细胞需要20-30分钟才能完成暗适应,到时候眼睛对光的感受性会变强,也许就能看见星星了。   你嗯了一声,收起腿窝在椅子里注视前方,静静地等待。   透龙和卡兹聊起来。   他们俩平时不怎么跟其他庄友社交,对彼此倒有不少话说。你记得卡兹提到过柱人在休眠期也会石化,或许他们是新旧世界的类似物种。   你喜欢听他们说话,他们会聊一些很超脱的话题,自然和生命之类的,让你的烦恼变得很渺小。透龙一边闲聊一边时不时戳你的脸玩,他对卡兹说:“她是个挺可爱的人类对吧?”   卡兹笑了。   窗外是白雾一般的月光,耳边是两位异族在谈论地球和星星,你感觉轻飘飘地脱离了引力场。   后来你直到睡着也没看见星星,但梦里出现了一闪一闪的光点。   醒来时窗外一片亮晃晃的金橙色,你茫然地四下眨巴眼睛,然后听见卡兹的声音:“还是我们自己的恒星漂亮。”你才反应过来是日出了。   在云海上看日出跟在地面上看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你的字句与修辞纷纷落马,除了哇还是哇。   “哇,我在朝太阳飞!”   卡兹说这不算飞,既感觉不到云朵潮湿的凉意也触摸不到风的行踪,他下次带你体验真正的飞行。   飞机再过不久就要准备降落,卡兹让你们回客舱系好安全带,于是透龙把你从副驾位带走了。   他牵着你走过机舱狭长的廊道,两侧方圆形的舷窗投进一排排光柱,你们在光的森林里穿梭,明暗交错。   “现在心情轻松一点了吗?”   “嗯,谢谢。”你们停在通往中段客舱的舱门前。   就算接下来还是要面对不轻松的事,至少昨晚轻松了一阵。因为他、因为卡兹、因为他们的谈话……   你想到昨晚他坐在你床边时突如其来的那一句话,不清楚是否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既然他没再提起,你也就决定不去探究了。   透龙且不急着开门,问你觉得「奇迹于你」是个怎样的替身。   “……很强。”   “所以,你也明白,我要抢走你非常容易。”他的手滑上你的胳膊,拉近,脸贴过来。   你紧张了一下,因为他的动作,也因为他的话语。但他仅仅是靠得离你很近,似乎只是为了能让你更好地看清他。   “那不是我想要的。”透龙与你前额相抵,目光交汇,“我更希望自己是你主动的选择。” [127]重返原世界:其四   客舱一半亮一半暗,后半截拉了窗帘,前半截没有,界限分明地标示出迪奥和瓦伦泰的休息区。视野里没有粉红色,不知道迪亚波罗去哪了。   透龙发出不满的“喂喂”声,暂且松开你,走到前面开路,叮呤哐啷地把堆积在廊道上的空酒瓶踢到座椅下。   本来待在头等舱等候降落也行,但你想过来看一眼,不然心里总有点悬着。   赌桌旁的座椅放平了,上面躺着个人,应该是瓦伦泰,他金色的长发散在脑后,身上盖了件浅色的西装外套。你不想打扰他睡觉,扶着手边的一排排座椅靠背慢慢地小心走过去,模模糊糊看见一片木色的方形,上面间错着似乎有规律的黑白点点。   棋吗?没想到他们玩得还挺文明。可喝出的空酒瓶数量实在夸张。   你扒过去凑近看那盘残局,脚下却忽然踩到一粒圆圆的硬物,呲溜一下失去了平衡。   有个什么东西拦了一下你的腰,改变了你跌倒的方向。你扑到瓦伦泰身上。   被你「投怀送抱」的人幽幽睁眼:“哦,我喜欢这个叫早服务。”   你踩到的那粒东西咕噜咕噜,叮,撞到舱壁,又咕噜咕噜滚远了。听声音是颗玻璃珠。   透龙回身把发懵的你拉起来。   “抱歉,昨晚玩了跳棋没收拾。”瓦伦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抬起手背搁在前额做出头痛的表情,“医生,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彻底戒酒,酒精对人体没有任何好处。”   瓦伦泰敷衍地点点头,根本不打算采纳的样子。   你站稳后问迪奥有没有找他们麻烦,迪亚波罗去哪了,自己刚才有没有撞疼他。   “真不好意思,小姐。”瓦伦泰坐起身,右手手肘支在大腿上,低着头揉捏鼻梁骨,“我现在大脑有点迟缓,能不能麻烦你一个一个问。”   “……我刚才撞疼你了吗?”你感觉自己砸得有点重,胸口隐隐作痛,只是不方便去揉。   “没,你挺软的。”他抬起头,语调带笑。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无从判断这只是一句让你别担心的客气话还是另有所指,下意识垂了头躲开他的视线。   透龙见你不再言语,揽着你坐回原位。“这个人很心机哎,小九酱,绝对是故意让你摔到他那边的。”他跟你咬耳朵,头头是道地分析:刚才踢酒瓶的声音那么响,瓦伦泰军队出身的人怎么可能死睡不醒呢?肯定是在装睡。“他故意把跳棋的玻璃珠弄到你脚下的。”   你想起自己方才摔倒时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腰才变了方向,「D4C」吗?也不排除只是恰好碰到了座椅扶手。你将信将疑。   瓦伦泰这时忽然坐到你们附近,“我决定坦诚一点。”他说,“对待我未来的妻子,不管是「澄如明镜」的想法还是「恶行易施」的想法,都应该跟她分享。”他知道迪奥能听见,或者说,他确信那吸血鬼会对这边的动静感兴趣。“我必须坦诚,我刚才对你产生了一些糟糕的念头,”   透龙趴在你耳边:“我就说啦……”然后他拔高了音量冲着对面:“太厚脸皮了吧,小九酱又没答应嫁给你。”   瓦伦泰语气严肃宛若宣读外交声明:“无论如何,这是我个人诚意的体现。”   你本想说如果只是故意让你摔到他怀里的话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用不着这样郑重其事的,却听他猝不及防抛出让你始料未及的话:“现在是早晨,而我是一个有正常生理欲望的成年男性,所以刚才你摔进我怀里的时候,我产生了把你按倒在身下的冲动。”   “……”   啊?   你茫然地望向透龙,想知道自己继眼睛出问题后是不是耳朵也跟着出了问题。   瓦伦泰不等你宕机的大脑重启,一鼓作气持续输出把它干到冒烟:“你温言软语地询问是否撞疼我后,怀春少女般娇羞地低下了头,脸上可爱的红晕着实诱人,使我更加情难自已地想要吻你,用舌……”   透龙及时打断他尚未出口的虎狼之辞:“你喝多了宿醉未醒吗?”   “全都是我发自肺腑的清醒之言。”瓦伦泰站起身,朝向你:“我不该只在心底暗暗滋生此等念头,那种悄悄地意淫对你不尊重,我应当坦诚。如果我们将来在一起的话,需要对彼此有更深的了解。”他像蒙难英雄临终忏悔时一般,慷慨激昂的声调里暗含着渴求谅解的虔诚:“这样的我会令你觉得厌恶和排斥吗?”   未等你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透龙已经像个成熟的监护人那样一把将你揽进怀里捂住耳朵,斥责瓦伦泰是言语性骚扰,“人一天脑子里会划过无数念头,这很正常,但若每一条都拿出来说的话,就是精神暴露狂,跟在大街上裸奔属于同一性质。”   瓦伦泰无动于衷地等待你的答复。   你涨红了脸,结结巴巴:“这,这种事,麻,麻烦您……您……您自己想想就好了,不要说出来啊!”   “是么,我理解了,非常抱歉。既如此,我就不详细解释自己接下来要去干什么了,只烦请你们至少30分钟内都不要来催促和打扰。”瓦伦泰朝机舱后部的洗手间走去,路过迪奥时,含笑带刺地留下一句:“棋艺不错,下次继续。”   飞机上阳光很烈,落地后倒没这感觉。天空有一层薄云,不算灼热的阳光落在脸上。气温比热带的菲律宾凉一些,透龙问你是否需要外套,你说谢谢,不用了,我觉得还好。   透龙似乎一年四季都不怎么增减衣物,他说自己对气温变化没什么感觉。人类有点过于敏感娇贵了,区区几十度的温差都受不了,忙着添衣服、脱衣服的,就这样小心,每年还是有好多人死于热射病和低温症。   说着,他意识到你也是娇弱人类的一员,叮嘱你一定要注意体温,有不对劲及时告诉他,否则一个不留神就可能生病了。   你猜他学医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在学《脆皮物种养护指南》。   下机后第一件事仍是找交通工具。闲置车辆不是早被正常人或组织征用了,就是荒废太久已经锈坏。   迪亚波罗接了很久的电线,勉强发动了一辆辨不出原来颜色的面包车,卡兹在车尾推了一把,车辆一颠一颠地朝着你指示的地点缓慢上路了。   车里有股皮子霉坏的味道和机油味混在一起,你又开始晕车。你躺在透龙怀里把他当晕车药使劲闻他身上那股山风的气息。   迪亚波罗从中央后视镜的反光里瞥了一眼,叫你先忍着,看路上能不能遇到好点的车。   他情绪有点不对头,从今天早上见到他起你就有这感觉。原因不明。他本来有精神疾病,可能是发作前兆。普奇是你首先想到的求助对象,你轻轻拽神父的袖口、给他使眼色。他握住你的手在你掌心写下“爱莫能助”。   半路你们换了辆货车,速度是快了不少,但所有人都得待在密不透光的集装箱里。你不知道这货箱装过什么,里面只剩空置许久的铁皮味。   瓦伦泰向来随遇而安,他把自己的西装外套铺在箱底让你坐,给你讲自己行军时的故事。有紧急调令时怎样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赶路,长期坐在鞍上把大腿内侧磨得全是血泡,甚至把军马跑到口吐白沫地活活累死。   卡兹哼了一声说人类总要把自相残杀的内部矛盾波及到其它物种身上。   你并不评判谁对谁错,只听着他们的声音在箱顶回荡。车辆摇摇晃晃,引擎隆隆作响,熟悉的人围绕在身旁辩论闲聊。世界末日……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似的,你像是隔着一层安全的防弹玻璃在看它,知道它绝不会波及自己。   车刹住。驾驶室的门打开又甩上,迪亚波罗在说话,跟另外两道声音交流。   看来JOJO的组织还在,你记得进基地前要先过几道防线,都有士兵轮班把守。迪亚波罗跟门卫说自己不是逃难投靠的,也不是来找茬干架的,他有事要找领头的商量,“我这里有个人,你们应该认识。“他敲了敲货箱示意你们下车   你已经预估到见面时的状况不会太友好,甚至可能剑拔弩张。在组织的人看来,JOJO应该是处刑那天失踪后便杳无音信,而你这个本该死掉的被处刑对象此刻却活着回来了。误会是肯定的,你准备好了解释情况的腹稿,你会向现任首领说明至今为止的一切,然后请求借「圣人遗体」一用。   你只穿了件单衣,双手举过头顶走下车,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迪奥在后头啧了句好歹是二把手,怎么混成这德行。照他看来,你应该昂首阔步走进去,理所当然把「圣人遗体」拿来用。首领死了,你现在就是头。不服的家伙直接武力震慑。你现在又不是没这个资本。   但你希望尽量不起冲突的和平解决。这组织由JOJO一手建立,是末日中唯一遵守秩序崩塌前的道德与法律的地方,就像人文主义最后的灯塔,给无法在外生存的弱者以庇护的世外桃源,你自己也曾是她「圣母心」的受益者。你不想毁了这里。   透龙抱着你从货箱跳下地,扶着你站稳。   你大声说着“我没有恶意”从车体的掩蔽中走出。   一梭子弹直接扫过来。 [128]重返原世界:其五   完了。   不是自己完了,是组织完了。你相信有荒木庄的保护绝对不会出事,所以才敢先礼后兵。但你很不希望发展到「后兵」这一步。依这帮暴君的性子……   枪响。   切镜头。   满满一把金色的子弹从迪奥指缝漏下,“听她说完。”屈指一弹,火药已经燃尽的子弹照样冲击力惊人地贯穿了需数人合抱的树木。   两个守卫被迪亚波罗缴了械,替身由「绯红之王」一手一个轻松压制。   武力展示完毕。   欸?   今天心情比较好吗?居然没下死手……透龙拍了拍你的肩,示意没事了,让你继续。你赶紧从迪奥背后探出头,喊:“别挣扎!他们很厉害的,脾气也不好,这样下去会徒增伤亡!本来正常人口数量就不多。我只是来谈谈,我不想……”   “跟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谈的!”男性守卫的声音。   “给个理由,我……”   “我给你理由!”女性守卫说,“现在押住我们的这个货车司机,他刚才站位比你离我们近得多,但我们没有第一时间攻击他,而只向你开了枪。因为我们不确定他是否是被你挟持的一般民众。在「受审」前,他是「无辜」的。你不一样,前代首领早已依律下达判决——死刑!就地正法没有任何问题。”她显然在强压愤怒,勉强保持冷静的条理,“组织让你觉醒了替身、也让你在乱世中受到道德与法律的庇护。你享受了身为公民的合法权利,那么遵守这些制度就是你的义务。你违了规,定了罪。向死刑犯开枪需要理由吗!?”   “我有事需与现任首领协商,得到结果后便会马上离开。”你反复强调自己没空搞道德辩论赛,现下有更重要的事,“我带来了乔斯达首领的消息,请看在她的份上替我转达。”   乔斯达的姓氏是管用的,那两人立马安静下来,再说话时,你听见的是哽咽的嗓音:“首,首领她……还活着吗……”   现任首领是统战部的一个姑娘,几乎陪JOJO出生入死经历过每一场战役。她同意放你们进基地,除去为了乔安娜的消息外,也是为一般民众的生命安全着想。“第一道防线的监控我看了,若你带人硬打进来只会更麻烦。”   你认识她。闹掰前,JOJO的战友全都对你不错。她们会睁大诚恳清亮的眼睛看你在地图上写写画画讲解作战方案。打仗回来后会笑着扑过来抱你:“神机妙算啊,参谋长。”   你在熟悉的会议室坐下,感到物是人非的沉重和尴尬。   “我知道,你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就跟「FUTURE」那个被判了死刑还不服气的混蛋一样。”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她要求单独见你,就你们俩,你同意了,只提出让透龙站在门口的条件,她也同意了。   “「为了人类文明的存续」,有了「正当」理由,便可罔顾一切。这就是你们的逻辑。”   你没说话,盯着桌面。   “我要跟你聊件事,前参,「FUTURE」被剿灭的时候你还在组里,应该多少有所耳闻——当初我们解救的那批孕妇,由于医疗资源不够,有一部分没能及时堕胎。此后也一直有没清扫干净的余党和坚信能通过生育扩大正常人口数量的狂信徒暗地里做这种事——劫掠育龄女性配种。你知道后来生下的婴儿怎么样了吗?”   你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及这个,摇了摇头。你那阵子很忙,忙到积劳成疾,昏迷了很久,苏醒后就脱离了组织。   “所有婴儿,都是渐忘症患者,无一例外。比后天性的还糟,连喝奶都不会,只能吊葡萄糖续命,全部在满月前夭折。”她平缓冷淡地说,“你懂我的意思吗?”   你仍是摇头,感到山雨欲来前的紧绷。   “那些女人,那些被迫怀孕又被迫生下孩子的女人,在接二连三的身心打击下,疯了很多。”她继续用那种冷淡的嗓音读学术报告似的描述着,“一无所获,正常人一个都没增加,反倒多了一批痛苦崩溃的疯子。”   她慢慢向你靠近。透龙警觉地朝门口迈了一步。她停在安全距离抬手示意玻璃门外的人放松。   “还没听懂吗?你的人体实验,同样没有任何结果吧。换言之,你和「FUTURE」的首领一样,在为一个不确定的可能性折磨和牺牲其他人。”   你的手指不自主地抠着桌面,“总得试试,不试试的话……”   “乔斯达首领没下令吗!?要试的话由她当志愿者!”   爆发了。   你也一样。   “我就是不想她死才选了其他人!”   “她不喜欢你那么做!她不需要别人替她牺牲!你没有「尊重」她的「大义」!你根本不理解她的「崇高」和「奉献」!你居然好意思说是「为了她」!?”   “我用的那批实验对象都是死刑犯!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乔斯达首领一根指头!我怎么可能让她来!?由那帮渣滓代替就够了!”   她很讽刺地“哦”了一声:“我懂了,按你的价值观,「死刑犯」低人一等,所以再怎么进行非人道主义折磨也无所谓。接下来呢?没有劳动力的老人?残疾人?身体不好的人?智力达不到90以上的人?底线就是这样一步步被放低的!这个口子不能开!我们之所以是末日中唯一的「世外桃源」,就因为我们有原则!”她吼道。“这一点,我跟她高度一致,我们从来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去决定应该牺牲什么人。”   透龙跨进会议室扶住你。你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站了起来,而且喘气过度。你跌坐回椅子上,“……对,我不是为了她,我是自私,我是出于一己私心不想让她死。那些我不认识的家伙,管他老弱妇孺,死成百上千我也不在乎!我只不要她死,我就是这么想的!”   透龙拍着你的背给你顺气,但他没有插话。   “你今天又来组织做什么?求借「圣人遗体」治疗自己的眼睛?有一位先生能替你把这「不幸」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你是这么说的对吧?你又想为了一己私利牺牲谁呢?”   你扶着透龙的胳膊起身就走。不管了,今天就是硬抢……   “慢着,叫那位先生过来,我带你们去「神殿」。”   你愣愣地停住步。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决定应该牺牲什么人,所以我不会允许你把这「不幸」随机转移到一般民众身上。但就像你之前说的,你将踏上一段拯救乔斯达首领的旅程,一双健康的眼睛对你很重要。”她平复了一下余怒未消的呼吸,冷静地做出了决定,“把你的「眼疾」转移给我——我自己的牺牲可以由我决定。”   本来是打算转移给卡兹的,毕竟他能够自愈,或者随便转给哪个渐忘症患者。但究极生物和渐忘症患者能不能跟你这个普通人类达成「等价」交换的前提条件不好说,如果没有现任首领自愿成为备选项,你们最终确实会挑上其他人。你没有她那么好,宁可自己受罪也不伤害别人。   前往神殿的路上,她说之后可以把「圣人遗体」送给你们。组织里能觉醒替身的都觉醒了,到现在也没人能驾驭完整的「圣人遗体」,留着也没用,不如交给真正能用的人。   “现在不打仗了吗?万一……”   她很长地叹气,“自从新生儿全是渐忘症患者的事实被普遍接受后,战争就渐渐停了。”所有人都意识到文明已陷入不可逆转的死局,他们将会是地球上最后一代人类,争权夺势或为了各自的理念互相残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其实从一开始就不该打仗。白死那么多人,换来个什么呢?如果起初就和平相处,至少,我们这最后一批人类,将生活在物资前所未有丰富的伊甸园里平静地迎来终局。”她发出无可奈何的感慨,“直至史书最后一页,也还要留下如此血腥的一笔。”   她告诉你现在航空技术是唯一的热点话题,“大家都想把我们的文化、科技、历史什么的尽可能多制成压缩数据包发射向宇宙。万一将来被外星人截获的话,也算是人类文明存在过的一点证据。不少个体也在这样做,把自己的日记和日常vlog还有家庭相册做成旅行者唱片之类的东西。赤道附近那几个火箭发射站天天忙个不停,资源和成本已经不是问题。我们,还有一些其他组织都在全力支持这项目前唯一有意义的事业。”   你终于感觉到一股国破家亡的悲凉,“如果我拿走了你的视力,你将来怎么办呢?”   “我尽我的责任,不管你是否成功救回乔斯达首领或是否让世界秩序恢复正常,我都会在有生之年尽我所能保障组织成员的基本人权,让他们生活在人类文明最后余晖的温暖中。”她说,“这也是JOJO希望的,人本主义的保留地,在被天灾灭绝前,我们不能自己杀死我们的「文明」。”   瓦伦泰最终没能成功把你的眼疾「转移」到任何人身上,“希望你好起来是我的「私心」,瞒不过这位大公无私的「圣人」。”   现任首领冷笑一声:“所以你又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结果让全组这么多无辜的普通人暴露在危险下。你带着这帮实力强劲的恐怖分子风风火火闯过来,有考虑过会对一般人的生命安全造成多大风险和威胁吗?”   “对不起……”除了道歉你无言以对,亦无颜以对,低了头匆匆离开。   她的声音仍在后面追:“如果我今天不配合你打算怎样?杀了所有人硬抢?等复活乔斯达首领后跟她交代:‘我为了抢夺「圣人遗体」治疗自己的眼睛所以把你组织里的人都杀光了’?你可真行。”   你加快了脚步,落荒而逃,眼睛上了点水汽,泪眼朦胧得更加看不清,四下都是一样的迷雾。直到紧跟着你的透龙抓住你,领你走向正确的出口。   “有什么好伤心的呢?我的想法跟小九酱一样哦。”他揽着你,“并不是所有人在我心里都是「等价」的,如果要选的话,就算让全人类死光光,我也肯定愿意选你活。”   瓦伦泰收拾好「圣人遗体」,慢几步追上来,“哎呀,本打算治好你的眼睛就当场求婚来着,看样子只能延后一阵了。”   你勉强扬了下嘴角:“您怎么老这样乱开玩笑。”   “这可不是开玩笑,刚才的事已经让我充分明确了自己的心意。”   希望你好起来是他的「私心」,瞒不过这位大公无私的「圣人」。虽然没能成功治好眼睛,但他那样说的时候,你似乎并不觉得失望或难过,好像比起健康的眼睛,收获了更重要的东西。   出了基地,马上就听见等候在外的其他几个骂起来:“会不会带人?交给你们的时候好好的,弄个小哭包出来。”   你说不关他们的事。   你也不知道关谁的事。现任首领人挺好的,愿意牺牲自己把眼睛换给你,坚守着JOJO设立组织的初衷保护着普通民众,还把「圣人遗体」送你们了。明明遇到了好人,你却要这样矫情小心眼地难受,你就这么没肚量吗?这些大公无私的圣人总是把你衬得很糟糕,糟糕到自我厌恶。   你抹着眼泪:“到头来就我一个坏人……”   荒木庄的反派BOSS们都笑了,还有人弹你的脑瓜崩。   迪奥说你要实在不高兴呢,一句话的事,直接给这地方推平了。   你摇头。本来就只剩地球上最后一批人类了,仅仅因为你不高兴就强行给人家减寿实在不应该。   他们今天脾气都很好,交涉过程中没有不耐烦到下死手,但现在又说只要你不高兴就直接把这里推平。你实在摸不准这帮大爷是个什么性情。   “走了,以后别回来了。”他们说,“这地方不适合你。” [129]重返原世界:其六   下一站是日本杜王町——最有可能找到东方先生和他培育的「新洛卡卡卡」的地方。   「新洛卡卡卡」不像「圣人遗体」需要怀有「大公无私」的意愿才能运用,这种「等价交换」更简单,只要站在交换对象附近即可发动。   你们乘航班横跨太平洋,飞机驶过多云区域后,透龙告诉你舷窗外可以看到海,“像凝固的宝石弧面。”他很擅长用比喻和细节描述帮你填补残缺不全的视觉画面。之前他邀你加入游戏的时候说:“我给你当眼睛。”此后就一直这么做了。   你把前额抵在舷窗玻璃上。视野里模糊失真的暗蓝显得很假,无从联想宝石清透坚硬的质感。   瓦伦泰说你可以凑近看他的眼睛,是一样的。立刻换来透龙一句“不要脸”的吐槽。“您今年贵庚啊?大叔。搭讪少女还言语性骚扰的中年男人在日本是会被报警抓起来的哦。”   瓦伦泰相当Doesn’t matter范地摊开手:“我是美国公民,而且是总统。”然后夹枪带棒地讽刺透龙这个七老八十的岩石人才是最爱装嫩的。”   “换算成人类年龄的话,我只有25岁左右,绝对是比你们任何人都更青春洋溢适合恋爱的年龄。”   你听他们扯这些有的没的,静静地靠着舷窗一语不发。   “这地方不适合你,以后别回来了。”   哪里适合你呢?   过去你生活在善良正义的人们之中,却从未真正融入她们的圈子,或者说你曾有过自以为融入了的错觉,但错觉终归是错觉,不是事实。   如果你愿意冷静且理智地梳理一遍至今为止发生在你生命中的一切,你会发现许多你曾深信不疑的事很可能都是自作多情的错觉。   你以为自己对JOJO是特别的,但那些陪她出生入死的战友与她结下的羁绊不比你这个永远待在后方的参谋更深吗?   牺牲自己当实验品的事,JOJO不光告诉了你,大概她那些近友全都知道。   与你不同的是,她们会尊重她的意愿,替她打理好后事,在她离世后接下管理组织的重担替她继续保护辖区民众。   如现任首领所言,她比你更理解乔斯达首领正真的心愿和意志,她一以贯之地继承了前代的「黄金精神」与建组理念,而你是在一厢情愿地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对她好,根本不在乎那是不是她想要的。   战乱频起时,你老想着让JOJO一统天下,她却坚持只打自卫反击战。现在看来又是她对。这才没多久,战争就随情势的进一步清晰自动停止了。若是当初一味趁乱扩张,无非是让地球仅存的人口又少一批。正因为她保守的怀柔政策,才让更多的人活了下来。   她总是对的。   算命人在精神病院与你见面时说:“我是个被耍了的瞎子。孩子,我们都被耍了。”你现在就这感觉。并且你也真的瞎了。   他看不见天机,算不出未来。你也一样。过去是,现在也是,你预估的「未来」总是出错。   「未来」……这个词令你深感茫然。你睁大双眼凝视前方模糊的色块。   飞机降落在仙台国际机场。   司机从迪亚波罗换成吉良吉影。他更清楚路况,而且适应日本的右舵车辆。   进入杜王町后由透龙引路。这个新世界的杜王町已经不再是吉良吉影熟悉的布局。   透龙照样当你的眼睛,一路介绍这边是卖芝麻蜜团子的——杜王町名产,那一排是CD店和柏青哥以及撞球间,经常有暴走族聚集。   “到了,东方家的水果茶室,离他们的祖宅不远了。”   东方家是水果巨头,进入庭院前会先经过一片果林,你们下车步行。   末日中的世界总是显出特别的幽寂,一种绝对无人的冷清,明明在住宅区却如同行走于空谷深山之中。   你敲了门,喊东方先生,说我们见过面的,我是那位左肩有星星胎记的女孩的……朋友……您还记得吗?   无人回答。   吉良吉影炸坏了锁芯,你们推门而入。   你闻到久不住人的屋子特有的干燥扬尘味。透龙检查了果园和花房后说那人大概在离开前把所有「新洛卡卡卡」的植株通通铲除了。   东方先生跟你说过,现世不太平,他怕这东西落入别有用心的人手中。所以,在确认这东西无法治愈「渐忘症」后,他肯定会尽数销毁。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锲而不舍地继续研究治疗「渐忘症」的方法?还是放弃了?他在某个航空航天中心协力完成人类文明存档计划吗?或者决意避世隐居?你希望他安然度过了战乱的浩劫。你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未来还会越来越少。你过往的生命轨迹正一点点消失,终有一日会了然无痕——如果面见造物主不顺利的话。   外面的天光渐渐变暗,有人按了电灯开关,但显然这片荒无人烟的区域早已没了电力供应。你站在空寂的黑暗里,听着或远或近的脚步声和从各个房间传来的翻找东西的动静。他们仍在搜查这间屋子,试图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判断屋主离开后的去向。   最后,这些脚步在你身边聚齐,“明天继续。”   你知道这只是一句安慰的说辞。就这么块地方,以他们的效率,有线索的话早挖出来了。   “谢谢,不用了。”你说,“为我的眼睛,已经耽搁太久了。这么海底捞针地找下去不是办法,我们明天就启程前往下一个同人世界。我平时会待在荒木庄里尽量不添麻烦。如果实在遇上需要我出战的情况……”你抿住下唇,牙齿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定了两秒,“实在必要的话,我愿意转化成吸血鬼。只要对作战有帮助,不拖后……”   “我不希望是因为这个理由。”卡兹忽然说,没头没尾的。   你跟不上他跳跃的话题,暗自愣神:这个理由?什么理由?   “你觉得,本迪奥今天为何没下死手?”黑暗中冒出另一道声音,打断你的思路,抓回你的注意,“若真毁了,你又要难过。仅此而已。”那群蝼蚁是死是活于他而言都无所谓。但由于你喜欢,所以他愿意留它们一命,让其继续存在,而不是简单粗暴地直接毁灭。   他向来是慷慨的君王,你想豢养宠物或收集珠宝都没问题,他不会小气。可若这些本该只是「爱好」的东西占去你过多感情与精力,他便要替你拔除「陋习」了,“我现在认为应该把人都杀了好让你彻底断掉那些愚蠢的关系。”   你莫名其妙,他干嘛管你跟别人的关系问题?你只是在说如何更高效地推进「天堂计划」而已。作为受益者,他该乐见其成才对。   迪奥总是一会儿对你指手画脚一会儿对你恐吓欺负,再然后冷不丁冒出来帮你两下,好像这样就能把之前的账一笔勾销。鬼知道他究竟几个意思。   你觉得很烦。自己总是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你的推理有错吗?要在已成末日废土的地球上寻找一个失联人员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除了放弃治疗、优先推进主线任务外,还能怎么办?为了解决自己可能拖团队后腿的问题,你也提供了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他们究竟有什么不满?   好人也是,坏人也是,没人认可你。就算你已经非常努力地在根据当下条件给出最优解,他们还是嫌你愚钝、落后、做不到他们心坎上。反正你就是……   “我不知道你把自己当成什么。”透龙说,“但在我眼里,你不是达成目标的工具。也请你不要那样想自己。”   “什么工不工具的?”你语气暴躁起来。透龙一直对你很好,你不该用这种口吻跟他说话。但你控制不住。接二连三的否定、挫折、创伤让你积累已久的负面情绪逐步上涌,你顾不得礼貌了,也没心情体谅别人的感受……   “我又不是为了帮你们达成什么,我是自己想完成「天堂计划」!你们很多人都跟我目标一致吧,如果有更好的方案就直说,我照办就是了!别总是……”你哽了一口气,喉咙发胀,“……反正,你们不是聪明人就是大好人,剩我一个又蠢又坏……”   “才不是「自己想完成」吧!你明明,把自己当做复活那个人的「工具」。”   迪亚波罗唾了一口:“真不知道那些叫JOJO和GIOGIO的家伙给你们下了什么蛊。” [130]重返原世界:其七   你参与「天堂计划」的初衷是为了求造物主复活乔安娜·乔斯达,他们早知道这点。并且一开始就不太看得惯。因为跟JOJO家族的敌对关系;因为不喜欢你那副为朋友努力的滥好人样;因为讨厌你总被另一个人牵动情绪;因为……嫉妒……   你提起她的时候,表情会变得温柔、眼神会变得坚定、眼角眉梢含着笑、语气里是期待和喜悦。你从来,不会在面对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时候露出这种神色。   你总是说,她对我很好啊。   但在他们看来不是这样的。从他们第三方的视角所见,你为她忙前忙后辛苦操劳且不被领情,你因她受人排挤背负骂名也无人澄清。你回组织的时候,他们清清楚楚看见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厌恶和不欢迎。而你呢,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看不见,就这么木然且无所谓地走过去,对偶尔从人群中冒出的一两句冷嘲热讽权当没听见。   他们视若珍宝的人却总是为另一个人鞍前马后地牵动所有心绪。而那个人也未见怎样善待你。   可若他们骂JOJO那家伙不识好歹,你必要反驳称当初是自愿那么做的,没有人逼你。   哦,自愿的,那个人到底有什么魅力叫你自愿做到这份上呢?   你哭了,从基地返回的时候。瓦伦泰和透龙是亲历者,三言两语他们就大概明白了事情经过。你靠着舷窗呆呆地黯然伤神的时候,他们都知道又是因为她,你在暗自懊悔是不是自己做错了、没用对方希望的方式去对她好。   那个人对你有那么好吗?值得你花这样多心思去体贴?为什么他们这么多聪明人全跟瞎了一样压根没看出她哪里对你很好?   现在你眼睛也不治了,就急着要快点完成「天堂计划」。   之前拒绝变成吸血鬼是因为怕JOJO接受不了,现在把变成吸血鬼的方案重新纳入考量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JOJO?你急于实现「天堂计划」去见造物主的理由,就是为了救她、见她,然后跟着那个总是让你受累又总是让你受委屈的「朋友」回到那个对你只有冷眼的地方吗?   迪亚波罗想不通。就像他想不通自己帮派里多年的老部下,才刚刚升了官,为什么会被一个进组不到一周的小屁孩三言两语忽悠得连命也不要地去造反。   部分人还顾忌着不想败坏你的好感度所以没直说,他先忍不住了,直言快语表示自己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憋屈的二把手,要钱没钱,要权没权,什么人都敢到你面前叫嚣。这他妈到底算哪门子对你好!?   你不在乎他怎么说,你本不该在乎的。平时他们偶尔提及自己认识的JOJO,骂乔斯达那伙人是“多管闲事的混蛋”,你从来不在乎。迪奥嘴更毒,曾直接当你面说你追随那种头领真是愚不可及,你也不在乎。你坚信JOJO是很好的人,你们的羁绊不需要这帮恶人的认同,他们能理解她的高尚和美好才怪。   但今天不一样,这话格外刺心地扎在胸口,一颤一颤地抽搐,你觉得好痛,你想要反驳。你想说她救了我,在动荡的时代保护我;她相信我说的话,信赖我的决策;她说要给我取名字,可爱的女生用可爱的称呼;她在我犯错前一直对我很温柔,再疲倦再焦头烂额的时候也从未恶语相向……   你应该理直气壮地这样说,但你却一直控制不住想别的……   她救了很多人,只要是向她求助的对象她都尽己所能给予帮助;她一向愿意信赖别人,所以才把「圣人遗体」的情报对大众公开;她对每个人都很温柔,从来没有首领的架子……   她对所有人都很好。   那又如何呢?你难道要为这个不高兴吗?太阳公平地照着所有人,你也享受了温暖和热量,这就足够了不是吗?你还要怎样呢?你非要那么贪婪、自私、小心眼吗?   迪亚波罗既已起了头,其他人这些时日压抑的不满便接二连三冒出来。直接的、间接的、委婉的,话里话外都在表达一个意思——她对你根本没什么特别,也并不算很好,根本不值得你那样挂心。   每个字都在凿动你摇摇欲坠的心灵地基。   你觉得痛苦,因为你无法再坚定自己当初对她的想法。而这种动摇本身让你觉得自己背叛了她,于是你更加痛苦。   你开始感觉到墙壁和屋顶的存在,四面八方都很逼仄,狭小的房间里挤了这么多人,你喘不过气,你想甩脱他们,到外面去呼吸。   “她把命给我了!”你最终搬出了这唯一一件独一无二的事作为挡牌。   迪奥冷笑着说那算什么,先杀了你再救活你?这命是她欠你的,该她还。就算没你那档事,她也要为实验牺牲、为组织牺牲、为……鬼知道什么东西牺牲,就她那性格,保得住命吗?迟早……   你跳起来,扑向声源,指甲勾到一件皮革外套的拉链齿,掀开了甲床。你浑然不觉。透龙从后面箍住你胳膊抱住你把你拖开,你死抠着指尖抓到的东西不放,硬生生把那件质地上好的结实皮夹克抓破了,同时抓破的还有你的指甲。你在磐石般的双臂包围圈里扭动、挣扎,身子一跃一跃地往前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又像哭泣又像呻吟的哀鸣:“不准……不准……”   透龙抱着你,限制你的行动以免你不管不顾地进一步弄伤自己。他不断在你耳边说:“乖,冷静点,手痛对不对,让我给你看看,马上……”   他当然知道你不是因为手痛而哭,但此时此刻只能先尽量转移开你对这件事的注意力。   普奇把迪奥拦到一旁,说他莽撞,这种话题要循序渐进。迪奥则认为你脑子被乔斯达带蠢了,神志不清,该直接下猛药。他还有更刻薄的没说呢。   普奇回头查看你的状况。你陷入了偏执的应激状态,以哪怕把手臂拽脱臼也不放松的韧劲和架势拼了命地想把胳膊抽出来朝前扑抓。他抱着你的头让你靠在自己胸口,手按着你的后脑勺不断抚摸你的脑干到脖子那一块,嘴里顺着你的话说:“不是的,不是那样的……好孩子,你自己最清楚她的为人,我们说了都不算……”   你像个面团一样被越揉越软,然后身子抽去骨头似的往前一栽。透龙松了口气的同时松开手,交由普奇处理。   你揪着神父的衣袍,手指在发抖,也许是神经性疼痛引发的抽搐,也许是别的。你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很用力很用力地揪着布料。你浑身虚脱,只有手指如同有抓握反射的新生儿般死死地握着抓牢在掌心的东西。你的鼻音压在他胸口被挤得变了形:“你们……你们这种人……”   普奇理所当然以为你在怪「他们这种坏人」,“对不起,迪奥他是关心则乱,所以急不暇择,我替他道歉。”   你虚弱地摇头。他把你抱得更紧。你没有挣扎。   他们这种人……他们这种对谁都好的人……   第一天入庄时你就对普奇有种莫名其妙的信赖感,后来也是在他的引导下找回了记忆,你还经常在他身上幻视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的潜意识早就告诉你答案了……他们某些方面真的很像……   迪奥比你清楚得多,他知道怎么跟这类人相处以及该保持什么样的期待和距离。   你这个傻子却非要执意忽略那些线索顽固地认为她待你特殊。你为何一定要这样想呢?难道她不把你特殊对待你就不爱她了吗?就算她只是平等地给了你一份不多不少的关爱,你也仍是受益者啊,你应该回馈这份恩情的。   不管她的生命是不是迟早会为组织、民众、理想而牺牲,总之现在是牺牲给你了,你没法心安理得的受之无愧。   你忽然觉得很累。   你还是要请求造物主救她,这是肯定的,你觉得你欠她一命。但救活之后呢?你还要跟她回组织吗?你们真的能毫无嫌隙的重归于好吗?如果新任首领跟她说了你曾带着「荒木庄」的人试图硬抢「圣人遗体」的事(你觉得她肯定会说的),JOJO会怎么看待你呢?   她们才是一类人,你从来没有达到过她们的思想高度和境界。   跟随JOJO的意愿行事已经是你的一种习惯,现在连这唯一可参照的惯性思维也要失效了。   荒木庄、JOJO……他们每个人都有目标,你却连将来何去何从都不知道。   普奇说:“我理解你跟乔斯达小姐有很深厚的友谊。大家的意思是,在考虑朋友的同时,也请你多考虑一下自己的需要,别……”   自己的需要……   你有什么需要呢?   你是一纸废稿,如果让造物主完篇,祂会给你设定怎样的野心和抱负呢?   或许你也是渐忘症患者,神明一离开,你就找不到目标。   你真的不知道,你过去只是跟着那些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人和事随波逐流。   你遇到爷爷,他请你吃饭,教你当个好人。   你遇到JOJO,她说从今天起只做好人好事来改变你天生的恶人命吧。   他们都教你学好,你也通通照做。你希望他们喜欢你。   做个好人,和善、勇敢、睿智,可是这一切很难。要是可行的话,你更想为人所爱。 [131]你:Know Thyself   「要求」别人喜欢自己是不对的,但你仍如此「希望」。   希望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你,希望在她心里有与众不同的一席之地,希望比起其他人,她对你的喜欢多上那么一些。多到什么程度呢?嗯……大概,在你犯错的时候数落你一顿,把你赶走,或因心软而故意留下让你逃跑的漏洞;再或者,得知你回组引发的恐慌后,看在你没有造成实际损害的份上原谅你。这种程度。   你希望得到这种程度的偏心。   换句话说,你这是在希望她徇私枉法,同样错得离谱。错误的成语不会出现在乔斯达永远正确的字典上,但你无法阻止自己产生这些明知是错的想法,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很正确的人。   组织里知道你犯事的人太多了,JOJO若对你网开一面,将来实难服众。你想,正因她大公无私,才有诸多追随者,她有她的不得已。   是JOJO在领导和保护人民吗?是人民在推举和裹挟JOJO吗?唯心史观说英雄伟人创造历史,唯物史观说人民群众创造历史,哪一条适用于你们的世界史?不知道。依你现有的政治哲学素养不足以想明,可你还是要想,不想想宏大叙事就太难受了。   不想想宏大叙事的话,就老要去想你们之间的事。想她改变主意复活你时在考虑什么;想那一瞬短暂的偏心能否长久;想她将来知道你今日犯下的罪后能否再度宽恕……   把自己当作千万颗可被替换的螺丝钉,把自己当作历史车轮必将碾过的刍狗。你要无限地渺小,小到不存在,小到那些比你本人更小的私心和痛苦全都变成能被忽略不计的一丁点。   突然讨厌唯物史,讨厌它的正确,讨厌它的天经地义,讨厌它理所当然地写下“历史的必然性”,讨厌「必然」这个词……   「必然」的翻译……不就是「宿命」吗……   JOJO是这样想的吗?倒下一个她,还有后来人。她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角色,历史也好,组织也好,离了她照样会前进、会运转,她把自己定位为「可替代」的牺牲品。她愿舍生取义,无需你多管闲事横插一手。   可你怎能不横插一手呢?她对你来说,是「不可替代」的啊……   回顾、复盘、重新演算……说来说去,怪你不够有「大局观」……   又或许她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秉持赏善罚恶的朴素信念,对违法者依律处刑,仅此而已。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人,法条之下,一律平等。她就是这样公平公正的领袖。想象她受制于舆论民情或历史洪流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剂。   你抓着这点安慰剂假装她是形势所迫,虽有心偏袒,却不得已只能压抑。你希望是这种理由。你不像她,可以无偿地爱着别人,无需回应亦不求回报。你希望自己对她是特殊的,你是个有贪念的凡夫俗子。   常言道,真正爱一个人就是要托举她、助力她的梦想、由衷地觉得“只要她愿意、她幸福”就好。常言很多,做得到的人很少,反正你做不到,你没有那么好。你不听她的指令,妨碍她舍生取义;你不尊重她的原则,阻止她自我牺牲;你不关心她真正想要什么,复活她是因为「你想」而不是「她想」。如现任首领所言,你根本不理解她,更遑论说为了她。   JOJO为你牺牲前在想什么呢?按你对她的了解,她不会救一个「坏人」。大概她认为你本质不坏,希望你经此一事后痛改前非,继承遗志寻找解决「渐忘症」的方法,拯救患者、恢复社会秩序。她想在坚守道德底线的前提下保护更多人,这是她毕生奋战的理由,你明明知道,却从未重视。说实话,你一直都不是很在乎人类文明延续的事。你的心胸没有大到能容纳家国天下,它很小,能装下的人也不多。   你此前没觉得这是什么很严重的缺点,至少没有太大妨害,可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你充分意识到了自己是个怎样糟糕的人渣。   现任首领责备你不顾组织普通民众的安危,大义凌然,言之凿凿。你一面自惭形秽一面焦虑万分,担心JOJO将来知道你带着荒木庄成员试图强抢「圣人遗体」后的反应。   被讨厌是肯定的。被讨厌的话,现在的所作所为就全都没有意义了……   “早知道我就不该救你!”她被正义怒火烧亮的眼睛谴责地盯过来,一如当初提及人体实验爆发争吵之时。   你又让她失望了……   这种事绝对不行。   你牙关打颤,泪眼模糊,迪奥的声音突然异常清晰地跳出来:“直接推平。”一瞬间,脑子竟自动开始分析可行性:“没有目击证人的话,到时候装可怜跟JOJO卖惨,说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组织大概毁于战乱或天灾了,她会相信的,反正她单纯……”   被自己吓一大跳,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拼命把这十恶不赦的念头扯得粉碎沉进意识之海最深处,一遍遍在心底喃喃默念“君子论迹不论心”。像念佛,出于恐惧而非信仰,减不了罪,但能减轻精神上的负罪感,买赎罪券似的。可笑。也很可恶。   不管论迹论心,你早跟君子差了十万八千里。你不是那路人。再来一次,也还会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的翻译,也是宿命。   她是君子生逢乱世非君子之过,你是周围全是君子却还做了小人。没法自怨自艾可怜自己,那就太像表演、太自我感动、太自以为是。没人要求你这么做、也没人逼你,你自己选择走到这一步,后果也该自己承担,郁结的负面情绪除了让你显得更蠢没有任何意义。   道理已如此清晰,逻辑已如此分明,为何仍要如此伤感呢……   天理、国法、人情。三者的辩证关系又是一道是非难断的复杂哲学题。想不明白,也想不动了。唯一能想明白的事是——她是圣人,而你注定与圣人分道扬镳。   注定,又是宿命的另一种翻译。   非要说的话,你是为注定发生在未来的一场离别伤感。你很难改变自己的本性,她亦难动摇自己的原则,那场让你们背道而驰的分歧,于未来某个时间点,必将重演。就算不因为「圣人遗体」,也会因为其它。   你毁掉的眼睛忽然看见天机、会算命了。你算到自己终有一日无法继续追随她,因为她不会接受你这样的人。短暂的心软不代表长期的容忍。她要坚守「正确」,她对你没有「偏心」到可以允许「错误」。   当然,这不是她的错。没人「应该」偏心或迁就于你。   无人可咎,归罪己身——是你求而不得的痴心妄想招致了伤感。   久不住人的房间地板附着一层薄灰,垂落的手背触到绒质的尘粒。披了圣人外衣的神父抱着倒下的你,你瘫靠在他腿上,从他怀里闻见一座年代久远的教堂——乳木、没药、天泽香……圣洁、空洞、包容一切的气息浸染缭绕……你感到虚无、感到疲倦,像烈日下朝着沙漠中距离不明的海市蜃楼一路狂奔,不可避免地撞破幻象,希冀毁灭的绝望之余混有认命的解脱。   在终点迎候你的神使发话了:“想想你自己的需要。”   ……想不到。   此刻的无不是去执破相后大彻大悟的「无」,不是万物齐一清静无为的「无」,而是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的、数字意义上的「无」。   「无」中难生「有」。   你在虚无主义的深渊持续下坠,没有五蕴皆空的超然物外。   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做不到。   好在神的使者不指望你一个凡人「能做到」什么,他架着你站起身,用博爱众生的语气向下兼容:“先处理伤口。”   你挂在神父臂弯里,踉跄地在黑暗中迈开步,像个刚开始学习走路的新生儿。夜晚的凉风从推拉门外涌入,灌进肺泡。他们把你安置进车厢,飞快地开起来,好像真要出急诊一样忙。其实指尖那点伤放着不管也完全没关系,血早已慢慢止住了。   不算宽敞的空间充斥着熟悉的气息,构成你小小的宇宙。你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人,试图从他们身上寻找关于自我可能性的模板。你想象自己发表统治人类或征服世界宣言的样子,觉得不切实际的荒诞。荒木庄大多数成员的目标和欲望在你看来都……不正常……?用「你无法理解」来描述或许更恰当。   瓦伦泰稍微好理解一点,一般人意义上的好理解,「爱国」在社会属性中普遍被定义为「美德」。可换个角度看似乎又很奇怪。卡兹和透龙肯定无法理解人类为要何执着于这些政治地理概念。   想到瓦伦泰就想到求婚,想到求婚就想到自己向他承诺会认真考虑。你觉得答应也可以,甚至迫不及待地想答应。你失了方寸,下意识要找个相对正确的人来填补主心骨的空缺。   瓦伦泰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却只把他当作可攀附的靠山,这很坏,对他不公平,你糟透了,又在重蹈覆辙——向别人借来的目标终不长久,一旦人家抽身离去,你就会立刻匍到地上爬不起来。人若想长久地行走,必须找出自己的路。   可路在哪里呢?   “……人的道路既然隐蔽,神又把他四面围困……”   出自脑海的声音吗?还是普奇在念诵《圣经》?也许等找到造物主就好了,请祂告诉你原本打算给你设计怎样的道路。   从依靠人变成依靠神,似乎也没有更好。   罢了……找不到就找不到,世上绝大多数人不都在走一步看一步地得过且过吗,当个普通人也不是罪……   你被揽下车,被架着走,被抱起,上了一段楼梯,有光,机舱里的灯,身子被放进座椅,手被牵起,指尖凉痛,酒精在冲洗血痂。   透龙东拉西扯地跟你聊外伤医学史,其他人也对刚才的事避而不谈,包括之前全员忙着「出急诊」,都是为了转移注意以免给你造成二度刺激。他们在关照你的感受,你却没觉得多少感激,只是恍惚有种对不起所有人的心情。死去的JOJO,活着的同伴,相比之下,平庸和普通也成了罪过……   你原是不配与他们为伍的……   一只手移到脸上,指腹贴着下眼睑向侧边抹,叫你别伤心了,大家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说得对,这么大海捞针地找下去不是办法,只要你愿意,明天就离开这个世界。   只要你愿意……莫名让人想哭的一句话……   他们讨论是立刻前往下一个同人世界还是先回之前的同人世界稍事休整,各执一词,理由基本与你有关,最后问你的意见。   你忽然答非所问:“我愿意什么都可以吗?”   短暂的沉默,而后听见男人们用自信又骄傲的语调让你许愿。   你很慢地合了合眼,并未跟着周围松下来的气氛变得轻快,说话的声音挟风带沙:“我已是个残废了,下个世界遇到敌人的话,什么忙都帮不上,所以……”   马上有人叫你别担心,说会保护你。   你摇头,你想说的不是这个。   “法尼……”你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   一道鲜艳的身影移至眼前。   你喉咙发紧,嗓音滞涩,“拜托……”刚两个字就哽住,缓了一口气才道:“我求你,不要轻易舍弃生命,把自己当作可替代的消耗品……”你虚望着视野里模糊的轮廓,露出在回忆中梦游的神情,“我真的……你牺牲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怕到后来还经常做噩梦。有时候,我甚至,自私地希望你没那么崇高。”   瓦伦泰掌心拢在你头顶,迟迟没有表态,半晌,抚着发丝顺下来,捧住侧脸,“我答应你,不到万不得已绝不那么做。”   对心怀大义的人而言这就是极限了,没法指望更多。你点头,“谢谢。”   然后你喊:“迪亚波罗。”   高挑的身影瘦长地矗立一旁,并不拢来,只嗯了一声示意你讲。   “虽然每次打架都说不关我的事,但我总觉得应该是跟我有关的事。”你认真地望着他的方向,“请不要因为我的事跟人打架,我不想你受伤。你流血的样子,实在是……”声音被恐怖的画面挤压变形,“……之前,阵亡的时候……满地……”你说不下去,尤其无法看着他酒红的衬衫说下去。垂下视线盯他的鞋,停了一会儿,仍是难言,最终哀告似的挤出一句:“你不要变成那样。”   又是好半晌,再度传来一个“嗯”,没承诺不打架,只说他不会受伤。   受伤也不会让你知道。   “如果下个世界还有「死亡循环」的设定。”你转头对着其他人,“别欺负……”   迪亚波罗直接打断:“行了,老子没弱到叫你操这份心。”   你乖乖闭嘴,不再言语。   你的需要、你的目标、你的愿望,现在能想到的就是这些。还有复活JOJO。你明白了,这是仅仅出自你个人想法的意愿,与她无关。如果她将来要与你割席,那是她的意愿,是你无法控制的范畴。就像瓦伦泰要以身殉国或迪亚波罗要跟人斗狠之类的事,你无法阻止。他们都有极其强烈的「意愿」,知道自己的「需要」和「道路」,你这样的普通人拦不住他们的脚步。   认清这一点就好,认清那些你无法改变的事。就算「明悟」于减轻痛苦无益,也比「盲目」要好。   燕雀并非不知鸿鹄之志,而是知道了也长不出鸿鹄的翅膀。可燕雀亦有身为燕雀普通的愿望,它会在自己小小羽翼所能涉及的范围内努力。   至少,你认清了「自己的需要」,不够宏大,但能勉强支撑你上路的目标。   爷爷常说:“尽人事,听天命。”   这是平庸的你当下能尽的全部人事。   “求你们不要死。”你郑重地、许下不由你控制的愿。   「要求」别人是不对的,但你仍如此「希望」。   也许鸿鹄必将展翅高飞空余残影,也许燕雀注定落在后方望尘莫及,也许时过境迁、不再有人爱你,也许求而不得的希望最终会招致伤感。伤感是种危险的情绪,也许会让你的未来永远陷于痛苦,但你仍不愿放弃「希望」,只有抓着它,你才能继续前进。   触网弹起的网球会落在哪一侧,这种事没人知晓,因为那之后属于「神的领域」。   结果到来之时,你会听天命的,哪怕要哭着去听…… [132]他们:与荒木庄同行   你除了告求他们别死之外再想不出还能做什么,卡兹倒替你想了一件事,必须在前往下一个同人世界前完成——看太阳。   如果你真决定情况紧急时转化成吸血鬼,最好在永陷黑暗之前再仔细看看太阳,认真体会一下被阳光照拂的感觉。   谁也不知道穿越进下一个同人世界多久会遇上敌袭,若是事发突然,不得不立刻变成黑夜的长生种,你从此便只能在回忆里描摹那一轮耀眼到发白的金了。   “把你想在太阳下做的事做个遍。”卡兹说,“然后再出发。”   乍一被正儿八经地问:“要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太阳,你最想在阳光下做什么?”之类的问题,倒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有点像饭后躺在椅子里,人家问一会儿做点什么消磨时间。一时也找不出什么特别想做的,感觉做什么都行,于是只能回一句一句:“随便。”   也有点像看病时,医生用同情又遗憾的语气说想做点什么就去做吧,心头忽然涌起许多未完的缺憾,但真要一桩桩一件件地去完成,又有气无力提不起精神。   你太习惯阳光的存在了,想象不出彻底失去后会是怎样一番感受,就像饱食终日的人想象不出自己饿死前最想吃什么一样。这个问题该请教迪奥,问问他不见天日一个世纪后,会不会怀念阳光,有没有特别渴望在太阳下做的事。但你不想跟他说话。   也可能只是丧,所以对大多数事都兴致缺缺。人抑郁的时候做什么都没动力,缺少目标和意义感。理智让你明白“尽人事,听天命”、“觉悟者,恒幸福”,但你情绪上转变没那么快。一瞬间大彻大悟、通体舒泰、再不为私情俗事所扰……你不是老庄或佛陀,到不了圣人之境,没法从此步履轻健地开怀大笑,坦然面对一切离别。   不过你愿意听取聪明人的意见,卡兹毕竟有数万年的经验和智慧,既然他建议你好好看看太阳,你就觉得必然有该这么做的道理。别等永远见不着阳光了又开始后悔。这世上让你遗憾和伤感的事已经足够多,不必再添一条本可以避免的。   “那就看一次日出日落再出发吧。”你心知肚明这双眼睛看不见多少,估计只是一大片金橙色的亮晃晃,跟浴室开了加热灯差不多。   连夜回了荒木庄,当晚便转去了原先打败男主的同人世界,再次日就空降在檀香山国际机场,直到落地也没多少身处太平洋中心的实感,茫然地跟着东奔西跑或被搬来运去,不知道这帮男人怎么就把看日出日落的简单愿望策划成了海岛度假。   “海平面上视野开阔,空气能见度高的时候可以看很远。”理由倒充分。   异国的陌生空气让人拘谨,机场里汇集着五湖四海的他乡气流,你束手束脚地站着,生怕走失。耳朵里有不下十种声调各异的语言或远或近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视野里的马赛克化作一秒数变的万花筒,眼晕带起头晕,找不着北。   卡兹要稍晚到,他不喜欢乘客机——忍着发动机噪音在不到3立方米的小空间座椅上待十几小时实在是遭罪,不管变成鹰隼飞过来还是化作旗鱼游过来都惬意得多。如果不是你无法长时间耐受高空稀薄的氧气和低温,他很乐意带你进行一次特殊的长途旅行。   吸血鬼的反应证实了究极生物对飞机的负面看法,迪奥抻着筋骨抱怨说自己这辈子再不会坐二等舱,“我浑身都是股廉价的奶酪通心粉味。”   赚取金钱对他们而言不算难事,但权势和人脉积累却需要时间,荒木庄在这个世界势力范围不比从前,最多算暴发户。启程时间紧,抢不到头等舱票或申请不到私人航线的话,也只好挤二等舱。   “飞机餐都这样,我从抱不期待。”透龙一落地就在机场星巴克买了超大杯星冰乐和芝士蛋糕补偿自己。“小九酱,你尝这个。”他把吸管递到你嘴边,你吮了一口,差点被又苦又甜的泥浆齁死,这嗜甜的硅基生物不知道往里头加了多少糖浆和奶油。   透龙见你脸色不对,自己试了一口,“……美国和日本的甜度不一样。”他迟疑地咂了一下舌头,抵制不住那种新奇的口感又抿了一点,紧接着咕嘟咕嘟好几口,发现新大陆似的,“这个不错哎……”   普奇也是头一次坐二等舱,没有专属休息室和VIP通道以及接引员还有搬行李的人的帮助,他作为现代人站在航站楼里并不比其他非人类和19世纪老古董更游刃有余,需要靠各种各样的指示牌分析该怎么走、怎么做。   瓦伦泰才懒得费心理解现代标牌和眼花缭乱的电子屏,直接问人不是更快么?遇上不懂的地方,他就随机拦下路人,挂着热情又和气的笑容迎上去:“Excuse me……”出来旅游的人大多心情好,就算语言不通也乐意互相比着手势努力沟通。   吉良吉影和迪亚波罗租好了车,打电话叫透龙带这一票不食人间烟火的牛鬼蛇神到停车场去。瓦伦泰此时连旅游攻略都做好了,挥着一沓人家给的小册子:“我明天去珍珠港纪念馆。”   离了机场的冷气,热带的风迎面扑来。木本植物的清香、湿润微腐的草叶、咸涩略腥的海水……世界在眼里分成三大色块:灰色的道路,绿色的草坪,蓝色的天空。   你想捕捉更多信息,路牌的指示、商铺的名称、人们的表情……细节上的确定感能缓解初到陌生地域的不安。当然,只能是徒劳,遂垂下眼皮盯脚下的路。其实路面有没有凹凸不平也看不清,走着走着便会左脚绊右脚或莫名其妙失去平衡。   许多人心血来潮都玩过装瞎子的游戏——为了体验盲人的感觉闭着眼走路。明知前方没有障碍,可一旦闭上眼就畏手畏脚起来,总觉得会撞到什么东西。还有走路沿的游戏,一脚掌宽的一条,要走一字不掉下来也很简单,但如果这条路沿两侧突然变作悬崖,人就会瞬间腿软再也走不好。   人就是这样容易被感官影响的生物。   你感官中的世界是打翻了调色板的面团,万物都失去了清晰的边界彼此糅杂,由于无法确定脚与地面的距离而错误地判断收放双腿的时机,每一步踩下去都软绵绵地不踏实。   你跟在透龙医生旁边走得小心翼翼,偶尔还是会趔趄着压向他或东倒西歪地被他扶稳。他仔细又贴心,从未让你摔倒,次数多了却也不免叹气,“我抱着你走好不好?那样还快些。”完全是替你考虑的口吻。   你一阵难过,心头点滴的伤感水渍般浅浅洇开。   抬眼四望,其他人都环绕在附近。以他们的步幅不可能这样慢,只是为了迁就你的速度。   加一个人的重量于透龙而言轻轻松松,跟手上拿块芝士蛋糕没区别,丝毫不耽误什么。   但你希望靠自己的双腿走路。走路这点小事,怎么着也得学会才好。你想请他们等一下,等你再适应一下,你会努力走好的。可透龙既已那么说了,还偏要犟着自己走就显得顽固可厌。无谓的逞强是在凭添麻烦,耽误所有人的时间。   仿佛又回到那个拧不开罐头的早晨,你拼尽全力也做不到的事,人家轻而易举处理好了送给你……   普奇横过来,牵起你的手搭到自己腰上,“别急,慢慢走,我扶着你。”   他在热带照样一袭长袍从颈遮到脚,丝毫不为高温所扰的样子,通身心静自然凉的清雅气质。   透龙没松手,掌从腰际移到你肩上,“我不是没耐心扶你,只是看你真的很辛苦,所以才那么说。”他稍稍使力将你揽向自己这边,示意你可以继续依靠他。   你谢过透龙的好意,抓住普奇作为新的支点,“透龙君照顾我很久了,休息一下吧。”   普奇正式接过给你当拐杖的任务,“实在坚持不住就告诉我,我也可以抱着你,不会有任何负担。”   瓦伦泰在一旁说自己早抱过你了,他怀里应该挺稳定舒适的吧,“希望我是你的第一选。”   大家只是关心你而已,何必总自哀自怜地想那么多呢?你四下点着头道谢,引起了一阵笑声。   你仰起脸去看普奇,他叫你别介意,“大家是觉得你可爱,没有恶意。”   可爱的翻译是可以爱的、能够爱的、值得爱的。他们觉得你是可爱的人吗?如果你想为人所爱,现在算实现了吗?至少在能独自行走之前,你希望他们觉得你是可爱的。   你坚持走到了停车场。车漆虽是白色,仍被阳光晒得滚热。普奇替你拉开车门,把你安置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打包礼物一般精巧而快速地将你置于合适的空间。   后车门一左一右先后响了两下,透龙在后座笑:“那边可有热闹瞧了。”   普奇叹了一声,说省点事吧。不知是在说透龙还是在说那所谓的「热闹」。   身旁的驾驶室是吉良吉影。大约是没租到能容纳全员的商务车,所以一人开了一辆四座小轿车。所以……现在另一辆车上的成员是……迪奥、迪亚波罗、法尼·瓦伦泰……   如果那辆车中途散架了,跳出一群花枝招展的男人在马路上互殴,你也毫不意外。 [133]在路上:On the road   没能观摩那边车上的热闹,迪亚波罗属于把任何车都当超跑用的人,飞快地没了踪影。   你们这边是普通观光客节奏,吉良吉影打开所有车窗,速度维持在五十迈,阳光海风四面八方,哪怕坐在车厢里,也如同置身户外。   他知道你晕车。   你拗口地学着日语腔调:“阿里嘎多。”他笑一笑,一手握方向盘,一手伸过来,握住你搁在腿上的手,“希望今天的阳光能留下将来的你。”   吉良吉影当然不愿意你变成吸血鬼,他也看得出你并不想失去人类身份。“不用勉强自己去做为难的事,我说过,就算你什么都做不了,也可以照顾你一辈子。”   你轻轻拿起他的手放回方向盘上,“注意安全,吉良先生。”半侧身,倚着副驾驶室的门,把头歪在窗边,看外景被车速扯成灰绿蓝的彩带。椰子叶裁出大小不一的亮金色斑块,被风舞散形状,闪闪晃晃。   车在间错五十米一棵的树下穿行,光影瞬息万变地落下来,你随波逐流地忽明忽暗。想到这象征意义的双关,觉得自己很好笑,于是忍不住笑了。   透龙以为你是因旅途的风景心情好转,语调欢快地念起维基百科简介:“夏威夷地属美国,最有名的却是日料。欧胡岛上到处是日式神社,居民屋也基本全是和式建筑……”   世界亦如此糅杂不清。   吉良吉影对所谓的美式日料完全不抱期待。美国佬们会在烤炉里放上一大张圆海苔,铺满醋米饭和三文鱼,并把那东西命名为「寿司披萨」。   “再定价50万马克。轴心国一败涂地。”透龙讲了个二战地狱笑话。以他的年龄,应该亲身经历过二战。   曾收养你的那位老人也对华人街里的美式中餐相当不满,橙皮鸡还有草莓酱豆腐之类的菜,按他的说法,有辱先人。   你私下里对这些美式改良菜其实有点兴趣。就像夏威夷披萨,虽然意大利人视为异端,但其知名度确实比正宗的传统意大利披萨更高,传播范围也更广,理论上来说应该不会难吃。包括华人街的中餐,黑人白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实在让人好奇,这让中国人嗤之以鼻的中餐有那么糟糕吗?   “小九酱,看这边。”   你扭头。咔擦咔擦,快门一串连响。转头探究的茫然、被快门惊到的一小瞬呆怔、风把头发拂到脸上、你下意识伸手拨弄、从窗边缩回车厢……他将这一系列动作拍成定格动画,如数记录。   你迷茫地朝后方睁大眼睛。他并不急于解释,欣赏了一阵自己刚拍到的图片,才说:“上次约会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带了相机就好了。那对我来说是很重要回忆,除了脑海里的画面,还想留下有形的珍藏。”透龙前倾身体,趴到你椅背上,“将来等造物主治好了眼睛,我们可以一起翻着相册重拾这段你未曾看见的时光呀,我视角下的你非常独特哦。”   “你头发乱了。”吉良吉影替你理顺发丝、别至耳后,“景区有专业的摄像服务,如果你想拍些照片留作纪念的话,我挑个天气好的日子带你去拍写真集。”依他的经验,没有哪个女孩喜欢自己乱糟糟的出现在镜头里。   透龙听出话外音,马上反驳:“她日常的天然感才是最可爱的地方,像刚才靠在窗边发呆的样子,刻意的写真镜头根本捕捉不到。”   罗伯特·约曼和筱田升的摄影风格之争。   但既然事件的核心并非艺术,话题便很快地转移到你身上。   吉良吉影问你喜欢轻浮的男人还是稳重的男人。   透龙绕开词汇陷阱,问你喜欢活跃浪漫的开朗男大还是一板一眼的强迫症怪叔叔。   “我……我不太清楚,我没跟男人交往过……”你努力认真作答的样子引得后座的硅基生物笑着又按了一串快门。在你出言反对前,他用甜到忧伤的嗓音轻叹:“如果小九酱将来不选我的话,好歹有这些照片可以留作念想……”   你硬生生把“别一直拍啦,总面对镜头我会有点不自在”这句话咽了回去。   再怎么说,人家是喜欢你才这样。想到这个理由,你就有点心软。况且,只是拍照这种毫不过分的小小要求,又是日常的普通照片,太过强硬的反对似乎有点不近人情。   你有时觉得,只要是喜欢你的人,你多少都会喜欢。因为他喜欢我,所以我也喜欢他——这种听起来没什么毛病的前因后果。至少,应该没人讨厌别人喜欢自己。可转念一想,荒木庄某些成员的喜欢有时候还蛮叫人害怕的,便又觉得不能仅仅因为「他喜欢我」这种理由。   换个角度,看性格?看人品?你喜欢温柔善良的人吗?肯定的吧,大家都喜欢温柔善良的人。可是,「大家都喜欢」就意味着温柔善良的人身旁总是聚集着超多的爱慕者,所有人都围绕着太阳,赞美那光和热。你没有特殊的竞争力,淹没在人堆里,反倒平添许多患得患失的烦乱。   那么,按世俗的可量化标准,喜欢有钱的?好看的?聪明的?这些也确实是加分项,全都是「优秀」的体现。而「优秀」的人,照理来讲,当然应该是「被喜欢」的。   可,分析来分析去,好像怎么也描述不到你心坎上。世上肯定不止一个温柔善良的人,好看的人和聪明人也有很多,但你并不会个个都喜欢。到底是什么东西决定了让你「喜欢」某人呢?   这种喜欢,又会在什么样的契机下,发展成吉良吉影和透龙说的那种恋人间的喜欢呢?   家人的喜欢、朋友的喜欢、恋人的喜欢,有什么不同呢?   好复杂,大脑要停摆了……可是没法把疑难问题扔给替身处理……   你现在只是你。   没有别的东西或人可以帮你决策或替你做主,目标和道路都要自己去选。陌生,令人不安。虽然勉强迈开步上了路,心里也慌慌的没个底,总觉得随时会一脚踏空跌入看不见的深井。至今为止没做对过几件事,你担心将来还会行差踏错。   吉良吉影的车没有任何颠簸地稳定驶入度假酒店。   前坪有座很大的喷泉,一阵带着凉意的水雾在你经过时细润润地敷在皮肤上。   迎宾小姐很热情,典型的美国人,发出“哇哦”的惊叹声,夸吉良吉影帅得像摇滚明星,“我超爱我的工作,尤其是今天。”一大票超级名模似的男人住进店里,她心情很好,说要给你们申请折扣,“跟之前那些先生们一起的吗?打算待多久?观光的话我推荐……”   吉良吉影不冷不热,东亚式的礼貌疏离,全程用标准书面语办理入住程序。美国小姐又夸:“您的口音真迷人。”   瓦伦泰一点面子也不给的当场笑出声。   他和迪亚波罗在大厅等你们。没看见迪奥,估计回房了。白天不是吸血鬼的活动时间,他除了待在室内睡觉无事可做。你问普奇他们看起来是否还好,普奇叫你放心,没有打架的迹象。   迪亚波罗问你跟谁住。   “……我不能自己一间房吗?”   “必须选。”   这里不是荒木庄,你没法靠精神感应来辅助行动,一个人住容易发生磕碰意外。   普奇下车后一路扶着你,此刻,如他所料那般,你抓住了他的袖口,“能不能麻烦您……”他握住你的手以示首肯,同时对其他人说:“既然这样,就由我来照顾她吧。”   没有异议,连一句争风吃醋的话都没有。   迪奥会信赖他,你会信赖他,每个人都会信赖他。他是个“老好人”嘛。 [134]神使:Caritas   “拿我当缓冲垫再好不过了,对吗?”普奇和你单独在电梯里的时候说,半是玩笑调侃半是严肃认真。   你还未开口,他已经提前预判出你想道歉,“给您添麻烦了”之类的话。于是率先表态:“没有责备的意思,这确实是你唯一能想到的「和平方案」,我是你目前的最优解。”   电梯到达楼层,他牵着你走出金属门,绕过廊道,进入与钥匙卡号相对应的房间。   普奇安排你住套房里侧的卧室——离淋浴室和洗手间比较近。他领你熟悉室内布局,直到你记住每一间房和每一扇门的位置,并告诉你每一处可以充当临时扶手用的家具。   方才你在大厅提出跟他住后,普奇就和前台商量说要一间铺满地毯的套房。万一不慎摔倒也不会有大碍。   他一贯细心。   你试着独自在屋内练习走路,普奇提醒称这种热带地区的薄地毯能提供的缓冲十分有限,摔倒还是会痛,建议休息。   你摇头,觉得自己还能坚持,继续扶着壁板贴墙行走,“谢谢,我会小心的。”   普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带你去海滩,那里的泥沙很柔软,而且户外的光线和景致没那么容易造成视觉疲劳。   你才刚听见他在房间里换衣服,已经脱了外袍,不想再麻烦他重新装束。一身黑色苏褡在烈日下行动,看着都替他嫌热。但神父在你婉拒前把手伸了过来:“正好想出门观光,陪我走走好吗?”   他穿了件普通的白色休闲衬衫,真要出门的样子。你犹豫两秒,搭上了他的手。   神父的手不像其他男人那样有或薄或厚的茧,他的手很温软。皮肤虽算不上光滑细腻,却绝不粗糙,能摸出岁月的痕迹,也仅限岁月缓缓淌过的痕迹。是一双从未历经俗世操劳和重体力活的手。   他牵着你的时候也不像其他男人,有意无意要彰显雄性力量,或因久居高位,一举一动不自主地透出控制感。普奇迁就你的动作,跟随你的步调,由你自主,只在你出错时稍稍拨正,除此再无多余接触。   酒店大楼前几百米就是一大片度假海滩。人很多,躺椅和阳伞挤挤挨挨。他牵着你沿海岸线漫步,在一处少人的海滩停下,只有一些孩子在附近堆沙。   普奇亲切地跟那些孩子搭话,夸他们的沙堡漂亮,撺掇孩子们跟自己去海滩另一侧的岩崖下找沙蟹,好把大半海滩空出来供你当练习场地。   摔到沙地上确实不怎么疼,可是烦。亏得普奇和透龙此前不厌其烦地一直搀着你这个路都走不好的残废。摔得多了,你自己都嫌自己烦。跌跌爬爬来回走了三四趟就忍不住撑着膝盖合上眼,再不想看视野里让人眼晕的模糊团块。   以前也在大街上见过手持盲杖的人,人家都走得稳稳当当,你却没一会儿就晃得连步子都踏不稳。又不是全盲,怎么会这样难呢?自己天生比别人差劲吗?   双膝发软,瘫倒于海沙之上,砰砰,太阳穴在跳。耳朵贴着地面,极好的传声介质,能听见足音由远及近。那位乳木香的神使扶起你上半身,手掌在前额贴了两秒,随即将你抱到树荫下。你一阵阵头昏恶心,恨恨地拍打自己,“别人都能走好,偏我没用……”   普奇捉住你的手,阻止你自暴自弃的行径。“视力是平衡感的重要来源,你尚在初期,没能完全适应新视野,行动困难很正常。”他替你清理发丝里的沙粒,“那些因后天意外突然视障的人也要经过长久的练习才能独自靠盲杖行走。”   一个孩子远远地叫:“神父先生,我找到一只好大的。”另一个孩子马上喊:“是我先发现的!”邀功争宠一般。   大家都想当神明偏爱的孩子。   温软的掌心罩在你眼皮上遮挡炙热的明媚阳光,让脆弱的眼睛得到放松休息。普奇夸奖说你已经进步很快了,自己刚才一直有留意你这边的状况,你走得比最初那几天好多了,“对自己耐心一点,孩子。你对所有人都很和善,为何独独对自己这样不耐烦呢?”   你蜷着身子,对自己一百个不耐烦。你讨厌自己的残缺,更讨厌没法调整心态面对残缺的自己。   你愿意用一双眼睛换所有人活下来,但面对弱视带来的种种不便与无力,你还是会郁闷、伤心……   明明是自己的选择,却不能平静地接受结果……   那些孩子一直闹哄哄的,各说各话的嘈杂,这会儿声音突然统一起来:“艾萨克——艾萨克——快回来——!”有的孩子在尖叫。   普奇回头遥望,忽然匆忙松开你,冲向海岸线。   “哎……?”你不明所以地倚着树干,手搭凉棚,眯起眼,他越来越不清晰的背影飞快地离你远去,逐渐跟景物模糊了界限,最终消融于波涛。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茫然站起身朝普奇消失的方向走。   孩子们叫叫嚷嚷,你听出一些零碎信息——沙蟹逃进了海里,艾萨克想把它抓回来,被浪打得没了影。   脚底的触感从干燥的沙粒变成潮湿的淤泥,海浪起起落落冲刷脚踝,你走到齐小腿处,不敢再往前,水里更难维持平衡,只能干着急地望着。   浪花被太阳照得波光粼粼,蓝色的汪洋上到处翻涌着刺目耀眼的白金色亮斑,你眼睛疼起来,踉跄着摸爬回岸边,四下里想找公用电话、想找救生员,可周围只有一群惊慌失措的孩子,自己的行动力比这些孩子还不如。   你不了解普奇,不清楚他水性如何,能不能平安把人救回来,或者,至少他自己,平安游回来。   普奇跟庄里所有人关系都好,但从不深交,没人真正了解他。除了迪奥。   你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了。   大片散碎的亮白色光斑里,有一点白色不像海浪的反光,并未跟着潮涌的方向随波逐流,而是稳定向岸边靠拢,接着露出一点咖色,再然后是成年男性的上半身轮廓,最后是腿。   普奇两步跨上岸,手里抱着孩子,“他呛水了。”   你立刻调整呼吸,波纹聚集在指尖戳向那孩子横膈肌。由于视力问题,精密度不够,试两三次才成功。那孩子把水吐了出来,在生命能量的加持下恢复了心肺功能。   围着你的孩子们中有一个直言不讳地问你怎么怪怪的。他们都注意到你行为举止不自然,一直在打量。也并没恶意,只是好奇,童言无忌。   普奇接过话头,说你跟邪恶势力斗争时眼睛负伤了。   波纹效果看起来是很像超能力,每个孩子都信了,等呛水的同伴平安站起来后,他们更加深信不疑,发出哇哇的惊叹声。“你好厉害啊,姐姐!”   没人把你和「厉害」这种词联系到一起过,尽管对方是孩子,你也有点不知所措,只能不断点着头,短促地重复:“啊,是么,那就好,他好起来了……”   神父把手掌含在你肩上捏了捏,传递关切和鼓励。你感觉好些了。他找到你的鞋,帮你穿上,牵起你往回走,临行前叮嘱那些孩子不要再跑进海里。   普奇浑身湿透,发辫被海浪冲散,雪白地披在肩头,古铜色肌肤在紧贴皮肉的衬衫下若隐若现——欧美人喜欢的那种sun kissed skin。一路不停有姑娘过来搭讪,话题总是从“今天天气不错”开始,然后或直接或间接地转向询问你们的关系。普奇说你是亲戚家的小孩,于是传来一阵愉快的欢笑,半笑半闹地请他留下联系方式。   你看不清脸,但看得见比基尼包裹的火辣身材。普奇面上不知会是怎样一副神情。他口才和情商自然没得挑,游刃有余地婉拒又不伤人自尊,只是语气略带与日常不同的微妙紧绷。不多时,他拉着你拐进服装店,要买一件干衣服临时换上。口袋里的钱也被海水浸湿,不过老板娘收得很爽快,并问他联系方式。   “如果您对宗教感兴趣,我可以提供本地教会的联系方式。”他委婉地暗示自己天主教圣职者的身份,“我的教区不在这里,就算有心关照也鞭长莫及。”   离了服装店,想到方才一路,忍不住要笑,也是想随便找个话题闲聊,问他:“怎么21世纪还有那么多人信教?”也不怕冒犯。反正普奇不是真信上帝。   神父用布道的口吻说:“人是脆弱的,需要将心灵寄托于更强大的存在。”   你从没听普奇笑过,他平日与人社交时倒会摆出神佛般平静淡然的微笑,但从未有情绪外放、大笑出声的时候。   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你也是,孩子。”   你愣了下。你也是?也是什么?也是脆弱的吗?   “这不可耻,众生皆如此,哪怕强如……”他停顿了一下,重复道:“皆如此。”   你讪讪地干笑,“那是我不走运了,没办法去信神。”如果你出生在“上帝未死”的时代,打心眼里相信只要皈依上帝就能前往天堂,肯定会轻松很多。伤痛和死亡都不必害怕,人界不过是予以灵魂试炼和考验的一环,反正将来会“信者得救”。愚昧有愚昧的快乐。可惜既已接受了新时代的思想,再怎么哄着自己去信也迟了,骗不过理智和头脑。   普奇异常严肃,说不是的,你很幸运,能接触到真相的人都是幸运的,“真相会带来觉悟,觉悟将缔造幸福。”   “……这样么……我不太清楚呢……”你洞悉了会与JOJO分离、走上不同道路的「真相」,但离觉悟好像还差得很远,幸福更是无从捉摸……   “若你尚未觉悟和幸福。”普奇说,“是因脆弱所致。”   没关系,凡人皆如此。你所需的,只是一位合格的牧羊人,挥着柔软的皮鞭,敦促你、为你指引方向、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乖孩子,帮我一个忙好吗?”   他帮过你很多次,无偿的爱现在到了收取回报的时候。   上百的天使在他喉咙里虔诚地发声:“我有着绝对属于「善举」的目标……”   海岛总是风大,又热,结着盐花的长发此时被吹得半干,扬起无数银丝,洁白的圣光环绕笼罩,他的话语在空中回响。   某一瞬竟觉得,要信神也不难。   “您也会脆弱吗?”   “现在不会了。” [135]长生:wait a second   晚间没睡好,脑子乱糟糟的不安稳,总在想普奇跟你商量的事。你回答要考虑一下,他说当然,这不是强迫。   你睡不好并非因为普奇,也不是因为他的话,只因你实在是个容易多想的人。思维由神父的话语发散,越飘越远,越想越杂,带起越来越多积压的情绪与回忆。   睁眼闭眼都是黑,你分不清自己的眼睛是开是合,也不知道自己是醒是睡。   迷迷糊糊躺到后半夜,朦朦胧胧眯了一会儿,有只手搭到脸上:“睡不着?”   从手掌的大小和触感就知道是卡兹。   他说睡不着就起来吧,等会儿就日出了。你想起这趟出门的主要目的,从被窝里伸出手。他准确地抓住,拉起你,胳膊从你背后穿过,大掌托在腿根。他很轻松地单手抱着你,你坐在他小臂上,感觉到鼓动张弛的肌肉、身侧刮过的风、一阵失重、重力恢复正常、羽翼扇动气流——你们大概从窗子跳出去了,此刻正在飞行。   落地时感觉自己踩在沙上,于是聊起普奇陪你练习走路的事,像跟家长汇报自己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神父说我适应得还行。”你松开卡兹的手,摇摇摆摆迈开步子,展示学习成果。   没两步,他就看出端倪,你因为看不清,所以身体总下意识往前倾,想捕捉更多视觉信息,由此导致了重心不稳。如果全盲倒不会有这种问题,但弱视和重度近视人群看不清的时候,会不自主地眯眼聚光并试图拉近视物距离,这是肌肉的本能反应。   卡兹捏着你的肩膀把你上半身扳直,说你必须明确一点,现在不把东西贴在眼前就看不清任何事物,所以不要试图看清或分辨视野里的色块。这没有任何助益,反倒是在加重眼神经和大脑负担,就像带着度数不符的眼镜还想努力看清那样,只会造成头晕。   “放松,保持平常的走路姿势。”   你照师傅教的做,确实好了些,但还是稍显笨拙,没了视力总归怪怪的,不太协调,你几乎忘了正常时是怎么走路的。健康的时候,走路和呼吸一样,太习以为常,根本没留心过。   “你需要增加「自然」,减少「刻意」。行走对人类而言,属于「肌肉记忆」,所以梦游者无需意识清醒也能正常行走。过度专注、想让大脑支配四肢会适得其反……”   卡兹很擅长教学,总能清晰细致又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他能指出,不代表你能改正。假如有人说:“嘿,不要注意自己的呼吸。”这时候倒没法不去注意了。   想要「不去注意」的想法本身就包含着「注意」的成分。   “我是不是您带过的最差一届?”你干笑着自嘲,缓解又一次失衡的尴尬,觉得自己像一只愚蠢的企鹅。   四周还是漆黑一片,卡兹明明说马上要日出了,却连一丝曙光都看不见,黎明前果然是最黑的。当然,也可能只是你看不见,以他的视力,肯定能察觉天光最细微的变化。   忽然盼着太阳快点出来,早点完成旅行清单上的必要流程,然后回荒木庄窝着。本来对看日出就兴趣不大,以你的视力根本看不清什么·。   白天努力练习了很久,普奇也夸你进步比一般人快,但在异族天才面前总归显得迟钝。卡兹稳重、有耐心,也清楚你是个平庸的普通人,不至于横加指责。但老师总归更喜欢聪明的学生,老这么慢吞吞的,不知他的耐心经得住多久消耗。况且又不是小孩子了,早过了犯错也显得可爱的年龄。   你在意他的看法,不希望表现得像个麻烦笨蛋。   为什么呢?又没决定变成吸血鬼永远跟他在一起,却还是希望他喜欢你、不放弃你、把你当作生命中有一定分量的存在,像梦中紫黑色的大鸟,飞往远方后能偶尔回来看望你。这样似乎很自私,把未来可能的伤感全留给他独自承担。你短暂的生命消逝后,他还要面对离别和漫长的永生岁月。   要是你真喜欢他,为他好的话,应该就此说清,说我目前心里只把您当长辈,而且暂时没有转变物种的想法,我不知道这些想法将来会不会转变,有可能几年之后变了,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变,我真的不清楚。我目光很短浅,头脑也一般,看不见未来的走向,考虑不了那么长远的事。我不想让您失望,拖您的后腿让您停下来等一个不确定的的答案,所以,如果您不想失望的话,最好还是……   ……就此疏远……吗?那天晚上拒绝他后,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舍不得……   要不戴上石鬼面吧,喜欢的话,适当的牺牲和迁就也是应该的……   总统先生会不会难过啊……   吉良吉影肯定会爆炸的……   普奇神父交代的那件事……   好多事项等着抉择,你能给出最优解吗?在没有替身帮助的情况下……就是从前有替身的时候,也做了好多糊涂事……   “你太急了。”卡兹按住你,让你停步,手指压在你喉咙上辅助你调整紊乱的呼吸。   普奇说你对自己没耐心,他看人一向准,你确实没法有耐心。你感觉有很多事要做、很多行动要采取、很多决策要考量,关于荒木庄、关于未来、关于你自己、关于身体、关于精神……   “你成为永生物种会更好。”卡兹说。   催你下决断吗?要么答应,陪他度过永恒的时间;要么拒绝,那样他也不必再投入更多的精力与情感。   每个人都终将与你分开,主动的、被动的、生离的、死别的、或早或晚的……有聚就有散,你要学会接受,这也是命运的必然性之一。哪怕妈妈,某天也会对孩子说:“你要快点长大,你要树立目标,你要确定方向,你要早做打算……你该独自生活了……”   卡兹像妈妈帮孩子整理衣襟一样替你整理好呼吸,松开捏在你颈间手。你下意识抓住他,两手牢牢握紧即将退回黑暗中的那只大手。妈妈,你心里砰砰直跳,我还没学会走路,不要松开我。   但妈妈不是妈妈,是个男人,他曾趴在你身上,用令人惶恐的方式抚弄你,激起陌生又奇怪的战栗。你看不见母亲,只感觉到雄兽。   你同时在妈妈的翅膀下和雄兽的爪牙下,想交付依恋,也想躲避挣扎。   最后,你松开卡兹的手,“对不起,我有点害怕……”   你等着他飞走,像上次那样。   空气在流动,但不是羽翼的拍打,而是海风和他的话:“才说你急,怎么又犯。”他像是很无可奈何,“你这点年岁能决定什么?你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思考。”   你仰头,循着他的声音寻找他,被他按下去,手掌覆在你眼皮上,“刚说了,不要试图看清。”   人类寿命太短,不论做什么都不得不急匆匆地赶时间,这也是没办法事。快快长大、快快学习、快快独立、快快担责……   如此短暂、如此匆忙,人类真能意识到自己活过吗?这样一点时间,够积累多少经验和知识传递给后代呢?人类的进化很慢很慢,上百万年了,脑容量也没有飞跃性的突破;智人的王朝不断推翻又重建,相同的错误仍在上演,从无新事;睡了两千年再醒来,波纹战士还是喊着同样的台词冲上来送死:“居然敢杀害我的朋友!我要为他复仇!”卡兹不禁哂笑:“人类或许退化了。”   可在这看似一尘不变中,又有什么在悄然变化。人类一代接一代传递着某种东西,会让瓦姆乌感叹“说不定就是为了与你相遇,我才在这世间徘徊了一万多年”的某种微妙东西。尽管那时乔瑟夫只有18岁,连他们寿命的零头都达不到。   你也一样。与你相遇仿佛是上一刻刚刚发生的事,你跌入荒木庄的玄关,群狼环伺,瑟瑟发抖。转眼间,力挽狂澜,救所有人于水火。你看起来仍如初见时一般脆弱,甚至失去了视力,更加易碎。但是,那种他看不见的变化正在发生,尽管他尚不能准确描述那是什么……   你会是他徘徊万年想要遇见的人吗?   你会让他体验到“一瞬即为永恒”吗?   你会……你现在还有许多不会,你不知晓自己的潜能、对自己缺少信心、也不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你很不安,你需要定心,需要他的引导。   “你还有时间,不用急于下决定。”话虽如此,他却忍不住拨开你的发丝,疑心下一秒就会冒出银白,然后你变成一颗皱巴巴的小橘子,在他手中枯萎,停止呼吸。于他而言,你的生命就是如此浮云朝露般短暂。你大约也意识到自己的易逝,所以才总这样焦虑急躁,迫切地要给他肯定或否定的答案。其实根本不必如此,他愿意给你很长的时间,让你慢慢地思考和做决定,“若一生太短,不够想明,记住,你有永生的选项。”   你有点讶异、有点难以置信,脸上有一点欣喜想要浮出,最后却是担忧占了上风,“要是我临终还不愿意成为吸血鬼,可不让您失望了么,耽误您这么久的时间,让您等我慢吞吞地回一个您不想要的答案。”   卡兹笑着重复你语句里让他觉得好笑的那个词:“「这么久的时间」?”   在你看来很久的时间,于他不过是弹指挥间。你常常清晰地感觉到横恒在你们之间的时间,这道巨大的沟壑有时让你失落,有时也让你安心——他什么事没经历过呢?就算没有你,也还有星辰大海等着他,他总归会过得很好的,你自私地占用他生命的一小段也不要紧。   “我可能等牙都掉光了才考虑哦。”你最后挣扎似的说,想他知难而退,更想他坚定不移。如果卡兹真的不介意未来结局如何,愿意截出生命的一个片段与你共享,你也就不再顾及“为他好”而只管自己开心了——你不希望他从此淡出你的生命。哪怕离别不可避免,你也期盼那个时刻晚一点。明知「不散的宴席」不存在,也想假装此刻的同行会是永远。   “我还有好多想吃的,不想每天喝血。”   就像上次回应你“太远了,我跟不上”的担忧那样,卡兹用不赶时间的口吻说:“区区百余年,我等你。” [136]很久很久以前……:卡兹独立番外   卡兹说,有些事,花上一万多年也不一定能想明白,何况你这么一点年岁。你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   很久很久以前,具体点说,一万两千年前,卡兹杀死了所有反对他的族人。而除了明面支持他的ACDC和两个不会表达反对的婴儿,全族人都反对他。所以,差不多就是屠族了。   屠族那几天,卡兹砍头砍到手麻,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产生「累」的感觉。   好在除了「累」和「烦」没别的,无需耗费力气去处理良心上的谴责,这一步很容易跨出去——挡道者死。就像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没人在乎开路时践踏了多少杂草、搭桥时砍伐了多少树木。   会有人在乎低等的生物的死活吗?   会有的,比方说他的族人。他们说他变成现在这样是不对的——靠石鬼面获得永生,为了那能量消耗过大的身体而屠戮更多生命以作养料,这样的是不对的。卡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于是冲突爆发了。   他们想扫除他,他也想清理他们。   此刻开始,这些不支持他的族人也是落在进化之路后方、低他一等的生物了,卡兹不会在乎他们的死活,更不会允许猪猡挡他的道。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远的彼方要到达,没人能拖住他的脚步,包括双亲。   斩杀双亲也只用了跟斩杀其他人一样长的时间——短短一瞬。来不及伤感或者本身就没多少伤感。反对者一波接一波举着武器冲上来,他杀红了眼,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后来看见父母的尸首夹杂在尸山血海里,卡兹也只是告诉自己:“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父母不理解他,这当然很遗憾,但后浪总归要推前浪的。他们孕育了他,而他超越了他们,仅此而已。   脚下的土地被鲜血浸泡得松软,踩上去如同吸饱了水的海绵,有种奇异的舒适。卡兹脚踏湿软腥热的土壤,挥动比月光更耀眼的辉彩滑刀,立誓自己终有一日也要超越这颗孕育了他的星球。   辉彩滑刀是从小臂弹出的一截硬化骨骼,族人的武器、皮肉、筋膜接连撞上刀刃被他斩断,或剧烈或缓和的震荡不断传到臂骨再传至整条胳膊。手麻。   砍头砍腻了就换成砍腰,左手砍麻了就换成右手。还是累。   战斗,或者说,这场单方面屠杀刚开始的时候,卡兹还边砍边大声宣传自己的理念:“你们难道不想克服太阳、消除所有恐惧的东西吗!?”可是没有一个族人停止攻击站到他那边,而他也喊得累了,所以就只剩砍。   满身满脸都是血,辉彩滑刀也被黏糊糊的血浆一层又一层裹得不见辉彩,越来越钝,越砍越吃力。卡兹没有同类相食的嗜好,不想直接靠皮肤把血液吸收掉,也不能喊:“喂,停一停,等我擦擦刀再继续。”反对的浪潮山呼海啸将他团团围困,他只能不停地挥刀。挥到后来几乎变成肌肉的自动式攻击,稍稍轻松了点。   总算砍完,躺在尸堆上休息,卡兹想:“这群蠢货真是疯了。”   ACDC也累,但疲劳中包含着对于未来的期待和亢奋:“我们成功了!卡兹,没人能再阻挡我们意义深远的目标。”   这第一步的成功在卡兹预料范围之内,他和ACDC都是靠石鬼面强化过的体质,那些没进化的垃圾拿什么跟他比?   所以说蠢货就是蠢货,面对如此强大的力量,不说崇拜敬仰,至少该产生些许“我也想变成这样”的向往吧?可那些保守鼠辈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心什么见鬼的生态平衡。   每年祭祀时族长都跪在坛前三叩九拜,说要敬畏自然。可卡兹不想敬,也不想畏,他想超越一切限制、不受任何束缚,包括创造了他的自然。   卡兹在尸堆上翻了个身,问ACDC:“都杀完了吗?”   ACDC盘腿坐着,怀抱卡兹授意留下的两个婴儿,慢慢道:“族长还活着。”他看了看卡兹,干笑一声:“老太婆一个,不杀也无所谓,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还能干什么?”   “我去处理。”卡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中庭,“ACDC,别被无用的感情影响。”   柱之一族的族长一般由族内最年长者担任,而女性的平均寿命普遍比男性长,所以族长基本总是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族里所有的小辈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卡兹和ACDC也不例外。   卡兹进入帐中,没有铺垫也没有解释说明,掏出毒药瓶扔到那个佝偻的小老太婆脚边:“自杀吧,无痛的。”   能走入此处,说明拥护她的人已尽数消灭。   老人颤颤巍巍摸索到药瓶,拾起来,拧开,仰头喝下,擦了擦自己干瘪的嘴,枯朽骨头发出硌啦硌啦的声响。   她前些时日还振振有词地劝导他、责备他,发现无法说服且他已经戴上石鬼面并大量屠戮附近的生物后,则演变为组织族人阻止他。卡兹记得她怒发冲冠、拐杖重重杵着地板的样子。这会儿倒像是油尽灯枯般认命了,一点反抗也没有地喝下了毒药。   卡兹从来没有打心底里尊重过这位名义上的族长,也不理解其他族人为何愿意听从这样一位领袖的指挥。自然界其他存在阶级观念的生物,全是强者为尊,由战斗决定王者。而这个年老体衰的女人,仅仅因为出生得更早就有让他屈膝的权力。凭什么?   不服归不服,他倒没兴趣发动政变,这场斗争不是为了篡权夺位。卡兹对于「统治」一事从来没有多大兴趣,想成为究极生物也并非为了统治地球。他追求的从来都是个体的登峰造极。统治一群低等生物有什么乐趣可言吗?充其量是当了动物园园长。   “卡兹,你上前来我看看。”老太太咽下毒药后说,“孩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让我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   卡兹没动,全然无视,扯下悬挂一旁的兽皮擦拭自己身上的血浆,打算擦完了就走。   之前成年礼上也是,礼毕他没有半点表示就自行转身离去,现场一片哗然,谴责他失礼。那时候,族长只是摆摆手,“年轻人气盛难免的。”笑一笑就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和蔼不计较的态度反倒让他微妙地不爽。   现在也是,她平静地饮下毒药,叫他孩子,说想看看他,这份淡然感莫名让他不痛快。   好在都过去了,这些愚蠢落后的家伙马上就会成为永远的过去式。   老太太使唤不动他,自己拄着拐晃晃悠悠走到他面前,仰望他眼皮上那抹紫调,叹气:“我亲手给你染的……”   柱之一族的每个孩子都会在成年仪式上由族长亲手染上独一无二的面纹,卡兹那时也在父母的要求下被迫摆出一副恭敬的姿态,在族长面前弯腰低头,好让这个矮小的老太太完成仪式。与他发色相同的紫色矿物颜料渲染在眉眼间,她夸他是个聪明的孩子,“独具慧眼。”   “瞧你现在,被蒙蔽得这样深。”老太太开始咳嗽,也许药物毒性发作了,也可能只是因为衰老,“被自己的才能和智力所误导……”   卡兹表示自己没闲心听她说废话,他对不如自己的家伙的评价也不感兴趣。   天才总是傲慢的。并非有意要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只是站得太高、看得太远,自然而然忽视了脚底的草芥。   卡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天才,战斗、狩猎、文字、演算……所有方面,他都比同龄人掌握得更快。天之骄子没有理由不去傲慢。   “智力商数太高,对你反倒是祸事,使你远离了真正的智慧。”老太太在他身后喋喋不休,“智力和智慧是不同的。”   他离去的脚步略停了一停,转头落下睥睨的目光,“你输了,我不需要败者的意见。”   “你以为自己赢了?傻孩子。”她痛惜地摇头,“整个族群从历史中抹除,数百万年的文明就此消亡。”   卡兹纠正她的说法,从他戴上石鬼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迈上了进化阶梯的下一级,不再是他们这些落后生物的同族。“我邀请过你们加入,但你们这些蠢货要自寻死路。”   “全变成你这样?如此巨量的消耗,生态会失衡的。”   卡兹听够了这套言论,关于顺应自然、乐天知命、敬畏地球之类的。再说一次,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愿意「敬畏」任何玩意。“那么,现在这样正好,站在顶点的永远只有一个。”他扭头就走,继续前行。族长叫住他:“听我这个快死的老太婆把话说完吧,你还有那么长的时间。”   拥有漫长的时间和他愿不愿意把时间消耗在无聊的废话上是两码事,卡兹说。可他却不由得慢了下来。这老太婆身上有某种他未能参透的东西,让他觉得她在某个方面胜他一筹,心头微妙的不爽和不快正源自于此。他想弄清那是什么。   “跟我聊聊你的理想,卡兹。”老太太慢悠悠地随他出帐,“克服太阳后,你打算做什么?”   成为究极生物的他,既可做水中的游鱼,也可成天上的飞鸟,他会是一个全然自由的新生命,突破了一切束缚,再不用畏惧任何威胁。   “所以你追求完美与恒常。”她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但这不可能实现。”燃烧的太阳终有熄灭的那天,漫天的繁星亦有陨落之时,脚下的土地并不坚牢。再或者,不聊这些天方夜谭,说近些的,地球历经过数次物种大灭绝,谁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没什么是永远的,新危险到来时,你该如何是好呢?”   有新困境就解决它,有新束缚就突破它。这就是卡兹的想法和做法。寿命有限就造石鬼面,行动受限于紫外线就找艾哲红石,他会不断地超越极限。   “是啊,你是天才,迄今为止,还从未遇上无法解决的问题,当然会这么想。可终有一天你会遇上,那时候,真正的智慧才伴着痛苦诞生。”   没人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永远顺心顺意,总会遇上无法突破的屏障。普通人遇到得早一些,聪明人遇到得晚一些,至于卡兹,这道屏障大概在很远很远的未来。   “追求「不受任何束缚」乃是「没有终点的跑道」,你会在途中累垮,或者遇上无论如何也没法突破的屏障,望着那道挡在面前的东西,愤怒、焦躁、气馁,埋怨自己不够强大,也埋怨屏障本身的存在。”老太太喘着气坐下,“永远有下一道限制需要解决,永远有下一项束缚有待突破。”她呼吸渐弱,说话越来越吃力,“永远不会有真正的满足和幸福……”   卡兹意识到她马上就要死了,心下忽然对自己的选择生出茫然。他改了主意,递过石鬼面给这个唯一有可能解开他困惑的长者,“我允许你活着。”   族长摇一摇头,“我早已学会与「有限」和解,死亡的终点吓不倒我。”她佝偻的身子一点点矮到泥地上,“你此前质问大家‘不想消除所有恐惧的东西吗?’现在我回答你吧——我消除了,你还没有。”   卡兹说不好自己听进了多少、听懂了多少,总之他开始在战斗中避免误伤路过的小动物或踩踏脚边的花草。   在超越自然立于顶点之前,听一回老人言也行。 [137]日出:逐日   卡兹说一万年,声音里就像真的沉淀了一万年的时光,而不是影视小说里带有夸张意味的轻浮数字。   所以,如果“区区百余年,我等你”这句话是由他说出来的,你就会觉得百余年真的只是“区区”,并且相信他会等你。   视野明度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变化,卡兹的轮廓影影绰绰从暗中分离出来。你在一片晨光熹微的黑紫灰里四处扭头,捕捉到一点橙色后停下来——应该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了。   晾了一晚的沙滩有点凉,久站之后,湿漉漉的潮气寒浸浸地透过脚心。你没穿鞋,是被卡兹直接从床上抱过来的。爷爷常说寒从脚起,你左右脚来回倒腾,踩自己的脚背。卡兹见了,再次把你抱起来,说你娇气,但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   正因有这许许多多的不足,所以才是人类,而不是其它什么别的生物。   金色一点点驱走黑色。比起696300km的半径和1500万摄氏度的核温这类数据,太阳对大部分人来说,更多是象征意义的东西。每个文明都有他们的神话,每种神话都有关于太阳的传说。你坐在一位古神的臂弯里看日出,想到夸父逐日的故事。一个人想要追赶太阳,半路渴死的故事。你忍不住跟他分享这个故事。   卡兹说他知道这个故事,浪漫的悲剧故事。   太阳渐渐高了,你无法直视强光,微微眯眼,转头,卡兹紫红相映的修长眉眼镀了金,华美异常。他抱着你,你难得地跟他视线平齐。   他不是北欧勇武的神,不是东方文雅的神,是希腊的神,兼具知性和力与美。   “您也很浪漫……”如果把他的故事写下来,肯定是一部恢弘浪漫的长篇英雄史诗。   灿烂的阳光映射在他眼窝的两汪艳红中,金色的愿望与淋漓的鲜血彼此交织,卡兹说:“我不是太浪漫,而是太傲慢。”   “?”听不懂,他对你而言太深刻了,你看不透他,要是他愿意敞开心扉,跟你讲讲自己的故事,一千零一夜远远不够,一千零一年也还太短。若你百年后选择与他同行,要花多少时间去了解他呢?一万年可以吗?若你某天做足了准备,确信自己有充分的耐心去读完这本大部头,就答应伴他身旁吧。   你不是天才,智力平平,也许会读得很慢,也许会理解得很艰难,但如果你足够爱他,愿意付出坚持与恒心,总有一天会读懂的。只要他肯放慢脚步等你,你就能努力追赶去缩短差距,哪怕要追很久很久。   你轻轻戳他的肩膀:“师傅,您会不会嫌我笨。”   卡兹望着冉冉升起的朝阳,说:“你只是太年轻了。”   巨大的羽翼在他身后展开,他抱着你朝东方疾飞而去。   海岸线很快看不见了,目力所及之处,海洋无限地延展,苍穹无垠地笼罩,你们被围困于没有尽头的蓝色空间,卡兹是你唯一能触及的实体,你不由得抱紧了他,埋首在他颈窝躲避高速刮过的风。   “我们去哪儿?”说出口的话没半秒就被风刮到后方,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敏锐的听觉还是将吹散的音符尽数捕捉。   “追太阳。”他答。速度更快了。卡兹一手护住你后脑勺,一条胳膊揽紧你的身体,以平角飞行,尽量减少风压对你的影响。   你被压实在肌肉的包围圈里,话语几乎是通过体表的震动而非声波传导给他:“……追不到的啊……”说完感觉自己说了蠢话。他不需要你说明这种常识吧?虽然在现代苏醒前沉睡了两千多年,可按他的智商,肯定早就掌握最新科学知识了。之前在荒木庄,他对宇宙科普纪录片很感兴趣来着……   卡兹知道自己追不到,但他就是突然想追,一时兴起。浪漫地、不顾一切地、哪怕道渴而死,去追逐神话里的太阳。他曾靠天才的傲慢与不服气一路走到今天,渴望超越一切限制、突破一切束缚、让自然臣服于脚下、把地球操弄于股掌……   然而,正如族长所言,他终将与自己的「极限」相遇,就像现在无论如何奋力挥翅也追不到的太阳。地球早已通过自然的伟力将他放逐一次,如果不是因为你,他就会在那个认识到自身「极限」的时刻迎来「终点」。既不平静也不满足的终点,没法坦然接受死亡并说出“我已消除了一切恐惧”的遗憾终点。   复苏后,他学习了关于宇宙和航天航空的技术知识,也许某天可以借助这些离开地球,开始新的征程,再次突破极限。但是,那之后呢……   永远有「那之后」的问题。   地球在太阳系里微不足道,太阳系在银河系里宛如尘埃,银河系在宇宙中只不过沧海一粟,宇宙之外又有什么?他能朝着没有终点的遥远彼方永无止境地追逐下去吗?   卡兹停下来,悬停在海洋上方,太阳此刻已经升到需要他仰视的高度。   他看了一会儿,缓缓转向,背朝太阳往回飞,“太远了,追不到。”既像回应你又像自言自语。   终归要认识到万物都有自身的「极限」并学会接受现实……   现在飞得没刚才那么快了,你说话时不用再担心肚子里灌风。“好歹追过了嘛。”你搂住他的脖子,这样他抱着会轻松点,不用死死地箍着你,你也能轻松点。   夸父不去追太阳,哪里能知道太阳是追不到的呢?人类不妄想上天入地,哪里会发明出飞机和潜艇呢?   “敢想敢做、聪明勇敢的人才敢挑战不可能啊。”你羡慕地说,“您是个天才,傲慢正是跟您相配的属性。”   “你倒嘴甜。“他不带笑意地笑了笑。   海上水汽重,晨间的空气带着凉丝丝的湿意,卡兹搂着怀里温热的一小团,想到瓦姆乌和桑塔纳还没长大的时候,他也整天这样抱着他们行动。他好像很习惯照顾小动物,其实最初的目标又不是为了当动物园园长……   最初对族人“保护生态、敬畏自然”的想法嗤之以鼻,后来却为了不伤到花草而主动撞上崖壁;   最初留下婴儿不过是为了培养手下和助力,后来却渐渐视为亲人与朋友,在他们相继离去时止不住涌出悲怆的怒意;   最初抱着克服一切、立于顶点的傲慢想法要突破阳光的限制,后来见到太阳的第一眼,脱口而出的感慨却是:真美。   也许他早已不知不觉中变了。否则当初在荒木庄,为何要予以一个弱小的人类保护呢?仅仅因为你好心地主动教他用电视吗?   最初的目标虽不是当动物园园长,他却也不讨厌被流浪狗蹭着裤脚摇尾巴或有鸟儿钻入发丝寻找避风港。在空寂的宇宙里飘荡那么久之后,又一次有小生命无知无畏地靠近他,他忽然觉得有保护你的必要,像保护山谷雪堆里那株脆弱又顽强的小花。不论从何种角度,你看起来都比庄里其它生物要可爱得多,他希望你活下去。   就那么一小瞬的多愁善感,他决定对你伸出援手。他庆幸自己那片刻的感性——与你产生交集是个正确的选择,你现在长势很好。   卡兹不再点评夸父逐日的故事,转而讲起他逐日的故事,一个血腥的、不浪漫的、充满暴力而非励志正能量的故事。   你听得很认真,这是他第一次跟你讲自己的故事。   他的族人全都思虑深远,不知道是不是种族特性。为了生态平衡,除了一个叫ACDC的朋友,没有任何同胞支持他,哪怕接连战死也要抹除这个会对地球造成威胁的变量。   哎,周围全是正人君子,显得自己格外糟糕格外坏啊……   你仿佛忘了自己也是地球生灵的一份子,不自量力地同情起差点灭世的魔王,“……很孤单吧?”   卡兹不悲不喜地说陈述句:“站在顶点的永远只有一个。”寂寥感隐藏在坚定的发音里几乎察觉不到。   荒木庄没人需要怜悯。他们本是下了决心便要一条道走到黑,哪怕无人支持理解也绝不反悔的个性。   可你偏要初生牛犊不怕虎地去跟恶人共情。   “他们觉得万物都有极限,愿意接受并释怀是他们的事,不能要求您也那么想啊。您那时候还远远没到极限呢,有那么多潜能没开发,就此止步不前肯定会后悔的。”你搂着他的脖子,手很自然地摸到肩胛骨处的翅膀根,“人家都说拿得起放得下,您都还没拿起就叫放下,太强人所难了!他们倒不如说反正没什么是恒常的,所以地球毁灭就毁灭吧,顺其自然喽,反正您这样破格的天才诞生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卡兹听着你叽叽呱呱,没说话。   你没什么底气地停下来,担心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太浅薄幼稚了。卡兹很严肃地在跟你分享自己的过去,你却输出了这么一通情绪化的东西。他那些族人想保护生态是出于好心呀,而且族长奶奶的重点是“学会接受自身的有限和不足并与之和解才能真正获得内心的平稳和幸福”,这种思想其实也没错……   可你也理解卡兹想要探索终极的心情……   人类就是因为很多看似痴心妄想的愿望和想要克服自然的信念才不断进步的……   不过把全族人都杀了确实有点极端,造物主也设定卡兹是反派BOSS……   唉,感觉哪边都有理,你的脑子想不通那么复杂的事。既然想不通理,干脆帮亲不帮理好了。反正你是个自私鬼。   “如果当时不那么做的话,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你趴在卡兹肩头看他背后那轮太阳,“一辈子也见不到,不会遗憾吗?”   他默默的,过了一会儿,揽在你身上的那只手变紧了,他郑重地说:“会。”   所以,不必再后悔自己选择的路,哪怕那是一条「不正确」的路,却是独属于他的唯一「正道」。   你们没降落在沙滩上,卡兹直接抱着你飞回了房。你很奇怪他那么大的翼展怎么能一点窗户框都不碰到,如果你哪天恢复视力的话,一定请他再做一遍给你看。   “等见了造物主,让祂把您的朋友还回来,那样就皆大欢喜了。”你说,“管将来会不会遇上无法逾越的屏障呢,等遇到了再接受现实也不迟啊。”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况且,为你自己的私心着想,如果他当时选择了听从族人的「正确」建议,你现在就见不到他了……   卡兹未必觉得你的说法全然有理,但有人无条件地支持自己,总归显得可爱。他叫你回床上补觉,说你一看就昨晚没睡好。   这次你很快睡着了。 [138]普奇神父的委托:过去的阴影&将来的考量   睡了不知多久,听见敲门声。   不会是卡兹,他要进来的话肯定直接从窗户进了。   你在床上迷糊了两秒,没听见普奇神父应门,于是自行爬下床,照普奇前一天领你熟悉过的路线扶着墙往主厅走。路过普奇卧室时,你发现他房门开着,人不在,像是早离开多时。可能你和卡兹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出门了,不然按他的性格应该会来你房间打个招呼。   外头不轻不重又敲了两下,也没有催的意思,估计是普奇回来了。你说着等一下,我就来,稍稍加快了步伐走至门前。   你感觉自己的行走水平经过卡兹的拨正好了不少。   拉开门,看见黑胶衣和金发,反手就要关上。迪奥一抬胳膊架住门板,纹丝不动,“我找普奇。”   “不在。”你压上全身重量关门。迪奥抓着门板边沿,如果你现在把门关上能压断他的指头。前提是你能关上。   你们俩僵持着,你缩在门后,他的视线穿透木直板戳到你身上。几秒后,他推门进来了。   刚才之所以能保持僵持纯属他没用力。   迪奥一点点施压似的把门匀速推开,你趔趄着一步步后退。进到玄关,他屈膝向后踩上门板把门关上,咔哒,森森冷冷矗立在你面前。房间空调很足,你开始发抖,又像气的又像吓的。   “普奇不在。”你冰冰凉凉地重复。想尽可能有气势,但成效一般。   他虎口卡着你下巴把你的脸抬起来,你闭眼,死死地抿着嘴,想别过头,但他卡得很紧,你动不了。混着铁腥的玫瑰冷香随着调笑的气音从他口中吹出:“又不会吃了你。”尖牙很轻地咬了下你的耳垂,松开。   你涨红了脸,气的。   迪奥路过你,以主人的架势坐到沙发上。不等普奇回来估计是送不走他了。   他不走你可以走,反正从来只有你对他退避三舍的份。你默想着去哪位房间里躲会儿比较安全。瓦伦泰大概不在,你记得他说今天要去参观珍珠港纪念馆。   要不去透龙那里?   问题是你这个半盲人根本没法在无人帮扶的情况下找到正确路线。你就是个连逃跑都做不到的小废物,迪奥要追上你很简单。   他目前没什么异动,但谁也说不好一会儿后会发生什么。迪奥情绪有点一阵一阵的大起大落,完全不循任何常理也摸不准任何逻辑。   你回到自己的卧室反锁上门,扑到床上,打算把他晾在那儿不搭理。   普奇之前说请你帮个忙,让你对迪奥好点、哄着点他。你蛮莫名其妙的,“迪奥又瞧不起我又看不惯我,见我就发脾气,您还让我上赶着去招惹他?”你躲都来不及,迪奥是全荒木庄让你觉得最难相处的,没有之一。你不想当着普奇的面讲他朋友的坏话,只说:“迪奥才不缺人捧呢,也不差我一个。”   “原来你是这样理解的。”普奇笑道,而后叹了口气,像是突然转到无关的话题:“等见了造物主,你打算许什么愿?”   让JOJO复活是肯定的。接下来是你的眼睛,如果造物主愿意的话,想请祂帮你治好。JOJO复活后,应该会向造物主许愿让世界秩序恢复正常,你希望她毕生奋斗的目标顺利实现。你还希望自己的替身回来,万一JOJO听了现任首领的报告要制裁你的话,你可以借助替身能力躲起来,隐姓埋名开始新生活。   荒木庄的大家都是坏蛋,但其中也有对你很好的人,你也希望他们得偿所愿。这当然是个卑鄙的愿望,他们的存在意味着许多人的苦难,但你仍希望他们好好活着,如果冒出正义主角将其制裁,你想必无法为恶人的死亡拍手叫好,你会很难过的。   诚然,你左右不了他们的决定,以他们我行我素的鲜明个性,走向什么样的结局都不由你做主,你唯一能做的只有旁观和祈祷。   普奇画十字,说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肯定能理解他,“若得见真神,我会向祂许愿让全人类幸福。”   他语气虔敬得令人不得不信,“……您是个圣人。”你认识圣人,圣人就是会这样想的人。   “你既能认出我,也是有福的了。”神父的手掌在你颅顶轻轻按了一下,“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好吗?”   “「天堂计划」我会努力的,毕竟我自己也要跟造物主许愿。”   “不是这方面。”普奇解释道,“迪奥想统治世界、支配一切。若你能感化他,让他放弃这一执念就再好不过了。”   “我?”你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您自己去感化他可能还有效点。”   普奇摇摇头,说你对迪奥是特别的,“相信我的判断——你有机会成功。”   “我不觉得他是会被感化的性格……”   荒木庄哪位都不像是会被感化的性格。就算你跟法尼·瓦伦泰说:“您别那么民粹主义,只顾自己的国家,要有全人类都是同胞的大局观嘛。”他也不会听的。哪怕他再怎么喜爱你,这一点也不会变。   吉良吉影也不能说是被你感化了,他对你的爱就像原先对手的占有欲那样,包含很多病态的成分。   偏执狂、神经质、个人中心、利己主义……这才是荒木庄。如果没了这些,他们也就不再是他们。   “迪奥之所以想统治世界,是为了克服不安。”普奇悲天悯人地说,“他其实很可怜,内心不宁,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不安,担心失败、担心被超越、担心变得平庸、担心跌入尘埃……觉得只有永立顶峰才能获得真正恒久的安心和幸福。”   普奇某些方面很圣父心,觉得谁都可怜。   你已经见识过可怜迪奥的后果了,没有普奇的实力你可不敢再同情那种家伙。   “一点点也好,我希望你让他体验到别种形式的安心和幸福,动摇他原本的观念。”普奇说,“让他爱你,为你妥协。你也许可以说服他,让他不要阻挠我的目标。”   天方夜谭,你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普奇表示你只要尽己所能就好,哪怕稍稍让迪奥动摇也是帮了大忙,剩下地交给他,他一定会想办法实现「让全人类幸福」的目标。“天国终于近了,曾经看似不可能的痴心妄想,若借助神的伟力,必将达成。”   你没法对「全人类的幸福」抱有他那般宗教狂热分子的激情。真正打动你的,是演讲之后,普奇牵着你的手,温存又深情地说:“迪奥是我的朋友,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他幸福,不要因为观念冲突而反目。”   心里突然一阵发酸,又像嫉妒又像感动……圣人们博爱的掌心连触感都那么相似。那个瞬间,你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我会考虑的……”   让你考虑的第二个理由与瓦伦泰有关。你记得他说过,如果迪奥打算统治世界,他势必要与之开战。他们俩目标互相冲突,等面见造物主的阶段性合作结束后,战争在所难免。你虽然相信瓦伦泰的谋略,但迪奥也绝不是能轻易对付的。   开战总有风险,你不希望瓦伦泰又一次为国牺牲。   若如普奇所说,你可以让迪奥动摇,而他能利用这份动摇阻止迪奥统治世界,并向造物主许愿「让全人类幸福」的话。那么,不仅是瓦伦泰,其他所有你在乎的人,都会因这个愿望受益。   所有人幸福,你也会幸福的。你包含在所有人当中,是神明所爱众生的一份。   于公于私,你都该支持普奇。但你对如何开展工作毫无头绪。上一位圣人说让你帮她拯救世界,你也没做到。   一见到迪奥你就知道自己做不到,你完全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你只想逃得远远的。   你躲在卧室,迪奥在客厅里,你们之间仅仅隔着一扇门,这扇毫无防御力的门没法给你带来任何安全感。他对你而言,是压迫脖颈的窒息、掠夺温度的深吻、居高临下的蔑视、刻意羞辱的举止,腿间的痉挛变成关于侵犯的梦魇。你怕他。   其他人在场时你尚能克制,甚至敢有恃无恐与他作对。可一旦单独在一起,你就敢怒不敢言了,连呼吸都被他的气场挤压。   你只想缩在房间里等神父回来驱魔。   迪奥先于普奇推门而入,径直走向你,压到你身上,剥你的衣服。你挣扎、呼救,被他用一个吻堵住嘴。你反抗,他异常柔软的声音又像蛊惑又像威胁:“服从我,否则我杀了他。”   他是谁?不知道,但总之是重要的人,你不想他死……你边哭边求:“不要……”迪奥充耳不闻,扒开你蜷起的四肢……   一只手在晃你:“醒醒。”   睁开眼,施暴者的脸近在咫尺,一时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吓得叫都叫不出来,身子本能地弹起,朝远离他的方向后缩。   迪奥单膝跪到床上,把你捞回自己臂弯底下,叫你清醒点。吸血鬼冰冷的手指一触到皮肤就被你条件反射般地甩开,“别碰我!”   他猛地拽过你,禁锢住你的身体迫使你与他相对。呼吸很重地压在你头顶,如同食肉兽捕猎前压在胸腔中的隆隆闷响,随时要爆发。而后,忽然从你的神情中读出什么,熄了火,怒气化作一声暧昧的轻笑,“梦见我了?”一个不带疑问的问句。迪奥凑至你耳边,轻飘飘地吹气:   “噩梦还是春梦?” [139]没有心跳的恶神会心烦意乱吗?:傲娇金毛不会轻易放弃的他的骄傲   迪奥用唇瓣试探你脸颊的温度,说你很烫,问你梦到了什么,“在你的潜意识妄想里,我会怎么对你?”每个字词的吐息都透过吻渗入你的皮肤,无孔不入。   按在你肩上的手稍稍松了劲,稍稍,你仍被禁锢着,只能顺着他的腕力倒在床上。冰冷的啄吻一路从眼角移到嘴角,极近的距离下,你能听见他说话时舌头在湿软内壁弹动发出的口腔音,令暧昧的低语含混不清:“像这样?还是说更加激烈?”   你没回答,你必须抿紧嘴,以防他乘虚而入。   凉滑的、润泽的、甚至带着异样温柔的吻。温柔的唇舌间掩映着锋利的獠牙,白色的尖锐闪光若隐若现,像一个无声而清晰的威胁——他可以温柔地舔吻你,也可以锋利地刺穿你。   迪奥手肘撑在你身体两侧,没多少重量压到你身上,但你还是觉得透不过气。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却把你每一寸战栗尽收眼底。“你的身体对我有感觉。”他确信无疑地说,“跟我上次吻你时一样。”凉而骨感的指节顺着你的大腿根往上,你被摸得浑身发颤,小腹深处一阵触电般的暖流往下涌。   你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不受自己控制,你不想这样的,被羞耻心激得快要哭出来。你一个劲地摇头——否定他的话?他说的是事实;抗拒他的动作?除非他自愿停下。   迪奥惯于用言辞动摇人的意志,令其陷入自我怀疑:“你的身体和行为在自相矛盾,你根本认不清自己的欲望,其实你想要我。”   你想大吼叫他让开,实际声音跟身体一样软得发抖:“不……”   迪奥在你说话张嘴时,扣住你的手腕低下头吻你,卷住你的舌头纠缠。你仰躺着,被多出的津液呛到,狼狈地咳嗽。他没有更进一步,放开你,翻身躺到侧边,像个善解人意的绅士:“既然你不要,我也不强迫。”   但迪奥终归不是绅士,是个伪装成绅士的流氓,而且是个聪明的、洞察力惊人的恶役领袖。他仿佛能看穿你的思维读取梦境,“我不像你梦中那么强势,你是松了口气还是倍感失望?”   你一面咳一面缩进被子,背朝他蜷到床铺一角。人总奇怪地迷信着被子是挡鬼的屏障,觉得这一层绵软的织物可以保护自己。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全感。你现在找不到别的护盾。   迪奥听见你咳嗽的频率慢慢变低,被团的耸动的幅度也小了,但始终没停下,渐渐有细碎的啜泣传入耳中。   “……喂。”他隔着被子轻轻拨弄你,语气犹疑地半开玩笑,“亲一下而已,我长得又不难看。”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裹在丝茧里,像个蚕蛹,他试图把你从蚕丝被里拉出来。你剧烈地挣扎,抗拒他的臂弯,翻滚中突然失重,滞空的下一秒落入他怀里。“别乱动,当心摔下床。”他从被子里翻找出你,指腹贴着你红肿的唇瓣给你降温:“我弄疼你了?”明知不是这个理由。   他不想要别的理由。   你眼睛也红红的,畏怯而愤恨地闪着泪花,又不敢认真跟他生气,只是别过脸不看他。   迪奥很熟悉这种神情,恍然间竟觉得自己做错事,心下一阵焦躁,“我没打你……”不过是一个吻和几句调情的话。瓦伦泰当着你面说那样猥亵的事,也未见你反应如此激烈。   你安静地淌眼泪,脸上木木的,只有嘴为了憋住哭声紧抿着,绷到翘起来。   他想给你擦眼泪,叫你小兔子,哄哄你,让你别哭了。可是他那么骄傲,连示爱都居高临下,“拿着。”一枚戒指塞到你手上,“这比瓦伦泰送你的贵多了。”   你看也不看,直直地张着手,手掌朝下翻转。没等戒指掉到床垫上就被他握着手攥起来。你犟着一口气,扭动手腕要挣开他把戒指扔掉。他牢牢地包着你的手,将你的手裹成拳,让那枚戒指留在你掌心。   打也打不过、挣也挣不开、逃也逃不掉、动也动不了,连身体都不由自主,想不对他的触碰起反应也不行,想作茧自缚躲起来也不让。你气急败坏了,可是毫无用处,你的怒意对他毫无威胁,不值得挂心。   高傲的君王自说自话,评价称那种廉价货配不上你。”我会给你最好的,只要你许愿——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你压着喉咙里的哽咽,干巴巴地说:“我要你放开我。”   他没回应,还是抓着你的手,气场慢慢变了,不再是之前带着点开玩笑性质调侃的氛围,无形的压力笼罩上来,原本隐在玫瑰冷香下的铁腥变得清晰而尖锐。你之前又气又怕,现在只剩怕了。你不该这么一点面子也不给地让他下不来台,这位暴君发起疯可不计后果。   难道你应该服软吗?这次亲了你给个戒指,下次给条项链就可以做更过分的事吗?把你当什么人了呢?普奇叫你对他好、哄着他,莫非让你对他百依百顺、随他所欲吗?你这样反抗他尚且如此,要是你再软弱点指不定被怎么样呢。   你想继续生他的气,但气焰始终矮矮的起不来。迪奥单手捧住你脸的时候,你发现自己脸比他手还冰。赤金的眸子直逼到你眼前,说话时嘴唇几乎没动,听不出任何情绪:“讨厌我?”   毫无道理的,明明他从声音到表情都很平和,你却无端生出自己点头瞬间就会死的恐慌,吓得拼命摇头,眼窝里的两汪泪水也跟着摇下来。   虽然顺了他的意,可他好像并不高兴。金色眉宇间的皮肉拧起来,堆挤在高耸鼻梁的顶端。你没能看清他眼里的神情,一是你视线模糊,二是他拉开了距离。   迪奥抓着你的手慢慢松了劲。   你跳下床蹬蹬蹬逃出卧室,你要离开,不管待在哪儿,都比跟迪奥待在一个房间要好。你直冲冲的,迪奥不声不响跟在你身旁。你想甩脱他,在屋里四处找鞋准备出门,他默默地看着你像个没头苍蝇似的瞎转,只有你要绊倒的时候才拉你一把。你眼里全是一片斑驳,找不着任何东西,愈加烦闷无助,遂懒得找了,径直往大门走,你要去户外人多的地方。迪奥在后头喊你:“喂……”   你不知道迪奥要说什么,也没法知道了,你一出门就跟人撞个满怀。正要抽身,听见头顶熟悉的声音:“哎,小……”他注意到不对,截住话头,维持着接住你的姿势定了两秒,什么也没问,伸手拢一拢你的睡衣领子,说了句:“在这里等着。”越过你进了你身后的房门。   吉良吉影接手扶住你,你听见透龙在屋内说话,清透的少年音带着皮笑肉不笑的凉意:“你这样我可要生气喽。”   迪奥不似往常回以冷笑表示嘲讽,他语调里一点笑意也没有——因为他真生气了。   砰,玻璃碎掉的声响。热带的穿堂风透过门厅扑到你身上。你觉得冷。   吉良吉影不耐烦地叹口气,掩着你的耳朵把你转向自己这边,“我们去餐厅等。”   你立在原地不动。透龙刚才说让你在这里等,那么你就听他的在这里等。你帮不上忙,可还是想待在这里,就好像待在他附近可以确定他不会受伤似的——跟被子屏障一样奇怪的迷信。   「灾厄」只能锁定存在于「当下时空」的东西,而「世界」和「绯红之王」都可以创造独属于自己的「时间领域」,有机会无伤近身,迪亚波罗之前跟透龙打起来的时候就没怎么受伤。   不过「停止时间」和「删除时间」不能持续发动,「灾厄」的机制又那么多样,具体战况会如何也说不好,刚才大概是屋内的窗玻璃受「灾厄」影响碎了,阳光对吸血鬼行动限制很大。透龙的身体强度比人类高得多,应该不会有事……   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你正竖起耳朵留心透龙那边,直到陌生的中年男音咆哮说你们这群混蛋吵死了才听见。   “我要叫经理了!这种高级度假酒店不是……”   迪奥闪现而至,手指刺入那人颈部,男人软趴趴地倒下去,吸血鬼身上一块冒烟的伤转眼好了。   迪奥扔开干尸向你走来,未及近身,忽然一记手刀斩下自己左腿,后跳撤步,那条腿在脱体瞬间炸没了。   吉良吉影预估了迪奥的行动,在地板上安了第一炸弹。   廊道里静下来的空气沉闷得可以扼死人。   透龙从屋内出来了,你凑过去看他有没有事。他捂着右肩,摆一摆手说没关系,小擦伤。   迪奥倒不理会透龙,他单腿站着,不摇不晃,盯住吉良吉影,“现在还不能杀你。”「现在」一词加了重音。潜台词的意思很明显——等阶段性合作完成后的将来再算总账。   吉良吉影平静地说:“我也一样。” [140]未来隐忧:此时另一边的迪亚波罗和普奇   想秋后算账的人绝对不止迪奥。   荒木庄从来算不上一个集体,这些唯我独尊的家伙只是在勉强忍受身边的人。等见了造物主,就是分道扬镳清算血债的时候。   迪亚波罗被吉良吉影碎过尸,吉良吉影跟迪奥结了梁子,迪奥和瓦伦泰都等着将来置对方于死地……   瓦伦泰要他的国家制霸全球,迪奥希望统治世界成为绝对主宰。他们俩搞起世界大战,整个地球都要跟着生灵涂炭。卡兹也许会跳出来指责说你们把生命当成什么了。透龙也许会率领族人寻找新的净土或趁机靠医疗技术发战争财。其他人呢?彼时又会如何抉择?他们能容许那个胜出的NO.1压自己一头吗?   那时候的你……会在哪里呢……   每个人的脸都交替着在脑海里浮现,他们的目标、他们的野心、他们的欲求……有些人注定死斗,有些人可能合作,有些人阶段性盟友过后便会反目、有些「人」你根本看不懂……   忽然被一股深刻而徒劳的疲倦席卷,如同回到反复念叨着“命运啊”向刑场走去的那个时刻。你要听天命的,你早告诉过自己,他们走向什么样的结局都不由你做主。你只是仰望鸿鹄的燕雀,旁观着必然的历史随波逐流……   吉良顺手把尸体处理了,说他希望平静地度过假期,不要这么张扬地到处制造死人;透龙松开捂着肩膀的手,对你说我真的没事啦,我们去吃饭吧;迪奥在你擦身而过时说清醒点吧,你以为这场过家家能玩多久?普奇神父在回忆里沐浴着圣光,坚定虔敬宛如念诵上帝通谕般说:“我要让所有人幸福。”   你很想相信他。   是你把事情搞砸了吗?神的使者说你只要哄住迪奥,他就有办法达成皆大欢喜的Happy Ending,但你因恐惧不肯奉献自己……   你脑子很乱,你希望可以信神,相信祈祷就会有好结局发生。   你得见见普奇,让他再跟你详细谈谈那件事,请他告诉你更具体的、有步骤的计划。你当时只觉得那说法太理想化,什么感化反派BOSS让他放弃统治世界之类的,根本没有可行性。但你现在非常希望普奇给出确切的回答,斩钉截铁地用“只要……就”的句式告诉你只要你如何如何,大家就一定会幸福。   如果圣人真那么说的话,你会努力鼓起勇气去做的……   还没等去找普奇,很快就见到他,你们在餐厅偶遇了。   度假酒店餐厅汇集着各种口音的空气里有道你很耳熟的男低音一直在说话,是一门你听不懂的语言,有些失真,所以没敢认。而后那道男声突然切了英语叫你的名字,这回才听出来是迪亚波罗。循声找到视野里一抹浓艳的粉,你朝那边过去了。   没走到桌前就听见他扔过来一句:“怎么回事?”   你穿着睡衣,脚上套着透龙临时帮你拿出来的运动鞋,眼睛尚未消肿,有哭过的痕迹,嘴唇也过分红润了些。迪亚波罗不是完全没经验的男人,很自然会朝情事上联想。他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你不愿再起风波,正打算找借口支吾过去,吉良吉影已经率先替你回答:“还能有谁?”他很乐意坐山观虎斗,意有所指地看向桌边坐着的另一人,“抱歉,不得不对您的朋友……”话还未完,桌子哐啷一声,座椅刺耳地擦着地面被甩出去,迪亚波罗冲起身就朝餐厅外走。   普奇反应倒快,或许是察言观色惯了,见吉良吉影望着自己,立刻预判到答案和后果,几乎跟迪亚波罗同时跳起身,一面拦人一面叫你快拦住他。   不必普奇说,你在迪亚波罗掠过你身侧的瞬间就死命拽住了他的袖口,叫他别去。   迪亚波罗脾气突然爆了,发起飙来,反手拧过你的腕一用力,直拽得你调了个个,后腰磕到桌沿上,“你是不是觉得被男的做那种事没关系!?”   这里不是包厢,是开放式大厅。周围食客各说各话的窸窣声全静下来,而后是窃窃私语。哪怕看不见,也能感觉到凝在身上的探究目光。暴露在公众审视下让你很不舒服,那不是善意的打量和议论,让你觉得好像自己才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的那方。   连迪亚波罗都用是你做错了语气吼你……他的指责比无关紧要的人的误会更让你难过。   迪亚波罗讨厌被盯着,锋利的翠眼抬起来恶狠狠地扫了一圈,所有人都避其锋芒栽下头把眼珠黏在餐盘上。侍者走过来劝说请不要大声喧哗,被一个“滚”字和扔到脸上的钱包轰走。普奇此刻也懒得再充当老好人帮普通群众打圆场,扒着迪亚波罗的肩膀不断用意大利语说着什么。   荒木庄没人把这个世界的秩序当回事,不过是一处旅行途径点。之前迟迟找不到男主的时候就有成员提议干脆用无差别杀人的方式来强行突破。现在同样,如果再有人不会读空气地凑上来,他们不介意顺手杀了。但考虑到还要带你在这儿玩几天,不想招惹太多麻烦事上身才没那么做。   吉良吉影方才帮迪奥处理掉吃剩的尸体当然不是出于好心,只是不想因杀人事件导致一大票警察涌进酒店问东问西。虽然失踪事件也一样会引来搜查,至少不会那么快。   “我只是不想你去打架呀!”你又急又气又委屈地大声说,一激动又有眼泪淌出来。你真的很希望找出让所有人和平相处的方案,以期大家将来都能好好活着,可是连阻止迪亚波罗少打一次架都那么难。他就非得这样要强,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吗?如果说是为了你,为什么不肯听你的话呢?   透龙在一旁给你帮腔,一边掰迪亚波罗的手一边指责他太过分了,“怎么会有女孩子觉得那种事没关系呢?小九酱已经很伤心了,你还这样说她。”   吉良吉影不动声色地用仿佛帮你们这边打气助威的腔调继续火上浇油,像是不带个人恩怨地客观分析战况:“迪奥现在没了一条腿,我看迪亚波罗赢面很大。”   迪亚波罗此时已慢慢压下火气松开你。你紧紧地抓着他,怕他一冲动转眼又跑去干架,“就算现在赢了一小阵也没有用啊!迪奥的腿早晚会长好的,到时候他一报复回来,你又打回去,不是没完没了么?如果你下个世界是中「黄金体验镇魂曲」的状态可怎么办呢?我又没办法保护你,拜托你省点事吧,给自己留条退路。”   普奇见缝插针地斡旋说自己会去处理此事,“我保证以后再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你攥着他的手哽哽咽咽,“明明答应我不会再受伤的,帝王不应该一言九鼎吗……”   迪亚波罗默了好一阵才不情不愿地啧一声,挥开普奇扣在自己肩上的手,半推半就地妥协道:“行了,不去了。我看见那张脸就烦。”他伸腿把椅子勾回来,坐下,顺手把你按到旁边的位置上,纸巾盒推到你面前。   桌上的咖啡杯全打翻了,好在之前已经喝得差不多,不至于流得到处都是。叫服务员撤下去换新的,问你喝点什么,你才刚哭过只想喝水。吉良吉影也说喝水比较健康,把水杯递到你手上。   普奇看一眼表,“快中午了,我们换家餐厅吃正餐吧。”这里是用早午餐的地方,喝杯咖啡吃些点心倒还凑合,午餐还是去正式些的地方好。   你没有异议,普奇知道你会乐意离开,他注意到周围似有若无的打量视线让你不自在。   透龙问普奇怎么没守着你,反倒跟迪亚波罗在外头,“她这个状况根本离不开监护人。”   普奇听出兴师问罪的意思,解释说他还以为你上午会跟卡兹在一起。   “怪我没报备行踪。”你说,“总不至于让神父先生整天寸步不离跟着我。”   “我愿意跟你整天绑定行踪哦,硅基人不用睡觉的,当24小时监护者再合适不过了。”   迪亚波罗嘁他,“只会花言巧语骗女人的东西。”   “我是不是骗人的小九酱最清楚啦对不对?”他把餐桌摆件的花送给你。   你这时才想起要问:“怎么一出门就正好遇见透龙君?”   “大概是心有灵犀吧。”透龙说,被吉良吉影白了一眼,普通上班族给出了很正常的理由,“昨天说带你去拍写真,想着快中午了,你应该也倒够时差睡足了,所以去找你,正好撞上。”   “所以还是心有灵犀呢。”透龙做捧心状,“我和吉良都去了,可是小九一下就准确扑到我怀里啦。”   普奇望着迪亚波罗笑一笑转开他的注意力,免得他才消下去的火气又被点燃,“没办法,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迪亚波罗其实一早就来敲门了,问你在不在,可你那时正跟卡兹出门看日出未归。 [141]随波逐流:乘风破浪   普奇提前预判到将由女士选择坐谁的车引发纠纷,从餐桌边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就提议他来开车,你们都坐他的车一起去:“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熟悉路。”   你很自然地挽上这位唯一不会引起纠纷的宗教人士,“您以前来过夏威夷吗?”现在还不方便聊迪奥的事。   “原本在附近的小海岛上有度假屋,旧世界的时候,冬天经常来。”也并没炫耀的意思,只是你问起就顺带说了。   迪亚波罗说先去给你买身衣服,你现在不像个样,看起来跟被那个什么过似的。他没解释“那个什么”究竟是什么,反正就是“那个什么”。迪亚波罗似乎在语言表达能力方面有点问题,不知是精神疾病外加常年缺乏社交造成的还是本身英语水平不高所以这样。可能他说意大利语会流畅一些。   他用英语叫住你前说的那门你听不懂的语言大概就是意大利语。   酒店楼下就有小商超,卖一些在沙滩上穿的轻薄衣衫和凉鞋,还有防晒霜和帽子,以及仿制珍珠和小贝壳串成的项链手链。一看就是只有游客光顾的地方。   全部服饰都被迪亚波罗一票否决,说土气,不好看。   你才没那么多讲究,本来也只是随便买一件临时穿着罢了,总不至于这时候还跑去VERSACE专柜预约私人定制。况且,这么多游客在这里购物,人家都挑得开开心心的,哪有那么迪亚波罗说的那么糟?你决定无视他的评价,他那种小众时尚属性很少有人驾驭得了,你跟普罗大众一样在普通商店挑“他认为俗不可耐”的衣服就好了。   夏威夷衫应该算是最早的旅游文化纪念衫,极花哨的布料与极简单的裁剪,堆叠着涂满了橙色的热带水果、蓝色的海洋、绿色的椰树……确实太艳了些,你觉得不适合自己。   有几件吊带裙底色倒还比较朴素,只前胸印了图案,你正要凑近分辨,透龙马上担起好好医生的职责为弱视病人进行讲解——这件印着沙滩,那件印着钻石头山……最后你挑了件印着卡通卷尾猴的,借店里的更衣室换上了。至于被迪奥弄得松松垮垮的睡衣……直接扔掉好了,省得将来穿着睡觉做噩梦。   ……噩梦。   ……噩梦还是春梦?他的声音又一次乘着那时的吐息吹入你耳道。你脸上烧起来。你应该确实只有生气和害怕的感觉才对,可为什么身体要产生那种非你所愿的反应呢?人的身体都这样吗?还是说因为你精神力薄弱所以才如此容易屈服?   没法和男人们讨论这种问题,也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同医生或家长商量,神父就更不必谈了,光是跟他聊起这类话题觉得都怪亵渎的。   你只能压下这份不自在,带着这根不舒服的、让你自尊心受挫、羞耻心隐痛的刺慢腾腾地套好干净的新裙子假装翻篇。   出了更衣室,接受一阵闪光灯的洗礼。透龙往你头上别了个发卡,然后又按了一串快门。你等他拍完了,把发卡拿下来看,是香蕉的造型,那种儿童图书插画里才有的香蕉,整整齐齐结在果轴上,黄嘟嘟的很饱满,没有黑斑,和卷尾猴很搭。你把香蕉发卡夹在肩带和前胸布料的连接处。   透龙嘴比香蕉还甜,夸你是设计天才,“迪亚波罗他什么都不懂嘛,你这样穿着明明很可爱。”   你记得透龙喜欢小熊来着,所以他的审美大概是萌系。迪亚波罗打扮得像个上世纪的朋克歌手,所以他应该更偏好cool的风格。荒木庄的人都自有一套对时尚的理解。   普奇纯正经人,说你前胸露肤度有点高,要不要披条丝巾。你嫌热,拒绝了,想不通普奇怎么能在热带地区保持寸肤不露,静如止水地待在烈日下。   海滨区大部分人都穿得很清凉,还有人穿着泳装在路上走,你觉得自己的穿着没什么问题。   吉良吉影离店前买了条丝巾提在手上。   普奇领你们去的是一家法式餐厅,充分照顾到每个人的文化背景,保证不会出现菠萝寿司披萨这类可能造成后厨被打的食物。   你吃饭还是成问题,得由人家在盘子里分割妥当,所有食物都切碎成一口能装下的大小,你才能自己拿勺子舀着吃。   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觉让你安心,不得不依靠别人的感觉又让你不安。你就这样患得患失地接受着他们的照顾。想叫自己少杞人忧天担心无力管控的事,却反倒想得更多。卡兹教你走路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想要「不去在意」就是「在意」的表现。   吉良吉影嫌西餐太油腻,基本没吃什么,全程都在辅助你进食,从蜗牛壳里剜出肉或者剔除小羊排的骨头。餐后,他替你擦拭嘴角,手指拂过你的唇珠,“把丝巾系上好吗?”问得很温和,语气礼貌又绅士,你却生出有义务要服从的压力。低下脖子,由他绑住,系上结,垂落的纱巾挡住胸口。   透龙突然说:“我们下午去游泳吧,到了夏威夷怎么能不玩水呢?”   “欸……”你抬头望他,“……可是我不会。”   “还没完。”吉良吉影转过你的脸,压低你的脖子,调整丝巾的位置,“还是别去得好,那太危险了,你现在连路都走不稳当,怎么能下水呢?”   说得也是……   透龙说话一贯带笑音,他本身并不是情绪丰富的物种,只是习惯使然,“没关系,很简单的,我教你。“他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吉良吉影——下半张脸嘴角扬起弧度很大,上半张脸完全不动。他以前模仿人类微笑不熟练的时候就这样。   吉良吉影无视伪人的诡笑,再次有理有据地劝阻:“海洋跟泳池不一样,泳池是静水,海浪却随时在跟着风和洋流变化,让初学者直接入海是很不负责任的。”   你左右为难起来。   迪亚波罗嫌你们屁大点事也要唧唧歪歪半天,问你到底想去还是不想去,一句话的事,有他在旁边看着,保证淹不死你。   “呛水也难受的。”吉良吉影极尽体贴温存地说,“还可能引发肺部感染。”   透龙还是带笑的清透嗓音,但笑声里的意思走了样,字从喉咙里蹦出来砸到桌子上,是日语,你听不懂。   他们就是仗着你看不见又听不懂才敢这样明目张胆。   最后你还是决定去海边,就算不游泳,看看景也好。一个人缩在酒店里无所事事的话容易多想。   正午游泳容易晒伤。你们在海滨的冷饮店坐到半下午才开始游。   透龙脱了衣服居然不是荒木庄那种人均肌肉猛男的身材,他很纤细,像少男少女发育前那种去性别化的身型,如同由一整块美玉雕刻出的完美假人,体表没有任何青筋或痣,毛孔和肌肤纹理也几乎看不见。   他说这是种族特性,硅基人的皮肤基本都比碳基人更水润光滑。   迪亚波罗是渔村长大的,水性很好,可惜不会教人。他要么只会逐条读维基百科上写的标准步骤,要么就说:“凭感觉跟着水扑腾不就行了。”   教了等于没教,你很想念卡兹老师。   经过硅基生物的不懈努力,你最终选择了套着游泳圈躺平。那是个鸭子造型的游泳圈,你可以抱着小黄鸭的脖子跟着海浪随波逐流。   迪亚波罗像只行踪飘忽不定的海洋生物,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水面露出上半身。你莫名觉得他下半身应该长着章鱼的腕足而非人腿。   哪来的这种联想呢……你恍惚记起一个已经模糊了的梦,情节早不清晰了,只是一些无逻辑的零碎片段拼接……   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海浪规律地起起伏伏,你靠着鸭子泳圈昏昏欲睡。海浪总朝岸边拍打,你隔一会儿就会被推回海岸。这时就得蹬一下浅滩的底部好回到海里。你腿力不够,没一会儿就又飘回去。   迪亚波罗注意到了,见你又一次飘到岸边,拽着鸭头把你拖回深水区。“困了就去沙滩躺椅上睡。”   你懒洋洋地摇头,“不啦,我想游泳。”   迪亚波罗刻薄地评价道你这也叫游泳?被浪卷到哪儿算哪儿,好歹自己划一下啊。   你半闭着眼,粉色的章鱼用触手卷起掉在海里的你,承诺保护你。可你最后也没跟他在一起,就像之前认识的所有人和动物,相遇后又挥别,整个世界都在慢慢地风化崩塌。   你很轻很慢、无可奈何地笑了,语气也懒懒的:“没办法,整个大海都在推我呢,我对抗不了呀,飘到哪里算哪里喽。”   他突然把你泳圈扔了,说声抓牢我,把你手圈在腰上,带着你游起来,转眼间就破开前浪游了很远。   粉色的章鱼变成开着机车带你在马路上飞驰的迪亚波罗。   你紧紧地抱着他:“迪亚波罗,你不要受伤,也不要死。” [142]漂泊:汪洋   迪亚波罗问你,在你眼里,他是不是很容易受伤、很容易死。   你趴在他背上,梦游一样咕哝:“嗯。”   见鬼。放以前,他的头衔能让整个意大利地下世界发抖,提起他就噤若寒蝉,就如他的名字一样,令人畏惧的恶魔。结果到你这就成了容易受伤、容易死的易碎品。   所以才对他这么不设防吗?迪亚波罗嘛,不要紧的,反正他很脆弱,伤不了我——你是这样想的?   脊背上压着两团软乎乎的肉,你的体温由于长时间浸泡在海水里而微凉。当然,也可能只是他脊背太烫。你手臂紧圈着他的身体。他让你抓牢,你就抓牢了,问也不问一声,质疑也没有,更不考虑一下自己的泳衣只是一层极其轻薄的小布片……你如此信赖他吗?还是说无论是谁都无所谓?就像之前你在吉良吉影——一个曾对你强|暴未遂的男人的床上毫无防备地睡过去一样,连对方趁你睡着对你做那种事也不知道。   若说你随便吧,迪奥亲一下就能把你惹哭,看起来你并不喜欢被那样对待。   你究竟是个什么性格的女孩呢?他似乎一点也不了解,就像他从来不曾了解过的许许多多的其他人那样。   如果他现在提醒你:“把胸压在男人身上是性暗示。”你是无所谓地继续趴着还是惊慌而茫然地一边推他一边把责任也推到他身上呢——“不是你让我抱的吗!?”   最终还是决定不说了,就当你是真不知道吧。决战那晚他在你怀里醒来的时候也看见你快把胸压到他脸上。你的组织里基本全是女孩,所以你可能不太明白跟男性相处的恰当距离。   你半梦半醒,神游天外,现实、梦境、回忆、想象,重叠交替于糅杂不清的视野。你抱着迪亚波罗,他带着你在海中游动;或者你抱着的不是迪亚波罗,是一只粉色的章鱼;又或者你根本不在海里,而是抱着迪亚波罗坐在他机车后面……你分不清,但怎么样都无所谓,你知道自己是安全的,至少现在,有他在的时候。   你唯一担心的是他会离开。   离开说得太委婉,你是怕他会死,在未来的某天,战争全面爆发之后。   荒木庄没有随波逐流的人,只有翻江倒海的人,你被裹挟在他们朝着不同目标奔涌的洪流所形成的激荡汪洋中,翻搅、撕扯、掀起、落下、东飘西荡、一会儿被浪峰举高、一会儿被暗流淹没……沧海一粟……   挡不了沧海分毫。   你已经不可能脱身,迪奥直白地向你揭示了你此前一直有意不去思考的事——过家家的游戏持续不了多久,和平不可能永远维系。等见了造物主,他们会借助神的力量实现愿望或者干脆想办法直接支配神让那股力量永远为己所有,当一切重新洗牌后,就将根据那时的形势为各自的野心开战。   你或许也包括在他们部分人的「野心」中。   你不觉得自己的魅力大到能让这些唯我独尊的主君纯粹为了你决一死战,他们开战的主要由头是争权夺势,只不过与此同时也乐意把你作为战利品之一收入囊中——统治世界,连你在内。   就算对争权夺势没兴趣的那几位,也不可避免地会被波及你们整个世界的战争卷入。谁会甘心坐看「至高地位」落入他人之手呢?恶人之间缺乏信赖,他们没一个会放心自己这帮「室友」的人品,都觉得“自己必须占有绝对优势或至少拥有与他人抗衡的力量”才能高枕无忧,否则终不免受制于人——恃才傲物的自大狂们哪受得了被人踩在头上?   猜疑链一旦出现,战争就不可避免——既然不放心别人成为最强,就最好自己成为最强。至于成为最强后,要不要抹杀其他人再另说。总之要保证主导权在自己手中,以免陷入被动地位。   你想独善其身更是天方夜谭,虽然目前只有迪奥和吉良吉影对你展现过明面上的「强迫」,但实际上你心知肚明,自己已经不可能从除他们之外的人中挑选伴侣。如果某天你说:“跟你们相处太累了,我只是个普通人,想过普通的生活。独身,或者缘分到了的话,同和我一样普通的男人交往、结婚。”这将造成的后果不言而喻。最终之战的赢家会把你抓回去,要是你有男友或丈夫的话,等待那个人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换句话说,你只可能跟「赢家」在一起,这与你的选择无关。   现在之所以没有任何人得到你,仅仅因为他们的战力大致还能互相制衡持平且正处于合作中。恶人们的绅士面具只有在这等特定条件下才能勉强维系。   无论是否愿意,你已深陷名为荒木庄的泥沼无法脱身,只能被奔流的时间推动向前,看他们走向必然的注定,旁观这场不得不打的仗,等最终的赢家拿走你。   要真认命倒也好了,可心里偏偏装着许多贪嗔痴。贪婪地希望自己在意的人都活下来,嗔怪男人们不合常理的野心和征服欲为何非要那么强,痴心妄想着船到桥头自然直地出现所有人都能幸福的Happy Ending 。   明知不可能的……   迪亚波罗带着你开始往回游了,你碰碰他的肋骨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他比决战结束时长了些肉,但好像还没完全恢复从前的水平。“您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你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是不是反派都梦想过称霸世界。”   他说自己小时候其实想当渔夫来着。   独自驾着船,在海面上一漂就是好几天,空无一人,安安静静。他实在不喜欢跟人打交道。   想当渔夫结果成了黑|帮BOSS?变化过程跟你正相反呢。   你小时候想成为特别厉害的人,让所有人都怕你。后来希望有人喜欢你。再后来,认为有一两个重要的人愿意接受你就好。现在觉得你爱的人都能活下来便是最高奢望。   “迪亚波罗,你要活着。”你又说了一遍。   离海岸还有一段距离,他叫你清醒点,有件事问你。语气很严肃。   “我现在很清醒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难怪人家说瞎子算命准呢。你趴在临时的避风港里,不悲也不喜地笑了。   “「天堂计划」中「值得信赖的友人」是不是必须对金钱、权力、名誉、肉|欲都没有欲望?”   出乎你预料的问题,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你还是如实说了:“嗯,必须这样,算是造物主明确给我们世界制定的规则吧,如果那位「友人」不是这种性格的话,就不可能成功开启「天堂之时」。”   他说声知道了,没再问别的。   你心脏忽然突突地跳起来,“拜托,不要做危险的事。”   但是他们要做什么你从来拦不住。迪亚波罗没给你任何保证,上岸后擦了擦头发把毛巾搭在肩上,叫起一直在沙滩躺椅上看书的普奇,说了句意大利语,普奇回了个语气词,两个人慢慢走远了。   今天上午在餐厅偶遇的时候他们俩好像也在用意大利语谈话。你到桌前时,咖啡快要见底,想必已经坐谈许久。他们用意大利语交流是普奇体贴迁就所以使用迪亚波罗的母语吗?还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呢?他们有什么新的考量和计划?你对未来情势的推测真的准确吗?   你无法参与,不能左右,四面八方的海浪汹涌而至,你不知会漂向何方。透龙抓住了你的手。   他刚才去了哪里呢?原本极力反对你游泳的吉良吉影又在哪里呢?每个人的行踪都这么飘忽不定、无法捉摸,……眼下的、未来的……   透龙说晚上带你去听音乐会,你也只是嗯一声就由他牵走了,并不主张自己的想法。   有时候,真不知道是不是该彻底放弃自我主张、停止思考,当个无忧无虑的傻瓜,管他洪水滔天,最后跟着抓住自己的人走就是了。   透龙在海滨浴场的更衣室外等你。你明明跟他说过应该坚持选择自己爱的人,现在却如此软弱地想要得过且过、随波逐流,要怎么面对他清澈的眼睛以及在那双眼睛注视下说出这些话的自己呢?   你靠着更衣室的柜门,脸埋在手心里慢慢滑下去,脊椎里充满咸涩的泡沫,如此无力……   大概时间过得有点久,透龙在外面问你没事吧?你挣扎着爬起身,说我就出来。   脱下半湿半干的泳衣,遍身海水没来得及擦,这时候开始感觉到冷了,于是记起他背上很高的体温。   荒木庄是有你爱的人的,就算那不是爱情,也是你绝对不想看见他死掉的人。   如果不得不随波逐流的话,你想,至少我该抓住一块浮板,顺着一股水流,不管是到达彼岸还是随同覆没,好歹有过选择。 [143]忧郁夏威夷:Blue Hawaii   公交车主体漆成蓝色,间错点缀着绿色的斑块,透龙介绍说其实画的是夏威夷缩减地图,蓝色代表海洋,绿色代表岛屿。   你来夏威夷见得最多的就是蓝色和绿色。   蓝色……绿色……   “果然说到夏威夷就会想起蓝色吧,Elvis Presley就在1961年主演了一部叫《蓝色夏威夷》的电影。”透龙是唯一闲聊时会跟你谈到明星和娱乐圈的荒木庄成员,不论跟非人类比还是跟人类比,他都更像一个生活化的人,“我看了首映场。”   好一条暴露年龄的信息。   顶着如此年轻的脸说这话实在很怪,公交车上有其他乘客循着这大言不惭的脆嫩嗓音回头张望,然后被掉落的手机砸到脚背。   透龙就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那样掩着嘴笑起来。   你们上次一起出门也是坐的公交车。透龙说坐公交车很好玩儿啊,尤其坐后排的时候,可以把整个车厢的人尽收眼底,观察他们。   你自己是人类,并不知道观察人类能得到什么乐趣。   他没带耳机,手叠在下巴上很认真地说:“可以看到记忆蚀刻的痕迹。”   听起来好深奥的话……   透龙并不多做解释,而你沉溺于自己的心事,遂也没多问。车辆摇摇晃晃,一动一停,过客来了又走。你靠着车窗,陷入思维的漩涡,下坠着又要睡。手摸到车壁上有凹槽,歪歪扭扭不太规整,像是人为的刻痕,指腹沿着刻痕走完,是颗心。手指继续摸,发现心里还刻着两个英文名。   不知上次坐在这位置的是一对情侣还是一个单相思的人。   记忆蚀刻的痕迹……   你的身体是否也早已蚀刻下许多记忆的痕迹呢?心脏里又刻下了谁的名字?   这辆公交车显然很有些年头了,散发着老旧车辆无可避免的机油味以及被太阳晒烤出的塑料和皮子味,乘坐体验实在算不上舒适。   弯下腰细找,这类刻痕和涂鸦还真不少,“克劳斯爱米娅”、“伍德和茱迪要永远在一起”、“塞西莉亚,我喜欢你!”之类的话语和大大小小的爱心从各个角落钻出来,无数缄默的爱意围绕着车厢呐喊。   这些人当初抱着怎样的心情刻下、写下这些话呢?现在一如往昔吗?永远在一起……永远……你不敢奢望的词……   透龙见你弯着身子,凑过来看你正在看的东西,手撑在你座椅旁,下巴搁在你肩上,背后拥抱般用身体和车厢壁圈住你。你们头靠在一起保持了一会儿这个姿势,车到站了,他拍一拍你让你回神,牵着你下了车。   像是经过一段历史。   你身体里刻下的历史会引你走向怎样的将来呢?   歌剧院之行出了点意外——检票口员工说不允许穿休闲装入场。透龙随手把票递给门口排队的另外两个人。“既然这样,我们下次再一起来吧。”他说,“今天带你去听别的音乐会。”   他常来这种场合的,哪会不知道着装要求,不过找个由头下次再约你罢了。   天色渐暗,没了光源,景物分辨度更低了。你下意识要睁大眼睛看清,没一会儿就视觉疲劳,想起卡兹的话,索性闭上眼不看,由透龙牵着亦步亦趋。   黑暗中听觉更敏感,人流的嘈杂、驶过的汽车、商铺的音箱以及自己的心跳。   你酝酿着腹稿。   音乐随着风慢慢飘过来,你们停在一位街头艺术家附近,他拨弄着吉他自弹自唱,一曲终了,围观的人向他帽子里抛撒硬币。透龙放了张纸钞,于是那人做了个戏剧化的鞠躬动作:“先生可以点歌。”   透龙并不点歌,只问:“我能唱一首吗?”   “好的,我给您伴奏。”   透龙摇头,“不,我自己来。”   那人抱着吉他很是犹豫——没有哪个音乐家不爱惜自己的乐器。   透龙又往地上的帽子里放了张纸钞:“折旧费。”于是吉他递到他手上。他坐上木音箱,玉白的手指拨了两下弦试音,然后弹唱了一首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Elvis Presley收录在《蓝色夏威夷》专辑里的歌。   描述爱情的歌词经由他空灵的嗓音加工,不同于猫王低沉浑厚的原唱,多出一份纯净的、哀而不伤的忧郁感。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夏威夷人好像都很喜欢猫王,或者说,没有哪位美国人不熟悉这位超级巨星。   尾音散在夏威夷蓝色的海风里。掌声、口哨、硬币、“再来一首”……   街头音乐家说:“你倒比我更适合吃这碗饭。”半是羡慕半是无奈。   透龙笑一笑,对着话筒,抬手指向你,朝人群发话:“那位姑娘觉得好听的话,我就再唱一首。”   所有人都朝你的方向扭头,紧接着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起哄,站你旁边人自发地后退半步在你周围清出小片空地。突然成为焦点使你略感紧张和无所适从,说话也结巴了:“好……好听的……”声音淹没在人潮里。   透龙拍拍话筒:“请安静一下,我听不清她的回答。”   四周安静下来,你稍微镇定了一点,说好听,于是又是一阵掌声和起哄。   透龙这次唱了首节奏轻快的,曲毕交还吉他,牵起你走出人群。热情的夏威夷人认为他们刚刚见证了一场爱情的发生,仍在后方欢呼。   他问你:“音乐会怎么样?”   你点头,夸他声音好听,“透龙虽然是岩石人,但一点也没法让人联想到岩石。声音那么透亮干净、皮肤也很光滑。”   他掀起衣摆把你的手贴在腰上说给你摸摸。你摸了,光滑但有点硬,很磁实的手感,机体密度显然比人类大,倒像在摸一块玉石。他也在你身上揉揉捏捏,说你摸起来软绵绵的,很舒服,”啊~要是能一直抱着你就好了。”   忽然意识到你们举止有点太亲密了,忙收了手,他也不纠缠,转了话题问晚上吃什么。   想到一会儿要跟他说的事,你心情不由得沉重。   可总归要说的。越往后拖,越积累期待,就越难说出口了……   “透龙不当医生的话,也会成为歌手明星吧。”荒木庄所有人都很优秀,聪明人学什么都快,只要想做的话,怎么都会出人头地。这个想法给予了你安慰——他的人生缺了我这微不足道的一角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会过得很好的,也会有很多人爱他。   透龙故作忧伤地叹气:“要写出情感丰富的原创曲对我来说有点难啊……”然后转悲为喜,“但小九会成为我的穆斯女神,给我很多灵感的。”他抓着你的手用力晃起来。   你们的胳膊呈V字型,荡高了,落下去……他看起来很开心,你说不出口……   “透龙……”   “嗯?我听着呢。”   “我……”你深吸一口气,话到嘴边又转了弯“……给我讲《蓝色夏威夷》吧。”   于是他讲起那位摇滚巨星主演的爱情喜剧歌舞片。   “多洛米蒂——我的某个部下,特别喜欢这部电影,把自己的替身也命名为这个。”   多洛米蒂跟他的爱人约定将来去夏威夷的蓝色珊瑚礁定居——“我们捕鱼、收割椰子、在树上安家。”   可是后来,多洛米蒂为了保护他的人类爱人被高压电击中,成了残废,爱人也离开了他,最后他死掉了。   岩石人和人类的恋爱97.5%都会以死亡的悲剧收场,像是写在自然法则中的禁忌——人类对他们是危险的,这些短暂易逝又敏感丰沛的生物,如果为之着迷,就会情深不寿,变得比人类更加短命。   可还是有人不断以身犯险,相信2.5%的奇迹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透龙也是相信奇迹的。   “透龙……”你又叫他。   他低下头发现你表情痛苦,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你摇头,又一次没能直接说出要说的话,但总算转向了那个话题:“透龙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拜托,说一些普通的理由吧,甚至轻浮一点也没关系,告诉我,我是个不重要的人,你没有我也可以。   你感觉到耳鸣,听见白噪音。   不是白噪音,是真下雨了,海岛湿气重,夜间常下阵雨。   透龙像是预感到你要说什么,并不正面回答问题,反倒牵着你跑起来,“先避雨。”   甜品店的玻璃门一开一关,风铃叮叮当当,巧克力可可端上桌,他问:“怎么突然这么急?”不知是说雨还是说你。   此前打好的腹稿全都没用了,你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透龙,真的很对不起,谢谢你喜欢我,对我一直都很好,但我只能跟一个人在一起啊,我必须要做出选择的。   他凉凉地问:“为什么是现在?”   “再去一个世界后我们就要见到造物主了,透龙君那么聪明,肯定知道会发生什么吧——争夺、战斗、死伤、赢家把我像个奖杯似的拿走。我除了看着和等着被拿走外什么都做不到,生死去留从来都不由我做主。从我进入荒木庄,不,从我被造物主写下来开始就一直是这样。至少现在,我还可以选择某个人,选择他带给我的结局,不管是好是坏,好歹是我选的。”   “为什么不选我?”   “有人为我付出得太多了,多到我还不起。如果他将来战败,我绝不能眼看着他死去还心安理得地跟战胜并杀害了他的赢家在一起。”   “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进来了,门口的风铃叮当一响,他带着外界雨水的湿气一起走进来,在你们桌前停下。   “你怎么惹得我的甜心这么难过?” [144]大雨倾盆:Can't stand the rain   雨一直在下。   从透龙拉着你进店,到点单上餐,再到你说完那番话,雨越下越大。   雨天不断有人进店躲雨,点上一块蛋糕或一杯巧克力等雨停。也不断有客人离店归家——叫的出租车到了或者朋友来接自己了。甜品店的玻璃门一直开开合合个不停,风铃也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雨水打在热地上蒸起土腥气,与店内烘焙的香甜味对流交融。   频繁叮当、往来脚步、营业的轻音乐、中央空调口抖动的布条……你满脑子都是嗡嗡的嘈杂响动,但还是觉得自己的声音那么清晰伤人。可你必须说下去。   风铃又在叮叮当当了,自动地被大脑归为无关紧要的背景音,未能引起你丝毫注意,直到那个带着一身水汽的人停在你们桌边,用你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说:“你怎么惹得我的甜心这么难过?”   法尼·瓦伦泰。   他西装裤从膝盖到脚边一路湿成深色贴在小腿上,衬衫袖子挽了几圈推到上臂,肩头也有水痕。夏威夷的阵雨常伴着飓风,撑不住伞。   伞搁在门口的伞架上,裤脚滴滴答答地淌水,踩出湿漉漉的脚印,他一面叫服务员拿毛巾一面问你们聊什么呢?   瓦伦泰看得出你现在虽然伤心,但伤心大概不是由透龙引起。你没有向对方发散怨气或怒意,所以不便像上次对付迪奥那样咄咄逼人,一上来就摆出骑士的姿态护持你,那样反倒弄巧成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一句“你怎么惹得我的甜心这么难过?”就够了,先搭话,用称呼上的亲昵感拉近距离,以示你永远有他做依靠,剩下的再观察。   万一真是透龙惹的,他就转向认真,跟你统一战线驳斥对方;若你回答跟透龙没关系,他也可以说:“开玩笑嘛。”然后见缝插针地问出原因安慰你。   瓦伦泰没能听见你的回答,透龙也不似以往牙尖嘴利地挑他话里的刺,从始至终只看着你:“他就是那个人吗?”波澜不惊,又似乎山雨欲来。   你明明看不见,却还是下意识逃避对方目光似的怕对上视线,始终垂着眼抬不起头,半晌,搭在桌面上的手移动到他戴着手套的右手旁轻轻握住了小指,“……如果,非要选的话。”   这是张小方桌,你和透龙对面坐着,瓦伦泰坐在你左侧边。   “因为他为你付出很多?”   你缓慢点头的同时把脖子压得更低。   “你爱他吗?”   你没能马上回答,瓦伦泰在你迟疑的片刻回握住你的手:“我爱你。”无需解释,他已经弄明白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了。   他的力量通过指骨传递到你身上,让你有了再点一次头的力气——他爱你,这样就够了。而且他没有说谎,你知道的,你可以相信他爱你。   “我是在问你的意思,小九。你说因为他为你付出很多,所以觉得自己应该跟他在一起。对吗?”透龙愿意的话,几乎能藏起声音里所有情绪,没人能比他做得更好。“这不是「爱」,是「责任」和「愧疚」吧?”   “爱本来就包含很多成分。”瓦伦泰政治家的喉舌开始为你辩论,“默契、责任感、同情心、怜悯之情,这些都属于「爱」的范畴。”   透龙根本不理会瓦伦泰,他看得出自己的话正在起作用,“那晚你亲口跟我说,如果要选的话,你会选择跟你爱的人在一起。那是你的真心话吗?”他听起来一点也没有失控,好像永远那么温柔,从来不会生气,只是体贴地帮你分析情况,为你好,帮你认清内心。   透龙自己知道他桌面下的拳头攥得有多紧。   窗外雨水很密,火山喷发形成的小小岛屿——夏威夷,被夹在波涛汹涌的太平洋和从天而降的大洪水之间,显得那么脆弱飘摇,仿佛随时会被冲垮淹没。命运的洪流四面八方,你身处漩涡中心,不知何去何从,辨不清哪股水流才是正确的依凭。瓦伦泰抓紧了你的手指,他会赢的,他没输过……   “我会爱他的。”你说,“总统先生对我很好,性格也好,说话也风趣,只要花时间相处,我会爱他的。”   透龙吐出的每个字都在冒咸涩的泡泡,像是咳呛着溺水,“为什么我不是那个有幸让你愿意「花时间相处」去爱的人呢?你一点也不爱我吗?”   “不是的,透龙,不是那样的。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你感觉自己要哭了,可是又觉得不该,你是伤人的人,怎么能比被你所伤的人先哭呢?那样也太坏了。   “我怕你被坏人欺负,替你挡了一刀,那个时候,你也不爱我吗?”他的声音往海里越沉越深,你想不管不顾地去拉他,可是你已经牵住了瓦伦泰的手。   瓦伦泰空着的手敲了敲桌面,“行了。你不让她去那种地方救你的话,她根本不会遇到那些危险,你叫她之前有考虑过她要承担的安全风险吗?”   透龙还在下沉,“我在原世界寸步不离地陪着你,为你抵挡灾厄,没有一分一秒离开你身边的时候,你也不爱我吗?”   你应该去救他的,他从来没有丢下过你啊——可是不止透龙,卡兹、迪亚波罗……所有人都在朝着不同的方向奔流。一片汪洋,漫无边际,不见彼岸。你只能跟着一个。   “你眼睛不好,我怕你会摔倒,每次路面不平都抱着你走的时候,你也不爱我吗?”   瓦伦泰裹挟着你朝他定下的方向前进,“我……”   “我问你了吗!?让她回答!”透龙突然拔高音量,身体跟着高音从座位上窜起来。他打断瓦伦泰才说了一个字的句子,双手撑着桌面,用力到发抖,“刚才,在街边,我弹吉他,唱歌给你听。还有之前,你病愈的时候,我带你去公园,我们一起散步,用同一副耳机。再有,吉良吉影,那个变态控制狂,连你想穿一条清凉些的漂亮裙子也要多管,我替你反驳他,让你去游泳……”他的话语被急促的喘气切得断断续续,“这些,全都不够让你产生爱意吗?”   你说不出话,手从瓦伦泰掌心抽出来,身子匍匐到桌面上去够他,喉咙完全被哽住,“求求你,透龙……别这样,我必须选,我没有办法……”   瓦伦泰也站起来,把你们俩分别往各自的座位上按,叫你们都冷静点。“你想叫她怎么办?把自己分成两半吗?现……”   “少碰我!”透龙一把挥开瓦伦泰按在肩上的手,“要不是怕她伤心,你现在就是个死人。”   死。这个字很冷的留在你心底。   瓦伦泰冷笑着说别急嘛,以后有得是机会检验「幸运壁垒」和「灾厄洪流」究竟谁更胜一筹。   拦不住架的哪里只有迪亚波罗呢?他们最终都是要打起来的。你选瓦伦泰,不仅因为他对你好,还因为以他的谋略赢面很大。你想着他人还比较好、心态也健康,如果将来他争得了来自造物主的最强力量,可以求他不要杀其他人。在没人可以威胁到自身的情况下,你觉得他会大度听劝的。可是现在你也拿不准了,这群野心大到囊括天下,心眼小得锱铢必较的男人,全都等着秋后算账……   那些累计起来的大大小小的矛盾一刻也没有消失过,只是等着合适的报复时机。   你爱的人都要互相戕害……   你忍不住大哭起来:“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统治世界、成为最强、容不得丁点挑衅、不允许任何人动摇的自己的地位、想要的东西必须抢到手、挡路的就全部杀掉……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我不想你们打起来!不想你们死啊!你们,你们,你们……你们这些坏蛋!我到底为什么要喜欢上你们些坏家伙……我……我……”   大约是气喘太急,你眼前开始发黑,听力也被耳鸣覆盖。一只手抓住了你的肩膀,还有一只手压住了你的气管,你被抱到某个人怀里,步履匆匆,风铃声,变得更加清晰的雨声,你应激似的发抖,好像怕水,胡言乱语说自己要被冲走了,谁都抓不住。   两个人都抓住了你的手,一左一右。   出租车开得飞快。   到了酒店,透龙要把你抱回房做医疗处理。你呼哧呼哧地喘气,表现得很神经质,身体虚脱但精神躁动。在廊道偶遇迪奥的时候也不怕了,挣开透龙扑上去:“你最坏了!你这个坏人!坏吸血鬼!你要统治世界,把别人都踩在脚下……”你锤他、挠他,“我怎么就不是主角啊!?我要替天行道!”   迪奥站着没动随你打,等你自己打累了停下来。   “消气没?”   你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软得发颤,见他这副不痛不痒的样更气了,再次举起手用力推他。你哪推得动迪奥,他自己顺着你推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   你推开他跑掉了,透龙跟在你后面追。   站在迪奥旁边的普奇向瓦伦泰投去询问的视线。   瓦伦泰只管摆手,表示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145]孤独的旁观者:人的道路既然遮隐……   你坐在床头,对未来的恐惧包裹着你。   你现在有点相信迪奥那套人活着就是为了克服恐惧、获得安心的理论了。你好像也有点明白了他想成为NO.1的追求。   “立于顶点之人,必须无所畏惧。”把因果条件倒过来也成立——如果你立于顶点,当然不用畏惧。你可以保护所有你在意的人。   你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普普通通的手指。你调动波纹,指尖跃起一点金色的光。这就是全部了。你的全部力量。在荒木庄,约等于零。   你放下手,什么也不看了,抱紧腿,把脸埋在膝盖上,缩成一个球,尽可能减小体积。   蜷成胎姿也无法给予你身在母腹的安全感,你没见过妈妈。你试着想象她的样子——拿自己的眉眼拼凑五官或给自己的年龄再添二十多岁,总有点失真。最后脑海里浮现出的竟是一个烫着波浪卷涂着紫眼影的高大女人,身体结实得像堵墙,无论什么妖魔鬼怪都能被她一拳抡死。妈妈好像就应该是这样的。   瓦伦泰被雨打湿肩膀的衬衫脱了下来,搭在床边的椅背上。他和透龙出去了,在外头不知道什么地方,也许还有迪奥和普奇。你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就算真打起来你也无能为力。   窗外雨点很响,像有钢珠在砸玻璃,风是怪兽张大了嘴在咆哮。房间没开灯,光天化日的现实太残酷,你没有勇气去面对。   你爬到床边,摸到椅背上的衣服,拿过来抱在胸口,闻上面残留的气味。你必须要有点什么陪着自己,切实的、能抓住的东西。你抱着瓦伦泰的衬衣倒在床上,侧卧,收腿,膝盖抵住胃,下半张脸埋进衣领里,深呼吸。你的胃慢慢不痛了,渐渐可以感觉到困意上涌。你闭起眼,躲入黑暗的虚无……   咔哒,灯亮起来,你惊醒,像突然被手电筒照住的田鼠,呆钝而茫然。   瓦伦泰笑了一声,几步跨到床边,抽走你怀里的衣服,结结实实地用力抱住你,让你彻底被他的气息笼罩。“我会是你最正确的选择。”他吻了吻你的额头,松开你。   你发现透龙也在,感觉别扭起来,莫名心虚。   “被雷电和飓风吓坏了吗?真是可怜。”瓦伦泰把你的脸转向自己,“今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每个晚上都将有我陪你入睡。”他的吻向下移。   “不……”你微微后仰避开他的吻,“等等……”经过刚才的事,你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犹豫,如果无论选谁都无法改变他们最终要开战的结局的话,那……   “你在为某些人的安危担心对吗?”瓦伦泰直指要害地说,“既然这样,为了化解这份不安,我,法尼·瓦伦泰,以一个男人的名誉向你起誓——当我成功夺得造物主的力量后,我不会对你在意的人动手。”   你立刻被这句话抓住,睁大了眼,就像上次听见他说:“过来吧,胜利会送到你眼前。”他总能一眼看穿问题的核心并把解法送到你手中。   瓦伦泰捧起你的脸拉到自己眼前好让你看清他的目光,“你没有听错,既然这是你的愿望,我就去实现它。作为你的丈夫,我会为你的需求努力。”他用在国会宣誓的庄重口吻为这份契约追加可信度:“我曾成功夺取「圣人遗体」并获得耶稣的认可,我也同样会拿到那位神——我们世界真正的造物主,让祂的力量为我所用。若有人与我相争,我会在战斗中不留情面全力以赴。但当我已然成为最终赢家,无人可威胁到我的地位时,我会放过幸存者中所有你不愿见其死亡的人。不管我多么厌恶他,我都会放下私人恩怨,尊重我们今天立下的誓。”   造物主的力量被太多人觊觎,战争不可避免,总不好叫瓦伦泰以命相搏的时候手下留情,他胜出后肯留幸存者一命已是最好的了……   “如果仅仅出于这种理由,”透龙开口道,“我也可以给你同样的保证。”他挤到你另一侧坐下,“有同样誓约的前提下,让你仅凭心意抉择的话,你愿意选谁?”   你后靠跟瓦伦泰拉开一点距离,转身抓住侧旁白璧的手:“透龙,你不要再卷入这场战争了,你其实对统治世界没有很大兴趣对不对?你寿命还很长,有「奇迹于你」的保护,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度过美好的一生。你也不必执着于我啊,我只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子,并没为你做过什么特别的事。你长得漂亮,唱歌好听,将来还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荒木庄除了迪奥和瓦伦泰注定开战外,其余人你觉得有希望劝说他们不要掺和。只要他们不参与,就不会有危险,你就可以全心支持瓦伦泰了。   “瓦伦泰是不得不上战场的,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万一……”   瓦伦泰从背后抱住你,“没有「万一」,你是我的幸运女神,我一定会把「胜利」带给你。”他把你圈在怀中,下巴搁在你头顶望向透龙,“等我赢了,我可以出台相关法案让硅基生物走向明面,享有同等人权。为了我心爱的「妻子」,我会乐意帮帮她的「朋友」。”   那双冰蓝的眼睛里分明透出挑衅,偏偏此人还显摆出一副诚恳的语气,叫他不好直接发火,那样显得没肚量。透龙握紧了你仍留在自己掌中的手。以为这样就将死他了?呵,怎么可能?哪那么简单?只要你的动机还是「责任」和「愧疚」,他就有机会翻盘。   不就是演戏吗?谁不会呀?真当他那么多香槟塔只靠脸就换得来?   “我明白了……”他失落但故作坚强的忧伤嗓音传入你耳中,“小九因为担心瓦伦泰出事所以不得不选他啊……”尽管声线情绪如此饱满,却故意做出一副面无表情的脸恶心对方作为回敬。“我可以理解的,这种心情。因为他给予过你很多帮助,所以关键时刻不陪在对方身边的话会心中有愧。哪怕不是「爱情」也觉得有「义务」这样做。”透龙握紧了你的手,沉默片刻后,痛下决心般说:“既然这样,我也来帮他。”   “?”   “因为小九酱担心他,所以我也希望他能平安无事。”透龙深情地说,“我爱你,希望你可以在良心没有负累的情况下,凭着自己的自由意志,选择跟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言毕,自嘲地苦笑,“哪怕那个人不是我……”   “差不多够了,真是听得我想吐。”迪奥突然出现在门口,“我不建议你相信他们任何人的保证,少天真了。”他原是待在外边等你选了瓦伦泰(瓦伦泰自己是这么说的:“小九决定跟我在一起了。”)之后,要求其兑现赌桌上的约定,结果听了这么一篇差点叫他把喝下去的血浆(为了治腿,他今天可真喝了不少)全呕出来的肉麻东西。   “一个男人肯低声下气没尊严到这份上,其保证根本没有可信度。”   “也就是说……”透龙继续茶言茶语,“比起她,你们更重视「男人的尊严」和「面子」之类的东西吗?”一声长长的叹气,“小九酱太可怜了,总是招到你们这些自我中心主义家伙的烂桃花。我可是永远会把爱人的幸福放在第一位的。”很好,他又重新掌握了节奏。“不过呢,有时候,确实man一点更受女孩子喜欢。”他切换声线,变得冷肃起来,“迪奥要为了统治世界开战,瓦伦泰要为了拯救祖国开战。我跟他们不一样,我要为你开战。”   开战、开战、开战……你压根不想让他们开战啊!这帮大爷就不能消停点吗!?   不能。   不用问你也知道不能。   你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十根普通的、什么都无法改变的手指,模模糊糊地呈现于眼前。你想让在意的人都活下来,所以眼睛才变得这样模模糊糊。如你所愿,大家都活下来了,没有缺胳膊少腿地活下来了,很公平的交换。可是再过不久,这些用一双眼睛换下来的人又要死于内斗了。   什么“等我赢了,会放过幸存的人”根本是一句没有任何价值的空话。不是因为瓦伦泰或透龙说了谎,而是因为当赢家胜出后,估计早没有任何幸存的人了。没人会战都不战自愿退出求安稳,要赢的话就必须打败其他所有人。   你要付出什么才能换来全员存活的结局呢?   每家医院的重症儿科监护室外都有家长撕心裂肺地喊:“情愿用我的命换孩子的命!”   又有什么用?   现实就是这样,连「等价交换」都是奢望,多得是人付出一切也换不到想要结果,无能为力的岂止你一个。   折腾一圈,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变。选择题又回到原点——选一个人,选择他带给你的结局。或者什么都不做,等赢家牵起你的手。   你说我想走走,下床走了,不让任何人跟着。   普奇站在门外的廊道上,“好孩子,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解法的。”   不过是句安慰人的客套话,但你还是道了谢。全荒木庄只有他对你一无所求。忽然想要不干脆投奔普奇算了,为「全人类幸福」添砖加瓦挺不错的,很高尚,好过你现在浑浑噩噩。   神父在你经过时弯下腰,凑至耳边,迅速而轻声地说:“去找迪亚波罗。” [146]选择题:未知、无解、答   迪亚波罗?突然提起他做什么?普奇为什么叫你去找他?   不好拽着神父的袖口问个仔细,他显然是不想叫旁人知道才这样悄悄跟你说。短得仿佛一个错觉的轻语飘入你耳中后,普奇立刻直起身进屋去了。在屋内人听来,他应该只跟你客套了那一句正常音量安慰话。你步幅不变地继续向前,并不因他的耳语略停片刻,仿佛除了那句道谢的客套什么都未曾发生。   这点读空气的能力还是有的。   话虽如此,你也不知道去哪找迪亚波罗。今天下午他游完泳叫走了普奇,之后就再没见过。你刚才跟瓦伦泰和透龙回酒店时,普奇倒跟迪奥待在一起,半点没提迪亚波罗的事。   迪亚波罗和普奇什么时候分头的?他现在人在哪?他们俩商量了些什么?瞒着所有人。怎么又决定让你加入?   你根本不知道迪亚波罗的房间在什么位置,就算知道也不一定找得到路。你扶墙沿着走廊一面走一面整理思路,想着能撞上就撞上,顺其自然。最后,没遇着任何人,到了楼层尽头的洗手间,于是你进去洗了把脸,用冷水敷一敷红肿的眼睛。   洗手台前一整排的镜子,全镶着巴洛克式的金色镜框,你上半身刚刚好圈在里头,古典人像画的构图,只是颜料未干时被泼了水般面目模糊。   哲学家认为,人的自我边界并非生来就有,而是在一次次与他人或事件发生碰撞和摩擦的过程中慢慢建立并逐步清晰起来的。   你把手掌按在凉凉的镜面上,缓缓凑近,看自己的轮廓一点点从混沌中分离。   “你到底想怎么样呢?”你问。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你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啊?”透龙笑得眉眼弯弯,揽过你的肩膀,“既然不知道就由我安排。”   “看来久居次位使你不擅决策。”瓦伦泰站在浴室氤氲的水汽里,“或许能指导行动的严厉Daddy更适合你。”   不过是选一个人罢了,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何六神无主到这般田地呢?你没有自己的偏好吗?   你是根据不同选择可能带来的结果以及对方为自己的付出来判断应该选谁的,现在却发现选谁都差不多,什么都改变不了。若要仅凭「喜欢」的心意来选,你实在分不出多大差别。   两个你都喜欢。你也喜欢JOJO、卡兹、迪亚波罗、普奇。不管他们中哪位让你帮忙做点什么你都会乐意去做的,不管谁约你出去玩你也都会欣然赴约,如果有人跟他们吵嘴,你肯定义愤填膺地站在旁边帮忙骂架。   这就是喜欢了吧。   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不能同时喜欢的很多人呢?瓦伦泰和透龙要求的“只能选一个”的恋人间的喜欢跟你现在的心情有什么区别吗?   你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踮起的脚落回地面,前倾的身体回归直立,镜子里的自己重新模糊。   洗手台和镜子墙的连接处是一整溜嵌入式鱼缸,彩色热带鱼悠哉地甩动着飘逸的尾鳍。   迪亚波罗入水时,长发肯定也像这样艳丽地荡开。   他要跟你说什么呢?「天堂计划」吗?今天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想搞「天堂计划」?又来一个要统治世界的?这些自诩帝王的家伙……   迪亚波罗或许也可以给你“胜出后放过幸存者”的保证,可难点从来不在于“胜出后放过幸存者”,而在于他们每个人都想「胜出」,等这些不可一世拒绝服输的家伙彼此杀伐决出「胜者」后,战败的估计都死得差不多了,哪来的幸存者……   你累了,不想思考了,也懒得大半夜神经质地到处去找行踪不明的迪亚波罗。况且突然嚷嚷着要找迪亚波罗实在很奇怪,容易引起怀疑,普奇特地说悄悄话的意义就没了。既然普奇没给你指路,大概也是叫你自己想办法,找个能摆脱其他人借口和时机再去单独见迪亚波罗的意思。   先睡吧,明天能碰上的话再问问看有什么事。你并不抱期待,也没有兴趣,只要他们还想争夺造物主的力量,就什么都没变。   你当晚留在瓦伦泰的房间休息,如果一切未变,你就跟他在一起吧。   透龙在门外露出小狗的眼睛,你也只能徒劳又疲倦地重复那句苍白的理由:“我总要选的,没办法……”   门一点点合上,小狗的眼睛消失在门缝里,最后一瞬隐隐剥下可怜的水光,透射出矿物的冷意,“我不会永远当Plan B。”   没力气细思这句话了,冲完澡就倒在床上。瓦伦泰躺到你身边,你跟他说自己明天得去见见迪亚波罗,“我想劝他不要参与到争夺造物主的战斗中。”理由之一,你没说谎。   瓦伦泰认为迪亚波罗放弃的概率不大,让你别去,或者他替你去尝试说服对方。   政治家口才当然比你好,但你拒绝了,毕竟你还得私下问迪亚波罗关于普奇的那件事。“我自己去。”就算希望渺茫,你也得先努力劝一劝再说。黑暗中,咸水又一次充满你的肺泡,“我真的不想他死……”   迪亚波罗就像那种打游戏的时候一边嫌你菜一边努力带你赢的队友,虽然经常态度不好,但他对每个人都那样,所以也无所谓了。你理解有些人就是不爱跟人打交道。不管他平常怎么凶你,你心里还是在乎他的。   瓦伦泰又一次向你保证他会放过幸存者,也不会对没参与的人动手,他不是嗜杀的人,等他拿到造物主的力量、没人能再威胁他后,他会宽宏大量的。“如果你真能劝他放弃,他当然会平安无事。”不过是哄你的话,他才不相信迪亚波罗会放弃。   他伸手把你捞到怀里,轻轻摸你的肩膀,问你刚才抱着他衬衣睡着的时候,是不是在想这种画面。   你没觉得害羞,只是照实告诉他:“我当时觉得很不安,必须抓着点什么熟悉的东西才好。”   “现在呢?还不安吗?”   “好些了,法尼,谢谢你,我好些了。”你把头靠在他胸口,心想,这就是我选的,我要试着爱上他。   他抚摸你肩膀的手慢慢拨弄起肩带,逐渐密集的吻落在你脸上,越来越绵长,手和吻都一寸寸地向着身体各处进发。   这大概就是恋人和朋友间的区别了,你得接受他吻你,抚摸你、探索你身体的每一个地方,包括你自己都很陌生的部分。   你克制着紧张,没有反抗,既然决定要选他了,那么迟早会发展到这一步,你得适应他对你做的这些事。   事实上你高估了自己,他的手移到胸口的时候你就开始发抖,当手指向下经过肚脐滑到小腹勾住内裤边沿时,你控制不住地掉起眼泪,啪嗒啪嗒,渐渐连珠成串,变成小溪,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怕成这样。其实他动作挺温柔的,也不粗鲁。可一想到即将发生的事,你就感到过去自己的某个部分将要永远地离开,在你尚未完全弄明白那是什么之前就要消失了,你很恐慌,哭得停不下来,一个劲地说“对不起”,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哪里好对不起的,只是有种搞砸了事情的感觉。   瓦伦泰抹着你的眼泪停下来,让你用手帮他。整个过程中你心脏都在往喉咙口冲。他在你动手的同时往你身上印了无数吻痕,吻一下就叫你一声甜心,“我们还有得是时间,我会对你绅士的。”   然后你闻到了上次在吉良吉影房间闻过的那种气味,并且总算知道了那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你看都不敢看睡在旁边的瓦伦泰,自己裹着被子下床捡衣服,拿到浴室去穿。回来就看见他很自然地裸着靠坐在床上跟你坦诚相对,还好你的眼睛自带马赛克效果。   你又缩回盥洗室,磨磨蹭蹭地梳头发。   梳好了,你敲敲门,“……您穿好衣服了吗?”   “穿好了。”他笑着说,“怎么还用‘您’,真是生分。”   “……我还没习惯。”你回到卧室,他替你把一两缕乱发别到耳后:“我们现在算正式交往了?”   你懵懵懂懂地想着关于男朋友和丈夫的概念,把瓦伦泰的形象往这些词语上连。想了没一会儿就把它们从脑海里赶出去,为更重要事腾位置,“等我跟迪亚波罗商量好了,就给您确定的答复。”   迪亚波罗不会像透龙那样为了抢你而参战,但他疑心重,是那种觉得要把「最强的力量」握在自己手里才放心的人,有人能威胁到他的安全会让他夜不安枕,出于这种理由,他会想争夺造物主的力量。至于说服他别掺和的几率……你尽力而为吧……   瓦伦泰理所当然认为你口中的“商量”包括跟迪亚波罗摊牌,就像你昨天拒绝透龙那样。他倒不担心迪亚波罗摆出委委屈屈的表情甜言蜜语挽留你使你动摇,那位黑|帮头目自尊太高,面子也太薄,是不肯说软话的,倒有可能发飙吓到你。“我陪你去怎么样?”   你摇头,“我自己去。”迪亚波罗跟荒木庄大部分人脾气都不对付,只有普奇那种对谁都温和的老好人能搭上话。瓦伦泰虽然口才好,但真不一定能帮上忙,两人反倒可能呛起来。   瓦伦泰坚持把你送到了迪亚波罗那儿,他给你挑的这条裙子可以露出颈部的吻痕(你眼睛不好,看不清自己皮肤上微妙的色差)。   “再见,甜心,你们慢聊。” [147]全新的道路:New plan   迪亚波罗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像是完全忘了找你来做什么。   你们俩坐在冷饮店外的沙滩上,不远处就是海。小圆桌、两把凉椅、中间竖一把大太阳伞,标准的热带海滩风格户外坐席。一人面前摆着一只掏空果肉的菠萝壳做的杯子,里面盛着果味冰沙饮料,堆满雕出各式形状的热带水果,顶部蔷薇花状的木瓜肉上斜插着一把迷你小纸伞。   你们谁都没动这只漂亮的果杯,也没说话。你一边思考怎么切入话题一边等迪亚波罗先开口说普奇那件事。但他迟迟没反应,只是抽烟。   他那边的情况很难开口吗?   要不你先说?   刚准备张嘴,他倒先你半秒启齿了:“为什么是他?”就这么一个短问句,掷在桌上。超量的尼古丁遮蔽了情绪。   啊?他?“谁?”   “瓦伦泰。”他把这名字在臼齿间碾碎了吐出来。   迪亚波罗居然也关注你的婚恋状况?你还以为他对这类狗血纠纷不感兴趣。   他有兴趣问,你没兴趣聊,确切地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聊,你从昨天起就一直稀里糊涂地被一大串事情卷着走。   哦,不止昨天。   也不止遇到荒木庄后。   “我必须得选一个。”你还是这句重复了无数遍的理由,“我总不能跟迪奥或者吉良吉影走了。”   迪亚波罗马上把后两个名字贬得一文不值,“没叫你选那种烂货。”   “再有就是透龙了。”你耸一耸肩,不想继续把自己当八卦新闻供人点评,话题转到他身上:“你别抽烟了,好不容易活下来,惜点命。”   迪亚波罗肺里像在拉风箱,有座火山随时要爆发,夹着烟的指节越来越用力。最后,一翻手腕,整根香烟攥进拳心,硬生生捏灭了。   “这是做什么!?”你尖叫一声,飞扑过去拽他的手,估计他又精神疾病发作躯体化了。你抓着他的拳头一边拍他的手背一边掰他的手指:“松手!快松手!”   那拳头跟个铁疙瘩似的纹丝不动。   你只好两手包着他的拳头向掌心内侧输送有疗愈效果的波纹,“到底怎么啦?这……”   肩头忽然一紧,他另一只手抓住你往前一带,你趔趄着栽到他身上。绿眼睛压下来,近在咫尺,一个意文单词跟着烟雾喷到你脸上,钳在你肩颈处的手越收越紧,开始往肉里掐,他样子很可怕,你被吓到了:“怎么了?迪亚波罗,这是做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你清醒点,快醒醒。”你感觉自己的骨头快要碎在他手上了,疼得嗓音变了形:“迪亚波罗,你醒醒,我痛……”   他慢慢泄了劲,那只紧攥的拳头也被你掰开了,或者说,他自己松开了。你从他身上爬起来,拉着人往店里拖:“发什么愣啊,快去冲冷水。”他不动如山地坐着,半步也不肯挪,不知道又在犟什么气。你没奈何,又拖不动他,只好半蹲下身继续握着他那只被烟头烫伤的手,一边给他镇痛稳定伤势一边等他自行恢复正常。   你腿蹲得有点麻,又不好站起来,他被人俯视会不自在。迪亚波罗实在很容易神经过敏,你只能顺毛摸。   “你是特意来羞辱我吗?”   “?”是普奇叫你来找他的啊。   他察觉到你此行另有目的了?   早晚要转到那个话题的,你酝酿了一下,轻轻摸着他的手背,斟酌着语气尽量温和地说,BOSS,我想叫你放弃不是为了羞辱你,是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我昨晚跟瓦伦泰在一起了,总统先生答应我,他夺得造物主的力量后会放过幸存者,也不会对没参与斗争的人动手,所……   “就为了这个!?”他咬牙切齿打断你,“我在你眼里就那么窝囊!?”窝囊到要靠你去陪人睡来换一个活命的机会。   “这不是窝不窝囊的问题呀。”这群人真是的,叫他少打一场架、少争一场输赢,就觉得是羞辱他的实力,还上升到窝囊的问题。该逃跑的时候就得逃跑!争什么硬气?真等中了「黄金体验镇魂曲」可就哭都来不及了。死要面子活受罪。   “您也劝过我,放弃是不可耻的。哦,您已经不记得了,算啦,当我没说。总之,大家都为「造物主的力量」起争执的话,赢面最大的三组应该就是迪奥和普奇、瓦伦泰、透龙吧。我是相信瓦伦泰的,我愿意把筹码押在他身上,我觉得他会是最终的胜者。总统先生是个守信的人,所以,只要你不参与到这场纷争里来,就会平平安安的。迪亚波罗其实对统治世界没什么兴趣吧?应该……唉,我也不清楚你有没有,欲望是会膨胀的。但我还是想劝你不要有那么大的野心,以你的聪明才智,完全能度过富足美好的一生,不要为一个飘渺的可能性以身犯险好吗?最后这句话算我的私心:我不想看你跟瓦伦泰打起来,你们谁出了事我都会难过的。”   他和瓦伦泰相比,你觉得瓦伦泰会是最终的胜利者,所以你选瓦伦泰,是这个意思吗?你只会跟能保护你的人在一起,就像之前在荒木庄,他因为「设定」死个不停,甚至连吉良吉影都对付不了,所以你就戴上了瓦伦泰的婚戒。现在也是,你相信瓦伦泰会赢,所以就依偎到了那把更安全的保护伞下。   你喜欢的人其实是他吧?就算不是爱慕,至少你想找保护伞的第一顺位也该是他吧?瓦伦泰向你求婚次日你在浴室外见到他的时候说的是:“辛苦你再忍忍。”意思是等他摆脱了现状、等他能保护你的时候,你就会回到他身边吧?   可你或许也在相处中对瓦伦泰萌发了好感,他记得你怎么担心瓦伦泰受伤、怎么告求对方不要轻易牺牲。但他认为你心里最在意的人终归是他,不然不会跟瓦伦泰在一起后还特意求一份「不要对没参与的人动手」的「恩典」,这分明是特意为他求的,你就是觉得他脆弱容易死,所以才要用这种方式保护他。   瓦伦泰那混蛋明显是故意的,选这条裙子,把留在你身上的痕迹显摆给他看。   可不是故意的又怎样?故不故意的重要吗?重要的只有结果。结果已定,木已成舟,事情已然发生,这么激烈的印记,他傻了才看不出昨晚发生过什么……   迪亚波罗没法抹掉脑海里那幅你在别人身下承欢的画面,每次要甩开就又被眼前你身上的烙印提醒……瓦伦泰在床上是怎么对你的?你为什么好像哭过?第一次太痛了吗?再不控制住大脑他要疯了,他想咆哮、想杀人、想砸东西、想撕碎一切,想就地按倒你,灌满你的子宫把别人留下的东西冲洗干净……   岂止是昨晚,你大概早和瓦伦泰做过了。决战前两天瓦伦泰都带你在外面的酒店开房,他是知道的,他才不信你们只是躺在床上被子一盖纯睡觉。那美国佬可不是什么柳下惠。   也许所谓的「你喜欢他」也不过是理解错误的自作多情,你喜欢的人真是瓦伦泰也说不定。你似乎不排斥跟瓦伦泰亲密接触,被说荤话也不生气,只是脸红,跟被迪奥那样的反应完全不同。你自己也说你相信瓦伦泰,愿意押下筹码托付终身。   当第一夫人当然比当黑手党BOSS的情人要好了……   迪亚波罗迟迟没回话,似乎在考虑。看来他也不像你以为的那么犟,可以说得通道理。你心情稍微轻松了点,连日来总算有一件办成了的事。能保下迪亚波罗已经很好了。至于其他人非要打起来的话,你也只得站队到瓦伦泰那边……   你正想着做点什么慢慢跟瓦伦泰培养感情,结果迪亚波罗开口就是一句:“要是我赢,你就选我。”   他怎么还在纠结赢不赢的事?这人怎么就这么认死理?“这不是联机游戏选队友啊,你跟瓦伦泰打起来我不知道该站哪边。”   他换了说法:“我赢,他不死,你选我。”   迪亚波罗好像自从跟你打过游戏后就很在意你这个玩伴,明知你是个菜鸡队友也要拉上。还是说实际上你并不菜鸡,他想赢的话确实需要你的帮助?   但说到底,问题还是没解决。   “说实话吧,迪亚波罗。我其实一点也不希望你们打起来,不仅你和瓦伦泰,还……”   “我赢,基本没人死,你选我。”他再次更新说法。   “别假设了,战斗怎么可能不死人呢?有纷争就有伤亡,这是必然的。”   “我再确认一次,你想要的是尽可能减少死亡。”   他说得那么认真,以至于有一瞬你觉得曾以为不可能出现的转机真的降临了。   “是的。”你回得很平淡,不想抱太大希望。   “那就没问题了,你加入我和普奇的计划。”他说,“在特定条件下,我们尽可能保证他最先接触到造物主。” [148]天使与恶魔的密谋:神的预处理   迪亚波罗那天早上去敲门,应门的是普奇。他尚未开口,对方就预判式作答:“她不在,跟卡兹看日出去了。”神父从门边退开让他看到屋内的状况,“进来等?”   他说,哦,不用,走了。走了没两步,普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后头叫住他,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这家酒店的餐厅提供意式浓缩咖啡和卡布奇诺,末了补充一句:“估计他们上午都不会回来了,我们出去转转,说不定能偶遇。”   迪亚波罗没说好,没说不好,这份沉默足够让普奇把话题继续了。依迪亚波罗的性格,没有直接拒绝就是无所谓的意思。   “你对那孩子很上心,她迟早会感觉到的。”神父得体地摆出安慰性质的微笑,“毕竟人非草木。”   迪亚波罗开始觉得不自在了,跟这么一个随时随地都在解析自己言行的人在一起,让他有种被窥探的不适感。而普奇也很快察觉到他的不适,转向了中性话题:“现在天气看着还挺好,可气象台说晚间会有暴雨。”接着切换成意大利语,不知是体贴他英语不好,还是有意强调让他听懂下一句:“这就叫天有不测风云。”   迪亚波罗瞥他一眼,也不评价,他向来话不多。但几句之后,普奇还是听出他的口音,于是在标准的意大利口语里加入了撒丁岛方言和街头俚语——比较文雅的那种俚语,不是粗话。   迪亚波罗在教堂长大,知道神学生除了本国母语和拉丁语外,至少还得再选修两门外语,以便被教会派往世界各处传播福音,所以神职人员会多门语言很正常。不过大多数神学生都会选择与自己母语同源的语种,学起来轻松些。普奇则不然,他会的既多且杂,连塔加洛语那么小众的语种也了解。迪亚波罗说不好这人到底会多少门语言,又为什么学了那么多五花八门的外语。   “我原打算建立新世界后就到处去传教,宣扬觉悟者,恒幸福的新福音。”普奇又一次在他提问前回答了他。或者没有?只是恰好聊到这个话题?   挑了桌子坐下来,迪亚波罗发觉这位置视野开阔,有什么人在餐厅进出往来可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们的身影却隐在一盆吊兰架子后。也就是说,如果有什么不想让其听见谈话内容的人进来,可以及时止住话头。   “我是搞不懂你们这种人。”迪亚波罗从不拐弯抹角,“幸福和命运剧透有什么关系?”   普奇也不觉得冒犯,耐心得像在解答不明事理的小孩的疑问:“打个比方的话,如果一个人得了癌症,你觉是告诉他好还是不告诉为妙?”   迪亚波罗对此类话题全无兴趣,没过脑就随口答道:“直接问本人意见不就行了。”   “这跟直接告知也无甚区别吧?对才做完体检的人说:‘你想不想知道自己得没得癌症?’”咖啡端上来了,普奇跟迪亚波罗一样喝意式浓缩,并不像一般美国人掺水或加奶加糖,尽管他的家族早已移民美国多年。   迪亚波罗懒得想对方是真喜欢意式浓缩还是又为了拉进距离。   “很令人为难的问题对不对?有人认为应该给患者「善意的谎言」,减轻他的心理负担以免加剧病情恶化;也有人认为「真相」虽然「残酷」,却该据实相告,患者有权力得知自己所剩的时日以便做最后的安排。”普奇从点心架上拣了一块杏仁饼,“你认为哪种正确?”   迪亚波罗掰了一块羊角包蘸在咖啡杯里,“你成天就琢磨这些玩意?”他回忆起了童年时期整日听养父碎碎叨叨地同信徒辩论究竟何为善举的头痛感。   “如果是不相干的人当然很容易做出决定,像没有温度的机器那样精准地播报结果就好。可如果面对心爱的人,就不得不陷入「善意的谎言」和「残酷的真相」的纠结中,就像你们当初在医院不敢告诉她眼睛毁了的事那样。”   迪亚波罗不置可否,但他还是看不出这跟「幸福」有什么关系。   “我对众生乃是抱有「爱意」的,所以也不免陷入痛苦的纠结。但几经斟酌后,我选择了告知「残酷的真相」。”普奇慢慢搅动咖啡,黑色的漩涡映在他更加漆黑的双瞳中,“「命运」乃是我们世界的客观存在,虽然我无力改变「神」定下的法则,但至少可以将「真相」公之于众。吃下「智慧的禁果」虽会使人离开快乐无忧的伊甸,但拥有「智慧」才标志着真正人类历史的开端。”   哦?所以他是让人吞下禁果的「蛇」了?迪亚波罗想,神的使者自比为撒旦的化身,有趣。   “我第一次陷入「善意的谎言」和「残酷的真相」的抉择时,选了前者,造成了无法挽回的糟糕后果。从那以后我就想,「真理」即是最大的「善」。既然我已经知道我们的世界存在「神」,且「神」早为众生的「命运」定下了必然的轨迹,那我就该让众生知晓这一切,使他们能对自己的「命运」有所准备,提前做好觉悟,由此获得幸福。”   好一通演讲。   迪亚波罗对哲学不感兴趣,他是个务实的人,“你原先怎么发现的?有「神」在操控「命运」这回事?”   “说来话长,最初只是一些模糊的感觉,像是「替身」和「算命」这类唯心主义的东西在我们的世界是成立的。后来我执行「天堂计划」时,则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有「看不见的力量」在「帮助」我,为我降下「契机」,我便确信了。”   迪亚波罗点点头,倒了第二杯咖啡,不急不忙。他知道对方约他出来吃早餐肯定不只是为了谈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想聊哲学该去找迪奥或卡兹,反正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高中文凭都没有的混混。   “现在不是有一种说法吗?如果用电脑程序「创造」一个人,那个人或许可以意识到他/她的人生轨迹是「虚拟」的。我大概就像那样。”   “你说的是人工智能。”总算转到他擅长的领域,“算法够强的话确实可以。”迪亚波罗感觉到对方正逐渐切入正题,但总的来说还在云山雾罩地兜圈子,“我喝完这杯就走。”   普奇明白自己没时间起承转合了,只能单刀直入:“以你的电脑技术,要找到某个人的所在地应该很容易?”   啊,这才像话,总算把这滴水不漏的家伙带进了他的节奏。“看是什么人了。”迪亚波罗啜着咖啡眯起眼,“只要祂生活在文明社会就没问题——名人就更容易。”   普奇点点头,“我说上面那么多,是希望你理解:我对众生抱有「爱意」。所以,如果见到造物主的话,我会向祂许愿让全人类幸福。”   OK,他听出来什么意思了,听出这意思后不由得感到一丝奇异的幽默,“怕是没那么容易,敌友双方都跟你争。”他在「友」上咬了重音。   “所以我来找你了。”普奇举杯示意,“我希望你帮我最先接触到「造物主」。”   “我不在乎你为什么那么做,也对你的友情问题不感兴趣。”迪亚波罗一改闲适懒散的姿态,坐直身体进入BOSS的角色,“从以前到现在,不管什么人求我,我都只有一个问题——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这对你有利无害,孩子,你也是我所爱众生的一份,我亦会为你的幸福向神祈祷。你的养父在天有灵的话,必定也会欣慰于你改邪归正助我完成这桩善举。”   普奇据迪亚波罗第一天入庄时的状况推测,其对那位抚养他长大的老神父并非全无感情。越是常年身居高位的人,对金钱和权力越是习以为常的麻木,有时打感情牌反倒能正好击中对方。   “其实你对统治世界、称霸全球、成为终极、改变生态圈这类宏观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不是吗?你所求的,只是个人的幸福而已,没有理由非要争夺那份「最强的力量」。”   “老头确实会高兴,但我不会仅仅为了他高兴就这么做,因为这对我有风险。”迪亚波罗直言快语,“说实话,我信不过你们任何人,「最强的力量」还是握在自己手里为好。我不允许任何人能切实地危害到我的「地位」。”   普奇做出理解的表情,用替对方考虑的体贴语气开口:“希望这话不会冒犯到你——你加入这场争夺「造物主力量」的战斗,风险只会更大。我不是说你完全没有赢面,「绯红之王」是时间系+小因果,只要你愿意,甚至连透龙的「灾厄洪流」也有机会突破。但在错综复杂的战局之中,你能赢到几时呢?既然你本身并没有强烈地争夺「造物主」的意愿,何不来帮我?「天堂制造」带我们赶路和逃跑完全没问题,我们会很安全。”   迪亚波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说他不会逃跑,不过他倒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我们根本不知道那个程序员……造物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多大能力,对我们的世界和里边的角色能造成什么影响。真把祂抢到手就能实现愿望?我看悬。”   “没错,造物主也是有自我意识的,祂不会任我们摆布,尤其是任我们这些「反派」胡来,所以大家都想靠威胁或洗脑的手段来支配祂和祂的画笔——既然九说祂是个漫画家,那么祂只要在纸上画几笔就能改变我们以及世界的设定吧。祂可能是个坚定正直的人,不接受威胁,所以我们尤其要防范卡兹或迪奥首先接触到祂——用肉芽洗脑,那就为时已晚了。”普奇略停片刻,“我绝不允许「为时已晚」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迪亚波罗边听边陷入另一项沉思,他很想抽支烟,但他不想一直有人过来念叨这是禁烟餐厅打断他的思路,所以只好撑着头盯着杯子里的咖啡渍发呆。普奇没有打扰他,片刻后听见他说:“祂能用画笔改变我们的世界是通常的合理推测,也可能祂只想一想就能改变一切。我们根本不知道祂有多大能耐。所以,第一个接触祂的人,被直接抹除存在也不是没可能。”他抬眼望向普奇,“你真想那么做?”   “为了全人类的幸福,我甘当这风险。”   迪亚波罗不清楚对方是不是在说漂亮话,其实这种风险和可能性是很小的,按你的说法,你们已经不在「命运」之内,造物主应该无法再随意支配你们。   “你那愿望也悬,就算造物主想做也不一定做得到。”   “如若此般,我会杀了祂的。”普奇语气平静地说出了今天第一句出乎迪亚波罗预料的话,“我曾想,在我们的世界,每个人都是「沉睡的奴隶」,我虽无法「解放」他们,但至少可以告知「真相」让他们「清醒」过来。但现在,我切实地知道了解放「命运的奴隶」的方法,只要打破「造物主」与我们世界的「链接」,「神」的「枷锁」就会破除。”   神或许是并不「三全」的伪神,但普奇自认为真是要引领众生前往「应许之地」的摩西。   “一位神如果不能让全人类幸福,却又拥有支配一切的能力,那留着祂就太危险了。还是抹除为好。这样虽不能予以全人类幸福,至少可以予以全人类自由。”   迪亚波罗挠了两下头发,难以置信地又问一句:“你认真的。”   普奇的双眼静静地闪着十字型的高光。   迪亚波罗叫服务员给自己上一份奶酪卷,他觉得自己的大脑需要糖分。他不用刀叉,用手抓着吃,一口一口,手背抹掉嘴角的奶油和碎屑,他选择了摇头:“我没办法信赖你,或许你是为了帮迪奥拿到「最强的力量」才假意来游说我。”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是想让全人类幸福的。”   迪亚波罗比了个意大利手势,意思是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帮兄弟抢女人算不算理由?既然你想让所有人幸福,没道理不想帮朋友争取幸福。”   “迪奥的幸福不在于此,如果他不能真正解决内心的矛盾,就算强抢到某个人或统治了世界也不会幸福。按瓦伦泰的说法,我们的世界有无数的平行宇宙。依迪奥现在的心性,他绝不会只满足于统治一个世界。其所需要的「绝对安心」和「幸福」无法仅靠「力量」获得。”普奇说,“我当然是爱他的,我会通过其它方式帮他。”   迪亚波罗觉得很怪,但他不想点评别人的感情问题,这方面他自己都是稀里糊涂。   “给我一个切实的、能相信你人品的理由。”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应该相信造物主写下的设定,我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否则我不可能开启「天堂之时」。”普奇补充说,他希望迪亚波罗考虑下述三点:   “一、你单打独斗是有风险的,而你实际上对统治世界并无多大兴趣,你参与斗争的理由或许只有「不放心把最强的力量交给别人,最好拿到自己手上」。当然,你也不放心我。那么,我请你相信造物主给我写下的设定,相信我只会用这份「最强的力量」行一个「善举」。”   “二、虽然你说自己不会为任何人动摇,但我请你稍稍考虑一下她的处境。那孩子的命运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上,她会被拿到「最强力量」的「胜者」夺走,你确定自己能成为赢到最后得到她的人吗?这概率有多大?如果你跟我合作,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我对肉|欲没有兴致,我不会抢夺她,也不会用那份力量强迫她跟某个人在一起。至少,她可以一定程度上凭自由意志做出选择。”   “三、她是个善良的孩子,若我们这些人陷入战争,互相杀伐,她会很为难的。如果你愿意帮我的话,我的计划……哦,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再详细跟你商量怎么做,可以最大程度减少伤亡。想必她也会乐见其成并加入我们。”   谈话终止,你眼睛红红地进了餐厅,迪亚波罗叫住你,问你怎么回事。你哭着求他不要去打架,说不希望他受伤、怕他会死。   于是当天下午游泳的时候,他问了那个关于「天堂计划」中「值得信赖的友人」的人品问题。 [149]心迷宫:碟中谍   迪亚波罗开口前,拿着个黑色的仪器在你身上扫了又扫。虽说19世纪的中年人会用高科技产品的概率不大,但是保险起见,检查完你身上有没有带窃听器后,才能放心谈接下来的事。   “我不喜欢说废话,但这件事关系重大,所以我必须再问一遍:「天堂计划」中「值得信赖的友人」是不是必须对金钱、权力、名誉、肉|欲都没有欲望?”   “必须。”你很肯定地说,“这不是伪装或掩饰能达成的,它属于被写入「世界法则」的「硬性规定」,如果他/她不是切切实实这样一个人的话,就不可能开启「天堂之时」。”   迪亚波罗说行,既然这样,就信普奇一次。   那天下午,他带你游完泳,上岸叫走了普奇:“跟我聊聊你的详细计划。”   普奇只说了一句:“好。”   两人沿着椰子林走到荒滩上,海浪咆哮着击打礁石,远处的洋面有乌云压近,如普奇所言,气象台预估今晚会有雨。   尽管他们现在必须提高音量说话才能互相听见,更不必担心被人偷听,但还是谨慎地继续使用意大利语沟通。   迪亚波罗一面用「墓志铭」监测周围一面首先提出要求:“给我看看你的替身。”   普奇还是只有一句:“好。”   「天堂制造」个头不大,通体纯白,似乎隐隐散发出灵质的圣光。迪亚波罗仔细打量这正面看上去像个圣骑士,侧面看着像个拼接怪物的玩意。   普奇用拉丁语念道:“你上我的坛,不可用台阶,免得露出你的下|体来。”这是《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20章第26节,神对摩西说的话。   神认为下|体是污秽的,这象征普奇精神的替身用极端的方式显露出近乎畸形的圣洁——人的上半身和马的前半截相结合,下半部分直接被削去了。   迪亚波罗一直觉得搞宗教哲学入迷的人精神状况都不正常,现在他更确信了这点。但普奇再怎么不正常都无妨,他知道了对方是个某种程度上的「圣人」,这就足够了。象征精神的替身骗不了人,造物主写下的白纸黑字也不容置疑。   “我答应你,但有条件。”迪亚波罗示意对方收起替身,“我要先听你的计划,确保能据此制定对我完全没有危害的行动方针。而且我不保证一定跟你合作,等到达那个世界后,我会根据当时的情景做二次评估。是直接参与争夺「造物主的力量」还是启用你的「和平方案」,各自的风险与收益,我会在两相比较之下重新判断。”   普奇说,他的计划很简单,「争夺造物主的力量」实际上是一场竞速赛,谁先控制住「造物主」就赢了。迪亚波罗是能最快定位到造物主的人,而他是速度最快的替身使者,他们俩合作的话,一定能最先接触到造物主。   “当然,这样简单的事,其他人必定也能想到。所以,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在一开始就针对你这位黑客高手,除掉你以免被你抢先。再或者直接打起来,等杀死所有竞争对手后再慢慢地去找造物主。”   普奇分条缕析地说明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   “因此,我建议不要迎战,就算不慎卷入战斗,也以「逃跑」而非「赢」为优先目标。我会用「天堂制造」辅助你拉开距离,我们只管一路不停地跑——当然不是用腿,我们得弄辆车,我可以正常操作加速中的非生命物体,那辆车会像火箭一样快的。你要做的只有在途中用电脑找出造物主的位置,然后我们就一秒也不耽搁地直奔目的地,确保成为最先接触并控制造物主的人。”   “那么,该我说条件了。”迪亚波罗反应极快地在听完作战计划的下一秒就列出了必要的安全保障措施:   “第一,你的「天堂制造」加速最高不能超过15倍。如果你平时上高速能开120~150码的话,15倍就比民航客机的最高速度还快两倍,已经不可能被其他人追上,足够了。”   以「绯红之王」可以徒手打开子弹的速度再配合「墓志铭」的预测,只要「天堂制造」加速不超过30倍,迪亚波罗都有信心防住普奇的徒手攻击,但他不希望对方由此推测出自己的反应速度上限,所以只保守地说了15倍。   “第二,你不准携带热武器——这一点我会在你加速前进行检查。热武器只能由我携带,这是防身和攻击追兵用的。「天堂制造」在15倍速下要躲开子弹很容易,你不必担心会被用来针对你。”   「天堂制造」加速的是所有非生命物体的时间,所以子弹也会变成15倍速。迪亚波罗一直觉得普奇的替身搭配军火会是最难对付的杀器,一旦速度提起来、被放风筝,就基本可以宣告game over了,旧世界最棘手的替身无过于此。   “我会带手表监测你的速度。不管这块表中途是因为「意外」坏掉了还是让我发现速度稍微高于15倍,我都会视作威胁,立刻对你发动攻击。”   “成交。”普奇一秒犹豫也没有,然后开了句玩笑,“你可买块质量好点的表,最好多来几块。”   最后的最后,他们商量,如果你加入计划,有一项任务非你莫属。   “能不能确定转移「荒木庄」的时间?”迪亚波罗问你,“比如,转到造物主世界的时候正好在白天。”   “……对不起,做不到。”你大概知道他们提这个条件是为了阻碍迪奥的行动。在普奇「时间加速」初期,迪奥是最可能通过「暂停时间」追上他们的成员之一。如果你能确保到达造物主世界时是白天,那他们只要冲到户外,就能大大降低被迪奥赶上的概率。   “每个世界的时间线都是不一致的,我也无法确定转移到造物主世界时那边是白天还是晚上。”   只要「时间加速」到后期,就没人能再追得上他们,难点在于普奇速度还没提起来之前,他们该怎么甩脱其他人。   迪亚波罗说不行就算了,他有「墓志铭」保证绝对先手,一直卡着那吸血鬼的时停删他就完事了,周旋着给普奇拖个几分钟完成初始加速完全没问题。   还有另一项工作给你。   “「荒木庄」开门关门,能控制吧?”   你点头,“这个还是可以的,用意念远程操控也没问题。”你隐约猜到迪亚波罗要让你干什么了。   “能不能筛选进出人员?”   你又摇头,“我只能开门关门,并不能感应到门口站着的是谁,这个替身现在没有智能了,所以没办法说‘感应到这个人就放行’、‘感应到那个人就关闭’什么的。”   “如果你本身并没打算开门,但迪奥停止时间,握着你的手去开门的话,门会打开吗?”   “不会,时间停止后,我的个人意愿也暂停了,「荒木庄」没接收到我开门的「意愿」的话,是不会打开的。你们之所以能在这个世界的「荒木庄」自由出入,是因为我根本没「控制」大门,而让它处于一扇普通门的状态,所以只要有钥匙就能正常开锁进出。”   迪亚波罗说这样也好,“听着,当你「开门」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为了抢占先机而往外涌,我和普奇也不例外,不同的是我们会带着你。一旦你感应到自己身处「门外」,就立刻「关门」,把剩下没来得及「出门」的家伙全封印在「荒木庄」内。”照理来说,「荒木庄」无法被任何人的替身能力破坏,所以这「封印」绝对可靠。   你满口答应,能少一个追兵就少一个,不仅迪亚波罗和普奇可以少一些战斗的麻烦,你也不用担心被关在屋内的人的安全。   开门的一瞬,能「暂停时间」的迪奥和「空间转移」的瓦伦泰多半可以跟着出来,其他人看反应速度和运气,至少关住其中一两个应该没问题。   你总算也能帮上一点忙了。   迪亚波罗和普奇那天商定后,普奇说他们俩最好错开回去,免得被人怀疑结盟的事,迪亚波罗说行。于是普奇独自走过荒滩,穿过椰林,在马路边叫了出租车送自己回酒店,进电梯、刷卡、到达楼层、绕过走廊,敲了敲房门:“是我。”   迪奥说:“进来。”   普奇推开门,几只尸生人望着他嘻嘻地痴笑,被迪奥一巴掌拍碎头:“别对我的朋友这么失礼。”于是围绕着那位俊美帝王的丑陋生物们嘶哈嘶哈地退入了房间暗处。   “迪奥,你很无聊吗?”无聊到又开始制造这些恶心的玩具了。普奇想,吸血鬼怕的不是尖头木棍和镀银子弹,而是一个接一个漫漫长夜累加的无聊。   “一整天光是进食当然无聊了。”迪奥抬起他新长出的腿搭在茶几上,“等将来杀了吉良吉影,给他接个猫头怎么样?你觉得金渐层和三花哪种适合他?”   “我选粉色无毛猫。”普奇挑了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直入正题:“迪亚波罗同意跟我结盟了。”   迪奥毫不吃惊,早有所料般鼓起掌:“啊~吾友,凭你那总有本事叫人信服的魔力,搞定那个缺乏社交的神经病是当然的。”   普奇心说可没那么容易,迪亚波罗比他想的要聪明,或许某些人就是天生的偏科鬼才。他知道一些迪亚波罗决战时的事,荒木庄的人或多或少都提起过。迪亚波罗和他是击杀主角团成员最多的反派BOSS。这男人的战斗风格主打一个快狠准,认真起来绝对很麻烦。   唯一的失误在于最后关头居然没有逃跑。普奇思忖道,这些自诩帝王的角色会因「羞耻心」败北,丢不下面子和尊严、被廉价的感情左右行动是走不远的。   “按我们之前所说,你会在迪亚波罗锁定造物主的位置后杀了他,把消息告诉我。”   “当然。”普奇说,“我们会赢的。”   迪奥把腿搭到普奇身上,闲散地晃着,像一头休憩中的野兽慵懒地慢慢甩动尾巴,“吾友,你何时才会背叛我呢?”   普奇微笑着抚上他的膝盖:“我何故为了一个根本没交情的外人背叛你?”   迪奥轻轻地笑了,似信不信的,“为了外人当然不至于,可若为了……”蜜色眼眸从金睫毛下透出一线异艳的色彩,“……你自己呢?”   血红的光点在房间各处的暗角时隐时现,全都望向这边。普奇视若无睹。“众生不过是造物主挥手既显、摆手就除的木偶,空洞无魂,我怎可能爱他们胜于你?”他语气柔情得足以令死人恢复心跳,“造物主把「神」的名字赐予你,倾注诸多心血,使你无所不备,智慧充足,全然美丽,做祂所造之物中最完美的。我永远都会偏爱你。”   迪奥默默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跟你说话总是令我安心。”   普奇握住了他,保持着令他安心的微笑。   挥手既显、摆手就除、空洞无魂的木偶吗……一旦缺少造物主神力的维护就会沦为患上渐忘症的行尸走肉……   佩拉、多明尼克、父母……全都如此,只是「神」为了使他相信「命运」的存在而安排的提线木偶。   他又比他们强在哪儿呢?   “我会救你们的。”普奇在心底向自己起誓,“我会拯救世人,为木偶注入灵魂,成为全新的造物主。” [150]柳暗花明:周全的理由   你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你为这事整日整夜地悬心,想着他们会怎么打起来、谁和谁会因为私怨首先斗到一起、谁可能会赢、谁可能会死、某某死了你该怎么办、某某赢了你会怎么样、你要跟谁在一起、跟他在一起你就安心了吗、你能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在战斗中杀死旁人吗……   结果隔天早晨有人告诉你:“行了,没事了,问题都解决了,只要你跟我们配合得当,谁都不用死,皆大欢喜。”   像是原本得了绝症,病危通知书都下达了,最后关头突然得到消息称新药研发有突破性进展,吃一剂就会痊愈。你急于说点什么表达自己被巨大的惊喜击中的心情,语无伦次的:“哎,真是,你干嘛不早说呢?”你高兴得抱怨起来,“我昨晚……哎呀……”你昨晚可真是魂不守舍的,到处抓摸救命稻草,其实解决办法他们昨天下午就商量好了,“普奇昨晚就叫我找你的,你到哪里去了?”   这话在迪亚波罗听来是另一层意思,你是怪他昨晚没陪在自己身边,如果有他在的话,你就不会被瓦伦泰……   他根本没想到昨晚会发生那种事,也就离开你不到半天而已。普奇说最好错开回去的时间,以免被人怀疑结盟。他觉得有理,于是随便找了家网咖开个包厢消磨时间。晚上下起雨,飓风大得撑不住伞,懒得冒雨往回赶就干脆和衣睡下了。   然后,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就因环境所迫和自我心理压力被……   普奇怎么也不拦着点!?   当时的情境不方便插手吗?   还是说……   怪别人又有什么用?只显得自己无能……   “以后跟紧我。”   你嗯嗯地点头,以后你就跟迪亚波罗和普奇一队了。“我们现在做什么?去给你买手表?”   迪亚波罗骂你听风就是雨,瞎着急,越早部署行动泄密风险越高,在下个世界主线任务结束之前,就保持往常的人际和行为模式,假装无事发生,避免引起怀疑。   假装无事发生吗?   你昨晚才答应瓦伦泰,如果战争不可避免,所有人打起来,而你不得不选择一个人的话,你就选他。那么现在,照瓦伦泰视角看来,战局没有任何变化,所以你应该还是会答应跟他在一起。要是没有合适的理由去拒绝,他肯定会奇怪你为什么态度突然变了,从而猜到战争形势发生了新变化,说不定会据此发现迪亚波罗和普奇结盟的事,从而想办法针对他们……   得想个什么办法才好……   胃口跟着心情一起恢复了不少,你开始觉得饿了,拿起勺子舀果杯里的东西吃。   “迪亚波罗,按中文发音的话,你就是这个。”你指着菠萝壳做的果杯望着他直笑。   迪亚波罗伸出手,你以为他想看,捧着菠萝杯递过去,结果他一把揪住你的脸,直拧得你嘴角被提到耳朵根。   “对唔起,BOSS,对唔起,我说错话了……”你口齿不清地吱哇乱叫。   他扇了你后脑勺一巴掌,放过你。   你轻轻揉自己的脸,不敢抱怨,只怪自己一高兴就得意忘形,再怎么说他也是个Mafia Boss,既不是弹软的粉色章鱼也不是无害的酸甜菠萝。   “那个……一般来讲,如果有人对你说了不中听的话,会怎么样啊……”   “死。”   你很老实地低下头,没敢再提菠萝的事。   菠萝也并不无害,吃了会嘴痛。据说是因为菠萝汁里含有蛋白酶,会破坏口腔粘膜。换句话说,你在吃菠萝的同时,菠萝也在用蛋白酶消化你的舌头。死了也要拉上杀自己的人垫背的危险水果。   其实他那话是吓唬你的,全意大利每天不知有多少人骂他、咒他、叫他去死,他可没工夫一一理会蝼蚁们的叫嚣。只是看你战战兢兢也别有趣味。你该对他有点敬畏才行。你就因为总觉得他是个脆弱易碎的软蛋、认为他没能耐保护自己,所以才会去找别人,才会被……   啧,果然还是很烦躁。尽管你已经答应今后要跟他了,可一想到昨晚的事,照样忍不住心头火起,按都按不住。要说一点都不介怀是不可能的,他没那么大度,知道自己喜欢的女人跟别人睡过了也只是风轻云淡说一句:“重要的是将来。”这不是他的性格。   就是很气,气得想发飙砸东西,尤其他本来有机会避免的,如果昨夜冒雨赶回你身边的话……   你吃了两勺水果沙冰又不吃了,他问你怎么回事,没意识到自己语气很凶,弄得你不敢说了,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有话快讲!”他最讨厌人家拐弯抹角当谜语人。   你小声说大早上空腹吃冰的胃有点难受。   “这点事不早说?”他叫服务生给你上份松饼和牛奶。“跟我在一起,有要求直接提,禁止让我猜你心思这种低效的愚蠢行为。”   你心说队友间是得无所保留建立信赖感才好,可我哪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万一您这位大爷觉得我冒犯或者嫌我麻烦,给我耳朵揪下来怎么办?   尽量粘着普奇吧……   哎,有了,要不你跟瓦伦泰说:“思来想去,果然觉得,大家陷入混战杀伐的话,没办法心安理得站在任何一边。只有普奇「为了全人类幸福」的理想让我觉得很高尚,他也答应我会用「天堂制造」尽量避免正面战斗,所以我决定追随神父了,为人类的幸福未来添砖加瓦。”   不,等等,普奇应该会向迪奥隐瞒「为了全人类幸福」的真实目的吧,他明面上还得当迪奥的队友呢。你这样一嚷嚷,可不凭空给神父添麻烦吗?搞不好会连带着把他和迪亚波罗结盟的事抖落出去。   当间谍真是辛苦他了,尤其是潜伏在迪奥身边当间谍,你光是跟那吸血鬼呆在一处屋檐下都觉得窒息,亏得普奇还得整天哄着他,不能让他察觉自己有二心。   话说你要是选择跟普奇一起的话,普奇会不会继续游说你去「感化」迪奥?他好像一直希望迪奥能自愿放弃统治世界,因为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和朋友反目成仇。跟迪亚波罗结盟应该是为了预备迪奥不愿意自动放弃的二手打算。   你是想帮普奇的,你知道不得不跟朋友分道扬镳各自为阵的感受。可你也得考虑自己,总不能为了帮他们调和关系就由着迪奥对你做……昨晚瓦伦泰做的那种事吧……   要不你照旧跟瓦伦泰交往算了?这样他最不可能察觉异常。为了计划顺利,做出点牺牲也是应该的。你昨天就在想,如果能换来全员存活的结局,自己愿意付出多少代价之类的事。现在就像老天冥冥之中回应了你的祈祷,送上了你希望的解决之法,你也该做出自己力所能及的努力了。   接受瓦伦泰成为丈夫也不是什么难事,他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对你绅士又温柔,完全就是理想丈夫……   可为什么他对你做那种事的时候你会哭呢?   回忆起掌心粗硬滚热的搏动,又一次被烫到似的要发抖。你当时真的很害怕,哭得快不能呼吸,感到某种无法挽回的事即将发生……   或许只是人面对陌生事物本能的紧张?   你当然不讨厌瓦伦泰,你再度仔细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心情——绝对没有讨厌,正相反,你喜欢他。他给你可靠和可信赖的感觉。   要不……就这样吧?你答应瓦伦泰的求婚,大家维持现状直到抵达造物主的世界,然后你突然跳反,帮迪亚波罗和普奇实现他们的计划,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没有防备。   不知道瓦伦泰事后会不会生你的气……可你其实也没碍着他什么。你最多能用「荒木庄」关住吉良吉影和透龙,卡兹本体速A,能不能关住看运气。瓦伦泰不会被你妨碍到的。至于他能不能追上「天堂制造」,那就不关你的事了。反正普奇要许愿让全人类幸福,美国人民肯定也在其中。虽说跟瓦伦泰让美国称霸全球的理想存在差异,但应该也算是个可以接受的结果。到时候你哄一哄自己的……丈夫,他应该不会太过介怀。   嗯,就这么定了。普奇想办法达成全员Happy Ending,迪亚波罗从旁协助他,而你嫁给瓦伦泰,不管是为了事前不让他察觉异常还是事后安抚。说到底,荒木庄对你有那种想法的几个人里,迪奥和吉良吉影让你害怕,卡兹你把他当妈,剩下在瓦伦泰和透龙之间选的话,你心里关于「丈夫」这个身份角色的天平会偏向瓦伦泰。所以也没什么可纠结的。   当第一夫人么?听起来不错的样子。会有很多钱吧?每天都有好多好吃的和各式各样的新衣服……你试着想些开心的事以便让自己愉快地接受新身份。   就是用坚果挑针食用龙虾的方法你还没背会……   松饼和牛奶端上来了。迪亚波罗知道你现在用不惯刀叉,叫侍者在盘子里分割好了再给你。   你吃着,枫糖浆糊得满嘴都是,忽又忍不住叹气:“要是你早点来告诉我就好了。”如果你昨天没有急于要做选择,现在就不必大费周章地找理由把这事糊弄过去了。   “我可不可以跟你在外面多待一会儿?”你问迪亚波罗,“我不想这么早回去见瓦伦泰。”   若是今晚回酒店之前还没想到合适的说辞,就答应求婚吧。 [151]与迪亚波罗的约会:其一   迪亚波罗说你当然跟他一起行动了,回去见那个晦气玩意做什么。   荒木庄的人嘴上总是互损,你早见惯不怪,“我迟早得跟瓦伦泰说清楚的,嫁还是不嫁,总得给句话。”   “你又不喜欢他,嫁什么嫁!?”迪亚波罗突然光火。   你说还好啦,我也不讨厌他。主要是我答应瓦伦泰,如果战争注定爆发,我就跟他在一起。突然变卦会很奇怪吧?他肯定会猜到战局出现了新形势,由此怀疑到你头上,毕竟我一跟你见完面就变卦了嘛,说不定还会顺藤摸瓜查出你和普奇结盟的事,然后提前想办法针对你们。你不是说最好假装无事发生吗?那我最好答应求婚,省得……   “不用。”迪亚波罗打断你,“我去跟他谈。”总不至于窝囊到叫你去陪睡来增加成功几率,若真如此,计划暴露便暴露了,本来也没多想跟普奇组队。他还是习惯单打独斗,把结果寄托在别人身上总觉得不踏实。   他语气太凶,你没敢问他打算怎么谈。迪亚波罗情商虽低,但你觉得他好歹当过Mafia Boss,就算从不露面,总归线上跟人谈过生意。在与战机相关的事情上他应该是靠得住的,既然他有信心帮你拒绝瓦伦泰并且不担心被对方怀疑,那就由他替你去谈好了。   说实话,如果在不耽误计划的前提下可以选择不嫁的话,你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瓦伦泰虽然怎么看都挑不出错,但也隐隐透出让你不安的氛围,好像会被吞吃殆尽似的。其实你并不了解他,他的开朗坦荡浮于表面,心机城府掩藏其下。当然也不能说是缺点,大概搞政治的必须得这样才行,可还是有点……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总之,如果要结婚的话,你希望能有更多时间了解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由于形势所迫匆匆忙忙地嫁了。   况且,拒绝了瓦伦泰,你也不必再担心吉良吉影发疯的问题。只要你不明确跟任何人在一起,吉良吉影应该会愿意保持表面的平静与和谐。昨天下午商议完去海边游泳后你就没见过吉良吉影了,透龙貌似也消失了一段时间。你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你很高兴能清净一阵,不用应付任何人,虽然并没持续太久。   至少,今天白天,迪亚波罗答应带你呆在外面,你又可以暂时不去考虑那些逼你做选择的麻烦男人了。哦,他还答应帮你去拒绝瓦伦泰,你也不用绞尽脑汁找理由去糊弄总统或做好心理建设准备结婚了。   迪亚波罗,你的靠谱队友!难怪说打游戏的时候跟着他就好了。   入庄第一天他说“这里没人对你有那种想法”的时候你居然还怀疑他,现在看来,真就只有他和普奇对你没想法。也是,这俩一个厌人反社会,一个禁欲无所求,当然在这方面比较安全了。   区别仅在于迪亚波罗会看片,大概跟他当黑|帮老大但只线上营业的理由一样,不想跟活人打交道,只喜欢隔着屏幕独自解决。   但邀你一起看片这种操作果然还是太抽象了,缺乏社交经验所致吗?没关系,你会谅解,既然他这么把你当朋友,你也该体谅精神病人与众不同的脑回路。何况你现在眼瞎了,看什么都是马赛克,他应该不会再提那种要求了。   迪亚波罗提出的户外活动很正常,问你还想不想游泳。   你摆摆手:“不了,不了。”他早上才犯病,拿手灭烟来着,伤口要是泡了盐水可别想好了。“要不我们先去药店?买烫伤膏。”   “你哪烫了?”   “?我没……不是,你手烫了啊。”人格分裂确实容易记忆断片。   他才想起来似的,去洗了把手,拿纸巾擦了擦,“放两天就好了。”   行……吧……可能黑老大的作风就这么狂野。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不可以牵着你?”   迪亚波罗哼了一声,说你真是麻烦,但尾音里带着笑,莫名有点得意似的,“我跟你说有要求直接提,看来你记住了。很好。既然如此,就随你喜欢。”   你牵住了他受伤的那只手。有波纹疗愈的话,不仅可以镇痛,好得也会更快。大概你跟他这样拉着手逛上几个小时就结疤了。   他感觉到掌心里春水一样的暖意,回握了你。   呵,波纹疗法很舒服吧,口嫌体正的黑|帮BOSS。人都是怕痛的呀,干嘛执着于硬汉人设假装坚强呢?   “我要是控制不好力道捏痛了你要说噢。”你好心提醒。   回应你的是突然收紧的指骨,疼得你尖叫一声,他随即哼笑着松了劲,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怎么回事啊!?这人!搞什么鬼!?你想干脆甩掉他的手,结果他倒把你抓得牢牢的。   嘁,不跟神经病一般见识,对弱势群体要包容。JOJO传给你的黄金精神又隐隐生效了。   或许只是对特定的人生效呢?   因为迪亚波罗手上有伤,你不让他碰海水,所以吃完松饼后你们俩只是手拉着手沿海边闲逛。没一会儿他不耐烦了,说这么慢腾腾地走来走去有什么意思,他带你去兜风。   你没什么异议,跟着他去租车行。夏威夷作为旅游GDP占大头的地方,租车行里大都是游客租的房车或越野车,迪亚波罗嫌加速太慢,开着没意思。你说那你骑摩托带我吧,我就想坐那个。于是他就真搞了辆机车来。你不怎么懂车,也不认得是什么牌子,听见发动机传出规律的闷响,他抬腿跨上去,单手把你提到后座搁着,牵过你的双臂环到自己身前。   你心下一动,恍惚间有种混杂着紧张和伤怀的安然突兀上涌。   他让你抱紧,于是你贴靠到他脊背上。风刮起来,和着发动机的嗡鸣,耳朵里呜呜作响。他的心跳声很清晰,你侧脸贴在他背部,可以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搏动着、扑腾着跃动。他皮肤的温度透过衣服把你烧得很烫。夏威夷本来就是热带,他体温又高,像抱着个火炉子似的。你跟他相贴的地方开始微微出汗,但你不想松手,等他嫌热叫你松开点的时候你再松。   心底升腾起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快乐,你忍不住大喊起来:“反正迪亚波罗总会有办法的!”   他一手抓着摩托车把一手覆到你环在他身前的两只手上。你想起他那晚也是如此拔下你的戒指。他好像挺介意你跟瓦伦泰结婚的事,刚才你说起的时候他也很生气的打断了。为什么呢?   该不会……   也不一定吧,总不能因为有几个男人跟你表达了好感就理所当然认为迪亚波罗对你也有那种心思。不想让你恋爱结婚什么的,用友情也说得通。以前组织里玩得好的女生团体里,要是有谁谈男朋友了,其他人就会七嘴八舌把她男朋友贬得一无是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才配不上你!”   粉色的长发刺痒地拂在你脸上,你由着他单手开车,也懒得提醒注意安全,你知道他不会摔的。   “BOSS,您这么聪明,替身也很厉害,GIOGIO他们怎么赢的?”   迪亚波罗骂对面全都是挂逼:“「镇魂曲」就是给菜狗玩的,一点操作都不要,他妈的连自己能力都搞不明白照样克制我,这我打个鸡〇!?”   你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下巴一点一点磕在他脊背上,“那是,不开挂谁玩得过您。”   他对这话似乎挺受用。你觉得普奇的人际关系指导课还是很有效的,对迪亚波罗就得多表扬多鼓励。   风景全被速度拉成条带状,偶有白色的海鸟几乎擦着身侧飞过,你大惊小怪,急于找到合适的词汇表达自己的惊喜。「绯红之王」一伸手捉了一只,提溜着海鸟细长的脖子递到你面前。那鸟吓得乱扑腾翅膀,扇了几根羽毛到你头上,弄得你灰头土脸,你赶紧让他放了。迪亚波罗无所谓地一扬手把鸟扔向半空,海鸟在空中打了个旋,张开翅膀稳住身形飞远了。   迪亚波罗说这些游客多的地方的海鸟讨厌得很,根本不怕人,要是手里拿着零食什么的,一转头就被抢了。他小时候住在撒丁岛,那也是个旅游胜地,出海捕鱼载货回航的时候,头一件要防的就是被这些贼头贼脑的鸟把渔获叼走。   你想象了一下某个平行世界成为渔夫的迪亚波罗,大笑起来。   你说他没当成渔夫的话,应该去当程序员,又不屈才,又安全合法,也不用担心有人谋反杀他了。   迪亚波罗说他就不爱被人颐指气使地管着,给人打工哪有自己当老板爽。   你还是附和他的话:“那是,那是。”   迪亚波罗不清楚你是无意还是有意提起这个话题。   你更喜欢安全合法的「好人」吗?   可既然你选了他,那跟迪奥的赌约,也是时候兑现了。 [152]与迪亚波罗的约会:其二   迪亚波罗载着你一路狂飙,直驶到海岸线边刹住。还想继续的话,可以租摩托艇。   你建议干脆租条小船去捕鱼。你蛮想知道渔夫版迪亚波罗是什么样的。   他今天很好说话的样子,也没嫌你想一出是一出的麻烦,重新跨上机车带你沿海滨大道开了一阵,在一处可以租船的码头停下,要了一艘可以单人驾驶的小艇,买了一桶沙丁鱼和两根钓竿就带你出海了。   吨位不大的小船在海面上晃得厉害,很快看不到岸了。你不敢站起来,只蹲在座位上缩着。迪亚波罗薅一株草那么容易地薅起你,说怕什么,有他在,就算掉下去,几秒就给你捞上来。   你最终选择了信任他,开始摇摇晃晃地在甲板上踉踉跄跄,并很快从中发现了全新的乐趣——这种醉鬼似的走法很好玩。   你不担心落水,粉色的章鱼会救你的。   迪亚波罗好像自带重力场,如履平地,一点也不跟着颠簸。他把沙丁鱼串上钓钩,甩杆。你跟着颠簸蹦跶到他身边,抓住他那只受伤的手,一边继续传输波纹一边找话题闲聊:“您怎么会从想当渔夫最后变成Mafia Boss的?”   迪亚波罗把第二根钓竿也钩好沙丁鱼,在船舷另一侧甩杆放置,回到甲板中部坐下。浮标竖在碧波里上上下下,他两边都可以看到,但他两边都没看。他看向黏在自己身侧的人。你眼睛不聚焦,只是空洞地望着他脸的大致方向。迪亚波罗可以轻松地凝望进你毫无防备的眼睛,也不必担心被察觉。   他不怕与人对视,只是鲜少与人对视时不带着杀意与威压——跟他对上视线的人,多半下一秒就要死了。   鲜少如此……望进一个人眼睛的同时,感到令人安逸的静谧在滋长流淌。   他不想破坏此刻的氛围,但他知道是时候开口了,他一向是讲效率的。   手摸到口袋里的烟盒和火机,他磕出一支衔在唇上。你欲言又止地想拦他。   “海上风大,闻不到。”   “哦,不是……”你慢慢地说:“我是怕你……”怕他怎样也没说出来,最终握着他的手笑了笑:“我尽量用波纹把你血液里的尼古丁毒素排出去就是了。”   他从鼻腔里发出可能是哼也可能是笑的声音,“别人都盼着我早死,偏你怕我死了。”   你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喽。”   “知不知道我是坏人?”   “知道啊。”你说“啊”的时候,嘴巴很认真地张圆了,变成一只漂亮的小吸杯,“抓了会被判死刑的。”抱住他胳膊的手臂箍得紧紧的,不知是怕丢了他还是怕丢了自己,“所以你千万别被抓了啊。”   迪亚波罗移开视线不再看你,但身侧紧贴的分量不容忽视。目之所及被呼出的烟雾晕染浑浊……这是你所见的世界吗?他没头没尾地说:“杀人跑路了,村里呆不下去。”   你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回答你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想当渔夫最后却成了Mafia Boss。   不等你回应,他一口气冷静地、条理清晰地、逻辑完整地展开自己的过去:“我把亲妈藏在地板下,被养父发现。怕他报警所以把人杀了,又放了把火销毁罪证,屠了村,假装自己也死在火里,接着逃亡海外……”   握着他的手微微有点发僵,迪亚波罗能感觉到,这多少在他预料之内。你或许可以接受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有命案的事,你早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但大多数人都无法接受「谋害血亲」这种罪行。按一般道德标准,那是人渣中的人渣才会做的。   他以前没觉得,反正对自己有威胁的人都要杀,还管是不是血亲?血亲更得杀,不然有人靠血脉雷达顺藤摸瓜找到他怎么办?恨他恨得想除之而后快的人实在太多,身份必须绝对保密才安全。   直到布加拉提发现他要杀特莉休的时候反应那么大,他才意识到一般人对这种事的接受度跟他不一样。   你大概也难以接受。   可他还是得说。   倒不是非得遵守跟迪奥的赌约,他也可以选择不说,但那样迪奥会替他说。那晚玩真心话赌局,他们仨互相打探对方的底细,全都是些人精,几乎没有说谎蒙混的可能性。况且既以「名誉」起了誓,又都把「尊严」看得重,彼此便差不多交代了个彻底。   与其由迪奥添油加醋地转述,倒不如自己开口。   再者,心底某处,或许也希望,你能接受真实的、完整的他……   大多数人都会更喜欢多比欧的人格,迪亚波罗一直知道。就算电影、电视、小说再怎么偏好有着雷霆手段的黑|帮大佬,人们实际生活中还是只愿意接触好人。就如他的前女友多纳泰拉,看到一个渔村青年为了扑救路边的小青蛙而被车刮倒,以为遇见善良的天使,这才上前搭话。她弥留病榻之际回忆起的恋人形象,也必定是那个老实朴素又羞怯迟钝的男孩,所以才放心把特莉休托付给素未谋面的爸爸。   她不知道,与她相遇的可爱天使永远停留在十九岁,自那以后就被恶魔压制,再未长大。   屠村结束燃起火把,熊熊烈焰犹如召唤恶魔的法阵,他内心难以弥合的缝隙在滚滚热浪中彻底裂开,变成完全不同的两半。单纯的多比欧隐退至内心深处,懵懂地陷入若无呼唤便永远昏睡的混沌。迪亚波罗浮向意识之海的明面,随年岁渐增成了这身体的实际支配者。   迪亚波罗是他吗?多比欧是他吗?还是按精神病学的严苛划分,两个人格合起来才是健全的、完整的、真正的他呢?他哪知道。他十九岁后就停了药,再未试图拼合散碎的灵魂,任由自己疯着、病着,眼见裂隙越来越大,变成无法逾越的鸿沟。多比欧还是十九岁的青涩少年,迪亚波罗已然是个三十多岁的成熟男人。   总之他现在的自我认知是迪亚波罗。   你会接受作为迪亚波罗的他吗?   你最好接受,否则他会在快接近造物主时杀了普奇,自己夺取那份「最强的力量」,把你永远囚禁在身边。   比起颈栓项圈整日跪在他身下哀喘着以泪洗面,还是开开心心地自愿对他打开怀抱、张开双腿更好吧?   被拒绝便就此放手?可以。但仅限势均力敌的当下,规矩是由强者定的。他相信其他两位也这么想,那场赌局的实际意义仅在于让他们更充分地了解了对手。   他并不想杀「被无辜卷入」的神父们,奈何这些滥好人总是不走运。   你对身侧涌动的暗流一无所知,问他:“为什么要把妈妈埋在地板下……”语气里似乎没有厌恶,至少他没听出来。   迪亚波罗沉默地吞云吐雾,自己也不知从何讲起,半晌,零零碎碎地说:“她是个劫匪,抢银行的,判了十几年。我知道有这么个人,从小就知道,我爹……养我的爹,跟我说过。他叫我别受出生影响,当个好人。有一天,她来看我。我一开始不知道是她,神父当时不在,我以为只是来祷告的,教堂经常有陌生人来。但我发现她老在悄悄看我,突然就有种直觉,走过去叫了一声:‘妈?’她就变了脸色,表情有点不对劲,可能是不想跟我相认。她说时间不早了,她得走了。我让她等一下,神父马上回来。她疾言厉色推了我一把,说自己要开始新生活了,别纠缠她……后面还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我那个时候还在吃药控制病情,脑子里经常有两个声音争来吵去。反正她一直要走,我一直拦着她,我想让她多留一阵,但她一直要走。我力气比她大,她推不开我,于是骂我、扇我的耳光,警告我放开她,我有点头痛,她又一直很大声地说要走、要走……然后……”   他手心变得汗涔涔的,筋络鼓凸起来,肌肉开始紧绷,像是发病的前兆。你赶紧叫他的名字,拉他回神,“别想了,快别想了,不要想这些东西,我不该问的,都过去那么久了……”   迪亚波罗弹掉烧到滤嘴的烟蒂,重新点了一支,一口吸下去半根,语气恢复了冷静,“然后我就在地板下弄了个隔间把她放进去。我一直照顾她,输液、排泄、擦身,她一点褥疮都没长,应该还能活很久。但后来被我爹发现了,没办法……”   这可真是个荒诞的恐怖故事,却又似乎隐隐埋藏着一条可以捉摸的迪亚波罗式逻辑链条。如果你愿意更深入地挖掘他的内心世界的话。   你现下还无法感同身受地理解这位意大利精神病人,听罢这通无厘头的人生经历,也不知该作何评价。   ……要不要安慰他呢?   ……为何突然产生了这种想法?   明明他才是凶手和施暴者,可你竟有一瞬间觉得他是需要安慰的人。   你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跟你说起这些,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倾诉对象,把积压的情绪吐出来。既然这样,你就静静地陪坐,等他把烟抽完吧。   他抽完烟,问你怕不怕他。   你犹豫了一下,问:“你哪天会不会对我做这种事?”   他说:“只要你不背叛我。”   “你会打我吗?”   “不会。”   “杀我呢?”   “不会。”   “那我就不怕了。”   迪亚波罗揽了一下你的肩膀,让你靠在他身上。   你感觉到人类的呼吸和心跳。 [153]与迪亚波罗的约会:其三   左边的钓竿先有了动静,迪亚波罗提上来一条绯红色的鲜艳玩意,他说是鲷鱼,随即从船舱自带的工具箱里找出割缆绳的刀把那条鱼宰了。   你才不管那条鱼学名是什么,你心里自作主张给它命名为Fish Crimson。   仅限心里,你不想被揪脸。   迪亚波罗处理Fish Crimson的时候,另一根钓竿也有了动静,你见他在忙,就自己去收杆,结果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翻下船。他扔下剖了一半的鲷鱼和刀,两步跨过来,一手揪住你提到身后一手握住钓竿,不忘毒舌:“你钓鱼还是鱼钓你?”   他转了两下渔线轮,说是大东西,有三四十公斤。你从没见过三四十公斤的鱼,兴奋地趴在栏杆边上一跃一跃:“是什么!?是什么!?”   他且不着急提杆,很有技巧地一边掌舵一边顺着那鱼扑腾的方向收几尺线又放一点线。这钓竿和鱼线承重一般,原本没打算钓大鱼的,用蛮力容易绷断。   最后提上来的鱼有你半个身子长,下腹一根又尖又长的弯刀形的粗刺。   “黄鳍金枪。”迪亚波罗好像什么鱼都认得。   他用酒精喷灯烤熟了鲷鱼,直接上手撕肉吃,海鱼自带咸味,用调料反而会掩盖天然的鲜香。你蹲在一边眼巴巴地望着他,于是他撕了一块鱼腹搁在掌上,喂猫似的伸到你面前。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你现在这个状况经常要人喂饭,于是埋头就着他手里吃了。   那条黄鳍金枪鱼太大,迪亚波罗只割了一段中腹烧着吃,剩下的回航后连船一起交给船老板了,算是送他的。   船老板是个留着大胡子、被太阳晒成橘红色的美国人,他发出哇哦哇哦的惊叹声:“Thanks, bro.”并请你们留下吃饭,说要招待你们一顿正宗的夏威夷料理。你生怕餐桌上出现菠萝披萨,想找个借口拉走迪亚波罗,他倒先自己拒绝了。他本身也不爱交际。   他拒绝人的时候不如普奇那么委婉,神父只要不赶时间,就乐意当个礼貌周全的好人:“我非常想赴约,但实在不巧,因为……”   迪亚波罗的语言风格是:“不了,没空。”   橘红色的美国人揶揄地笑起来:“当然,你更愿意跟你的小女朋友过二人时光对不对?”   迪亚波罗没肯定也没否定,不像普奇解释说你是亲戚家的小孩。他寡言少语,牵你走向停在船坞附近的机车。你又一次坐到他身后,这次你主动环上了他的腰。你感觉他不是很排斥跟你身体接触。   你觉得他其实也不介意交朋友,不然也不会在意你这个仅仅陪他打过几局游戏的人、更不会控制在普奇面前少说粗话。他只是……只是……是个病人,仅此而已。   你听着他并无异常的心跳问他逃亡后去哪儿了。他说埃及。   当时药也没带,钱也没拿,什么都来不及,半夜匆匆忙忙奔到港口,潜入一艘货船,爬进锅炉房,在柴油机热量和噪音的包围中昏天黑地待了不知多少个小时,饿得头昏眼花,衣服不断汗湿又不断被体温蒸干。好不容熬到快靠岸,船上忽然乱了套,水手们大声喊着黑话,船也在急速转向。他听见什么海警来了,才搞明白这艘船不太合法,或者说意大利的私营船舶本来就很少有完全干净的,船老板们基本都会在常规货运的同时顺带做点「私人生意」。反正是跑货,运什么不是运,万一被发现了就直接把「货」扔海里,没几秒就融得干干净净,一点证据都查不到。   那些人嚷着要尽快转回意大利海域,这样埃及海警就没有执法权了,这批「货」值不少钱,白白浪费了实在可惜。迪亚波罗听罢一阵绝望,他真他妈的在锅炉房一秒都呆不下去了,他一直在出汗、缺氧、头晕,若等船开回意大利,自己不是被逮捕就是被闷死,于是当机立断跳了船,泅了一整夜水硬是从地中海游到了埃及。   并非从一开始就定好目标要逃去埃及,只是他上的船目的地正好是埃及。他拼死拼活游了一晚扒到岸后,正好上了埃及的土地。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到了一个所有人都说着他听不懂的阿拉伯语的国家,自己也不知道将来要干什么。当时只顾着逃命,慌不择路,躺在岸上浑身抽筋等太阳升起,接着又一次扑进海里,抓了一条鱼生吞活剥,就这样吃上了人格彻底分裂后的第一餐,嚼着满嘴的血腥决意活下去。   “然后呢?然后呢?”你开始觉得这像一本传奇人物传的开头了。爷爷给你讲的古代的帝王将相的故事都这样,某某从小就有不同于常人的特质或言行,双目重瞳或天生异相之类的。你感觉迪亚波罗也符合。   迪亚波罗说他确实算天生异相,但这并没带来任何敬畏和好处,唯一导致的后果是村里人都把他当怪胎神经病对待,搞得他神经病越来越严重,最后这帮人还真全被他这个神经病发疯搞死了。常年吃药弄得脑子又乱又迟钝,高中没读完就辍了学。跑路后,既没身份也没学历,只好跟其他偷渡客一样打黑工。   沙漠腹地有很多考古队研究遗迹,他就在流窜在各支考古队里找活做。听起来很学术是吧?但实际上在考古队干活的大多是他这种根本不懂什么历史的人,负责搬石头、担沙土、拿行李、运仪器之类的苦工。考古队——多半是研究生或博士生要写毕业实践论文,由一个指导教授带着,为了节省研究经费,很乐意雇佣他们这些偷渡上岸、没有法律保护的廉价劳动力。   这还不是最廉价的,尽管时薪只有埃及劳动法规定的最低时薪的一半,却还要抽三成交给工头。想单干绝无可能。每个片区都有管辖偷渡劳动者的工头,想绕过他们私自找活干的下场只有一顿暴揍,万一揍死了就直接扔进地中海喂鱼,没人会在乎这些连合法身份都没有的黑户的死活。   迪亚波罗之前没瘦得这么厉害的时候是有肌肉线条的,看上去确实不像泡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鼓胀饱满、富于弹性的美感体格,更偏向重体力活工作者常年劳动留下的痕迹。他还稍稍有点驼背和颈椎前倾,你原以为是总看电脑所致,现在想来,或许也有早年经常挑担子、搬重物等原因。   你要过他一只手握着,他掌心一层硬茧,摸着很粗糙,虎口处尤其厚。   迪亚波罗说埃及陵墓里的土质很特殊,会让皮肤皲裂,加上气候干燥,一裂开就长不好。晚上躺在帐篷里朝手掌吹口气,就可以看到撕裂皮肤深处的红肉,丝丝缕缕地渗血。   他不能一辈子过这种日子,他要往上爬。工头吆五喝六的时候,出人头地的心愿就变得更加强烈。他不在乎要踩着多少人的尸骨,黑|道白道都是这般层层剥削着人吃人,只不过白道的吃法更「文明」一点。   迪亚波罗从来不是个文明人,也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况且白道早已没他的位置,唯有一条路走到黑。   恩雅婆婆以传授箭矢的使用方法为交换,高价买走他碰巧挖出的古箭时,告诉他,扎了这箭后,有才能的人会被激发灵魂的潜力,精神不够强大则会被反噬而死。   “若你觉醒了才能,就来开罗找迪奥大人,为他效力吧,他注定要成为这个世界的帝王。”   迪亚波罗那时跟现在一样不太爱说话,也没反驳,沉默地拿着箭头回到简陋的棚屋。看了醉生梦死的工友、看了颐指气使的工头、看了一望无际地黄沙、看了手上华丽复古的箭头……抬臂,毫不犹豫刺向自己,一秒也没考虑过去找什么狗屁迪奥大人。   受制于人的操蛋日子到此为止,他要自己成为君临顶点的帝王。   “那你还蛮励志的嘞。”你靠在他微弯的脊背上,“我感觉你很聪明啊,一点也不像吃药弄钝了脑子。”   迪亚波罗说停药后他感觉自己精神状况好多了,千万别让所谓的正常人和专家牵着你的鼻子走,你要是认可了他们那套理论,就不得不否定自我来融入人家制定的规则,允许别人对自个儿指手画脚甚至蹬鼻子上脸。这么窝囊是不行的,必须得有自己的主见。   尽管标准精神病学条例会判定迪亚波罗才是不正常的精神病人,但迪亚波罗自有一套判断标准,认为疯子绝非自己,而是周围的人太不符合逻辑。   想到这位精神病人总觉得自己周围都是些精神病人,你就忍不住笑起来。并没有嘲弄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有趣,你甚至有点羡慕他。你什么时候才能有这般坚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强大精神内核呢?   你缠着他继续讲白手起家的故事,像听传奇小说。你很好奇黑|帮的实际生活是什么样的。“我看过电影,没有哪位黑手党领袖像你这样。”   迪亚波罗被你的天真无语到,反问你见过哪部公映电影详细讲怎么洗钱、制毒吗?真涉及到社会黑暗面的事怎么可能暴露到公众视野下?要真那么容易曝光到明面还叫「黑」帮?走他们这条道的人首先要学会的就是「缄默法则」,管好嘴,别把那些约定俗成的潜规则抖漏到生活在阳光下的人那里。   他背上有股阳光晒暖了的味道,你抱着他深呼吸,连同海水和烟草的气息一起灌满肺泡,“你会不会想念阳光下的生活?”   迪亚波罗迎着海风加速,异常坚定的字句抛向后方:“不想。”死不悔改的固执腔调里竟莫名有种让人着迷的成分,你望着他臂上的刺青下意识道:“……教父大人。”   绿眼睛从后视镜瞥过来,他伸手向你大腿内侧拧了一把:“到床上再叫。” [154]与迪亚波罗的约会:其四   ?   床上?什么床上?你唯一一次跟他面对面躺在床上叫他教父大人,还被纠正要喊BOSS呢。你都准备好被他骂不长记性了,怎么这会儿态度又变了?新嗜好?精神病人的脑回路和喜好这么多变?   总之你先把他手拨开了:“您别总拧我的肉,疼。”   他笑你这点都疼受不了,“到时候……”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截住话头,烦躁地啧了一声。不明所以。   车停在购物中心。   迪亚波罗说在外头跑了大半天,出汗了,又吃了东西,得找个地方补妆。   他果然跟电影里的黑手党教父一点也不像。   你把电影里头戴黑礼帽、身穿黑西装、严肃板着脸、被部下众星拱月般簇拥的黑手党教父和身边瘦高微驼、妆发绚丽、孤僻自闭的迪亚波罗在心中做了一番比较,发现自己毫不犹豫地偏心于后者。嗯,Mafia Boss就该是他这样的,那些只会故作深沉的中老年大叔才比不上他。   迪亚波罗在商场纪梵希专柜买了一只黑色唇釉抹在嘴上,双唇对镜一开一合,抿匀颜色。柜姐夸他涂这个显气质,一般人驾驭不了,并很热心地提供一次性粉扑方便他补妆。   迪亚波罗虽然是白种人,肤色却不算很白,意大利人好像很少有天生冷白皮的。他也不像普奇那样通身匀称细腻的古铜色,迪亚波罗肤色不均,肤质也略显粗糙,有雀斑和晒疤,显示出早年从事重体力户外劳作的痕迹。他用门店已拆封供顾客试用的粉底液遮住瑕疵、匀净脸色后,又重新勾画了一遍眼线。转头,抬起你的下巴看了看,买了一只唇蜜给你涂上。他说海边风大,嘴皮吹干了不好看。   你生怕他给你也涂个大黑唇,凑到镜子前细看。结果倒是很清新自然的颜色,并不突兀。   闺蜜间的友谊大概就是自己补妆的时候也不忘给你画上。   你想象了一下迪亚波罗脚踏高跟鞋炸街的样子,竟然没什么违和感。不过你还真没见他穿过高跟鞋,他的鞋都是很男款的样式,甚至是相当刻板印象的商务精英男风格,连休闲款都很少。   反正脸好看的话怎么弄都好看,只要他再多注意表情管理就完美了。   迪亚波罗早受够了你从瓦伦泰那穿来的、刻意露出颈部和前胸吻痕裙子,当即决定给你买条新的。他按自己的审美给你挑了条能衬亮肤色的红裙子,前面挡得严严实实,背后一整块镂空,只有几根极细的装饰用绑带。   你的背部尚未被他人留下痕迹,迪亚波罗抬手摸上这块光洁的软玉。以19世纪人贫乏的性知识,你绝对还有许多花样尚未开发,等着由他拓展。   他掌心的粗茧有些硌人,你想躲开。他抓住你的腰:“别动。”略带命令的语调比腰上的手更能起作用,湿热吐息扑撒在你颈窝的瞬间,你忽然真就不敢动了,尽管他只是微微弯腰系上了你背后的绑带而已。   迪亚波罗包装好你,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说你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   你觉得也应该夸夸他,“您也很漂……呃,很帅。”他今天的打扮还是很小众审美,上衣看版型是件正儿八经的长袖衬衫,面料却全是半透明黑纱,对视力正常的人而言,底下的纹身、腰线、甚至胸口的两点全都一览无余……   裤子倒是皮革质地的普通长裤,只是镶了很多铆钉。   男性就算上半身全|裸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况且夏威夷热带临海,挺多男人都敞着衣服、穿条泳裤在大街上走来走去的,迪亚波罗穿得绝对不算少,可为什么……总觉得……不太正经呢?或者说……有点……色情?   脸颊不由得慢慢开始升温,你赶紧告诫自己别想了。意大利是时尚的国度嘛,一般人肯定无法理解他们的fashion穿搭。这套服饰的设计感放在他身上明明就很好看、很协调、很配他的气质,你怎么能这样淫者见淫呢?坏东西!   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问你真觉得他帅吗?   你用力点头。小众归小众,美貌是客观的。   迪亚波罗很满意地照了照全身镜,鞋跟在地上转了半圈,回头看自己的背部线条,然后理了理衣摆,牵过你,说到附近随便逛逛,看你想买什么。   随便夸夸他就给你买东西?他该不会是容易被骗的类型吧?   你倒也乐意在大街上走走,总不能除了坐车就是坐船,腿会废掉的。   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美国的街头氛围,说是多姿多彩也行,说是千奇百怪也可以。乖张叛逆的嬉皮士和墨守成规的清教徒互不相扰地在街上穿行;身穿不同球队应援服的年轻人一言不合就由骂架升级为斗殴,大庭广众之下就打起来;马路上时不时有豪车开过,路边却有喝高了或磕嗨了的流浪汉奇形怪状地或站或躺,旁若无人。   迪亚波罗骂了句脏话:“操,原以为只要跟帮派抢生意,结果这年头还得跟国家抢生意。“你不明白什么意思,他解释说刚才经过的超市里有出售大|麻的货架。   黑|帮若想交易这些东西,从原料进货到躲避海关检查再到掩人耳目地售入市场,不知要打通多少关卡、贿赂多少警察。国家却可以经由合法程序走便捷途径,其成本必然大大降低。而消费者肯定更愿意购买物美价廉的货品,如此一来,违禁药市场迟早被国家彻底垄断,就跟以前的烟草行业一样。   “经济下行,哪都不好混。”迪亚波罗感慨道。他估计这门生意以后是做不下去了,将来必须进军别的领域。人工智能大概是未来的龙头行业,他得早做打算。   偶有路过的典型美式teenager冲你们这边吹口哨。你一开始以为是对自己吹的,想着别搭理就是了,后来听出口哨里含着嘲讽的音调且那些人起哄叫“girls”才意识到他们在笑话迪亚波罗。   男人化妆很少见。   迪亚波罗没什么反应,不知是在思考「生意」上的事没注意还是本就没听清。他英语水准不太好,你和普奇日常跟他说话都会放慢语速、使用简单词汇。   你拉拉他的袖口:“走吧,咱们去别的地方。”   “等一下,多比欧爱吃这个,我叫他出来。”他让你留在原地,自己走开了,过了一会儿,比迪亚波罗矮二十多公分的多比欧松松垮垮地套着那身前卫的衣裤出现在你面前。“BOSS说这里有冰淇淋。”他很礼貌地跟你打了个招呼,领你走向不远处的冰淇凌车,问你要不要吃。   你要了香草和巧克力味的,多比欧吃了一个草莓薄荷加椰子碎的。他很满足地舔净嘴角,跟你道别:“我去叫BOSS回来。”   你全程都很呆,因为你压根不知道该怎么搭话,以及到底要不要把多比欧和迪亚波罗当成同一个人。从医学上来说,他们俩其实就是同一个人吧……这可真够癫的。   你照样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默默舔自己没吃完的冰淇凌,不多时,身材修长的迪亚波罗就妥帖地穿着纱衣皮裤现身了。   “你……尝到冰淇凌了吗?”   他摇头,“但能感觉到胃里有东西。”打开化妆镜,看见唇釉吃没了一些,遂倚在路墙边补画,等你把冰淇淋吃完。   “嘿,娘娘腔,滚回欧洲去!”又一群挥舞着球棒的美式青少年,一边嬉笑打闹一边吹着口哨经过。   前几次也这样。这类人倒不是非要找他麻烦,只是路过看见就顺带口嗨一句,笑完也就走了。   你觉得很不舒服,侧身拉过迪亚波罗想叫他走,少理这些人。还没开口,他咔哒一声合上化妆镜,冷笑道:“老子掏出来比你大。”   “你他妈再说一遍!?死基亻……”   嘭!   迪亚波罗单手揪住冲过来的人,一把掀翻砸到地上,另一只手拽了你一下,你撞上他的胸膛,他护住你的头,随即一声木棒崩裂的迸响,就在你头顶。你浑身发麻,又没有视野,只听见各种各样的东西断掉或砸上什么的声音以及声调各异的惨叫,近在咫尺。最后硬底鞋踩上皮肉,一串痛呼,一阵求饶,迪亚波罗语气不咸不淡:“再说一遍,老子掏出来比你大。”用鞋面扇了人一耳光,走了。   战斗应该是很快结束的,但你心理上感觉过了很久。你愣愣地扒着他,抱着他的腰,几乎是挂在他身上被拖走。迪亚波罗揽着你这个没骨头的东西走了一段,晃晃你,问你抖什么。你惊醒一样回神,死死地抓着他问他有没有受伤,然后发现自己确实在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   他显得很莫名奇妙,就几个普通人而已,不用替身都绰绰有余,怎么可能受伤?   你也感觉自己挺神经的,但你控制不住,你嗓子都在打颤:“对不起……我没事……你别、别理我就是了……让我缓一下……”你语无伦次:“我看到你打架就特别害怕,不知怎么的,我控制不住。我也清楚,应该不会有事的,但我就是害怕,我……”   迪亚波罗用力箍住你按进怀里:“我没死。”   烟草、香水、汗液、海风、阳光的气味裹住你,你喘息着渐渐安定下来,“那就好……那就好……”   太阳西斜了,他说带你去吃晚餐。 [155]与迪亚波罗的约会:其五   迪亚波罗带你在一家不知道应该算Club还是算Bar的店里吃饭。总之就是一家有吧台、有调酒师、有台球桌、有赌轮盘的店。灯光以玫红和橙黄为主色调,略显昏暗。背景音乐是Blues或Jazz,不算吵,能听见悬挂的中央电视在转播足球赛,正常说话也没问题,不需要大声嚷嚷。   服务生递来半页菜单和一整本酒水单,你全都看不清,干脆让迪亚波罗点。他要了一盘海鲜烩面、一盘千层面、一份炸鸡、一碟肉酱薯条、水果派。酒名你听不懂,反正是巴什么诺什么的。递给你的杯子里盛着蓝色液体,尝起来是甜味,还有气泡,应该只是调和碳酸饮料,所以你放心喝了。   迪亚波罗吃海鲜烩面,那种长面条你现在处理不好。千层面是一整块,迪亚波罗让后厨替你分割妥当了码在盘子里,你可以自己拿勺子挖着吃。   千层面的酱汁调得很浓厚,你吃得很香。迪亚波罗说从外面就看到这家店聚集了很多红脖子佬,应该是当地人常来的,不可能难吃到哪去。   你竖起大拇指夸他聪明。   那杯蓝色的饮料尝起来不错,你全喝完了。想到跟你讲《蓝色夏威夷》的透龙,心里也轻松了不少。迪亚波罗帮你拒绝瓦伦泰的求婚后,一切就会回归原样吧。你可以专心配合他和普奇执行那个让所有人活下来的计划,等一切尘埃落定,没有道德上的枷锁和心理上的负担后再静心思考自己究竟想和谁发展恋爱关系的问题。   话虽如此,大概率最后还是会选瓦伦泰,如果范围框定在荒木庄目前对你表示过那方面好感的五位身上的话。   其实和透龙的日常相处蛮像谈恋爱应该有的氛围的,只是……物种代沟的原因吗?偶尔会感觉到奇怪的隔阂并且觉得他在……演戏?也不是说透龙特意要哄骗你啦,就是有点非人感,不如瓦伦泰那么自然。要是正式跟透龙在一起,当然不能让他一直迁就人类的习性与你相处,不然他迟早会累的,你也得允许他展露自己的种族特性,以更天然的言行跟你互动才可以。彼此包容并适应对方的习惯,这样才算是情侣。你们应该会有一段较长的磨合期,你怕没信心做好。   不选卡兹除了你把他当长辈外也有跟透龙类似的理由,你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对他产生一些真正的「理解」,跟不同频的物种交往多少会因为难以拉近距离而觉得「吃力」和缺少「亲密感」吧。对于非人类们,你需要有更加强烈的感情,强烈到产生“爱能战胜一切”的勇气才会主动握住他的手说出“共度余生”。   这样一对比,还是跟瓦伦泰在一起比较轻松。虽然他对你也戴了社交面具,但那些无伤大雅的伪装好歹在人类可理解的范畴,他的矫饰某种程度上亦是真实的反映。况且他积极阳光的心态和热情开朗的性格在荒木庄实属罕见,加之你对他有历史英雄的憧憬滤镜和一定程度的愧疚以及想要回报的心理……嗯,就他了。   不过现在能躲避他的求婚你也觉得很轻松。瓦伦泰如果以丈夫的名义要求尽快跟你发生那种关系你真的会非常紧张和害怕。大概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培养爱情的感觉、将憧憬和回报的心情转化为爱慕之类的……   唉,不想啦不想啦,脑子好晕啊。说到底,你正式跟瓦伦泰搭上话并收到他突如其来的求婚才刚发生在上个月呢,现在就考虑要不要结婚这种终身大事也太……   你连恋爱都没谈过,突然就要跟年龄可以当自己爸爸的男人结婚,很奇怪哎。只是这些时日紧绷又仓促的事件与氛围让你无暇意识到这很奇怪而已。本来荒木庄就不是什么可以用正常标准衡量的地方,跟这帮家伙待久了思维也跟着被带偏了。   总之今天是你的休闲假日、缓冲期,不要想那么多啦!   迪亚波罗给你挑的裙子这么漂亮,不跳舞多可惜呀。你拉着他要去舞池。高傲且自闭的Mafia Boss坚决不肯在聚集了众多扭动着的男男女女的舞池中央和着爵士乐跳舞,说看起来很蠢,像一群在狂欢的猴子。   “我想知道你给我买的新裙子转起来是什么样,这个红色在灯光下应该会很好看的。”你执拗地拽他,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他今天对你太过纵容,你忍不住得寸进尺。   迪亚波罗半推半就地被你拉走,从卡座过去,一路上总有些台阶和坎,他得跟着你,否则你脑袋非摔开花不可。在舞池边缘比较空一点的地方停下来,他说你转吧,他看着。   “我现在平衡感不好,你扶我一下。”   他啧一声,不情不愿地伸一只手给你。你就搭着他的掌心转起圈来。这条裙子的缎面很柔滑,垂坠感很好,没法像迪士尼公主们的蓬蓬裙那样转起很大的幅度,只能转出宛如尚未完全绽放的倒扣小花的形状。但它亮眼的红色在灯下就像你想象的一样漂亮,所以你也很满足了。   正准备结束这次小小的任性,迪亚波罗忽然牵住你的手用力一旋,你整个人被他的力道带着飞快地转了一圈。裙摆哗地张开,就像电影里的效果,你兴奋得哇哇乱叫,裙摆落下后求他再来一次。   他就又转了你一次。   “再来一次。”   又一次。   “再来……”   迪亚波罗拍一把你的头,说哪有时间专门陪你搞这些幼稚玩意,他要去喝一杯。拖你去吧台了。   刚才舞池里有不少男人在盯你的腿,裙摆落下后又把眼珠子粘在你光裸的脊背上。这种场合难免的,他没告诉你,你不知道就算了,反正那些人最多也只能看看。主要是他怕自己再待下去控制不住脾气打人,然后你又被吓到。   “喝什么?”   你又不认得酒,也看不清酒水单,于是说:“刚才那个蓝色的吧。”   调酒师在吧台后面耍杂技式的扔瓶子,迪亚波罗看也不看,只盯着你:“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还不是被你一巴掌拍的。”你一边瞪他一边自己理头发,没有视野当然只能越理越乱。   迪亚波罗只顾哂笑,也不帮你一把,“除非你为刚才瞪我的不恭敬行为道歉。”   你拒绝道歉,顶着你的鸟窝头吨吨吨地喝蓝色气泡果汁。   迪亚波罗真不帮你,抿着自己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时不时看两眼中央电视转播的足球赛打发时间。你看不了那么远,只能盯着吧台的木纹发呆,盯腻了之后就改为盯着迪亚波罗发呆,反正迪亚波罗也挺好看的。至少从视觉效果上来说,他那头点染了豹纹黑斑的艳发在夜店的灯光映照下显得颇有色彩张力。   意大利人是不是都有那个……时尚牛逼症?   酒杯里的球形冰块随着他手腕的转动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迪亚波罗空着的那只手伸向你头顶。你以为他不计较了,要帮你捋头发,很配合地凑过去。他手指顺入你的发丝摸了两把,突然猛地摁下你的头:“讨我开心才奖励你看。”轻蔑的、使坏得逞的哼笑吹起你头顶的发丝。   只允许他凝视别人,不允许别人凝视他是吧?有本事别打扮这么妖艳啊,这不就是招人看么?   ……不过他应该真是完全为了取悦自己而打扮的那种人。按迪亚波罗的说法,他以前是个彻彻底底的家里蹲,大概率每天撸完全妆也只能对着镜子孤芳自赏,连多比欧都看不到。   果然是闷骚型。   他赚那么多钱不会都用来买衣服和化妆品了吧?   哦,还有游戏机和黄碟……   啊啊啊,怎么又联想到糟糕的事情上了,快住脑啊!   住不了脑……脑子晕晕乎乎的,你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脸颊和身体都在发烧。难道只是想一想那种事你的身体都会起这么大反应吗?怎么这样……太不应该了……   “……我想去趟洗手间。”你觉得自己必须洗把冷水脸。   你的意思当然是让他带你去,你根本找不到路。   迪亚波罗不急不忙地挠了挠你的下巴,故意逗弄你似的,慢条斯理抬起你滚烫的脸,居高临下的语气连尾音都带着傲慢的笑意:“要么憋着,要么求我。”   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不就稍微瞪了他一下吗。你眼睛又不好,被你这个半盲人瞪一下有什么要紧的,帝王何苦跟你平民百姓较真……你恨恨地闭着嘴不肯言语。但你越来越晕乎了,眼饧耳热,浑身发软,感觉随时要被烧化,你必须扑些冷水清醒一下……算了,反正你小人物嘛,求求人也不丢脸。   “求……求求您……”舌头怎么也开始不利索了……   “求我什么?”他脸压得很近,你能闻到他吐息间的酒精味,听见他口腔里湿润的舌头在滑动。   “求您,带我,去,去洗手间……我不行了……”   “哪里不行了?”他朝你耳朵吹气。   你哼哼唧唧的,说不出话。   他这时注意到你的脸红和结巴并非出于单纯的羞涩,倒像是喝高了。迪亚波罗轻轻掴了两下你的脸:“喂,你不清楚自己的酒量吗?”   “什么……酒……?”   好了,不必问了,他知道你这个脑子不好的家伙把调制鸡尾酒当饮料喝了。   不过那玩意对他而言确实度数低得跟饮料没差,这也能喝倒人?   原本还想今晚带你去开房的,现在看来就算抱到床上也只能奸尸了。这可不行,他必须身体力行在首发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将其他男人留给你的身体记忆彻底抹除。万一他干你的时候,你神志不清喊出瓦伦泰的名字,他可说不好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大概……手指不由得慢慢滑到你脖子上。你已经栽倒在他身上了,很信任地扑躺在他怀里,绵软的呼吸吹拂在他两腿之间,激起股腹的痒意……要是你喊了其他男人的名字,他是更用力地干你直到你清醒过来一边哭喘着求饶一边叫他的名字?还是忍不住挑断你的手脚筋甚至直起杀意呢?   你没有叫别的男人的名字,你在叫他的名字,断断续续的:“嗲……嗲菠萝……”奇奇怪怪的发音。你想跟他说什么,但舌头已经捋不直了。   你的嘴看起来很可爱,像个漂亮的小吸杯……   塞满的话就不可能叫别人了…… [156]宿醉:Drunked head   你喝醉之后变得粘人起来。   迪亚波罗拨弄了你一下,想暂且把你从大腿上挪开,以便从座位上站起来,否则他另一个地方要站起来了。又不能就地解决,实在麻烦。   你黏黏糊糊地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嗲声嗲气地叫他菠萝,夸他漂亮得像个女孩子,而且被化妆品腌得香香的,又很会打扮……   迪亚波罗不介意被夸长相,也很高兴自己的时尚品味得到认可,但他没有性别认知障碍,并不乐意被当成女性。从生理到心理,他都很确信自己是个男人,并且认同自己天生的性别角色。   他不再坚持用蛮力扯开你,一手掏出钱包压了几张纸钞在酒杯下,一手捞起你的腰往上揽了揽,搂着你站起身,你顺着他胳膊的力道软趴趴地攀上他的身体,像找到主干的藤蔓,踉跄地迈开步,稀里糊涂地念叨一些连不成句的散碎字词,然后又望着他傻笑。   店里偶有一些人注意到,或者说,目光恰巧扫向这边。迪亚波罗每次跟旁人的视线撞上,都觉得对方能看出自己接下来要去做什么,这让他略感不爽。尽管对成年人而言,也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欲望,但就是不喜欢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好像他是个急不可耐想找女人上床的色鬼似的。其实他为你忍耐了那么久,那么多日日夜夜,直到确信你爱他才动手不是吗?   更可能只是精神问题导致他对旁人的视线太过敏感。夜场每天都有喝醉的人、约炮的人、喝完就去开房一夜情的人,屡见不鲜。一般来说,根本不会引起多少注意。   但迪亚波罗精神有点亢奋,这放大了他的感官,使他本就灵敏的神经变得更容易捕捉到他人的目光。他讨厌被盯着,气场渐渐带了刺,防御屏一样竖起来,逐步凝实的威压使他的存在感变得强烈且不容忽视,比方才引人瞩目得多,但没人敢再多做打量,下意识躲开危险的源头退避三舍。   他感觉舒坦多了。   很快离了吧台,很快找了家最近的酒店,很快开了间情趣房。其实想弄个更好、更豪华的地方作为你们第一次的场合,但他实在憋不住了,必须先来点开胃小菜降降火,等你们正式第一次的时候再安排得细致点。那时你必须意识清醒地用身体感受他的每个动作才行。   现在只是前菜。   以你醉成一滩烂泥的状况,肯定没法对他做出太多回应,这无疑大大降低了乐趣,但也聊胜于无。总不能这么漂亮的小吸杯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还自己解决。迪亚波罗才不会这样暴殄天物、浪费送到眼前的享受。   你倒在水床上,如同被海浪托着一漾一漾,无知无觉地朝空中伸手,怕溺水,想抓住什么,求救似的喊:“Diav……”他吻住你,而你没有任何反抗地接受了他的吻,并且环上胳膊抱住了他。   迪亚波罗用舌头丈量了一番你的口腔容积,偏小,你会很辛苦,次日颌骨可能要酸软一整天,进食也将变得困难。但想到你磕磕巴巴地用难以顺利闭合的小嘴吃东西的样子,每一次细微的别扭都提醒你他来过的痕迹,又觉得别具趣味。   他舌头游走着探向深处,你咽喉受到刺激,条件反射地干呕。迪亚波罗知道自己会很爽,在这个温暖湿润且紧致的地方。   事不宜迟,他开动了……   宿醉很难受,你被酒精麻痹得神志不清的大脑在昨夜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   你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踏出荒木庄探索外界的时候,不过这次只有迪亚波罗一个队友。或者你们在玩一个什么解密游戏,不过场景沿用了渐忘症蔓延后的末日废土。   总之跟那次离开荒木庄探索外界时一样,你隔天早晨怄了气,不想搭理人也不想吃东西,然后卡兹(梦里是迪亚波罗)说你的体质不吃东西撑不住,多少吃点,剥了根能量棒塞给你。   那根能量棒又粗又硬又长,塞进来后卡得你颌关节都要脱位了,根本没法咬,只能含着慢慢舔。你觉得味道有点奇怪,怀疑是不是过期了。虽然压缩饼干和能量棒保质期都很长,但谁知道在末日无人区放了那么久有没有受潮霉变呢?   你不想吃了,想把能量棒吐出来,可它卡在喉咙深处,你想用舌头抵出去也不行,舌头被压得死死的,完全找不到着力点。你稀里哗啦地淌着由于无法正常吞咽而溢出的口水,含混不清地向迪亚波罗求助,让他把这根东西拔出去,你要噎死了。   他不为所动,继续把能量棒往深处塞,命令你乖乖张嘴吞。   这么大一根玩意怎么可能吞得下!?你嗓子都被捅破皮了,很痛,忍不住哭起来。迪亚波罗替你抹了把眼泪,其效果不亚于脸部刮痧,你哭得更厉害了。他手拢到你头上摸了两把,哄弄着你,叫你别哭了,让你把能量棒里的奶油蛋白夹心吸出来吃掉,你总得补充营养,吃完这些就行,再不为难你了。   你听话地吸出来吃了,还是感觉像变质的,又苦又腥,一点也不好吃。逼你吃不好吃的东西的都是坏人,就算再有营养你也讨厌。你不想把迪亚波罗当坏人的,至少他不应该对你这么坏,他为什么要给你理由讨厌他呢?你难过得哭了。   迪亚波罗变成一只艳丽的粉红色章鱼把你缠裹在怀里揉搓,大概是想安慰你,但他的触手好粗糙,一点也不软和,还总是很暴力地拧你捏你,痛死了。吸盘在你身上盖章似的到处发出啵啵的水声。你想扒开他,结果越扒箍得越紧。你精疲力竭,挣扎得一点劲都没有了,只能软下身子放弃抵抗。   你无能为力,身体起了奇怪的反应,又疼又羞耻,哀喘着求他停下。   迪亚波罗最终恢复成了柔软无害的粉章鱼,亲昵地搂抱着你,长短不一的触手绕在你身上:“明天带你逛街买衣服。”吸盘贴住你的脸颊肉湿润地吮着。   真是的……原谅他吧……正这么想着,忽然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这章鱼怎么有牙!?   你醒了,脑袋发晕,浑身胀痛,口角酸软得合不上,像是此前被强行撑开了很久且塞满了东西。你有过因为贪吃而一口装了太多食物的经历,好不容易梗着喉咙咽下去后,嘴巴就是这种酸胀酸胀的感觉。   你很累,一点也没睡饱,仿佛被折腾了一整晚。   昨晚怎么了?发生了什么?记忆的最后是压得近在咫尺的迪亚波罗,他拍着你的脸问你不清楚自己的酒量吗?   酒量?你昨晚喝多了吗?可自己喝的是饮料啊……那个饮料其实是酒吗?唔……好晕,想不动了,干脆再睡一会儿吧。你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每寸皮肉都痛得人想尖叫,喉咙里一直在往上反一股奇怪的腥苦味,实在难以入眠。既倦得不行又睡不过去,宿醉这么难受吗?   你勉强爬起来,想着至少漱个口再睡回笼觉,那股味道实在太冲人了。该不会你昨晚发酒疯生吃青蛙了吧?迪亚波罗怎么也不拦着?真不够意思。他说不定还边笑边拍你的囧照呢。塑料的友谊小船说翻就翻……   ……迪亚波罗人去哪了?见你喝高了就把你扔床上不管啦?也对,他根本不像会贴心照顾喝醉的人的性格,能顺手把你捞回来就算仁至义尽了。   你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你是说,你当然知道自己躺在一张床上,但这张床是在谁的房间呢?迪亚波罗昨晚带你回酒店了吗?还是说嫌麻烦所以就在附近随便开了间房?你什么都看不清,他怎么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不闻不问了?   你茫然地坐在床上,头晕、身体痛、思绪混乱,理不出个头,更找不到解决方法,发了半晌呆才摸索着爬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冰冰凉凉的,触感大约是实木,房间冷气很足。你沿床摸索了一圈,没找到鞋子,于是又爬回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迪亚波罗——”你的声音空荡地在房间回响。   “BOSS?”你昨晚发酒疯给他添麻烦惹他生气了所以不理你吗?你服个软他会不会出现呢?   还是没有回应。   你焦虑且无助,既不知道浑身酸痛的身体昨晚遭遇了什么也没个人可以问问,而自己除了坐在这张床上空外等什么都做不了。时间变得漫长且难熬,一分一秒都在累加未知造成的不安。   门锁响了,你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总算松了口气。迪亚波罗坐到床沿,抓起你的手,塞了个玻璃杯给你,是牛奶。你猜他刚才吃早餐去了。也对,人家总不能饿着肚子等你这醉鬼起床吧?你也是,离了一会儿人就疑神疑鬼地怕东怕西。迪亚波罗总不至于真把你一个人撇在这儿不管呀。   你们可是盟友,他昨天对你也很好,要相信友情。热血漫角色最应该相信的就是友情!   你望着迪亚波罗,心里安定下来,开始喝牛奶。嘴唇还是很痛,又肿又热,要小心含着,不然容易漏。你问迪亚波罗昨晚怎么了?声音有点哑,嗓子好像跟梦里一样捅破皮了,吞咽时感觉怪怪的。   迪亚波罗笑声里有种意味不明的愉悦:“这个我们私下再谈。”   看来你果然做了什么离谱的蠢事,好在他不是那种会到处说的性格,还知道私下告诉你。   ……私下?   “现在不是我们两个人吗?”   当然不是。他抬手指向门口的瓦伦泰:“告诉他,你爱的人是我。” [157]事后:各有所见   性情阴郁的男人短暂地清空了身体里携着烦闷怒火的暴躁欲望,一炮打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不安定的神经也得到了暂时性放松与缓解。   原先向来是冲完直接倒头就睡的,这次事后的倦怠期竟觉得意犹未尽,还想再做点什么。你此刻窝在他怀里,被抱得满满当当,任他揉搓,当然不能轻易放过。   你手感很好,叫声也很动听,被吻时皮肤随着轻颤变成红色……   其他人这般对你时你也是如此反应吗……不爽……   他一下吻得比一下重,渐渐变成啃咬,坚信只要自己用更重的烙印覆写他人留下的痕迹,就能彻底删除你的过去。干脆就今天吧,他下一发马上要好了,他很想再来一发,他会把你蚀刻得比任何人都更深的。行为主义学说认为生理刺激可以改变心理状态不是吗?物质决定意识嘛。   手指探下去,却摸到出乎预料的东西,怔愣着在阻挡前停下来,尽管那只是一层毫无防御力的薄弱阻挡。   ?怎么会……   瓦伦泰太细了?   还是说奔五赶六、半截身子入土的19世纪老男人果然床上不太行,除了给你留下一身吻痕外做不了别的?   这片刻的迟疑让他过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再看向你红红肿起的眼睛和双唇,竟难得地产生一丝心软,觉得你哭得也有点可怜。刚才没太控制好力道,真做的话你肯定会被弄散架的,第二天大概会痛得没法下床沾地。   虽然那样也没什么关系,但他实在想知道你在第一次时会有些什么反应和表情,所以……   今晚先放过你吧。   迪亚波罗抱着你的动作温存起来,给你许多柔和的湿吻、抚摸你遍布紫红印记的皮肤、在你耳边说起安慰的话——你很可爱,做得不错,而且妥善地为我保管好了自己,不愧是被我选中的……   你仍旧神志不清,在酒精的作用下迷迷糊糊,可原本紧拧的眉头在他并不熟练的aftercare下慢慢松了一些,往他胸膛贴了贴,大约是接受他的意思。   他正含着你的脸颊肉吸吮,见你靠过来,忍不住咬了一口泄愤,怪你不早澄清,害他整天心里都拧着疙瘩。你吃痛扭头,他在你躲开前把你束紧在怀里继续品尝。   迪亚波罗一向体温偏高,怕热,以前独居时就不太爱穿衣服,宅在安全屋的时候基本都是真空披床单或者直接裸奔,最多套件网衣。现在抱着个人,自然越来越热。尽管房间按他的习惯开了很足的冷气,不多时还是出了一层汗。但这样湿黏黏的腻在一起他也不觉得讨厌,反正他没什么洁癖。   只是再这样皮肉相贴地纠缠下去他另一头要忍不住了,最终还是松开你,起身离床步入浴室,冲了个冷水澡平复自己未消的欲望。再到阳台抽一支事后烟,呼,冷静了。   你无知无觉地躺在水床上,他站在床头欣赏自己在你身上留下的杰作。你有一点瑟缩,余痛未消,或者是怕冷,他重新替你盖上被子。你被柔软的织物包裹着,神情舒缓下来。   迪亚波罗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凌晨,再有一两个小时就天亮了。他全无睡意,相信某人也没有,你可是同他见面之后就开心得彻夜未归呢。现在是时候去给那志得意满耀武扬威的家伙一记耳光了。当然,这只是个比喻,真要跟男人打架的话他还是习惯用拳头。   迪亚波罗把睡得昏昏沉沉的你抱起来,将那条已经破损的红裙子给你套上勉强蔽体,带着你离了酒店。你坐在他机车前面,被他面对面地揽抱在胸口,不到半小时就载你回了荒木庄众人现在旅居的酒店。   他把你安置在自己床上,通过电脑监控定位到法尼·瓦伦泰,找过去,开门见山地说:“她爱的人是我。”   瓦伦泰第一反应是不信,他觉得这脑回路不正常的神经病必定误会了什么。不论其他任何人跑来说:“小九爱上我了。”在他这里都有几分可信度,唯独除了迪亚波罗。这家伙明显在情绪理解力上跟常人有隔阂,智商全点在理工科了。   其次,瓦伦泰在心理拿迪亚波罗跟自己仔仔细细做了对比,确信自己全方位完胜。迪亚波罗唯二比他优越的地方可能只有身高和电子科技。   首先说身高。这人经历「黄金体验镇魂曲」一番折腾后,瘦成了一根竹竿,体脂低到吓人,虽然近期有所好转,但总的来看,瓦伦泰还是觉得自己的身材要健美得多。光个子高有什么用?   再说电子科技。你会幼稚到仅仅因为某人电脑玩得好就喜欢上他吗?真正的领导人绝不会只是某一科的偏才,而是能号令和统领各方面人才的人。他可是总统,不管是司机还是电脑高手,在他这都不过是打工的技术人员,根本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所以瓦伦泰只是淡淡道:“你又在发什么疯?这么晚才带她回来。”以目前的形势和迪亚波罗本身傲气的性格,他倒不担心会发生强|奸一类的事。如果你奋力反抗,迪亚波罗会因自尊心受挫而发飙,但还不至于强迫你就范,这相当于公然与全荒木庄为敌,而且会彻底失去正常获得你好感的可能,就现阶段而言并不明智。   但迪亚波罗始终保持着志得意满的自信神情,对于这色厉内荏的自闭症患者来说可真是少见。他说你今天一整天都跟他待在一起,关心他的伤势、请他载你兜风、跟他一起出海、挑化妆品、买衣服——她很喜欢我给她挑的裙子,立刻把你那条扔了,还穿着我买的裙子请我共舞——虽然我没跳。她喝了些酒,酒后吐真言,夸我好看,一直粘着我不放。我也不能辜负这番好意,所以跟她上床了。   瓦伦泰一瞬间心头火起,但经年累月政治生涯积累的沉稳还是发挥了作用——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误会。“我们等她醒了再说。”   迪亚波罗说行,叫瓦伦泰等着瞧。你昨天早上被种了一身吻痕后可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来到他身边的,是他把你哄开心了。你真心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他。今天早上你醒后,绝不会对他昨晚的所作所为有一丝反感,会亲昵且自然地接受他的触碰。   对方自信成这样,搞得瓦伦泰也有点动摇,但他还是预备看你今早醒后的表现再做判断。   你好像是很信任迪亚波罗,一点也没有展现出抵触,他给你牛奶你就接过来喝了,毫无防备,如果昨晚是被蓄意灌酒的话,肯定会生气,不肯喝对方递来的东西。   可看反应你很懵,像是压根不知道昨晚怎么了。他正要问,迪亚波罗已经清晰且单刀直入地说:“告诉他,你爱的人是我。”   不是……这突然演哪出?   迪亚波罗是有什么新计划吗?怎么也不提前跟你对下台本?   你宿醉中还在头晕的大脑艰难重启后飞速运转起来。   你确实有表达过对于太早步入婚姻的不安和犹豫,迪亚波罗当时就很朋友义气的样子:“你又不喜欢他,嫁什么嫁!?”在你阐述“接受求婚是为了不让瓦伦泰怀疑战局起了变化”的想法后,迪亚波罗又表示他替去你回绝。   这就是他替你想出的回绝方法?   既可以让你躲避没做好心理准备的婚姻,又可以不让瓦伦泰往战局变化方面猜疑。   如果你直接拒绝瓦伦泰的求婚,说:“我仔细考虑了一下,决定谁都不选,忘了我之前说的决定选一个的事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大概率会引发瓦伦泰下述推测:   “她怎么一见迪亚波罗就改了主意?该不会迪亚波罗有什么绝对能赢的把握或者给她提供了什么能保全所有人的新计划吧?不对,这里没有任何人能保证自己绝对会赢,迪亚波罗也不是会在意‘保全所有人’这种事的性格,其中必定有古怪,会考量这种事的只有普奇,他们说不定暗中联盟了。迪亚波罗肯定把计划告诉了她,她知道最后斗不起来,所以也不急着要站定阵营并选择某个人了。”   这样就暴露了。   可如果你拒绝瓦伦泰求婚的理由是……你爱上了迪亚波罗呢?   虽然乍听起来很离谱,但确实是个能同时达到“逃避婚姻”和“不引发对战局变化的猜疑”这两个目标的说辞。   若局势不变,荒木庄每个人最终都要各自为阵进行杀伐的话,你是肯定会选一个人站队的。如果你这时突然不选了,聪明如瓦伦泰肯定会猜到「局势已变」——你知道自己无需站队,最后会和平解决,也不担心被赢家抢走,因为有人告诉你最终结局会是「平衡」势态,没人会压倒性地胜出。   所以现在,想把「局势已变」的现状瞒天过海的话,你就必须像之前那样表现得「忧心忡忡」,无可奈何地挣扎着决定「选一个人」。   当然不能选对你表达过那方面意思的五位,那就得假戏真做了,你其实没有充分的心理准备,想能躲则躲的。   而且你决战时肯定要跳反到普奇那一队,不知道你选中的那位「男朋友/丈夫」届时会不会因此迁怒于人你,甚至对你的感情发生变化,不再喜欢你,那样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不选。   等决战结束,你已经帮普奇取得成果后,如果他们中哪位愿意理解你的做法,并不怨你——“就是因为你帮着普奇阻挠我,所以我才没能成为最强/实现野心。”反而对你的感情依然如故的话,你就再考虑他也不迟。   嗯,也算是一个考验。你尤其想知道瓦伦泰那时对你会是何种态度,你一直觉得他对你的「喜爱」有一部分是因为你是他实现复国愿望的桥梁。如果「美国梦」不再与你有关,他还会喜欢你吗?   你需要一些考验来检测他们对你的感情究竟是怎么样的。   你现在当然不能明选普奇,理由之前分析过,得防迪奥。所以你只能选迪亚波罗,他就是目前的最优解。   首先他对你没那方面的兴趣,你选他也只是跟他假装情侣而已。其次,你本来也打算暗中给迪亚波罗和普奇当队友,如果你成了迪亚波罗的「女朋友」,就能名正言顺地整天跟他待在一起,甚至很自然地关起门来说话。交流情报和密谋什么都很方便。   不愧是迪亚波罗,高玩中的高玩,这么快就考虑得如此周全。   聪明人的行为再怎么看似突兀也肯定自有他的道理啊,你别想那么多,赶紧配合就是了!犹豫这么久人家要起疑了啦!   头脑风暴结束,你迅速接上戏:   “啊,对,我爱的人是迪亚波罗。” [158]戏假情真:各有所思   迪亚波罗理所当然回应你的呼喊进入卧室坐到你床边,理所当然地握住你的手递给你牛奶杯,理所当然地把手搭在你肩头看着你喝,理所当然地要求你说爱他……   如此从容,如此理所当然……   可是有哪里不对劲……   瓦伦泰等着你出言反驳。   但你短暂地思考,或者说,从刚睡醒的茫然中回过神后,立刻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啊,对,我爱的人是迪亚波罗。”   有哪里不对劲……   迪亚波罗听罢你的回答,一把收紧揽在你肩头的手,用力吻住你的嘴角,响亮地留下黑色的唇印。翠绿的眼睛定位仪一般精准,始终尖刻地刺向海蓝——他在等他露出挫败的神色,然后睥睨地踩上一脚。   哪里不对劲……   诧异的表情在你脸上一闪而过,很快恢复如常,你生涩但迅速地挽上了迪亚波罗的胳膊并依偎在对方肩头。   不对劲……   “这可真是……出人预料……”瓦伦泰在那双翠绿眼眸的倒影里看见自己有一瞬失态,立刻强行恢复冷静,越是这种关头越不能急,精神上的溃败意味着彻底的「输」。   “我能……听听理由吗?”   没道理,从任何角度分析你都不可能选迪亚波罗。要说跟其他人比,诸如迪奥或吉良吉影之流,你当然对迪亚波罗好感度更高。但若跟他瓦伦泰相比?不可能!这个粉毛混混哪里比他强!?   你再度陷入头脑风暴。这个问题没法让迪亚波罗替你圆谎,就他那糊穿地心的情商,怎么可能会编爱情故事?一开口保准穿帮。   迪亚波罗还真开口,调侃中带着嘲讽:“可能因为我比你大……”   你一秒打断他,这家伙口不择言地瞎说什么呢?想不出理由就胡编乱造吗?要说大,瓦伦泰大他快一轮了!再者,怎么可能有人选伴侣的时候只考虑年龄问题?   “……其实,”你飞快地说,“我对Dia一直很有好感,只是我之前以为他对我没那个意思,所以放在心里没说,觉得就这样做朋友也很好。但是昨天他跟我表白了。”   边说边编吧,让对方等太久容易起疑。这波只能由你来操作,迪亚波罗的脑子根本派不上用场。作为一个团队,得学会要分工协作、发挥各自的特长。   “Dia跟我说了之后我才发现,他一直是对我最好的人……”   迪亚波罗做什么总拧你的腰!?就算他对Dia这种肉麻称呼不满也别现在捣乱啊,用爱称会显得更亲昵、更有情侣感,细节决定成败懂不懂,这木鱼脑袋怎么不开窍?!   “从我到达危机四伏的「荒木庄」第一天起,他就是主张保下我的人。我遇到危险,他会救我。包括在梦里,要发生不好的事的时候,我也会想向他求救……”   越说越像那么回事……嗯,完美的谎言就是要半真半假才有可信度。   “在上次的决战中,你们俩都带给我很多感动。迪亚波罗给了我勇气、看穿了敌人的替身能力,您以命换命的意志也让我深受鼓舞。如果仅凭那场战斗结下的羁绊,确实让我难以抉择。我之前决定选择您,是因为迪亚波罗尚未向我袒露心迹。在那时对我表达好感的人中,我心里的天平是倾向您的。但是……”   但是什么?你有点想不出来。你抱着迪亚波罗的胳膊,用你根本没法聚焦的双眼「深情」地凝视他,拖延时间。   “在Dia向我表白后,我意识到,他很早就开始守护我了。而且我跟他在一起很开心,他年轻,又是现代人,跟我更有共同话题,我们可以一起讨论游戏、衣服和化妆品,我很喜欢他陪着我,有种安全且放松的氛围。如果从「爱情」的角度来选择的话,我更愿意选他。”   瓦伦泰听你讲述时没有打断,全程情绪都很稳定,这让你很放心。他性格并不偏激,大概会礼貌而不失尊严地接受「拒绝」,不会纠缠不休。   “非常抱歉,我对您还是「尊敬」的情感更多一点。请恕我拒绝求婚。”   失恋事件大概会让瓦伦泰难受一阵,虽然不想伤总统的心,但你这边的计划更重要!你有着让所有人活下来的目标,你一定要帮普奇和迪亚波罗瞒天过海,你们三个结成小团体的秘密绝不能被发现。这些脑子里只有战斗和置他人于死地想法的男人们根本不知道你正肩负着怎样的重担啊!   有战斗就会有伤亡,谁也没法保证自己会是最后的赢家。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可是在为他们每个人更高的存活率而努力。哪怕现在要给他们造成些许伤感也无暇顾及了。失恋的伤心和失去性命的可能性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这番道理压下了你心头的愧疚,你要硬起心肠把戏演下去。   最多再几个月,等完成下个同人世界的任务、帮普奇接触到造物主后,你就可以澄清误会、说当时只是为了计划顺利才假装跟迪亚波罗在一起。   如果瓦伦泰那时不因“没拿到造物主的力量称霸全球”而迁怒于你的话,你就在解除误会的基础上考虑跟他交往吧。立刻结婚还是太草率了,你得说服他按21世纪的习惯先交往增进彼此的了解。   瓦伦泰一直在观察你的表情,试图找出可以解释那份不对劲的合理原因,但你身上紫红的吻痕无时无刻不在分散他的注意力,他无法像往常一样完全保持冷静和理性分析战况制定策略。   你的声音、语气……依他的经验,其中含着「真诚」的部分……   不,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你爱迪亚波罗?怎么可能?比起他,世界第一强国的总统,你更喜欢一个连合法身份都没有的地痞流氓?比起成为第一夫人乘着陆军一号出席白宫晚宴,你更愿意坐在那个混混的机车后兜风?   “你到了叛逆期吗?”他问。还是没有生气,至少听上去没有。这时候生气正中对方下怀,迪亚波罗就等着他失控。   对瓦伦泰而言,情绪从来不是用于「宣泄」和「释放」的,他只会「合理」地「运用」情绪。   但他的「自我」此刻跃跃欲试地想要冲破理性的桎梏,不再安于当「正确」与「合理」的「奴隶」。   “不,我真心喜欢他。”你说。   瓦伦泰听见自己问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错误问句:“你们睡过了吗?”不该问的,若你们两情相悦,他这样只是自取其辱。可他突然就是发疯似的想知道,想从你那里听见几乎不可能的否定回答。   “睡了。“迪亚波罗说。   瓦伦泰盯着你,等你开口。   你浑身都痛,但下身并没有撕裂感或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所以你很确信迪亚波罗没对你做什么。但既然迪亚波罗说睡过了,你肯定只能顺着他说。不管你昨晚是在哪条水沟里发酒疯把自己磕得青青紫紫甚至可能活吞了青蛙,现在身上这些异状都是因为跟迪亚波罗上床所致。   没错,这样说可信度更高,而且能合理解释身上的痕迹。迪亚波罗这时候倒考虑得快,怕你犯傻照实讲所以抢先回答了。   话说你昨晚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啊,又是落水被海怪袭击又是末日废土探险什么的。果然喝多了就开始幻想奇妙冒险了吗?说不定你还真打算冲进海里抓章鱼、抓水母什么的,然后迪亚波罗就跟在后头收拾烂摊子把你捞回来。大概还强行给你灌了醒酒药,所以梦里的能量棒尝起来才不像食物应有的味道,醒来后喉咙里还有股怪味。   总之你故作娇羞地埋进了迪亚波罗怀里表示默认。他很配合地抱紧了你,暧昧地说:“今晚继续。”   嘿,这不是能演好么。   房间里冷气很足,你穿得单薄,迪亚波罗怀里靠着还挺舒服,暖烘烘的,你真有点昏昏欲睡了。你昨晚睡了感觉跟没睡似的,累得慌,而且浑身酸软乏力,迫切地想再睡个回笼觉。   瓦伦泰没什么过激反应,也不像透龙那样极力挽留,比你想的还容易拒绝。19世纪的绅士大概这点风度还是有的。女士明确表示自己心有所属的话就不宜再多纠缠了。瓦伦泰之前在医院的时候就批评过迪奥:“这么纠缠女士太没绅士精神了。”   失恋事件貌似没对他造成太大困扰,果然成大事者不会拘泥于一人。你为他的反应而放心。虽说只是不得已必须骗他几个月而已,你也不希望他太难过。   “让我跟你单独谈谈。”瓦伦泰最后说。   你或许听不出,但迪亚波罗对于他人语气中「施压」的成分有着敏锐的感知。就算对方自身都未曾察觉或者本意并非如此,他也知道瓦伦泰动真格了。就你这点水准,会被三言两语逼到没退路。他不可能让你们独处,放任这种事发生。   让你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因为无法狠下心、怕伤害到别人而哭起来吗?那些没种的废物之前就是这样争抢你、逼你做选择的?   他把你塞进被子,留在床上,起身,一句话将你隔出去:“我来谈,单独。”   “我说。”瓦伦泰一字一句道:“我要跟她单独谈谈。”   迪亚波罗寸步不让,“谈事,找我。”   “她没有自己的主张吗?”   “她主张过了。”迪亚波罗说,“现在轮到我们解决私人矛盾。” [159]错综:其一   有一些针尖对麦芒的棘刺在这个冷气很足的房间滋长,氛围变得扎人,从瓦伦泰说出那句他想跟你单独谈谈开始。   你不知道他想跟你谈什么,但你知道,如果你跟他单独出去,他也不会眨着水汪汪的蓝眼睛晃着你的胳膊软声软气地挽留:“Honey,你真不要我了吗?”   不会是这么简单的状况。   晴空正变成深海,房间在涨潮,空气被挤得稀薄。   温柔可靠的绅士风度不过是浅薄的皮囊,瓦伦泰是个令人生畏的可怕对手,如果他冷下脸决心要「赢」的话。   法尼·瓦伦泰的人生词典里从没出现过「输」字。   想爬上政府首脑的位置,光靠爱国理想一类东西远远不够,靠「D4C」野蛮地清除竞争对手也只是杯水车薪。政坛不是靠武力拼杀的战场,而是凭阴谋诡计步步为营的黑箱。他手上有数不清的dirty deeds,轻而易举就做了。你早知道他不可能是个干净的好人,但这是你第一次觉得他可怕。不是因为他身上贴着恶人和反派BOSS的标签,而是因为那份威压指向了你。   那些为了不吓到你而隐藏起来的爪牙正在恢复原本的锋利。   荒木庄只有坏人和像好人的坏人。   第一次相遇时,让你胃疼得抽筋想吐的恐惧,才是他们最真实的、毫不收敛的一面。   你此刻在躲另一位坏人怀里,他按下你的头,把你塞回被窝,柔软保温的织物隔绝掉扎人的冷刺。或者是他替你隔绝掉的。迪亚波罗的存在让你有了可以喘息的安全空间,尽管他也是坏人,他也很锋利,可他没有把锋利的一面对准你。你真的不在乎他们是不是坏人,只要他们对你不坏。   瘦高的黑手党BOSS在你觉得僵冷的空气里从容地起身,显出习以为常的游刃有余:“谈事,找我。”   “她没有自己的主张吗?”第三人称,但你知道瓦伦泰在问你。   你不想回答,也不想主张什么,至少现在不想,你只想躲起来,缩在迪亚波罗身后的被团里当鸵鸟。你真切地感觉到了畏怖,从一个你本以为很安全的人那里。你已经把故事编好了,迪亚波罗应该能对付。黑|帮老大比你更能适应压力情景,你没有把握撑过政治家的盘问。   迪亚波罗站在床边,只留给你背影。他有着相当男性化的身体线条,宽肩窄胯,几乎和腰线平行下去的两条长腿,没什么脂肪,一点也不女气。   你之前怎么会把他当作女孩子呢?   他让你躺回床上的同时顺手把你没喝完的半杯奶接过去喝了。你总觉得喝牛奶这种事跟他很违和,尤其还是你喝剩的半杯,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迪亚波罗同样多出了令你陌生的气场,那是不会在跟你独处时出现的东西。他随手把空杯子撂在床头柜上,叫瓦伦泰出去说话,就他们俩,没必要把你卷进去担惊受怕,“扯她做什么?没信心应付我?”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傲慢与轻蔑,嘲讽对方摆副冷脸不知给谁看,这点气势最多也就吓唬吓唬没种的。   瓦伦泰知道他又弄错了对策,他今早不到短短半小时里已经接二连三出现决策失误。他应该心平气和地请你跟他单独聊聊,用恳切的、真诚的、略带困惑的口吻:“我当然尊重你的选择,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跟我单独谈谈。这太突然了,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我想请你给我一个更正式会谈和拒绝。”   不管怎样,先跟你单独搭上话,再通过语言诱导摸排寻找让他觉得不对劲的理由。而不是一句生硬的“让我跟你单独谈谈。”   你被他不加收敛的气势吓到了,敏锐地感知到危险而退缩。既然你不意愿,就更别提已经把肉叼在嘴里的恶魔——正把你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只要你有些许不情愿,他就不会放任令你恐惧的人靠近。   哪怕你愿意跟他单独聊,迪亚波罗多半也要在一旁严防死守……   肯定有误会,怎么想都不对劲,可他引以为傲的判断力却没法分析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连制定一个条理清晰的计划去排查不对劲都做不到。他一直在犯错,频频失误,一点也不冷静。   冷静。冷静又有什么用!?事实胜于雄辩!你身上的痕迹已经说明了一切,不管那让他觉得不对劲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你选择了迪亚波罗并且已经与之发生关系是不争的事实!   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还是说因为自己不愿意接受结果所以才一直固执地要寻找符合心意的解释?有没有可能他是在钻牛角尖逃避现实?   他在自我怀疑?他的精神防线居然会被这种下三滥的家伙动摇!?奇耻大辱!   肾上腺素激得他不知道是亢奋还是生气,最后出来的竟是笑音,好啊,那我们出去谈,文明的绅士不应该让女士为难。   这神经病贱种他妈自找的!看看到底谁笑到最后!至于你被下等人玷污过的身体,等他亲自给你洗刷干净。这回你再怎么哭怎么求也休想他停下。daddy看你可怜,稍微给点好脸色,放你一马,你就叛逆得不知所谓,转头找别的男人上床。皮痒,欠抽,缺调教,他不给你收拾得俯首帖耳你别想下床。   没错,把你扯进来有什么用,你能决定多少自己的命运?还不是他们谁抢到就归谁。既然木已成舟,他只跟你当下的所有者交涉就好。至于你本人的意愿,或许就像迪奥所说,从一开始就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他们这帮人什么时候打从心底尊重过不如自己的弱者?既然看上了,有好感是锦上添花的情趣,没好感就先抢到手再慢慢驯。驯不出来才是自己无能。不会的,他不会第二次这么无能。他自信于不会输给任何人的社交手腕居然败给一个连英语都说不利索的神经病,这种耻辱不会出现第二次!   怒意冲得他心脏直跳,瓦伦泰有意放任愤怒的情绪控制自己的大脑,这比刚才令他陷入茫然的心慌意乱要好。至少愤怒会带来明确的目标和强大的毅力。   你见他们要出门,小声提醒了句:“别打架。”大概率是白嘱咐,但也不得不说,说一声总还是放心些,也是你唯一能做的。迪亚波罗清楚你们是在演戏,应该不会太动真格,但他脾气不好,你怕瓦伦泰三言两语刺激到他,引得他动火。   瓦伦泰离门近,先出去了。   迪亚波罗叫你只管睡,存点体力,少操心没用的事,接着也出去了。   你盯着天花板发呆,也没办法真就这么无牵无挂地睡过去,尽管你确实很累,尽管你除了躺在这张床上睡觉外无事可做,但你就是不能置身事外地不去想那些你没法左右的事,像迪亚波罗说的那样少操心没用的事,然后睡着。   没关系。迪亚波罗知道是演戏,他有分寸,不会下重手。瓦伦泰是理智的人,从不做无意义的事,现在荒木庄不能减员,那种纯属宣泄情绪、又不能彻底分出胜负的打架斗殴他不会随便参与。你这样安慰自己。   房间温度有点低,你略微感觉到冷,刚才忘了让迪亚波罗帮你把空调温度调高点,现在凭你自己是没法找到控制面板了。没错,连这么一点小事也做不到,有什么必要去关心远在你能力范围之外的事呢?   你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是为数不多的眼部受损前后看起来都一样的东西,一片白茫茫。   瓦伦泰的反应比你以为的更激烈,他最后真生气了,你能感觉到。不是一般人咆哮砸东西的那种生气,也不同于迪奥在医院强吻你的那次。他的愤怒是压着的,但仍有巨大的能量在汹涌。   太强烈了,不像他。   瓦伦泰连自己生命都能随时弃若敝履,只把个人当做实现目标的工具。你想像不出这样一个连自我的个体性都彻底丢弃的人怎么会执着于某个特定人并萌生爱意。   你值得他产生如此大的情绪波动吗?还是说他是因为「输赢」和「自尊心」才反应那么大?   你有时实在不明白荒木庄的人为和要争抢你,你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随着造物主偶然闪烁的灵感诞生,可能只是几张简陋的线稿,连目标和理想都未曾填充的苍白容器,机缘巧合之下与这些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集、思维根本不在同一层级的人物同行一段而已。   你自觉并不特殊,很容易就能被取代。   只好认为他们的争抢除了因为喜爱,还有大量胜负心和征服欲作祟的成分——不想输给别人、不愿自己的魅力显得比别人逊色。   可面对某些人、某些时刻,你又觉得说不准。   你回忆着瓦伦泰方才一瞬间如涨潮般淹过来怒意。   爷爷说生气很伤肝的……   你望着天花板,慢慢道:“对不起……”   真是……跟天花板一样苍白的话…… [160]错综:其二   朦胧中有人轻轻拍你的脸,被天花板填满的视野里多出一道深色的剪影,雪白的短发圣光一样环绕着他的颅顶,是与死气沉沉的苍白天花板截然不同的。   普奇确认你的神智唤回笼后,开口就直接问你是不是和迪亚波罗在一起了。   这不是他的风格,他应该先打招呼,然后说:“如果不冒昧的话,请允许我问一下……”   你预感到不好的事,匆忙从床上坐起。普奇按住你的肩膀,叫你先别急,拉起滑落的被子遮住你上半身。你想起自己的裙子比较暴露,还有轻微的破损,普奇是保守的人,于是拽起被子往身上扯了扯挡住肩膀以下。   他已经看到了你身上的印记,但还是谨慎起见又问了一遍:“你跟迪亚波罗在一起了吗?”   “没有。”普奇是自己人,所以你立刻照实说了。从昨天早上迪亚波罗告诉你计划再到晚上喝醉以及今早发生的事,“我是为了不让瓦伦泰总统猜出你们俩结盟的事才配合迪亚波罗演戏的。”你抱紧被子,这是现在唯一能给你安全感的东西,“穿帮了吗?”   “还没……”普奇的声音听起来思虑重重。他站在你床边,一尊庄重肃穆的神像,脊背无论何时都是笔直的一道。礼仪教养刻在他骨髓里,不是枷锁,只是习惯。   你很想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你不敢出声打断他的沉思,担心吵吵嚷嚷误事。你胳膊搭在被子外面,被冷气吹凉,变僵。你望着床边的神像。普奇,普奇,究竟怎么了……你在心里问。你有点怕听到答案。   他待了不到一分钟,并不解释什么,只说你的考量是对的,确实得这样才能瞒过去,他先走了,你继续睡吧,“别告诉其他人我来过。”   你在他身后追问怎么回事,他说了句没什么,一闪身就不见了,想必是掩人耳目悄悄过来的,不能久留。或者是觉得跟你说了也没用。荒木庄的人从来不指望你能解决问题。   又只剩你一个人枯等。   每次发生这类事,你的询问都只会得到“没什么”、“跟你没关系”的回答。他们把你卷入事件的核心,却又叫你置身事外。因为你只是个奖杯,不该搅进参赛选手们之间,他们的竞争你无力干涉……   你溜下床,踩到地板上,靠着墙壁,沿墙根绕屋行走,直到摸上门,推开是主厅。你继续沿主厅摸索,推开浴室的门、另一间卧室的门、娱乐室的门……终于打开通向外部廊道的门。   你没找到鞋,脚冻透了,出去之后好了点,廊道上冷气没那么足。你在走廊上盲目地前进,希望能遇到酒店的工作人员,问到迪亚波罗和瓦伦泰的行踪。他们俩外形那么显眼,见过的话肯定有印象。   你不清楚自己这样找过去是不是在添乱,普奇都叫你继续睡了。比你更聪明的人已经做出了判断,认为你现在起不到任何作用,否则他刚才就叫你去了,你为什么不肯安分点听话呢?就算找到那两人你又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到,你知道自己起不了作用,但你必须看见他们俩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现在立刻马上,再找不见迪亚波罗和瓦伦泰你要抓狂了。普奇刚才那番举动绝对意味着有什么严重的事发生了。巨大的、非理性的焦虑汹涌而来,你想大喊大叫,希望他们哪位能听见你的声音回到你身边,但你的喉咙哽住了,没有力气。你扶着墙想跳脚,最终却只是靠着墙坨下去。墙纸上有凹凸的花纹,硌在你光裸的脊背上。   这裙子是迪亚波罗给你买的。你是不是害了他呢?如果你不那么早提出什么要选一个人的事,而是一开始就信任他,把自己的烦恼向他倾诉,等他想办法的话,现在就不用考虑什么计策去瞒瓦伦泰了,他可以不用卷入这场斗争,瓦伦泰也不会生气,透龙也不会伤心……   这些聪明的、冷血的、复杂的、我行我素的混蛋,几乎每个人都说爱你,也都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好给了你,可为什么这爱让你那么不舒服?你突然好讨厌他们,又觉得自己不知好歹、没有资格,他们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明确的目标努力,轮不到你这个连确定的道路都没有的人评判。你还是讨厌你自个儿吧。   狭长空寂的廊道纵横交错,像没有尽头的迷宫,你方向全失,连回迪亚波罗房间的路都找不到了,更别提找那两个人。你草率的行动完全就是在犯蠢,可你没办法在明知他们中某位可能出事了的情况下只是静静地待在房间里,什么都不做地盯天花板。你必须到他们那边去,哪怕去了只能看着也好,你需要一些确定性。   你在一处廊道的交叉口碰上客房保洁,问她有没有看见一个金色长卷发的男人和一个粉发染豹纹的男人。她不太想跟你扯上关系的样子,甩了个“NO”就绕开你要走。你请她带你去大厅,她有点慌张地挥开你的手,好像怕你有传染病,不过还是在前面领路带你去了电梯,给你按了楼层。电梯门合上前她往空气里按了两泵消毒水。   大厅前台的登记员倒认识你,就是第一天帮你们办理入住的那个。你说自己眼睛不好,跟同伴走散了,不知道他们现在在酒店的哪一层,请她帮忙找找看。她就调出酒店的监控看了看,说先生们应该在宴会厅那层,电梯显示是这样的,但看不到层级内的状况,因为要保护顾客隐私,不能到处安摄像头。   她问你需不需要帮助。   你说谢谢,麻烦帮我按个电梯吧。   她说不是这个,语气在深吸气后异常严肃:“那些男人跟你是什么关系?他们挟持你了吗?”   “没有,他们是我的朋友。”   她对你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但还是出于职业素养帮你按了电梯。你一个人在金属仓里上升,电梯停了两三次,有其他乘客进进出出,落在你身上的目光都不太友善。有两个人咬着耳朵窃笑私语,你听见他们说“bitch”,立时就明白了保洁和前台小姐以及其他乘客的看向你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不由得把头埋低下去。   你衣衫不整,皮肤上还有印记,看上去肯定糟透了。   荒木庄的人会不会有时也这样想你呢?混在那么多对你表达过好感的男人中间,被那么多人亲过,被那么多人摸过抱过……你对他们来说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你看不清电梯显示屏的楼层,只能问另两位乘客。他们告诉你到了,目送你出去,望着你的光溜溜的背揶揄地笑,毫不避讳地在后头讨论以你的品相大概能卖多少钱一个钟。   你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你只想快点找到迪亚波罗和瓦伦泰。   这一层是可以租来办酒会或派对的地方,厅室面积大、数量少,你沿着墙才摸索到第二间大厅就找到他们,不止迪亚波罗和瓦伦泰,其他人都在。空气就像你第一天跌进荒木庄时感受到的那般低沉,而你又一次成为了这个液压罐的破口扰乱了其中近乎凝结的气流。   门一推开,他们向来比常人敏锐数倍的感官立刻捕捉到外来者的动静,视线齐刷刷地刺过来。看见是你,迪亚波罗率先发话:“出去,这没你的事。”   卡兹走过来抓住你的肩把你往外揽,让你回房待着。   你又犟又气,感到莫大的委屈上涌,扭着身体硬往里挤:“……为什么不让!?明明跟我有关系……”   卡兹也没真用力抓你,你从他臂弯下梭进去。一间很大的宴会厅,一条长桌,迪亚波罗坐在桌沿,旁边散得很开的椅子上坐着吉良吉影、迪奥、瓦伦泰,其余人或倚或站,并不落座。   你先经过瓦伦泰,他看起来没什么异状。再走向迪亚波罗,他略侧了侧身,扬起左手轰你,叫你别打扰他谈事。你一个箭步扑过去探头查看他右半身。臂膀上端扎了条领带,袖子湿成深色,血水顺着袖口下淌,暗红的,在手背上凝成一道一道。   你开始哆嗦,呼吸变得急促。迪亚波罗把你头转开,说只是小伤,这么多人也就捞到这点便宜。   你没心思去问这么多人里包含哪几个人。你打得过谁呢?你拽过迪亚波罗完好左手叫他跟你走。   这条计策行不通,不能再用下去了,不管迪亚波罗是不是假装你男朋友,其他看上你的人认定了这一点都会明里暗里针对他、给他使绊子。他们本来肯定也打算对付瓦伦泰的,只是你做出选择的那晚一直跟瓦伦泰待在一起,他们不想当着你的面打架。   你算是把迪亚波罗坑了,万一他下个世界是中了「黄金体验镇魂曲」的状态可怎么办呢?荒木庄在抵达造物主的世界前不宜减员,但真想折腾人有得是办法。尤其对这些加起来凑不齐一颗良心的恶人来说。   你还不如一开始就接受瓦伦泰的求婚,别那么畏畏缩缩地说什么太早跟不了解的人结婚很不安之类的话。你连这点恐惧都克服不了吗?就因为你想躲,迪亚波罗才不得不想这出办法帮你糊弄。他本来只要集中精力准备到达造物主世界之后战斗就好了,精神力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的。   「爱之列车」是全防御型替身,想伤到瓦伦泰很困难。你选了瓦伦泰他也不会被针对到哪去,对所有人都好。   迪亚波罗不肯跟你走,叫你出去,他能搞定。   你松开他,几步走到瓦伦泰面前:“我跟你结婚吧,只要你愿意。” [161]错综:其三   瓦伦泰正坐着,瀑布一样的金发淌在肩头,厚密顺滑,宛若上好缎面一般泛着华美的光。椅背上端高耸的山形设计正好超出他颅顶,铜锌镶边的,于他,就是纯金的皇冠。有人能把假货衬得比真品更贵。他是位货真价实的国王。   迪亚波罗给你买的裙子也贵,可人家议论你像bitch。你没有鞋,衣衫不整,蓬头泪面,疯子似的几步冲上前,叫美国总统跟你结婚,如同一个歇斯底里的乞丐,痴心妄想做着未醒的白日梦。   你脑子嗡嗡的,头晕眼花,太阳穴直跳,还想吐。你算是知道什么叫令人作呕的邪恶了,那根本不是在描述厌恶之情,而是极端恐惧下人会胃痉挛的真实写照。他们的存在使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不确定的危险因子,生存所必须的呼吸变成一项随时可能致命的行径。   你气管都缩紧了。   你渴望一切回归原状。你不知道该怎么办。迪亚波罗那条胳膊伤得不轻,半边袖子都被血洇湿了,暗红的溪流凝在手背上,拳头像是布满深可见肉的裂纹。你受不了那个画面,你心脏直哆嗦,你很害怕。   如果时光倒流,回到上上个晚上,瓦伦泰叫你张开双腿,你一定张开,乖乖闭眼等事情过去就是了,哪那么难接受呢?有必要吓到哭吗?总比现在这样好吧?每个人都生气、伤心、打架、受伤,普奇神父的计划也面临暴露的风险……   你还不如老老实实当个bitch,把自己卖了,好歹是卖给美国总统,卖的价码也合算,远超金钱所能衡量。跟这群唯价值论的人在一起,不付出点什么怎么行呢?你能交易的也只有你自己。   你边说结婚边理自己的头发、抚自己的裙摆、收拾自己的卖相。你现在肯定谈不上好看,乱糟糟的,也许还会被嫌弃跟别人睡过了。瓦伦泰是19世纪的男人,保守是常态,他的身份和地位也允许他对伴侣挑剔。   你是怎么说的?哭着的?喊着的?镇定的?绝望的?祈求的?茫然的?麻木的?你听不出自己的语气,你有点耳鸣。死寂在话音落定的瞬间顷刻压下,空气凝结,无形气压计的水银柱疯狂暴涨,很快超出警戒线,bang!座椅扶手断在由网格布包裹的掌下,响得突兀。瓦伦泰拉长的影子罩住你,模糊的轮廓在视野里剧烈震颤……   ……是你在发抖吗?还是他?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捉住你的肘弯往后一拽,身后人硬得像块铁板的胸膛撞得你后脑勺疼。白色嵌绿棱的拳头破风砸出,光听音爆就令人胆寒。速A替身的动作快得根本看不清,结果倒不难猜——单论近战,这里只有「世界」能跟「绯红之王」对拳。   你被迪亚波罗掐着肩膀拧回去,他烧得像两团磷火的眼睛直逼到你脸前,低温的、阴森的、绿色的火焰,口吻威严到让你觉得陌生,每个字都咬得极重:“要么,滚出去,等;要么,安静点,看。”怒音从臼齿后挤出,听得出是极力压抑的结果,却仍旧魄力十足,常年烟熏火燎的喉咙像杆随时会炸膛的枪,“别侮辱我。”   由于肌肉用力,他上臂原本已经止血的伤口崩裂了些许,充当临时绷带用的紧扎领带下渗出零星的红。   你创伤后应激障碍真要发作了,而且迪亚波罗现在的样子好可怕。你想用波纹帮他止血,但呼吸全乱了,身体也被压制得发软,手脚抽去筋骨似的抬不起来。你磕磕巴巴,眼泪都蓄在框里不敢往下掉,“Dia……迪,迪亚波罗,BOSS,求求你,我拜托你冷静点,别这样……你跟我出去,我有话对你讲……”   厅内不远处一阵骚动,椅子的摩擦声、脚步声、替身挥出重拳的击打声,迪奥厉声喝令,好像是说退下什么的,吉良吉影发出阴沉的笑声……   瓦伦泰现在怎么样?被打得重不重?「恶行易施」正面对拳不行,躲出射程范围应该没问题。你什么都看不见,除了近在咫尺的迪亚波罗,他把你捏得死死的,你想动弹都难。你必须先把这个矛盾核心拉出去,单独和他聊聊,告诉他现下的方法行不通,你们得另辟蹊径。   迪亚波罗偏头望了眼迪奥和吉良吉影的闹起动静的方向,骂了句找死,也不知在说谁。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你不该来的,正如迪亚波罗所说,你在这耽误他谈事。你来时,他手上血痕已经干了几道,扎了绑带,湿痕正渐渐凝固,看样子距上一场战斗结束已经有了一阵。他们或许真的打完了,只是在谈事而已。   你又采取了错误的行动吗?   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或者你就该什么都不做,躺平接受自己终将被赢家拿走的命运?思绪散得太开,忽而一阵心累,决定先顾好眼前这个。荒木庄的家伙怎么可能只是谈谈,要是你没来,接下去的大小斗殴肯定少不了。迪亚波罗就是这场针锋相对的核心,你得把他带走。   你没料到那个谎会引来这么大的麻烦,你刚睡醒时还很糊涂,只是盲目地配合。迪亚波罗预料过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吗?若早知如此,依他的性格,应该是不愿招惹上这些麻烦的。你得找个台阶让他脱身再另想办法。   你艰难地对抗着似乎比平时重得多的地心引力,抬起绵软的胳膊,双手握住他右腕——此刻正按在你肩头。一边调整呼吸给他止血一边好声好气地劝他跟你离开。   迪亚波罗的糙手抹过你眼皮,刮痧一样很痛地给你抹掉眼泪。他说这是男人间的事,叫你少管,要是害怕就回去等。他没你想的那么弱,他会证明给你看,从今往后,除了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你动手动脚。你唯一该做的,就是信任他。   不是,他说什么啊?拜托先顺着你的话脱离这个是非之地成不成?哪怕有个几分钟重新商量对策也好啊。这时候拽什么硬汉电影台词?你想跪下来求这位奥斯卡影帝别演了,您看看自己胳膊成什么样了行不行?道上的人都这么讲朋友义气?答应帮忙就必须一帮到底?   他拨开你,回身往长桌边走,“继续,速战速决。”   你急得没办法,无赖似的死抱着他的腰和那条完好的胳膊,拼命拦他,说你不要打架,先控制控制情绪,跟我出去,心平气和地再慎重考虑一下。你现在就是上头了,将来肯定会后悔的。我求你了,你都受伤了,你去下医院好不好?有什么事明天再……   他抬起那条受伤的胳膊单手把你拈开,好像你只是个粘在身上的蜗牛,轻轻松松。你真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你拿任何人都一点办法也没有。没有人在意你想法。连卡兹都叫你不要多管,道法自然,规则一直都是这样,地盘、食物、配偶,都要竞争才能获得,需要靠你心疼和保护的男人配不上你,“他想要你,让他凭本事拿。”   好了,不用问了,你知道迪亚波罗之前说的“这么多人”里肯定也包含这位“人”了。刚才你进门前,除了普奇,估计所有人都对迪亚波罗发过难了。   你回身找瓦伦泰,他倒已经站起身了,正用手帕擦拭嘴角。你想看看他伤得重不重,被他抬手挡开:“我今天所受的羞辱已经够多了,小姐,不必把你满出来的同情心洒一点施舍给我。   你想跳起脚来骂人,你不明白男人们都长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脑回路。现在是关心什么该死的自尊的时候吗!?受伤麻烦赶紧处理伤口啊!要是发炎了会很痛的!他们到底在这儿打什么架!?是没进化的猴子吗!?都21世纪了还靠丛林法则处理问题!麻烦去一去兽性,向文明人的方向进化好吗!?   你说了他们也是不肯听的,你需要人道主义学家,辩才好的那种。但他们大概连辩都懒得,唧唧歪歪听着烦就直接杀了省事。荒木庄就是这样一群不讲道理、只讲实力的混蛋,而你在担心这些混蛋们的伤情,连他们自己都不在意。你可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傻子。   你气得有点想笑,但你笑不出来,你眼睛和心脏都在发酸。   你想摔门就走,从此再不搭理这帮人,但你也没走,因为你的命运还捏在这帮混蛋手上。   事已至此,你干脆祈祷迪亚波罗能赢吧,这样计划就顺利瞒过了,你也不用结婚了,皆大欢喜。更何况他也是为了帮你才这么做,盼望他能顺利吧……但打架上头和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两点果然还是很讨厌……   迪亚波罗喝了杯水,把浸血的领带松开,撕了片干衣服重新绑了一遍,问继不继续。   你听见透龙很有辨识度的清亮嗓音:“她在,没问题?”语气跟你记忆里相比变了好多,那么冷,可爱的口癖也没有了。   是你造成的吗……   还是说这才是他真实的一面?由于被你拒绝所以懒得维系之前的伪装了呢?   每个人都对你隐瞒好多……   要按他平时表现出的性格,这时候肯定会趁机温声细语地安慰你吧?   是你自己放弃了这样的透龙。   可是这样也好,整天演戏想必是很累的,起码他现在可以做自己了,应该会轻松不少。虽然失去了爱情,但回归了自我也很好呀。   这位戴着面具、模仿人类情绪的硅基生物又是出于什么样的欲望想抢夺你呢……   迪亚波罗回了句:“她想看就让她看。”   看个头!你才不想看他们俩打架!   “我不想看……”   他们让你不想看就回去,早说了你没必要待在这儿。   你直接往地上一坐开始哭,说我好害怕,路上经过的人都叫我bitch,我不敢一个人回去……   立刻好几道声音投过来,问你谁说的这话。   你且不回答,开始冲迪亚波罗撒娇,求他送你回去,让他哄你睡了再走。“你不在的话我好不安,根本睡不着,你送我回去了再处理这边事嘛。”   迪亚波罗默了一会儿,还真过来了。   好么,只有这种退场方式让他觉得比较有面子是不是?前面那些劝他注意身体、处理伤口的建议全让他有种临阵脱逃的丢人感对不对?帝王奇怪的自尊心。   随便了,反正你的目的算是达成了。你一定要趁独处的时候跟他把情势捋清,让他头脑冷静下来。 [162]误会:其一   迪亚波罗的鞋停在你身侧,垂下一条胳膊伸到你眼前。你抓住他的手,他收拢五指,提臂,把你拎起来。你被拉得略跄一步,旋即被搂住腰固定住身体。“哄她睡了再来。”丢完话,视线转向你光裸的脚,问你要不要抱。   空气沉郁压抑,静谧地半凝不流。从你坐在地上哭闹撒娇、说让迪亚波罗送你回去时起,或者更早一点,从你闯入这里、看过迪亚波罗的伤势后说要跟瓦伦泰结婚起,原先针锋相对的、清晰尖锐的敌意多出一份难以言喻的滞闷。一些更加厚重浓稠的危险因子加剧了紧绷氛围的森冷不适。   你下意识贴近迪亚波罗,寻觅可以呼吸的空间,声音低低地说不用他抱,快点离开就好,“我自己走,你伤……”   他猛地一把将你打横抱起,臂膀在你身上用力收牢,胳膊没有一丝缝隙地扣紧,紧得有点生疼。   你不明白怎么了,也不敢多问,被束缚得无法动弹,只能安静窝着。   厅内一声金属鞋跟擦过大理石地面的刺耳响动,迪奥又像自言自语又像特意讲给某人听似的说了句:“谁耐烦等。”脚步渐行渐远,推门,门轴回弹,门板扑打空气,吸血鬼从大厅另一扇门离开了。   迪亚波罗用一点也不随便的语气说:“随便。”声音不大,不知回给谁的。迪奥早走了,其他人的状况你看不见也听不到。他抱着你走向你来时的门,很响地踢开。你愈发安静。   门轴自动回弹闭合,隐隐传出某人被切得零散的字句:“……不急……以后……”分不清是谁。   迪亚波罗肯定也听到了。他没有任何反应。   你之前出电梯花了很久才摸索着找到他们,而迪亚波罗抱你走了不到一分钟就返还至原点,足见自己方才绕了多少冤枉路。他用替身按了电梯,沉默地等着那个铁皮桶升到本层。   你不太敢跟他说话,现在的迪亚波罗给人感觉很可怕。他双臂铸铁一样箍着你,动作透出未消的余怒。刚从战场离开,萦绕周身的肃杀气场也没散去。血腥味笼罩着你的嗅觉,令人不安。你小心翼翼地鼓起勇气,尽可能温声软语避免刺激他:“……我们去医院吧。”   他贴了贴你的额头,问你哪不舒服。   “不是我,你……”   “不去。”微愠、专断、不容商量。   冷酷独裁者的腔调让你不敢言语,怕太啰嗦惹他发火,心里却忍不住有点委屈,半是生他的气半是替他担心,不确定要不要再劝两句。   电梯到了,他迈进去、关门、按楼层,粉色的发尾刺痒地垂到你脸上,头颅微低,像在观察你。电梯下行,片刻失重,他黑色的唇瓣动了,做出让步:“叫客房服务送个医药箱。”拇指把你翘起的嘴压平下去。   迪亚波罗不喜欢上医院。排队、取号、大喇叭播着XX先生请到X号诊室,拥挤的人群搅动着浑浊又被反复消毒的空气,每个人脸上除了病容就是愁容……   熙攘、吵闹、烦躁、焦虑……   他年轻时常上医院,广播一念他的名字说请到精神科取药,周围所有眼睛就自动开始搜索扫描,等待张望那个即将从等候区长椅起身的人。想上厕所或想出门抽烟的人此刻也全都坐着不动了,怕被误当成神经病。他踟蹰地停在原位,等广播念到第二遍时站起来,瞬间成为焦点,形形色色的目光戳向自己,各种含义的都有,他一路伴着这些粘在身上的眼珠子走去精神科。每逢这时,都有种把所有人脑袋砸开花再把那些眼球抠出来踩烂的冲动。   这当然不对,一般人难得遇到神经病,觉得好奇,多看两眼是正常的,大部分人都会这么做。他的理智劝解道。内心深处的魔鬼却拒不接受这合情合理的说辞,仍旧咆哮着要发泄一腔无名怒火。不同的声音在脑海里争吵斗殴、灵魂撕扯出裂痕、碎开……头痛、浑身都痛……   “我疼……”你小声告饶。   怀抱略松,迪亚波罗短促地喘了口气,接着懊恼地啧一声,放下你,侧移半步,歪头倚到电梯壁上。冰冷的金属墙贴着他火热的皮肤,紧攥的双拳骨骼捏得咔吧直响,神经质地不断小幅敲打手边的东西。   你试探着靠过去,拉住他的右手给他止血,传输有镇静止痛效果的波纹。战斗结束后去甲肾上腺素之类的激素水平会下降,你估计他伤口开始疼起来了,不舒服。有疗愈效果的波纹应该能让他好受点。   恶魔狂暴的脉搏逐渐平复至普通人类的节奏。他深呼吸了一下,慢动作回握住你,把你勾入臂弯。你缓缓拍抚他僵硬的身体。   电梯稍停,有其他乘客三三两两地进来,你不自在地往迪亚波罗身后躲了躲,藏起自己。这回倒没什么不友善的议论。大概因为有个一米九多还纹身染发一脸不好惹的男人跟你站在一起。   风平浪静到了迪亚波罗住的那层,他拍拍你的背示意你走前面。   你刚出电梯就听到后方一声巨响,回头看见迪亚波罗揪着一个男人的头砸在墙上。你不明所以,其他人和你一样吓呆了,身体后倾一动不动。   那男人比迪亚波罗矮,但体格很壮,麻布袋一样被抡到电梯一角。迪亚波罗一脚踹在他下身,两步跨出来,蒙住你的眼睛给你调了个方向,说怕打架就别看。揽着你走了。   你被他疾风骤雨的脾气搞得一惊一乍地担忧受怕,问到底怎么了。他说那男的眼睛不老实。   “……也许人家只是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确实引人注目,也难免让人多想,总不能别人脑子里的东西也去管,“如果没有实际的言行骚扰……”   “你懂什么。”迪亚波罗不耐烦地打断你,听上去有点生气。   难道让他在明知有人用视线剥你衣服、对你意淫的时候,像个软蛋一样忍气吞声假装没看见?   你明显跟他一起的,那男的还敢用那种眼神看你,属于完全没把他放眼里。在意大利,如果有其他男性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肆意打量自己的女伴,就是明晃晃的挑衅和侮辱。   这时候,包容忍耐或礼貌劝诫可不会被视为涵养和素质,只会让人认定他是个没种的怂货并得寸进尺。大部分人都这么欺软怕硬。当然,也可能是文化背景造成的民风彪悍。他哪知道?他又没怎么念过书,更不是什么民族文化差异比较学教授。反正他生存环境就这样,大家只服从手腕最硬的人。   你手很软的牵着他,说我才不在乎那个人怎么样,我是怕你出事。   遇上没什么威胁的普通人倒还好,可若是更危险的情况呢,像刚才跟荒木庄其他人起冲突的时候,“我一开始叫你走的时候你就该顺势退出的。”   他用在宴会厅里抓住你肩膀时的语气说:“你不够信赖我。”   你还要怎么信赖他?由着他胡来把自己搞得破破烂烂吗?“我只是担心你啊,你看看自己现在像没事的样子吗?”你拔高了音量,“为什么你就不能收敛一下脾气,多注意保重自己的安全呢?”   迪亚波罗居然笑了,像是听见什么稀奇又好玩的话。你瞪他,笑什么笑。他不答,也不给你任何保证,挟你入房,甩上门,脱下浸血的衣服,问:“现在哄你睡?”他不会哄睡,但可以把你做晕,累了自然就睡了,“让你看看我有没有事。”   “我现在没心没肺才睡得着,还不赶紧处理伤口!”你看不清电话在哪,推着他催他叫客房服务送医药箱。迪亚波罗无可奈何地说你大惊小怪,但还是去打了电话,顺带要了两厅冰镇酒水。   你又唧唧哝哝,说寒凉伤胃,这房间冷死了,还喝冰的。迪亚波罗顺手抄了条薄毯扔你身上,再把你打包丢床上,叫你闭嘴,他的体质他自己清楚。   他去浴室冲了个澡,把干粘的血迹和汗渍洗掉。你懒得提醒伤口别沾水了,他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本来你也没资格管他。干他那行肯定受过不少伤,他有处理经验,随他去算了。反正你劝也是白劝,荒木庄这帮我行我素的混蛋全都讲个性得要命。   迪亚波罗冲完澡,客房服务正好把酒和医药箱送到。他腰间系着浴巾坐到你旁边,指挥你把冰镇啤酒的易拉罐压在他伤口周围。冰敷可以收缩血管,他清理嵌入伤口的杂物时不至于血崩得太厉害。   你双手拢在他右臂上,说用波纹帮他止血,保证不会血崩。   他说也好,然后把冰啤拉环打开喝起来。   你无言以对,早知道还不如拿啤酒罐给他冰敷。   哦,他拿了两罐。   迪亚波罗懒散地靠坐在床头,右手被你握着,左手拿着酒罐,靠意念操控「绯红之王」给自己处理伤口。他纹身太花哨,你看不清伤口的具体位置,更不知深浅,只能根据「绯红之王」手持的镊子和钳子找到大概方向——一道暗红的斑驳,混在刺青图案里还以为是片染料,知道是外翻的皮肉后便不敢看了。   你低头错开视线,他用冰凉的易拉罐拍拍你的脸问怎么了。   你抹了抹脸上的冷凝水,问他怕不怕血腥图。上网的时候,不是有些缺德网站专门搞这种事吓人么,突然跳出没打码的车祸现场照片什么的。你被此类jump scare贴脸会瞬间从尾椎骨直麻到大腿根。   迪亚波罗说血腥图倒是少见,只能吓人,没有任何收益。色情网页弹窗更多,其背后的利润空间和产业链普通人很难想象。他遇到过几次,一对大胸直接跳到屏幕前,有些做得好的还带娇喘音效。接着他花了几分钟告诉你怎么屏蔽浏览器弹窗,这样你以后上网就不用担心被吓了。   “嗐……反正我不可能再用电脑了。”   缝合包扎已毕,迪亚波罗把右臂从你手中抽出,试着活动了两下,没什么异样。他叫你少操心,还没见荒木呢,他会捉住那家伙让祂给你治眼睛的。   “……不是让普奇神父先接触吗?”   “普奇也会帮你。”迪亚波罗就着啤酒咽了几颗消炎药,“他人不坏,就是走火入魔,哲学搞多了。”   你犹豫起来,要不要跟他提别继续假扮男朋友的事呢?他好像很介意这个,觉得你阻止他是不信赖他的表现、你是在怀疑他这位大佬队友的实力。   迪奥方才说完“谁耐烦等”就走了,其他人也未必愿意继续等迪亚波罗处理「私事」,或许早散了,可能这起冲突就此结束了呢?毕竟现在「荒木庄」不宜减员,他们不可能真把迪亚波罗怎么样。但你离开前也听见“不急”、“以后”之类的字眼,你感觉今后总会有人会变着法折磨他的,如果下个世界是中「黄金体验镇魂曲」的状态就更是雪上加霜。   迪亚波罗忽然想起什么,叫你不用担心吉良吉影,但没解释原因。   你现在没心思刨根问底一件件捋清那么多事,只能先顾眼前的。“……您还撑不撑得住?”你握着他的手指,仰起脸认真道,“请不要说逞强的话,拜托告诉我真实感受,您要是觉得难熬我们就另想别的办法。”你或许想不到,但可以去找普奇商量。   迪亚波罗把喝完的啤酒罐随手丢开,喉咙里发出愉快的低笑。他捏住你的脸,轻轻揉搓,身体慢慢压近,直至你的皮肤感触到他吹拂的呼吸:“你心疼我?”   你恍惚觉得他的动作和语气有点暧昧得过头,正在猜疑,恶魔之吻就落下来印在你嘴唇上。   ————————   感谢岩浆城太太为本文第96章和第154章绘制的插图,时尚帝王们的穿搭设计。   感谢博够太太为本文第107章和第158章绘制的插图,经典台词CG。   感谢摆烂的鱼太太为本文第22章、第89章、第151章绘制的插图,非常可爱的画风。 [163]错综:其四   迪亚波罗抱起你离开。不同于其他男人带着困惑的不甘与恼火,普奇手心实打实地捏了两把汗。   他敢说自己是整场闹剧中唯一搞明白了事件全部前因后果的人。问题在于,即使他有上帝视角,也无法在多方势力的注目下公然上前把这一团乱线拆解清楚——会穿帮,一些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信息会泄露。可若放任不管,任由误会积压,也迟早要爆发更严重的问题——比如现在,他的直觉告诉他马上要出事,他在人际关系上的直觉向来很准。   你要是够聪明,最好顺水推舟假戏真做,万一迪亚波罗发现从头到尾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没对上脑电波……后果……   普奇不对精神病人的理智抱有任何期待……   他当然不能直接追着迪亚波罗出门的方向赶出去,横插到你们之间见机周旋。在其他人眼里,他仍是迪奥的队友,和迪亚波罗不过是泛泛之交。所以迪奥一走,他后脚就跟着迪奥走了——与迪亚波罗方向相反的门。   门外的廊道不知通往何方,迪奥也不在乎会走到哪,反正于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或许只是心烦意乱,失了方向——普奇很清楚迪奥各种表情所蕴含的信息。   廊道前方的窗子照进阳光的亮斑,他赶前几步,在吸血鬼路过前拉上窗帘,回头,正对上走迪奥赤金的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他。   “他们没在一起。”普奇说。他之前打听到消息后就给迪奥传过讯号了——在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冲对方轻轻摇了摇头。但这个肢体动作可以有另一种解释——不知道,没弄明白。所以现在他又重新用清晰的口语表述了一遍:“我问过她了,她否认了和迪亚波罗的关系,那孩子不会对我说谎的。”   迪奥凝住的表情一动不动,视线直戳在眼前黑白难辨的灵魂上。   你刚才表现得对迪亚波罗太过偏心,身上又有许多暧昧过后的痕迹,普奇思考着从何解释,怎么增加话语的可信度,却见迪奥冷不丁咧开嘴:“很高兴吧?验证了迪亚波罗的实战水平。”他像是根本不关心、甚至从未在意过上述情感问题,“他能应付许多人,这盟友挑得真好。”   普奇心底数起质数。   一开始还不至于打起来。   一开始只有迪亚波罗和瓦伦泰的时候,还不至于闹成现在这个局面。   瓦伦泰心中始终持有一丝隐约的疑惑,尽管他的判断力已经严重受扰,却仍试图通过话术技巧弄清那个让他觉得有违和感的疙瘩。「恶行易施」近战不占优势,现下又不能真弄出人命,纯为发泄情绪的无意义斗殴他不会参与。   至于迪亚波罗,他自认是赢家,过去跟瓦伦泰积怨也不算多,没兴致痛殴落水狗——只要对方别主动招惹他。   所以如果只有他们俩的话,最多不过口角冲突。   前提是只有他们俩。   一两个小时前,普奇到达现场时,正撞见吉良吉影被迪奥一拳打到墙上。   他一阵头大,缺乏睡眠的脑仁一抽一抽地胀痛起来。   普奇连熬了两个晚上的夜,配合吸血鬼的作息时间,陪着迪奥谈天说地、商讨统治世界的计划——表面。实际是担心迪奥做出不理智的行径。因为你,这位暴君尝试爱上的第一个人,决定答应另一个男人,一个曾在战斗中输给他的男人,瓦伦泰,的求婚。   但迪奥表现得很寻常,甚至冷静得过头——从最初的烦乱中抽离后。   你选择在瓦伦泰那儿留宿的当晚,迪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懒散地坐在漆黑的房间中。面前的桌上放着红酒,映着他眼中的血池。户外有其他建筑亮起的灯,海边也有篝火晚会,星星点点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是屋内唯一的光源。他在发呆,或者沉思。窸窸窣窣的尸生人在暗处眨动着鲜红的眼珠。   顺带一提,这波尸生人里现在混入了穿警服的。有警察来调查人口失踪案,然后被迫加入了尸体派对。近两天这附近行踪不明的人可真不少,想必将来会在这个世界留下恐怖都市传说。迪奥看上去百无聊赖、无所事事,以至于无事生非,但普奇清楚现状比所谓的无聊要糟糕得多。   神父悲悯地在心底划了个十字,带着程式化的理性,或者说冷漠,告诉自己:“牺牲不可避免。”   就这样枯坐到后半夜,迪奥突然谈起统治世界的计划,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太阳升起后毫无倦意地送他出门,邀他今晚继续商定细节。   普奇尽职尽责地当起参谋,好像真要帮迪奥统治世界似的那么用心,从无二意。   无需问也能把迪奥的心路历程猜个七七八八——他不愿费心、也不想自降身份去讨人喜欢,换一份虚无缥缈、捉摸不定的爱意。为某人的好恶牵肠挂肚,让自己的情绪被她统领。   爱情是心灵臣服的过程。他变得不像自己,也无法接受这种使他变得柔软的转化。易受影响的、会被动摇的、脆弱的……这些形容词背后蕴含的可能性足以引发他最大的不安。   他只该、也只用明确一个目标,那是他从小定下的志向:“我要成为不会输给任何人的男人。”简单、直接、有效。胜利,然后支配。强者会拥有一切。   他应当掠夺,而非祈求。   当迪奥周详地规划统治世界一事时,普奇从他眼中看见比往常更胜的野心和饥渴,那是从小就知道自己必须往上爬的孩子才有的眼神。   他要统治世界,连你在内。除此以外,别无他选。   迪奥终归是那个迪奥。   揍在吉良吉影身上那拳含了多少私怨不好说,虽然迪奥嘴上表示是为了看看「杀手皇后」还在不在。   「杀手皇后」?发生了什么可能让吉良吉影发动「败者食尘」的变故吗?   普奇没有立马凑上前拉架,他感觉这次冲突的氛围与以往不同,不是几句话能劝和的,于是藏在拐角处打算先弄清原委。   吉良吉影离得比较远——被打得退了好几米。「世界」的力量绝非「杀手皇后」能抵挡。听不清那连环杀手说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没说。   迪亚波罗从现在的角度能看见小半张脸。眼珠瞥着砸在墙上的吉良吉影,嘴角略勾,淡青的烟雾在唇边飘飘袅袅,似在冷笑。   帝王们一刻也不曾忘记自己所受的羞辱。吉良吉影此前碎尸了迪亚波罗、还断过迪奥一条腿——当着你的面。让高傲的君主们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那般难堪,可不是能轻轻放过的小打小闹。   迪亚波罗还困在「死亡循环」中时,普奇就料到吉良吉影迟早会遭遇激烈的报复。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疯子太极端,情绪上头就罔顾一切,现在同时开罪了迪奥和迪亚波罗……将来不死也残。   透龙基本面朝这边,普奇能听见他清晰的吐字:“确定吗?”   瓦伦泰只有侧影,脸被发丝遮挡,像是极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然后,卡兹露出了,如果究极生物的表情跟人类的表情相通的话,应该是介于难以置信和不满之间的表情。   迪亚波罗竖起拳头,伸出食指和小指,比出挑衅的手势,“不服可以跟我打。”   吉良吉影怪腔怪调,听不出喜怒,“这你们也信?”他从墙边离开,“我要亲自去问她。”话音未落就被「绯红之王」掐着脖子咚一声砸回墙面,“你他妈少找死。”   透龙颇显不耐:“什么死不死的,弄得好像现在能杀人一样。”一面说一面用看死人的目光扫了一圈。   卡兹弹出刀,说没关系,注意分寸,留口气就行,练练手吧,正好提前切磋。   普奇大致听到这里,推测应该跟你有关,只是不知矛盾焦点为何从瓦伦泰转向了迪亚波罗,决定赶紧找你问个清楚。   他担心迪亚波罗真被打到就剩一口气,却也不打算立刻阻止。打一场也好,趁机摸个底,看看迪亚波罗实力究竟如何。倒不指望他能打败这么多人,只要可以应付保命的程度就行。如果情况实在危急,他再想办法叫停战斗。   最终结果很是让普奇满意,面对如此多人的围殴,迪亚波罗只伤了条胳膊,如果再配合「天堂制造」的辅助,周旋着拉开距离甩脱其他人绝对没问题。   然后现在,迪奥逼视着他,一语道破,问他是不是挺高兴。   这时候不能装傻——“你在说什么?”、“什么意思?”普奇是个聪明人,突然犯蠢只会弄巧成拙,起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效果。他不可能听不出弦外之音,他要跟往常一样,能瞬间明白迪奥每句话的意思,但同时又要表明自己是无辜的。   “我当然高兴了,迪奥。迪亚波罗作为黑客高手,等到达造物主世界后,一定会是首先被针对的人。而我们需要利用他找出造物主的位置,我可不希望他在锁定造物主前就被杀死。他必须有足够实力才能帮我争取加速时间、甩脱追兵、逃上车、在车上用电脑工作不是吗?我现在弄清了他是个很合适的工具,我们的计划一定会成功的。”   迪奥并不用神情或词句表达自己是否信了上面那番话,只是转开目光、错身而过。普奇现在看不见迪奥的脸了。   吸血鬼站在廊道上,也不继续向前,停在原地,半晌才问:“真弄清楚了?”也没说弄清楚什么,反正普奇永远知道他在问什么,“她没和迪亚波罗在一起。”   迪奥这回没有掩饰,明明白白表示不信。   就算目前暂且没在一起,也不过是迟早的事。不仅他,方才在场的所有人大概都这么想。   你对迪亚波罗的偏爱太过明显,那些真情实感的担心绝非作假,你甚至愿意为了他的安全嫁给别人。   这与之前选择瓦伦泰的状况完全无法相提并论。那不过是在多人之间纠结、被逼无奈下匆忙做出的决定,其实各方好感度并无太大差距。可你对迪亚波罗……   真爱……吗?   一个对他们大部分人而言都很陌生的词,既不曾遇见也难以理解,只觉有种如鲠在喉的不适。那是一种,哪怕将来把你抢到手,也好像永远有你的一部分无法彻底占有的挫败感……   普奇惦念着你的安危,又不便亲自出面,怕给其他人撞见,换上轻快的语气对迪奥道:“听我说,你也许有机会英雄救美……”   “不去。”迪奥甩下话,眨眼便消失了。 [164]误会:其二   这是第三个与你接吻的男人,如果把每张自说自话、猝不及防贴上来的嘴唇都算作吻的话。   吉良吉影总是急急躁躁,如同发情期的猫科生物,全失了往日高傲的平静与优雅。对着一碟不曾见过的料理,着急要吃又不得要领,饿急了便生出暴躁,本能地调动爪牙抓到嘴边瞎咬一顿。   恋物恋尸癖的本质其实是没长大,抱着死物自言自语编造假想对话情节,典型的儿童自我中心语言特征。他大约被固着在了口欲期,焦虑时啃指甲,愉悦时舔手指。对你也是这般,混沌的欲望蒙昧地停留在尚未发育成熟的阶段,分不清要吃你还是要上你、想杀你还是想爱你。   迪奥就从容得多,哪怕气头上也显出情场老手的游刃有余。舌头一边攻城略地一边勾勾搭搭,在口腔里邀人共舞,含于嘴中锋利的尖牙更多只是为了增添威吓的情趣,从未真正划伤过你。冰冷锐器每每要割出鲜红时,凉滑的软舌就熨帖地舔过来,安抚下刺痛和惊惧,吊得人心脏忽上忽下扑腾个不停。   美而自知又傲慢骄矜的人物总喜欢有意无意炫耀魅力。迪奥把接吻当作诱人心痒的前戏,引人渴求他、向他索取、想要讨点更舒服的东西。既有求有取,就不由得谄媚、不由得讨好、不由得匍匐、不由得低声下气,以期恩赏和甜头。   迪奥要人臣服他、为他着迷、捧得他高高在上、当他是神明和信仰,一心一意地去崇拜。   迪亚波罗不搞个人崇拜主义那套,线上交流一贯公事公办的淡漠疏离。他自己尚且一堆精神问题顾不上治,哪有工夫和兴趣跟部下谈心论道当人生导师。况且既已进了黑|帮,还指望靠感情道义这类虚无缥缈的东西维系忠诚,在迪亚波罗看来本就是纯属脑子有病的瞎扯淡。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脚边因信追随的教徒少之又少,逐利而来的恶兽多而又多。与魔鬼交易,渴望分一杯羹,同时又暗暗觊觎,盘算着趁他不备,拧断脖子取而代之。   迪亚波罗倒也不恼,对这人际模式习以为常到心安理得,手到擒来地给野兽们栓上项圈,一边威逼一边利诱地驯。想反咬他一口的蠢货最终全变成被吞入腹中的活祭。   吐出的骨头将王座层层垒高,权力的滋味比药品更叫人舒心顺意,本已磋磨得干瘪的骄傲和尊严也一点点从原先营养不良的状态喂养得胖了,随地位一同膨胀起来,饱满地填补上过去自卑的空洞。   你将会是填补他感情上另一处空洞的祭品。   或者说……物理上其实是他填满你?迪亚波罗想着这句俏皮的猥亵话,心情昂然地一口吞吃掉你的呼吸,卷起你的舌头含在齿间用力吮抿,伴以不轻不重的啃咬,黑色的唇膏全晕花了玷染给你。   你双腕被他单手扣在头顶,压进鹅绒枕,懵懂茫然,尚未弄清状况,如同案板上的鱼本能地拱起腰欲意挣扎,却只和罩在上方的男人贴得更近。   迪亚波罗把你主动的靠拢视作鼓励的信号,于是加深了这个吻,舌头长驱直入,性致愈发高涨。   你拱腰挨上他的瞬间,缺氧的混沌中兀然碰到一处弹跳的肿块,不在胸腔,却跟心脏一样搏动着充血,隔着布料也感觉到沉甸甸的烫。你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霎时惊软了腰跌回床垫。   没能拉开距离。迪亚波罗紧贴着你下陷,重重地压在你身上,严严实实地用身体和床将你围困,不留一丝空隙。他心跳得又快又烈,或者是你,贴得太近,分不清那些咚咚声属于谁。   口腔被侵占堵死,你无法保持呼吸节奏,大脑的指挥中枢早乱作一团,间或短促的断片式抽气只闻到混着血腥的伤药和酒精,夹杂了些许他常用的化妆品和香水,以及,这么近,你可以嗅到……大概是他皮肤本来的气息,一丝海风的咸腥,还有别的什么,难以言述,只能笼统地概括为迪亚波罗味——肺也被他塞满,每个肺泡都已遭攻占沦陷。   「热情」的帝王,每寸皮肉都带着炙热的情欲灼烧你。你先时觉得这屋子冷,现在跟着发起烫来。   迪亚波罗的手掌贴在你身上游走,火热而粗糙,用下流又俚俗的技法揉捏你。或许是从那些根本脱离现实的AV碟片里学来的东西,亦或他本身就是这种人。这样狂放的、带着强烈攻击性和侵占欲的床上风格跟他本人的性子完全如出一辙。   你既无法用嘴巴申诉也无法用四肢反抗,一开始是被压得太死,后来则是因为被他弄得浑身发软,失了力气。   他在你窒息前短暂地放过你的双唇,顺着嘴角磨磨蹭蹭移到你耳边,叼住你的耳垂叫你再说一次:“说你爱我。”他自己得了受用也就慷慨大方起来,不吝惜怀柔政策。声音低哑性感,堪称温和:“我对你好不好?嗯?”手上的力道从粗暴的发泄变成轻缓的挑逗。   你大口喘气,弥补方才缺失的氧,心里隐隐绰绰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却想不通前因后果,更不知此时此刻该怎么办。   迪亚波罗已经开始为下一步做准备,他掐开你的嘴角,探入手指翻搅口腔,夹起你的舌头把玩,然后提出那两根湿漉漉的、被充分浸润过的指头撩开你的裙摆。   你急惶地连说不要,“我……我怕……我有点……”不敢直接纠正说是弄错了,怕唐突开口刺激到他。你自己尚且满怀困惑,还未分析出是哪里的问题,这分歧和误会究竟从何开始的。总得先理出个头绪,判明他的态度,再思考话术。   迪亚波罗黏黏糊糊地吻你,耳根、脖子,手掌顺着大腿上移。不需看,只凭那微疼的触感也可以想见他粗茧在你皮肤上硌出的红印。他只当你是紧张,说着荤话同你调情,叫你放松,正人君子似的保证自己会轻点,语气却像个老练的流氓骗子。   你从没被那样露骨的直白话招呼过,脸红心跳,语无伦次,不,不要,不行的,我,我身上还痛着呢,求您,放松一点,先停一停,稍等,我,我大概……拜托,现在不可以……   迪亚波罗拉开些许距离,单肘支在你头边,身体罩在你上方,一片黑影,看不清表情,只知道他在盯你。手指退出来,漫不经心地压到你脖子上,横过来,划过去,缓缓揩干指上水痕。   他把你颊上的发丝拨开,手背拂过你冰冷的脸,下滑,停在胸口,“只用这里可以吧?”还是调情的语气,甚至带着笑,但有些危险的东西在滋长,“讨厌我碰你?”   并非真的询问,迪亚波罗不等你回答就撕开前胸的布料。   羞耻心跟着被撕开,光天化日地曝晒在他的注视里。你想要蜷缩起来挡住身体,被他强硬地掰开。他找好角度和姿势开始挺腰。   你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动作迟滞,很快卸了力,把头歪到一边闭上眼睛,身体微颤,不再反抗。   已经发展到这一步,难不成又一次变卦,说我们之间只是误会,我可能无意间给了你错误的信号,我还以为你早上是跟我演戏才稀里糊涂答应的,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   迪亚波罗绝对会认为你在耍他。他亲耳听见你说爱他、愿意跟他在一起。他得了你的首肯,也做好了与其他人为敌的准备,尽力保护你、让你远离纷争。他战斗所负的伤才刚缝上,你突然说全是误会,这跟利用完就丢有什么区别?   到底该怎么解释?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或者不解释了?既然迪亚波罗喜欢你,顺水推舟在一起算了?你跟瓦伦泰说的选择迪亚波罗的理由,虽然当时以为在演戏,也并不全是假话。不是觉得如有机会重来,时间倒流回前晚,一定要克服恐惧,接受瓦伦泰对你所做的一切吗?不过是跟伴侣上床这么一点小事,既然你做好了接受瓦伦泰的准备,没道理现在就不能接受迪亚波罗。本来嘛,如果迪亚波罗和瓦伦泰都喜欢你,非要你在他们之间做选择的话,你也觉得无甚区别,只要假以时日,他们俩都是不难爱上的人。   原来你谁都可以,这不还是bitch么……   下巴一阵发紧,迪亚波罗拧过你的脸朝向自己,问你怎么又哭了,真是水做的。   你自己也有点情不知所起,莫名其妙,用力抹掉眼泪说没什么,就是没经验被吓到了而已。“不用管我,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你牵动嘴角上扬:“你教我吧,告诉我怎么做能让你舒服。”   迪亚波罗停下来,骑在你身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片刻,翻身离开。他脚步很重,不多时就听见卧室门被砰的一声甩出巨响。   你吓一跳,慌张地爬下床,摸到门边,“迪亚波罗,我做错什么了吗?迪亚波罗……”拉开门,主厅没见他艳丽的粉色,你大声喊他的名字,也没有回应。   浴室方向有一点动静,你扶着墙循声过去,未及敲门,他扔出话:“滚。”   磨砂玻璃后传出类似猛兽的低沉喘息,想到他刚才还没完事,大概猜到他一个人锁在浴室里做什么。   你小声问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扫兴的事,“对不起,我……”   门猛地拉开,你正靠门倚着,一下子失了平衡,未及摔倒,就被他铁硬的胳膊扼到浴室冰冷的大理石贴面墙上,一股液体冲射着你的小腹,他似笑非笑地龇出两排牙,像要咬断你的喉管:“你他妈到底什么毛病?”   ————————   感谢「博够」太太为本文第152章绘制的的插图,迪亚波罗:“只要你不背叛我。”   感谢「阿磨皇上」太太为本文第158章绘制的插图,法尼·瓦伦泰:“让我跟你谈谈。” [165]误会:其三   墙很冷,浴室很冷,整间屋子都很冷。射在你小腹上的粘稠液体也在一点点冷却,带走体温。迪亚波罗吹了冷气、喝了冷酒、冲了冷水,皮肤照样灼热,扼在你脖子上的胳膊像一截烙铁。   燃烧会消耗氧气,地狱的火海围困着你,你有点窒息。   他赤裸的肉身诚实地散发出属于成年男性的气味,透过粉饰的化妆品和香水侵入你的鼻腔,浓烈的腥麝在湿冷的空气里阴阴森森地弥漫开来。   水痕蜿蜒出许多支流,淅淅沥沥顺着小腹的皮肤淌下,像一支无形的笔在你体表书写涂抹,把他的存在晕染得到处都是……   你已不是过去一无所知的单纯傻瓜,你知道那种气味代表什么。迪亚波罗闻起来比吉良吉影和瓦伦泰厚重得多,或许是先天人种差异,或许是生活习惯所致。他常年烟酒不忌。   烟,酒,刺激性的苦,你喉咙欲呕地拧起来。那东西肯定算不上好闻,任何男人,哪怕再精致再漂亮的男人,那东西也是呛人的。   你似乎刚刚意识到他是个男人。   这说法很怪,你早知道他是个男人。从身材骨架到行事气质,他都毫无疑问是个男人。可那是概念上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   还是怪。但你想不到别的描述。   人可以闭目塞耳,却不能阻断嗅觉。你被那股气味蛮横地击中,脑中起了一场飓风,乱七八糟地刮过杂乱无章的念头。关于迪亚波罗是真正的男人而非概念上的男人的念头。你自己也说不清那究竟意味着什么的念头。   概念上的男人、实际上的男人、眼前的男人、体温很高的男人、扼住你脖子的男人、把你压到墙上的男人、在你身上涂抹书写、留下气味的男人……男人……你陷入语义饱和,变得不认识这个词。或者从未认识过。   空气浓度达到某个饱和值的一瞬,你思绪里朦胧似雾的薄膜突然被撕裂,而后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光裸的肩膀、暴露的皮肤——衣裙早成了无法蔽体的碎布。隆起的胸乳就像新长出的器官,带着奇异的色情意味突兀地出现在身上。以前那不过是两块脂肪,不会比身体其它部位引起你更多关注。你第一次从现在的视角看见自己——那是迪亚波罗的视角,一个对你有生理欲望的男人的视角。   一阵陌生的、羞耻的痉挛从小腹的湿黏处蔓延至全身。   迪亚波罗的气息、动作、视线、横在脖子上的胳膊、贴在皮肤上的温度、抵在小腹上的分量忽然间萌生出全新的意味。体内怪异的激荡引发迷乱的惶恐,你心跳得厉害,战战兢兢打起哆嗦,加倍讨好地露出示弱的服从笑容:怎么了,我……您吓到我了。每次你说痛或者表示被吓到了他就会放过你,演习多次自然形成了保命的条件反射。   他松开你颈部的枷锁,未等你喘气,反手朝你前胸就是一巴掌。啪!扇得很响。“惹错人了,小婊子。”   你一下被词句砸得头破血流,有条挨了打的狗在心底呜呜哀哀地哭。   你哭不出来,一声不吭。   迪亚波罗打开花洒冲了冲下半身,甩手走了,留你一身狼狈的和一地狼藉独处。   他痛恨人家对他不坦诚。你本可以直接对他说我害怕、求您保护我;你也可以依偎在他腿边,表达自己的恐惧不安;你大可以低头,亲吻他的左手:“请帮帮我,教父大人。”明白的、清楚的、谦卑的、恳切的,告诉他,你的需要和祈求。他一样会满足你。至于首肯之后,要不要收取报酬、收取多少、怎么收取、定什么价,那是他的事。也仅仅是他的事。   你不该假装爱他,对他讲许多甜言蜜语,给他许多软和的关心,说我喜欢的人是你,很早以前就是了。试图通过骗取他的感情来达成目的,自以为能驯服并掌握他。你哄得他的喜爱和信任,让他把自己的整个过去掏出来给你看。然后呢?沾沾自喜地耍弄他,把他当好骗又好用的士卒为你冲锋陷阵。   没人可以这样冒犯他!   屋里的东西遭了他气焰的波及,被拳风扫荡,霹雳哐啷砸在地上。浴室里也传来一声响动,像是皮肉拍打在瓷砖上,你或许摔倒了。他脚步一顿想回身查看,又即刻止住,为自己心头方才浮现的一丝担忧爆发出更烈的怒火,脚边的茶几顷刻成了碎片。   浴室门拉开,你扶墙而出。   真不怕死,听见他发脾气还敢往上凑,他在你心里就那么安全无害!?   安全无害一词,在迪亚波罗的生存环境里,跟软弱可欺是一个意思。他很安全,所以你敢愚弄他:迪亚波罗嘛,没事的,他伤不了我也上不了我,我略施小计就可以哄住他。   你希望他帮助普奇,为此决定靠「爱情」绑住他这位盟友。你大概早看出他喜欢你,你清楚他同意普奇的计划是为了照顾你的感受,你想利用这点套牢他。必要时你大概也愿意献上肉|体。为什么?为了所有人幸福?   你才没那么博爱。   那是为了某个人的安危?是谁?他们中的哪一位让你愿意牺牲到这步田地?瓦伦泰?透龙?还是吉良吉影?你对他张开怀抱、打开双腿的时候,心里在祈祷谁的平安!?   你一脸无辜,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反过来质问他:“到底怎么了?说清楚好不好?”你走起来有点一瘸一拐。如他所料,浴室地滑,你不小心跌倒了,潦草裹在身上的浴巾湿了一块。“我做错什么了?我明明全都听你的,我全部答应了啊。如果我做得不好,你教……”   他揪起你一扔,你因忽然腾空发出半声卡在嗓子里尖叫,后半声摔进沙发,被他压上去堵死。他要用力干你一顿解解气,绝不是因为你快要踩到地上的碎玻璃。   他在骄傲和别扭些什么呢?心这种对他来说向来捉摸不透的东西,不要便不要了。他从不在乎部下们心里怎么想他、私底下怎么议论他,只要他们能办事、能为自己提供价值。能用的狗就是好狗,他是个务实的商人。   他要得到你了,切切实实的。送到嘴边的肉岂有不吃之理?何必跟你脑海里虚无缥缈的影子较劲?那个男人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将来听你哭哭啼啼地讲述他怎么凌辱你。   一会儿你跟他做的时候越想着别人、越不情愿,被强迫的羞耻就越甚、痛楚就越清晰、印象就越深。他将成为一道永远刻在你身体里的伤口、好了伤疤也忘不掉疼的烙印、直到生命尽头仍纠缠不休的梦魇。每逢床笫之事就化作横恒在你与另一人当中的幽灵。   你再也无法心无芥蒂地跟另一个人在一起,你一辈子都要带着名为迪亚波罗的阴影活下去,不可磨灭、无法取代,他才是彻彻底底占有你的恶魔。   迪亚波罗有种想要放声大笑的残忍冲动,可是笑不出来。他知道原因,他为自己的脆弱恼羞成怒,偏要逼自己变强,于是张狂地笑起来,像完成了一场畅快淋漓的复仇。他一直如此,把弱小的自己层层掩藏,自己哄着自己对自己说谎。   笑了没两声,意识到自己欲盖弥彰的自欺欺人,愈加气急败坏、怒不可遏,血液暴沸着冲起经脉,对你也越发凶狠粗暴。   他要加倍地欺负你、折磨你、虐待你、羞辱你,把自己感受到的耻痛十倍百倍还给你。   你倒是千依百顺,没一点反抗。任他扯浴巾、剥衣服,安安静静躺在他身下随他摆布。你满脸潮红,眉头微拧,咬着嘴压抑痛呼,难耐地偏过头,又像突然记起什么,乖乖转回脸面朝他,把手环到他身上以示亲昵。   是谁?是谁?是谁!?是谁让你心甘情愿做到这一步!?他掐着你的大腿,带着几乎要把人撕成两半的狠劲掰开。   你终于疼出眼泪,“轻一点不可以吗?为什么要让我讨厌你呢?”   他一下溃不成军,仗还没打就输诚了。   迪亚波罗扑倒在你身上,紧紧地压住你,死死地抱着你,气喘到浑身发抖,抵着你的脖子咬牙切齿:“是谁,到底是谁……”   你摸着他的背,轻轻缓缓的,也不说话,就这么慢慢抚慰他。   那只软绵绵的手往他脊椎里灌满了无力的泡沫,他真他妈想杀了你。   你听不懂他的呓语,自然不可能回答。你已经明白迪亚波罗对你的感情并非像你原本以为的那样,于是打算顺水推舟在一起。结果他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发飙,一会儿折腾你,一会儿要上你,像是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你摸不透精神病人的脑回路,只当他又躁狂发作了,依照以往的经验安抚病患情绪。   “胳膊别那么用力,一会儿伤口又得崩开了。”你在他怀里挣扎着松动筋骨,也是为了不让自己被勒死,“先起来吧,我给你看看。”   迪亚波罗泄愤地咬一口你的脖子,从你身上离开。你扑腾着从沙发里起身,被他一把拉到怀里。你坐在他腿上扒着他的胳膊凑近了查看,倒是没怎么崩裂。   你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叹气,“下次你要是预感到自己发病,先别急着跑啊,弄得我莫名其妙的。好歹跟我说一声,我也可以帮忙想想办法。”你估计他之前在卧室做到一半摔门离去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状况不对所以想躲开你,毕竟他就是从那时起不正常的。你觉得自己对迪亚波罗的病还算有一点经验,已经几次把他拉回常轨了。“还是有人在旁边看着比较好,不然你容易弄伤自己。”   迪亚波罗没做声,只盯着你。然后猛地按住你的后脑勺亲你一口,松开,继续不做声地盯着你。   你满头问号,告诉自己不跟神经病一般见识。   他观察着你,你没有流露出厌恶。如果你心中另有所属,肯定会下意识有反感的微表情。或许你真那么好心,就是为了无人伤亡、全员幸福的Happy Ending才支持普奇的计划并决定为此笼络他、假装喜欢他。   他气消了点,但只有一点。你试图欺骗他的感情来达成目的是不争的事实。你并不像自己说的那么爱他。   他按在你后脑勺上的手下滑到脖子,收紧五指压向自己:“不准,对我,说谎。” [166]错综:其五   迪亚波罗很聪明,荒木庄没有蠢人,蠢人在这里活不下去,弱者也是。你在这帮人当中能活到今天堪称世界第九大奇迹。   Mafia Boss的脸贴得离你很近,好让你这个睁眼瞎能看清他燃着磷火的眼睛和面部肌理走向——他没什么表情,既不紧绷也不松弛,用的也是陈述事实的白描口吻:“骗我,会死得很惨。”他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准确地传入你耳中,不被他异国腔调浓厚的口音影响。   你略僵了一下,又觉得这反应太过心虚,倒像坐实了欺骗,于是想故作轻松。   “我给你机会改正,你要识时务。”他捏着你的后颈,把你牢牢按在自己腿上,不漏过你每一丝表情和动作。“喜欢我吗?”   你不假思索地点头,认真且用力。   他并不对你的答案表示满意或不满,缓缓收牢揽在你腰间的臂膀。一管东西抵住你,顶进柔软的小腹越陷越深,“喜欢我干你吗?”   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直白的淫言秽语激得你脸腾地烧起来,整个下腹以他顶住的地方为中心开始发烫。两句问题没差几个字,却骤然从纯情转成色情,你应对不及。   迪亚波罗的语气没有任何表达纯情或色情意味的企图。英语中的下流话对他来说不像母语那样承载着社会禁忌,心理快感也因此打了折扣。他上头时说粗话都用意大利语,如果故意要引逗你脸红则另当别论。他现在只是纯粹地提问。   你视线闪躲,睫毛和嘴唇轻轻翕动,身体在他怀里紧张地绷着,下意识微微后倾——可惜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小腹颤颤巍巍地收缩着想躲避杵在皮肉上的硬物,显然是怕了。   他全当不知,等着听你作答。   你小心浮出一个笑,卖乖地凑上前吻他的嘴角:“我……”   迪亚波罗一下子站起来,动作迅速,没给你任何支点,你直接从他怀里摔到地上。   你本能地仰起上半身,被他踏住肩膀踩回地面。他一米九多,你看不清他的脸,也不敢爬起来——他没一直踩着你,只是居高临下站在你跟前。你起不来纯属是因为腿软。你浑身发软。感觉他下一秒就会暴起,扑过来拧断你的脖子。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没有拧断你的脖子,没有让你死得很惨,也没有打你,骂都没骂一句,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一语不发地走开了。   你伏到沙发边缘大口喘气。   你暴露了,在比自己聪明的人面前演戏毫无意义。   现在怎么办?迪亚波罗还会帮普奇吗?你原以为他是被普奇的口才说服了,现在看来,其实是他喜欢你,并且以为你也喜欢他,为了照顾你的心情才愿意执行普奇的计划。现在他已经明白一切都是误会,甚至很可能认定你主观上有欺骗他感情的意图。这种情况下,他还会遵照原来的方案跟普奇结盟吗?   不可能了,黑|帮老大又不是搞慈善的,这种高成本零回报的事凭什么叫他参与?跟你在一起本就是件麻烦事,时刻要面临其他人的敌意和针对。若是你爱他倒罢了,现在这样……怎能指望他为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女人担此风险呢?   他为你受过伤,也为你解过数不清的围,他肯不计较过去的付出,把你轻轻放过就是最好的,没法再奢求更多。   迪亚波罗大概率会跟你解除「假装恋人」的关系,然后跟荒木庄其他成员一样,将来各自为阵争夺造物主的力量——那还是以后要操心的。近在眼前的麻烦更棘手——你和迪亚波罗「分手」那么快,肯定会引起其他人的猜疑,首先瓦伦泰那边就瞒不过,普奇的打算也会跟着暴露,迪奥对叛徒自然是毫不留情的,普奇没法继续卧底下去了。   搞砸了……   好不容易到手的希望,又被你搞砸了……   一条腿拨弄了你一下,把你掀到一边。皮面发出摩擦下陷的咯吱声,迪亚波罗坐到沙发上,双腿岔开,一只皮鞋踩在你膝边的地毯上,往上看见银色暗纹的黑西装裤,再往上看见同色系的衬衫和酒红的领带,外套没穿,松松垮垮搭在他肩上。   你这时想起自己什么都没穿,于是缩起身子挡住胸口,像一个球蜷在他脚边。末了又觉得自作多情,反正早给他看光了,人家黑手党BOSS不知看过多少身材比你好的,有什么可遮的呢。   你已经决定奉献身体了——现在唯一有交换价值的筹码,结果还是搞砸了,连卖都卖不好。迪亚波罗和瓦伦泰现在肯定都不想要你了,难道腆着脸去找卡兹或透龙吗?如果那样的话,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坚定地跟瓦伦泰在一起呢?反正结局什么都没变,他们还是要打起来。   你总是瞻前顾后,想要这个活下来,想要那个能平安,什么都想要,所以什么都抓不住。他们这群亡命之徒从来没让你操过那份心,是你非要多管闲事想达成全员Happy Ending 。又不像普奇,人家神父好歹有能为之一争的实力,故而可以许下此等博爱的宏愿。你实力是没有的,贪念是很多的,现在报应来了。   迪亚波罗不轻不重踢你一脚:“别搞得像老子强|奸你一样。”西装外套兜头扔下,他问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然后又自问自答,说凭你那低劣的智商能想出什么好对策,他给你指条路算了。   你仰望他艳丽的发——我给你指条路。同样的字句,只是那时嗓音更沙哑。原来拔下的戒指是这层含义,你怎么迟钝到现在才发现呢?他已经不记得了……   迪亚波罗说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你想卖就明码标价,少打感情牌。要继续跟他交易也可以,但你得有职业素养,他叫你舔你就舔、叫你张腿你就张腿,别假惺惺地装作喜欢他,恶心。   你受不了了,迪亚波罗这么说让你尤其难过。你喊起来:“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说那么过分的话?我没有假装喜欢你啊!我对你的关心又不是假的。我只是搞错了而已,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没办法考虑那么周全啊。我连替身都没有,我连你的表情都看不清,我哪里想得到……”   语无伦次,倒把他嚷嚷懵了。   “给我一点时间不可以吗?我已经很努力了!我在努力爱你了,我只是没办法那么快转变心情……”   迪亚波罗尚未从你混乱的语句里捋清逻辑,但敏锐地捕捉到另一处动静,一把拽过你开始激吻,将你的字句吞吃、声音堵死。   门是连着框被拽下来的,照理应该很响,但你什么都没听到,你在崩塌的时间与黑暗中迷失了方向。再回神,你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迪亚波罗的西装外套。你听见迪奥说:“你打她了?”   迪亚波罗坐在你旁边,半侧着身挡住躺在沙发上的你,从容不迫地扣上皮带,一脸懒散餮足又半带被打断的不悦:“关你屌事?”他原可以说:“我喜欢玩刺激的,她自己也同意。”但这种解释性的措辞无疑含有放低姿态的意味——允许别人过问并评判自己的私生活。他没有义务跟任何人报备说明自己的行为,你是他的人,他想怎么在床上对你都跟旁人无关。   你知道现在不是闹脾气掰扯误会的时候了,先配合迪亚波罗照原先的剧本演下去、别那么快穿帮才是正事。迪亚波罗背朝你坐在沙发边缘,右手撑在你脸侧的沙发面上,你抓住他的腕,做出担忧不舍的样子。   迪亚波罗倒不拆你的台,回身捏一把你的胸说等会儿继续,然后招呼迪奥出去。   他们倒都很有默契的不当着你的面打架。   屋里很快只剩你一个人。   你望着空气和天花板慢慢琢磨迪亚波罗方才的话。你明白他的意思,大概就是只要你继续跟他在一起,包括陪睡什么的,他就配合你继续演下去,大概也会继续帮普奇。   这样似乎也挺好,跟你原先希望的大差不差。本来你就想着,为了圆谎,干脆跟迪亚波罗在一起算了。   可又感觉跟自己设想的不同。你原打算在假戏真做的相处中努力爱上他的,可迪亚波罗看穿之后厌恶这套虚与委蛇的作风,直白地戳穿这就是场交易,你就是卖给他的。   也不能说他错了,或者怪他过分,本来就是实话。   可听他那么说还是觉得很难过……   迪亚波罗倒是真喜欢你,哪怕只能得到肉|体也愿意继续交易。付出和收获在你看来完全不成正比,你又不是什么千年难得一遇的绝世美人。   你觉得郁闷,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郁闷的。亏得迪亚波罗不计较,你已经得到了原先期待的结果,把自己卖了个最好的价。   房间冷气很足,你心里有点凉凉的。   你翻下沙发,找到剑拔弩张的帝王们:“别打了,我要自己去抢造物主的力量。” [167]勘误:澄清   你一直找不到鞋子,哪怕是双拖鞋。今晨从迪亚波罗房间醒来起,你就一直没鞋穿。黑|帮BOSS的行事作风狂放不羁,不会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照顾到你。偏偏今天总闲不下来,老得去找那些把你卷进核心又把你拒之门外的男人。   从你说第一个谎起,事情就像脱轨的云霄飞车,一头扎进失控的深渊,而你被安全带绑死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或许更早一点,从你诞生在这个荒唐的世界起,你就被绑死在云霄飞车上了——过程曲折,终点清晰,结局注定。你不愿接受,于是拼命挣扎,然后彻底脱轨,开进荒木庄,冲向未知,也不晓得是好是坏。你本可以死得轻松一点。   你一个人在房间里抓瞎,最终还是没能找到鞋,于是赤着脚上了路,光溜溜地套着迪亚波罗的西装。该上路的时候,不会总运气那么好——有合脚的鞋子、有充足的行囊。   你像个得了热病的人,头脑发烧,四肢冰凉,冒着汗,喉咙变成一根拉紧的橡皮管,以至于普奇拉住你的时候你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手——你皮肤木木的,触感有点失灵。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到的附近,又是怎么找到的你这个无头苍蝇。   普奇拉着你,叫你的名字,说好孩子,你的脚……   你两脚钉在原地不动,普奇也没生拉硬拽让你服从自己,只不断小声地用哄人的语气说着什么。你充耳不闻,死死攥着神父的手,他看出你近乎病态的紧张,把另一只手覆到你手背上,问你怎么了。   你说我不想伤害大家,可是我也不想自己受伤,我不想当bitch,我觉得怎么做都不对,我好难受……   普奇轻轻拍着你的肩膀,说可怜的孩子,先穿上我的衣服再说。   他外套很长,能把你从脖子遮到脚。你拿过来,避也不避地直接换上。普奇急忙移开视线,看周围有没有其他人,侧身替你挡着,好在走廊很空。他接过你脱下的西装搭在胳膊上,再次问你怎么了。   你不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Father,对不起,我搞砸了,这样下去不行。我真的很想帮您,我会补偿的,我会努力弥补,我会想办法。可我也必须为自己做打算,我撑不下去了……”你说得很散碎,前言不搭后语,声音因为要努力压制某种过于强烈的情绪而发颤。   普奇略顿了顿,问你去哪里,把你的手绕到自己臂弯上,充当你的盲杖,照你说的,领着你到处找人,找那些散会后已经各回各房的人。   你敲开门,说我有事要讲。就这么一句话,扔下就急匆匆地冲向下一处。几乎每个人都想再跟你说点什么,但你态度异常坚决,没跟任何人纠缠,像只捉不住的兔子拖着他窜来窜去,最终窜到剑拔弩张的帝王们那儿,你张口直入正题:“我要自己去抢造物主的力量。”   普奇僵了一下。   你没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解释什么,悄悄刮蹭他的手心。相信我,Father,相信我不是出卖你的犹大。你在心里说。你还是忽冷忽热地发颤,但在一遍遍“相信我,Father”的默祷中渐渐获得了某种力量。你又认认真真说了一遍:“我要自己去抢造物主的力量。”   你很认真,但没人把你的话当回事,不管是两位帝王,还是陆陆续续跟过来的其他人,只当你又在感情用事地说胡话。你听见几声无聊又无奈的叹气。   你在荒木庄从来就不是个需要被当回事的人。   你尽可能拿出气势,昂起头第三遍大声说:“我要自己去抢造物主的力量!”   “别瞎捣乱。”迪亚波罗以你名义上现男友身份叫你少耍性子,“回去待……”   “我不回去!”你大声说,气势汹汹地打算冲到他面前,结果在浴室摔倒扭伤的脚半路崴了一下,他伸手扶你,你推开他,自己手忙脚乱地站好。他质问你发什么疯,这边交给他处理就……   “笨蛋啊你!”你吼起来:“明知我对你不是那个意思还往下演。你清楚自己要面对多少麻烦和针对吗?要是你下个世界又是中了「黄金体验镇魂曲」的状态怎么办!?你会被折磨得很惨的!你做这么多就为了睡我吗?我才不要你为了我搞得破破烂烂的。如果你爱我,我就更不要你受伤,不管是不是为了我都不要。我也不想跟你睡,你刚才说的话太伤我心了,我才不要跟你睡,我不想跟会让我难过担心的人在一起!”   你气喘吁吁地喊完,转头对其他所有人说:“好了,你们都知道了,我没跟迪亚波罗在一起,我不会跟任何人在一起,你们别整天打来打去的了。”   没人回应你,你看不清他们的脸,许多没有五官的脸沉默地围困着你。他们观察你、剖析你、拆解你,把你弄得明明白白,制定对策欲意捕获你,却永远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深藏不漏。一口莫名的郁气闷在你胸腔里,喘也喘不出。但也没辙,你拿他们这些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半晌,听见瓦伦泰的声音:“真是……奇怪。你何故跟他做这出戏?”   来了,一旦你跟迪亚波罗只是假装情侣的信息暴露,必定会引发猜疑——以瓦伦泰为首。你为什么要突然要假装跟迪亚波罗在一起,这看似毫无道理的行动背后有什么动机?   “我昨天跟您说,我想劝迪亚波罗不要参与争夺造物主的斗争。我找到他之后,尝试说服他,但他不乐意。我从那个时候起就很沮丧,我谁都不想选了。你们两个对我都很重要,如果打起来我不知道该帮谁。”   你昨天早上跟瓦伦泰道别时,对于他“我们现在算正式交往了?”的问题,给出的回答是:“等我跟迪亚波罗商量好了,就给您确定的答复。”瓦伦泰知道你在乎迪亚波罗,有了这铺垫,你这番话的可信度会变得很高。   “你们都逼我做决定,一定要我选一个人,其实我根本就选不出。你们非要各自为阵的话,我就干脆谁都不选了,我自己去抢造物主的力量。迪亚波罗听我这么讲之后,就说他愿意帮我,反正他对统治世界没什么兴趣,只是不放心那份力量落到其他人手里。”   “所以你就信了?”   “迪亚波罗本来就不想统治世界,他只运营帮派经商赚钱而已,我认为还比较可信。如果选谁都差不多的话,我跟他组队也好。哪怕他不守信,最后一刻自己夺走了造物主的力量,我也觉得他不会做什么很出格的事。况且我当时以为他只把我当朋友,我们就像打游戏联机那样相处就好,比跟其他人在一起轻松多了。”   这通假话绝大部分是真的,只是摘除了普奇的部分,骗过瓦伦泰应该没问题。迪亚波罗也是个聪明人,应该能从你这番话里推测出真正的前因后果。   “我不想那么快结婚。我虽然对您有好感,但您在床上那么对我的时候我很紧张。迪亚波罗听我说了后就表示可以帮我挡掉,我以为他是要假装我男朋友帮我挡掉,所以就配合他演起来了。结果是我自己弄错了,我才知道他对我有那种意思。”   空气里敌意渐低。透龙长长地叹气:“你傻的吗……”   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连观察人的表情都做不到,迪亚波罗平时又不爱跟真人接触,所以我完全误会他的意思了。   目前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普奇,神父被彻底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了。他行事低调,也不参与对你的争夺,很容易就会在这类情感纠纷中自动地被人忽视。你跟迪亚波罗在一起得太突然,演戏总归容易露出马脚,现在这样用九成真话的假话把一切摊开说更不容易引人怀疑。你只能为普奇遮掩这些,至于怎么找个盟友继续帮他,你暂时无能为力,看将来能不能遇上别的机会吧,实在不行也只好同意迪亚波罗的交易。你就想暂时喘口气,你不想一直做让自己为难的事了。   有人问你现在打算跟谁在一起。你摇头说我谁都不想选:“我刚才说了,我要自己去见造物主,等到了祂的世界后我会尽我所能去找祂。如果你们把我当竞争对手的话就杀了我吧。我正好眼不见为净。我是个脆弱的人,看到熟悉的朋友死掉会难过。要是最终赢家杀了所有人拿到我的话,我也绝对没办法心无芥蒂地爱上那个人。”   说完觉得有点太拿自己当回事,他们要是真在意你的感受的话就不会几次三番让你这么难过了。   “我猜你们也不在意我怎么想,你们只要把人拿到手就行。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附加奖品,在你们心里的分量肯定远比不上造物主的力量这一终极大奖。我不可能左右你们任何人的决定,所以……”你感到疲倦,也感到轻松:“就这样吧,我不想再跟你们纠缠了,也不想被你们抢来抢去,我觉得很不舒服。”   最后的最后,你只许了一个愿:“如果你们真像自己说的那样爱我的话,万一我死了,帮我捎句遗言给造物主就行——复活JOJO,恢复我们那个世界的秩序,让她在那个宇宙平安的活着。我就这么一点心愿,也碍不着你们什么。” [168]渐近:Closer   你摆烂了——虽然摆不摆烂好像都没什么差。你整日窝在普奇的房间里昏昏欲睡地发呆,游离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你放话说不想再跟任何人纠缠,实际上连自己的私人空间都不可能有。哪怕单独另开一间房,门板对荒木庄的怪物们来说也毫无阻挡力。你只能躲在普奇这个稳定性未知的屏障后苟延残喘——暂时性的,你不知道普奇对你的耐心能维持到什么时候,你现在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   你唯一能起作用的地方就是替他笼络住迪亚波罗,但你没做到。神父是好心且博爱的,从不曾旁敲侧击同你提及此事,像是到此翻篇,并不在意。   不可能不在意的吧,他毕生心血全系于此,就差这么一个节点。   普奇表面上倒是真不在意,他很少管你,把你单独留在卧室,只饭点将餐盘搁到床头,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其余时间充分尊重你想独处的意愿,绝不涉足。   你醒了就发呆,呆着呆着又闭上眼睡过去,偶尔听见他在卧室外活动的声音,行走、翻书、座椅布面沙沙下陷、餐具杯盏轻轻磕碰、洗澡、更衣、晚上关灯后睡在隔壁。渐渐的,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他一天完整的行动轨迹。   偶尔他会去应门,跟屋外人交谈几句,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水果点心或把想探望你的荒木庄成员打发走。数日后,来敲门的人渐渐稀疏,只剩饭点和下午茶时段的服务生。   你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快点带你回荒木庄,开启下一个世界的征途,反正你待哪都一样,在这里延挨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你什么都不想思考,也懒得管他们是怎么想的。你一天比一天清醒得少,没有活动也不觉得饿。   普奇还是天天给你换餐盘。   今天收走餐盘时他很轻地叹气,大约因为你又只喝了半杯果汁。一只温厚的手贴上你的额头,停驻片刻,移开,你感觉他在你床边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地走了。   你翻身埋进被子,昏天黑地。   闭上眼就连绵不绝地做梦,大部分都很无厘头,上一秒发生下一秒便忘记,只剩一些斑驳的色块,像花屏的电视机,一些人模糊不清的人脸夹杂在一大串毫无逻辑的情节中。   你不停地劝说JOJO不要去做某件事:“太危险了……你不该被牺牲……”之类的。她坚定地摇头,说不行,我必须去,只有我能做到,“人不是做想做的事,而是做该做的事。”她这样说着,坚定不移地向前,你在后面拼命地追,叫她回来。但她走得好快好快,你根本赶不上。   你好累啊,你不想管了,你不该操心那些根本拦不住的人和无法左右的事,太徒劳了。你留在原地,看着每个人奔向自己的目标,感觉很寂寞。你眼瞧着她的背影深入浓雾,只剩左肩上的星形胎记,就像真正的星星一样一闪一闪发着光。她最后回望你时,你看见普奇的脸叠在她脸上,“觉悟者,恒幸福。”辨不出男女的中性嗓音,像一道神谕。铛的一声钟鸣。   你醒了。门锁咔哒一声。已经是晚餐时分,普奇又来了。你听见餐盘搁在木质床头柜上,然后是渐远的脚步。   你叫住他:“Father。”   卧室没开灯,普奇逆着门厅透进的光线转过身,颅顶一圈白绒绒的轮廓,天使的光环围绕着他。   你撑着床坐起来,神父上前几步往你背后垫好靠枕。其实你并不想坐在床上,你打算下地来着,但也没什么关系,你待哪儿都所谓。你接过餐盘,挪到膝盖上,在他的指引下摸到一块有点发脆的东西,拿起来咬了一口,像是烤面包,你嚼着,咽下第一口后迟迟没有咬第二口,默了一阵,没头没尾道:“实在没别的办法的话我就去找迪亚波罗,我会求他帮我们的。”   普奇不可能永远关照你、把你护在后面、使你远离纠纷,他还要更重要的事。你于他只是众生之一,仗着「荒木庄钥匙」的身份得了些特殊关照,终非长久之计。   “谢谢您,神父,谢谢您让我躲起来休息几天调整心情,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躲下去的。”你说不想被纠缠就能不被纠缠吗?你的话若是真能影响那些人,现在也不至于这么疲惫不堪了。   这几天真是越睡越困。   普奇让你先别想这些事,谁知道最后会怎么样,或许会有别的转机。“累的话就继续休息,不要着急,大家都愿意等你恢复。”   等。等到什么时候呢?等能改变什么呢?你不觉得等待可以让你恢复。   若是真什么都做不到还罢了,偏偏有一件事你能做到,而且还非你不可,只看你愿不愿意。为了犟这一口气,将来会不会后悔呢?   “我是认真的,如果您没别的盟友可选,我就去找迪亚波罗帮忙。不过是张开腿的事,我能撑过去。”   自己去抢夺造物主的力量这种事想想就得了,谁还没有个梦想呢。梦想的意思就是只能在梦里想想,人终归要醒来面对现实。你的现实就是,只有普奇成为最终赢家才能迎来最好的结局,你要尽可能扩大他的赢面。   普奇见你抓着面包总不吃,就替你把餐盘撤了。他侧身坐到床头挨着你,手掌礼貌而缓慢地揽住你的肩膀,你没有排斥的表示,于是他收紧了臂弯,“孩子,是什么促使你决定做出这种牺牲?”   他颈窝里有股天泽香的味道,是基督凝结的眼泪,这种居高临下的悲天悯人使你感到一阵虚弱的安心,你故作轻松的自我开解:嗐,这算什么牺牲,又不是要我去死。好多人为了世界和平、人类幸福心甘情愿献出生命呢,我这算什么。   “您别担心,我没那么笨,不会明面上跟迪亚波罗在一起。这么反复无常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而且会让迪亚波罗被针对,他要是精神衰弱就不能帮我们了。我私下里去跟他说,表明利害,他应该会同意地下情人的关系,最多偶尔找机会悄悄跟我做几次。”   你说着说着,有点满嘴跑起火车,怕一停下就被胆小和懦弱追上,失去那一腔冲动的蛮勇。你不住地说,哎,不就那么一点小事嘛,21世纪哪有人在意这个,想通了就好了,只是很平常的小一点事。人的身体就是可以做这个的,对身体又不会造成什么损伤。迪亚波罗给我的东西比这宝贵多了,他不过是要求一点我身体的使用权,一点小事而已。   你不停地重复“一点小事”,好像说得多了就真会变成一点小事。   脑中这时竟莫名其妙冒出一句淫|秽的双关语——迪亚波罗一点都不小。喉咙突然被塞满似的哽住了,不住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掉眼泪。   普奇拍抚着你的背,给你递水杯。你一直咳嗽,怎么都缓解不了。   你不停地咳、不停地掉眼泪。你抵在他胸口,贴着被他体温同化的十字架项坠,蒙难的圣人注视着你,和他一起聆听你磕磕巴巴的祷告。你无需对神掩饰自己的脆弱,咳呛渐变成呜咽:“我不相信其他人,Father,我没办法信赖他们,他们都是坏人。我只相信你,你是真心想救所有人,你肯定也会愿意帮我许愿救她。别人我都信不过。我只希望你成为新的造物主,你会是个好神的……”   绕在你身上的胳膊有片刻愣神的僵硬,旋即缠紧。你感觉他头颅低下来,呼吸拂起你的发丝,温温热热的,一个吻落在头顶的发旋上。神父说你是很好的小羊,不应该被献祭给魔鬼。   “可是没有办法了,神父,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得万无一失,我们已经输不起了……”你急切地喘息,上气不接下气,“您之前告诉我,必须学会接受命中注定无法改变的事,这样才能获得幸福。要迈向「好」的结局就只有这条「道」可走了,这是我的「命运」,我只能「觉悟」……”   普奇没回答,抱着你倒在床上,不带旖思的,只是抱着,他说睡吧,孩子,睡吧。你听见他喃喃地念诵经文:“凡信我名的,必能得救。”   你在他平缓的语调和有节奏的拍抚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普奇已经不在了,不在床上,也没听见他在房间里活动的声音。   半上午的时候他回来了,说带你出去走走。你跟着他,他没带你出门,转了一条回廊把你领进一间会议室。你看见几个熟悉的色块,转身就想走,被普奇哄弄着推进去:“听一听这个消息吧,对你有好处。   你不情不愿地远远在长桌一角坐下。   瓦伦泰被手套布料包裹的手指敲敲桌面示意肃静:“人齐了,开会吧。”自然又老练地充当起发言人。   新鲜事,头一次见他们把你也算在「人齐」里面。   “小九想要自己的朋友活过来,我们也大都认为造物主有实现这一愿望的能力。亦即,造物主可以支配祂笔下的角色并改写他们的命运。”   “那么,根据造物主应该有覆写真实的能力这一推测,提出一项议案:最终胜负分晓后,赢家必须复活在战斗中死亡的人员,留其性命放逐至其他世界,并在对方没有威胁的情况下不再打扰他在那个世界的生活。现在开始投票。” [169]许愿:If you become the Creator   提议已毕,瓦伦泰作为发言人第一个表态:“我同意在获胜后,将其他人复活并放逐至某一同人世界。我们自己的本源世界不行,我不允许这些社会毒瘤跟我的祖国共存于同一位面。”   一通正义宣言,招来一堆白眼。   迪奥摊手耸肩,说他可不在意这个。“待我胜利,留你们在我统治之下的世界继续活着也无妨。”看着这些原本不可一世的家伙被夺走一切,只能毫无还手之力地仰望他支配万物的姿态,想想就有趣。   普奇尽职尽责地扮演好一位值得信赖的友人,跟迪奥统一阵线:“诸位不难看出,我们赢面很大。若想免于羞辱和麻烦,直接弃权投诚也不失为明智之举。迪奥不会刁难那些不曾与他为敌的人,如若愿意加入他麾下则更是欢迎。迪奥对部下一向慷慨,将来论功行赏,被赐予永生并在某个平行世界称王、安逸富足地活到时间尽头也很好不是吗?收益利害,还望各位斟酌考量。”   卡兹做了个不屑的表情以示嘲讽。他对统治低等生物、当动物园园长可没什么兴趣,却也绝不容许立于顶点者另有他人。拿到那份力量后,他在各个宇宙间穿梭旅行,探索新的未知与极限。至于其他家伙:“你们想留在哪个世界生活、做什么事都与我无关,我也懒得管。少来烦我就是。”   迪亚波罗只点了点头。   其余每个人都以自己是赢家为前提假设,同意提案——获胜后复活死者,留其性命放逐至其他世界,不再干涉其个人生活,输家们想在那个世界做什么都可以,自杀、杀人、统治世界、毁灭世界都无所谓。拥有压倒性力量的赢家不会在乎手下败将们的往后余生。   没人以自己会输为前提进行假设,因为思考输了以后怎么办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只是在浪费时间。   这条契约对他们即将爆发的战争没有任何影响,也丝毫改变不了他们将在战局中采取的行动——不管有没有这项提案,都一样要以命相搏。赢便应有尽有,输便满盘皆输。只不过之前输了会死,现在输了会被放逐,仅此而已。   输家本就要受人摆布、任人宰割,没有任何挑三拣四的余地,是死是活都不由自主,再屈辱再跳脚也没用。因此败落后的人生已是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东西,是彻底死亡还是被复活放逐至另一个世界都不在可控范围内。而不在控制范围内的事,对这帮控制狂来说,就相当于不存在的事,根本没有考量的价值。唯有通往胜利的道路和胜利本身,这些还未盖棺定论、能够争取的部分才值得思考。   通过这项议案的唯一目的在于让你放心。你不想看见熟悉的人死掉,那就不让他们死吧。不痛不痒的一点让步就能换来你的回心转意,何乐不为?   当然,硬要较真的话也并非完全不痛不痒。想到将来要放过某些曾几次三番冒犯自己权威的家伙、允许对方在另一个世界活下去,迪奥和迪亚波罗两位帝王已经感到牙根泛起一阵想要撕咬的痒意。至少揍死那人的时候得下狠手才行,毁容或断手断脚应该也可以吧?   虽说是抱着向下施舍、哄一哄人的心态提出的议案,但见你脸上渐渐红润、有了血色,眼里也泛起光彩、不再麻木排斥,心底还是泛起半丝带甜的骄傲和满足。他们都自诩是出类拔萃的厉害角色,强悍魅力绝不输人,怎能连捕获一颗心都做不到?若是连让自己在意的人青眼相待的能力都没有,未免太挫败了。   你从瓦伦泰说话起就睁大眼睛,身体微倾,边听边不自主地朝会议桌靠拢,却又有点害怕似的不敢完全靠近。   “真的吗?”你没有笑,很严肃的样子,但语气里藏不住的紧张期待出卖了你的实际心情,你反复地问,真的吗?为什么啊?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   还能为什么,为了你呗。他们理所当然地说。看你要死不活的样子,又没真把你怎么样,搞得好像很欺负你似的。   难道不是吗?你心说。你五官皱巴巴地扭着,引起了一串轻笑。   你不知道自己表情什么样,也不明白他们笑什么,只急切地说:“那我要监督的噢。”生怕机会又一次溜走,故而急着敲定,“不管谁赢了,我都会监督他执行的。”   你终将被赢家支配的命运还是没变,但至少为其他人争得了活下来的机会,也算解决了一半你担心的事。挺好的,人必须知足嘛,不能既要又要。况且,除了迪奥和吉良吉影,你感觉其他人都在可接受的范畴,你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必须把人全须全尾地平安送到其它世界,不准暗地使坏,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那种。”你补充道,“否则,否则……”否则了半天否则不出个什么,只好说:“我就讨厌他一辈子,一辈子不给他好脸色。”   笑声更大了,卡兹和迪奥笑得尤其张狂。   笑笑笑,笑什么笑,以为你不想说“违我令者,格杀勿论“这种帅气台词吗?这不是说不起话么,你能有什么办法。说到底,你从头到尾可仰赖的筹码,也只有他们对你的好感。   帮普奇拢络迪亚波罗的计划也一样,一切都建立在他喜欢你的基础上。   这样感觉是在利用别人的感情,很过分,可是不利用的话,你连在荒木庄活下去都困难。那还是必须利用……   他们既肯为你开会做出让步,说明你在他们心里是有一定分量的吧?他们多少还是在乎你心情的吧?既然在乎你,那么尘埃落定后,一个已经远在天边对自己构不成威胁的旧仇人和眼前的恋人比起来,应该是你的优先级更高吧?谁不希望恋人每天对自己笑脸相迎呢?有必要为了折磨那些已经不在同一世界的败者们惹得你整天冷眼相待吗?   亲手打败敌人并将其放逐,应该足以发泄对过去的怨气了吧?你觉得他们遵守约定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卡兹和迪奥还在笑。你不可能生卡兹的气,至于迪奥,你不想招惹,只好忍气吞声。你最擅长忍气吞声了。   普奇倒在努力维持秩序,他温和地微笑着说好了、好了,然后问你有什么想法:“关于你自己的将来……”   他话只说了一半,但你也知道他的意思——对于自己只能被强者掠夺的命运,你难道没什么其它想法吗?你苦巴巴地拧着脸:“要是最后迪奥赢了我就咬舌自尽。”   片刻寂静后是哄然大笑,这下除了迪奥所有人都在笑,简直要掀翻屋顶。就连普奇都忍不住笑出声,他轮廓模模糊糊地动着,像是在边笑边拍迪奥的肩膀。迪奥双臂抱在胸前,表情不明,貌似整张脸都是黑的。   透龙马上提议说干脆我们先联手打败迪奥再各自为阵解决其他人吧。   瓦伦泰立刻支持并将该项提案列入会议进程组织大家投票。   最后当然没真投,只是闹了一阵。   瓦伦泰又敲桌子,说安静,还有人没表态呢,“小九还没说她拿到造物的力量后会怎么办。”   不是?你也要说吗?“……我又不可能拿到,有什么好说的。”   卡兹大家长似的教训起你,好像你立誓说要考一百分结果临到头了连考场都不敢上。你吭哧了一会儿,缓缓道:“我也没什么特别想的,就……”   迪奥打断你,如果是关于那个愚蠢乔斯达的事就不用说了,听得都耳朵起茧了。   这家伙绝对在报复你刚才害他被全员看笑话。你偏要说:“不管谁赢了,请帮我复活她。我不跟她走也可以,不让我跟她见面我也接受。别叫她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恢复我们那个世界是秩序让她单独回去就行。她一辈子都想拯救世界,好歹叫她成功一回。”   你想了一想,说:“如果我拿到造物主的力量,我就让普奇神父的妹妹活过来,还有弟弟。卡兹师傅也有很重要的朋友,我也让他们活过来。还有瓦伦泰先生的父和、迪奥的母亲。”   迪奥闻言转头望向你,你露出邪恶的反派笑容报复回去:“我给她弄个比「世界」厉害得多的替身,让她管着你,看你怎么办。”   这样一说,你感觉当造物主的好处还挺多的,于是忍不住做起梦来:“透龙想为族人争取生存空间对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让人类和硅基人在地球上和平共处,享有平等的人权。”   “我还要去问问造物主关于迪亚波罗的事,问祂到底怎么想的,怎么给笔下的人物设计了这么个结局,太折磨人了,实在是过分。如果祂给不出好的说明,我就教训祂一顿,然后逼他给迪亚波罗加个「不会在任何世界遭遇黄金体验镇魂曲攻击」的buff。”   “别的……嗯……我暂时想不了那么多,你们想到了可以跟我许愿。”   会议室有点静,没人跟你许愿。   你听见有人没头没尾地咕哝了句什么。   迪亚波罗一只脚蹬着桌沿推开椅子,起身理了理衣摆,走了。   你也跟着陆续起身的人站起来,“谢谢你们啊,你们好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   你感觉自己说了废话,好在没人跟你计较。   他们让你放宽心,轻轻松松玩几天就走。 [170]与荒木庄的旅行:其一   你们打算去下一个世界了。   几个人显然都还对经济舱飞行体验颇有怨言,这次说什么都要订到头等舱再走。头等舱座位少,夏威夷客流量大,可订票零零散散的,总找不到能一次性把所有人载走的航班。   你说我没那么多讲究,坐经济舱也行,你们非坐头等舱不可的就分几批坐不同的航班吧,估计时差也就几个小时。   然后迪亚波罗把航网黑了,统一订好了一周后的头等舱返航机票。   确定好日期后他们就像之前说的开始度假旅游,叫你放宽心玩几天。没有人再提战斗的事,好像真是带你来散心的。或者说,他们的本来目的就是为了能让你开心点才带你来这里放松放松。只是争着斗着就忘了你,反倒把你弄得更加抑郁。   荒木庄的人常常目下无尘,忘了把别人当人看。而能让他们放在眼里的人,又多半势同水火,难有交心,不是互相残杀就是准备互相残杀,叫他们时时关照一个弱小普通人的心情实在是太陌生的体验。   唯一对此不陌生的是普奇。他照样在剩下的一周时间里承担收留你的任务,允许你睡在他房间里,而且没放吸血鬼进来。有神父镇宅还是挺好的。   会议结束当晚你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也没有越睡越累的感觉,你醒来的时候觉得很轻松。   普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上挂着一串念珠,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和一只杯子,他朝你的方向偏了下头说早上好,你也说:“早上好,神父先生。”   你从没见过普奇刚起床时那种带着困倦慵懒的迷糊状态,他出现在别人视野里的时候总是端庄整齐、言行得体的。就好像他只有公共形象,没有私人生活。你有点好奇,但你没跟他熟到能问东问西的程度。   普奇问你今天心情好些了吗,愿不愿意跟大家出去玩。   你点了点头说好啊,只要他们不嫌带着我麻烦。   他端起杯子浅饮一口,语气意味深长:“你当然不麻烦,是他们愚笨。”明明是很简单的事……   你迷迷糊糊的,也懒得拆词解句。普奇告诉你今天穿出门的衣服在哪里,你到处抓瞎,最后还是他起身领你去的。你换衣服的时候他很自觉地背过身。普奇和瓦伦泰都有绅士派头,但感觉不一样,你也说不好。你把衣服捧到脸前仔细分清正反然后磨磨蹭蹭地套上,连衣裙对弱视患者真是很友好,穿起来方便。   普奇不催你,等你说“好了”才转回来。   “您去不去?”你是指出去玩的事。   “你希望我去吗?”   你用力点头:“如果不麻烦的话。”   普奇笑一笑,替你理顺被衣料静电炸起的头发,“当然不麻烦,我很乐意。”   你放下心,坐到梳妆台前收拾自己,“那就好,您不去的话我还真不太敢跟那些人待在一起,他们老打架,都没个能劝的。你把透龙送的香蕉发夹别到头上,跟神父聊自己小时候的事:我爷爷会打太极,他在武当山修炼过,他遇到讲不通理的坏人,抬手就是一掌,他告诉我这叫以德服人,我问什么德,他说是武德,武德充沛。   普奇也是个武德充沛的神父,肌肉结实,替身强劲,战绩最佳。“我给您想了个封号,叫慈悲战神怎么样?”边打边给人超度的那种。   普奇没说好,没说不好,听着你絮絮叨叨地讲。你讲着讲着变得有点沮丧,因为你也是个坏人,爷爷最后也要把你超度掉为民除害。你肩膀软软地耷下去几分,神父宽慰的手掌慈爱地搁上你的头顶,说你是个好孩子,“若你真有罪愆,我代天主赦你。”不论凡人如何斥你,只要神宽恕你,你就是清白无辜的,普奇想,只要我宽恕你。   你的头在他掌下驯顺地微垂着,并不看镜中的自己,像在默祷或沉思,而后侧身仰脸望向他。他站在你的座椅旁,你颅顶将将齐他腰线,羔羊跪乳的视角。你说,神父,要是你需要我的话,我还是愿意去拉拢迪亚波罗。   他永远一副温温和和的样子,不惊讶、不评判,只耐心地问:“为什么?”   你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最后是谁赢谁拿走我吧,我个人的处境跟之前没什么差别。当然了,我没有抱怨的意思,我本来就什么都改变不了,现在却能争取到全员存活的结局,我已经很满足了。接受提案的同时就代表我默认了‘将来跟谁在一起都可以,只要他赢得我’的隐藏条款。既然我谁都可以,那么我愿意用自己仅有的筹码换一个对你有帮助的人。我还是坚持之前的想法——您成为造物主才是最好的,您会是个好神,照顾到所有人,也不会逼我跟谁在一起。我最相信、也最放心让你赢。其他人……也不是说我完全不信,但我觉得都不如你可靠——至少在成为最强这件事上。”   荒木庄人人都有强悍的实力,但只有普奇从未拿力量压过人。他战斗力在荒木庄至少能排前三,T0级别的,实战成绩也当属荒木庄最佳。可他谦逊礼貌,从不吹嘘自个儿有多厉害,也没有动不动就以「武德」服人。按照「天堂计划」所要求的硬性人设,他品格上也绝绝对对是个圣人。   嗯,圣人,你希望圣人们能得偿所愿。   这也是你能为自己做出的唯一努力。若普奇成神,你往后余生都会是自由的,神父肯定会尊重你的选择和意愿,不管你是想从此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普通日子还是跟某个人在一起,他,届时是祂了,应该都会愿意帮你——哪怕看在你曾帮过他的份上。   普奇弯下腰吻了吻你的额头,叫你不必忧心此事,会另有它法的,神怎么能利用无辜之人的血呢?   乔斯达?哦,他们并不无辜,他们阻挠他、对抗神的喻令,自然是有罪的。   “我不会把你交到魔鬼手里。”神父说。   那些爱我、遵守我诫命的人,我必以慈爱待他……她。   你拾掇好自己,在屋外等普奇换出门的常服。   透龙靠在门边的墙上,见你出来,抬手晃了晃作为招呼,“嗨。”有点懒洋洋的。   你也“嗨”了一声,略感拘谨,但尽量做出一副轻松自然的样子,你问他:“不生我气了吧?”   透龙从倚靠的墙边离开,哀哀婉婉地叹气:“生气?我从来不生你的气,我是伤心。”   你咧咧嘴,不确定要不要为了缓解尴尬露出笑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石头人。   他继续独白,用电视剧里学来的语气:“我明白了,如果非要逼你必须选一个人的话,你绝不会最先想到我。我不是你想要的……”   你词穷半晌,憋出一句:“「奇迹于你」很厉害的,赢面很大。”   他突然停下演说,话语剥离了情感的糖衣,冷冷清清:“我宁可你说因为我们相处还不够,所以没那么爱我。”   你傻傻地望着他。他上前一步站定,紫水晶凉凉地压下来,问你对昨天的会议结果没什么异议吗?除了迪奥谁都行?谁抢到你跟谁走?“昨天人多,你不希望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成果出岔子所以附和同意我可以理解,你自己心里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你结结巴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尽力表达自己此刻的想法:“我……大家都挺好的,我喜欢大家,我想要大家活下来,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透龙直起腰,打量了你一会儿,说:“什么嘛,还不是趋利避害。”   他语气就像在说你是个骗子。   你想说我能怎么办,我没有别的路可走啊,这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好选择了。可是这类理由已经说得太多。「已经很好了」、「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好选择」这样的句子,跟承认自己「趋利避害」又有什么两样呢?   透龙说得对,你根本不像当初说的那样勇敢、有主张、绝不接受跟自己不爱的人在一起,你就是个趋利避害的胆小鬼。   对不起,你小声说,对不起,透龙君。   透龙把手放在你头上,你以为他会摸摸你的头原谅你,但他只是摘下了你头上的香蕉发卡,说:“你挺讨厌的。”   你一下感觉很热的东西涌上了眼眶。   “人类是会说谎的动物啊,我完全被骗了呢。”他指腹点在你脸上,不带感情地移动着,描摹勾画,像在仔细研究一样自己从未理解的物品,而后冷不丁地笑起来:“这样也好,一下就省事多了。小九酱应该早说嘛,搞得我一直弄错了攻略方法。原来只要够强就能得到你呀,等着哦。”他抓住你的肩膀,五指石笋一样扣进你的肩胛骨,“我·会·抢·到·你·的~”   他走了,把香蕉发卡也带走了。   你看着他在视野里模糊、消失,感到深切的茫然。 [171]与荒木庄的旅行:其二   被讨厌了……   透龙的背影渐行渐远、一点点失去边界、融进景物。你抱着自己慢慢蹲下来,团在墙角,一动不动,想就此石化,或者彻底消失。   对不起,你小声絮叨。可总觉得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自己,你已经很努力地想对得起他们了。   我努力了。你对自己说。我尽力了、我加油了、我非常、非常拼命地做了自己能做的事……越说越觉得听起来像是拿不出成果的无能者自我安慰的借口……   你把脸埋进臂弯想静一静。你不想再考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你什么都改变不了,随他们去吧。可你脑子一直停不下来。你挺讨厌的,你挺讨厌的,你挺讨厌,讨厌……透龙凉薄的声音反反复复重播在脑海里重播。   你难过得想掉眼泪,又有点自我厌恶,嫌弃自己只会哭,确实讨厌。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手足无措的,你不会应付这些各怀心思的复杂男人。你既不能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他们之间,也没法让他们对你视而不见。你想努力回馈那些对你好的人,可是他们觉得你讨厌。   到底要你怎么样呢?你选一个人,他们就生气,逼问你为什么,向你施压,针对被你选中的人往死里整;你放弃选择说无所谓,你们谁抢到我就跟谁走,只要大家最后能平安无事的活下来就好,他们也不高兴,觉得你没有诚意和真心。   你答应那项协议的同时,就给了别人轻贱你的理由,因为你自贬身价站到了可供横征暴敛的战利品的位置。没人会尊重你,得到了也不会珍惜,你不是他的恋人,只是他凭个人实力抢到手的玩具,玩腻了就丢掉了。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收留你,你的存在即是其他人失败的证明,输掉的坏家伙们肯定巴不得你死。   你想要时间倒流重来,可重来又有什么用?如果你不同意提案,一切就又回到了「必须选一个人」的起点,没有任何改善。只有接受,给所有人平等的机会,你才能争取到一点过度缓冲的时间,喘一口气,换一个最可能让所有人幸福的结局。   只有你的幸福不确定,你前路未卜。   你越想越害怕,脑袋嗡嗡作响,连普奇关门的声音都没听见。神父叫了你好几声你才反应过来,仰起脸望着他颅顶一圈白绒绒的轮廓。   他问:“怎么啦?刚才还好好的。”   他语气过于温柔,你一下绷不住了,眼泪立刻涌了出来,语无伦次地讲透龙说我讨厌,把发卡拿走了,他还说会抢走我,用很冷的语气说的,他表情特别吓人……   卡兹和迪亚波罗这时候过来看你怎么还没下楼——从不同方向上来的。一来就见你蹲在普奇裤腿边哭,不明就里。心知不可能是普奇惹的,于是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你说得很乱,卡兹徒有400IQ却越听越糊涂,莫名其妙道:“他说你趋利避害你就哭?不趋利避害的生物能活吗?早被自然界淘汰了。”   迪亚波罗比卡兹还找不到重点:“发卡?什么发卡?你想要买几箱不就是了。镶钻了还是怎么?”   你问,迪亚波罗,你讨不讨厌我,“你心里是不是,呃……总觉得,我,我就是个卖的?”你早上还跟普奇讨论去卖给迪亚波罗来着。某种程度上,透龙也好,迪亚波罗也好,他们的评价都准确地踩中了你的痛点。你就像条被人戳中脊梁骨的狗,自惭形秽地想要躲进暗角逃避光天化日的事实。   迪亚波罗说行了行了,不就是互相搞错了,怎么还惦记那个。“就你这智商能卖?一会儿做生意被坑了还帮人数钱,拉倒吧。”   你又问卡兹讨不讨厌你。卡兹听起来真情实感的困惑:平白无故,为什么突然讨厌你?   “那……”你接过普奇递来的纸巾,一边擦一边问出自己最担心的问题:“你们要是将来抢到我了,会不会因为我之前没主动选择你们,所以报复我、折腾我什么的……”   卡兹用对待不明事理的小孩的口吻说,早跟你讲了,你这点年岁能决定什么,少瞎想。   迪亚波罗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哪种折腾?”   普奇的教养阻止了他把翻白眼的表情在脸上显示出来的冲动,以这种人为竞争对手简直是对他情商的侮辱。   神父哄弄着你,手指轻轻捏着你的后劲皮,告诉你,圣人往往是不被理解的。你看耶稣大人,还有你的朋友乔安娜小姐,他们都做好事,却也都承担着各种压力对不对?但他们都很勇敢,因为他们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好孩子,你的初心是好的,你希望大家都平安无事,你既选择了「正道」,也该拿出点勇气和自信来,不要在意那些无法理解你的人的说辞。   你垂着脖子摇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选择了「正道」,我感觉我老做错事。就像您说的,我是个脆弱的凡人,要是有很多人……很多我在意的人,反对我,说讨厌我什么的,我就拿不出自信了。”   普奇给你一个拥抱,说你若实在难以相信自己,就相信他吧,他现在明确的告诉你:“你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凡你祷告祈求的,只要信是得着的,就必得着。”   你磨磨蹭蹭地收好眼泪,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站起来。你感觉自己最近哭得太多,矫情到可厌的地步,但就是没办法——总遇到让你想哭的事。   你像个自闭儿童一样被领去餐厅,面前摆了沙拉谷物碗和蛋糕。你吃着甜食,果酱在嘴里化开,心情慢慢回转。   卡兹向你演示柱之一族怎么用皮肤进食,他今天穿的现代服装,深紫发黑的衬衫,古典的灯笼袖——否则包不住他过于粗壮的臂围。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臂,放了片培根在上面。你眼瞅着那东西一点点化进了他皮肤里,好奇地扒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细看,那培根像蒸发了一样,连油渍都没留下。   你问他能不能尝出味道,他说可以在那片皮肤进化出味蕾,但没必要,活得久了,进食就会变成一项单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的行为。   “那有点无聊哎。“你抬起几乎搁在他肘弯里的脸,把斜向那边的身子坐回原位,戳了根烟熏脆皮肠咀嚼。想到在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里,口腹之欲排在最底层。卡兹这种进化到顶点的究极生物,当然早就摆脱低级趣味,追求自我价值实现的需要啦。你刚才居然敢评价说无聊……   可是烟熏脆皮肠好好吃啊,不想摆脱这个低级趣味……   卡兹叫你过来点,你想也没想就凑上去,结果他一低头叼走了你手上剩下的大半截烟熏脆皮肠。他一边嚼一边笑,还教育你:“手上拿着吃的就不要靠近生态位更高的掠食者。“草原上的狮子会夺走鬣狗辛苦打到的猎物。   你只顾震惊地盯着他,卡兹居然会做这种事?跟你抢吃的?他不觉得屈尊吗?   他作势要把手伸向你的蛋糕。你本能地护食,飞快挡住盘子。两秒后却又松开,犹豫了一会儿,忍痛割爱把蛋糕推到他面前。“您吃吧,这么久没吃东西,想想也怪馋的。”现代食物的味道肯定和他那时候不一样了,人类的食谱每一代都在更新,光是尝鲜也有很多可体验的。你感觉自己再过上一万年也不会放弃吃东西的爱好。   当然是大话,只有真活了一万年的人才配谈活了一万年的感受。   卡兹沉默地看了你一会儿,敲了你额头一指节,“傻瓜。”   你委屈死了,他不应该表扬你尊师重道吗?   迪亚波罗说你俩搞得像闹饥荒谦让救济粮似的,打个响指叫服务员上点心架,“她不说停,你就一直上。”   你感觉自己被霸道BOSS狠狠宠爱了,不由得别扭起来。   你不知道用什么态度面对迪亚波罗合适。   今天是继误会解除以来你们第一次说上话。你之前当着所有人说自己讨厌被夹在中间争抢后就一直躲在普奇屋里,直到昨天开会才出门。开会的时候,迪亚波罗并没特别跟你单独说什么。听他今早的态度,像是觉得上次纯属误会一场,你们俩互相搞错了,既然说开了就没事了。   对枪林弹雨走出来的黑|帮老大而言,这点意外的小摩擦大概根本无需挂心,毕竟最后也没真做什么。但你没法忘掉,他的吻、他的气味、他手掌的触感、他发怒的样子……   这样纠结于过去似乎不太对,你既已接受了新的提案,那之前的事就该翻篇。你喜欢谁、讨厌谁、对每个人的好感度多高多低并不是最要紧事。你唯一该做的,就是在最终赢家出现前,平静礼貌、不越线地对待每个追求者。   “谢谢。”你说。   ————————!!————————   正文为了照顾到每个党,性描写都会做模糊、擦边处理,不会明确哪位BOSS先本垒。或者也可以理解为正文无本垒,只有之后的分结局支线才会指明之前某个章其实是跟谁在一起了。 [172]与荒木庄的旅行:其三   第三天还是第四天的时候,出了件不大不小的岔子。迪奥之前为了养伤,吸了太多血,造了太多的尸生人,这附近的人口失踪案高出了一定阈值,闹得人心惶惶。   你回酒店的时候,建筑物外围拉起了警戒线,包括附近的商铺、餐厅、影像店……整条街都是红红蓝蓝的光,在半昏不黑的夜幕里闪闪发亮,晃得眼睛疼。   你被导游搀扶下大巴,交给等候在路边的普奇。你挎着篮子,挽上神父的臂弯,他领你走回酒店。   荒木庄今早说得处理点事,于是把你塞进了一日夏令营,里头全是跟你差不多岁数的青少年,去家庭动物园草场,跟一些温顺无害的兔子、羊驼、水獭、猫狗玩耍,还可以采浆果、挤牛奶什么的。坐你旁边的姑娘一个劲地抱怨,说她爸妈就是想过二人世界所以要把她支走,“挤牛奶!?谁乐意大热天待在牲口棚里挤牛奶!?”   你频频点头,心不在焉。几个反派BOSS留在酒店过七「人」世界,肯定不会是处理「点」事那么简单。但你相信他们能妥善解决。   普奇领你踏进酒店大厅时客客气气地跟守门的警卫打招呼,对方也恭恭敬敬地点头:“神父大人。”欧美国家信天主教人还挺多。   不是所有地方都跟你们这里一样和谐,事实上到处都在闹闹嚷嚷,还没进电梯就已经遇见好几个人在跟警察吵架:“我不允许你们擅自踏入我的房间!我要告你们侵犯公民隐私权!”   瓦伦泰听了,悠悠地拉长嗓音,怪声怪调地当起讽刺大师:“哦~自由,哦~民主,哦~人权。”他顺手从你篮子里捞了一把浆果——不问自取地侵占公民财物,“今天玩得怎么样?”   你说挺好的,动物很温顺,愿意给摸,午餐吃了煎蛋、胡萝卜碎拌土豆泥、黄油面包,学会了挤牛奶和做奶酪。   瓦伦泰听着,随便点了点头。普奇则用你在学校表现很好的口吻夸你聪明、手也巧。电梯到站,瓦伦泰跟你们朝不同方向走,临行留下话:“你也该劝劝迪奥,他太随心所欲了,尽惹麻烦。”是对普奇说的。   瓦伦泰近来不再叫你甜心了,也不再跟你腻腻歪歪地调情。并不是说他不理你,他跟你相处还是一副自然随和的样子,基本礼貌也有,偶尔也开玩笑讲俏皮话——只要他情绪对头,他是个喜欢戏谑调侃的人。   但你能感觉到有什么地方变了,不知是好是坏。   普奇不置可否地嗯一声算是回答,牵着你往回房的方向走。廊道略显凌乱,显示出被多人践踏的迹象。警察今日一整个白天都在各间客房进进出出,例行询问:“有没有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对劲的声音没有?”、“有没有可疑的人物?”   你看向身边的可疑人物包庇犯,默想普奇会怎么看迪奥杀人这种事。   他当然早知道迪奥是个恶人,杀人如麻、嗜血成性,从16岁起就知道,但他绝不会像瓦伦泰说的那样去劝迪奥少杀人、改喝医院的血包,他只会缄口不语地旁观。   可与此同时,神父也会毫不犹豫地跳海去救溺水的小孩、会许下让全人类幸福的宏愿、会不求回报地在你已经没用的时候给你一方避风港……   你看不透他。荒木庄鲜少有人能让你看透。瓦伦泰和普奇尤甚。   前方传来不太愉快的声音,迪亚波罗抱怨地拔高了调子,岌岌可危地处在暴怒边缘:“真他妈的……”   普奇停下步,说好孩子,你还没吃晚餐吧。然后把你交给酒店工作人员,给她一笔小费叫她带你去餐厅。你被服务员小姐领走,听见背后的普奇快速走远的脚步,“先生们……”   你跟着服务员去餐厅,路不远,但陌生人的搀扶让你拘谨。你想到普奇光洁无茧的手,想到他也杀过人,乔斯达家的人……心里却下意识为他开脱:他需要这么做,不管是跟迪奥成为朋友还是杀死挡道的人,他有更宏大的目标,他要寻找让所有人幸福的方法,他只能如此。   普奇是手腕更硬、心计更重的耶稣,众生休想把他推上十字架。   你也不希望普奇像个殉道者一样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服务员把你交给餐厅的侍者,后者引你落座,告诉你今日推荐菜,帮你点单,照你的要求吩咐后厨把食物提前分割成小块。   你把装浆果的篮子搁到桌子底下,起身看见吉良吉影坐在对面。他说,晚上好。   你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坐正,“晚上好。”   你什么都没问,他就自顾自地解释说来吃晚餐,迪奥可真能惹事,他才不想跟那帮静不下来的家伙搅在一起。   你心说怎么今天遇见谁都要吐槽两句迪奥,再一想,哦,我自己也讨厌迪奥。   “介意我跟你共进晚餐吗?”   你无所谓地说:“当然可以。”   你不担心吉良吉影启动「败者食尘」,这技能一旦原理和使用限制曝光,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哪怕他现在直接把「败者食尘」安装在你身上,除了第一轮被安装时会强制倒退一次,之后作为「第三炸弹」载体的你不主动倒流时间的话,时间就会继续正常流动。   也就是说,这几乎是一个没法自主控制的技能,想倒流时间只能凭借被安装了「败者食尘」的人的意愿。只要你不想倒退时间,他就没法逼你倒退。   同理,安装在其他路人身上也一样。吉良吉影不可能逼对方服从自己的意志「倒退时间」,因为对于被安上「败者食尘」的人,「杀手皇后」会附到那人身上,自动保护「载体」。吉良吉影一旦使用「败者食尘」,就会成为一个失去替身的普通人,无法对载体造成伤害。   当然,他可以想办法威胁某个路人的亲朋好友以此逼迫对方配合自己,但对于一个失去替身的人而言,执行难度不小。荒木庄挺多人都在留意他,如果有异状,不消你说,几个人或非人都会直接攻击吉良吉影本体检验「杀手皇后」是否在他身上。   「败者食尘」最麻烦的点就在于——必须有个非替身使者的普通人愿意配合他,否则就白搭。   哪怕他真的成功搞定了一个路人,叫那人挨个去荒木庄成员面前喊:“我被吉良吉影绑架了!”想通过泄露身份信息触发「第三炸弹」把听见消息的荒木庄成员炸死,你觉得也不太可能。首先透龙的「奇迹于你」就过不了,这实打实是对透龙有「杀意」,会触发「灾厄洪流」,那人指不定说到一半就被飞来横祸击中,暴毙而亡了。   瓦伦泰也可以躲在「圣人遗体」的幸运光壁里,「爱之列车」会把伤害转移到某个随机路人身上,代替瓦伦泰被炸死,然后他再去攻击吉良吉影本体,还是over。   况且,吉良吉影无法保留回溯时间中的记忆,只有「败者食尘」的载体能保留。因此,想通过不断循环找到攻略你的方法也不可能。一旦「时间倒流」,一切就都归零了,他不会记得自己前一个循环里做过什么,下一轮便仍会无意识地重复之前做过的事。他只能在时间循环的虚假永恒中逃避现实,没什么实际作用。   分析清楚,你就不再担心吉良吉影会把所有人困在循环的时间里。并且,你也想不到他现在有什么理由启动「败者食尘」。你没跟任何人在一起,他不太可能达到成功启动「败者食尘」的绝望值。   吉良吉影平静且正常地坐在你对面吃蔬菜沙拉,他晚上吃得很养生。他说:“瓦伦泰来找过我了,希望跟我结盟。”   这人说话也像丢炸弹,冷不防就轰一下扔出重磅。   “「幸运光壁」是防守技,他想要一个攻击力高的盟友。”「第一炸弹」理论上是攻击力最高的,触之即死——前提是能「触」到。「杀手皇后」速度只有B,那些顶尖速A们近战中根本不会给他触碰的机会,但如果跟「恶行易施」的五A面板配合得当,就另有说法了。   “瓦伦泰说,获胜后,他会送一个平行世界的你给我。”吉良吉影平静地说完,看着你,问你有什么想法。   你想这交易真有瓦伦泰的风格,不论是提案对象还是条件筹码,选中了对力量最没兴趣的吉良吉影,给出的利益也足够符合对方心意——对恋物恋尸癖而言,只要是「你」不就行了么,性格和外貌都一样,只是缺少了共同经历的记忆。以吉良吉影极端的控制欲,他就想要个任他摆布的人偶,那样的话正好。   这些男人怎么结盟、怎么树敌、怎么规划、怎么打都非你所能掌控,于是你露出置身事外的笑,轻松地闲聊:“听起来不错,你答应了吗?”   吉良吉影沉默地望你半晌,慢慢吐气,用日语喃喃自语:“她什么都不在乎……”不生气,不吃醋,不在意他是否继续爱她,因为你不把他放在心上……   你漫不经心地坐在位置上,漫不经心地拿勺子舀着餐后的布丁,漫不经心地放在嘴里含着,也不吃,就拿舌头卷着那弹软的东西玩,他可以从你脸颊的鼓动看出来。像是对自己的命运也漫不经心。   那天开会的时候你单单拎出迪奥的名字说不愿意,也就是说他抢到你也可以,你会用现在这种漫不经心地态度跟他走,从此成为他的妻子?恋人?性玩具?他猜你也不在乎,不喜不悲的、漫不经心地就接受了。   你如此驯顺,乖乖地甘当奖品,他应该高兴,至少他也有机会赢得你了。若你自主意识太强,非要自己选择,他是完全没机会的——他在你心里的排名只比迪奥靠前。   是的,他什么都知道。他虽常用自导自演的舞台剧麻痹自己,但他并不是傻子。正相反,他聪明得过头。   你的服从并未让他高兴,他感觉离你越来越远……   你吃完晚餐,摸索到餐桌下的篮子,跟他道别:“再见,吉良先生。”   他猛地拽过你的手,指骨寸寸嵌进皮肉……   你条件反射的惊慌,他终于得到你今晚第一次正视。一丝刺痒的满足猫舌一样舔过心尖,果然还是不舍得杀你……   吉良吉影把你的手贴在脸上,轻轻磨蹭,含住指尖:   “有股奶味。” [173]与荒木庄的旅行:其四   你心脏突突直跳,有那么一瞬以为吉良吉影要杀你取手,玉石俱焚。但他只是咬了咬你的指尖就松开了。   吉良吉影有一口在日本人中算是很好的牙,排列整齐、规规矩矩地在嘴唇后严阵以待,露齿微笑时如同出鞘的武士刀透出森冷沉静的杀意。   他的齿痕仿佛连带着那副牙久久地啮在皮肤上,仍在细细密密地啃吃你。你心里窸窸窣窣地发毛。   迪奥和吉良吉影,就是欧美恐怖片和日式恐怖片的区别。   日式恐怖片的殺人鬼说送你回去。他用餐已毕,不好叫他空等,只好默许。他绅士地替你拿着篮子,直到把你送到普奇手里。神父的地盘就犹如世界大战时的永久中立国,据说美国空军往意大利投炸弹时都得绕开梵蒂冈。   嚯,教皇还真有几个师。   普奇几下就替你把齿痕揉搓掉,你得以把假想中的牙齿抛诸脑后,用恢复自由的手清洗出浆果与他分享。   你缩在沙发和靠垫里,狭窄柔软的空间让你感觉安全,你告诉自己吉良吉影不可能杀你。如果他杀了你,他肯定也活不长。不管其他人替不替你复仇,至少指望靠「天堂计划」实现宏愿的那几位肯定要发飙。   吉良吉影想过平静的生活。杀了你然后被他人所杀,这种结局与他的心愿背道而驰。他务实,不像那种会为爱殉情的人,你也不觉得他爱你到那种程度——宁可只得片时欢愉,顾前不顾后地放弃未来的一切可能性。   寻找造物主的旅程结束后,不管吉良吉影是否参与争夺战,也不管他是否得到你,平静的生活总归是有保障的。他不像其他BOSS原本身居高位,一朝失势难免无法忍受落差。对他而言,无论身处哪个世界,都只是换个地方继续普通的日常而已。   现在闹起来不划算,得不偿失,成功发动「败者食尘」的概率也不大……你慢慢放下心,问普奇外面的事怎么样。   普奇叫你别担心,不会有证据的,就算有也没关系。   他没说为什么没关系,但不用说你也知道,荒木庄就算杀了所有人直接劫机返航也不会有难度,只是嫌麻烦。   你跟一群足以毁灭世界的人在一起,生活在他们之间,看他们嬉笑怒骂,偶尔忘记他们的本性,胆大包天地参与进去,误以为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可他们总会让你记起——靠言语、靠行动——记起他们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   普奇坐在沙发一端,让你躺在他腿上,允许你枕着他发呆。他拍抚着你。若有第三视角,大约是一幅性转版的圣母怜子图。   你知道他曾加速宇宙直至重启,灭世的同时成为新的创世神。   你很难把这些事统合在同一个普奇身上,你感到不真实。   你有点茫然地叫他:“Father……”   屋内柔和的暖光使他低垂头颅时显出贞静神圣的端庄。   你望了他一会儿,自己也忘了刚才要说什么,卡了一阵,默默翻了个身,把脸朝向他小腹,让自己的视野变窄,拘束于这个折角。你不想看太辽阔的东西,也不想思考太深远的问题。   普奇有着相当女性化的下半身曲线,细腰宽胯,盆骨开角很大,腰臀比惊人。   神总是雌雄同体的。   他的手掌停在你靠近肩膀那端的上臂,没有动。   你在天泽香的气味里轻轻地呼吸,感觉他大腿的热度传上脸颊。   你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信教。   有句流传很广的、关于怎么信上耶稣的笑话:“本来不想信的,可是他叫我乖孩子,还说他爱我哎……”   你也明白这句幽默背后,那不安的、紧张的、忐忑的、只能以笑声掩饰的、近乎绝望的期望。   以爱之名的宗教,听起来太诱人了。这个世界上脆弱的、心碎的普通人那么多那么多,伤痕累累,渴望把自己无依无靠的灵魂交付到一位永远正确、永远爱着自己的神明手上。他们自己是无力保管这柔软的东西的。   你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我不介意您是不是杀过人。”   他本就停在你上臂的手掌有一瞬似乎陷入更深的静滞。   你一口气说下去,思维几乎追不上舌头,你怕下一秒会脱力,“我知道做个好人很难的,我都知道,那些追求过程和结果都正义的好人是什么下场……”你有点眩晕,“我不希望你那样……”   他丰满如女人的大腿,坚硬紧实的腰腹、有力而无茧的手圈牢你、将你围困,蛇一般绞紧。轻微的窒息,安详到叫人死心。   他说:“乖孩子,我爱你。”   次日酒店居然没有全面封控,还是能照常进出。比起人口失踪案,大部分人好像更关心自己的度假计划被打乱。天赋人权的美国人跟警方据理力争:“没证据凭什么限制我人身自由,就算总统来了也无权干涉我身为合法公民的行动轨迹。”   美国总统瓦伦泰连吐槽都懒得,只是一个劲地翻白眼。   但也托「自由国家」的福,你们可以照常去海滩度假。   除了迪奥、普奇、透龙,其他人都出门了。想必是考虑到轻松日子已经没几天,所以难得地休闲一下。一旦进入下一个世界,战斗随时可能打响,而下个世界之后紧接着就是造物主争夺战。不可能再有这样和平的日子了。   荒木庄的人都长得惹眼。吉良吉影从外貌到身材怎么看都没法跟普通上班族挂钩,完全是明星出街,他和瓦伦泰一路都在应付各种搭讪——有男有女。   卡兹和迪亚波罗当然也长得好看,却没什么人敢靠近,他俩气场太锋利了。   你试着跟卡兹学游泳,悄悄跟他抱怨迪亚波罗一点也不会教人。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卡兹很擅长发现你的问题,你慢慢可以勉强浮在水面上了。   太阳渐高,日晒变得剧烈,海水澄澈透明,你背上有点痒痒的发疼。卡兹说人类的皮肤太脆弱,经不住太强的紫外线,叫你回室内休息去。他扎进深海,你隐约看到紫色尾鳍的轮廓。   你上了岸,瓦伦泰不知从哪冒出来,说送你回去。他略显夸张地抱怨了一通太受欢迎的烦恼,“简直比开十次记者发布会还累,不如一个人回房清净些好。“这话由别人说会显得凡尔赛,但瓦伦泰有办法叫人不觉得他在炫耀。”至少有你在我身边同行,应该能推掉大半搭讪者。”   你当然没意见,不管谁说送你回去你都一样会接受的。你穿着泳衣,浑身湿透,瓦伦泰及时地给你披上了浴巾。你说,谢谢。   你有点想问他和吉良吉影结盟的事,但不确定是否合适。最终还是选择了缄口不语——反正结果如何都不是你能控制的,别操闲心了。   你近几天越来越多地要求自己清空大脑。   瓦伦泰说你游泳学得挺快,卡兹是个好老师。你点点头,说:“嗯。”   你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法再像从前一样跟他对话,好在酒店很快到了,你们可以各自回房。   门口的警察一边嘬着可乐啃甜甜圈,一边跟同事抱怨人权之类的事,说现在执法真难办,公职人员反倒成了弱势方,他爷爷那辈可不是这样。   瓦伦泰叹着气评价说有些人就不该拥有太多权利,“他们根本无法做出准确合宜的判断,这多余的东西反倒导致了肆无忌惮放纵和堕落。”政治家就是爱指点江山。你不置可否。   他并没有立刻领你回房的意思,邀你去吧台喝一杯咖啡。   你觉得也可以,别无异议。   你们俩并排坐在吧台边,他用一种打发时间的口吻跟你闲聊,问你觉得美国跟其他国家有什么不同。   你倒乐意谈些与自己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从经济文化到国际影响力全夸了一遍。   咖啡很快端上来,是冰美式——迪亚波罗见了会骂涮锅水的玩意。   瓦伦泰不否认你的说法,边听边点头,往咖啡里加着方糖,补充道:“我认为,最大的不同在于,它是个移民国家。”   没有历史底蕴,没有文化积累,没有民族认同……由从世界各地汇聚而来的、对故国失望的、想要开辟新生活的移民们组成的、拼拼凑凑的国家。   这是个对所有人而言,都属于「第二家园」的国家。   “所以,差不多每个公民,都必须经历归化仪式。”   要让这么多五湖四海而来的人,放弃从前的国家认同,转而都以“我是美国公民“的身份定义自己,可不是件容易事。   洗去从前的文化烙印、制定新的规章制度、不允许在公共场合说从原先国家带来的母语……这些都是最基本的。   “就像殖民,要让殖民地心甘情愿地归顺宗主国,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拔除过去的痕迹。”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你。你毫无疑问是被留下过痕迹的,不止一处……   瓦伦泰说,他要告诉你一条宝贵的、久经实践的政治经验:“没错,这种事屡见不鲜,小国在大国打仗的时候不确定该怎么站队,只好隔岸观火,等待投奔最后决出的胜者。”他搅着咖啡,用勺子把方糖碾碎,“但你得知道,从一开始就效忠的和到最后一刻才决定的投机分子,归顺后的待遇可完全不同。”   瓦伦泰笑得几乎有些狰狞的愉悦,他说:“期待你的归化仪式。” [174]与荒木庄的旅行:其五   透龙认为你是趋利避害的骗子和胆小鬼,瓦伦泰则暗示你的行为属于投机倒把。你想要反驳,大声的、底气充足的,说不是的!我是为了……为了……   为了什么呢?   为了大家活下来吗?他们似乎没一个人需要你多余的好心和施舍,那么你只是为了自己了?为了自己能安心、能不带愧疚感地跟赢家共度余生?   你觉得不是这样的,却又想不出字句替自己辩护,于是胸腔里的声音渐渐瘪了气,偃旗息鼓,变成滞闷的一口堵在心里,酸胀酸胀。   那天被透龙抢白后,你就趁跟卡兹独处时问过他,你想知道年长的智者对这件事的看法。   卡兹完全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对自己的行为产生怀疑和愧疚:“当然要选择跟最强的胜者在一起,你早就该这样决定。”这是最天然的优胜劣汰法,自然界所有生物都明白的本能,雌性只会跟最能打猎、最能保护领地的雄性结为伴侣,这样才能保证优质的基因传承下去。   你意识到你们考虑的根本不是一件事,而物种代沟让你无法将千回百转的复杂心思阐述清楚。你只好缄口不语。   在荒木庄,很多时候,你都只能缄口不语。   你曾很努力地想要沟通,最终却只是徒劳,所以你越来越沉默。   瓦伦泰的弦外之音再清楚不过,待他赢后,你将有个「难忘」的归化仪式,如拆骨重塑般惨烈,作为你投诚太晚的惩罚、作为你没有主动选择他的惩罚。   正如你此前担心的,因为你把自己摆在待价而沽的位置上,所以没人会尊重你。你是他胜利的附加值、是他优越的功勋章、是他夺得的战利品,不是跟他双向奔赴、并肩同行的恋人。那么,你的地位,也只能是战利品——一样玩具。   “法尼,你仔细想想。”你说。你还是选择再为自己做一次辩护,最后一次。“如果我选择了你,而你将来——不要说不可能,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有可能的——万一输了的话,那个拿到我的人会放过你吗?他肯定会杀了你的。我接受这样的提案,让所有人都能够活下来,也提高了你的存活率啊。   瓦伦泰说他不需要那种毫无意义的保障。如果没能成功拿到造物主的力量,没能将其用之于国,没能让自己的国家灯塔永驻,那他作为国家领袖也就没了继续存在的必要,是死是活又有什么所谓?   “你以为我在乎战后能不能活下来这类无关紧要的事?”他微笑着,标准得像没有温度的油画,“或者你觉得我该感谢你想着我、想着我父亲的生死存亡?这种连我们自己都不关心的东西。”   对瓦伦泰而言,输就等同于死,哀莫大于心死,他不会为有机会活下来而感到丝毫庆幸,更不会为此感激你替他着想。   从头到尾,都是你自作多情。是你自己想让他、想让他们活下来。   你几乎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愿望了。你喜欢他们,你记得他们在战斗中给你的鼓舞、在病房里给你的温暖,你又一次有了同伴、有了牵挂,在重返原世界的机舱里,他们让你许愿,于是你祈祷道:“求你们,不要死。”你是那么希望他们能活下来。   可现在,你已经无法确定那份像是离自己很遥远的心情。你连自己都信不过了。   你感到受伤,感到酸楚,难过的感觉几乎躯体化地变作疼痛在身体里抽痛。但你最近哭得太多,灰败的眼珠像是已经干涸,再挤不出水珠,所以你只是说:“哦。”   瓦伦泰饮完咖啡,让你好好考虑清楚,“只要在战斗开始前,我都会认可你的诚意。”   他准备离席,你自言自语似的叫住他:“不用了,我考虑清楚了。”你说:“我坚持原本的条约——我会跟赢家在一起,也希望您遵守承诺——如果赢了复活其他人。”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也无妨,政治家早习惯了不可能事事得偿所愿。“好吧,我们战后再重启话题,讨论你的归化仪式。甜心。”   你把头点下去,不再抬起,藏住自己红热的眼眶。   他调侃说你看起来快吓哭了,真要这么快做决定吗?“给你一次翻悔的机会也可以。”   你说不了,我已经决定好了,不管您拿到我后怎么处理我都做好准备了,这是我自己选的,我只是有点难过。因为……   “我本来很喜欢您的……”   如果必须在向你表达过好感的荒木庄成员中选择伴侣的话,你原本的首选肯定是瓦伦泰。   “我之前,有几次,都想答应求婚来着……”失明的时候、失去目标的时候。“可又觉得,那样好像只是把您当救命稻草,明明还没到爱情的程度就答应求婚,是在欺骗感情,对您很不公平。”你自嘲地咧起嘴,现在想想,“应该有足够的感情再答应,否则对他不公平“这种想法本身也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傲慢。按他务实的性格,他可能根本在乎你的喜欢与否,只要他喜欢,并且你愿意服从他就够了。   你也没资格要求他有多喜欢自己,尤其是现在。爱是双向的。你既把自己摆在了当下的位置上,就无法对任何人的爱意做出单独的特殊回应,凭什么指望别人不休不止地持续向你输出爱意呢?你唯一为所有人争取到的,所谓“战后活下来“的机会,也是瓦伦泰根本不想要的。   你之前以为迪亚波罗在跟你演戏的时候,还老想战斗结束后怎么跟他解释清楚,说自己只是觉得太早结婚很不安,想能有更多时间——不那么紧张匆忙的、伴着战事的,而是日常的、和平的时间,交往相处之类的。   “我还想了好多要跟你一起做的、可以培养感情的事……”   你感觉自己挺傻的,你怎么就笃定人家愿意花那个时间和精力跟你慢慢增进了解?总统日理万机,哪有空陪你玩恋爱过家家?   你是真的脑子缺筋,尽做多余的事。组织的现任首领也说,你老擅自做些人家根本不需要的举措,算哪门子的为对方好。所以你也不敢说自己是喜欢瓦伦泰,希望给他留一个输了也能活着的机会什么的。   “只是我的个人私心,我希望你活下来。虽然你自己都不在乎。可对我来说,你先是法尼·瓦伦泰,然后才是美国总统。”   你不要再喜欢他了,被喜欢的人伤害太难受了。如果你把自己当作一个客体、一个奖品,就不会那么那么难受了。可如此一来,你把自己当作奖品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为了一群自己不爱的、也不爱自己的人的存活吗?   你离开吧台,错身而去,自己扶着桌沿往外走。瓦伦泰没追上来。好在酒店内部的路线你走得比较熟了,自己也可以摸索着行动。   度假酒店很热闹,丝毫没有受案件影响的样子,或者说因为有案件反倒更热闹了,你听见很多人在拍短视频,半真半假地编恐怖故事取乐。真切地感受到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你早该知道自己融不进他们的,可除了荒木庄,你还有哪里可去呢?   好人坏人似乎都不接纳你,正常人的生活也与你这个半盲人无缘。   有人拦在你身前,你听见迪亚波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问你乱晃什么?找不到路了?   你像个幽灵似的,因着他的手才固定在地面上。   他按着你的肩膀看了一会儿,问谁欺负你。   你说没,我自己又惹人讨厌了而已。   他已经敏锐地搜寻到瓦伦泰的身影,说句等着大步走了过去。你这次是真懒得拦了,也不想等。这些人总是让你等,把你撂在一边,等他们打架、等他们决出胜负、等他们带你走……   你自己一步步慢慢朝电梯走过去,每一步都挪得好累。你趴在电梯的金属壁上,眼睛几乎贴着按键点了楼层。   至少迪亚波罗没说过你多管闲事,也没说你讨厌或威胁将来报复你。还有卡兹、普奇、吉良吉影。你或许不该那么悲观。可你还是觉得很累,你实在没法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乐观。   你在普奇的楼层停下,还未回房,倒先遇见了迪奥。他们俩房间在同一层。   迪奥什么都没问,看一眼你的脸就发出了然于胸的嘲讽冷笑。你自动无视,路过他摸向普奇的房门。迪奥重复那日在医院的语调:“你选的男人。”   你心说瓦伦泰往迪奥旁边一站跟尊活佛似的,就算重来你也照样护着瓦伦泰。   不过你不要喜欢他了,再也不要了……   普奇拉开门,迪奥跟在你旁边一起进去了。你没有大惊小怪地缩到神父身后让他驱魔。总不至于为着自己,连普奇正常交友都要干涉。普奇对你够好了,你不想再惹他讨厌。讨厌你的人够多了,你不想再增加。 [175]与荒木庄的旅行:其六   普奇这么心细的人,连迪亚波罗都看出你不对劲,他肯定也看出来了。   你不介意被他看穿。   你可以虚弱、疲惫、不言不语,在他洞察一切的目光里卸下无用的面具,灵魂变得透明,无所遁形。你无需自我剖白、不必解释说明,调动你似乎从没起过任何作用的舌头,去进行任何阐述分辩,这些都不需要。他自会理解一切,他什么都懂。   你想要一个拥抱,包容的、牢靠的,抱着你的人温和而坚定地告诉你,你没做错,你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这些神父都可以给你。他还可以给你许多柔软的亲吻、一遍遍地叫你乖孩子、说我爱你。   神父的拥抱和亲吻是给所有人准备的,爱也是公共的,像一篮子放在教堂门口免费分发、任人拿取的巧克力糖,每个路过的信众都可以顺手抓一颗塞进嘴里。你也得以混迹于人群,咂摸那同等的甜蜜,不必对此感到负担与压力。   想到这比喻马上觉得愧疚。对不起,Father,我不是说您廉价,也不是只想索取、不想回报的坏孩子,我只是……只是……太贫穷了,穷得志短,穷得下贱……感谢您如此博爱又如此慷慨,让我一伸手就可以够得着,让每个需要依靠的普通人都有机会获取一份爱意。哪怕只是均分出来的一点点,也总好过没有。   多么奇怪的宗教。爷爷跟你讲起中国的神仙,有司姻缘的、司钱财的、司官运的、司健康的……普奇的宗教无法归类于上述任何一种,令你陌生又带着异样的安心,他说,你要信主,因为主是爱你的。就这么一句简单的教条。仅仅是爱。如此虚无缥缈,又理所当然到跋扈的地步——我爱你,你当然应该信我,这有什么问题吗?   全球有将近14亿天主教徒,爱真是个诱人的东西。   他可以爱所有人,大家会尊他为圣父,不会有人叫他bitch或投机分子。   你也想努力去爱每一个曾给你鼓励和温暖的人,想回馈他们的好意,希望他们有平安的未来。可他们一个说你讨厌,一个认为你多此一举。你越努力,局势好像越乱越糟。没人需要你多余的、泛滥的、廉价的爱心。你不介意他们弃若蔽履地丢掉,可为什么非要愤恨地踩上几脚呢?你虽学会了忍耐,可还是会痛的……   迪奥在这里,你不想表现得太依赖普奇,显得脆弱。你摇一摇头绕开普奇张开的双臂——他果然什么都知道,包括你需要拥抱,即使你什么都没说——一头栽进了沙发。   你头发是湿的,身上还穿着泳装,裹在半湿不干的浴巾里。你觉得冷,但不想动。   普奇撩起你的湿发,手掌探入你的脸颊和沙发布面之间,抬起你的下颌,温和地命令道:“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   你慢腾腾地爬起来去浴室。你就是想听他说完那句话再去,那句关心的、为你好的话。你一动不动地站在花洒的热水下淋着,等自己的皮肤被水温感染。普奇敲敲门,在你应声后告诉你干衣服放在门口了,然后礼貌地离开。   你洗完,穿上衣服发现是条睡裙,也实实在在感到除了睡觉无事可做,你真的很累,吹完头发就打算回自己卧室躺着,但普奇神出鬼没地在你踏出浴室时伸过蛇一样胳膊将你卷进怀里,裹挟去了自己的房间。   他抱着你躺在床上,迪奥躺在你们对面。   你并不害怕,只觉得麻木,反正谁都可能伤害你,你无处可逃。   普奇的手圈在你身上,像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他的胸膛贴着你的后背,变成你的脊梁。你们的心跳互相混杂,最终同化成他平稳的节奏。你垂下眼皮,盯着脸侧床单的花纹,闻到普奇惯用的教堂熏香,渐渐可以忽视对面的金色。   普奇说,现在没到晚上呢,吸血鬼也要睡觉,他给你们俩讲睡前故事吧。像个要同时带两小孩的幼儿园老师,把小朋友并排放床上后,搂着较弱的那一个防止大孩子欺负她,然后开始哄睡。   迪奥发出一串无力吐槽的呻吟,说真是够了。又对这句口癖颇感烦躁似的挠了挠脖子。   迪奥跟普奇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有人味。   普奇轻轻地笑着,你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他说逗你们的,尤其是你。他说着慈爱地打了你一下,“不要总昏昏欲睡的,对身体不好,你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更有活力些才是。”   你照样死气沉沉,你不想在接下来的假期出门了,你打算彻底当个摆件。   迪奥和普奇隔着你谈话,换了别的语言,估计是作战计划什么的,不想让你听。你倒无所谓,反正你听了也做不了什么——跟你的心上人打小报告吗?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一往无前。只有你多余且错误。   他国的语言因着没有实际意义变成催眠的单调音符,你眼皮一沉一沉地合上了。迪奥突然切了英语,说你挑男人的眼光真不怎么样,问你这会儿又多了几个决定咬舌自尽的对象。   他早提醒过你,荒木庄没有善类,不要以为这场恋爱过家家的游戏能玩很久,其他人暴露本性跟他也不遑多让。   你不理他,翻了个身面朝普奇那边埋进神父胸口。   他说:“你很信任普奇啊。”阴阳怪气的,跟上次去医院的时候他问你为什么敢直接往普奇腿上躺一样。   你想呛他:“你不信任普奇啊!?怪我抢你朋友啊!?就抢就抢!气死你!”但你什么都没做。说话、争论、吵架都显得徒劳。逞一时口舌之快,跟迪奥呛声,然后呢?你对「然后」这个词感到茫然,未来的一切似乎都与你无关。你觉得做什么都没意义。   其实迪奥还真不应该太信任普奇,普奇根本没打算帮他统治世界,普奇是想当救世主的。你心里有一点报复的快乐。你抱紧了你的好神父。加油,普奇,打败所有人,拯救世界,给全人类幸福,也给我自由……   这只能期许于未知未来的、求神拜佛的快乐散得很快。你抵着普奇胸口,短暂的情绪浪潮褪去后是更深的空虚和茫然。你不想说话,又指望普奇有读心术,看穿那些你自己都难以言明的痛苦和困惑,给你恰到好处的安慰和开解。   你对他期待得太多了。   对他们也是。   对人抱有期待本身就不应该,没人有义务回应你的期待,也没有人应该爱你。当你把自己摆上奖品台的时候,就不该指望有人尊重你。   你已经不期待能被爱着了,你的要求很少很少。你只是想:“抢到我的话,不喜欢可以丢掉,我会自己乖乖走得远远的,不添麻烦。喜欢的话就好好待我,我也会努力对他好。”   可是为什么留下你的同时又要欺负你、羞辱你、一遍遍地用言行表达对你的轻贱和不屑呢?你从来没有做过伤害他们的事啊。   普奇的手掌在你背上拍抚,“好孩子,你愿意向我倾诉吗?我可以帮你。”   你声音和身体都在他怀里发抖:“普奇,你帮我问问,要是迪奥抢到我,会把我怎么样。拜托你帮我问吧,他是你朋友,他会跟你说实话的。”   什么咬舌自尽,多不自量力的威胁,他都可以复活死去的人的话,要阻止你自杀还不简单?对于抢到你的人,你连死的权力都没有的。   普奇没说话,放在你背上的手暂离,伸直胳膊往对面推了推。迪奥啧一声,“想知道就自己转过来看着我问。”   你吸了吸鼻子转过去,睁眼望着他。你当然看不清他的脸,这消减了你的不安。普奇搭在你腰上的手给了你勇气,你小声问:“……会怎么样?”   迪奥说瞧你这点出息,要是讨厌他就拿出点气势来,什么复活他母亲叫她管着他?这也叫报复?你应该说:“我要你死。”就像上次教你发表统治世界宣言一样,迪奥说这话真是阴森非常,他说要人死的时候,让人有种死期未到就丢了魂的感觉。   你失魂落魄的,只想催着他快些回答自己关心的问题,随口驳回:“不行,普奇会伤心的。”普奇就这么一个挚友,虽说他俩本质观念不同,但你觉得他俩友情是真的。你自己也跟JOJO想法不一样,这不妨碍你们是朋友。你自己体验过失去朋友的感觉,所以你就算有能力杀了迪奥也不会杀的。普奇对你很好,你不想他难过。   迪奥沉默了好一阵,普奇也没说话,搭在你身上的手怔愣地停住了,没人回答你的问题。   要你问的是他,问完了不说话的也是他。你小心翼翼地又问一遍,提醒他回答。帝王总不至于在这点小事上赖账吧?   他语气复杂地说你没救了。   原来他抢到你打算要你死,倒也没差。 [176]Falling in love:其一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迪奥常常有种被夹杂着眷恋的恶心冲昏头的感觉。你那么柔软,柔软得像瘟疫一样朝四周漫延,淹上他扎实紧绷的肌肉和早已停跳的心脏,温温吞吞要把他同化,叫他起一身惊恐与恶心兼而有之的鸡皮疙瘩。如同夜行生物被暖阳照射,浑身刺痒。   普奇不一样,他感受到这份柔软就跟着软化了四肢和表情,柔软地将你缠得更紧。普奇不害怕变得柔软,他在充满爱的家庭长大,被人所爱也博爱世人,对这一套滚瓜烂熟,深知爱是软肋亦是武器的道理,将其二相性运用自如。   这条柔软的蛇口中含着致命的牙,却凭借既无利爪也无棱角的、看似无害的身体,诱得夏娃的信任,任凭他嘶嘶地吐着信子蜿蜒攀附,浑然不觉自己被一根能随时致命的绞索绕住了身体。   隔着睡裙薄薄的面料,你的胸乳隆起柔软的弧度,从领口挤出一点奶白。迪奥发现自己的视线不自觉地停驻于此,压上去揉捏品尝的欲望随着每多一秒的留滞水涨船高。   不,他不是那种只会盯着女人胸和屁股意淫的低俗男人,他想。却又说不清心头此刻的冲动跟那类男人有什么不同。他很有辩才,但语言中枢此刻陷入停摆。这世上就是有永远难以言表的心境,一旦说出口就变了味、走了样。   日本作家致力于探索各种幽微的人性,把乱|伦和婚外情也写得理所当然的山盟海誓。尽管在公众看来这两个词只有烂俗八卦的意味,需要进行道德层面的批判,但创作者总是试图从扭曲和丑恶中挖掘文学上的审美乐趣:哎呀,我这个情况不一样,没法用世俗的眼光审视。   迪奥也向来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把他的想法和其他鄙猥男人区分开来是很合理且很有必要的。当然了,他,DIO,怎么能跟那些精虫上脑的种猪相提并论。可他并非文学专业,法条上黑白分明的东西叙不出他心头混沌的灰,只能笼统地概括为:想埋胸,并非出于猥琐的心思,只是因为看起来很柔软,所以想触碰。   听上去像一句词穷的狡辩。   普奇没给你内衣,他看得出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不知该说你和普奇究竟谁更心大。你就这么光溜溜地套着睡裙躺在对方怀里,任由对方跟自己贴得严丝合缝,好像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你们俩表情那么自然,跟伊甸园里未尝禁果的亚当夏娃似的,天真又纯洁。纯洁到近乎淫|乱,他补充道。却又怀疑这想法纯属是自己淫者见淫。普奇是纯正的禁欲主义者,他非常清楚,否则「天堂计划」不可能成功。你们腰胯靠得很近,但你并无丝毫异样的表情。这说明普奇没起生理反应,也就是说,没顶到你。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咄咄怪事,此刻又似乎有点理解。   他忽然觉得,要是真把你弄上床了,自己大概也不介意普奇躺在一旁。他是真好奇普奇会有什么反应,在他挺腰动作的时候捧着你的脸安慰你,说好孩子,再忍耐一下吗?   他想得很乱,思维散得很开,这样就不必去管心底那股由你引起的、软乎乎的恶心。   迪奥发动了暂停时间。   他常常在他人看来毫无必要的时候发动替身能力,但他觉得有必要。在这段万籁俱静的时空里,唯他享有绝对的、支配一切的权力,君临天下的安心感总能使他心平气和。   所以,当空条承太郎闯入这本该独属于他的世界并在其中自由行动时,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他那刻的焦虑与暴躁,他甚至出了一身冷汗,那种绝对的支配感被动摇的恐惧他至今铭记于心。   他现在也有点焦躁,因为时间停止后,心平气和的感觉并未如期浮现。他知道有什么在动摇他,动摇他本该坚如磐石的支配,至少,他对自身的绝对控制感,正被动摇。   迪奥前倾身体,把脸压在你胸口,跟他想的一样柔软。他在心底倒数,9、8、7、6、5……   恶心的眷恋感……   但也有点舒服、有点安逸,有点轻松,尽管他不想承认。就一下下,九秒钟而已,他不存在于时间轴,他可以暂时剥离、暂时不做自己、暂时放任自流……他意识到自己陷得多深,不管是物理上还是精神上,焦躁感再度翻涌,没等九秒结束他就离开了。   他像股金色的风暴刮过廊道,既不管留在卧室内的你和普奇会有什么反应,也不清楚自己要去哪,回过神已经到楼下的吧台。这里上午卖咖啡,午后改为销售酒水。他是下意识跑到这儿的。瓦伦泰仍在,还有迪亚波罗。   迪奥上去就是一句:“哟,你也被列入咬舌自尽名单了?”无聊透顶,真是昏了头,他不明白自己在无事生非地挑衅些什么。又不曾喝酒,亢奋成这样……   鼻尖、口周、脸颊全是从你胸口蹭来的甜香,那腻乎乎的柔软仍追着他不放。迪奥想呕吐、想大笑、想毁了触目所及全部,只剩你在废墟里无助地朝他伸出手求救……   哈哈哈哈,他是真的高兴,你自愿当个奖品,谁赢了跟谁走,他不必纠结了,又回到他熟悉的模式。本来嘛,他就想着,少为飘忽不定的真心投入精力,专注于争夺造物主的战斗。只要成为最强,拿走你还不是轻轻松松手到擒来。   成为最强,是的,他从小就这么发誓,我要成为不会输给任何人的男人。只要成为最强,允许自己柔软一点也没关系,多愁善感一点也没关系,爱也好、恨也罢,这些东西再也无法伤到他了……   瓦伦泰的眼睛是阴天将下雨时的海,面上倒波澜不惊。不被人从表情读心是政治家最基本的功课。他朝迪奥举了举酒杯,下半张脸扬起笑:“彼此。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   他们这样骄傲又务实的人,不会爱不爱自己的人,更不会在投资收益完全不成比率的事情上多耗精力。   你的位置和态度已经摆明了你不会在最终胜负决出前回应任何人的感情、明确跟任何人在一起。你深知自己的筹码只剩身体,你指望靠赢家的喜爱换得其他人的存活。你不敢选人的,你怕下错注,万一你选的那人将来输了,赢家是绝不会放过他的,且你二手的真心也不再卖得起价。若赢家不再喜欢你,就极有可能撕毁与你定下的协议。   你为所有人着想,最终却落得个任人横征暴敛的下场,真是又可悲又可笑。所以他早说,好人没好报。迪奥又一次证实了自己的正确性,于是狂笑不止,一股铁腥味的冷风在室内呼啸。   迪亚波罗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他不在乎,真的不在乎,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神经病,他只是心情太好了!   他和瓦伦泰推杯换盏,在一种特殊的、谁也不想打破的默契氛围中侃侃而谈。聪明人跟自己看法一样,那么自己的判断当然又多了一项正确的支持——他们没错,你的意见本就是最不重要的东西,此前真是白耽误工夫,最后还不是谁抢到归谁。   迪亚波罗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们两个,默默无语地小酌。迪亚波罗确实不明白跟你做感情切割有什么好值得高兴。   吸血鬼的体质代谢太快,要比常人喝多几倍的酒才能感受到酒精的作用。迪奥大口大口地喝酒精度高达88%的伏特加——普通人直接喝甚至会造成口腔灼伤。好在他不是人,他早超越人类啦。   他越喝,越觉得鼻尖上那股腻香变得浓郁。他的思维不因酒精而迷醉,反而越发清晰。他知道,从遇到他们这帮人起,你的下场就注定悲剧。他们因你的善意而被你吸引,又因你的善意并不只对自己倾注而横生妒意。说到底,他们就是这样一帮自我中心主义的家伙——若我所爱者不能为我所有、被我所控,不如毁了。   既然你不肯对「他」付出独一无二的爱,那「他」也不会爱你。他们如此精打细算,不肯多付半毫真心。真的,凭什么呢,为了一个并不一心一意爱自己的、爱心泛滥到廉价的女人,哪值得珍惜?哪值得挂心?   若一定要说谁的错,或许弱小本身就是原罪……   妈妈的尖叫在他耳边环绕:“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啊,弱者,可悲又可怜的弱者,好在他已经不是了。   迪奥继续灌酒,妈妈的尖叫变得很远很远。他喝得够了,醉醺醺地上楼,一眼就发现你蹲在普奇门口,远远瞧见透龙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走过去,你仰起脸,失魂落魄的悲伤还滞留在眼底。你小心且讨好地问他:“要是您将来杀我,可不可以下手快一点?”   奇了个怪,他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他喝多了还是你吓懵了?   你问完,自觉不妥,迪奥报复心那么强,你祈求速死,他说不定偏偏要慢慢折磨死你。你被自己的设想吓到,陷入越来越深的恐慌。   迪奥见你畏怖地望着自己,脸在他手中瑟缩着轻轻发抖,皱起眉道:“有点骨气,要是被我抢了,就韬光养晦,骗我爱你、信任你,找个机会向我复仇。”   你傻不愣登地问:“如果你真的爱上我了的话,我为什么还要伤害你呢?”   他泄气似的放开你,向后倚到你对面的墙上,静静的,妈妈的尖叫又回来了,逐渐清晰。数不清的光影碎片在他眼前变幻交替,他今天喝得真是有点多了……   你没救了,真没救了。他记得妈妈有几次都动了逃家的念头,可是因为顾及他一次次留在地狱。那年头女人找不到工作,又无钱财置办房屋,她怕带他逃跑后风餐露宿养不活他,所以只得靠着那个不着调的父亲苟且偷生。   你们就是会被自己那软软乎乎的爱拖累死。   被他拖累死……   他亲口说,连保护她都做不到有什么资格说喜欢。   他现在连让她相信自己不会伤害她都做不到……   迪奥闭一闭眼,轻声说:“你求求我,也许我放了你。”   你难以置信又略带期许地问:“真的?”   真的,他真有一瞬这么想:别抖,别怕,我会放了你……但是他说:   “别信。” [177]Falling in love:其二   迪奥突然就消失了。他消失前说你没救了,估计是嫌烦。有你横在中间碍事,他没法跟普奇畅所欲言,于是走了。   你有点担心普奇的想法。他虽不说,但你知道,为了照顾你这个多出来的人,他的生活习惯和日常作息必定有了变动和调整。如果再因为你影响社交,他心里会不会多少觉得麻烦呢?   你太依赖他了。他们每个人都很独立,只有你必须依赖别人生活。   普奇松开绕在你身上的臂膀,叫你睡,他去隔壁看会儿书。身边下陷的床垫回弹,他走了。   卧室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轻微气流声。百叶窗拉得很严实,隔绝了阳光。你翻身,衣服和被子轻轻摩擦,你在枕头里闻见普奇身上的乳木香,很淡。床另一侧的玫瑰冷香很浓,迪奥喜欢有馥郁香氛的洗漱用品,气味跟气场一样张扬。   你没办法不去想他们。   你想到透龙说你讨厌,想到瓦伦泰对你不屑的嘲讽和笑里藏刀的威胁,想到吉良吉影咬你的指尖、在你养病时把你当人偶和性玩具摆弄,想到迪奥说你没救了……   确实没救了,一多半的概率。   无论你是否愿意,你的命运早已跟他们绑定,从你被卷入名为「荒木庄」的洪流起,你的生死存亡就取决于他们的喜怒好恶。你什么都做不到,唯有祈祷,靠这明知是虚假的迷信许愿真实的幸福。   你祈祷赢家……爱你。或者恨你。但不要一边说爱你一边折磨你,那样就太痛苦了。   神父的房间照理说是很适合祈祷的,可你静不下心,也不知该呼唤哪位圣名。你不走运,从未信过神佛,也无法相信自己,就像每一个诞生于无神论时代的普通人,遇上精神危机的时候找不到任何心理依靠。   你忽然想破罐子破摔。反正你再也不要喜欢他们了,那就也不要管这群人战后是死是活了,你要选一个真正对你好的人,跟他同生共死,再不理会其他的问题。   卡兹和迪亚波罗的脸在你脑子里来回交替。你考虑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很混蛋——你现在选谁就相当于把谁往火坑里推。人家对你好却成了你拖累对方的理由,你可真不是个东西。你根本配不上他们。   你也不明白,其他人既然讨厌你、看不起你这个廉价奖品,又为什么要争抢你、不许你投奔别人。   越躺越累,睡不着,起身下床,离开卧室。普奇听见动静,问你怎么了。你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就在客房外的廊道上走走。普奇说,好吧,注意安全。他总是很有分寸感,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打扰你。   才出门就遇见透龙。他大概是路过,正朝你这边走。你不确定要不要缩回屋内,等他过去再出来。犹豫的片刻,他已经走到面前。他插着耳机,没有停步,目不斜视地经过你。   你迟疑少许,叫住他。他回过身,并不摘耳机。耳机音量调得很高,响到溢出来。   你说:“透龙讨厌我的话,赢后把我丢掉就好了行不行?我从没做过伤害你的事。”   如果他听不清就算了。   他听清了,浮出冷笑,问你觉得什么才算伤害。他走近你,像是要伤害你的样子。你后退,被他钳住下半张脸拉过去。他轻轻带上门,咔哒。“不、可、以。”一字一句,吐词清晰,“我在你身上付出的还没有「等价交换」地要回来哦。”   “无关紧要的东西才会轻轻放过吧,至于讨厌的东西……”他松开手,一边仔仔细细打量你一边摩挲自己的下巴,“哎呀,还没想好呢。你告诉我好不好?人类会怎么对待自己讨厌的东西?”光洁如玉的指节刮了一下你的鼻梁,“这次别说谎喽,小、骗、子。”   你想辩解,我不是有意说谎的,别叫我骗子,别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别这么冷淡,这么陌生,这么可怕……你的喉咙哽住了。你不愿意在他面前哭,想让自己坚强点,于是紧紧地抿着嘴不断吞咽不存在的唾沫。   透龙哇了一下,说你又要用流盐水那招博取同情吗?“不过我还挺喜欢看你哭的,早点哭出来吧,兴许我会考虑。”   他这话反而让你咽下了喉咙里的肿块,你能讲话了:“我说要选择喜欢的人,我喜欢大家,所以才选择了让大家都能活下来的方法。我说爱让我有勇气,我没说谎,我愿意当奖品、愿意放弃自由、愿意随便跟哪个拿到我的人走,就是为了……”   你底气不足,没说下去。「让大家都能活下来」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滥好心,他们很多人根本不在意。对骄傲又高自尊的人来说,输和流放或许还比不上战死,你的条件反倒为他们的失败多添了一层羞辱……   你已经没办法再理直气壮地说:“你们真好,我喜欢你们,你们一定要活下来。”没人需要你多余的爱和累赘的善良。   透龙在你面前站了很久,静静矗立,估计是等待下文。但你已经无话可说。你们彼此沉默,最后他回神似的推了你一把,“花言巧语。”离开的脚步又急又快。   你贴墙蹲下,窝成一团,没几秒就听见迪奥的声音。他看起来有点糟。当然,你没资格说他,因为你才是真正糟透了的那一个。可他看上去确实……有点糟……   你当然看不清他,但你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很重,甚至盖过了他常用的、有浓厚香氛的沐浴乳气息。   很多男人都会喝酒,你也见识过荒木庄几个男人喝酒的样子。   吉良吉影从不喝多,他精密的身体自有一杆标尺,准确地测算着酒精浓度。一旦到了他自己划定的警戒线,说什么也会停下。他有着强迫症的节制,喝罢不会与平时有什么不同,只会自行回房睡觉。   迪亚波罗则会被酒精放大情绪。若他本就暴躁,喝完就会更暴躁;若他原在冷静的思考,酒精就会起到镇定剂的作用;还有些时候,酒精会使他变得……更下流……   瓦伦泰是你唯一见过真正喝多的人,他会像常人一样借酒消愁,喝醉之后会呕吐、愤怒、被负面情绪席卷,步伐在高热中变得踉跄,情绪激动得浑身震颤。你不讨厌他这样,这时候的他很真实。他是个鲜活又独一无二的人,可他自己从不在意……   迪奥……你一直不确定酒精能不能对吸血鬼起作用,现在看来是能的。迪奥跟你说了些没逻辑的话,音色略显低哑浑浊,他捧着你的脸贴近时,你发现他金色的眸子涣散飘忽。   你们进行了一番无厘头的对话,他放开你,像个落魄诗人或忧郁王子似的倚在对面墙上,腿跟墙面形成一个锐角,向前戳在地上支着他肌肉发达的身体。   他靠了一阵,说了两句不明所以、前后矛盾的话,走了。   你不敢说他看起来不容易或有点可怜什么的,虽然他状况看上去是不太对劲,但你不会再多管闲事了。在荒木庄,对人友善似乎是个错误,至少对某些成员是。   迪奥走后不久,你望见一道人影停在廊道一端的顶点。瓦伦泰吗?你不确定,那人身上的颜色像瓦伦泰今天穿的衣物颜色。他几个小时前穿着一身海蓝色的休闲衬衫跟你一起喝咖啡,说了些叫人伤心的话。你怀疑是自己的幻觉,再要不是认错了。瓦伦泰不住这层,他乘电梯没道理在这层停留。   不管是不是瓦伦泰,接二连三的事都打破了你独处的心境。你想回室内,你现在不想见他,你怕自己忍不住会哭。你原本对瓦伦泰抱有很大的期待,除了普奇,你最希望他带你走。可是他再也不会把你当甜心了,你只是个不识好歹的蠢货,辜负他一番心意,有待用归化仪式调教惩罚。   你撑着膝盖站起来,回身去敲门,还没碰到门板,一只戴网格手套的手就裹住了你的手,他握着你把你转回来,面相自己,“嘿。”他说,温声细语的。是瓦伦泰。   你立刻奋力挣扎起来,想甩脱他的手去敲门,被他抓住手腕箍进怀里,“甜心,甜心,冷静一下,听我说……”   瓦伦泰身上很烫,你闻见他呼吸间的酒精和熟悉的男式古典香水,感觉自己的眼泪快要憋不住了,你大喊起来:“放开,我痛。”   普奇拉开门,他短暂地静滞了一秒。你趁机挣出瓦伦泰的怀抱,从普奇臂弯下冲进了房间。   普奇挡在门口,“她现在不乐意,绅士点。”   你听见瓦伦泰带着醉意的自言自语飘进来:“我只是想听你讲一遍故事,玫瑰花和狐狸的那个……”   你撑在洗手台边咬着牙哭起来,眼睛像关不住的水龙头。   楼板忽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你跌在地上,不知是普奇还是瓦伦泰冲进来护住你。   迪奥和透龙打起来了。 [178]Falling in love:其三   才几瓶?晕成这样,真是昏了头,乱七八糟胡说些什么,疯了……甩开门,栽倒在床,把脸压进枕头,却发现自己下意识渴求的是另一处温柔乡,不由得一阵恼火,青筋瞬间暴起,利爪飞速弹出将枕头撕了个粉碎。   迪奥支着肘坐起,手掌抵着热胀抽痛的前额。他心烦意乱,又理不出个头绪。   满室飞羽飘飘荡荡,柔软地沾上发丝、停在肩头,眷恋又温存地贴他满身,你无所不在地变得更多更多。他愤而攥拳,要捏死手心那片软羽似的,用力丢开。皱巴巴的羽毛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依恋地飞回来,落在脚边,他一抬腿踏上去,踩在鞋底。   不要相信他,不要相信任何人。他会伤害你,其他人也会。他们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会把你糟践得体无完肤,从身到心都蹂躏得伤痕累累……   尖叫和哭喊一刻未退地在耳边萦绕,你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如果你真的爱上我了的话,我……”   “别信。”   快跑,快跑,快跑,再晚,就来不及了……   可是,见她终归没有逃跑,而是一次又一次吻着他的脸选择留下,心底却也抑制不住生出一丝隐约的自私欢喜:还好,她还在,虽身处地狱,有她陪我,至少不是孤单一人了。   想她逃跑,也愿她留下,盼她独立,又怕被丢弃。   若她真那么「理智清醒」地把个人利益摆在第一位,不管不顾地丢下他,追逐自由,他还会如此怀念她吗?或者说,正因她那么傻,心甘情愿不图回报地爱他,宁可被他拖累死也要留下照顾他,才在他心里住了这么多年呢?   迪奥不愿再深入思考没意义的陈年往事,他真的很晕,他喝太多了。移开脚,踢开那片污烂的羽毛,重新倒回床上。   别信,快跑。   床垫一压一弹,本已落定的羽毛再次腾飞,而后轻盈地降落。额头、脸颊、唇瓣……如同许许多多温柔的浅吻蜻蜓点水。   他忽然失了力气,再也没法拂开那些软乎乎的东西……   别走,留下。   她不跑是因为不想跑吗?她不反抗是因为不愿反抗吗?她相信或不相信,有什么区别吗?   你无处可逃,你无力反抗,你相信或不相信,结局都一样……从被卷入荒木庄起,你的命运就不再由你自主,正如许许多多曾死在他们手上或被他们榨干利用价值的普通人一样,你没得选。   他教你骗他,找机会复仇,实际上他可能让你成功吗?休说超越天堂后的他,就是现在他们中随便一员,你斗得过哪个?告诉一只小羊要学会保护自己,然后把它扔进狼群,它就能保护好自己了吗?中东的难民是因为笨、学不会保护自己才受伤的吗?   他那么聪明,无需细想就知道上面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NO”。枉费如此多口舌,叫你远离危险、保护自己,还不如,还不如……   再回神已经破门而出,直奔透龙而去,闪现拦在那个惹哭你的家伙面前,二话不说就是一拳。   灾厄的洪流铺天盖地,他停下时间躲开一次又一次攻击锁定,在只有自己能动的世界里接二连三地狼狈摔倒。   只是喝得太多了,迪奥对自己说。   「世界」的腿擦着透龙的身体扫过,他清清楚楚听见一声裂响。爽!他大笑,下一秒就被突然而至的阳光烧没了一只手——透龙被冲击力砸到墙上,或者说,他自己顺着被踢力道靠到了墙上,那面墙,那面正迎着太阳此刻照射方向的墙,轰然碎了,户外的光瞬倾泻至屋内。   啊,无聊,现在又不能减员,这分不出胜负的斗殴有什么意义?迪奥嘲弄地自问,随即自答:没有意义,就是单纯想打,王的心情就是律法。   他用完好的手随便扯了块窗帘略作遮挡就跟着透龙从碎墙跃出去,今天就是要把那硅基生物打成一堆石头渣!   透龙早在下一层重整旗鼓,冷眼瞧着他:“小九说你脑子被石鬼面骨针捅坏了,我看有道理。”   这时候提起她的名字,双方都心知肚明什么意思。迪奥在透龙眼中看到与自己同样的暴躁、愤恨、纠结、恼火……他们正需要这场战斗来发泄撑到心脏要炸开的情绪。   你跌到地上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一时接不上气,哭昏了头。你眼前模糊发黑,方向全失,没有平衡。瓦伦泰,瓦伦泰……为什么……两个人架着你把你扶起来,右手是没有茧的温软皮肤,左手是隔着布面的触感。你把左手抽出来,抓着普奇站稳。   楼板在剧烈地颤抖。   地震?海啸?夏威夷火山很多。你后知后觉想着这些,心里竟不觉得害怕,只是呆钝和茫然。   普奇揽着你往外走,瓦伦泰落在你身后停了一会儿,接着几步越过你和普奇跨出房门,大概是去查看状况。   吉良吉影的声音自屋外的廊道上传来,他直接炸穿上层楼板跳下来的,“迪奥和透龙打起来了。”   普奇加紧步伐迈出去,问在第几层。吉良吉影说他正午休,被吵醒了,“刚才在我楼上那层,现在不知打到哪了。”   你懵懵的。迪奥和透龙?他们俩为什么打架?   迪亚波罗这会儿也上来了。他刚才一直在一楼吧台,察觉到建筑物抖起来的时候还以为是提早上楼的迪奥和瓦伦泰发酒疯打起来了。听完情况说明,他拍了把普奇:“你跟我去拦,其他人派不上用。”   迪亚波罗负责拉架,普奇负责劝说。   放任自流的话那俩不是人的东西分分钟能把楼拆了。楼现在没塌说明他们还理智尚存——顾及着你在,怕万一其他人没及时护住你,把你当场埋了。   吉良吉影和瓦伦泰准备带你出去。不明真相的住客早已开始往消防通道涌,到处是尖叫,混乱非常。好在白天酒店人不算很多,大部分在海滩上,所以还不太挤。   吉良吉影递了条手帕给你,你才发现自己脸上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你原不想被瓦伦泰看见的,现在的结果是你自己造成的,哭让你显得既无能又愚蠢。   你感觉瓦伦泰在看你。你背对着他假装不知道。   你埋着头擦脸。普奇在一旁跟迪亚波罗商量:“……别加剧战火,我带她去劝。”   迪亚波罗摇头以示不同意,“又把她搅进来做什么。”   普奇很坚持,说先问问你的意见。他站至你身边,弯下腰与你视角平齐:“好孩子,别怕,你跟我一起过去,叫他们停下,他们会听的。”   你心说他们能听才有鬼,一个成天看你不顺眼,嫌你烦,还有一个说你讨厌,摆明了将来要欺负你。你过去了怕不是火上浇油,两个不做人的生物一起同仇敌忾针对你。   但你也没提出异议,你无所谓,有件事转移注意力也行。“好的,神父,我会去劝,但能不能劝得动就不一定了。”   你把手帕收好,跟吉良吉影说了声洗干净还你,就和普奇走了。   结果所有人都跟了上来。   你真懒得管了。   楼板这会儿没怎么颤了,估计那俩现在斗殴地点离这里比较远。电梯挤满了人,陷入瘫痪。迪亚波罗把天花板砸了个洞,「绯红之王」扒着上层楼板洞沿一撑把他带了上去。其他人照此行事,你们就这样飞快的向上移动。   这帮人就是谁遇见谁倒霉,不知酒店方投了多少保险,够不够赔。你想着有的没的,拿手帕捂住口鼻阻挡扬尘。   迪奥和透龙是从一间客房穿墙砸到你们面前的——在你们找到他们之前。毁了一面墙的客房里有个老头,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气喘得随时要心脏病发作的样子。   再重复一遍,这帮人就是谁遇见谁倒霉。   你还记得自己的任务,“……别打了。”有点生硬,但你想不出还能用什么语气说,你也没指望能劝住。   摔成一团的两个非人生物各自站起来,状况都不太妙,你看到了很多红色。迪奥散发出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气味,脸在冒烟。他们俩互相对峙着,随时要再次动手的架势。   你又说了一遍:“别打了,到底怎么回事?”同时推推普奇,叫他发挥口才。你除了重复别打了什么都不会说,像个笨嘴拙舌的傻子。   双方仍旧剑拔弩张,谁都不吱声。就这么氛围压抑地站了几秒,透龙活动了一下肩关节松了劲,径自走到那眼瞅着快要心脏病发作的老头房间里,翻出酒店配备的医药箱,开始给自己的伤口做简单处理。   迪奥杀人的视线一路追着透龙的背影,引发了又一场小型灾厄——他脚下的地板哐一下裂了,陷了他半条腿。他拔出腿,心烦气躁踢开地上的碎砖,大步走了。他经过你身边的时候你注意到他脸侧一片焦黑,而且步子有点瘸。   吉良吉影咕哝了句无事生非。   经这么一闹,这家酒店彻底成了危房,你们今天得换个地方落脚了。   你全程只觉得莫名其妙和事不关己。天知道这俩为什么突然打得这么凶,又为什么一看到你们来就停了。放以前你可能会问问,至少关心一下透龙的伤势,但你现在感觉自己做什么都多此一举白费工夫,还要被嘲讽惺惺作态,于是也就没了沟通的意愿。   你默了一会儿,见没什么事了,就拉拉普奇示意他走,准备挪地方。   迪奥这时唰地冒出来。他伤已经好了——不知刚杀了几个人回血。   这个可能刚杀了几个人的吸血鬼站在你面前,高大体格投下的阴影把你整个罩住。你往普奇身后略缩了缩。   自从见了迪奥,你就觉得影视小说里的传统吸血鬼形象——苍白瘦弱又阴郁的中世纪贵族,一点也不符合吸血怪物应有的样子。吸血鬼就该浑身腱子肉,一拳一个坑,不然哪能震慑住人?   吸血鬼说:“我不会杀你。”   “……哦。”   什么意思?看在普奇的面子上,决定将来赢了也不杀你吗?作为你之前说不杀他的回礼?是不是该说谢谢?   “谢……”   “我也不会放过你。”   “?”   他在说什么前后矛盾的话?没醒酒?不是,这突然在谈些什么?   漫天扬尘,遍地废墟,他浑身血污,明明有洁癖,也不急着去洗,固执地非要说完最后一句:“但若你爱我,我亦会宠爱你。这点你可以相信。”金色的君王把手搁在你头顶,“安心吧,我会带你走。” [179]Falling in love:其四   你茫然地去拉普奇的袖口。   迪奥突然输出的这一串你半个字都没听懂。你怀疑是自己太蠢。你当然不敢叫迪奥再解释一遍,下一次他的手掌可说不好是只在你头顶搁一下还是把你整个头拧下来了。   你总是拽普奇一边袖口,而他总是穿很高级也很容易起褶的真丝缎面,他衣服要是变形了得有你一半「功劳」。你用眼神和眉毛部位的肌肉向普奇传递你的困惑:What’s happening!?   普奇绷不住要笑的样子,音调上扬:“迪奥的意思是,如果他将来赢了,会带你走。你不用害怕,只要你爱他,他也会爱你。”   哦,原来如此,你懂了……   不,你完全没懂!迪奥让你爱他?什么跟什么?   比起你的完全状况外,其他人倒像毫不对此感到诧异。吉良吉影从你手上拿走被攥成一团的手帕,说他来处理就好,“若我得到你,也一样会对你好,你是知道的。”   迪亚波罗讽刺地哼了好大一声,“不如相信猪会爬树。”   你慢慢消化完信息,仍旧没什么实感,觉得迪奥纯属喝多了酒后胡言。你想到另一位醉鬼,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瓦伦泰的身影,但没找见。   视线越过断壁残垣去看透龙,坐在缺了一面墙的客房里的模糊轮廓仍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专注地处理着伤口。   神父握一握你的手让你回神,“好了,七分之五的概率,你可以安心点了。”他当然知道你对自己未来的归属深感不安,你担心那些对你心怀恶意或存心报复的人胜利后会待你恶劣或不遵守约定。现在既然有这么多人承诺会爱你、关照你,你多少也能放下心了。   迪奥纠正普奇的说法,“100%。”他既决定赢,就一定要赢。   你目光飘飘忽忽,始终不肯落到他身上,这会儿又在遥望透龙。迪奥不明白你的心思为何总为那些并不珍惜你的家伙停驻,不管是JOJO还是其他人,反正他不爽,于是叫回你的注意。你脖子仰得高高地望着他。他太高了,还穿有跟的鞋,你没法从他脸上看到任何东西。迪奥不打算弯腰,他不能太屈尊。仰望是费力的,这意味着你要集中注意。你应该对他集中注意。   你望了一会儿,犹犹豫豫低下头移开视线。“如果您是认真的,非常感谢。”语气别别扭扭,像是明知在回应一个恶劣的玩笑却又不得不拿出认真的态度,“我不能答应您,我现在不可能跟任何人在一起。”后半句带着底气不足的疲倦,但依然坚定,透出些许自我怀疑的迷茫。   你好不容才争取到现在的结果,当然不可能轻易放弃,可又不知道坚持的意义在哪。   “这不是有点脑子么。”迪奥勾起嘴角赏了个笑脸,“你的身心是你现在唯一的筹码,保管好,别让没能力赢下你的孬种损毁它的价值。等我来拿。”   酒店已经毁于迪奥和透龙的打架斗殴,你们当天就换了间民宿入住——临海的复式小洋房,每人一间卧室。你也有了自己的房间。普奇说你如果害怕还是可以跟他住,你最后选择了住在神父隔壁。你信任他,但你也想要一点自己的空间,哪怕是短暂的。   假期只剩最后两三天,你打算在睡眠中躺平度过。但男人们总是变着花样叫你出门:今天阳光很好、是个适合出海的天气、沙滩很细软、当地人推荐附近有个漂亮的珊瑚礁……等等理由不一而足。   你兴致缺缺,但他们坚持要带上你的话你也会去。   没人再提要你现在选一个人之类的事。   大约是见识到了你保下所有人的决心,知道逼你提前选一个人绝不可能,所以收了没用的心思,专一考虑该怎么赢。反正只要赢了,江山美人都会有的。至于作为附加奖品的你,他们那时还有兴趣的话就再说。造物主的力量才是野心家们始终关心的事,有你没你这仗都得打。   你不明白的是他们好像还挺在意你的感受,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用自己的方法试图逗你开心。可你既已决意将自己摆在奖品的位置,他们也都清楚能否得到你与你的好感度无关,为什么还要在意你的想法呢?做这种无用的事情,真不像他们。   你觉得自己有点烦人了,人家对你坏你要难过,人家对你好你又一副死鱼样,你到底要怎么样?   “大家不用对我很好,既然我决定了谁都不选,只跟赢家在一起,你们也可以用同样的态度对我。现在没必要为我做任何事,为了一个不一定能得到的、心思也没有全盘放在自己身上的人,真没必要。等拿到我之后再投入感情也可以,那时候我就可以做出回馈了。”   普普通通地对待你就好,把你当空气就好。你有点怕,怕自己会错了意,误认为他们真的爱你,由此生出不切实际的期待和痴心妄想,然后发现是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被现实狠狠地捅上一刀。   你现在想起瓦伦泰的时候还是会想哭。   你这几天都没有见到他。透龙也是。   你倒宁可他们一开始就对你功利主义点。   迪奥看不得你窝窝囊囊,说你怎么就这么瞧不起自己,这也配当他的女人?   你窝窝囊囊地说既然我不配,您到时候把我当废物扔了呗。   迪奥看起来马上要把你锤成一堆废物。   神父温温柔柔地开解你,“好孩子,你不是一直认为他们都是聪明人吗?聪明人会自己计算利害得失,既然他们计算之后仍愿意对你好,说明他们心甘情愿如此付出。你心安理得地接受就好了。”   这条理由不足以说服你,他又搬出另一套说辞:“或者,换个角度想。他们中有些人也明白,胜利不一定属于自己。所以,在见到造物主前,想珍惜这最后能与你相处的时光。你一味逃避,不是令人伤心吗?”   你听进了普奇的话,晚上跟大家一起去篝火晚会,看当地土著表演草裙舞。你表现出兴致盎然的样子,还笨手笨脚地学着跳了一段。   你映着火光跳舞的时候,当地人敲着手鼓给你喝彩,荒木庄的人全没什么动静。你怀疑自己看起来挺傻,于是停下了。   离开篝火后沿着海滨的流动夜市闲逛。海风很清凉,浪涛声淹没在人声鼎沸中隐约可闻。你在每个摊子前都停下看一看,他们把你看过的每样东西都买了。   你手上也很快多了一堆吃的:炸海鲜、烤肉拌水果、手握披萨、椰子糕……都到夏威夷了,你是真想试试夏威夷披萨。你偷偷瞟迪亚波罗,他发觉了,叫你有事就说。你终究没敢说。   路过一个变魔术的摊位,你停下看了会儿,被彩带、鸽子、玫瑰花逗得咯咯笑。魔术师把木棍变成玫瑰递给你的时候以夸张的表演姿势吻了你的手背,立刻引起某手控上班族瞬间变重的呼吸。   卡兹拿过你手里的花左看右看,不屑地说:“不过是……”你赶紧把这帮人拉走了。卡兹问你为什么,他正要说明原理。你说人家靠那个吃饭呢,砸人饭碗做什么。“看魔术就是骗自己开心嘛,感觉像世界上真的有魔法一样。”   “你明知是假的。”   “电影、小说、漫画不都是假的么,照样好多人看得津津有味。”你自嘲地笑一笑,“我就是个俗人,您不用管我的低级趣味。”你也要多表现自己的真实一面才好,这样对你不感兴趣的也可及时止损尽早放弃了。   之后经过打气球、扔飞镖、套圈的摊子,这帮家伙根本是来炸鱼塘的,弄得你手上多了一堆玩偶。你说真不要了,别给人摊主弄破产了。话虽如此,心里也有点扭捏的高兴,你能感觉到他们都在关注自己,被人爱着的感觉当然是很好的。   原本只是抱着应付了事的心态出来,但你现在确确实实感觉到了开心,大家都对你很好。   你抱着一堆毛绒动物,像是一无所有的人突然多出不知如何处置的金山银山,只觉沉甸甸的占手。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你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周围每个人熟悉的气味都清清楚楚。   “又怎么了?”   “……炸海鲜的香辛料有点辣。”你用力咽了咽喉咙,跟在他们中间往回走。普奇要帮你拿,你说我自己来就可以。离了夜市,你借着已经没有光源的黑暗任由眼眶慢慢变红,“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东西……”   迪奥无语地翻起白眼,“这点出息……”他们真就是带你出来随便逛逛,看你最近总闷着,怕你憋坏了。   你立刻替自己分辩,说我才没那么容易被骗呢,“我知道你们是坏人,不可能一直对我这么好。但你们今天肯花时间哄一哄我,我也很高兴的。”就像看魔术一样,笑过之后提醒自己是假的就是了。   他们每个人都承诺将来跟你在一起后会对你比现在更好。   “不过是这么一点小事。”轻松但不轻忽的语气,甚至有点郑重。你愿意相信是真的。要做到「这么一点小事」对他们来说太容易了,有什么必要骗你呢?你又有什么值得他们骗呢?   反正,你信或者不信都不会改变这群我行我素的家伙。既然眼下觉得幸福,就珍惜幸福吧。剩下的……等电影散场、故事终章再说。   “嗯,他对我好的话,我也会对他好的。”   ————————!!————————   感谢「真的没人懂dio的涩琴吗」为本文第138章绘制的插图:“春梦和噩梦都是我的脸吧。” [180]Falling in love:其五   从檀香山起飞的航班正好八个头等舱位,被你们填得满满当当。   你想起一个笑话,或者也不算笑话,是个关于心理疾病的故事。讲的是一个人没安全感,怕坐飞机遇上炸弹客,于是心理医生告诉他:“你可以自己带一个炸弹上去,因为飞机上同时出现两颗炸弹是极低概率事件。”就是这么个无厘头的故事。   走专属通道登机时,你想起这个故事,然后跟普奇讲了。他正走在你旁边——没有透龙医生,你依靠普奇行动。也只有神父愿意听你的废话故事,并且不觉得你是个智障。   走你们前面的帝王组听见了,一个说荒唐,一个说扯淡。   看吧,你说什么来着。   普奇认认真真地评价这种虚假的心理安慰终非长久之计,人终归要面对真实并且学会克服恐惧。   不管是荒唐扯淡的评价还是认认真真的评价,你都照单全收。你只是恰好想到这个故事并且想说而已,说完就事不关己了。   走你们后面的吉良吉影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能让自己内心平静就好。   你照样点点头,两口吃掉从候机室顺来的巧克力。   巧克力肤色的神父闻起来一点也不像巧克力,他跟这种甜丝丝的东西不搭边,周身的熏香带着树脂的微苦。他问你为什么突然谈起这个。   你捋一捋自己发散的思绪,理出想法的源头:“就是……突然想到,咱们这架飞机头等舱坐满了恐怖分子和炸弹客,所以应该不会再有别的恐怖分子了……很安全。”   卡兹薅住你的脑袋检查里面有没有进水,得出一切正常的结论后显然对人类这一物种萌生了更多困惑。   你看不清领你们登机的工作人员,但明显感觉他听见了你的话,也不知会当玩笑处理还是送走你们后急忙去打911。或许他口袋里现在就有个小报警器,早已摁下了按钮。你无从得知。   你大声说起没人会信的真话:“请把迪奥先生舱室的窗帘拉严实。他是个吸血鬼,会被阳光晒没的。”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大概只是心血来潮,哈。   迎宾酒是香槟,金色的,只有迪奥和迪亚波罗喝了,其他人婉拒后各自落座。   头等舱的位子是每人一个独立的小隔间。空乘知道你是视障人士,贴心地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放平座椅,铺上被单,整理出简易的单人床。飞机上不可能有太大的空间,但你觉得在狭窄的地方睡觉也挺好,有安全感。   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从舷窗外的天光就知道已经入夜。或者说,飞机现在驶入了夜半球——地球上永远有一半地方会是白天的。   你将醒不醒地睁了会儿眼,等困顿消散,意识回笼。黑暗中隐约有个模糊的光斑,你伸出手,触碰后舱室里的灯慢慢亮了。没一会儿,空乘轻轻敲了敲你的门,问你是否需要什么。你彻底醒了,坐起身,说谢谢,不需要。   你在光亮里坐了片刻,又关上灯重归黑暗。你没躺回床上,自我感觉已经睡足,现在睡不着了。你不清楚自己刚才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其他人此刻在做什么。你静静地想了一会儿他们,又想了想自己,摸下床,轻手轻脚地拉开隔间门,缓步站到舱室外廊道上。   廊道很窄,静悄悄的,机顶壁只有两栏微弱的暗光,刚刚好能让人分清过道边界的程度,总体很昏暗。   你站在不及自己臂展宽的窄道一端,看着两侧依次排开的舱室,心想,最多再几个月,我就要跟某扇门后的人永远在一起了……   头等舱隔音很好,但仔细的话仍能听见些许发动机单调的嗡鸣,并不吵人,倒适合作为发呆冥想的背景音。   你慢慢蹲下身子,下巴搁在膝盖上,双臂环住腿,极目远眺这条在你模糊视野里似乎无限延伸至永恒的昏黑走廊……   谁会带走你呢?   普奇会给你自由,透龙会欺负你,至于其他人……   你想象成为他们中某人的妻子或是情人的样子,你不知道那会是种什么感受,你尚未完全准备好,很可能等结果摆到眼前了也还没准备好。   对很多人来说,事情都不会等你准备好了才发生。   不会太难的,你想,他们都很优秀,富有魅力,很容易就可以爱上,我会做得很好。尽管你经常把事情搞砸,你还是对自己说:我会做得很好。   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在做着比你艰难百倍的事,要突破科研难关、要解决金融危机、要为生活劳碌奔波……要拯救世界。如果这时候说什么“要跟一个聪明英俊的男人谈恋爱有点难,我怕做不好”之类的话,就显得太不识好歹了,甚至有种可恶的炫耀成分。   你从日渐崩塌、支离破碎的末世而来,原已连生命都抛舍丢弃,一无所有,现在却一下拥有了许多。你重获新生,有超越命运、面见上帝的机会;你遇到一帮凶狠但爱你的人,几乎每个人都承诺要对你好;你的朋友会复活,回到她致力于要拯救的世界,惊喜地发现梦想成真……   你是个幸运儿。   或许你将来不得自由,或许你一辈子都不再有机会见到JOJO,或许你只能随便把自己交付给一个并不了解的人……但你仍是幸运的,因为你已达成了许多愿望,相较之下,代价,如果可以称之为代价的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你有理由相信自己会过得很好,甚至会获得幸福。衣食无忧,被人所爱,已经是很多人的奢求。   是的,你愿意相信他们关于爱你、对你好的承诺。你本是个一无所有、任人争夺的奖品,就算不给你任何承诺你也没辙。但这些功利主义的恶人却致力于要你相信他们是「爱」你的。这本身就不同寻常。   况且,不信又如何呢?每个人都只能关注自己实力范围之内的东西,就像资质平庸的人不该成天抱怨自己上不了哈佛并认为此生不值得再过。你也不该总是纠结于“我为什么不能成为最强把荒木庄拿捏在手?”这类不切实际的问题。   他们的爱扭曲而怪异,有时还很恐怖。但是,怕什么,你曾被自己爱着、信任着的人谋杀未遂一次和处刑既遂一次,你都挺过来了,你能承受住。实在承受不住就多哭几次,等心脏慢慢强大了也就好了。   没必要悲观,你原本也爱着他们中大部分人,你会顺利与他们相爱的。至于其他人,只要他爱你,你也会爱他。就算不是爱情,你也会像爱一个家人那样爱他。   下个世界的旅途结束后,很多人你可能再也见不到了。离别的滤镜总是惯于将人美化,你恍惚觉得他们所有人都很可爱,并提前开始多愁善感的怀念。   “你们都要好好的。”你对着黑暗做口型。   对不起,只能许个愿,没有能力做更多了……   腿蹲得有点麻,你起身回到舱室。瓦伦泰的声音在里面恭候多时似的响起:“晚上好。”   你微怔,还以为是幻听,好险没被吓到,“……晚上好。”刚从方才漫长的思索中回神,你茫然但下意识地顺着他打招呼。   瓦伦泰或许是用「恶行易施」转移过来的,你没看到任何人从座位进出。   借着黑暗的掩护,你看不见他,头脑也还停在方才的思考上,并没完全回归当下,声音得以不太动感情地保持平静。   你们在黑暗中静默地站着,没人动,也没人说话。在被沉默扼死前,你问:“您是来听故事的吗?”   “……如果你愿意讲。”   你愿意讲。   狐狸对小王子说:“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你有着金黄色的头发,一旦你驯养了我,这就会十分美妙。麦子就会使我想起你,我甚至会喜欢风吹麦浪的声音……”   瓦伦泰有太阳的头发、天空的眼睛,他叫你幸运星。你喜欢他,觉得他独一无二闪闪发光,你希望他活下去,可他只把自己当作为国铺路的工具。他说你那些为他好的想法纯属多此一举,如果不能为国奉献,他的人生毫无意义,他并不重视自己……   你的讲述从涓涓流水渐变成泥沙淤堵,喉咙哽痛得讲不下去,一直停在金发和麦浪……   黑暗中听见布料的窸窣,他抬起手,在半空中略停片刻,又落下去。他什么都没做,没有触碰你,他只说:“我真的很抱歉。”   法尼·瓦伦泰永远不可能把自己跟「唯一」这种词联系在一起。如果他把个人生命置于国家利益之上,「圣人遗体」就不会再给他加护。圣人就是这样不仁,只认可「等价交换」的绝对「公平」,唯有「大公无私」的心能得到回应。   最吊诡的地方就在于,如果瓦伦泰不在乎自己,永远把国家摆在第一位,他就会得到「圣人遗体」的庇护,成为最安全的人。反之如果他在乎自己,不肯为国牺牲,就会失去护盾,陷于危险。   你不该跟他讲这些的,美好得像肥皂泡一样脆弱的童话故事在钢铁的现实里破得太快了,使他徒增伤感、精神动摇。你会害了他的。要是他用不出「圣人遗体」,撑不了多久就会阵亡的。如果私心大义一个都实现不了,叫他这样满腔抱负的人往后余生怎么办呢?   不是人人跟你一样怕疼怕死,觉得只要活下来就好。他有比这高远得多的目标,是你擅自许了他不需要的愿,他确实没必要感激你,连道歉都没必要。   你自己摸索着纸巾擦眼泪,手指抖个不停。你摇着头说没关系,“本来就不该由我决定你应当把什么放在第一位。”   才不是,你很有关系,但这关系仅仅与你有关,他完全有理由摘得干干净净——他没让你这么做。就跟JOJO一样,他们没有让你为他们做这些——为他们能活下来而努力。他们根本不在意,他们就是会毫不犹豫地为了「崇高的目标」而牺牲。   你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是什么人了。要关心一个根本不关心自己的人就是这样的,他自己都不在乎自己,你却要在乎他,结局只能如此。你太有经验了,你会撑过去的,你只是还需要时间,时间会抚平一切。   狐狸在小王子离开的时候也一样哭得伤心,小王子说:“这是你的过错,我本来并不想给你任何痛苦,可你却要我驯养你。”   是的,小王子是没错的,是狐狸自作主张要跟他建立联系。   可明明是瓦伦泰先说的爱你……   你想当然地希望爱你的人能有好结局。如果实现不了大义,也不要自暴自弃,请为了自己好好生活下去。你很想这么对他说。但若他认可了你身为弱者的平庸价值观,还能有现在这般强大的精神力吗?精神力决定替身能力,荒木庄的人偏激、固执、凶残、暴戾、罪大恶极、浑身危险因子,也正因如此不疯魔不成活的狂傲个性,才锻造出他们远超常人的强大替身。如果没有这股精神力,他的替身就会衰微势颓,他会变得跟你一样弱小。你想为他好,反而会害了他。   你眼泪淌得停不下来。瓦伦泰伸手环上你的腰试图给你拥抱,你把他推开了:“走吧,决定好了就去做吧。你不要动摇,我哭是我的事,因为我难过。我什么都做不到,总该允许我难过一下。但你不该因为我难过而动摇,你不应该为任何人改变你自己。我怕你死,怕你失去力量。我自己没有力量,我知道失去力量是很可怕的。我不希望你将来恨我使你软弱。”   他被你推着往外走,还差一步出门,猛地定住脚,回身用力搂住你,激烈的吻密如雨点般落下,额头、眼睛、脸颊、耳垂……“我来是想叫你放心。”他一遍又一遍地叫你甜心,“我会赢,也会爱你,请原谅我之前那些无礼话。我绝不会伤害你。”   你说我相信,我真的很愿意相信,等你赢了就带我走吧。 [181]美丽新世界:Brave new world   在一切失控以前,你会觉得劫后余生和久别重逢是两个好词。   从到达下一个新世界的第一刻起,你就紧张地盯着迪亚波罗。   迪亚波罗想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随便态度,但你能感觉他到其实也有点紧张——他先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状态介于无所事事和无所适从之间,紧绷着肌肉打量周围环境、关注着自己的状况。接着,大概是觉得自己表现得太紧张,有点丢份,于是故意无所谓地甩着手、大幅度地迈开步,开始探索你们的新居。   他找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电脑,敲了一会儿键盘,然后去厨房接了杯水,大口吞咽。喝到一半他咳嗽了一声,你心一下悬了起来,但他真的只是喝得有点急,咳了一声就没咳了。迪亚波罗拿着水杯站在水槽边发了会儿呆,转头看见你紧张兮兮地在门口望着他,放走下水杯走过来拍了把你的头,“没事。”   你已经给迪亚波罗当了半个小时的跟班,目前为止还没出意外。你决定再跟上一个小时左右,好让自己安心。   其他人正对新世界的「荒木庄」进行地毯式摸查。   空间虽比不上初版的八层超大型别墅,但也比上个世界的小公寓强得多,三层洋房。面积跟迪奥在埃及的公馆差不多大——他自己说的:“跟我埃及的公馆差不多。”   装潢谈不上豪奢,但也算得上小资水准,内饰总体是比较统一的现代风格。他们各人的卧室倒各有特色。没错,他们很快找出了原本应该属于这个世界的自己的房间。   卡兹屋里有艾哲红石和石鬼面,以及一堆看起来很古朴的物件。迪奥的卧室没有床,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棺材,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吉良吉影的房间是日式榻榻米……总之都有很明显能认出:“啊,那个肯定是我的房间。”的特征。   你们探索屋内的一两个小时里始终风平浪静,没人敲门,也没发生任何意外。迪亚波罗一直正常地活着。这个世界的作者似乎对他们还比较友好。   唯一出乎预料的事发生在测试替身能力的时候——为了看看作者是否有削弱他们的战斗力。其他人都没问题,唯独普奇召唤替身时冒出了个带着处刑人头套、身穿黑革衣饰的白色人形替身,不是你们早已熟悉的半人马「天堂制造」。   “「白蛇」?”迪奥上手拉开普奇的后领看了看,星形胎记还在,说明普奇的身体是跟「绿色婴儿」融合后的状态,替身至少也该是「C-MOON」才对。   “大概只是设定问题,等脱离这个世界的「命运」后就会恢复成「天堂制造」。就像我们打破上个世界的「命运」后,「死亡循环」的设定就对迪亚波罗失效了。”   为什么要给普奇的替身设定成初始阶段「白蛇」?为了削弱战力吗?可瓦伦泰和透龙的替身还好好的,根本没有进行任何削弱。当然,也不排除是这个同人作者压根没写到两位时间线靠后的BOSS,所以他们俩没受影响。   普奇倒是一副乐观豁达的样子:“「白蛇」是我用得最久的替身,大概给人印象更深刻,所以这样写了吧。”   亏得普奇平时人缘好,虽然惨遭一波大削,也不至于像上个世界的迪亚波罗一样被冷嘲热讽、落进下石。   迪奥摊开手耸一耸肩:“反正「白蛇」也挺好用的。”   普奇惯于察言观色,见其他人盯着自己的眼神,不需问也明白是几个意思。“「白蛇」可以将人的「记忆」和「替身能力」化作光碟取出。由此可以读取那人的记忆或使用那人的替身能力。”他大大方方地解释道,半点也没有隐瞒的意思,“近战实力当然无法与诸位相提并论的,最多跟吉良先生的「杀手皇后」持平,可能还要再逊色一些。”   几个人表情不着痕迹地略松些许,语气也友善起来——虽然有装的成分。“荒木庄战力输出够高了,有个特殊技能作为辅助也不错。”   其实上一轮普奇的替身如果是「白蛇」的话反倒会好打很多。直接把荒木庄成员的「替身光碟」抽了,男主就不可能「复制」到任何能力。仅凭肉身跟男主的白板替身搏斗的话,他们一起上绝对比你单打独斗要强。或者都用不着群起围殴,普奇可以直接把你的「荒木庄」替身拿走,这样男主就没法用复制出来的能力封印卡兹,下场只有被「辉彩滑刀」砍成肉酱。但作者肯定也能考虑到这一点,所以不会留这个漏洞让你们钻。   有时战力增减还真说不准是好是坏?。   迪亚波罗这时从电脑前抬起头,“有人给我电脑发邮件,称呼是BOSS,我在这个世界好像还是个帮派头目。”   吉良吉影在钱包里翻出自己有一张「龟友百货」的工作证,“这个世界也有「龟友百货」?”   大概作者沿用了一些他们在原本世界的设定。   “您要不打个电话去白宫?说不定您还是美国总统呢。”你对瓦伦泰说。   这本同人文的设定难道是“悠哉游哉的荒木庄日常”吗?   经历了上一个世界,你不敢太早感到乐观。大部分人都不会对反派有多少好感吧。可能这位作者只是不那么幼稚,像上一位作者那样用完全丑化、娱乐化反派的方式进行诋毁。保持他们的原作设定,再让主角斗智斗勇,这样战斗不是更有看头么?   一路开挂的爽文虽有市场,但真实紧张的智斗也大有受众嘛。   迪亚波罗决定先去一趟自己的帮派,看能不能得到更多信息。   吉良吉影也打算……去上班。他现在有点好奇能不能见到从前的领导同事了。如果这个作者没有刻意对他们的身份进行二创设定,而只是偷懒,或者说,尊重原作地最大程度保留了他们的初设,那么这个世界的「龟友百货」说不定会跟他原本认知中的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出了门,接着在后院发现了车库。吉良吉影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白色小轿车,他在日本杜王町也有一辆同款。   剩下的车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明显属于某人的特征。   迪亚波罗按了一下屋里翻出的车钥匙,一辆低调的黑色SUV亮了亮灯显示解锁。于是他坐上车,马不停蹄地驶去了邮件定位点。其实那封邮件只是普通的任务回函,没提到任何位置信息,好在亚波罗擅长电脑技术,反侦察能力也强,很快就定位到了邮件发送者的位置——毕竟老大问手下“咱们帮派的据点在哪?”这种问题实在太奇怪了,还是自己先想办法找到位置,再假装熟门熟路地过去比较好。   当然,邮件发送者也可能并不在据点。但总之,先接触到组里的成员后就好办了。到时候再随机应变地问话。   你跟其他人出了庭院大门,兵分几路朝不同的方向去探索周边环境。   吉良吉影驾着车缓缓从你身边驶过,问你要不要跟他一起去他上班的地方,“百货公司,正好你也可以添点生活必需品。”你在刷新后的荒木庄是没有个人物品的,换洗衣物、杯子牙刷都需要重新采购。   你考虑了一下,让他先去,“我跟普奇稍晚慢慢散步去那里,看看沿街状况再说。”   吉良吉影点头微笑:“嗯,我等你。”摇上车窗开远了。   你跟普奇继续沿着你们要探索的路径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你当然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普奇讲。他说沿街看上去像是再普通不过的市镇,洋式或和风的房子都有,有独门独栋的别墅,也有小高层居民区。商店、学校、面包房、干洗店、影像店……   你原本不想出门的,带你一起行动会拉低效率,万一遇袭的话就会变成累赘。你自觉待在荒木庄不添乱比较好。尤其刚到新世界,万事未知,你不想忙里添忙,增加麻烦。但普奇说他愿意带你出门走走。   “看起来是个平和的世界。”他说。   树叶在头顶的微风里沙沙作响,驶过的自行车叮叮当当响着铃,车辆和行人不算密集,但总会三三两两地路过,显出闲适的生机。   普奇说,也许你们遇见了心软的造物主。   街角传来青少年的嬉笑打闹。跑跳的脚步、轻松的玩笑。像是离你很远的日常。   笑闹声渐渐近了,绕过街角,赢面遇上。普奇的脚步突然顿住,对面的笑闹亦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声尖叫,一个女孩扑过来抱住了你。   她大喊大叫,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全是你熟悉的范式。   “JO……JOJO?” [182]乔斯达:Joestar   “有一种设想,关于「天堂计划」中「值得信赖的友人」这一条件。”   晚些时候,确切地说,是普奇跟你被绑在储物间里的时候,他跟你谈起此事。   彼时他被绳子栓束成动弹不得的姿势——双手反剪在背后跟脚踝绑在一起,以至于只能以标准日式坐姿势跪在地板上。你的绳子比他略松,但你比他更早体力不支,你日式坐没多久小腿就麻得不行,歪歪斜斜靠到壁板上,被压住的半边身子不多时也开始酸痛,后来你倒在了地上。普奇勉强挪了挪身子,把他屈膝折叠的大腿借给你枕着。   “我的星形胎记是因为身体跟迪奥的一节遗骨发生融合的缘故。”他语调肃穆,听起来还好。   “我用迪奥的遗骨唤起他的灵魂,使之吸收了三十六个罪大恶极之人的灵魂充盈能量。然后,这「吸收了三十六个罪大恶极之人灵魂」的骨头诞生出新的血肉,我跟那血肉发生了融合。”他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就像在布道台上,“这跟你和乔安娜·乔斯达的状况很像,你们的身体也因为「新洛卡卡卡」发生了「融合」。”   你像条濒死的鱼张着嘴喘气,一边用波纹缓解自身不适一边帮他稳定伤势——他伤得有点重。你想集中精神听普奇说话,但脑子一直嗡嗡作响。   普奇说,不要嫌他啰嗦。现在这个情况,他必须详细讲明前因才能解释他的推测。   “注意,「融合」。”他又强调了一遍这个词,“所以,如果我顺利完成计划,到达「天堂之时」,理论上来说,迪奥的精神或许会与我同步到达。届时……”普奇寻找着字句,但找不到,因为他并没见证「天堂计划」完成,他死在了「新世界」的大门口,他不知道那时候会怎么样。那截寄宿着迪奥精神的遗骨,是否会再度异变,以某种形式带回他的灵魂?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答案。”普奇说,“我只能这样理解现状。”   关于乔安娜·乔斯达为什么会活蹦乱跳地跟一群JOJO在一起的现状。   “她跟你一样「突破命运」到达了「天堂之时」。”   她的声音,她的语气,她抱过来的时候,勒住你的胳膊和压在肩膀上的分量……太熟悉了,你不会认错。   你感官中的一切都变成慢镜头,实际上你们俩可能只抱了一秒不到就被用力分开,伴着另一个女声“不要靠近!”的厉喝和另几道男声紧随而至的战吼。   普奇一秒犹豫都没有,迅速判明形势后立刻束手就擒:“投降。”但还是结结实实挨了“嘟啦”一拳,“要是搞错的话,一会儿会给你治好的。”   “他是普奇!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普奇!”那个喊不要靠近的女声一边急切地大声解释一边挥出丝绳把普奇拴牢。你的身体同时传来紧缚感,她也把你绑上了。乔安娜不停地说:“她是我朋友,那个女孩,我跟你们聊过,她不危险。”   嘟啦普奇的男生“啊?啊?”地叫着,不断发出明显完全在状况外的疑惑语气词,“普奇?什么普奇?打败承太郎先生的那个?看起来好弱。乔安娜你朋友……不对,你们慢点说,这都什么跟什么?能不能一个个分开解释?我听不清啊!我没打错人吧?”   各种声音乱作一团。直到有人大喊安静:“都先冷静下来!别冲动,控制住他们。”是你之前没听过的新声音,年轻而富有领导力,但仍略带些许稍显稚嫩的紧张:“拜托,有没有哪位带了手表?”   普奇抬起左手,用线的女孩慌忙变出更多线把神父绑成粽子。她大声警告:“敢擅自加速就杀了你啊!”但普奇只是说:“我戴了块表,不介意的话可以先用。”虽被五花大绑,但他好像才是这里最冷静的人,“我确实没弄清状况,可我说了不会反抗,「天堂制造」没加速前我不是你的对手。”   你什么都听不见,你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感到无比虚弱,像是烈日下一路狂奔后骤停那般上气不接下气:“JOJO……JOJO……你还活着?”   你的JOJO两头着忙,根本顾不上回答你。乔斯达家的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激烈地谈论。说日式英语的男孩急切地想问清状况又词汇量不够,抓耳挠腮地干着急,说出的句子很快变成日英大杂烩,伴着各种各样他觉得能辅助说明的夸张肢体动作。   另一个叽里咕噜说着意大利口音英语的男孩偶尔替他翻译一句,可他自己也想说话,不能总替别人翻译,很快就被多种糅杂的语言搅得陷入了轻度混乱。意大利男孩说得慢而吃力,同时又想努力让其他人冷静下来听自己分析。可惜说的说不清,听的也听不清。每个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精神紧绷,叽里呱啦想先阐述自己的问题和推测。最后只达成了“先带他们回去”这一共识。   你和普奇被绑进一幢跟荒木庄差不多大的宅邸。普奇一在宅邸露面就将引发的骚动推向了新的高潮——一位戴帽子的先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窜起身给了普奇一拳,同时把替身是丝线的女孩扯到身后。你听见他略带紧张地叫那姑娘“徐伦”,问究竟怎么回事。   普奇是个身高六英尺的成年男人,像被投石车击中一样飞出去,砸到墙上发出巨响。你从恍惚的梦游状态回神,四处寻找乔安娜的身影……找不到。你和普奇被扔进杂物间的时候只听见她说:“你等一下,等一下,我跟他们解释……”   你当然可以等一下,你并没受伤,只是绑着绳子在杂物间等一下当然没问题。可普奇等不了,他必须接受治疗,他的肋骨断了几根,而且在吐血。这让你觉得恐惧。   杂物间外男男女女的声音此起彼伏,常常上一个人才说半句就被下一个人打断:“不对,应该……”之后人又走远了,大概是不想你和普奇听见议论。   你眼前没有光,耳朵里也没有声音,你六神无主,求救的话卡在喉咙里——没用的,现在不会有人听。你担心普奇死于内出血,尽可能用皮肤贴着他,给他传输波纹。   普奇端正地跪坐着,似在冥想。你很希望他能说点什么,但他只是沉默。你不敢打扰他的思路,自己小幅度地活动酸痛的关节。当然只是徒劳,可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杂物间一片漆黑,你身体酸痛,脑子又一团乱线理不出个头绪,每一秒都是煎熬。长时间保持背剪双手的姿势让你血流不畅,四肢末端木木地发冷。   普奇终于结束他漫长沉思的时候,向你讲了他对现状的推测:“如果那个乔安娜是真的话,只有一种可能——她跟你一样超越命运,到达了天堂之时。”   既然你到达天堂之时后是进入了「荒木庄」,并试图借助这一同人设定迁跃至造物主的世界。那么乔安娜的状况应该也差不多,只不过她关联的设定肯定不是「历代反派BOSS的集合」,而是「历代JOJO主角的集合」。你的替身成了「荒木庄」,那她的替身大概就成了现在这所「乔斯达庄」。   “她刚才一直没用替身。”普奇说。他观察很仔细。   “我不知道……”你喃喃着,“我不清楚……”   你当然很高兴她能活着,但你现在也很害怕。事情远远超出了预设,你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乔安娜或许能说服其他乔斯达不对你动手,但普奇怎么办,还有荒木庄其他人……他们都被乔斯达杀过……   杂物间地板又硬又凉,你腿总是折着,又被僵硬地拗成不自然的姿势,膝盖从痛到麻再到现在失去知觉,你真的快撑不住了……   门这时候终于开了,一线光照进来,乔安娜跑上前给你松绑,把你扶起来。你靠在她身上勉强站着,恢复血流的地方传来一阵一阵的针刺感。你没有多少余裕感受久别重逢的喜悦,事实上你很焦虑,异常不安,但因为乔安娜在,所以你又觉得事情还没到绝境,“JOJO,之前有个男生说了‘如果搞错可以治好’之类的话吧?麻烦你,叫他给普奇看看,他肋骨断了,他在内出血。”   乔安娜捧住你的脸搓了一把:“别管,那是个坏人。”她并不把你的话当真,只以为你搞不清状况。她的语气像是瞒着一个惊喜又急于让你知道:“跟我来。”   你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觉得语言苍白无力,踉跄地被她从杂物间带出去,腿软得抖个不停,几乎是在地上拖。跟乔安娜一起来领你的男生长着一头金发,道声失礼架住你另一条胳膊。你像个重病患者一样被架到灯火明亮的客厅里,其他乔斯达早在围坐在桌前等候。   原来到晚上了,你想。被架住你的两人安置在位置上,他们俩一左一右坐到你旁边。你心情并不比第一天到荒木庄轻松。   坐在主位的男人身量高大,但语气平易近人:“小姐,你不要害怕,告诉我们,你是被胁迫的吗?”   你摇头。乔安娜立刻很不理解地欸了好大一声:“怎么……”她扳着你的脑袋仔细检查,又问戴帽子的先生:“是不是您说的那个什么「肉芽」?”   主位的蓝发男人压一压手,安抚情绪激动的小辈,继续问你:“除了普奇,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他递过一个记事本,发现你眼睛不好后又收了回去,自己念那上面的内容,“卡兹、迪奥、吉良……”   你不等他念完就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了,点头承认:“是的,其他人我也认识。”   坐他右首的棕发男人夸张地叫起来:“我就说吧,爷爷!我肯定猜对了!那边也跟我们一样!”   乔安娜问你眼睛怎么了。   你顾不上说眼睛的事,抓着她的手,试图跟这个唯一熟悉且信任的人解释清楚状况:“JOJO,你听我说。我是一醒来就在一栋房子里,然后遇到普奇,还有其他那些人……”   “我也是我也是!”她听起来很兴奋,“一醒来就……”   坐你另一侧的金发男孩轻咳一声打断她,“我还没有认定她是我们的同伴,在此之前,诸位发言时能否留意不要泄露太多信息。”   “总之,她并不是主动自愿跟那些人在一起的,只是因为人物设定一醒来就在那边,不得不跟那帮人一起行动而已,她能有什么办法?”乔安娜站起来,对桌上其他人大声宣告,“她是无辜的,我可以担保,我们应该原谅她、接纳她。”   普奇的推论是对的,你差不多明白了,乔安娜肯定也到达了天堂之时。她的替身变成了「乔斯达庄」并招来了历代所有主角,就像你的「荒木庄」唤来了历代全部反派BOSS那样。乔斯达们也在同人世界进行「打破命运」的任务,而你们这次刚好迁跃至了同一个同人世界。   满屋子黄金精神的乔斯达富丽堂皇地坐在一起,你感到畏缩。   “投票吧。”主位的男人说。   你不知道他们在投什么票,但票数过半了。   乔安娜兴奋地拉起你的手:“好啦!你离开那边跟我们一起行动吧,不用管那些坏人了,我们会干掉他们的。”   ————————!!————————   感谢「澈哩_」太太为本文第114章绘制的插图:决战生吃男主的法尼·瓦伦泰(觉悟这一块,总统是这个[666])   感谢「真的没人懂dio的涩琴吗」和「77742584」两位太太为本文第177章绘制的插图,画的同一个场景:醉酒后的破碎感法尼·瓦伦泰。   看来这个片段很让人印象深刻呢w   「真的没人懂dio的涩琴吗」太太说有空想把此文全员高甜片段都画了。所以,想吃粮的读者们,全体拿出手机,给太太点赞[点赞]   一并在此感谢所有给我文配过图的画手,希望各位吃爽后不要白嫖,免费的赞给人家点起来,有鼓励才有产出,形成粮性循环[比心] [183]两难:无解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棕发的先生兴奋地叫了一声:“Oh,Yeah!”以完全不符合他体格的灵巧翻过桌面去应门,“外卖到了!”他抱着一摞纸盒回来。你莫名有点失落——居然真的只是外卖。   乔纳森先生——坐在主位的男人,很年轻,但是用慈爱的声音跟所有人说话,叫乔瑟夫——拿外卖的男人,慢点跑,然后又说自己改天一定认真研究研究做饭的事。立刻引起几声微不可察的倒吸气声。   “我觉得外卖也没有什么不好。”坐你旁边的金发男孩乔鲁诺委婉地说。他拆着包装盒帮忙给每个人分快餐,你面前也多了块披萨饼,他问:“没有过敏的吧?”   你摇头,于是他安静地坐下吃自己的沙拉,不再说话。乔安娜一面拆自己的汉堡包一面叫:“仗助,你来给她看看呀。”刚才嘟啦普奇的男生应了一声就叼着鸡腿过来了。乔安娜见缝插针地问你眼睛是不是那边的人弄的。你说不是,是上个同人世界为了打破命运战斗负伤。   是为了救那边的人弄的……你不敢说。好多事,你不敢对她畅所欲言。   东方仗助的替身挂满爱心,如同他本人。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掌心在你眼睛上捂了会儿,然后咕哝了一句什么,隔着你头顶叫:“乔鲁诺,你来吧。”   乔鲁诺没说话。有几秒微妙的尴尬在你们之间传递了一会儿,你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们隔着你进行眼神交流。东方仗助讪笑着从乔鲁诺面前捞了瓶汽水走了。乔安娜叫你先吃饭。   你并没留心刚才的投票情况,也不知道哪些人举了手,但乔鲁诺就坐在你旁边,你知道他是没投赞成票的。他并不掩饰自己的反对态度,但票数过半后他也接受结果——既然大家让你留下,那他就客客气气地像对待新客人那样给你分一份晚餐。他不干涉别人,但会坚持己见。   往常这是吉良吉影做晚饭的时候,荒木庄的人应该发现你和普奇失踪的事了,大概正到处找你们。你怕他们真找过来,乔斯达家的人能杀他们一次就能杀他们第二次,他们会很危险。但他们不来的话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普奇还在杂物间生死未卜,凭你救不了他。你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深刻地感觉到自己就是个废物。   以迪亚波罗的手段,找到你们不过迟早的事。也许下一秒,或许下一刻,他就会带着荒木庄其他人破门而入……你看向身边的乔鲁诺,感到血液倒流的恐慌。荒木庄的人还什么都不知道,你没法告诉他们。   乔安娜笑吟吟地跟你碰杯,庆祝你们重逢。她刚才也这样笑吟吟地保证他们会干掉荒木庄所有人。   空条承太郎时不时看一眼手表,观察是否有时间加速的迹象。你相信如果普奇表现不老实,他会立刻动身去杂物间把人欧拉到再起不能。但就算这样也很善良了,换荒木庄那帮人来可没这么文明,反派们出招都是奔着下死手去的,他们不会对杀人感到什么心里不适。   荒木庄过来的时候,会对乔斯达家的人下死手……   死。这个字在你脑海里旋转,你感到眩晕。你看着乔安娜,她并不对你还活着一事感到惊讶,她在跟你用「新洛卡卡卡」等价交换的时候就确定了能让你活下来,她只是惊讶会在这个世界见到你。她问你醒后有没有回组织?那边状况怎么样了?“我恢复记忆后只想着快点去见造物主,求祂拯救世界,所以没耽搁时间回去看看。”   你无需看也想象得到她清澈正直的眼睛,她问:“大家过得还好吗?”她总是第一时间关心民众,她是个好领袖。   你借着眼盲虚虚地盯着桌面,心慌气短,报上现任首领的名字:“现在是她管事。”   “啊。”她放心地叹了口气,“那很好,她会做得很好的。”   她很好,大家都很好……为什么你不能很好呢?乔斯达家的人喝着可乐和果汁,空气里是甜丝丝的糖味和油炸食品香气。他们氛围和谐,虽然因为今天的插曲有点紧张,但这紧张并没造成压抑,只是像赛前运动员的紧张那样,属于轻度兴奋剂——他们会再一次战胜命中注定的敌人,邪不压正。一切结束后,他们会见到造物主,许愿自己曾经的战友——跟他们一样的好人,不幸死在荒木庄的反派们手上——复活过来。他们也会许一些造福世界的愿望。他们都很好……   一步,只差一步,迈出去,弃暗投明,你不会再被当成奖品争来抢去,你会有自由,乔斯达家会给你一个普通人应有的尊重……   “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他们没欺负你吧?”乔安娜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嫉恶如仇的架势,“我听先祖爷爷们说了,那些家伙,真是令人发指。”   你说没有,同时感到心虚。他们当然有欺负你,恐吓、威胁,甚至是强迫……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他们隐瞒。你现在跟好人在一起,好人会保护你,你马上就可以彻底摆脱受制于人的日子。   可是……可是……骨瘦如柴的迪亚波罗骑着机车带你飞驰去战场、瓦伦泰叫你甜心听你讲小王子的故事说爱你,卡兹承诺等你一百年给你做决定……无数的画面在你脑海里来回重播……   坏人的保证当然不如好人有信誉……你抬眼,满屋的黄金精神耀眼得刺目地包围着你,每个人的品格都有金子般的保障……   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你一直都是个拎不清的傻子,你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你随波逐流、走一步看一步……现在路到头了,而你毫无准备……   乔安娜问你为什么不吃晚饭,“我记得你不挑食的。”然后想到你身体不好,又被绑了很久,大概没胃口,“披萨确实油重,怪腻的,待会儿你饿了再吃点水果吧。”   她并不一直关注你,也跟其他乔斯达家的同龄人嘻嘻哈哈地说说笑笑,还替你跟人家解释,“她怕生,没缓过劲来,等玩熟了就好啦。”她总是致力于帮你融入集体,之前在组织里的时候也是。   如果现任首领跟她说了你带着荒木庄的人去抢「圣人遗体」的事会怎么样呢?你忽然一阵冷汗,刚想起「圣人遗体」现在就在瓦伦泰手上,那是具有基准世界唯一性的东西,不可能从别处得来。她很快就会知道的,瞒不下去了……   你望着她,张好多次嘴,最后言不由衷:“JOJO,有个好消息,战争停下来了,大家终于意识到战争没有意义……”   她摆出“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我早就跟你说过,在这种全人类的大灾难面前忙着争权夺势是最没意义的事。”   是的,她是对的,她总是对的。实际上,永远要求自己做「正确」的事的人怎么可能错……   可是你在想一些错误的事和错误的人。你之前跟荒木庄的人说,不管哪位赢了,请复活JOJO,你可以不跟她见面,只求把她复活送回原世界就行。这是你接受跟那个人在一起的唯一条件。其实哪里是你可以接受不跟她见面呢?你是不敢跟她见面,你不知道她回组织听说了那件事后会怎么样,你不敢面对她的反应。   普奇还在内出血……   你心脏揪着,试探性地说:“JOJO,普奇是荒木庄为数不多对我好的人,他从没伤害我……”   她立刻大喊起来:“所以其他人欺负你了!?”   你说不是的,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就是……普奇对我很温和,所,所以……能不能……帮他治疗一下……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可是桌上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其实乔斯达家的人一直在悄悄用他们各自的方式观察你,你可以感觉到这顿饭因你在座而萌生的微妙氛围。   金色的正义炙烤着你,你在仁义礼智信的裁判所,十字架上钉着所有因普奇而死的好人。你小声嗫嚅:“他帮过我……”   空条徐伦嚷嚷说那家伙就是那样的啦,你不要被表象骗了,“我一开始也以为他是好人来着,有空我给你讲讲他干的事。”她谈兴很足,立刻就开始讲。或者说,是气不打一处来地急于要宣泄一通——她的朋友是普奇杀的、她的未婚夫是普奇杀的、普奇的弟弟也是普奇杀的,普奇进化出「C-MOON」的时候,半径30公里的重力反转造成的事故死伤不计其数,更不要说「天堂制造」的时间加速造成的灾难性后果。   可是你心里轻轻地想着自己无处可去的时候,普奇把你收留在房间里,在床上抱着你给你安慰……徐伦的朋友的未婚夫都死了,但你对她的苦难如此缺乏共情,你感觉自己是个糟糕的人渣神经病,而且还是个感情用事的蠢货,心志不坚,愚蠢地要为一群恶人挂心,明明健康的关系和正常的人生就在眼前却无法坚定地迈出那一步去抓住。   你觉得很不舒服……跟正义的好人们在一起居然让你不舒服,你觉得自己很恶心。你是为了救JOJO才走到今天的,现在她活着,还向你发出邀请,一切都要回归正轨了,为什么你要这样不识好歹呢?   大门发出被砸的巨响。   ————————!!————————   感谢「真的没人懂dio的涩琴吗」太太为本文第95章和第133章绘制的插图 [184]荒木庄VS乔家大院:其一   “为什么让这两个根本没战斗力的人单独行动!?”迪亚波罗嘴上斥骂,但心知肚明就是他们全体犯蠢。因为新世界似乎很和谐,同人作者对他们并无多大恶意,所以不自主地放松了些许警惕。   况且普奇虽然被削,但「白蛇」也不至于那么废吧,刚出门不到一刻钟就毫无还手之力地被缚——被乔斯达家的人!?   “再确认一遍。”迪亚波罗拿激光笔指着投影屏。上面正显示着你和一个女孩在街角拥抱的画面,被定格放大了。拥抱着的两人身后,普奇和其他乔斯达家的人都处在震惊不动和将要把两人拉开的欲动状态,恰如一副立式平衡人物群像画。“没人认识这两个女的?”激光笔的红点在与你相拥的女孩脸上和侧后方扎了两个丸子发髻的女孩脸上晃了晃。   迪奥推测扎丸子头的是空条徐伦,他们所有人的宿敌中,只有普奇敌对的JOJO是女性,至于另一个……   “看样子她认识九,所以……只可能是那个。”   乔安娜·乔斯达……气氛沉重起来。   但比起担心你叛变,现在更要紧的是你的安危。   “普奇还活着。”迪奥右手搭上左肩的星形胎记,“能感应到。”   既然普奇还活着,没理由不相信你也还活着,毕竟你比普奇无害多了,而且还在乔斯达家有「人脉」。   问题在于乔斯达家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如果仅仅是乔斯达家的人倒也不足为奇,同人作者不是没可能让历代反派BOSS和历代主角齐聚一堂。可除了造物主本人,会有人谁知道乔安娜·乔斯达这个废稿的存在并将她写进同人文?这里是造物主本人写的同人外传吗?如果是那样的话……   “虽不清楚状况,但我们最好把那些乔斯达,当作无限接近原作设定的存在来看——或者说,就当作我们认识的本尊,而不是同人世界中的仿品。”以此为前提最保险。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没人问出口,他们太骄傲了,不想问出这种像个无助傻瓜似的问题。就算你暂时应该没什么危险,难道就把你丢在那里不管吗?   或许,以你的性格,你已经选择投靠乔斯达了……虽然不想承认,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你怕他们。如果你这把「钥匙」落入乔斯达手中并选择帮助对方,后果……瓦伦泰条件反射地去推荒木庄的大门。还能正常开合,你并没帮着乔斯达把他们锁在里面。   迪奥这时说了个推论,跟彼时远在乔斯达宅的普奇对你说的推论不谋而合——“那边,也许跟我们是同一个状况……”   卡兹马上反推:“如若这般,我们最好认定乔斯达那边也已经得出同样的结论——他们也知道我们是本尊、并且知道小九的作用。”乔斯达有你和普奇这两个情报源,要检验推论是否正确再容易不过了,都不必拷问,只怕问一问你就都说了。“如果他们已经知道一切,为了阻止我们先见到造物主,最简单的办法。”他语气凝重起来,“就是销毁「钥匙」。”   「荒木庄」还没消失,但很可能下一秒就会不见,他们将被永远留在这个世界、旅途止步不前。   乔斯达家的人会狠心杀掉你吗?瓦伦泰觉得不是没可能,他知道乔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格。就你那个只能被民意裹挟的软弱领袖,怎么保得住你!?   “已经没什么可讨论的了,战机多延误一秒都是风险。”不管是你主动投靠乔斯达的风险,还是乔斯达杀你来摧毁「荒木庄」的风险,每分每秒都在增加。   会议室的灯一明一灭,微弱地闪着,是你精神力衰弱的表现。那边的人,看来对你也不是很好……   你受折磨了吗?   “把人抢回来。”   门虽被砸出巨响,但分毫无损,这幢「乔斯达宅」就跟你的「荒木庄」一样,只受乔安娜意识的控制,无法被任何替身能力或蛮力摧毁。   乔斯达家的人没有任何惊慌,早有预料般从餐桌前起身,无需指挥交流就默契地去各做准备,显出并肩作战已久的熟练,彼此靠简单的眼神和手势就能传递信号。他们严肃迅捷、节奏紧凑,但不慌不忙,心知肚明荒木庄的人攻不进来,有从容备战的余裕。   乔瑟夫给自己别了两把很大的黑色机关枪,金色的弹链挂在肩上。   一位头戴软布帽的金发先生并不跟其他人一样往正门集结,他往后院去了,“我先解决卡兹,那个攻击力更高。瓦伦泰偏防御型,你们尽可能拖时间就好,等我解决完卡兹就去处理。”你估计他就是瓦伦泰跟你讲过的乔尼·乔斯达。一旦被「完美的黄金回旋」击中,就会直到全部细胞都被回旋消灭才停下,确实是唯一能彻底摧毁究极生命体的手段。   其余人各寻冤家对头就行——已经打败过一次的敌人还怕打不过第二次么?   “被瓦伦泰打中一定要及时治疗,由于「聚集幸运、排斥灾厄」的特性,伤口会朝致命部位转移,一定要在转移到心脏或头部之前治好。”   每个人都目标明确地奔赴战场。东方仗助手持望远镜待在门口,等待支援伤者;乔安娜镇守屋内,如有成员败退撤回可及时闭关,提供绝对安全的治疗环境。进可攻、退可守,每个人都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到极致。   只有你无所事事。   你什么都做不到。   你坐在餐桌前没动,地面连带着椅子下沉,你等着淹没一切的黑暗带你解脱……   或许几分钟,最多十几分钟——对于顶流替身使者来说,战斗是以分秒为单位的——某个人,或者所有人,会以尸体的形式倒在外面。至于被「黄金回旋」击中的,则连尸体都找不到。   迪亚波罗……你救不了他。如果你跪下,能为他求一个「到达死亡真实」的恩典吗?你不知道,乔鲁诺似乎不喜欢你,你膝下也没有黄金,你的下跪毫无价值。   乔安娜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屋外,你不敢去打扰她。生死攸关的紧张时刻,没眼色地跑去说明知没用的事——替恶人们求情,跪在门口大喊请停下吧、放过他们吧。没有意义,无人会听。你的心情和想法与他们血海深仇相比是那么微不足道,你和他们相比是那么无足轻重,你的存在……如此空洞,可有可无。   你想不管不顾地冲出门,去见所有人最后一面。可天那么黑、你那么盲,他们移速那么快,你纵然出去也什么都看不到。你这样的东西跑到战场上,除了送死就是添乱,他们得分散注意力关照你,只会死得更快。而且你没跑出去就会被乔安娜拦回来,她会说:“外面危险,别乱跑。”她是对的。只有你是个错误。你在他们两拨人之间,显得那么多余……   你呼吸变得很浅,隔几秒才短促地抽一口。地板迟迟没有把你淹没,缓慢得令人心焦。可连心焦和痛苦都显得多余——你是这里唯一无所事事待在安全区的人,要痛苦也轮不到你痛苦,你没资格比其他人先哭……   你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你只是呼吸、等待,等待他们的死讯、等待地板把你淹没……   你想消失,就像造物主原本给你的判决。   东方仗助身上的对讲机嗞啦作响,隔着电流也听得出对方的焦急:“普奇是不是跑了?”   “没有啊。”他回往杂物间走。对讲机那边的人说:“我这边看到一个普奇。”   东方仗助加快脚步冲进杂物间,在地板上看到一条断掉的麻绳,他喊起来:“乔安娜!”   乔安娜一边往储物间赶一边已经大声解释起来:“不可能的,门根本没开!”   就跟你一样,这幢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由她的精神力操控,如果她不让储物间的门打开,普奇绝不可能打开。如若普奇真打开了,她也会感应到,不可能一无所知。   她迈入杂物间,跟东方仗助一样只看到一条断在地上的麻绳。替身使者想要斩断绳索当然是再简单不过的,但封印普奇的措施根本不在于这条绳,而是杂物间的门。照理来说,这门不可能被除乔安娜以外的任何人打开或暴力破拆,她也没感应到门有任何开合或损毁的迹象。   普奇凭空消失了。   “不可能的,肯定还在!”他们在杂物间翻找起来。   ————————!!————————   感谢「小萦总驾到」为本文第177章约的插图,画手是「我冷笑话一流」 [185]荒木庄VS乔家大院:其二   “最后确认一遍战力部署。”   把每个乔斯达的替身能力情报讲解清楚后,就该讨论怎么打了。如果意气用事,只顾着找那些曾打败过自己的家伙寻仇,实非明智之举。   “乔尼·乔斯达的「牙4」可以用时间系解决。”瓦伦泰说,“爪弹虽强,但也得打中目标才能生效。”他穿梭无数平行宇宙,找到替身是「世界」的迪亚哥时,就确信对方能解决乔尼,所以才把一切托付给他。   但空条承太郎的「白金之星·世界」和东方定助的「软又湿·超越」同样需要会「时停」或「时删」替身使者才能应对,这就有三个人了。而他们这边只有迪奥和迪亚波罗可选。   “乔尼定助算一组,两个都可以用「时停」或「时删」秒杀,速战速决,我们只出一个人。你们谁……”   迪奥:“我想打空条承太郎。”不甘心,明明是自己能暂停的时间更长,论本体素质,也是自己容错率更高。倒要看看这次鹿死谁手。   迪亚波罗没什么意见,“行,我去搞新世界的两个。”   接下来的问题就在于先解决乔尼还是先解决定助。绝不能让他们两个靠近瓦伦泰和透龙。如果乔尼和定助分别追杀瓦伦泰和透龙且距离拉得很远的话,迪亚波罗是没法在解决完一边之后迅速赶往另一边支援的。   “先杀乔尼,我尽快。”迪亚波罗自有一套战力理解:“爪弹伤害更高,还4种形态,拖到后面是个祸害。至于那个肥皂泡……”他跟透龙说:“你尽量躲着点,实在不行就抗一发,那个一发不致命,拖一分钟等我到。”   迪亚波罗最担心的是乔鲁诺的「黄金体验镇魂曲」,那玩意只能交给透龙和瓦伦泰,“你们罩着我,我也罩你们。就这样。”   安排好乔斯达家战力最高的四位,余者就无所谓了。乔纳森、乔瑟夫、空条徐伦、东方仗助——如果乔斯达家不保治疗位,让东方仗助也出战的话。这四个不用费事,光卡兹就能一锅端——这回可不会有突然的火山喷发救JOJO一命了。   迪奥抓了个路人种好肉芽交给吉良吉影:“带人找个地方藏好,一旦肉芽有失控迹象,即刻「败者食尘」。”   “乔斯达家的人当然不会乖乖如我们所愿,他们肯定也安排好了战术,想用各自克制我们的能力与我们交战。所以诸位,务必死缠住自己分配的任务对象,绝不能让对方靠近其他人,明白了吗?每个人都只专注于自己的对手。”   即便如此,也还有件麻烦事:“照理说,乔斯达家大概率会让东方仗助和乔安娜·乔斯达留守庄园,一旦受伤,只要撤回屋内,就能得到绝对安全的治疗。要是因此变成持久战也会很麻烦。”荒木庄这边可没有任何治疗系替身使者,恶人们的精神觉醒不出温柔的能力。   “没办法,尽量当场把人打死,别给人回去治疗的机会。”   迪奥听着会议内容,似乎心不在焉。投影屏上循环播放的监控录像在他眼里映出变幻的光影。他像是百无聊赖、又像是发呆地看着,忽而说:“普奇居然全程都没出手,连稍微用「白蛇」反抗一下也没有……”   “那种状况,反抗也没用吧。”   或许如此,普奇不是那种把名誉和尊严看得重的性格,见情势不对、没有胜算,当场逃跑或投降求饶都有可能。那么多乔斯达,带着你跑是跑不掉了,所以投降确实是普奇会做的事。   但迪奥渐渐萌生了另一种猜测,他一想到那可能性就忍不住要大笑,他也确实这么做了,边笑边鼓起掌:“我知道恩里克想干什么,只差一个契机——我们会给他。”   乔斯达家掀开客厅落地窗帘的一角,点着屋外的人数观察情况:“除了卡兹和吉良吉影都在。”   卡兹大概在高空准备伏击,吉良吉影也是暗杀型,应该躲起来了。   “门可能被吉良吉影安装第一炸弹吗?”   “不会的。”乔安娜说,“没有任何替身能力可对这幢房屋生效。”   “那就没问题了。”空条承太郎和乔鲁诺一左一右握住双开门把手,蓄势待发。   “注意安全。”乔纳森作为可靠的长辈,关切而严肃的叮嘱:“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吧?”   每个人都说:“清楚。”   空条承太郎去对付迪奥;乔鲁诺去打迪亚波罗——应该能很快解决,然后回头帮助其他人;东方定助去处理透龙;瓦伦泰和暂未现身的卡兹等乔尼解决,乔纳森、乔瑟夫、空条徐伦则在乔尼解决一方时尽量拖延另一方的时间。至于不知身在何处的吉良吉影……只能随机应变。   “没有看见那家伙靠近宅邸过,这附近是没有炸弹的。再远,他也无法预判你们会接触哪些地方,所以大致是安全的。”东方仗助说,“他的炸弹一次只能设置一枚,要设置下一枚的话就必须引爆上一枚才行……要不我还是跟大家一起行动吧,这样就可以及时治疗。”   “没关系,有乔鲁诺作为移动治疗点也够了。你跟乔安娜守好后方别让人偷袭。我们需要一个固定的治疗点,若是都跑散了反倒不好。”在场唯二跟吉良吉影交过手的空条承太郎沉着地分析道:“仔细考虑一下,吉良吉影没出现,大概是被安排躲起来以备战局崩盘时开启「第三炸弹」吧。”   “诶?以那家伙的性格,会因为「同伴」的死亡陷入「绝望」吗?”东方仗助抽动了一下嘴角,“说不定他求之不得吧……”   “说不好。”空条承太郎永远坚毅的表情更多了一层肃正,“万一那家伙要用「第三炸弹」的话,必须有普通人配合。所以,如果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人跑过来说‘吉良吉影’之类的,在他吐出第一个音的瞬间,立刻自毁眼睛和鼓膜,绝不能接收那个「信息」——必须有这种「觉悟」。所受的伤之后再治。”   乔斯达家的人当然都是有觉悟的。   “要上了。”   乔斯达家全员从前门出动,除了乔尼——他去后院牵马。   空条承太郎一跟迪奥对上,立刻变得难以捕捉踪迹,双方身影不断闪现着在各个地方出现。   卡兹暂无动静,乔纳森、乔瑟夫、徐伦四处警戒着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乔纳森还在嘱咐:“遇到瓦伦泰不要攻击,只准跑,以免把伤害转移给无辜的人。拖时间等乔尼来。”   乔鲁诺直奔迪亚波罗而去,对方脸上是他不曾见过的神情,有些陌生。“「黄金体验镇魂曲」,只要对你有「攻击」意图和动作,就会被「归零」。”迪亚波罗后撤着拉开距离,“我不会重复第二次错误。”   乔鲁诺赶前几步追上去。对方不攻击自己无所谓,没什么区别,他主动用「黄金体验镇魂曲」把迪亚波罗殴打致死也是一样。但一位浑身散发着不详气息的老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透龙一边周旋着躲避东方定助一边试图阻挡乔鲁诺追赶迪亚波罗。   说起来倒有点好笑,这场战斗看上去像是什么闹着玩的场景。透龙当然不能跟东方定助正面对上,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没有「佩利斯公园」的辅助,「软又湿·超越」的泡泡也有可能打中他。   透龙的替身恰如一位普通的老人,虽然「软又湿」只有力C速B,他也无法与之对拳。在这人均数值A级的替身使者战斗中,他们慢得像是在嬉戏打闹似的。   透龙奋力闪避,但始终没有离开乔鲁诺附近。   被透龙干扰一晃神的功夫,迪亚波罗已经消失不见。   卡兹在天上射下硬羽,跟乔瑟夫火力对轰起来。   乔鲁诺一阵焦躁:乔尼先生怎么还没来?卡兹和瓦伦泰都在这儿了。不,少操心别人,先只管专注追上迪亚波罗就好,绝不不能时间系替身使者接近乔尼先生。迪奥那边有承太郎先生绝不会出岔子,自己必须尽快处理掉迪亚波罗。   乔鲁诺朝最后看见迪亚波罗的方向赶去,透龙已经没法再追上他了——本来速度就不高,这会儿还被肥皂泡穿透了左肋下方。   透龙一面捂着腰一面冲对讲机大喊起来:“还没好吗!?早就一分钟了!”   “来了。”一阵马达轰鸣,迪亚波罗突然从屋后骑着机车猛冲出来,直奔东方定助而去。   乔鲁诺立刻定住脚,讶异地猛然回头,又难以置信地转回去望着刚才“迪亚波罗”消失的方向。怎么会!?明明……迪亚波罗应该一直在前院,没人看见他绕到屋后!   只有一种可能:屋前的“迪亚波罗”是卡兹拟态假扮的。刚才一晃神跟丢迪亚波罗的功夫,卡兹立刻就出现参战了,而真正的迪亚波罗一直在屋后!   等等,屋后……乔尼先生到现在都还没出现,该不会是……   乔鲁诺一时间吃不准是先对付迪亚波罗还是立刻赶往屋后查看乔尼·乔斯达是否还活着并为之治疗伤势。他没时间想了,就几秒的时间,迪亚波罗已经冲到东方定助跟前,他得先解决迫在眉睫的危机。   “Glod Experience Requiem!”金色的拳头朝迪亚波罗挥出,却兀然撞上同样金色的屏障。   圣人光辉的壁垒与灾厄漆黑的洪流挡在他面前。   ————————!!————————   我要开始JO论战了,不爱看撕战力的可以读者可以跳过。有异议可以讨论,但请附原作论据。   经常看到有人提乔家战神、荒木庄危之类的言论。我忍不住要来掰扯一下战力。   首先,乔家战神中,只有乔鲁诺的「黄金体验镇魂曲」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无解挂。但荒木庄也有透龙的「奇迹于你」这个挂,镇院因果系双挂对轰没人知道结果会变成什么样。(「灾厄」不属于「动作」或「意志」,而是「世界法则」)   上面两位都是半自动的,不能完全控制。透龙可一定程度调整「灾厄」优先级但不能直接降致命灾。「黄金体验镇魂曲」也是自主意识极高,它自己亲口说:“这一点,就连操作我的乔鲁诺·乔巴纳都不知道。”打完迪亚波罗,乔鲁诺也是一脸懵:“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另外两位战神,乔尼·乔斯达和东方定助,恕我直言,过不了「世界」和「绯红之王」。「牙4」和「软又湿·超越」只能算「幸运壁垒」和「灾厄洪流」对策卡,专克瓦伦泰和透龙的,碰上迪奥和迪亚波罗没法打。   先说「牙4」。实战表现中,乔尼连低配版5秒世界迪亚哥都赢不了(参见JOJO第七部原作最后6话),碰上9秒高配版吸血鬼体质迪奥只能说自求多福。   再说「软又湿·超越」。且不论泡泡能不能超越时间的问题,就算能超越也打不了世红。看原作表现:如果没「佩里斯公园」的辅助,瞄都瞄不准,攻速慢、伤害少,给透龙打中两发了还没打死,最后是靠东方花都拿「新洛卡卡卡」等价交换才搞死透龙。(东方花都,MVP!)   要没上面这些辅助,透龙扛着两发泡泡给东方定助扔石头虫都能杀定助(当然透龙现在没石头虫了)。定助要遇上迪奥和迪亚波罗,估计还没等泡泡飘到对面出伤就被抓住本体打了。   新世界两位JOJO也就对新世界两位BOSS有特攻,对上旧世界帝王组根本没胜算。(老一辈殿堂级力速双A+时间系的含金量)   有人说「牙4」能在「停止的时间」里抽动,可以打中迪奥。但看实战表现,连迪亚哥都能找到办法应对,现在双方都有情报的情况下,「牙4」对迪奥真没什么用。(木大!)   不过你要硬说「牙4」因为能动所以有机会打中迪奥,我也不完全否认(概率极低)。但荒木庄还能换迪亚波罗上啊。乔尼定助对上迪亚波罗更不用说了,「时间删除」就是规避一切伤害,任何攻击都无法在「被删除的时间」里打中迪亚波罗。(「黄金体验镇魂曲」也是先把被删除的时间「归零回溯」后才打的迪亚波罗)   不要说我红王吹,公式书上明明白白写着:“无论是近距离攻击还是出其不意的战术,消去时间都会使敌人的动作无力化。”、“时间被消除的世界里一切行动都是无意义的,只有绯红之王可以应对。”   包括里苏特的「金属制品」体内爆破攻击,老板也跟多比欧说只要自己上号就能应付:“只要我的完全的能力到了那里,就能「消去」你所看到的画面(指被「金属制品」爆头的预知画面)所处的「时间段」了!”(「墓志铭」的预言是绝对的,只有「绯红之王」的「删除时间」能改变)   为什么「时间删除」中任何攻击都打不中迪亚波罗呢?   大家可以理解为在「被删除的时间段」里,迪亚波罗「脱离」了那段时间,他「不存在」于那段时空,他从上帝视角观察着他人的行动轨迹但无法做出干涉。具体表现就是:既无法攻击别人,也无法被攻击选中(无法跟仍在原本时间轴上的东西进行交互,双方不在一个图层,互不干涉)。   “世间万物都将飞跃这段时间。”——潜台词:我(迪亚波罗)不在「世间万物」之中。   再简单点说就是「虚化」,所以子弹穿体而过也无法对迪亚波罗造成伤害,因为迪亚波罗「不存在」于那段时空,子弹会像穿透空气一样穿过他(参考纳兰迦、米斯达的攻击效果),当下时空的一切都无法对他造成影响。他就像一个时空之外的幽灵——虽然人就在那里,但碰不到也摸不着。(世间万物照着原本的轨迹各干各的,迪亚波罗不能影响他们,他们也不能影响迪亚波罗)   只要发动「时间删除」,「金属制品」就无法选中迪亚波罗体内的铁质(试问要怎么锁定根本不存在于当下时空中的东西?),更别提从体内爆破,里苏特只会发现「金属制品」突然感应不到迪亚波罗了。   所以不要再说里苏特能单杀老板了,全程就打了个「墓志铭」+丐版红王多比欧(仅双腕能用,且力速精比不上迪亚波罗登号的时候。里苏特飞一把手术刀,多比欧没能全部挥开,中了几刀,还被迪亚波罗嫌弃不会用、打得菜——意思是老板自己操作「绯红之王」的话是完全有余裕打落所有飞来的手术刀的)   综上所述,就算「牙4」和「软又湿·超越」发射出的爪弹和泡泡已经近在眼前,只要迪亚波罗「删除时间」,不管是爪弹还是肥皂泡都会像穿空气一样穿过迪亚波罗,根本不会击中他的肉|体。打不中的话,这俩能力再厉害也是白搭。   打中就能秒杀,但前提是能打中(说得够清楚了吧)。而且要说打中就能秒杀的话,「世界」和「绯红之王」哪个不是一拳一个直接秒的顶尖力速?   这就引出一个有意思的点(非论战,不评价孰优孰劣):「暂停时间」是卡住时间的齿轮,所以迪奥仍在时间轴上。他可以跟其他人和物品进行交互(因为在同一个时空、同一个图层),他能攻击别人,别人也能击中他(不能徒手碰波纹护体的乔瑟夫,会有可能被空条承太郎或「牙4」打中)。   「删除时间」则是脱离了时间轴,剥离出当下时空,迪亚波罗跟其他人所有人都不在同一个图层。老板没法攻击任何人,任攻击也都无法打中他(老板站那不动让你打你也打不到,相当于对空气挥拳)。   综上所述,「世界」是「可以在技能期间攻击敌人」但也增加了自身被攻击的风险;「绯红之王」是取消了「在技能期间攻击」的便利,但也保障了自己「绝对不会被攻击」的安全。这也非常符合他们俩一个张狂一个谨慎的个性。   由此可见,JOJO里的替身能力存在相互克制的关系,就像石头剪刀布,没有谁最强和谁最弱。「世界」和「绯红之王」能轻松赢「牙4」和「软又湿·超越」,「牙4」和「软又湿·超越」可以吊打「爱之列车」和「奇迹于你」,但能说「世界」和「绯红之王」强过「爱之列车」和「奇迹于你」吗?不一定对吧。   至于白世红大战究竟谁输谁赢是不可能争出结果的,太考验几位的临场应变和技能运用了(环境、情报、性格、战斗智商都有可能影响战局),请各位读者不要争论这种在战力吧争了几年都没有定论的事,减少无意义论战。 [186]荒木庄VS乔家大院:其三   乔尼·乔斯达自后院马厩牵出慢舞者。该说周到还是奇怪呢?这个同人世界的作者竟安排得这样尽善尽美,慢舞者同他参加SBR大赛的那匹爱马一模一样。   腿自那场大赛结束后便好了。他灵巧有力地踩上马镫,一翻身跃上了马背。老马性情稳重温驯,乔尼摸了摸马鬃,进一步安抚马匹情绪,以免待会上战场时马匹惊慌失措跑不出黄金矩形。   马蹄踏出后院院门的瞬间,慢舞者,这匹本该老成持重的马儿,忽然猛扬前蹄朝着树影暗处高声嘶鸣起来。动物对于危险往往有着比人类更敏锐的「直觉」,乔尼·乔斯达不及思考,久经战斗的本能让他立刻抬手,朝马儿嘶鸣的方向射出了数发爪弹。   他并没看见爪弹是否射中了什么,也没能看见爪弹的运动轨迹。他射出爪弹,下一秒树丛落叶纷纷,从起点直到结果,没有丝毫过程,就像是一段本该完整的电影情节……被删除剪切了……   这诡异的现象……他已经明白过来是什么了。令人战栗的杀气带着匕首插进心脏的寒意袭来,乔尼猛地朝身后轮拳,手肘一麻,小臂被齐齐斩下掉在地面,痛楚尚未传导,一条红白相间的胳膊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腔。   赢不了……乔尼残存的左手痉挛般绷直了,几发爪弹射在地面,最后勉强咬牙抬起,朝捅穿腹腔的手臂射出仅剩的一发爪弹。   迪亚波罗恶趣味地哼笑一声,连躲避都懒得,只微微弯腰,凑在人耳边轻声说:“King Crimson。”绯色恶魔的身体像是幽灵留在这个世界的可视化投影,爪弹穿过迪亚波罗的手臂却只如穿过空气,结结实实打在乔尼自己身上。   迪亚波罗抽出手,金发的年轻人呕着血摔下马背砸在地上。   然而,他却并未如迪亚波罗所愿那般变成一具尸体。乔尼此前射在自己身上的弹孔旋转起来,在地面化作黑色的漩涡,很快,整个身体都如被黑洞吸收那般尽数卷入弹孔之中。   乔尼知道自己赢不了,提前解除了「牙4」,切换成「牙3」。现在地面上共有五处「牙3」的弹孔。   迪亚波罗听瓦伦泰说过,乔尼的身体可在这些持续十几秒的移动弹孔中任意进出。除乔尼外,其他任何东西想进入弹孔空间都会被回转之力撕碎。   无妨,且看他能在弹孔中躲到几时。迪亚波罗好整以暇地坐在马背上,一边耐心等待打鼹鼠的游戏拉开序幕一边用「墓志铭」监测这些弹孔,以免乔尼试图从某个孔洞里伸只手出来给自己放冷枪。   他顺手毁了乔尼的通讯器——也不算毁了,只是调成信号不好的样子。这样几分钟内联系不上应该还不至于引起怀疑。况且战场上那么忙,根本腾不出手,谁有闲工夫总调通讯频道呼叫看每个人都在不在呢?   透龙在他的通讯频道里吼起来:“还没好吗!?早就一分钟了!”   啧,没办法。迪亚波罗一把拧断马脖子,跳下地面,跨上自己的摩托,朝前院战场飞驰而去。   没有马匹,乔尼·乔斯达休想发动「牙4」,至于「牙」的其他三种形态,不足为惧。乔尼断了右手,胸腹的贯穿伤就算用「牙3」转移了一些也还是很严重。没有治疗的话也活不了多久。   活不了多久么……忽然没来由的想到拆成碎块的波鲁纳雷夫和劈成两截的布加拉提。啧,老遇上挂逼,还尽是些亡灵法师,烦死!   死马和半死不活的乔尼被甩在身后。真是,这年头谁还骑马……   摩托从后院驶至前院,绕屋半周,迪亚波罗顺带从几处窗口观察了屋内的状况:你完好无损地坐在大厅椅子上,还有乔安娜和东方仗助。普奇不在,应该是被关押在某个房间。所以迪奥的推测……大概是对的了。他笑起来,把对讲机连上卡兹的信号:“动手,我们赢了。”   乔鲁诺知道,自己想打败迪亚波罗去救定助,非得突破眼前这两道屏障不可。   乔鲁诺攻击瓦伦泰,拳头被「爱之列车」尽数反弹,他在光壁的夹缝里看到世界某处的无辜者像是莫名被打了一拳似的倒下;他攻击透龙,数之不尽的「灾祸」席卷而至,树上飘落的叶片居然能割断手指!?   「黄金体验镇魂曲」能将攻击而来的对手的动作和意志力全都归“零”。然而「灾厄」并非透龙的「意志」,而是「世界的法则」,透龙本身没有攻击乔鲁诺的「意图」和「动作」,是因为乔鲁诺想「击倒」透龙所以才会引发发「灾厄」。这种状况当然无法触发「归零」。   然而瓦伦泰和透龙也拿乔鲁诺没辙,如果他们尝试主动攻击他,就会变得像没攻击过一样。听起来很抽象,但总之就是这样,攻击乔鲁诺的动作会被「归零」,回归到根本没攻击的状态。   双方一时间僵持住了,乔鲁诺无法突破「幸运壁垒」和「灾厄洪流」去找迪亚波罗,瓦伦泰和透龙也暂时找不到什么办法快速消灭乔鲁诺。   战斗开始还不到两分钟,尚未有人察觉乔尼·乔斯达没到达的异状。或者是打得不可开交地着忙,没工夫关注别人——他们制订战术时就说好了,每个人都专注于解决自己被安排的敌人,好让其他人能专心战斗。   乔鲁诺知道乔尼凶多吉少,他在想要不要喊东方仗助到后院去看看。现在离屋宇已经很远了,隔着几条街,他的喊声传不到东方仗助那边,但他有通讯器。可是……   一直没出现的吉良吉影,会不会此前跟迪亚波罗一样埋伏在后院,并在乔尼的身上安了「第一炸弹」呢?就等着东方仗助治疗时去碰……   不会吧,「败者食尘」是荒木庄最后的保险措施,他们应该会尽可能让吉良吉影远离战局,待在更安全的地方。   乔鲁诺有点纠结,可战场是分秒必争的。   他和透龙瓦伦泰对峙的不远处,迪亚波罗的「绯红之王」已经揪住东方定助,只差最后一拳。几梭子弹从不同的方向扫过来。迪亚波罗为躲子弹,飞快发动了「时间删除」,时删前随手把东方定助扔向其中一个方向挡枪。   卡兹飞远了,准备去执行那个计划,乔瑟夫追着他。   现在战场上留给迪亚波罗处理的还剩下乔纳森、空条徐伦、半死不活的东方定助。   迪亚波罗扫了一眼几个人的方向,知道是想拉距离跟他打游击战。但这在「绯红之王」的预知和删除时间面前,只是无意义的行为,不过能让他们多活几分钟罢了。   如果东方仗助注意到情况不对,出屋增援,或许还能再多活几分钟。但东方仗助不会出来了,他再也不可能从那幢房子里出来了——他正赶往储物间,他已经听到了那个消息,他亲生父亲的声音:“普奇是不是跑了?我这边看到一个普奇。”   东方仗助和乔安娜在杂物间翻了一圈,全无普奇的踪迹,只剩那截断在地上的麻绳。   乔安娜还是不断喃喃自语般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但语气不复最初的自信,她真的无法理解:“这扇门在我们进来前根本没有打开过,那么一个大活人,能消失到哪去?”   东方定助低头看自己的腕表,秒针似乎在渐渐加速,他不清楚是否是自己太过紧张造成的幻觉,还是说普奇真的已经逃出了这里并启动了「天堂制造」。   真是那样的话……就糟了……承太郎先生跟他说过「天堂制造」的威力,普奇一个人就足以解决他们中大部分。   乔安娜冲出杂物间,去屋内其他地方搜寻。   他略感六神无主,心烦意乱地握拳砸了下墙,却觉墙面有些湿黏黏的,恍惚中似乎觉得杂物间变了样,不是他刚进来时暗淡的石灰色,而是……白色……   白色的粘液附着了整间储物室,浓稠厚重,像半融化的蜡,还有不少滴滴答答自天花板落下,落在他的宝贝头发上。   东方仗助仰起头,只觉如坠梦中。石灰色砖墙的杂物间、白色粘液覆盖的杂物间,两者在他眼前变换交错,恍惚看见那位深肤色白头发的神父对他露出蛇一般的微笑。   他使劲揉了揉眼,再睁开,仿若大梦初醒般发现自己颠倒了视野,正睡在杂物间的地板上。而杂物间,正如他的「梦境」,覆满了白色的粘液。   不,不是梦,这个白色粘液的杂物间才是现实。他惊跳起身,却如刚睡醒的人那般略感昏沉乏力。到底怎么了?众多疑问造成的些许迟滞使他没能挡住袭向头部的银白色手臂……   合眼前一秒,看见神父的脸,挂着他在梦中见过的那种微笑:“晚安,你的「疯狂钻石」我就收下了。”   所有乔斯达家的人,都以为普奇的替身是「天堂制造」。而普奇也不断用各种行为和语言暗示支持他们的判断——他借手表给空条徐伦,还求饶示弱:“「天堂制造」没加速前我不是你的对手。”   “真是大意,其实你们根本没见我放出过替身不是吗?”普奇用「疯狂钻石」治好自己伤,从容地松动了一下筋骨。他本来期待能同时拿下乔安娜的替身,但那个风风火火的急性子姑娘没在他营造的「梦幻」中待太久,已经跑出去了。   普奇决定出去看看情况怎么样,如果「荒木庄」落入下风,他手上可是有东方仗助这个人质呢。乔斯达家的人怎么会罔顾血脉至亲的安危呢?他微笑起来。   结果又一场意外之喜紧接而至。乔安娜喊着“仗助,哪都找不到”返回了地下室,一见此情此景立刻傻眼愣住。普奇不打算给她逃跑的机会,正要出手,对方像个炮弹似的直冲他过来了:“你对仗助做了什么!?”   这女孩肌肉紧实,体术优秀,但没有替身的话,终归不敌「白蛇」。尽管「白蛇」的战斗力比空条徐伦的「石之自由」还略逊一筹,可对付一个已经失去替身的普通人还是不成问题。   普奇两下制住乔安娜,自己收好东方仗助的两张DISC。「白蛇」的手指插在她颅内,控制着她的意识。这替身大约是因为属于「命运之外」的产物,所以他用不了。但也无妨,有得是办法——他可以通过「白蛇」控制她的意识,让她听从自己的指挥。   “Checkmate。”   ————————!!————————   感谢「真的没人懂dio的涩琴吗」太太为本文第155张绘制的插图 [187]荒木庄VS乔家大院:其四   “我知道普奇想干什么。”迪奥说。正如他们刚到这个世界时,发现普奇的替身居然是「白蛇」并感到惊讶那样。以普奇现在的外貌,任谁都会认为他的替身是「天堂制造」——包括乔斯达家的人。   “很紧张地在找手表呢。”迪奥提醒其他人注意监控画面中乔斯达家的人的动态以及普奇抬起腕表的姿势。如果只是放弃抵抗、打算投降,普奇为何要多此一举、用言行暗示乔斯达家的人自己的替身是「天堂制造」呢?“他不会无缘无故做没意义的事。”   替身战中,情报差是十分重要的一环。尤其现在,荒木庄和乔斯达早已互相信息明牌的情况下,「白蛇」这一在所有乔斯达预料之外的变量,运用得当的话,必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甚至可能一举扭转战势。   “以「白蛇」的射程范围,足以使一个普通大小的房间被致幻粘液覆满。”迪奥笑得像只生吃了金丝雀的猫,“如果蠢JOJO们真那么愚不可及地放心把普奇单独关押在一个房间里,他会有充足的时间从容地布置陷阱——就等他们踏入。”   普奇当初便是用这招在绿海豚监狱的探监室布下了幻术结界,使得在此会面的空条承太郎和空条徐伦陷入了昏睡。「白蛇」的粘液在此期间溶解了二人的心智,将替身和记忆都制成了DISC——只待抽取。为后来偷袭空条承太郎一击得手做足了准备。   迪奥相信乔斯达家的人会那么做的。毕竟,如果那房子跟「荒木庄」一样,只能被所有者——乔安娜·乔斯达的精神力操控,那么,任何一个房间都可以当作绝对可靠的关押牢房来使用——多么省事,都不必派看守,把普奇一个人丢里头就行。   致命的错误。   问题在于怎样让乔斯达家的人踏入那个陷阱。虽说返回查看战俘是迟早的事,但不妨推波助澜一番,将普奇深入敌营换来的契机运用到极致。   “乔安娜·乔斯达没有可用于战斗的替身,百分之百是要守屋的。”迪奥说,“要是她踏进陷阱……”   不必说完,每个人都领会了意思。   人类从轻信蛇的话语那一刻,就失去了安全无虞的伊甸园。   迪奥非常冷幽默地想到:自己最初的目标,还真是抢夺乔斯达的家产。   迪亚波罗打完乔尼,骑车赶往前方战场时,绕屋半周只看见你坐在主厅,还有另两个乔斯达家的人,没看见普奇在哪。   正如迪奥所料,乔斯达家的人把神父单独关押在某个房间里了。   战俘当然是不配有好待遇的,多半是杂物间或地下室之类的狭窄空间——只会使致幻粘液密布得更加浓稠。   而且,不光乔安娜·乔斯达在,原本不确定会不会留守屋内的东方仗助也在。运气好的话,荒木庄没有治疗系替身使者这一缺陷将要弥补上了。   他笑起来,把对讲机连上卡兹的信号:“动手,我们赢了。”   卡兹对于自己无法放开手脚战斗略感不满,但可以戏耍JOJO这一点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马厩在后院。”战前在高空巡视一圈后,他悄无声息地降落在距乔斯达宅数百米外的荒木庄成员集合点。   照之前说好的,迪亚波罗去伏击乔尼。乔尼要发动「牙4」必须有马匹才行,所以迪亚波罗潜伏在马厩附近就好。   不过,乔斯达家的人肯定也知道乔尼和定助的弱点是时间系,肯定会一早盯准迪奥和迪亚波罗的动向。如果迪奥和迪亚波罗行踪不明,他们肯定不会放任乔尼定助随意出门。必须确认两位时间系帝王都在可控范围内、有人能拖住,才可以让乔尼定助——两位能对抗「幸运壁垒」与「灾厄洪流」的杀手锏出战——除时间系外,其他荒木庄成员对他们俩几乎构不成威胁。   迪亚波罗绕路潜行去后院时,卡兹对自己的细胞基因进行了一番重组,他可变成任何生物的究极生命体变成了迪亚波罗的样貌,跟其他荒木庄成员一同朝前门走去。除了吉良吉影,他藏起来了。   瓦伦泰在一旁吐槽说气质一点也不像。   迪亚波罗破碎而锋锐,冷静地游走在癫狂的边沿,只差一步就要失控坠崖。但企图刺激他、让他落下去摔断脖子的算盘绝不可能打响,迪亚波罗暴走起来只会先拧断别人的脖子。   “这个迪亚波罗看上去念过哈佛。”瓦伦泰点评道,“还是个热爱朋克艺术的知性历史学家。”   迪奥被这比喻幽默到了,笑得wryyy怪叫。他有点亢奋,他是那种会享受战斗快感的类型。从备战开始,肾上腺素冲顶的紧张刺激就让他high起来了。更何况是要去打空条承太郎——他要一雪前耻!   当然,他也期待再次见到JOJO。JOJO肯定还是老样子,会挥着拳头冲上来,义正词严地高声质问他又干了多少坏事。   “方便的话留乔纳森一命,等我解决。”   这份「宿命」,他想亲自动手。   但,“不方便就算了。”也不是非要执念于早已斩断的过去,为了一点私人趣味影响总体战局并不划算。   「胜利」和「支配」是迪奥字典中永远的NO.1,正如刻在JOJO灵魂中的「黄金精神」。   道不同,不相为谋。   怀旧之后,兵戎相见。   唯有此般,才是他们。   照迪亚波罗的说法,他跟那个叫GIOGIO的宿敌从见面决战开始,彼此认识不到一个小时,还有多半时间灵魂在别人的身体里,双方并不熟,所以穿帮的可能性不大。   卡兹照计划扮成迪亚波罗,引导乔鲁诺出门追赶。透龙也照计划适时打断他们的追逐战,拦住乔鲁诺的去路干扰视听。趁乔鲁诺分神的一瞬,卡兹已闪身躲入乔斯达们的视野盲区,飞速变回原来的样貌展翅冲天跟乔瑟夫对上了。   暂且不能让乔斯达家的人想到拟态变身之类的事,一是防止他们觉察中计,立刻回防帮助乔尼;二是……这个伎俩待会还要再用一次,要叫这些人没什么防备、联想不到这方面才好。   乔瑟夫这次显然有了经验,带着燃|烧弹,试图模拟岩浆的高温来对付他。不过大概率也没指望真能杀死,靠这个拖延时间等乔尼到罢了。   卡兹飞得高,视野开阔,他切换成鹰眼,清清楚楚地看见后院的金发骑手摔下了马背。   现在开战还不到一分钟。   又过了十几秒,透龙陷入危机,迪亚波罗紧急驾着机车转场了,通讯器里传来对方的最新消息:“动手,我们赢了。”   啊,可以执行下一步了。乔瑟夫,也让你中一次我的计。   不,卡兹纠正自己的说法:让你们父子中一次我的计。   乔瑟夫并不想跟卡兹打正面,他知道自己赢不了,上一次放逐太空运气的成分太高了,这次可没有那么恰到好处的火山口。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跟紧这只机动性极强的大鸟,把实时位置告诉乔尼。   乔尼的通讯频道似乎有些信号不良,几十秒前还是好的,乔尼说自己安抚好马匹了,现在就出来。乔瑟夫忙着跟卡兹对轰,不可开交,后来再逮到机会说话时,就联系不上了。   虽然看起来只是出了点普通的岔子,又或者是19世纪人操作失误,但乔瑟夫向来警惕,继续追着飞远的卡兹奔袭了将近一分钟后,他疑虑越来越大,停了下来。   直觉告诉他,乔尼那边应该出了什么事。可迪奥被承太郎缠着,迪亚波罗也有乔鲁诺追击,除这两位外,谁能伤到乔尼?吉良吉影在后院伏击了乔尼么?   不,乔尼是骑马的,如果踏出门的地砖上安了「第一炸弹」,先爆炸的也该是马。乔尼有足够的战斗经验,又是骑术高手,他能迅速反应过来并脱离马匹。   最主要的是,被吉良吉影埋伏这个理由实在太过牵强。吉良吉影是荒木庄的保底手段,不可能让他冒那么大的风险深入战场。万一暗杀乔尼不成,绝对会被瞬间秒杀。为了一件成功率不大的事让最终手牌担负被毁的可能性太不划算了,也不符合荒木庄那帮人精的作风。   但除了上述猜测外,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呢……   一道速度极高的人影自远处飞快地一闪而过,很模糊,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外貌信息——那人白色的头发在夜晚很显眼。   该不会……   “普奇是不是跑了!?”乔瑟夫一边往回赶一边转接了仗助的通讯频道。“我这边看到一个普奇。”   如果是普奇的「天堂制造」,要杀乔尼确实轻轻松松。家里两个小辈怎么了?没出事吧?为什么普奇跑出来了?看管失误吗?他们俩没被普奇怎么样吧?   对讲机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仗助在喊乔安娜,两个人说着“不可能”、“没有啊”往关押普奇的杂物间跑去。   无论如何,听见两个小孩都没事,乔瑟夫心里多少还是松了口气。“检查完普奇再去后院看看乔尼出没出发,他通讯频道信号不好,我联系不上。”姑且没说怀疑乔尼出事的推测,本来也就是猜的,没有确凿的事还是别说了,只会徒增两个年轻人的慌乱。   乔瑟夫当然想不到,这个只是让他们查看战俘还在不在的指示,会造成怎样的危险。   所有人都被蛇的谎言蒙蔽,丝毫不知伊甸已被原罪入侵。   “没有逃跑,反而选择向我靠近吗?”面对炮弹一般朝自己直冲过来的乔安娜,普奇对即将上演的熟悉悲剧感到一丝冷漠的可笑,“乔斯达家族因血统而从荣誉和勇气中得到力量,但你们的弱点也正由血统带来。”   一旦至亲陷入危险,就会失去理智,不管不顾地只想救人,甚至无暇考虑这一时感性的抉择将造成怎样灾难性的满盘皆输。   “少被廉价的感情左右行动了。”   「白蛇」轻松制服没有替身的乔安娜。普奇收好东方仗助的两张DISC,手指插在乔安娜颅内,准备宣告胜利。   一道身影逆着光挡在了杂物间门口。   确切地说是两道,只是几乎重合在一起。   右臂肘关节以下空空荡荡、腹部汩汩流血的乔尼·乔斯达把你挟持在身前,旋转的爪弹指着你的太阳穴。他对普奇说:“别动,叫所有人收手。” [188]荒木庄VS乔家大院:其五   赢不了。   乔尼在得出“赢不了”这一结论的瞬间就解除了「牙4」,切换成「牙3」。残存的左手往地面射出4发爪弹后,他将最后一发爪弹射向了自己的身体。   迪亚波罗大概以为他想用「牙4」攻击「绯红之王」穿体而过的胳膊吧?还刻意不躲不闪地在他耳边说:“King Crimson。”这恶趣味的魔鬼就想看他被自己的「黄金回旋」击中、死在自己的能力下,跟当初的迪亚哥把回旋中的断腿扔到他身上一样。   但迪亚波罗想错了,乔尼从知道自己对上的是「绯红之王」并被打穿身体起,就没指望能用「牙4」击中迪亚波罗。乔尼只打算用「牙3」攻击自己——他的身体会缩入「牙3」的弹孔,并能在「牙3」射出的其他弹孔中自由移动。   但这不过是穷途末路之举。「牙3」的弹孔只能持续十几秒,这十几秒内想不出对策、等不来转机的话,被迫从弹孔出来的瞬间就会被迪亚波罗秒杀。   到此为止了吗……他还没有,救回杰洛呢……   无计可施,唯有祈祷。不坚持到最后一刻、不等到触网而起的网球落至场地,他绝不能认输。   幸运女神照拂了他,迪亚波罗杀死慢舞者后紧急转场了。   乔尼从弹孔爬出来。胸腹的贯穿伤被「牙3」的弹孔转移了一些,仍很严重,血流不止。他还能撑多久?三分钟?五分钟?通讯器被迪亚波罗损坏了,他联系不上其他人,只能自己走回屋内——好在腿还没断。   事已至此,他大概把荒木庄的战力布置猜了个七七八八。刚才迪亚波罗是听到透龙的催促才走的,所以大概是叫迪亚波罗去处理东方定助。   乔尼不曾来得及看自己的孩子长大就死于「圣人遗体」的等价交换。他知道东方定助和乔安娜的血脉归属,他们都是他的后代。虽然血缘关系已经远了,但他仍把他们视作自己的孩子,他必须保护他们。   这个「乔家大院」是命运给他的第二次机会。他绝对要见到造物主,从祂那讨回所有自己曾失去的东西。这份决心比他当初为治双腿抢夺「圣人遗体」有增无减。   他不介意要为此杀死任何人,更不用说荒木庄的家伙。   当务之急是找东方仗助治好自己,重归战场。   胸腹严重的伤势和摔下马背所受的冲击让他步履维艰,乔尼踉跄但坚定地从后门步入宅邸。他没法大声呼救,他的横膈肌好像断了,肺很痛,像在漏风。他用气声喊:“仗助……”   没人回答他,他听见乔安娜的脚步在宅邸里奔跑、从楼上下来、噔噔咚咚的,以及远远的呼声:“仗助,哪都找不到。”杂物间方向紧接着传来她愤怒的嘶吼:“你对仗助做了什么!?”   出事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一定出事了!那个本该被关押在杂物间的普奇,肯定做了什么。   一旦乔安娜被抓,乔斯达家的战线就算全面崩盘。只要「乔家大院」被毁,他们就永远不可能再见到造物主!   乔尼残破的身体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离弦之箭般冲向主厅。伤口因肌肉用力撕裂得更加厉害,他浑然不觉,毫无痛感。他只知道,再不采取行动,就悔之晚矣。   主厅的女孩显然意识到了什么,听见他冲来的动静,拔腿就跑。   乔尼嚼着草药,重新长出指甲,爪弹一击就射穿了她的大腿。她像被猎枪打中的兔子,倒在地上扑腾,仍在挣扎,试图逃离。视力阻碍了她寻找正确的方向,这幢陌生又空旷的大宅,她不知该往那边爬才好。他往她双肩各补了一发爪弹,她只能像案板上的鱼一样徒劳地弹动了。   乔尼没打致命部位,死了就不能当人质和谈判筹码了。   荒木庄的穷凶极恶之徒不可能对同伴有多少感情。但如果她的功能与乔安娜类似,是荒木庄的「钥匙」,那她对荒木庄的恶人们而言,就至少是有「价值」的。那些同样想前往造物主世界的家伙,不会不管她的死活。   她要是没了,「荒木庄」作为替身就会随同本体消失,那些家伙就休想前往造物主的世界。   她刚被绑到乔家大院的时候,乔尼就考虑过是否直接射杀,毁了「荒木庄」之后再去处理已成丧家之犬的反派们。断了未来的希望,那帮人肯定会斗志衰退、精神力大减,解决起来会轻松不少。   但这想法大多数乔斯达肯定都不会同意。   现在荒木庄为了抢夺「钥匙」而来,属于背水一战,魄力当然大不相同。   从一开始就失策了。   不过把你留下也不是全无好处,比如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别动,叫所有人收手。”   东方仗助的对讲机哔哔作响,传来棕发先生的声音:“普奇是不是跑了?”   你神游的魂魄回归了一点躯壳,不自主地捕捉那边的动静。   “我这边看到一个普奇。”   什么情况?你意识逐渐回笼。   乔安娜和东方仗助脚步飞快地朝杂物间跑去。你行动迟缓,身体还留在椅子上,但注意力早跟了过去。   普奇跑了?他自己想办法跑的还是荒木庄有什么人潜进来帮了他?   不可能吧,这房子不是乔安娜操控的吗?要是普奇离开了杂物间,她怎会不知道?   普奇好像真不见了。乔安娜风风火火地冲出来开始在房子里上上下下地搜索。东方仗助没什么动静,可能还在杂物间翻找。   跑了?真跑了?跑了……跑了也好,跑吧,大家都跑吧,只要能活下来,怎么都好……   但你心里总归有点疑惑——这完全不合理。乔安娜明明说门没开过,按正常逻辑想,普奇应该……还在里面吧……?   等等,该不会……!   你被自己的猜测惊到难以置信地站起来。   乔安娜这时说着:“仗助,哪都找不到。”又朝杂物间跑去了,没两秒就听见她喊:“你对仗助做了什么!?”   得手了,普奇得手了!是「白蛇」!   你欣喜若狂,激动得怔愣在原地,几乎说不出话。「白蛇」的攻击是不致命的,乔安娜不会有事,「荒木庄」的大家也得救了!   现在该怎么办?去前门喊话叫乔斯达家的人停手,说你们的核心被控制了,赶紧投降?还是说先去找普奇?   哎,你当然得先去找普奇了,必须保障自己的安全。你现在不能靠近乔斯达家的人,他们肯定会反过来劫持你跟普奇对峙的。   你弱视严重,在这宽阔陌生的宅邸中完全找不着东南西北,只能循着声音往杂物间摸索。   乔安娜刚喊完,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朝你奔来。从后门方向来的,看轮廓貌似是乔尼·乔斯达。   你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拔腿就跑,磕磕绊绊撞上家具,紧接着大腿一阵剧痛,瞬间脱力扑倒在地。   你奋力爬行,四处抓摸可用于反抗的东西。不能让普奇好不容易得来的胜利功亏一篑。双肩随即被射穿,你胳膊也动不了了。   乔尼两步走过来,单手揪起你,叫你站好。他留了一条腿没给你打穿,让你能勉强站着。   断掉的半截右臂从后方横过来挟着你,他的左手食指抵着你的头,你闻见其身上浓得呛人的血腥味,湿黏黏地浸透你背后的衣服。   你伤口很疼。刚才亢奋的情绪退去后,疼痛慢慢涌上来了。被打穿的那条腿使不上一点力,你一瘸一拐走得哆哆嗦嗦,伤腿稍一牵拉到肌肉就疼得直冒冷汗。   乔尼照理来说比你伤得重多了,可他步履平稳、声音冷静。   你看不清身在暗室的普奇,只见模模糊糊的轮廓,好像控制着乔安娜。东方仗助倒在地上。你虚弱地小口小口倒抽气:“对不起,我没跑掉。”   普奇顾不上跟你说话,他只花了不到半秒梳理头绪,马上跟控制着你命脉的人交涉起来:“冷静,我先给你们俩治伤好吗?威慑既已形成,我们双方都没法轻举妄动。”他的声音像在安抚一个拿着危险武器的孩子的情绪:“乔尼先生,以您的伤势还能坚持多久呢?先等我们双方恢复健康再谈判好吗?”   乔尼,光听他吐字时拉风箱似的颤音也知道他身体状况濒临极限了。但他没有被求生本能带得失去理智,“我不会靠近你的。”他急切而短促地不断喘气,是大量失血造成的缺氧症状。“叫所有人收手,回来,现在立刻,否则我马上杀了她。”漆黑意志的火焰在他眼中燃烧:“我见不到造物主,你们也休想见到,要用乔安娜的生命威胁我就试试看,咱们玉碎瓦全。”   普奇稳重的声线听不出丝毫起伏:“如你所愿。”他先说明自己是要拿通讯设备,让对方别紧张,然后缓缓蹲下身,拾起地上东方仗助落下的对讲机。「白蛇」始终控制着乔安娜。双方都牢牢抓着己方的人质,恰如核威慑按钮。   “慢着。”乔尼补充条件,“叫缠斗在一起的人必须同组回来:迪奥必须和空条承太郎一起回来,迪亚波罗必须跟乔鲁诺一起回来。别想让时间系的耍花招救她。”   “当然,我很理解你的警惕。”普奇诚恳而不失亲和地说,“但也请你明白,照你所安排的分组,我没法感到放心。如果乔鲁诺想攻击我救走人质的话,我们这边凭迪奥和迪亚波罗是拦不住他的,这将使我方陷入危险的境地,所以我不能答应,除非叫瓦伦泰或透龙也同时返回。”   乔尼迟疑着。如果瓦伦泰和透龙双面夹击阻拦乔鲁诺,再由两位时间系帝王配合夺走人质,也是完全可能的。他不敢赌这个风险。   双方缺乏信任,必须有万无一失让他们都能保障自身安全和所挟人质不会被夺走的方案。乔尼失血得厉害,已经眼前发黑到晕头转向,几乎没法思考。但他早下定决心,死前必须射杀你,不能让敌人白捡便宜,轻轻松松大获全胜。   普奇给出了方案:“先让瓦伦泰或透龙二者之一进来,作为我方的保护屏障,然后再让乔鲁诺进来,保证你自己那边不会被偷袭。其他人便可不限顺序进来了,好么?”   乔尼点头同意。“如果有任何让我察觉到不对劲的威胁,我会立刻杀了她。”   “我也是。”   ————————!!————————   感谢「77742584」太太为本文第186章绘制的插图 [189]荒木庄VS乔家大院:其六   “那么我现在叫瓦伦泰或透龙进来。”普奇说,同时不断做出安抚的手势,“你来决定,让他们哪位先过来。”他语气非常坦诚,“乔尼,不要激动,也不要担心我蒙骗你,由你来决定谁先进入屋内。”   乔尼眼前一阵阵发黑,晕得天旋地转,他必须马上结束这事,立刻得到治疗。“瓦伦泰……让瓦伦泰来,叫他和乔鲁诺同时到场,这样我们双方都能放心……”   普奇很快用东方仗助的通讯器连上了乔鲁诺的频道。乔鲁诺正跟瓦伦泰和透龙面面相觑着束手无策。   其实从开战到现在也才过去两三分钟,对于顶尖替身使者而言,胜负往往只在数秒间便可决出。   “我挟持了乔安娜,乔尼挟持了小九。”普奇简明扼要扔出重磅炸弹,那边争先恐后涌来三道声音询问情况。他无暇解释,有条不紊地传达指令:“透龙,去把消息传给其他人,让所有人即刻住手,不管哪一方有人死亡,我和乔尼都会宁为玉碎,互断后路。”   要成功抵达造物主的世界,除了破解同人作中的命运外,最重要的就是作为「交通工具」的房屋。再者就是成员,荒木庄和乔家大院都是某一类角色聚集在一起的组合名,如果缺少角色,就不会被判定为符合完整设定,从而造成bug。   因此,减员的一方是无法顺利抵达造物主世界的。而正如乔尼所说:“我见不到造物主,你们也休想见到。”要是乔斯达家减员,乔尼知道自己没法前往造物主的世界了,他肯定会杀了你,让荒木庄也没法去。反之,若是荒木庄减员,普奇亦会采取同样的报复手段。   “瓦伦泰、乔鲁诺,你们俩现在同时进屋里来。记住,一定要同时,迈入大门后再朝各自的阵营移动,不要有什么可能引起怀疑的大动作。”   乔鲁诺消化完信息,冷静下来进入谈判状态:“让乔尼先生说句话,我要确认这番说辞的可信度。并且让卡兹在我面前现身,我必须确保你那边的乔尼不是卡兹假扮的。”究极生物要拟声并不困难。   透龙开始呼叫卡兹。   普奇和乔尼挟持着各自的人质离开杂物间朝主厅移动。待会儿屋里要聚集的人太多,必须有更宽敞的地方,两边都要拉开足够的射程距离。如果挤在狭窄的空间,双方精神又高度紧张,任何一点动作都可能引发误会以至擦枪走火。   你想让普奇别真杀乔安娜,把替身DISC拿出来作为要挟就行。乔斯达家的人想到达造物主世界的话,肯定会忌惮作为移动媒介的「房屋」被毁,用「乔家大院」的替身DISC作为威慑足够了。   但你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短促的小声喘息。你现在说话只会给紧绷的氛围添乱,也未必有人听。你已经多次见识到自己的话语毫无意义,你的意见并不重要,对他们两拨人的关系也起不到任何作用。所以你放弃了无用功,关注着自己疼痛的伤口并且小心地倒抽气。   所谓威慑,即是说,双方都抱有“只要你轻举妄动,我一定鱼死网破,立刻杀死人质”的觉悟。如果两边都有下狠手的决心,就都不必动手,因为彼此忌惮而达成了平衡。而一旦一方对于杀死人质这事有一丝犹豫,另一方就会抓住这动摇果断下手。   就像建立核威慑。核弹互轰的结果只能是两国同灭,没有赢家,说实话毫无意义,只是在销毁人类。所以核弹最大的作用也就是威慑。只要让其他国家相信:一旦你向我发射核弹,我也必定向你发射。那么两国就都不用发射,而是维持着互相威慑的平衡状态。   普奇把对讲机放在主厅餐桌上,后退拉开距离。   乔尼挟你上前,对讯号那端的乔鲁诺说了句什么,好像是个只有他们乔斯达家族的人能听懂的内部笑话。于是乔鲁诺确认了乔尼的身份,“好的,我马上赶到,请您撑住。”   瓦伦泰大概是在跟乔鲁诺协调返回的速度和路线,你听见他说:“不要抢先,不要偏轨。”   半分钟后听见敲门声。普奇确认了两人身份,控制乔安娜打开大门。   乔鲁诺和瓦伦泰同时步入,瓦伦泰朝大厅左边的普奇和乔安娜移动,乔鲁诺朝大厅右边的乔尼和你移动,双方在各自阵营前站定。   乔尼的意识都开始模糊涣散了,挟在你身上的断臂反倒因肌肉僵直越绷越紧。你伤口痛、被勒住的地方痛、头也因为高度紧张一抽一抽的痛。乔鲁诺为乔尼进行治疗。乔尼这位连断手穿腹都能忍耐的狠人,在乔鲁诺的治疗下居然发起抖来,像是很疼。   爪弹回旋的食指一直在你太阳穴边哆嗦,你动都不敢动。   瓦伦泰叫乔尼稳着点,“手抖就换乔鲁诺。”   乔尼确实早已濒临极限,他跟乔鲁诺交代了几句,换乔鲁诺接手押着你。乔尼搬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继续用爪弹指着你。乔鲁诺变出了某种生物的刺抵在你脖子上,“能瞬间致死的神经毒。”他解释道。   你照样一动不动,甚至因为僵硬得太久,你感觉自己已经不会动了。你没力气动,四肢废了三肢,血还没止住。失血的眩晕和僵冷逐渐侵袭,如果没有挟持者,你多半已经瘫到地上。你只有一条腿可用于支撑身体的重量,那条腿现在又酸又胀又麻,可你不敢转移重心,被爪弹打穿的伤腿受力会让你忍不住惨叫,而现在的氛围让你不敢出声。   乔鲁诺没给你治疗,大概因为你这样更方便控制。   瓦伦泰要求给你——他们的「交通工具」,做做维修保养,“坏了可就没有谈判价值了。”   “我监测着她的生命能量。”乔鲁诺不为所动,“如果到了危险边缘,我会给她补充血液。”   其他人也到齐了,此刻全聚在门口。按照双方要求,等所有人都到达后再开门,确保能互相牵制。   你看不到荒木庄状况如何。门在大厅正中,你被挟持在大厅最右侧,荒木庄的阵营在最左边,双方彼此对峙,中间的距离远到让你连他们的轮廓都看不清。   乔斯达家的人受损很严重,几个都只剩一口气,彼此搀扶着进来,进门时还不忘遥遥往左边喊话,问乔安娜怎么样。乔安娜无法回答,她被普奇控制了意识。   荒木庄没人跟你搭话。   越过大厅中线会被视作威胁,每个人进门后都只能往自己所在的阵营那边走。   乔鲁诺挨个给乔斯达家的人治伤。连空条承太郎都受伤了,但他站得笔挺,貌似没很严重。   普奇那边有「疯狂钻石」,应该也把荒木庄的伤员治好了。   空条承太郎要求吉良吉影把「杀手皇后」召出来看看,确认他没提前安置「第三炸弹」。吉良吉影照做了。   双方再无交谈。他们安静地治疗、在各自的团体里窃窃私语。荒木庄太远,你听不见。而乔斯达家的人很默契,不怎么需要说话,只是眼神动作配合简单的词,你也不清楚他们在聊什么。   你想集中注意,但你头晕。你不敢倚靠身后的乔鲁诺,身体慢慢支撑不住,一点一点往前栽。他挟持你的胳膊横在腰上,你感觉自己随时要被截成两段,断在他怀里。你真的站不住了。   乔纳森先生给你拿了把椅子让你坐下。坐下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压到大腿伤口,你发出半声压在喉咙里的惨叫,硬是忍住了没敢喊出来。空气充满敌意,氛围非常压抑,你不敢发出太多声音或有大幅度动作。你惨白着脸冒虚汗,牙齿和嘴唇在不停磕碰。你尝到了血腥味。   空条徐伦用线把你绑在座椅上,乔鲁诺和乔尼一左一右用毒刺和爪弹指着你。你甚不觉得害怕,你只觉得晕、疼、想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哪怕是死刑也好。但你没法再忍受现在这种凌迟了。   忍不了也得忍,你没得选。   荒木庄那边发话了,说挟持人质太麻烦,他们才不想一直手上抓着个累赘、给乔斯达家带小孩。“怎么处理给句话,总不能就这样干瞪眼。”   乔尼跟空条承太郎沟通了一下,说改为互持光碟吧,他们也想让乔安娜尽快回来。   “普奇,你把乔安娜和你们这个的替身光碟抽出来,双方互以「房屋」为威慑。然后再谈别的。”   普奇抽出乔安娜的替身DISC,交给迪奥保管,然后由瓦伦泰和透龙护送,押着乔安娜靠近。神父把手在你头上放了20秒左右,抽出「荒木庄」交给空条承太郎。承太郎插入颅内检验了一下,但很快弹出来了。   “她们的替身属于超越命运后的产物,跟我们不属于同一级别。”普奇解释道,“除了她们本人,其他人都用不了。”不然他早抽碟直接用了,而不是通过「白蛇」操纵乔安娜的意识,控制对方来间接使用。后者要麻烦得多。   虽然用不了,但短暂的一两秒读碟足以让空条承太郎确认替身的真实性,于是他同意交换人质。   普奇推了把乔安娜,瓦伦泰和透龙迅速把你拉到身后。   乔尼安慰了乔安娜一句,叫她到后面去。   你想握一握瓦伦泰的手来汲取劫后余生的安慰,但他现在必须完全待在「爱之列车」的光壁内。透龙打横抱起你,瓦伦泰的光壁寸步不离挡在你们身边。你回到了荒木庄成员之间。普奇用「疯狂钻石」治好了你的伤。   迪奥转着手上的DISC,似笑非笑的,“怎么样?JOJO,继续打吗?”   虽然这里有很多JOJO,但乔纳森知道是在叫他。他视线穿过大厅,望着迪奥脸上熟悉的笑,像是陷入回忆,忽而有些伤怀,又似是纯粹感慨地说:“迪奥,你还是老样子呢。”   野心不减、邪恶不变。   他和父亲曾竭尽全力想引导迪奥走上正途,甚至为此付出生命。他们都相信世上没有人生来是坏的。爸爸临终前最后一刻还在反省自责:或许是我们做得不够好。乔纳森亦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表达了宽恕,但终归还是没能改变他。这个存活了百余年的极恶化身仍在持续不断、或直接或间接地给他的子孙后代造成伤痛。   迪奥是不会变的。   乔纳森也不会……   空条承太郎把DISC交给乔纳森。他端详着这能决定他们双方命运的小巧物件,这是他为数不多能看见的替身能力实体化产物。他摩挲了一会儿薄薄的碟片,抬起头道:“这里所有人,都想见造物主吧。”不仅是对乔斯达家的人说的,也是对荒木庄说的。   在座全是聪明人,打到这份上,无需解释,也都明白了对方就是本尊并且跟自己这方处于同样的境地——正在尝试改变同人世界的命运并前往造物主的世界。   “我明白,大家想拯救自己的亲人、同伴、良师益友……我很理解这份心情……”乔纳森对他的家人说,语气是谈论这类事必有的肃穆沉痛,但哀而不伤、坚毅如常:“我想请大家考虑一下,我们当初是为了什么,才会失去那些亲人和同伴。”   为了粉碎邪恶的野心。   为了驱逐灭世的妄想。   为了打败傲慢的伪神。   为了守护金色的正义。   他们,以及他们的同伴,正是为了消灭荒木庄的恶徒,才奉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难道现在,为了要救回那些逝者,就接受威慑,与荒木庄和平共处,因为怕光碟被销毁——失去拯救亲友挚爱的机会,将这些恶人轻轻放过吗?这不是与他们最初的奋斗目标背道而驰吗?这算尊重逝者的牺牲吗?   “通过刚才的战斗,我想大家也明白,我们并不占多少优势。”乔纳森清醒地分析道,“如果我们输了,让荒木庄的人得到造物主的力量,会有什么后果,不言而喻。”   恶人们想统治世界、想支配人类、想唯我独尊。他们是暴君、是独裁者、是带来痛苦和伤害的恶魔。   “先祖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空条徐伦从没见过温和的乔纳森摆出这种神情,她觉得陌生,有点感同身受的悲壮,也有点慌张。“我当然不害怕战斗,我也愿意继续作战。但就算待会儿打起来我们占据上风,他们也会以销毁「乔家大院」的替身DISC为要挟叫我们住手。现在没办法打了,只能暂且休战。”   “不是的,徐伦。”乔纳森摸了摸晚辈的头,“他们之所以认为「销毁替身DISC」能威胁到我们,是因为他们认定我们无论如何也会想去造物主的世界,拯救自己的同伴与亲人,故而无法承受「转移媒介被毁」的风险,但是……”乔纳森宽大的手掌握住碟片边沿,“如果我们不是非去不可,他们就不能再以此为要挟。”   每个人都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   “我们或许没办法彻底战胜他们,但仍可以粉碎他们邪恶的野心。”那张薄薄的DISC,在这位英国大力士手中,随时可能变成一堆碎片,“我们可以把他们永远困在这个世界,并尽我们所能与之战斗,减少他们未来将造成的恶果。”   乔纳森说:“请大家投票:是否就此销毁「荒木庄」,与他们决一死战。” [190]荒木庄VS乔家大院:其七   气氛瞬间紧绷到新高度。   替身DISC被毁的同时,本体也会一起死亡。   普奇立刻用「疯狂钻石」在你前额晃了一下,替身DISC没被「修复」回来。想想也是,如果可以的话,当初他抽走空条承太郎的DISC后,SPW财团完全可以叫东方仗助去救承太郎。没叫说明不管用。   迪亚波罗按住你的肩膀示意你不要恐慌。他在看「墓志铭」,同时跟迪奥小声交流。吸血鬼听力灵敏,只需用很小的音量。   乔斯达那边的人倒是明目张胆地高声议论,像说战前宣言。   “可以,反正我这把年纪活够本了。”乔瑟夫第一个投赞成票。他虽是年轻时候的身体,却有着完整的人生记忆,是垂垂老矣时被召进「乔家大院」的。大概因为这个世界设定如此,他才恢复了年轻的样貌。“如果不慎让卡兹重返我们的世界,小西撒也会生气的。”   西撒·齐贝林正是为消灭柱男才献出了生命,如果他知道乔瑟夫为了复活他而冒着让卡兹有机会卷土重来的风险,肯定第一个不同意。这会让他最初为之牺牲的目标变成一个毫无意义的荒唐笑话。   空条承太郎永远沉默寡言一张冰山脸,徐伦此刻很盼望他能说点什么,选择题出得太快,她来不及备考,各种念头搅成一团,没法立下决断。安娜苏、艾梅斯、天气、F·F……可是神父和迪奥……万一是他们先「超越天堂」……   承太郎低头看了眼徐伦:“……打起来……你跑吧。”「石之自由」不算很强的替身,在这场世纪对决中发挥不了多少作用。徐伦还那么年轻,理应过上正常的生活。如果乔斯达赢了,他会去找她;如果乔斯达输了,反派们应该也没那么无聊非要把一个已经既无威胁也无用处的女孩找出来杀死。最重要的是,他必须阻止迪奥和普奇。把荒木庄成员彻底困死在这个世界是目前看来最万无一失的方法。   你坐在椅子上,聆听金色的陪审团投票裁决你的命运。你的身体随时会碎。你快要断气了。   迪奥把「乔家大院」的DISC扔给吉良吉影,同时接过普奇递来的「疯狂钻石」DISC。吉良吉影低声道:“只要灵魂没飞远,一个碎片也能修回来。”   普奇的手按着你另一边肩膀,“DISC有弹性,起码力A以上才能撕碎,没那么快。”   万一真动起手,荒木庄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拼尽全力夺回你的命脉。「墓志铭」的预言可以保证先发制人,再配合「世界」的暂停时间和「疯狂钻石」的修复,只要在你彻底死亡前抢到一块DISC碎片就行。   反派们蓄势待发,但都没轻举妄动,毕竟DISC在对面手上。现在一动,乔斯达那方会立刻销毁DISC以防被他们夺走。抢碟是高风险行动,万一没能及时修复就糟了。必须等那边没得商量、确定要毁掉DISC,而他们这边除了强夺别无它法时再用此下策。   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你头上,也悬在乔安娜头上。吉良吉影握着她的替身DISC。乔斯达要几秒撕毁你的DISC你不知道,但「杀手皇后」的爆炸是能瞬间摧毁灵魂的。   你看见她消失,看见自己四分五裂。你感到害怕,你开始发抖,迪亚波罗和普奇按在你肩膀上的手并不能消除你的恐惧,只有一个人可以:“JOJO,你救救我啊!也救救你自己!让他们停下,拜托!我们会死的。”   乔安娜绝口不提死的事,她跟乔纳森商量:“您知道,我的世界正在崩坏,我必须争取面见造物主的机会。”   乔纳森冷静地向她描述迪奥是个什么样的穷凶极恶之徒,如果让迪奥得到那份力量,绝不仅仅是毁灭一个世界那么简单。照乔尼的说法,你们的世界存在许多平行宇宙,迪奥这位权欲熏心的贪婪暴君会一举统治所有世界。   乔纳森的看法是对的。   “我必须……告诉你这些。如果你想做出不会后悔的判断,就应该了解全部。”乔纳森当然不是想道德绑架或强人所难。只不过,让人做决策,尤其是做如此重大的决策,把所有信息和可能性坦言相告,才是尊重和信赖的体现,能帮助对方进行全方位的考量。   “当然,没人有资格要求你做出牺牲,只要你不愿意,我会立刻停手。你的意见是最重要的。”一会儿打起来,其他乔斯达家的人视情况还有可能活,乔安娜几乎一定会死——尽管空条承太郎和乔鲁诺也会奋力抢夺她的DISC,但成功几率有多低是完全可以预见的。   说啊!JOJO,说你不愿意。   乔安娜沉默了。   乔尼发表反对意见,打自然是要打的,但不是现在。他认为应该保持威慑,等突破命运到达造物主的世界后再进行决战:“大家那时再各尽所能争取造物主的力量,也给我们自己留一线的胜机,不要为了困死敌人而把最后的希望全部斩断。”   “我们胜算不大。”乔纳森稳重地分析道。如果刚才的对战输了,有什么理由相信等到达造物主的世界后再开打就能赢呢?更别提突破命运后普奇的替身可能恢复成「天堂制造」,那就更危险了。   这是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数题:乔斯达现在对上荒木庄,输赢各有可能,伤亡虽无法避免,但就算全员阵亡了,至少能用自己的牺牲换一个阻止反派邪恶野心实现的结果。   可若就此僵持,为了给自己留一线能见到造物主的希望而把决战拖延至抵达造物主世界之后。那时有普奇的「天堂制造」,输的概率会比现在高得多,所要付出的代价也会比死在这个世界惨烈得多。让反派拿到造物主的力量,后果不堪设想。他们不相信荒木庄的人会放过自己,也不相信荒木庄的人不会用那力量干伤天害理的事。   “我们担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运,还有我们所处时空的无数平行宇宙里的所有人类的命运。”乔纳森说,“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乔斯达家的人随时做好了牺牲的觉悟。   乔安娜的替身DISC被摧毁、乔安娜会死的问题,似乎连乔安娜自己都不甚在意。牺牲在当下时空、死在造物主世界,不过或早或晚而已。   你急得抓狂,但毫无办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叫自己:蠢货!快想办法!但就是没办法,你什么都做不到。你叫JOJO:“JOJO,JOJO,我求求你,别这么对我,也别这么对你自己。我们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组织里的大家都在等你回去……”   你听不清她的声音,她不跟你说话,也不回应你,只跟乔斯达家的人交谈,说来说去都与你、与你们无关,她在打听荒木庄成员的相关消息,评估他们的危险系数。你焦虑得下一秒就要崩溃,你不停地叫JOJO,JOJO,求你考虑一下我、考虑一下你自己,谁说乔斯达家到了造物主的世界赢不了呢?给你自己一点希望吧,也给我们留条活路……   再开口,她终于跟你对上话,抛出的问题砸得你猝不及防:“那位先生的「圣人遗体」是怎么回事?”   你被当头一棒砸成哑巴。   可沉默本身也是回答。   你听见乔安娜微不可察的叹气:“我的错……”然后,她用要拿自己做人体实验时的语气说:“我想,现在了结更好。如果荒木庄赢了——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不仅我自己的世界拯救不了,还会连带上许多无辜的平行宇宙遭受灭顶之灾。”   “那些宇宙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些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尖叫着从座位上跳起来,被不知道谁的手拖住,以免你情绪激动冲过去。你喊破了音,像个面目狰狞的疯子,或者就是疯子,用你的破烂嗓子大喊大叫,根本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清吐字:“我都安排好了!安排好了!你会活下来!你的愿望会实现!我求过他们了!你回去当首领就好了!你会拯救世界的!大家都会敬重你的!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为什么现在……”   你为什么不出个所以然,忽然猛地扑向吉良吉影要夺下她的DISC。总不能两个都死,不然这一路为了什么呢?「杀手皇后」一下反剪住你,吉良吉影把你箍在怀里,你碰都碰不到那张DISC。你彻底崩溃,瘫倒在吉良吉影身上鸦嚎起来——无声的,张着嘴演哑剧,你发不出任何音。   没人在意你的崩溃,他们都处于生死关头,面临着比你重要得多的事,统治世界和拯救世界的事。你在世界和宇宙面前太小了,小得无足轻重,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偏偏又怪不得人,明明她那么正确,她是要用最保险的方法阻拦黑恶势力,保护大多数世界的平安。也不是她要杀你,她同样是抱着自我牺牲的觉悟投的赞成票。   她会陪你一起死的。   可是你不想死啊!你不想让她死啊!   死了,要死了,死了,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死了……   迪奥拔高音量引起对面的注意:“呦,乔斯达家的人怎么这么没自信起来?JOJO,换以前,你肯定会义愤填膺地冲上来说一定要打倒我的。”   “我当然会打倒你,也会粉碎你的野心,就在此时此地。”乔纳森不为激将法所动,“盲目的勇气只是鲁莽,我不能辜负同伴们的牺牲。让你这样的怪物前往其他世界。”   乔纳森当初亦是靠着此等果决,放火烧了乔斯达宅,并带着迪奥从楼顶跃下,将之钉在慈爱女神像的长矛上。他当时也是这样说的:“迪奥!你!和你的那种力量!我不能放你到外面去!我不能让你留在世上!”   英国大力士的手握住了DISC边缘,金色的波纹从他掌中升起。   迪亚波罗呼吸下沉,他对迪奥说:“等我信号……”   吉良吉影握着你的手,催眠般不断重复:“你不会死,你不会死。”   现在绝望值还不够,因为他还寄希望于能救下你的替身DISC。   一个小时。   如果迪奥他们失败了,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在一个小时内发动「败者食尘」。   “等等,乔纳森。”乔尼再度发言,“我和乔鲁诺还有东方定助,都想投反对票,请听听我们的理由。”   ————————!!————————   感谢「真的没人懂dio的涩琴吗」太太为本文第152章绘制的插图 [191]和谈:休战   支持现在销毁DISC、哪怕不见造物主也行的理由是:若将不可避免的决战拖延至抵达造物主世界之后,普奇可能恢复「天堂制造」,那时荒木庄的胜算会更大,而且造成的危害更严重。如果就此销毁DISC,虽会导致乔斯达家同样自断后路,却能保证一会儿无论输赢,荒木庄都将彻底困死在这个世界无法离开,将反派们可能造成的灾难控制到最小。   “那种推测,是不对的。”乔尼作为代表,转达和另两位拥有漆黑意志的主角商讨出的答案:“恰恰相反,要从另一面思考。”他们的灵魂某种程度上存在跟恶人类似的成分,所以也更能揣摩反派的心思。   “荒木庄刚才能胜我们一筹,只是因为他们愿意互相配合。”   在尚未抵达造物主世界之前,荒木庄有着一致的目标——超越命运。要达成这点,一是保护「交通工具」,二是防止队友减员以致设定出错。   但当前局势等到达造物主世界之后就会彻底改变。   “到达之后,他们就既不需要「交通工具」,也不需要「队友」。这些家伙只会彼此猜忌、明争暗斗,都想将最强的力量据为己有。”   这是个阳谋,他不担心直接说出,哪怕把话挑明,反派BOSS们彼此间的猜疑链也无法消除。   “等到了造物主的世界,情势就不再是荒木庄对决乔斯达。对荒木庄的每个人而言,他的敌人都是全体乔斯达外加荒木庄其他所有人。”   那时再看到荒木庄的「队友」被攻击,他们只会想借刀杀人。就算勉强合作,也要时刻提防被背后捅刀子。   “这些人渣的团结力完全是一盘散沙。”乔尼刻薄直言,“其他我不敢保证,但瓦伦泰一定会跟迪奥拼命。”   届时,荒木庄任何一个反派独自成功的可能性都会大大降低,而始终团结一致的乔斯达家族获胜的可能性则会大大提高。彼此胜负几率将迎来质的转变。   “我,乔鲁诺、定助一致认为,应当保持现有的威慑平衡状态,等超越这个世界的命运后,互相拿回己方的DISC,再前往造物主的世界进行决战。”   乔纳森默想片刻,思量这番话的合理性。最终,他放下了手里的DISC。   “东方仗助还在杂物间晕着。”乔斯达家的人说。意思再明显不过。虽说各自保有了对方的「交通工具」作为威慑,但也不能就这样放荒木庄的人离开。普奇抽走了东方仗助的替身DISC和记忆DISC,如果不及时返还,东方仗助的身体就会失去生命体征,逐渐腐坏。   普奇也不说不还,只是礼貌而客气地微笑着:“你们总得也拿点东西来换。”   空条承太郎横眉冷对:“如果仗助死亡,我们这边会因为「减员」而无法顺利抵达造物主的世界,跟「替身DISC」被毁的后果一样严重。”「白金之星」把你的替身DISC握在手上。“我会采取同等的应对措施。”   普奇不受威胁,跟人玩心理战:“说真的,我们前往造物主世界的意愿倒没你们那么强烈。”神父长了张端庄温和的好人脸,这张脸摆出邪气表情时,更令人有种不期而遇的寒凉。“反派当然是自私自利的,也没有要复活某人的心愿和羁绊。我们留在这个世界,荣华富贵地过一辈子也很好。”他停顿片刻,补充道:“比我们原本的结局好。”   瓦伦泰见缝插针地帮腔:“美国现在发展不错,说实话,我没什么特别要见造物主的理由。”   空条承太郎向来把普奇当成被迪奥洗脑的邪教疯子,他从没理解过普奇神神叨叨挂在嘴边的天堂、幸福一类的观点——当然,能理解他就被同化了。   普奇决定加深对方错误的刻板印象,用近乎恶心人的狂信徒语气说:“能复活迪奥大人我已经心满意足,再没有别的遗憾了。”   空条承太郎明显有被恶心到,他啧一声,问:“怎么换?”   普奇像个挑剔的卖主,满眼都是你们能有什么东西值得换的嫌弃神色,半晌才用亏本的语气说:“治疗换治疗,把我们的「交通工具」修好。”   你被从吉良吉影怀里薅起来交给乔鲁诺。「黄金体验」的手一覆上,你就明白了乔尼发抖的原因——真亏他能忍住没当场惨叫。   乔鲁诺提前预告过这种治疗方式会很痛,再加上他是反对就此开战的一派,所以没人怀疑他是在谋杀你。虽然感觉也差不多。   新鲜的细胞在眼窝里发育,丝丝缕缕的神经和肉纤维彼此牵线搭桥、长出根系、戳在肉里发芽。长肉跟割肉一样痛。   乔鲁诺松开手,你迟迟缓不过劲,眼珠胀痛不已,还有点畏光。迷迷蒙蒙眯缝着眼,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形。另一只手罩上了你的眼睛,通过触感知道是卡兹的。他检查了这双眼睛没问题之后,对普奇点点头,普奇交出了东方仗助的两张DISC。   你跟着荒木庄离开乔家大院。屋里灯很亮,刺得人睁不开眼。你在光的河流里被人牵着往前走,直到大门的彼岸。你回过头,没有看见她,于是只对着一片金晃晃说:“拜拜,JOJO,我走了。你自己加油。我也会加油。”   户外光线暗一些,你渐渐可以睁开眼睛。   迪奥给了普奇一肘,他们俩都在笑,意味不明、语焉不详的。其他人则开始分锅。瓦伦泰问迪亚波罗怎么没彻底杀了那个死瘸子,迪亚波罗解释说透龙都嚎成那样了他有什么办法,只能紧急转场。“鬼知道那家伙还要多久从弹孔里冒出来,没时间等了。”又是挂逼!又是亡灵法师!还他妈四种形态!他玩替身,对面玩召唤兽!   透龙对于迪亚波罗指责他叫得太早的控诉颇有怨言:“你自己说一分钟能搞定,我起码等了你一分半。”迪亚波罗不可能不来捞他,要没他和瓦伦泰围困乔鲁诺,迪亚波罗这会儿早被「黄金体验镇魂曲」殴打进死亡循环了。   乔尼说的真没错,就他们这团结度,等到了造物主世界再各个击破一点也不难。乔尼要不讲得那么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乔斯达也不会同意暂且休战。   多亏他们是一帮让人深信不疑的人渣。   正派们胜算很高,他们赢了是不会放过荒木庄的。   “……你们不团结会死的。”你说。   其实他们死了倒真是一件利国利民利宇宙的大好事,至少他们中大部分人,活着只会给世界带来创伤和苦难。你在脑海里构想荒木庄赢了的后果:无数平行宇宙沦为恶人们随心所欲、寻欢作乐的一次性消耗品,玩坏了就换下一个。   别人哭,他们笑。   卡兹和迪奥时不时就要杀几个人来吃;迪奥妄图支配一切,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百分之百是个享乐主义暴君;吉良吉影,或许他偶尔发病了又会想杀人,他是绝不会压抑自身欲望的;迪亚波罗黑恶势力自不必提,就算他因为市场变化做出一些转型,肯定也不会彻底放弃违法犯罪的捷径;瓦伦泰想让美国一家独大,丝毫不管除本国以外被转移了灾厄的他国人民的死活;透龙要发动物种支配地位转换,全面寄生并操控人类社会,也是反人类罪无疑……   更不用说他们的野心随力量一同膨胀后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帝王的征途总是永无止境欲意贪求更多,周围所有都将沦为他们的垫脚石和养料。   怎么想都是一幅地狱图绘。   光是考虑到这样严峻的前景,有良知的人都会拼尽全力去阻止。如果有投票网站,广播告诉全人类:只要杀了你就能阻止一切。相信全球99%的人会投赞成票……领袖自然是要顺应民意、守护最大多数人利益的……   天平的两端,你的分量被世界、人类、宇宙等过于宏大的概念抵消得不见踪影。   将有无数平行世界的人遭遇灭顶之灾——这是个太过沉重的、无人可以负担的未来预言。   世界末日,小说会写,电影会演,阴谋论者会宣扬:“就在XX年XX月XX天。”但真有人切身知道“世界末日”这四个字的分量吗?   她知道,你也知道。   可是,如果有人说:“你自杀就可以阻止世界末日。”你大概还是没勇气下手。尽管你这样丧,又这样对生活缺乏热情,死或不死好像都没什么区别,但你仍没有勇气给自己来个干脆利落的了断,英勇就义——用你渺小的生命做一桩对全人类有益的事。   仔细想想,如果刚才没被挟持对峙事件打断,荒木庄真赢了,把乔斯达家屠戮殆尽,你又会怎么对乔安娜呢?让普奇用「白蛇」给她洗脑,使她忘掉这些,等见到造物主后再把她放回恢复原状的世界让她一无所知地活下去吗?你不知道。真到那时候,急眼了,未必做不出。这不比她对你做的仁慈多少。   总之就是……怎么都不对,怎么做都错……世界不对,时机不对,你们也不对……   其实你心里早有预料,关于迟早要来的分道扬镳,不过之前一直是模模糊糊的念头,现下摆在眼前、彻底认清了而已。   听见你说他们不团结会死,迪奥马上呦了一声:“你还担心这个?”他们死了不是正好?乔斯达赢了,你又没什么威胁,届时也失去了特殊用途,会被当普通人一样轻轻放过的。你期待的、普通的、正常的生活近在眼前。   荒木庄赢了是要把你当战利品的,但你还是说:“我希望你们赢。”   夜已经深了,街上很静,有晚风,有蝉鸣。这个世界看上去很祥和,也很脆弱。你周围是一群随便动动手就能摧毁它的恐怖分子。   你走在他们中间,一路同行。   迪奥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抢她DISC。”   你摇摇头不作答,你自己也说不清。可能只是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一事无成,不想承认自己一路的所作所为全都没有意义。   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于是徒劳地想让时间归零,回到最初的起点。   又或者是下意识抗争命运的求救反应。上次你为了救她,阴差阳错触发了天堂之时,那是你迎来命运突破和改变可能性的关键节点。你下意识就想重复当时的举动,心里不切实际地期待着奇迹再临。   “如果你们哪位抢到造物主了,也让我跟他说说话吧,我有好多问题……我真的糊涂了……”   超越命运的真正时刻来临前,你或许只能顺应命运——与她为敌。   你现在真心实意希望荒木庄能赢,尽管你知道他们赢的后果,那些未来的鲜血、悲鸣、逝去的生命已经朝你涌来。你只能懦弱地选择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或者你从来都没得选,荒木庄、乔斯达,他们的战斗、胜负、输赢、彼此纠缠的宿命,从不在你能干预的范围。你只是希望:   “我希望你们活下来。”   普奇说别担心,最后赢的肯定是他们这边的人。   无凭无据,但有人愿意安慰你、关心你的情绪,你就已经被安慰到了。你心里甚至幽幽地有了开玩笑的心思:您要「天堂制造」带大狙啊?   普奇和迪奥又在意味不明地笑,而其他人好像也都知道原因,只剩你一个蒙在鼓里。   “没关系,告诉她。”   普奇说:“我挟持乔安娜的时候对她的记忆DISC做了些手脚,植入了几条潜意识命令。” [192]夜宴:回庄聚餐   回去的路上,瓦伦泰有点抱怨地说还没吃晚饭呢。他挺热衷吃东西的,三餐都不能少,下午茶和零食点心也是每日必备。他东张西望地在街上寻找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快餐店。   你记得荒木庄打过来的时候乔斯达刚吃完晚餐,但不知道自那以后过去了多久,感官上的时间很长。“乔斯达家好像没有会做饭的,他们都吃外卖。”你看沿途好像没什么餐馆,于是说:“我们也回去点外卖好了。”   迪奥哼一声,“贵族老爷……”   吉良吉影抬手看看腕上积家翻转的手表,报上夜间十点的数字,“这么晚了还是不吃为好,对身体健康不利,何况还是外卖那种无法保证卫生的垃圾食品。”他晚餐若是错过了饭点是宁愿不吃的,轻断食有利于身体健康。   瓦伦泰摊手耸肩:“亚洲人真无聊。”   他们大概都没吃晚饭,饿着肚子来捞你的。“偶尔吃一次夜宵也没什么关系嘛,外卖不健康的话我们回去做。”你说。吉良吉影不是社畜么,难道他从来没有应酬到深夜的经验吗?你也不想妨碍人家养生,要是他执意去睡,你就自己做好了。你这会儿有点想吃东西了,你在乔斯达家紧张得什么都没吃。   回到荒木庄,看见厨房搁着菜,大概是吉良吉影买回来还没处理的,于是卷起袖子准备下厨。“你们吃不吃?”你统计吃夜宵的人数,好确定做几人份。结果所有人都说吃,连吉良吉影也放弃养生过来帮你。   他决定简简单单做个寿喜锅,只需熬好酱油海带汤底,其余食材洗净后就能随意往里下。吉良吉影系着围裙在案板前片鱼的样子很有生活气,一点也不像个连环杀手。他说你可以去饭桌前等,他自己来就好。   但你愿意做点什么,失明时什么事都做不了的感觉很糟糕。你帮忙洗蔬菜,看着叶片在水流下青翠的脉络,手指搓上去咯吱咯吱的,心情渐渐变得平静。   洗完菜,你给香菇划十字刀。吉良吉影在一旁切菜,菜刀铛铛铛铛地切在砧板上,节奏明快,汤锅咕嘟咕嘟,日式酱汤的咸甜味跟着蒸汽冒出来。你没头没尾道:“其实吉良你挺厉害的……”吉良吉影偏过头看你,手底下照惯性切着洋芋,思索你是说他的刀工还是厨艺。但你好像只是随口咕哝,并不看他,仍旧专注于手中的香菇,处理完手上那个,注意到他的视线,才笑一笑摇摇头,解释说没什么,“就是……生活态度方面,感觉很厉害……”   寿喜锅端上桌。迪奥开了几瓶酒——从酒窖里拿出来的。是的,你们的新住所有酒窖,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安排得很齐全。他朝普奇举杯,说祝酒词:“终于,轮到我们将乔斯达一军。”   迪亚波罗和瓦伦泰也朝普奇举杯。普奇谦虚地微笑着:“多亏诸位配合。”他一一还礼,最后朝卡兹举了举杯,矜持抿一口红酒。其他几位则全喝空了酒杯。卡兹看了眼普奇,给自己斟上一杯,喝干,算是给了面子。   荒木庄只尊重强者。虽然普奇看上去性格温吞,替身也被削弱了,可既然拿出了显赫的战绩,大家就会尊重他。   吉良吉影绝不空腹喝酒,他先涮了把青菜吃。   在场的欧美人除了瓦伦泰都不会用筷子,也都是第一次吃这种所有人围着一个锅烫菜的食物。卡兹400IQ很快习得要领。迪奥对人类食物兴趣不大,调理不好筷子就干脆放弃,只顾喝酒。普奇保持着贵族教养,用公共漏勺将食物舀到自己盘子里后拿刀叉进食——你不知道他是怎么保证金属餐具和瓷盘不发出刮擦声的。他在吃香菇。你感觉神父的眼睛挺像香菇。   你仔仔细细观察每个人,感觉自己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他们。随着失明逐渐在脑海里模糊的样貌此刻重新变得清晰,甚至多出新的印象。你悄悄用眼角瞟透龙。他不看你这边。   迪亚波罗乒乒乓乓弄出一堆动静也没吃上几口,内酯豆腐都被他用叉子搅成了豆腐花。他搁下餐具,说不喜欢日式料理清汤寡水的味,除了酱油和盐什么都没有,“吃了感觉跟没吃似的。”   吉良吉影马上回呛说那你别吃。他一面说一面给你碗里码上年糕和鱼板。   他俩没真吵起来。今天晚上氛围难得的有点融洽,甚至可以说很好。能胜乔斯达一筹,他们是真的高兴,暂且顾不上从前的积怨。   荒木庄曾经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物,一辈子就栽在乔斯达手上那么一次,弄得满盘皆输,既不服气也不甘心——凭什么,不就差一点运气输给主角光环么?这下总算扬眉吐气一雪前耻,多少洗刷了过去的污点。   你看不懂他们微妙的关系变化,也不明白这些不可一世的骄傲人物的荣誉感,只是看到大家都很好、很高兴、很和谐的样子,所以也觉得很好。他们都在,完好无损的,你喜欢这样。   你去厨房,从冰箱里拿果汁,顺便烧水煮面条,还熬了锅很浓稠的红烩酱用小火闷着。你返回时给吉良吉影捎了瓶牛奶,坐到餐桌前,继续听战斗分析。他们对替身能力和战术安排都各有一套独特的见解,也见过许多千奇百怪的替身使者。某些专业术语你并不能全部听懂,但你还是听着。过了会儿,你估摸着食物熟了,于是到厨房关了火,拌了碗红烩肉酱面端给迪亚波罗。这人不耐烦吃火锅,跟迪奥一样纯喝酒,见你递碗给他,问:“干嘛?”   “你不是不爱吃清汤寡水的吗?”你说,“空腹喝酒伤胃。”   不仅迪亚波罗,其他男人全看过来,空气瞬间安静,讨论也停了,好一阵没人说话。要不是寿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你还以为迪奥用了“The World”。   接着,不知是谁,拖长嗓子欸了好大一声,接着是声调各异、此起彼伏、或长或短的语气词,伴着“喂,不公平吧。”、“为什么单独给他”、“我也喝酒了啊,怎么不关心关心我……”之类的抱怨。   你笨嘴拙舌,你是看人类组里就迪亚波罗没怎么吃东西所以才给他做的。“我只是……”   迪亚波罗挥手打断你的解释,在一连串的背景音里搁下酒瓶,把碗接过去。他接碗的时候貌似笑了,神情介于满意和贪婪之间,翠绿的眼睛从碗沿上方投过视线盯着你。   你忽然发现眼神也是可以烫人的。反正你被烧了一下,红着脸松开手移了目光。   卡兹嘲讽他会哭的孩子有奶喝:“弱者就是需要特殊照顾。”   迪亚波罗像是下一秒就要暴起把碗扣人家头上,但最后只是皮笑肉不笑地一勾嘴角,很响地吸溜起了面条。   瓦伦泰用筷子比比划划夹空气,蓝眼睛望着天花板,像在摄取假想中的食物:“战斗消耗那么大,不吃点高油高糖的总觉得恢复不了啊。”   你转头问他吃炸虾还是炸鸡?或者炸蔬菜肉丸子?“我其实不太会弄炸物,要不还是点外卖吧?”   瓦伦泰尚未回答,迪奥就提醒你上次说吃火锅要给他介绍个蘸血块的独家酱料,到现在还没着落。   你也好奇吸血鬼会不会喜欢吃涮血块,但冰箱里没有。好像除了中国人,没哪个国家吃火锅涮血块。“食材不全,你们想吃什么先说,我有空了做。”   他们真不拿自己当外人,直接开始报菜名。   普奇笑得像见了一屋子幼儿园小朋友那么慈祥,叫他们少闹你。   吉良吉影指责这些家伙一点都不体谅人,“有得吃不错了,还指手画脚。”   你觉得没什么关系,大家都需要你,让你有种自己也很重要的感觉。或者说错觉。其实他们想吃什么都可以请比你好得多的厨子上门|服务吧……不想了……你认真记下每个人说的。   迪奥再次举杯,“恭喜乔斯达,有眼无珠。”   你也对普奇神父举起果汁表达敬意,成功瞒天过海蒙骗了所有敌人,实在是高。   普奇接受了你的敬意,但是说:“迪奥不是那个意思。”   这顿夜宵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多,或许是因为打了胜仗,或许只是酒精和火锅,气氛很热烈。喧嚣和吵闹让你觉得安心。你想趁着他们心情好、氛围也融洽,大起胆子问:“如果我没有「钥匙」的价值,你们还会来救我吗?”犹豫再三,最终没敢问,不想扫兴,也怕自讨没趣。你已经自讨没趣过了。本来要求人家把自己摆在理想信念之前就是不对的,显得无理取闹,他们愿意像现在这样待你也很好了——不能总一个劲地追问人家“你爱不爱我”之类问题吧,有点厚脸皮,也有点可怜呢……   你说你们对我真好,愿意来救我,还努力保护我的DISC。   “我还以为你们死定了,真的,你们来敲门的时候,我都绝望了,完全想不到该怎么办,我都准备跪下跟乔斯达家的人求情了……”   马上好多只手拍着你的背、摸上你头,“跪什么跪,不准,有点骨气。”你被揉搓得乱七八糟,但是心里升腾起安定下来的实感,终于可以滔滔不绝地倾诉自己当时的恐惧:“乔鲁诺就坐我边上呢,我吓得心脏都要停了。”你说,“我就想,我给你们求情的话,他会不会也给我来一套「黄金体验镇魂曲」组合拳。那我就不敢求了……”   你最后一句话说得挺怂,惹得好几个人和不做人的生物狂笑起来。你有点生气,你正伤心呢,这些家伙一点共情弱者的能力都没有。你不也是担心他们么,有什么好笑的。而且你的担心完全有理,他们不都是被乔斯达打败的吗,照理来说肯定不敌才对。   “你们怎么赢的?我完全想不到。”   不问还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男人一喝多就改不掉喜欢吹嘘炫耀的毛病,加上他们本身恃才傲物的性格,立刻好几道声音七嘴八舌地讲起自己怎么运筹帷幄、怎么carry全场。或许也不算吹,他们确实厉害,也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你七拼八凑地听着每个人的视角梳理,慢慢把一团乱线的战局在脑海里整顿清楚。想到短短两三分钟里发生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听到紧张处也不由得为他们捏一把汗。   吉良吉影虽没喝酒,但在生物钟的作用下率先撑不住睡了,横躺在沙发上西装一盖就进入婴儿般的睡眠,脸上阴郁瘦削的线条变得柔和放松。透龙提早离席,不知道去哪了——这幢荒木庄跟上个世界一样没有他的房间。普奇喝得很少,意识清明,安静地当倾听者,看着其他人胡吹瞎侃。   剩下四个男人在酒精的作用下情绪亢奋,全无睡意,话匣子打开后从战况扯到乔斯达,扯到自己当初怎么跟各自的JOJO对战,扯到他们怎么烦、怎么多管闲事、怎么开挂,走狗屎运——他们的原话。   他们聊起自己的奋斗,怎么一路打拼,走到今天这一步——就因为乔斯达,功亏一篑。他们绝不会第二次栽到同一批人手里。   你清楚他们的愿望互相冲突,就算没有乔斯达,最终也只有一个能实现,但你还是在心里说:我希望你们都得偿所愿。 [193]信任:Believer   你不想一会儿跟一群醉鬼抢浴室,趁他们还喝着,先离席去洗漱了。你在荒木庄当然也是没有房间的,好在这幢宅邸够大,怎么着也能另外收拾一间卧室出来,只是家具还不齐备,近几天可能得先睡沙发或者去普奇那儿求他收留。   洗完澡,你擦着头发上楼,底下的喧嚣越来越远。你听着他们略显失真的热闹,在二层楼梯口停住步,回身坐下。   或许因为你走了,他们变得更加口无遮拦,聊起一些不宜在你面前谈论东西——你猜是这样,因为餐厅的氛围听起来跟你在座时有些不同。   你听见迪奥揶揄的笑声,伴着瓦伦泰的鼓掌——布面手套互相拍打出闷响,一下接一下,迪亚波罗半笑半骂:“操,真他妈……”后面听不清,淹没在酒瓶相撞的清脆玻璃声里。   隔着些许距离,听他们口音各异地聊你没法完全听懂、也无法参与的话题。感觉有点温馨,也有点寂寞。酒气和寿喜锅的酱汤味充盈在室内,但你懒得去开窗通风,情愿把此刻永远关在屋子里。   你现在控制不了荒木庄,替身DISC没了。   普奇上楼来路过你,顺手撩一把你半湿的头发,问你怎么不吹干。   他不怎么喝酒,大概是准备就寝了。   “用毛巾擦过了,慢慢晾吧。”你谢过他的关心。其实是想捱在楼梯口耗时间。你现在还睡不着,也不想一个人回房去,你想待在这个可以听见他们又不会被他们看见的地方。这让你放松,也让你安心。   如果普奇问你既然想待在大家身边,为什么不回餐桌那儿。大概你自己也说不清。你只是……太近患得,太远患失。你喜欢这样有一点距离地隔岸远观,虽有些寂寞,但好在心静。你缺少安全感,时常别扭又矛盾。鉴于这别扭没有妨碍到别人,你允许自己继续别扭。   普奇什么都没问,只是坐到台阶上,并排在你身侧,保持着亲昵而不逾矩的短短间隔,给你没有压力的无言陪伴。   他像有读心术,从来不需要你解释想法。如果说替身是天赋与才能的具象化,「白蛇」确实很适合他。   你倚着楼梯的扶手栏杆,天马行空地想着很多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栏杆雕花。楼下远远的又传来一阵哄笑。   “神父……”你问他,“您说,如果没有我,他们会不会关系好很多?”   没有你,也没有抢夺造物主力量之类的事,他们普普通通地死后在一幢亡灵收容所里相遇,度过最初的磨合期后,应该会相处得不错吧?你可以感觉到,优秀人物间或多或少有互相欣赏的成分,只不过因为他们是竞争关系……   普奇叫你不要胡思乱想,牵过你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没有你,他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这种说法似乎太邀功了,你手指在他膝头有些局促地挠动。“……巧合而已。我跟她……阴差阳错造就的巧合……”   二楼没开灯,只一楼透来些许微弱的光晕,昏暗的,有点像忏悔室,区别仅在于神父没被木板阻隔,而是握着你的手,近在咫尺。他严肃又真诚地叹谓:“想成就那番巧合,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   他理解你。   你离开楼梯栏杆,顺着被神父牵过去的那只手伏到他膝头,趴在他腿上,埋进丝质的长袍,十字刺绣压在你脸下,你闻到基督的眼泪,圣洁的乳香。普奇的手搭在你背上,静静地搁着,他温言细语,管你叫可怜的孩子,问你是否难过,“想哭也没关系。”   “有一点……”你瓮声瓮气,声带含混粘滞:”我知道她是对的,可我还是有一点难过……”   普奇是个耐心的教诫师,兼具神性的慈悲博爱与理性的冷静逻辑,他循循善诱:“为什么认为她是对的?”苏格拉底的反诘法,但语气更温柔,不会引发抵触。   “不让我死的话,将来会有很多无辜的人死掉……”说到这个,愈发觉得难过:为什么偏偏是你被架在这个位置上……   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你微微起伏的脊背,他说:“你也是只无辜的小羊,凭什么由你献祭呢?”   你说我不知道,Father,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无辜。“我大概也不怎么无辜,我选择了跟坏人站在一边。你们没来的时候我就想要替你们求情,我想帮你们逃跑。我没办法标榜自己无辜。我明明知道自己现在死掉才是对大多数人最好的……”   有人说,如果要做一个坏人,就必须把将来当作过去看待。人已经站在绞刑架上被处死了,这件未来的事情被当作过去已经发生了,所以再不必有顾虑了。因为人已经死了,没有比死更没退路的事了。   你确实已经死过一次,刚刚差点又死一次,你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去做一个坏人。好歹选择了跟他们同流合污,至少包庇罪是有的了。将来再被送上绞刑架,多少甘心一些……   普奇听见你说“选择了跟坏人站在一边”,发出对待不明事理的小孩的轻笑,反驳道:“当然不是。”你看不见他,但感觉他摇头了,你听见他脑后的发辫扫在衣领上,沙沙作响。“你是跟我站在一边的。”他说。大约是不想让其他人听见,神父俯身,微微侧转你的脸,把嘴唇贴上你的耳朵,字句随温热的气流吹入:“你仍坚持当初的想法吗?我会是个好神。”   你短暂的迟疑后坚定地点头。无论情势如何变化,你终相信普奇成神会是最好的结局。这与好感无关,也和喜恶无碍。你信任他,信任造物主为他写下的设定,信任他带给你的熟悉感,以及熟悉中微妙的一丝不同——他有私心、有谋略、有手段,这反而让你更加放心——他会成功的,成功后会对所有人好。之前只是……只是因为还没成神,所以有时必须狠心,要以凡人之躯登上那个位置太难了……   JOJO也是这样想的吗?为了让更多人安全幸福,所以必须对你狠心……   神父给你赐福的额吻,以异常肯定的语气告诉你:你是无辜的,你正行走在确凿无疑的正确道路上。   你闭起眼,等柔软的触感贴上又离开。普奇有着相当丰满的唇瓣,被爱意撑得鼓胀,随时要兜不住溢出来。你侧枕在他腿上,睁开眼,他已坐直了,古铜色的皮肤隐匿于昏黑的背景,只有眼中的十字光和围绕颅骨的一圈白发分外醒目。你心跳得厉害,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   “造物主祂……”你忐忑不安,不敢说出口,又感到必须确认某件事的迫切渴望,“祂也,把您……当成坏人……”说罢,心如鼓擂,怕他揭开好人的面具撕破脸,又盼着刀子干脆利落地刺下。   但普奇永远波澜不惊、内核稳定。“也许祂弄错了。”理所当然又不假思索,也不怪你冒犯,温软的掌心拢着你的侧脸,“我认为你是非常好的孩子,你自己不觉得吗?”   你没什么自信,迟迟给不出答案,于是普奇换了问句:“你认为我是好的吗?”   你目光犹豫地降下来,移向他严丝合缝的神袍中缝,思索片刻,又看向他天使光环般的白发,“……我愿意相信您是好的,是造物主弄错了。”明明写下了无欲无求、充满神性的圣人设定,怎么会是坏人呢……还是说,正因为是好人,所以才必须对你那么坏……   你有点害怕,被一缕熟悉的恐慌纠缠。就像乔安娜如果要保护其他世界不被入侵,最好的选择就是杀了你那样。普奇想成为造物主,也可以把你当作有价值的利用对象。你恰恰被架在这样一个位置上,你的作用比你本人更大,使你沦为了自身价值的附属品。   忽又想起方才餐桌上没能问出口的句子:“如果我没有「钥匙」的价值,你们还会来救我吗?”你不敢问,你害怕答案,怕他们坦诚,也怕他们说谎。其实冒出问题的时候心里就模模糊糊有了答案。你早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也知道乔安娜是什么人。黄金精神也好,漆黑意志也罢,他们盯住的东西都太大了,指望任何人把自己摆在理想信念之前都是不现实的……   但是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如果他们不这样做,他们也就不是他们。就像你不希望瓦伦泰为了你,或为了任何人,搞得颠三倒四分不清主次,放弃支撑他一路走到今天的东西,放弃让他之所以成为他的特质。   你只是想……   你望向他眼中凛然难侵的十字架,认真地说:“神父,您可以利用我,只要您说:为了全人类的幸福,我不得不这么做,实在没别的办法了。这样告诉我就好。”   对我解释几句,信任我,告诉我你的不得已,不要当头一棒砸得我猝不及防……   普奇说他不会利用你。   你从他膝头撑起,“我是认真的,刚才的话,不是考验或测试。只要您说:这是必要的牺牲。我就会理解。”   普奇默了一阵,像是很受伤地叹气:“看来你根本不信任我。”他起身离开楼梯口,朝卧室去了,“好好想想吧,孩子,难道我待你与众生一般无二吗?”   他本可以利用你拉拢迪亚波罗,更简单地达成目的,甚至你自己也愿意,但他没有那么做。   “没有神会不偏爱祂的信徒。”   ————————!!————————   感谢「澈哩_」太太为本文第191章绘制的插图:乔尼的刻薄吐槽   感谢「院长的驼色围巾」太太为本文第13章约稿的插图,画手是YellowInk,场景是去透龙医生的诊疗室 [194]立场:弃明投暗   你想着普奇留下的话,思绪繁乱地坐在台阶上,继续等头发晾干。楼下的动静渐渐小了,有推开桌椅的摩擦声,再不久,浴室传来水声。   你下楼去,看几个男人醉成什么样了。那些不可一世、叱诧风云的帝王们,被酒精干倒,酥手软脚地不省人事,想想也很有趣。   楼梯直通客厅,吉良吉影一个人横躺在宽大的沙发上。他原是宵夜到一半嫌闹腾想躲会儿清净,结果一沾沙发就睡过去了。喧哗的餐厅就几米之遥,真亏他能睡着。   你是真的觉得他的生活态度很厉害。虽说看起来只是日常上的一些很简单的小事,但能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下来,并真心实意地从平静的生活中获得幸福和乐趣,绝不是一句恒心或毅力能概括的。   他身上只盖了件西装外套,原本在发胶作用下一丝不苟服帖着颅骨的金发这会儿略显散乱。   你发现吉良吉影有点天然卷。   等会儿睡前还是上楼给他拿条毯子好了,夜深了还是有点寒浸浸的。   不过荒木庄的人身体素质似乎都很好,你没见他们头疼脑热过。别人你不清楚,但吉良吉影肯定有多年养生的功效。   路过客厅,进到一片狼藉的餐厅,桌上地上堆着数量惊人的空酒瓶子,外加一颠一倒的两个人。   几张椅子并排一拼就成了一张窄床,瓦伦泰就这么躺在上面,靠椅背那侧的手折叠在胸口,另一条手臂垂在地上,看起来睡得香极了。你听他讲过行军打仗的时候睡在沙地里、拿石头枕着脑袋的事。有过睡沙地、吃蜥蜴的硬核经历,确实再怎么能吃能睡都不奇怪。   迪亚波罗更绝,他肯定是喝多了嫌热所以把衣服脱了,这会儿图凉快赤着上半身直接躺在地上。你记得他神经衰弱,经常睡不好觉,现在睡这么熟多半是酒精的功劳。你凑近看了看,发现他没卸妆。不晓得明早起来会不会咆哮着后悔。这人热衷打扮,生活细节上却略显粗糙,又不坚持保养,全靠底子好勉强撑着。   浴室里那个不晓得是谁。你先拿了垃圾袋来收拾空酒瓶子、倒烟灰缸。   你现在真的睡不着。你脑子乱糟糟的。   两个醉鬼发出均匀的、偶尔夹带一两声呼噜的稳定呼吸,你收拾瓶子的磕碰声吵不醒他们。   已经半冷的寿喜锅里只剩飘着葱段的酱汤,外加已成豆腐花的内酯豆腐,你怀疑这帮人可能就谁能夹起豆腐开展了一场比赛,结果没一个人成功。   迪亚波罗一长溜横在地上妨碍了你打扫,你在想要不要叫他起来,卸个妆回床上去睡,最终还是没叫。你回楼上去他们每个人的房间里各拿了条薄被。   吉良吉影很安静地让你盖上了。瓦伦泰在你靠近时条件反射地一翻身坐起来制住你的手,你不清楚他是意识清醒或者只是梦游,那双蓝眼睛带着将醒未醒的迷茫,没有聚焦地看了你一会儿又倒下去了。   你莫名其妙,揉着有点发疼的手腕去给迪亚波罗盖毯子。考虑到他怕热,给他的是最薄的,结果刚盖上去不到5秒就被掀了。当事人皱着眉咕咕哝哝地蹬着腿翻了个身,下意识寻找没被体温捂热的凉快地板,而后惬意地放松了身体。   得,算你多管闲事。   你拎着两大袋空掉的易拉罐和玻璃瓶出门去丢垃圾。你没看钟,不知道现在凌晨几点,总之街上很空,没有任何行人,橙黄的路灯边围着几只飞舞的小虫。你丢完空酒瓶,站在路灯下发了会儿呆,身体渐渐被夜间的冷空气同化,两手来回捂了捂胳膊,慢慢往回走。   远远望见透龙和卡兹在前院,貌似议论着什么。你有点尴尬,不想过去,另绕了一条路多走了大半圈从后门进了荒木庄。   撞见了迪奥,全|裸版。   破案了,浴室里的人,不,鬼,是迪奥。   他在你尖叫前闪现到你面前捂住了你的嘴——肯定开时停了。吸血鬼酒精代谢比人类快,他看起来没什么醉意,眼神清醒得很,尖牙在微微咧开的嘴角里闪着白光。   “我松手,你别叫。”他说。   你下半张脸卡在他手心里小幅度地点头。他松开了你,“做什么去了?鬼鬼祟祟。”   “出门丢了个垃圾。”你错开视线,微微侧身。   迪奥说你蠢,这么大晚上敢一个人出门,丢垃圾又不是什么急事。   “路上没什么人,而且我走得也不远。”你不知道把眼珠子往哪搁,你现在眼睛不自带马赛克效果了,“你去穿衣吧……”老在你跟前晃什么……   他就笑起来:“我身材不好看?”   你被狠狠噎住。这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吗?但照迪奥的逻辑,他似乎觉得身材好看就要秀,脸好看就要用,他时时刻刻要展示自己的优势——他也确实有很多值得展示的,不管是皮囊还是别的。   你不想继续看这花孔雀开屏,挪着脚步从他身侧擦过去,“我去睡了。”   迪奥跟在你旁边上楼,语气去了调侃的成分,稍微认真了点,问你怎么还没睡,不是早就洗澡上楼了么。   “等头发干。”你说着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他也很不拿自己当外人地伸手摸了把你的头,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你对于迪奥的表白,整个就是不明所以,你完全摸不着头脑。好像除了跟他一起处理普奇的妹妹那件事外,你都没怎么跟他说过话吧?   你觉得他就是一时兴起想耍你,或者是看大家都抢所以来凑热闹。   虽然缘由不明,但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阻止他参与竞争。这不是你能干预的事。他问你上哪睡,你果断地搬出普奇的名字当驱魔符。   “……你太信任他了。”迪奥略停一停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普奇跟你说什么了?”他当然也知道普奇很早就上楼了。   你并不想详细聊那么多,况且当时诸多微妙的心境根本无法用言语表述。   但迪奥敏锐得过分,他单手搭住你肩膀把你转向自己:“我不管普奇怎么安慰你,就他的性格,我大概也猜得到。那些都是扯淡,你只用记住一句话:她跟你不是一条道的,认清现实。”他和乔纳森也存在过友谊,但他们双方都很清楚对方绝非自己的同道中人,该动手时绝不心慈手软,都会拼尽全力致对方于死地,“你要搞清自己的立场。”   你无从反驳,只是不断点头,小声说:“我知道,我知道……”   迪奥放软了声线,说你还是教得会的,“去睡吧,明天到乔斯达那边别一副丧魂落魄的丢人样。”   荒木庄和乔斯达双方都想尽快开战,早日完成宿命对决。这就要迅速完成这个同人世界“改变命运”的任务,前往造物主的世界。   说实话,他们的心思早已不在改变这个同人世界的命运上。自己一生中最大的敌人就在眼前,什么同人世界的主角和被安排的剧情都只能排在次要位置。双方决定暂且联手,速战速决搞定这些“碍事玩意”,尽早“切入正题”。   荒木庄要争夺力量,乔斯达要复活战友。两边都想早分胜负。   你们明天开始就要跟乔斯达合作,争取尽快解决同人世界的事了。   你得搞清自己的立场。   你去普奇房间,告诉他:“我不会当出卖您的犹大,我相信您。乔安娜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他信任你,告诉你计划,你也要回馈这份信任。   你躺在普奇旁边,他抱住了你。 [195]新的一天:荒木庄晨间日常   朦胧的鸟鸣逐渐潜入无梦的睡眠,现实世界的感官一点点挤走困意,你搭在被子外的胳膊被轻微的晨风拂冷,下意识缩回被窝,朝身边的暖源靠近。接着一阵遥远的、分不清来自现实还是梦境的嘈杂,霹雳哐啷,还有迪亚波罗和瓦伦泰的声音。你彻底醒了。   眼前一片古铜色的胸。   在你从迷茫到愣神再到猛仰头后缩之前,普奇率先坐起了身。他抬手用食指压了压眉心,也是一副将醒的样子,拢一拢睡袍下床走出卧室,去查看把你们吵醒的动静。   半分钟后他回来了,看表情不是什么大事。“你可以继续睡。”他说。但他本人并不打算再睡个回笼觉,一边解散袍带一边走向衣柜,准备更衣。   你移开实现,翻身背朝神父。   客观来说他穿得很保守,丝质的深色睡袍长至脚踝,上半身露肤度也不高,深V而已。睡觉的衣服肯定以宽松舒适为主,不然身体没法放松,领口散开点再正常不过了。   荒木庄随便哪个男人都在你面前暴露过比这更多的身体,但你几乎没见过普奇露出手脸以外的皮肤,多少有点不适应的别扭。   连喉结都严严实实遮在罗马领后面的神父……窥视他身体具有性别特征的部位似乎是一种亵渎的罪过……   普奇窸窸窣窣穿好衣服后就出去了,顺便带上了门,给你留下单独的换衣环境。这方面他一贯细心,从不逾矩。可更多是出于礼貌的习惯而非男女有别的想法,就像谈及相关话题时转移注意一样,按照一般社会习俗进行有涵养的规避,并非真的担心自己萌生不应当的非分之想。   事实上,把非分之想这种词和普奇联系在一起本身就很怪。打个比方的话,假使他不慎撞见你换衣,比起尖叫着手忙脚乱遮挡身体,你总觉得自己该做的第一件事是反过来安抚他的情绪:“没事没事,真不好意思,您别放在心上,快出去吧。”   你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起了床。普奇晚上睡觉喜欢通风,你从半开的窗玻璃望见户外的天光,太阳还不高,偶有一两个早行的人经过——看起来是个很日常、很普通、很和谐的世界。   你套上普奇留下的长衫,当连衣裙穿着。   你还没来得及采购生活用品,之前世界的衣服鞋子除了转移时穿在身上的那套,其余全在「荒木庄」刷新到这个世界后消失了。透龙同样,他也得重新购置物品并整理出新房间。   迪奥趴在楼梯口朝下张望。想必是刚刚揭棺而起,后脑的金发有点凌乱,眉毛因被打断睡眠而不悦地皱着。按吸血鬼的作息,他应该是刚躺下没多久就被吵醒了。   他转头看到刚出门的你。你老实而局促地小幅度挥了下手算是招呼。   “要出发了再叫我。”迪奥命令式地留下交代,回房补觉去了。   楼下的吉良吉影明显把压力和疲惫留到了第二天,站在玄关处一边打电话一边鞠躬:“……是的,非常抱歉,我必须请假一天,今日确有不可推诿的私事要处理……好……好……工作任务我会想办法在明天补完……谢谢关照……哪里哪里……”   餐厅还是昨夜只收拾了一半的残局,瓦伦泰歪歪斜斜躺在那排有些错位的拼接座椅上,一手捂着前额,一手搭着膝盖,打着哈欠说早安。你听见浴室有水声,问他和迪亚波罗怎么了。   他用困顿又无奈的微愠语调管迪亚波罗叫神经病,“那疯子躺地上被我踩到了。”   瓦伦泰虽睡得晚,但保持着军队长期养成的生物钟,六点多就醒了,带着宿醉的迷糊踉跄起身,打算去冲个澡,结果一脚绊到一道坎——横在他那张“简易拼接床”对面地板上的迪亚波罗。   “谁知道他脑子什么毛病?喝多了就乱躺尸……老天爷,旁边就是沙发——”   迪亚波罗睡梦中被踢了一脚后猛然惊醒,鲤鱼打挺弹跳起身,吼着“King Crimson”跟瓦伦泰为自保而下意识放出的「恶行易施」扭打在一起。两个酒后发懵而战斗本能不减的男人对了几拳才将将清醒,互相翻着白眼分开了。   迪亚波罗紧接着窜进了浴室——他发现自己带妆睡觉而且头发像拖把一样扫在地上。   瓦伦泰松开捂头的手,指着额角一块不大的擦伤叫你给他吹一吹。   你靠近去吹,他按住你后颈往下一压,吧唧亲在你脸上,很响一口。   “咚锵~被治愈了。”   你呆呆地摸着被亲的地方,看他笑得灿烂,没法子较真生气,又觉得不能随随便便原谅他突然的乱来,于是嗔怪地瞪大了眼。   经过一天一晚的奔波、战斗、聚餐、喝酒,不曾梳洗打理,再精致漂亮的男人也维持不了形象,瓦伦泰同样不例外。雄性激素不因他是美国总统就给他网开一面的便利,下巴已经冒出一点胡茬,用力亲上来的时候磨痛了你的皮肤。   他毫无愧意地摸了把你长衫下露出的大腿,起身往洗脸台去,“抱歉,你刚才看起来太可爱了,我实在忍不住。”瓦伦泰顺手把你昨晚给他盖的毛毯搭在椅背上,“谢谢,你果然更在意我。”迪亚波罗身上没盖任何东西,你放任他躺了整晚地板。   吉良吉影跟公司请好了假,神色倦怠地过来跟你一起打扫卫生——他看不得屋子里乱糟糟的。   他更无法忍受自己乱糟糟的,显然很想赶紧去洗个澡。尽管作为亚洲人的他看着干干净净、身上也没有欧美人的体味,仍是淡淡的洗衣凝珠香氛,可他洁癖严重,早已是焦虑强迫症的地步。   在晚餐饭点后进了食、错过了黄金睡眠时段、没睡满八个小时、超过24小时没洗澡……他很烦躁,觉浑身感官都不对劲,要不是担心手脏,他就啃起指甲了。   迪亚波罗起码在浴室里待了一个小时才出来,眼下有浅淡的黑色素沉淀,素颜让他的脸显得朴实了些。他且不急着回房穿衣,系着浴巾散散漫漫去厨房翻冰箱,湿发披在肩头淅淅沥沥地淌水——吉良吉影若见了湿地板必要骂人。好在吉良吉影这会儿已经急不可耐地去洗刷自己了。   瓦伦泰没耐心等浴室空出来,迪亚波罗还洗着的时候就出门去晨练了。   一瓶冰牛奶下肚,Mafia Boss习惯性板着的表情舒缓了些许,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别人听似的抱怨:“我房间没化妆品,就一支紫色唇膏。”   看来作者的设定也不是那么尽善尽美。   彼时你正跟普奇在收拾好的餐桌边吃早饭。他问你:“去乔斯达家,没问题吧?”很委婉,但你知道他实际是问你跟乔安娜碰面有没有问题。你小口地嚼着可颂,咽下后说没事,“我不会崩溃的。”   迪亚波罗路过餐桌拿了块面包,顺带要发表一番高见,被普奇用眼神和轻微的手势止住。于是他将翻未翻地亮了亮白眼,啃着面包上楼去了。   普奇抿着咖啡,继续话题:“伤心很正常,用不着难为情。待会儿到了那边,如果心理上实在撑不住,就来找我,知道吗?我会有办法的。”他温和而不失严肃地教诫,“你也要控制自己,别轻易被感情左右行动。”   你点头。   他勾一勾你的小指:“那么说好了,我相信你会坚强。”你曾承诺不会辜负他的信赖。比起叫你再次重复誓言,普奇认为一句“我相信你”会更让你有“不能辜负信赖”的想法。你很少被托付什么东西,必然会认真对待他这个“一直对你很好的好人”交付给自己的信赖。   他半开玩笑:“我的命可在你手上。”   你们跟乔斯达约好了今天上午见面,即刻开始着手处理“突破本世界命运”的事。你看了眼钟,已经快到约好的见面时间,瓦伦泰晨练还没回来。指望荒木庄这些我行我素惯了的人守时果然不现实。   吉良吉影洗完澡开始给自己煮早餐的味增汤。瓦伦泰将将进屋。在户外闲逛的卡兹也一道回来了。   瓦伦泰洗澡、剃须、卷发、选发绳……   迪亚波罗穿西装、挑领带、唇彩抹了又擦。光涂紫色口脂有点怪,不涂又觉得气色不好,两边纠结,甚至想先开车去最近的商业中心撸个全妆再说。你坚定地告诉他素颜很好看他才放弃。他借了条多比欧的裤子给你。   得益于这些磨磨蹭蹭的室友,迪奥舒舒服服补觉到将近中午。但由于正午太阳最强,是他一天中最爱犯困的时候,所以起来时还是老大不情愿。   吉良吉影提议干脆吃完午饭再去。   照他们这效率,下午都出不了门,早知道还不如叫乔斯达来荒木庄集合——昨天竟没互相留个电话和地址。这些一个赛一个精明的家伙,也不晓得是懒得考虑还是昨晚氛围太紧绷、彼此关系太差所以全忘了这茬。荒木庄知道乔家大院的位置,乔家大院可不知道荒木庄的位置。JOJO们只能干等。   迪亚波罗倒能很容易联系上那边,但他不想邀乔斯达家的人过来。荒木庄大部分人都领地意识过强,不是乐于分享、热情好客的性格。   最后普奇打圆场说出发吧,再耽搁下去今天什么都做不成了。   你的紧张也在这日常琐碎的消磨中磨去了不少。 [196]协商:其一   恢复视力的一大好处是,你又可以靠自己的眼睛察言观色捕捉信息,不必再根据听力和直感半懵半猜地活在不确定性的迷雾里。你生活在一群容易让人不安的危险份子中,不确定性常常放大你的不安。   危险人物一词的指向,不仅仅指荒木庄,也指乔斯达。乔斯达不是坏人,但就你的位置和处境而言,乔斯达对你也是危险的。   东方定助在看你,无甚恶意也无关友善,只是观察。透龙曾跟你说过他的事,他和你一样是「新洛卡卡卡」等价交换的产物,而且也经历了失忆。你把他的目光解读为对同类的好奇。   他肯定清楚你已经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但不躲不闪,光明正大地继续瞧。这男孩有点天然呆。你不习惯跟人互相大眼瞪小眼,假装不在意地望向别处。   乔安娜在徐伦和仗助的小团体里。他们仨貌似比其他人关系更密切、玩得更好,可能是因为年龄相近。   同样年龄很小的乔鲁诺却像个独行侠,作为不参与谈判的人,他既不像定助一样专注于自己的好奇心,也不加入三人组的唧唧哝哝。他不远不近地在离茶歇室门侧几米开外的地方安静地倚着墙,留神听里头荒木庄和乔斯达的谈判。   双方加起来共十七位,虽说乔斯达家主厅的大宴会桌坐得下,可若所有人都争着发言的话会吵得什么都听不清。选几个人在传声更好的较小房间内交涉显然效率更高。   乔斯达家只有乔纳森和乔尼负责谈判,乔瑟夫和承太郎旁听,偶尔补充意见,其余人不参与。他们血脉相连,难有分歧,有代表发言人就够了。荒木庄这边却不是,反派们基本只以自我观点为尊,鲜少把话语权拱手让人。   你预判荒木庄会七嘴八舌为代表发言人问题内部吵上很久,然后怎么都无法达成一致,于是一起涌入临时会议室,你一言我一语、像菜市场小贩那样跟乔斯达家的人进行大呼小叫式谈判。   但实际上他们只花了不到一分钟敲定谈判人选——普奇和瓦伦泰。荒木庄傲慢、刻薄、瞧不起人,但聪明、能认清现实,也分得清主次轻重——确实人少些更方便沟通。   普奇和瓦伦泰除了能言善辩,性格也更加圆滑世故,可以情绪平和得像从未有过分歧那样跟乔斯达家的人坐在桌边,一边品茶一边公事公办地交谈,尽可能少激化矛盾,避免爆发不必要的争执。他们清楚荒木庄目前的需求,会精准地就事论事,为己方争取利益最大化。   鉴于乔斯达家让年长的乔瑟夫和承太郎参与会议——虽然只是旁听和补充,荒木庄也秉着某种不能输阵的心理让迪奥和卡兹留在会议室——这种硬要在某些方面较真的脾性又显出固执的幼稚。   你和吉良吉影还有透龙无所事事坐在主厅,跟乔斯达家的子世代们遥遥相距——幸亏房屋够大。他们待在一层东侧的开放式厨房,几乎与你们同一直线,保持着能互相看见、但各自的交谈声不会传到对方阵营的距离。   迪亚波罗,虽然没他的任务,仍站在会议室附近,专注地听着内部谈判。乔鲁诺也是。两个人一左一右隔着门框,彼此相对而立,距离拉远到仅能听清会议内容的程度,谁都没有退让走开的意思。   迪亚波罗气场阴森地吊梢着他的三白眼,略显前倾的颈椎呈微微下压的态势。乔鲁诺则摆出冷淡的嫌恶与鄙夷神色。   五代那边是个维持在临界值的液压罐,你们和其他剩下的乔斯达氛围也未见得比他们好多少。虽没那么剑拔弩张的紧绷,也是互不理睬地冷战。   透龙躺在主厅的大宴会桌上,两耳不闻窗外事地专注于随身听,眼睛空空地映着天花板。吉良吉影倒是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但是颇感无聊地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腕表。   门铃响了,乔斯达家的两个男孩路过主厅去应门,然后抱着外卖盒返回他们的根据地。不多时就有芝士和烤肉的咸香从开放式厨房溢出来。到午饭点了。   徐伦喂了一声,挥出丝线扔了个锡箔纸包装的圆形食物给乔鲁诺。没人想靠近他和迪亚波罗。乔鲁诺用藤蔓轻轻巧巧地接住了他的午餐,“谢谢。”   东方定助现在没看你了,你悄悄移动视线去看乔安娜。以你的角度只能窥见她半侧脸,看不出有什么太大变化。普奇说,要下达长期的潜意识指令,就最好别命令对方做与她原本性格可能做出的举动差别太大的行为,否则整个人会有失调的违和感,从而被发觉不对劲。   这个指令要像是,她自己本来也会做,不管其他人,还是她本人,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的行为,而「白蛇」只起到加强相关心理暗示的作用。否则,时间一长,就像器官排异反应一样,那条与她原本人格差异太大的指令迟早会被察觉。   乔安娜是普奇神不知鬼不觉安插在乔斯达家的间谍,她自己都不知道。   指令之一是留意你的替身DISC保管位置。   荒木庄尚未放弃夺回你的替身DISC,时机成熟时他们会想办法盗取。   不管乔安娜拿你当朋友还是把你当敌人,由于曾经的交情,她想留意你的替身DISC都再正常不过。「白蛇」强化了她想「关注DISC」的念头。她本人和乔斯达家的人都会觉得很自然。   至于怎么从她嘴里问出这一信息(毕竟“定期向敌方汇报DISC所在地”是条很不自然的,乔安娜时不时往荒木庄跑或悄悄电联荒木庄都有暴露的风险),要等盗取DISC的机会降临再随机应变另想办法。   可如果一直没有盗取替身DISC的机会,就只能等这个世界「打破命运」的任务完成、互相取回各自的替身DISC之后。当乔安娜拿回替身,普奇的另一条指令就会生效。那时,就算乔斯达家的人发现不对劲,也早为时已晚。   乔安娜像是察觉到什么,偏头看过来,你们目光撞上,你赶紧移开了。眼角余光瞥见徐伦揽着她的肩膀说了些什么,像是安慰的意思。   乔斯达家的人都会觉得她做得好,正直又勇敢。昨晚乔纳森提出方案后,她为了把荒木庄困死在这个世界,以免恶人们获得造物主的力量、给更多世界带去灭顶之灾,于是投了赞成票。她投赞成票,相当于给自己判了死刑。她的替身DISC在荒木庄手上,生还概率几乎为零。乔斯达家的人当然倾佩她敢于牺牲的觉悟和勇气。   你感觉很糟糕,不大舒服,渐渐变成软骨动物,趴到桌上,额头压着小臂,另一只手在桌面下捂着腰腹。   吉良吉影问你要不要出去吃饭,反正留在这儿也没什么事可做。“感觉白请了一天假。”   他真是除了平静的生活什么都不在乎,要不是卷入这摊子烂事无法脱身,大概早随便在哪个世界定居了。只不过现在不得已被迫裹挟着行动。若是他执意退出,你毫不怀疑迪奥和普奇会给他一波洗脑强行让他跟上大部队。   但不管怎么说,无论他在最终的荒木庄内部决战中是输是赢,是获得造物主的力量还是被放逐至其他世界,平静的生活总归是有保障的。   吉良吉影大概是全体正反派中离自己梦想最近的人,再熬一段时间就行。他真的很厉害,某种程度上……   你转动脖子,侧枕着手臂,面朝他那边,迷迷蒙蒙地睁着眼,没有聚焦地发了会儿呆,然后很慢地点了下头:“……我们出去吧。”你步子发沉,起身时眼前有零星的黑斑,晃了一下。吉良吉影握住了你的手。   你跟在他侧后方,被他牵着往大门走。紧扣的指骨让你有存在的实感。你看着地板,横平竖直的接缝。透龙没有阻拦或加入的意思,两手枕着后脑勺,继续盯天花板。倒是东方仗助带点警告地问你们去做什么。   “吃饭。”吉良吉影对旁人总是不冷不热。迪亚波罗朝这边望了一眼,叮嘱别走太远,待会儿谈判结束还有别的事,“给我带一份,随便什么。”   出了门,户外风和日丽,行道树的影子轻轻摇晃。吉良吉影说,是樱花树呢。   可惜现在不是樱花季,没花海可瞧。   “春天的时候,去赏樱和野餐吧,我们两个。”   你想了想那场景,似乎也还好,甚至挺美,于是说:“好啊。”同时在心里补上后半句:“如果赢家是你的话。”   走了没多远,转过街角就是咖啡厅,你们坐在户外的阳伞下。吉良吉影点了无糖拿铁和现烤三明治,细嚼慢咽,把你和街景当佐餐享受,平静、悠闲、怡然。   你说,吉良,你真的很厉害,你会比任何人都更幸福的。   其他人或许有比他更强的能力、更高的地位,但不会比他更接近「幸福」的定义。   他烟色的眼睛朦胧似雾,捉摸不透的微笑像某幅名画:“要不要来分享我的幸福呢?”   你不对这不在你掌控范围内的事发表意见,牵动一下嘴角就低头吃自己的餐点。   “我把「第三炸弹」给你。”他说,“你有机会赢。”   你先是为他认真的语气怔了一下,复又为自己差点被他带偏而失笑:算了吧,且不论赢的概率有多大,假使我真靠着「时间回溯」侥幸成为第一个接触造物主的人,你也会在我快成功时即刻收回替身,坐收渔利,好让自己成为最终赢家。   吉良吉影这控制狂,怎么可能欣然接受你反过来拥有统辖他的力量?就算他喜欢你,觉得比起其他人,宁可你获得造物主力量更好,也不会改变他的本质。他定会想方设法让这最终的胜利归于自己手中。   吉良吉影并不否认,甚至轻轻点头以示赞许,“但你至少有了争取的机会。”   争夺造物主的力量不是单纯地斗狠斗勇,也是穿插了各种阴谋诡计的竞速智斗。   如果你够聪明,安排得当,就有可能通过这有利有弊的契机翻盘。   “或者你爱我,那么,我的胜利就是你的胜利,只要我们配合得当,就会共赴幸福平静的快乐结局。”吉良吉影的金发在太阳下显出暖融融的生机,“像童话故事里那样。” [197]协商:其二   荒木庄最后的决战,如果不考虑乔斯达,就是互相1V1大乱斗。吉良吉影的替身能力在其中并不出彩,他单打独斗赢到最后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替身战一般是情报战,如果彼此能力不明,「杀手皇后」的三项技能有可能靠偷袭成功。但现在,由于共同作战过多次,荒木庄成员互相早已熟知彼此的技能。优势、劣势、缺点、限制也都有大致了解。这时再想靠信息差玩偷袭不可能成功。于是,就成为了纯实力比拼。   时间、空间、因果……各有优劣,再结合各位替身使者本体的性情、战斗智商、所处环境等各种变数,着实难分伯仲。   唯独吉良吉影,大约是造物主把他往日常感塑造的缘故,虽然定位是最终BOSS,客观上却离第一梯队的替身使者差着一节。尤其能力明牌的情况下,更加不好打。   替身强度与精神力挂钩,渴望平静生活的内心使「杀手皇后」正面搏斗技略有欠缺,「第一炸弹」接触弹很难在打斗时碰到敌人的身体。   「第二炸弹·枯萎穿心攻击」,无智能自动追踪型,有触发条件,找出引爆规律便不足为惧。   最后,他最重要的底牌,「第三炸弹·败者食尘」,且不论严苛的发动条件,最重要的是必须有普通人配合才能发挥最佳效果。这点你之前就思考过,你想不出发动「败者食尘」后已经失去替身的普通人吉良吉影要怎么威胁另一个普通人配合他攻击荒木庄那些一看就不好惹的家伙。   若普通人不愿配合,吉良吉影没法对那人采取任何强制措施(「杀手皇后」会自动保护「第三炸弹」的载体)。虽能在植入「第三炸弹」时强行发动一次时间回溯,但吉良吉影不会留下任何记忆,所以也无法靠此方法积累之前的经验。   吉良吉影并不盲目自信,考虑到维持现状赢面太窄,倒不如把最终底牌押在你身上换一个变数。   争夺造物主的力量并非完全的武力比拼,更偏向竞速赛——谁先找到造物主并控制祂就赢了。当然,为了阻止其他对手先找到,途中的大小战斗不可避免。但若你拥有「败者食尘」,能在无数时间循环中悉知造物主所在地以及荒木庄成员会采取的行动、会走过的路线、会爆发的斗争,就有可能提前避开这些,率先找到造物主。你很弱,战斗开始后,全神贯注于应付强大敌手的反派BOSS们不太会留意你,这就为你提供了钻空子的可乘之机。   如果你答应吉良吉影,就有三种可能性:   一、你输。这种概率最大。想仅凭「败者食尘」胜过如此多老谋深算的家伙还是太痴人说梦,需要无数巧合与恰到好处的运气才能将胜率提高一星半点。其他人一旦发现不对劲,就算不对你动手,也肯定要除掉吉良吉影让「败者食尘」失效。真到了不得已的关键时候,你相信他们也一样会对你动手。你和造物主的力量相比,孰轻孰重,这些唯目的论的野心家分得清。   你输,就跟原来没什么差别:你和赢家在一起,输家复活后被放逐至其他世界。对吉良吉影而言,反正不会比现在更差,所以不亏。   二、极少数情况,你侥幸赢了。那么,你最后的竞争对手……就是吉良吉影……   一旦没有能再威胁到吉良吉影的敌人,他必定会立刻收回「杀手皇后」,自行夺取造物主的力量。届时,你一个没有替身的普通人,不可能与之相争。   你能不能利用「吉良吉影不会留下时间循环中的记忆」这一点巧妙布局、靠着信息差把吉良吉影也骗过去、让他误判应该收回「杀手皇后」的时机呢?这一步是否成功又将衍生出两种可能:   一、你靠着脑力把吉良吉影也绕进去,真真正正获得了最终胜利,成为了造物主。对吉良吉影而言,至少比其他家伙成为造物主好。   二、吉良吉影在正确的时机收回了「杀手皇后」,自己抢到了造物主的力量。靠着你这一步棋彻底翻盘。   三种可能性:荒木庄其他人赢、你赢、吉良吉影赢。相较吉良吉影的现状而言,前两者不亏,后一种血赚,怎么着都比维持现在这个「几乎没有胜算」的局面要好。有变数才有机会,反正强于单独卷入1V1混战。   荒木庄人人都聪明,不做亏本买卖。他算定你会答应,对于你这个没有任何力量的人,这同样是你唯一有希望自行赢得胜利的突破口。   你拨弄着盘子里的火腿干酪三明治,没有吃,脑子里推演着每一种可能性的概率以及拿到「败者食尘」后,怎么说、怎么做、怎么行动、怎么不让人察觉「败者食尘」在你身上、怎么确保失去替身的吉良吉影的安全、怎么谋篇布局骗过所有人、包括最后要面对的吉良吉影……   大脑很快陷入过载的眩晕,你拿起三明治咬一口,没尝到馅,只啃到去了土司边的白面包。碳水让细胞安定,你恢复了一点冷静,试探着讨价还价:“吉良先生真希望我赢的话,就请把「败者食尘」给我,自己留在「荒木庄」。”   你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发动「第三炸弹」后,您就没有替身了,出去只会更加危险,待在「荒木庄」里最安全。”   他既说给你「第三炸弹」是为了让你赢,你也就顺着他的话,试探他还有没有其他盘算。   吉良吉影眼珠向上,像是考虑了一下,随即温和又不容置疑地说这恐怕不妥。   他摆出放弃斗争的态度留在屋内,所有人都会对他突然的弃权产生怀疑,进而很快推测出你们在合作运用「第三炸弹」。   “一旦你成为明面上的竞争对手,那些暴徒也会认真把你视作‘需要排除的障碍’。你清楚那些权欲熏心的疯子什么样,他们会对你采取措施,不管他们嘴上怎么说喜欢你。”吉良吉影同样给出了冠冕堂皇的说辞。   你估计他根本没考虑你的提案,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答应你的要求。只是你俩还在话术里互相兜圈子,不想把话说得太揭底。   “那你把「第三炸弹」给我后怎么办?没有替身是很危险的。”本体死亡,替身也会消失,「第三炸弹」会随吉良吉影的死亡失效,所以你必须确保他的安全。   “你在担心我吗?我很高兴。”吉良吉影习惯性将事情往自己满意的方向上解释,“我会另想办法隐匿起来的。”   躲藏、伪装,都是他的强项。再者,混战开始后,他绝不会是第一个被集火的人。能黑客技术锁人的迪亚波罗、越拖时间加速越快的普奇,都是比他棘手得多的、需要优先处理的目标。当眼中只有「强者」的对手们互相展开第一轮较量时,他这个「弱小」、「不足为惧」的人早已藏起来了。   “我会在你胜利前确保自身安全的。”他体贴地说,“最好再带一部手机方便我们联络,我可以给你和造物主当日语翻译。”   虽未明说,话到这份上,你也明白了。他给你胜利的机会,你也必须得给他赢的机会。就看你最后能不能把他也骗过去。或者他利用你扭转局势成为最终赢家。   吉良吉影双手交叠于下巴,像只狡黠的猫,似是很期待与你的最终博弈。   明知是计,你却仍蠢蠢欲动——这是你唯一把命运抓在自己手里的机会,你一直是个「没得选」的人,「获得力量」的诱惑对你太大了,几乎即刻要答应,却又想到吉良吉影这么聪明的人,肯定看穿了你的心理才提出的条件。他大概什么都算好了,他知道你会怎么想、怎么做,他也考虑好了最后在哪个时刻收回「杀手皇后」,他会通过你将胜利收入自己囊中……   过度思考使你疲惫,你产生了逆反心理,不想如他所愿。“说这么多,还不是利用我……”   不如保持现状算了,省得又开始成日操心、跟这些高智商反社会疯子斗智斗勇。   荒木庄大多数人你都不讨厌,也做好了被他们任何一位拿走的心理准备和觉悟。你懒得再横生枝节,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把局面搅得更复杂。   就算绕过荒木庄其他人抢先见到造物主,大概率最终也是吉良吉影坐收渔利……   “我利用你,”吉良吉影说,“是为了得到你。”   突如其来的坦诚把你思虑重重的心防敲出猝不及防的裂缝。   “不拘泥于胜负、不纠结于输赢——这就是我的人生态度。争权夺势或出人头地在我看来只是徒增疲劳、毫无意义之举。造物主的力量对我而言本没有任何吸引力,我完全可以放弃竞争,等这摊子我根本不想扯上关系的烂人烂事结束后,随便去哪个世界继续我平静的生活。”   他盯着你的眼睛:“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我对「获胜」唯一的兴趣,在于这是「得到你」的唯一途径。”   你低头看着餐盘,又转头望向街景,半晌,移回视线。“为什么是我……吉良,为什么是我?我不理解,如果只是我恰好符合你的审美,你可以答应跟瓦伦泰合作,那样胜算更高。他会给你一个平行世界的我,这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区别。”   而吉良吉影,他就只是看着你,微微偏头,像是自己也对这问题琢磨不清,唯有烟色的视线雾霭般层层缭绕。 [198]协商:其三   如果你答应接受「败者食尘」,所要面对的结局就变成了:   一、多半概率,你历经无数循环的不断试错后,仍旧不敌荒木庄其他人,落败,竹篮打水一场空,徒留无数残酷的回忆。他们不记得,你记得。将来夜半时分,听着枕边人的呼吸,陷入无法逃脱的梦魇——源自你在某个循环被其所杀的真实记忆。   二、小半概率,你经历无数循环的挫折、伤痛、失误后,总算侥幸接近胜利,吉良吉影却于此刻收回「杀手皇后」,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现身,自行夺取造物主的力量。   失去了「败者食尘」,你无法与之相争,此前所有努力不过是为他铺路。(这是吉良吉影最期望达成的结局,他终于可以彻底控制你了)   三、在前两种合计几乎高达100%的可能性中,你有不到1%的一线希望,先赢过荒木庄其他人,再骗过吉良吉影,利用他「不会留下时间循环的记忆」的缺陷,使之误判应该收回「杀手皇后」的时机,由此获得真正的胜利。你会变得比任何人都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与现状相比,三种可能性中,唯最后一种对你有吸引力。你要为了那不到1%的概率,放弃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现在,赌上一切去折腾吗?   你不想再经历时间循环了,那种仿佛看不到头的绝望、痛苦、挣扎、疲惫……光是回忆起来就让人心力交瘁。并且这次还不是为了打败男主——一个能激起你愤怒的敌人,而是要跟荒木庄——被你视作同伴并祈愿他们幸福的人,反目成仇。   你不想跟他们,至少他们中大部分人,创造糟糕的回忆。为了一件成功率不大的事,逼迫自己、折磨自己、压榨自己……   如果你爱吉良吉影,倒可以把第二种可能性和第三种可能性合并来看——他的胜利就是你的胜利,他的幸福就是你的幸福。但吉良吉影并非你目前的首选,你没办法把他视作命运共同体。   你的首选是普奇,你最希望他赢,他会给所有人幸福,包括你。你会有自由、有新的生活、有选择的权利。跟你自己得到造物主的力量一样。普奇才是你的命运共同体。   普奇要成功比你容易多了。只要他摆脱这个世界的设定恢复成「天堂制造」,胜算不说十有八九,也起码过半,远高于其他人。你什么都不用做,不用殚精竭虑、想方设法地靠着「败者食尘」在无限循环中苦苦挣扎着摸索渺茫的胜机。普奇的胜利就是你的胜利。   次选是瓦伦泰。如果非要成为某人的妻子或情人,你愿意带你走的人是瓦伦泰。   再或者,卡兹和迪亚波罗。他们都对你很好,你也喜欢他们。你至少,不,你已经在以爱一个家人、爱一个朋友的方式在爱着他们。如果演变成恋人,你有理由相信自己会从他们的生活中分享到幸福和快乐。跟他们相处不难,只是需要些磨合期来适应性格和脑回路。   维持现状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你面临坏结局的可能性——被迫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并不比选择跟吉良吉影合作所要承担的风险和创伤更高。   虽说自己获得造物主的力量确实很有吸引力……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愿意试个两轮,最多四五轮。”你说,“如果我觉得累了,我会放弃。”好歹你还有「放弃」的权利,「败者食尘」附在你身上后,倒退时间的开关就不在吉良吉影手里了,他只能决定是否收回替身。如果他不收回,时间就会正常流动,他没法逼你倒退。   吉良吉影浮出满意的笑。   你怀疑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   他算到了你的答案,这是个良好的开始——变数出现了。由这一点微小的变量,他有了和其他人作战资本。不能留下时间循环的记忆?他有办法解决这个,他想好了间接观测的方法。   “战斗开始后,跟我保持通讯好吗?”吉良吉影很为你着想似的说,“我多少可以给你提供些战略指导,孤身一人处在时间循环中很可怕吧?”他右手游过桌面,滑上你左手背,轻轻拢着。你手指瑟缩着略退半毫,换来即刻收紧的束缚。你不敢退也退不了,只得停下,他却并不跟着放松。你手骨隐隐生疼。   战栗从接触面向全身蔓延,你感到畏怖,想要反悔,你在与虎谋皮,你不可能算过他的,他若无获胜的把握,不会提出这项协议。你每一步举动都在他计算和圈套之中。你将堕入他眼睛的烟海,迷踪失路,不知不觉走向被他预定好的结局。   可你那么、那么、那么心存侥幸,侥幸地想抓住绝望的希望,跳进明知是陷阱的坑洞寻找大概根本不存在的矿藏。   “……好的。”你只能答应。他把「败者食尘」给你,让你有了抓住一线胜机的可能性,你当然也必须接受他的条件。保持通讯貌似对你没什么不利。吉良吉影不能留下时间循环中的记忆,如果发生了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你只要回溯时间,他就会忘了上一轮的通讯内容。   可吉良吉影,他是个天才,他同样能想到这点,他将通过其它方式来预测循环的时间中发生了什么。哪个人、走过什么路线、几点几分死亡……他全会知道。   总之,你答应被植入「败者食尘」,为自己的胜利(实际是他的胜利)做一些尝试,便已达成了他所需的第一步。不管你愿意尝试两轮也好,还是四五轮也好,有了前几轮的情报,再加上他细致的思考和大胆的行动,就极有可能一举翻盘,战胜那些看似实力比自己强劲的替身使者。   不过么,若你爱他,就更加锦上添花了。你会愿意为了「你们」的幸福多做几轮尝试,并且毫无保留地同他分享更加准确的情报信息,比他通过其它方式间接推测要轻松得多。你愿意主动配合自然比互相算计要好。   现在看来……有难度……吉良吉影细细感受着掌心微凉轻颤的小手,酥麻的痒意直通股腹。没办法,忍不住想对你暴露本性,哪怕会吓到你,你被吓到呆怔应激的卑怯模样实在可爱……   他实在爱你,也实在想欺负你,糅杂混乱的快感令颅内高潮迭起。他太久没彻底释放,压抑得不行。   吉良吉影偶尔也重复过去的习惯外出狩猎,甚至不用「杀手皇后」,徒手折磨人来解压。情欲得不到满足,杀意总归要定期疏解。就像猫要磨指甲,天性无法改变。   上个世界,你被逼到精神崩溃、昏厥疗养的时候,因为见不到你,杀人欲前所未有地暴涨,频率高到每天都有好几轮剪不完的指甲。   那段时日,他失了理智,毫无节制,陷入纵情恣意的极致,任由欲望支配自己,悬吊在彻底失控的边缘也懒得回头。他从未如那时一般溺爱自己、肯定自己、纵容自己,灵魂一冒出杀人的冲动,身体就立刻在执行的路上。   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无法确定那段时间是真实存在抑或只是他在颅内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出虚假舞台剧。他模糊了清醒与梦幻的边界,留下的记忆更像一些臆想的片段,跟早年看过的B级片场景混在一起——地铁车厢的冷光、黑暗的隧道、开着夜灯的房间、窗帘上的剪影与血渍、断肢、湿软的肉块、花洒下的蒸汽、排水口打着旋漏下去的红。他站在被害人的浴室里冲澡,雾气朦胧的镜子倒映着他烟霭缭绕的眼睛,没有高光,浑浊如打翻的调色板……   不够,不够,不够……怎么都不够,越杀越觉得空虚,哪怕血淋淋地坐在尸堆里也只得片刻平静,下一波急需宣泄的杀意已经蠢蠢欲动地在血管里搔痒。   “真是疯了……”他头一次如此评价自己。   咖啡店光洁的白瓷碟倒映着他的脸,他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挺平静,不是麻木,不是漠然,没有疯狂,只有平静。再努力一点,他就可以永久地抓住这份平静。他这次必须争第一,不是掩人耳目的第三名。真要动起手的话,他也有不会输的自信。   不管过程多么曲折,最终总会如他所愿。   “……回去吧。”你搜肠刮肚,勉强找出一句话作为结束语。   “你三明治还没吃完呢。”他爱怜地抚摸着你手上浅淡的红印。   你赶忙顺着他的话抽回手去吃三明治,又急又快,几口塞完,心跳堵着喉咙。   他微笑着,说你心急,再次牵过你的手。指尖沾了些面包里溢出的酱汁,他拿起餐巾,准备替你擦拭,却在离手还有几厘米时停住,盯着你指尖红白的酱汁,目光渐凝,像是看入了迷,然后,低下头张口含住。   滋滋的水声,黏糊的吞咽声,舔吸完那点酱汁后他满足的叹谓,这才放开你的手,替你擦净,“走吧。”语气自然得像是他刚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僵硬地跟着站起来,腿有点麻,倒还记得要带饭的事。普奇和瓦伦泰也没吃,谈了那么久,大脑也该补充碳水了。   “我定了日料店的外卖,应该马上要送到了。”吉良吉影说。他早在你不知不觉中安排好了一切。   你甚至没敢提一句迪亚波罗不爱吃日料。 [199]协商:其四   有一点信息差导致吉良吉影的预估出现了些许失误,那就是——你把获得自由的最大希望寄托在普奇身上。   吉良吉影不可能知道你对普奇抱有那么大期待。除迪亚波罗外,所有人都认为普奇跟迪奥是一组的,若他们那组赢了,你理所当然是归属于迪奥的战利品。你对迪奥的排斥众所周知。所以,就算你跟普奇关系再好,你也不会希望他们那组取胜。   但实际上普奇从头到尾都打算自己赢。这一点,只有迪亚波罗和你知道。迪亚波罗当然不会乱嚼舌头,他巴不得那俩互相算计。你更不会卖普奇了,你就指望普奇成神呢。   唯一的变数在于「天堂制造」加速初期是否会被集中针对。或者,如果迪奥对普奇起疑,不等别人动手,他自己就会先下手为强杀了普奇。荒木庄的家伙都这样,目标第一,感情第……能不能排第二都不好说。   你要扩大普奇的赢面,你们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拿到「败者食尘」也不一定要自己用,毕竟仅靠一个辅助技能就想胜过荒木庄全员,概率实在低。你可以累积「时间循环」中的记忆,并将这些信息转告给普奇,让他能获得更宽泛的全知视角,有机会提前避开加速初期的危险。   普奇很聪明,他会知道怎么利用你给他的情报提高胜率。   剩下就看普奇能把迪奥哄住多久了。迪奥没有切实证据不会轻易撕破脸跟挚友互殴。普奇实力强大,能继续当盟友自然最好。   或者,你也可以继续观望,届时你最希望谁赢,就想办法给谁递消息。你也只能为自己的未来做这一点小小的努力了——好歹强过什么都做不到。   你现在要考虑的是吉良吉影的打算和计划,他不会无缘无故提出对自己没利的条件。搞清他想做什么你才能思考反制方法,尽可能安全和掩人耳目地在保持通讯的情况下给其他人传递情报。   吉良吉影与你十指相扣走回乔斯达家。进门前,你委婉地让他松开手:“别太引人注目比较好。”关系突飞猛进,容易被怀疑结盟。对吉良吉影来说,在战斗开始前,他最好保持原先不起眼、无危胁、被忽视的形象,他越是表现得无害,越不会在战斗初期被针对。   吉良吉影松开相扣的十指,却并不放开你,只是改为普通的牵手。   会议室门口的迪亚波罗和乔鲁诺不见了。透龙坐在餐桌上,一腿弯折着踩着桌面,一腿搭下桌沿悬晃着,并不看你。   你听见一道男声发出厌恶的咕哝,循声看见东方仗助,他将将移开投向你们这边的视线,正跟其他人小声说着什么。空条徐伦的目光扫在你和吉良吉影互相牵着的手上。乔安娜像是有点焦虑。东方定助比了个圆圈的手势,征询同伴们的意见。你看见乔安娜微微摇了摇头。   乔斯达家的小辈神情各异,反正总体不太友善。   你垂眼盯着地板假装并不在意他们在聊什么。   吉良吉影把你握得很紧。   紧绷的氛围并没持续太久,很快被打断——会议结束,其他人陆陆续续从茶歇室出来,迪亚波罗和乔鲁诺也在其中。不知他俩什么时候进去的,又参与说了什么。   门铃响起,你总算寻到理由,从吉良吉影掌心抽出自己的手,去拿日料店的外卖。   朱底描金的木盒看着很精美,送餐员训练有素地连连向你鞠躬。   吉良吉影倒是大方,没小气到在吃饭问题上吝啬。如果故意买速食店的廉价餐品,彼此针对的意图就太明显了,好歹要在乔斯达家面前有个合作团队的样子。高级日料让人挑不出错又暗暗给人不痛快的感觉刚刚好。   瓦伦泰用活跃气氛的表演腔欢呼:“开餐!没什么比会议结束之后的食物更美味了。”   你打开食盒摆上桌。瓦伦泰步履轻快地走在前面,率先从盒子里拣了一块鱼籽寿司,视线好巧不巧落到你手上,随即停住。你正布置餐具,手部的皮肤隐隐浮出被用力抓握的红痕。   瓦伦泰顿下动作,盯着你的手看了几秒,而后视线移到你脸上。你正埋头专注手里的活计,双唇微抿泛白,像在极力忍耐内心的某种不安。他瞥向吉良吉影,冰蓝的目光刺出冷冷的警告。   当着乔斯达家的面,不便为你把事情闹大,你现在的身份只是荒木庄的「交通工具」。   吉良吉影浑浊不清的虹膜没有任何倒影,恶意与寒光都无法在他眼中激起涟漪。瓦伦泰看他,他也就漠然地看回去,目光深邃空洞如美式恐怖片里的杀人狂,对于不在自身兴趣范围内的事,只有无尽的冷淡与麻木。   你对周遭的无言对峙一无所知,撕开酱油包倒入碟盏,偏头看见瓦伦泰拿寿司的手悬停在餐盒上,于是顺手递了双筷子给他。瓦伦泰把鱼籽寿司塞进嘴里,接过你的筷子:“谢谢。”眼睛仍在你头顶上方的视野盲区跟吉良吉影交锋。   一声带音爆的闷响突然炸开,你吓得转过身,看见「世界」和「杀手皇后」的拳头碰在一起。只一拳,金色和粉色的身影随即消散。迪奥从吉良吉影身侧撞过去,不轻不重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别紧张,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发动「第三炸弹」而已。”他自来熟地对屋内所有人,不管有没有在听,说:“他根本不想搅进这事,总想离队,所以得经常确认。”   “如果他有不对劲就来找我,知道吗?”迪奥拈了片三文鱼扔进嘴里,尖牙切割着肉块,对你露齿微笑。   迪亚波罗这次吃饭不怎么积极,落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走着,像在沉思,临到餐桌前才分出心神留意桌上的食盒,看见寡淡的日料略显不满,但也没说什么,随便吃了几口垫肚子。   荒木庄成员陆续在主厅长桌一侧落座,乔斯达家的人严阵以待坐在你们对面。看来还有别的事需要全员商量。   不同于他们肃正齐心的氛围,你们这边显得很散漫,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彼此之间连句问候交流都没有。瓦伦泰比起谈判似乎更重视午餐,他微微欠身朝与自己隔了几个座位的普奇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来。”普奇点头首肯。他专心咀嚼起北极贝和醋米饭,把谈话任务全盘交给普奇负责。   普奇简单重述了一遍经刚才商讨达成的协议:   1、在这个世界的「命运」改变之前,双方暂且休战。   2、待打破「命运枷锁」后,双方在约定地点——乔斯达庄与荒木庄连点中心,换回各自的DISC。   3、合作期间,如有任何一方做出可能使得另一方失去到达造物主世界机会的行为,例如盗窃DISC、杀害对方成员,或有任何一方出现成员折损(无论是否因对方所致),都视作协议失效,另一方可自行根据情势的严峻程度采取自认为合适的行动。   4、互换拿回DISC即视为合作关系结束,是即刻在本世界开战还是前往造物主的世界再斗,既无法达成共识也无法确保在已无威慑的情况下遵循条款,故不做讨论,届时各凭本事判断。   为了早日开始他们真正关心的宿命对决,现在就尽快合作搞定多余的事——打破这个世界「命运枷锁」。   “关于这本同人作品可能的情节架构与主人公,有想法和头绪的可以发言了。”   迪亚波罗和乔鲁诺的推测可能是黑|道题材,他俩经核实各有一个帮派,而且还都是头目,城南是迪亚波罗的辖区,城北归乔鲁诺管——他们刚才进会议室就是去补充说明这个的。   迪亚波罗昨天收到邮件后本打算去视察一番,但刚到地方就因为你和普奇被绑架的事打了岔,所以尚未仔细了解。乔斯达家也是昨天刚到这个世界,乔鲁诺还没去自己帮派看过。包括乔鲁诺有一个帮派的事,也是无意中有手下打电话联系他才知道的。   这推测不能说完全没道理,但这样一来,作品就好像是第五部原作的复刻,似乎没必要把荒木庄和乔斯达其他角色写入。   东方仗助、乔鲁诺、空条徐伦的房间里还有学生证,是这附近一所中学的。所以,有没有可能是轻松的校园剧情呢?   可除了这几个学生,其他人似乎跟校园剧情扯不上一点关系。跟黑|道题材的推测一样,无法完整地囊括故事线。   这个世界还有SPW财团,会给乔斯达家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乔瑟夫打算从那边入手挖掘看有没有相关剧情线索。   你心里觉得没什么希望,多半是像吉良吉影上班的龟友百货,只是作为从原作搬迁来的背景板设定。   说来说去,会不会这部同人作根本没有所谓的主线剧情和原创主人公呢?而是一部同时存在乔家大院和荒木庄的日常轻小说。每个角色根据他们原本故事中的身份进行微调后共同放置在这个现代化都市中,由此开展的打打闹闹的日常。   不管是黑|道剧情还是校园剧情,都能在这样的设定中并行不悖地展开,因为并没有主角,而是群像,每个角色都有他们各自的故事线。   如果没有主人公,就要通过改变剧情来打破被安排的「命运」。   “猜不到啊……会是什么样的剧情……” [200]协商:其五   问题推进到“你们是怎么突破上个世界的命运”时,乔斯达给出的回答是:他们获得了那个世界造物主的许可。   荒木庄几声或高或低、意味各异的哂笑:哦,我们杀了他。   尽管被用看人渣的视线的看着,他们也没有要为自己辩白的意思,像是上个世界的造物主有多恶心、多惹人烦之类的控诉,为自己找开罪的理由。不过是杀个人,家常便饭的事,荒木庄才懒得寻借口,把自己的行为「合理化」,多此一举。   你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座位上当摆件,按荒木庄给你的人设,这没你说话的份。   乔安娜用眼神向她的先祖传递担忧的信号,乔纳森做了个安慰的手势,然后对荒木庄说他要求在合作条款里补充一项——不准再用直接杀害主人公这种粗暴的解决方式。   迪奥掀了掀眼皮,目光是习以为常的倦怠和少许探究:“若祂站于对立面进行阻挠呢?”   乔尼拦了一下乔纳森,发言道:“视情况而定,若对方确实不通情理,执意作对。我们也一样会将之视为「敌人」击杀。”   瓦伦泰嗓子眼后方的笑声从鼻腔里挤出来:“我相信你。”他把剩下的刺生一摞串在筷子上塞进嘴里,油脂充足的肥糯冷肉被臼齿碾磨,在腮帮后发出野蛮的动静。   普奇跟荒木庄其他人对了一遍眼色,确认异议不大后对乔纳森表示同意接受提案。   由于刚到这个世界不过两天,获得的信息线索太少,能做出的推测相当有限,讨论很快停息,鲜有人发表新观点。桌上静了半分钟左右后,透龙足尖点着桌腿推开椅子,说还在这儿浪费什么时间,效率高点早日搞完。率先走了。   迪亚波罗紧接着起身,一边掏车钥匙一边往外走,大约是去继续昨天被打断的视察工作。   若想找出突破命运的方法,得先推测出这个世界给他们安排的剧情命运才行,每个人都要去调查可能与自身剧情相关的核心地点。   瓦伦泰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抹抹嘴准备离席,乔尼叫他自个儿把这堆吃剩的垃圾带出去,别指望他们处理。瓦伦泰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朝你勾勾手。你尽职尽责地演好工具人,赶忙把餐桌收拾了。   卡兹留在原位没动,与乔瑟夫对坐,眼神说不清道不明,有愤恨,也有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你看不懂。你想叫他跟你们一起回荒木庄,但他在你出声前挥了下手,意思叫你们先走,不用等他。   你担心他独自留在敌方大本营是否安全。但现在是休战期间,卡兹的稳重和判断力也值得信赖,你犹豫后还是走了。   迪奥伸着懒腰跟普奇一同站起来,用断续的短语商量了几句只有他们俩能听懂的东西。临出门,他突然回头看向乔鲁诺:“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小鬼。”他注意到这小子总时不时偷偷瞟他。   “没有。”乔鲁诺波澜不惊,并不心虚移开视线。就这样对视了几秒,乔鲁诺像是先觉得无聊了,收起目光退出无意义的对峙,转身匿了神情朝屋内走去。东方仗助安慰性拍了把他的肩,勾着脖子把人带走。   迪奥眯起眼,心底隐隐浮出某种猜测,却并不驻足逗留,「世界」撑开阳伞护送他出了门。   你离开乔斯达家花木繁茂的漂亮前院,把餐盒扔进垃圾桶,站在路沿边盯着足尖发呆。午后的太阳有些闷热,好在过了夏季,不算烈,也不刺眼。   眼睛是乔鲁诺造的,一对不安定的小型炸弹,时刻微妙而警醒地硌在眼窝里。你想到乔安娜悄悄看你、想到她和乔斯达家的年轻人聚在一起的窃窃私语、想到吉良吉影紧扣在指骨的手和湿软的舌头、想到他跟你说的话、名为合作的陷阱、败者食尘、时间循环、争执、疼痛、鲜血……迪亚波罗和瓦伦泰不会再给你鼓励和安慰,攻击的矛头指向了你,你这次是敌人了,你知道他们看敌人的眼神,那让你觉得恐惧和寒冷……   “嘿,在这儿发什么呆?”瓦伦泰叫住你,头发比艳阳还暖几个色号。你把自己从想象拽回现实,望着眼前仍会对自己微笑的瓦伦泰,迷迷蒙蒙地延迟反应:“……欸。”   他弯腰看你的脸,观察了一会儿,语气严肃起来:“吉良吉影对你做什么了?”   你终于彻底醒神,轻轻摇了摇头道:“跟他没关系。这两天发生太多事了,我有点缓不过来。”从昨天到达这个世界起,见到还活着的乔安娜、被乔斯达绑架、卷入两股势力的战斗、提心吊胆、忐忑不安、跟原本的朋友分道扬镳、一道又一道无解的选择题……太多太多猝不及防的变故与突发事件,接二连三地冲刷你本不坚固的精神……   吉良吉影也站到你面前,“下午还有半天空,正好去趟百货公司,日用品、家具,快的话今天就能给你配置齐一间卧室。”   卡兹还在乔斯达宅,透龙不知所踪,迪亚波罗去帮派了,迪奥和普奇回了荒木庄,现在只剩吉良吉影和瓦伦泰。你点头接受建议,跟他们俩去采购物资。   天气很好,温度宜人,目之所及都是新鲜明媚的糖果色,吉良吉影和瓦伦泰两个金灿灿漂亮人物看起来跟这个世界很搭。你想象这是童话的世界,他们变成柴郡猫和怀表兔,幸福快乐的生活到永远。而你一睁眼发现自己在兔子洞外边,已经抵达「真实」的世界……   你回到你的现实,穿着普奇的衬衫和多比欧的裤子,松松垮垮的不合身,夹在他们中间,被衬得有点灰头土脸的不和谐。   你们去吉良吉影工作的龟友百货。吉良本不愿在休息日去公司,遇上熟人、寒暄、客套、解释自己今天为什么请假之类的,但这家商场最近,而且可能是与剧情相关的地点,所以你们还是来了。   吉良吉影说这里的布局跟他印象里大差不差。   大约你穿得实在磕碜,他们先领你去了服装店,也没让你挑,各自精准而迅速地拿了几件叫你去换。你抱着一堆衣服进了试衣间。   吉良吉影给你挑的现代风格的普通女装,版型简约,色彩温婉低调,有些增添时尚元素的小设计但不扎眼。   瓦伦泰给你挑的全是裙装,有大量荷叶边与蕾丝坠饰,相当少女感,其中有几件甚至像童装的款式。他那个年代女式裤子还不普及。   你谁都不想得罪,打算挨件试穿给他们看。你套上一件比较日常的,拉开试衣间的门,正要说话,发现吉良和瓦伦泰站得挺远,几乎到了店外,两个人被衣架和室内盆景遮挡了大半身形,只见侧脸。你把声音咽了回去。   瓦伦泰伸着食指,表情很冷地指着吉良吉影,嘴唇几乎不动的小声警告着什么。吉良吉影双臂抱在胸前,你从他脸颊阴影的线条看出他在笑,有点阴森。   你重新合上刚推开一道缝的试衣间门,退回去,坐在里面搁包用的长椅上,无所适从。过了一会儿,店员小姐敲敲门,递进来几卷女式丝袜和两双低跟小皮鞋。   你想他们应该争完了,于是穿好鞋袜离开试衣间。外面风平浪静仿若无事发生。   吉良吉影打量一眼,说挺好的,就这件,让店员去库存里拿同款的尺码打包——他有洁癖,不要店内挂着供人试穿的。你这时才想起自己身上穿的这件是吉良吉影挑的。你转眼去看瓦伦泰,他假装委屈:“哎呀,我给你挑的裙子不可爱吗?”   反正最后他们让店员把给你挑的那几件全装起来。   店员忙着打包的时候你留意到她探究的眼神,望向你的表情透出轻蔑,好像你是个被包养的烂女人。她用眉眼部位的肌肉跟同事传词达意,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着。你确实不比她想象的那种人好多少,但还是觉得难受,想快些离开。   瓦伦泰突然说不要了,付了你身上穿着的那套的钱就和吉良吉影带你走了,直接去买家具那层。电梯里,吉良吉影给你卡,让你有空了自己去别处买。瓦伦泰说要是不想出门,叫设计师和裁缝来荒木庄定做也可以。   你握着卡片,”吉良先生……同事那边要不要紧……”这里毕竟是他工作的地方,风言风语传开了也麻烦。   吉良吉影随便摇了下头:“没关系,不是你要操心的。”百货公司职员很多,并不都互相认识,他是中层管理岗,平时也不怎么在商场内部走动。   到了买家具的地方,吉良吉影十分专业地跟导购员沟通,很快敲定了桌椅床柜的尺寸。他一边说一边眼睛微微向上望着,似乎在脑海里构建房间大小和剩余空间的3D布局模型。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他就伸出手竖在眼前,在家具和自己之间比划一下,以臂展和指节长度为量尺,张开的食指和拇指充当直角三角板,测算出自己需要的数值后精准地告知店员。   家具采购不到一刻钟就搞定了,签好票据后由商场送货上门。吉良吉影要求加急,今天之内布置完毕。   接下来就是挑选床单被褥之类的零碎。瓦伦泰送你一只几乎跟你一样大的蓝色兔子布偶,吉良吉影见状也送你一只粉色的布偶猫,普通尺寸,可以抱在手上。   你都收下了,你愿意记住此刻温柔的他们。 [201]进展:推理   搬运工在荒木庄进进出出半个下午,遵照吉良吉影的指示把家具摆到相应位置。   迪奥游手好闲倚靠在二楼栏杆上,懒散的目光扫过蚁队般有条不紊在你门前穿行的人列。衣柜、床铺、桌椅一件件送入屋内,工人一个个空着手出来,去屋外的货车搬运下一批物品。   每摆进一件家具,你就探头探脑地视察自己住所的新变化,偶尔根据喜好调整。吉良吉影满口答应,和你抬着书桌从房间一端挪到另一端,退几步看看,又一起搬着移向一个光照更好的角度。他暗暗担下九成力气,只留少许压在你手心,让你有种协同合作一起努力的错觉。搁定位置后,你们站在窗前阳光下擦拭前额渗出细汗的画面像幅日式纯爱电影截图似的。   迪奥心里嗤声、翻白眼:刻意,谁不知道「杀手皇后」是力A?但你绝不会说:“喂,帮我搬到那边去,反正你力气大。”之类理所当然支使人的话。吉良吉影也是吃准你的性格,既你不提,他便肆意装傻、迟钝地不上道,哪怕能独立完成,也非要同你一起,摆着挑不出错的笑脸:“好,我们试试看摆到那边的效果。”   呵,我们,谁同他是“我们”,迪奥顶瞧不上东亚人惯会假装老实本分的狡诈样。   你房间采光不错呢,刻意选的吗……   瓦伦泰被普奇叫走,复盘今天谈判时的情形——乔斯达有事瞒着他们。某个时刻的眼神和微表情、谈及某个话题时比其他话题更多的省略和概括用语……这些微妙的、易被忽略的细节,瞒不过两位惯常和人打交道的社交天才的眼睛。   你小小的身影在众多男人间穿梭,时隐时现,显得单薄。迪奥总觉得你会被某个冒冒失失的工人撞倒,接着被滑落的笨重家具砸到。这让他自认有必要在一旁盯着时刻准备保护你。他希望你表现得像个女主人,优雅从容地指挥其他人为自己服务。可你身上总有股畏畏缩缩的气质萦绕着作祟。   迪奥打定主意替你改一改这毛病,好叫你配得上他。   迪亚波罗黄昏时分披着一身绯红的夕阳回来,正遇上最后一个撤离的搬运工——抱着大堆拆下的家具包装泡沫板准备去扔。迪亚波罗不大隐藏表情,面上掠过一丝跟陌生人照面的不悦,对方倒下意识避其锋芒给他让了条道以便他先进屋,随后才抱着手头废品出门。   货运车发动机嗡鸣渐远,开走了。   迪亚波罗扫视一番被多人往来踩踏得略显凌乱的屋内,没见着其他人,只厨卫方向传来些许水流的哗啦和塑料包装袋的声音。他去冰箱拿水喝。吉良吉影正在厨房处理晚餐食材。流理台挨着冷藏库,两人见了也不互相招呼,各忙各的。   你戴着防尘口罩、提着水桶、拿着换洗抹布从盥洗室出来。迪亚波罗喝着冰水路过,看见了,顺手夺过你的水桶拎着,扬一扬下巴让你带路。他动作总是很突然,叫人反应不及,也不好讲客气非要认真抢回来自己提。道了谢,领他到自己的新房间。他搁下水桶,倚着门框打量室内。   他不问你们下午做了什么,只自己观察,也不借题发挥聊几句,谈谈装修和家具。此人确实不擅长闲聊。   地板上有不少拆卸包装遗落的泡沫颗粒,还有人来人往留下的灰尘鞋印。你正进行最后的清扫工作。你坚持自己打扫,没让吉良吉影帮忙。   你希望自己的新卧室更像……你的,有更多你的痕迹。   普奇和瓦伦泰的闭关讨论暂告一段,闲庭信步拐到你这边来。你门口一下堵了三个围观你打扫卫生的男人,好像他们从没见过这事一样。你推着吸尘器,在六只眼睛的注目下转来转去,弯腰检视桌椅和床铺下方,尽量忽视他们的存在感。   普奇说了句最像正常人会说的话:“叫家政服务吧。”   乔斯达有SPW财团作为资金来源,荒木庄按这个世界的设定貌似也不缺钱。卡兹和迪奥的房间里黄金珠宝成箱堆着;吉良吉影沿用原作身份是公司职员;迪亚波罗是帮派头目;瓦伦泰更夸张,他房间里有张银行卡,查完资金流水发现每月都有巨款汇入,备注是退休工资,数额完全脱离实际。   “美国总统的退休年薪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高,按现代标准,也不过二十多万美元而已。”瓦伦泰的确把「而已」这个词说出了「而已」的意思,这个数字对他而言只是「而已」的程度。   二十多万美元年薪在你看来算是很高的数额,但说实话,比你以为的美国总统年薪低得多。你一直想当然地认为国际社会最高职务的人年薪也会是最高的——年薪百万的企业家可不少,美国总统至少该比这个高吧。   瓦伦泰看见你的表情,狡猾地眨了眨眼:“至少明面上的法典是这么规定的。”如果公务员真要搞点“计划外收入”,绝不会愚蠢到用同一张工资卡——生怕给人抓不到把柄么?   退休工资数额大概是作者根据想象随便填的数字,毕竟人们总习惯把「高官」和「厚禄」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   资金来源应该不是这本同人作关注的重点,把乔斯达和荒木庄汇聚一堂总不至于是让他们来打商战的,钱财方面估计只是一笔带过的背景设定,能让角色们不为金钱所扰地自由活动就行。   目前身份职务不明的只有普奇和透龙。透龙是根本没被写入,普奇……大概率是神父,只是还不清楚在哪个教会任职,他房间里没翻出工作ID什么的,只能改天去市镇上各处教堂看看——迪亚波罗给他在地图上标出了附近全部宗教场所,约有三四处。   你婉言谢绝了神父请家政服务的建议,“不用那么麻烦,很快就好了。”你几分钟搞定扫尾工作,去厨房给吉良吉影帮忙。你有点想念替身还在的时候,可以靠意念完成大部分家务。   吉良吉影肯定不乐意给这帮不对付的室友烧饭,但他不做的话你就会包揽下做饭任务。他纯属是帮你减负才协助下厨。他也喜欢跟你一起待在厨房忙碌的氛围。   卡兹和透龙饭点没回来,他们平时独行侠惯了,不跟任何人社交,荒木庄的人也不在意他们的行踪,边吃边聊起新线索。   瓦伦泰原打算像上个世界一样,了解一下平行宇宙的情况,两相对比,但发现这个世界并非多元宇宙设定,而是单一宇宙,不存在相应的平行时空。「恶行易施」仍能通过夹住物品使其消失,他也可以通过「夹住」的行为脱离当下空间,但并未转入平行宇宙,只是转入了一片黑色的虚无。再次发动能力则会返回原世界的同一地点。   迪亚波罗尝试调取你们到达日期之前这个世界的监控录像,以期获得更多信息。比如之前这个世界的「荒木庄」和「乔家大院」是怎么相处的,但无果。你们到达之前的监控录像,至少这附近的,全都是花屏,像是代码错误一样。   “果然没法观测光锥之外的事……”你记得当初自己的替身还是书本的时候就这么显示过。上个世界的作者穿越成男主后你也没法把时间倒回到作者出现之前,跟现在的状况差不多。「荒木庄」和「乔家大院」本尊到达,多少让世界线发生了变动,你们无法观测世界线变动之前的状况。   你们得让这个世界的故事主线、最核心的部分,发生本质的变化。就像上个世界打破男主的命格一样。之前可是杀了男主一位后宫才遇上男主的。   乔斯达家的人不允许你们乱开杀戒,通过无差别杀人来搅乱世界秩序的计划在这儿是行不通了……   如果这个世界是日常轻小说的设定,那该怎么做才能让故事主线脱轨到算是改变了命运呢?   “乔斯达有事瞒着我们。”普奇确信无疑。关于他们上个世界的经历,说得太笼统了。乔斯达既然能见到上个世界的造物主并获得祂的许可,肯定是故事主线发生了较大偏移。因为就目前所知,唯一可能引得造物主穿越而来方法就是祂笔下的故事发生重大变动。   乔斯达对他们上个世界经历讲得很敷衍,也没问你们具体经历了什么。是对恶人的杀戮暴行不感兴趣、不想听,还是下意识的回避?毕竟,如果询问你们关于上个世界的细节,你们肯定也会认真盘问他们同样的问题。而他们不想说……   也不知道他们隐瞒这信息有何用,现在应该尽可能分享情报以便尽快打破命运才对。在这一目标上,你们姑且算得上是命运共同体,何必拉低整体效率呢?   接着迪亚波罗讲了件可能与主线无关但有点荒唐的事:“我查账发现手底下的人分红极低,有的甚至比不上普通工薪族,偶尔还有拖欠现象。”他做了个难以置信的手势,“就这待遇,没人反、没人跳槽,我都不知道他们混黑图什么。”   照理说,人们肯干高风险工作,总归因为这事伴随着高回报。如果收益跟普通人正常工作一样,为什么要冒着高风险混帮派?除了实在走投无路在白道混不下去以外,这不纯属脑抽么?   迪亚波罗想不通。   你们也是。 [202]校园:其一   瓦伦泰送你去学校报到的时候遇见了乔尼。   乔斯达家足有三个人在这所学校就读,怎么想都很可能是与剧情主线相关的地点之一。荒木庄不愿让乔斯达抢占先机,也不放心,尤其是已经确定对方在关于上个世界突破命运的事情上有所隐瞒的情况下。   既然乔斯达会在学校找线索,荒木庄也不甘落后。能拟态的卡兹和脸嫩的透龙不在,只有你年龄看起来合适。于是瓦伦泰说:“Daddy送你去上学吧。”   另一个年龄能当你daddy的荒木庄成员普奇去附近的教堂搜寻自己的身份设定线索了,所以瓦伦泰假扮起你的监护人。   迪奥叫你不要慌,虽然那边乔斯达很多,但现在签了停战协议,互有威慑,他们不敢对你轻举妄动。“是反派BOSS就拿出点能跟主角抗衡的自信。”   你挺起胸膛深呼吸。   迪亚波罗把电话号码存进给你新买的手机里。   你揣着手机,吉良吉影开车顺路送你和瓦伦泰到学校门口,然后去百货公司上班。   主线不明,也只好暂且每个人按照作者的安排得过且过,看能不能在作者给他们设定的身份地点偶遇主人公或重要角色什么的。纯碰运气,别无他法。要制定新计划必须有新线索才行。   在教务处遇见给定助和乔安娜办入学手续的乔尼,你挺起的胸膛往后缩了一点。   乔尼坐在办公桌前,一边填文件一边跟办公桌后的中年男人——应该是负责相关事宜的校职工,交流两个孩子的基本信息:“远亲的小孩,我是他们的监护人——按辈分。”定助和乔安娜坐在侧旁的一排沙发上等着。   这本同人作显然没写第八部角色,所以定助和透龙一样,都没有戏份安排和身份设定。你和乔安娜更是完完全全的外来者。其他乔斯达家的小辈有他们各自房间里翻出的学生证,说明他们在这个世界是该学院的学生。定助和乔安娜是没有的。   听见门口有人进来,乔尼回头张望一眼,见是瓦伦泰和你,目光微凝,别无表示,回身继续签入学文件,像是压根不认识的路人。他不必问也知道你们来做什么,荒木庄的人当然不会查都不查漏过这个可能与主线相关的重要地点。何况这里汇聚了如此多乔斯达,至少该监视一下。   乔尼签完字,跟中年男人礼节性地握一握手,由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人引出办公室:“这边,入学测验……”   你盯着自己的脚背,没看乔安娜,直到他们擦身而过,足音消失。瓦伦泰把你牵到办公桌前,自然地打开话匣:“我女儿比较腼腆。”他人情世故极其老练地攀谈起来,一手公文体写得漂漂亮亮,没一会儿就替你办好了手续。   因为没有之前学校的成绩单作为参考,所以你也得接受入学测验。瓦伦泰送你到考场门口,摸着你后脑勺到脖颈那一块,“Daddy不能陪你了,自己在学校加油。”给你一个临别吻,亲在脸颊上,顺带耳语:“受不了就走。”   考场是临时空出的一间教室,定助和乔安娜也在里面。你没看他俩什么表情,埋着头,一径走到老师安排的座位上。你不讨厌瓦伦泰亲你,只是被乔斯达家的人,尤其是乔安娜看见,觉得别扭。   你多少还是在意她对你的看法。你对自己的优柔脆弱感到沮丧。你看过影视作品和小说,里面的角色,如果发现亲友挚爱跟自己不是一路人什么的,立时就一拍脑门,大彻大悟地清醒过来,一刀两断。你对这理性得近乎机器的思维感到困惑,甚至惶恐,反正你做不到。   瓦伦泰喊着哎哎,笔都没拿,两步跨进来,从前胸口袋抽出一支钢笔放到你手上,然后才一面跟老师笑说不好意思一面退了出去。   钢笔被他捂得温温的,你牢牢攥在手心里。   试卷上题目不多,每个科目不超过十道,限时也短。   你从没接受过系统的学校教育,拿到试卷只觉得一头雾水,花了好几分钟才弄明白题意。有几道算数和最后的作文尚在能理解的范畴,其他基本是抓瞎。你本想着自己常听爷爷讲历史故事,应该会历史题,但历史大部分考的是古埃及和古罗马的事,你着实没什么了解。地理题只有等高线和比例尺看得懂,以前讲作战地图的时候用过。物理符号对你来说是外星文字。   你先写了会的部分,然后半懵半猜填完了所有选择题,论述还剩大半空白,你编不出。抬头,坐你斜前方的定助貌似比你还懵,直愣愣望着试卷纸发呆,笔杆抵着下巴转来转去。   他没有融合以前的记忆,不管组成他的两个人曾经受过什么教育,他都完全没印象。   乔安娜奋笔疾书,你听见她笔尖在试卷纸上沙沙作响。   反正也不是真来上学的,你摆起烂,跟定助一样望着试卷发呆。结果考试终了铃声快响的时候,定助的替身「软又湿」冒出来,探头到乔安娜那边张望,光明正大地抄起答案。   监考老师看不见替身,现场批改的时候虽然疑惑他俩怎么选择题答案一样,却也只说:“不愧是一家人,心有灵犀。”毕竟以她的视角,你们都好好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没动过。   只抄了选择题的定助成绩自然好不到哪去,你也差不多是一塌糊涂。但阅卷老师认为依定助选择题的正确率来看,不可能其它题一道都答不出,认为他更多是没认真对待考试,进行了一番口头教育。   “你是不是喜欢全在脑子里想好,最后再写到试卷上?”她说,注意到定助之前几乎没动笔,选择题全是最后几分钟填的,“这种做题方式在应试时是要吃大亏的,之前的学校没交过你吗?”   定助看起来乖巧又老实地虚心受教。   学校教育挺人性化,虽然分了班,但授课是按学生各科目实际水准分年级进行的。简单来说就是基本每节课都要换教室——尤其是对你这样各科水准参差不齐的学生来说。比如你的自然科学课在低年级部,作文课则在高年级部——你之前负责处理过组织的文书工作,语法水平还行。   你和乔安娜的社会科学课被分在同一班。   你接过自己的课程安排表,没跟另二位打招呼,急匆匆地径自出了门,去找下节生物课教室。   你小时候也期待过上学,像普通人一样呼朋引伴地跟同学一起打打闹闹去学校之类的。现在真上学了,却觉得也就这样,并不是什么很开心的事……人果然是会变的,有些事还是停留在憧憬的阶段比较好……   嗐,反正你的任务只有核查学校里是否有主角嫌疑人,摸排清楚后,不愿意继续待下去的话,退学就行了。   你找到生物课教室,里面挺空,没什么人,遂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现在是下课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廊道上玩闹。你趴在桌上,等这阵喧闹和自己杂乱的心绪一起过去……   有人拍你,叫你让开,说这是他的位子。你没上过学,不清楚规矩,道过歉起身让开了。你揣摩自己作为新生,可能得等每堂课的老师安排座位,于是杵在讲台边等。   大约快到上课的时候,教室里人渐渐多了,陆陆续续有人进门落座。你杵在讲台边,又是生面孔,有点扎眼,路过的同学全都会或多或少打量你一下。被多人注目使你略感无所适从,还有点尴尬,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尽量跟对上视线的人保持礼貌的微笑。   你估摸着自己表现得挺傻或不自然,因为好几个人边笑边跟自己同伴指指你。笑声里也没多大恶意,只是……觉得你挺好笑,这种程度。你听出了这种程度的意思。   你想逃学了。   一堆女声喊着“JOJO”、“JOJO”的由远及近,最后是金发的GIOGIO被簇拥进来。他一眼看到杵在讲台边绞着手指像罚站的你,愣了一下。   几个女生在争什么“跟我一组”和“中午一起吃饭”的事,见乔鲁诺迟迟不答,顺着他的目光注意到你,爆发出一串欢声笑语,“怎么回事啊,那个人形立牌”、“这节课的人体素材吗”   乔鲁诺朝你招了下手,意思叫你过去。   你说:“我等……”老师来安排座位。没说完就被他打断:“生物课跟我一组,之前说好的吧。”   女生们拖长了嗓子发出失望的叫喊,你不想变得更像个显眼包,只好听乔鲁诺的快步走过去,跟他在同一张试验台旁坐下。   上课铃救命的适时响起,围着他的女生散开了。老师进来说了句有位新同学加入我们的课堂,然后让你起立,向其他人介绍了你的名字就没后文了。也并没对你坐哪做出安排。   看来生物课是自行组队随便坐的,怪不得大家都笑话你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讲台边。刚才叫你让开的那人多半是把自己常坐的位子视为私人专有了,所以才理所当然地赶你走。   出师未捷。你原打算在学校当个普通低调的透明人,不跟乔斯达家产生瓜葛,各调查各的。   如果作者穿越过来,发现乔斯达家的人身边突然多出来往甚密的陌生角色,肯定很奇怪。   乔斯达家的人貌似不担心被主角或作者发现本尊穿越的事。因为确信自己作为正派角色是被偏爱的,不会遭逢黑手吗?   或者是对自己的实力太自信?   你看向乔鲁诺。 [203]校园:其二   “有什么发现吗?”后半节课,老师讲完课件内容,小组内自行开始实验时,乔鲁诺问你。突兀又自然,夹在“距滴入蔗糖溶液后过了几分钟”的问句里,像在问实验现象。   你知道不是。你们压根就不是真来上学的。他主动邀你一组,当然也不是为了帮你解围。   但你还是没反应过来乔鲁诺在问什么。   他补充说明了一句:“他们安排你来,是找主角和主线线索吧?可能还有监视我们的行动。你目前有什么发现?”   他们。我们。这词用的,简单利索又精准。两个合集都把你排斥在外。显然他不认为你有跟荒木庄被划入同一合集的水准。   你盯着显微镜告诉他:“我发现洋葱细胞在质壁分离。”   乔鲁诺在实验报告上写了几笔,“我们可以坦诚一些,至少在突破这个世界的命运之前,我们的目标和利害是一致的。”这一次的「我们」合集里包含了你。   你坦诚地告诉他:“原生质体已经脱离细胞壁,变成圆形了。”实话。你才进校门不到一上午的时间,什么线索都没发现。当然,原生质体变成圆形也是实话。   乔鲁诺套上笔帽,把实验报告递给你,由他进行第二部分的质壁复原实验,换你写报告。   “我们暂且也没什么发现。”这一次的「我们」合集里不包括你。他取下临时装片,在一侧滴入清水,另一侧用吸水纸吸引。“我跟你一样,今天是第一天来学校。”他指的是他本人。同人作里的乔鲁诺按设定应该是一直在这儿上学,从那些女生跟他说话时热络熟练的态度可以看出来。   乔斯达家人人都受欢迎。有很多朋友、很多追随者,造物主也偏爱他们,他们上个世界轻轻松松就通关了。   你有点气闷——没必要的小心眼。   你告诉自己正事要紧。   “如果主角在这所学校里,我们重点排查几类:校园风云人物、俊男靓女、成绩优异者。就算不是主角,应该也是重要配角。可以查查他们的人际关系网,寻找交集。”你没等乔鲁诺说实验现象就直接按格式写完了实验报告——毫无科学精神。“或者,他/她可能拿了废柴逆袭剧本,所以我们也得多关注那些人尽可欺的校园暴力受害者——看起来就挣扎在水深火热中的那种。”   乔鲁诺的眼睛挡在目镜后头,没说话,像是被洋葱细胞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他足看了一分钟左右,从目镜后移开眼珠:“有道理。”随后瞥见你已经写完的实验报告,朝讲台瞟了一眼,“别给老师瞧见。”   你说放心吧,难道我这点小聪明也没有,要真蠢到那份上早死几百回了。   他盯着你,慢慢孵出一个浅笑。   你忽然想到他真能让你死几百回,心里一紧,麻起鸡皮疙瘩,背也跟着驼下去。   你希望快点下课。   虽然错开了视线,也感觉得到他在用眼神掂量你。“如果不冒昧的话……”他彬彬有礼地开口,“方才上课前,你为什么一个人呆愣在讲台边?”   “……我不知道座位。我以为要等老师安排。”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你抬起一点眼皮,见他带着奇怪的探究神色瞧着你,眼神复杂,像是被一道没见过的疑难问题困住了,疑心看似简单的题干本身埋了陷阱。   下课铃总算打响,你迫不急待地离开教室。   乔鲁诺收拾起实验报告交给老师,没跟过来。你稍稍松了口气。   你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把自己反锁在隔间里独自静一静。你拿出手机胡乱翻着,目光最后停在迪亚波罗的号码上,看了一会儿,还是按了熄屏,把手机揣回口袋。你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要翻他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但手机里的那串数字让你没那么心神不宁了。   你收拾好心情,告诉自己专注于任务,只要乔安娜的替身DISC还在荒木庄手里,乔斯达就不敢轻易拿你怎么样。你当下最重要的是关注校园里可能是主人公的嫌疑人。   你不确定要不要打着交流情报的名头去问乔斯达家的人关于上个世界的事。就说:“分享一下你们之前是怎么见到造物主的呗,提供下参考意见。”   或许假装不知道他们有所隐瞒的事为妙?普奇和瓦伦泰都想弄清他们隐瞒真相的背后动机,你这一问,可能打草惊蛇,让他们谨慎地把秘密埋得更深。你话术又不强,还是别冲动添乱了,要问也得等个更自然的时机。   先专注做好眼下能做的吧。   你对着镜子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下节课一秒泄气。   冤家路窄,又遇见乔斯达。老远就听见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尖叫:“JOJO!是JOJO!JOJO他们来啦!”   你早该想到的,如果作者想写乔斯达家的欢乐日常,有什么理由不让他们上同一节体育课呢?你只是没想到定助和乔安娜这两个算是外来插入的乔斯达也被安排在了同一个体育班——大约是校方考虑到他们都是亲戚。至于你,只能归结于替身使者会互相吸引或斩不断的血之宿命。当然,更现实的考量是:因为你是和定助、乔安娜同一批新入学的,所以被塞到了一块。反正体育、美术这些课程是不按成绩分班的,各年级混在一起也无所谓。   不过是一起上体育课而已,你这样畏手畏脚的干得成什么事?你激将自己。但你实际想做的是现在立刻逃课,去食堂蹲候开餐——现在是上午最后一节课。或者直接溜回荒木庄,让迪奥再给你来堂反派励志课。   JOJO们众星捧月一样被人群团团簇拥地围着。你仔细观察围着他们的人。依你的经验,抱团起哄的一般是背景板角色,但也不排除其中会有重要配角之类的。你留心记住了几个长得好看的,预备待会儿套近乎搭话。   然后,你挨个观察了操场上没围着乔斯达起哄的其他人。有个长相素雅仙气的女生在操场的树下看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清高模样;有个普普通通的男生独坐一旁,像是对喧嚣热闹不屑一顾,却又时不时朝乔斯达那边瞟上一眼;还有个女生在人群外侧徘徊,似乎想被注意到,却又不敢上前……   此外也有不少零零散散的人在操场上组成三三两两的小团体做着他们各自的事,但或多或少都关注着乔斯达家的动静——他们外貌优越,个性出众,无论在哪都抢眼,没法不引人注目。   你觉得头大,越想越觉得貌似哪个都有嫌疑。   被所有人关注的乔斯达在关注你。   他们虽没直勾勾地看着你对你指指点点,但你知道他们在说你的事。敌对势力安排个人到这儿来,什么用意再明显不过,他们肯定在商讨对你采取什么策略。   JOJO们围成一圈,乔安娜是背朝你的角度,你能看见她鼓出形状的背肌和紧绷的上臂线条。徐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定助在说话,门牙在太阳下又白又亮。   乔鲁诺双臂抱在胸前,没什么表情,但脸上隐隐带着上一节生物课跟你分开前的思索神色。   仗助听着,看看这个兄弟,又看看那个姐妹,突然打断话题——看口型他是吐了个语气词,挺不耐烦的,随即抬眼望向你,挥起手,正待出声,被乔鲁诺拦住。乔鲁诺严肃地跟他说了句什么,同时也说给其他人,他看着乔安娜,乔安娜把手捂在头上,脖颈疲惫的下塌。   徐伦扒着她,偏着头对她说话。半晌,乔安娜很慢地点了点头,迟疑地缓缓朝你转过身。你飞快移开视线准备跑掉。   突然一声尖利的哨响,你吓了一跳,不明所以,但看见所有人都朝吹哨的男人走去,于是也有样学样。走在前面的同学在吹哨人面前列队集合,排出方阵的形状。你不知道自己该站哪,好在吹哨人给你指了个位置。   你在集体混水摸鱼跟做了一套拉伸运动。然后又是一声哨:“解散。”   你跑掉了。   你现在一点也不想跟乔安娜说话,不管她是要跟你和好还是别的。和好了又怎么样呢?荒木庄反正要跟乔斯达打起来的。她跟你和好,无非是让你加入乔斯达,叫你不要跟坏人同流合污。还不是又回到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把你夹在中间叫你站队,让你两头为难……   为什么你总要遇上这种根本无解的选择题呢……   你一边跑一边狠狠地抹眼睛:我已经做出选择了,我不要再反反复复的那么痛苦了……   你直跑到操场最边角,不见有人追过来,于是停下步。   你蹲在地上喘气,眼睛糊糊的。你不想动。   自作多情,可能别人只是打算跟你商量合作找主角的事呢?何苦这么大反应。要是连正常说话交流情报都做不到,还怎么共事?   “新同学,新同学……”有人叫你。   你回头看见一个友好的笑脸,“你还没领体操服吧?”她指了指操场上其他女生,大家都穿着紧身上衣和热裤,“上体育课要穿统一服制的。”   你已经不想上学了,又觉得自己只是一时负气,等缓过来就好,你总要面对这个试炼的。   不管明天上不上学,今天还是得过的。你情愿做点什么事做分散注意,于是照着她的指示去仓库拿体操服。   你准备出去的时候发现门推不动了。 [204]校园:其三   敌袭?替身攻击?想到上个世界决战时针对卡兹的封印,你顿时头皮一紧,蓄起波纹就是一记重拳,倾尽全力砸在门板上。   滞重的闷响在仓库回荡,门严丝合缝、密不泄光。室内有些昏暗,视野不太清晰,你扒着门板胡乱摸索,却意外在刚刚拳头砸中的地方触到些许凹痕,是被你打出来的。   欸?你喘了一声,呼吸渐缓,恐慌消了大半。   只有替身能攻击替身并对替身造成伤害。这门既然能被你赤手空拳打出痕迹,就说明不是替身。你本来担心是主角或穿越来的作者注意到你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乔斯达社交圈的人物,所以对你发动了攻击。现在看来,只是……普通地被关住了,而已……   算是「而已」吧,反正不痛不痒,无非事出突然,被吓一跳。   你从门边退开,回身张望室内,对面墙壁上方有个通风窗,你或许可以想办法爬上去。但窗口太窄,想钻出去比较难,多半会被水泥台和金属窗框擦破皮。   你又转身看着门,估算暴力破拆的可能性。   你收回不痛不痒的评价,刚才挥拳的那只手这会儿恢复了知觉,痛楚从隐隐约约到尖锐清晰,密密麻麻的针刺感在关节处汇集起火辣辣的胀麻,有些热乎乎的液体渗出来,顺着手指滴到地上。   你调整呼吸,止住血,直到痛感慢慢消失。   刚才太心急,不该徒手的,好歹寻个器物砸门才对。主要是精神太紧张,又处在高压环境下,总得提防着敌袭,一时慌了神,没多细想。   你摸黑在器材室翻找,倒是有些哑铃铅球之类的。有个杠铃片看着就很有冲击力,但你抬着都费劲,更别提用来砸门。只好挑分量稍轻、比较趁手的。你抡了几分钟哑铃,门没破,也没人回应,只有胳膊变得酸痛。你丢开器材,退回室内,一屁股坐到海绵垫上。   算了,总会有人进来拿东西的,到时候就会发现你。再不济,等放学后,如果你没能及时回去,荒木庄也会来找你。   你没法给迪亚波罗打求助电话,手机上课前放在储物柜里了。你想着体育课多半要跑跑跳跳,手机揣在口袋里容易蹦出来,不方便。   密闭的器材室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墙壁间来回反弹,单调沉闷。你觉得疲乏,仰头躺倒,海绵垫腾起一股灰尘味。   懒得管了,正好不想处理跟乔斯达家的人际关系,在这儿睡一下午也无妨。   可不是你要主动逃课的。   任务……改天吧……   等我没被关在这里的时候……   等我不这么疲惫的时候……   等我有勇气面对的时候……   等我做好心理建设的时候……   等我……   等我的排比句没完没了。   我怎么这么没用啊……   你爬起来,做最后一次努力——搜罗椅子,垫上海绵垫,叠放在通风窗下,爬上去,扒着窗沿。窗玻璃糊着窗纸,窗框底下有个把手,可以抓着向内拉抬起来,像个支起的小凉棚屋檐。   你打算试验一下窗口大小,能钻就钻,实在钻不出去也可以朝外头喊两声,万一有人经过听到了呢。   窗一开,亮闪闪的水光迎面扑来,你措手不及,下意识抬手后仰,欲挡欲躲,底下叠放的椅子本就重心不稳,连站上去都得小心,根本不容人动作,这一晃神,瞬间失了平衡,连人带椅霹雳哐啷摔下去,湿淋淋的凉意兜头浇下。   你趴在地上,维持着跌落的姿势,心悸地不停喘气,一动不动,发着懵,缓不过劲。湿印以你为中心向周围蔓延,形成无数蜿蜒的溪流,水分被石灰地上的尘垢吸收,越来越少,直至停在某处干涸,徒留河床里絮状的污物。   体温逐渐与水温同化,擦破皮的钝痛蔓延到大脑,你闻见地板上潮乎乎的泥尘味,慢动作挪了一下伤腿,把头上的塑料袋拿下来——刚才就是被这灌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水球砸中了。   你拿着那个塑料袋,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呆愣地坐在原地。你感觉自己撑不到放学的时候了,等荒木庄来接你——像是要熬上一个世纪那么久。你觉得冷,就算能撑到那时候,也多半要因为一直穿着湿衣服而感冒。   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多事,老老实实躺在海绵垫上睡觉……   你撑着地面站起来,挪回器材室中部,拖出一块干燥的海绵垫,坐下,抱住自己减少体温流失。   倒也没真等到放学的时候,过了一阵,体育老师进来取东西,发现了你:“怎么回事?”   你抿着嘴,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一声不吭,不停地抹脸上怎么也擦不干的水痕。身后飘来体育老师的声音:“……记得去医务室。”他哪清楚为什么一开门有个学生跟水鬼似的坐在器材室里?没被吓到都算他心脏强大。   你直冲冲地朝储物间一崴一颠地跑着。伤口很疼,你很难受,喉咙哽得慌。你委屈得要命,现在就要打电话给迪亚波罗。   一路经过的人全在看你,或是吃惊的沉默或是看新鲜地指指点点,偶尔也有看热闹的笑声。你只顾看路,笔直地奔向自己存手机的储物柜。   柜门被人用红色喷漆新涂了几个大字——新来的小妞。你视若无睹,什么都懒得管,满脑子只有手机。你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捏着铁片的手指直哆嗦,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旋开,你手机上贴着字条:“离JOJO远点,小贱人。”   你狠狠甩上柜门,撕掉手机上的纸条,正待拨号,模模糊糊看见那个叫你去拿体操服的女生就在廊道对面。你擦了擦眼睛,见她似有若无地从眼角观察自己,掩着嘴边笑边跟身旁的其他女生说话。你几个跃步扑过去揪住她:“有本事跟我单挑!”   她朋友和周围其他人都上来拉你,试图把你们两个分开。你像个疯子似的叫嚣着,让他们少管闲事,挥手舞脚地推开每一个试图碰你的人,同时用力拽那个女生:“走啊!去外面!看你打不打得过我!”   那女生使劲掰你的手,又急又气地喊你疯婆:“有病啊!放开我!谁愿意跟你拉拉扯扯?!”普通人的力气不可能比得上你波纹加持的效果。她挣不脱,面上一副凭遭无妄之灾的恼火神色:“发什么神经!?去穿件衣服吧你!胸罩都透出来了!”   你一手捂着胸口湿透的衣服一手用力推搡她,想把她掀翻到地上。好几个人架着你把你往边上拖,她朋友则扶着她往反方向撤。   你深吸一口气,蓄力,猛地挣开所有人,扬起拳头凶神恶煞地冲上前。胳膊上忽然一紧,传来绳束感,你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中落不下去,偏头看见蓝色的线,顺着线看见空条徐伦,还有乔斯达家的其他人。   普通人看不见替身,只当你是真要打时迟疑地怂了,在你停顿的片刻就围上来,把你和那个女生隔开。   那女生哭起来:“你怎么这样?我哪里惹到你了?”   你气急败坏得要跳脚,可是腿上有伤,跳不动,只能拔高音量:“你把我锁起来的,还泼我水!”   她抽抽嗒嗒:“我没有……凭什么冤枉我……”   你指着自己,还有自己腿上的伤口,看着乔斯达家的人,“我去器材仓库拿体操服,一进去就被锁上了。是她告诉我去拿的。”   那女生不卑不亢:“我是叫你去那里拿体操服,因为体操服就放在那里。我只是好心给你指了位置,凭什么把你莫名其妙被关的事赖在我头上呢?可能是其他人恶作剧,见你进去后锁上了。也可能只是仓库年久失修,门被风吹上后不慎锁上的呢?你对我有怀疑可以好好说,一上来就揪住我打是什么意思?看我好欺负吗?”她说着,眼眶越发红。   你气焰矮下去,你确实没证据证明是她干的。可你就是觉得是她,乔斯达家的人来之前,你能从她的眼神和态度里感觉出是她。可是没有人会相信你的感觉。   你看着乔安娜,希望她能说点什么。她也是新生,她应该也要领体育课用的体操服。你希望她能证明那个女生叫你去器材仓库拿体操服是别有用心。   但徐伦说体操服确实是在那儿拿的,她知道乔安娜今天要来学校,所以提早替她领了。并且那里的门确实比较老旧。   乔安娜的视线在你和那个女生之间徘徊,最后停在你指关节上的淤血和腿上擦伤上:“你冷静一下,先治伤吧。”她眼神示意了一下仗助的方向。意思是让你跟他们离开——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展示手到伤除的超能力,得私下里只有你们几个人的时候。“我们等会儿去查查看那附近有没有监控录像再做定夺好不好?”她好声好气的,朝你伸出手。   你忽然鼻子发酸,犟起气来,耍无赖似的反复嚷嚷:“就是她,就是她,我知道是她……”   乔安娜还是劝,语气几乎是在哄你:“我相信你,但你现在气急了,可能判断失误。有确切证据才更好对不对?”   那要是没有监控呢?找不出证据就只好算了吗……   你扭头推开人群跑掉了:“你们这些叫JOJO的都离我远点!”   仗助站在对面人群后方,低头时无意瞧见一片碎纸,好像写着“JO”什么的。他蹲下去,捻着那点纸,发动「疯狂钻石」,散碎的纸屑从各处聚过来,合成刚被你撕碎的字条。 [205]校园:其四   东方仗助把修复好的纸条给其他人看。   乔鲁诺看看纸条,抬起食指点了点你柜门上的喷漆涂鸦。   你应该是真被欺负了,但目前尚不清楚是谁做的。虽然你一口咬定是那个女生,可她的辩解也并不全无道理。倒不是疑心你故意诬陷人,只是你毕竟没看见是谁,万一你凭直觉做出的判断失误了,人家确属无辜,不过指了个路,锁门的另有其人呢?那不误伤好人了么。   乔安娜记得体育课有看到过那个被你指控的女生,解散后没多久她就和朋友一起去了排球场,一直在打球。乔斯达们当时围坐在附近操场的草坪上商量关于你和荒木庄的事,所以有瞧见她。在乔安娜的印象里,好像没有哪个女生离开过排球场。   刚才之所以没直接说:“你可能搞错了,她体育课解散后基本一直在打球,就在我们附近。你再冷静点想想,人家说的其它可能性也是有的,你毕竟没亲眼看到锁门的人是谁。”因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不在场人证,说你也许误会了,只会让舆论风向对你更加不利,指责你不分青红皂白乱打人。   必须找到证据才能名正言顺。   乔安娜努力回忆时间线,设想可能性:如果真是那个女生,解散后把你诓去器材室、锁上门、然后若无其事地去排球场,这是有可能完成的。但蹲守泼水、喷漆、写纸条……这么多事,在操场、器材仓库、教学楼储物间来来回回地跑,作案时间不充分。   “要么跟那个女生完全没关系,是其他人做的。要么包括那个女生在内,参与这事的有好几个人。”根据目前的线索,乔安娜只能这么推断。“我去查证。仗助,麻烦你跑一趟把她治好。不管有没有监控,我这周内都会弄清。”   你一路走一路抽鼻子,胸闷气短,漫无目的,走得又急又快,仿佛有什么坚定的目标支撑着你砥砺前行,实则只是无头苍蝇般盲目地想要逃跑。   逃去哪儿呢?   湿衣服让你觉得沉重。太阳昏昏惨惨躲在云层后头,不肯播撒温暖。你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攥着手机,指节用力到发抖。你手很湿,没地方可擦,水渍在屏幕上滑来滑去,频频误触,怎么也点不到你要的。   笨蛋!这点事都做不好!你又急又气又难过,恨恨地熄掉屏幕,泄愤一般把手机按在身上胡乱擦拭。衣服吸饱了水,屏幕越擦越湿。你手掌压到屏幕上用力抹,抹完再次按亮开机键,锲而不舍地戳戳划划,无数眼花、手抖、水渍导致的误触后总算进入通讯界面,显示出仅有的三个联系人——吉良吉影、迪亚波罗、恩里克·普奇。   你冷冰冰的手指按上那个热乎乎的名字。   他没配彩铃,只有单调的接线电子音,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响了两三声后接通了,他说:“喂?”   你立刻绷不住哭了,哽哽咽咽地不断叫他的名字:“迪亚波罗……迪亚波罗……”   你听见他的呼吸,遥遥的还有几道交谈的人声,隐隐约约。   听筒里一阵嗡嗡的气流,他声音远远的有点失真,想必是掩住话筒移开了手机,“安静”。电话那头的交谈声停了,只剩翻纸的哗啦。你听见桌椅拖动的摩擦,然后是脚步和关门的咔哒。一切杂音都被隔绝,他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在哪?”   你说我在学校,一切都乱七八糟,全搞砸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待在这儿了,拜托,我好难受,您可不可以来接我走。   你听见再度变响的背景人声和翻纸声,他推门返回了刚才的房间:“散会,有事发我邮箱。”随后嘈杂渐远,听得出他正快步离开。   电话挂了,随即又收到视频通讯邀请。你犹豫着不想接,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很丑。但铃声坚持不懈,直响到你接起。   迪亚波罗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车厢,他坐在驾驶室,手搭着方向盘,视频是斜侧的角度,应该是把手机放在中控台的支架上了。他一边开车一边分出眼神关照你:“拉远,给我看全身。”   你听话地伸直手臂,摄像头对准自己。他看了几秒,绿眼睛在你身上扫描,目光逐渐锋锐,声音沉下去,穿过电子设备:“名字?”   你收回胳膊,捧着手机,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屏幕上,凸透镜一样把像素变形放大。“我不知道……我不认识她……”你不停地抹眼睛,抹掉一层又一层泪膜。你想看清迪亚波罗,但眼泪怎么抹都抹不完,就像屏幕上的水痕。刚才被欺负、被阻拦、没有人愿意相信你的时候你还没那么想哭,现在却哭得停不下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我只是跟乔鲁诺上了节生物课,她们就恨我。体育课的时候,有人叫我去仓库领体操服,我去拿,然后就被关在里面了。我以为是替身攻击,吓了一跳,结果不是。我想从通风窗爬出去,结果有人朝我扔水球,害我从椅子上摔下来了。我没看到是谁做的,我觉得是那个叫我去拿东西的,我就觉得是她。我想跟她打架,但是乔斯达家的人拦住我,不让我打。他们说情况不确定,没有证据……”   你啰里啰唆,从头到尾,事无巨细,碎碎叨叨,词句时常被哽咽切断,又抽噎着重复。你只是想跟他说话,告诉他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迪亚波罗沉默地听着,车窗外的景物掠得飞快,直到你没什么要说的他才开口:“等我一刻钟。”他挂了电话。   他没说让你在哪等,但你知道自己只要随便找个地方待一刻钟就好,他会找到你的。   你感觉好些了,收起手机打算寻个没人的角落窝着,可偏偏不得清净,东方仗助老远地叫起来:“嘿,嘿,你在这里呀?”   你不想理会,低了头朝反方向跑。正常人都看得出你什么意思,但乔斯达家好像全是群不会读空气的呆子。东方仗助像条发现目标的警犬朝你全速奔来,人高马大,几步就追上你这个伤员。「疯狂钻石」一挥手,你身上的伤全好了。   不过是这么点事,些许皮外伤,一秒就能恢复如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显得你这通脾气闹得很没必要似的。   你更气了,又不清楚自己在别扭什么,怒冲冲地继续自顾自往前走。东方仗助亦步亦趋跟在你旁边,挠着头找话题:“乔安娜去找线索了。当时的情况,她没办法判断那个人说的有没有可能嘛,必须得进一步确认才行,这周之内就会弄清的。”他说:“我也会帮忙的,我将来想当警察呢,一定会把所有参与者都揪出来。”   你冷着脸,不领情,不道谢,不回应。你知道这样不好,东方仗助什么都没做错,再怎么着也不该往他身上撒气。刚到乔家大院的时候,他也是为数不多愿意相信你的那批人——乔安娜一说让他帮忙治眼睛他立刻就来了,治不好还让乔鲁诺帮忙——虽然乔鲁诺没帮。至少说明东方仗助心是好的。   他们哪个心不是好的呢……   东方仗助很好心地问你穿不穿他的外套:“穿着湿衣服会冷吧。”   你像条被扔到阳光下的水蛭,痛苦而扭曲,声嘶力竭:“不要跟着我!就是因为和你们这些叫JOJO的扯上关系我才会遇到麻烦。”   他讪讪地停下来,无措地看着你,外眼角下垂的蓝色的狗狗眼显得很无辜。   你看着他,心里升腾起难以言表的厌烦与怨恨,不清楚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东方仗助见你停步与他对视,觉得多少是个和解的信号,张了张嘴,试探着再度开口。你在他出声前扭头转过教学楼跑掉了。   他没再追上去,但你红红的眼睛停留在他脑海里,没来由想起昨天开会时,你和吉良吉影吃完午饭,两个人手牵着手回来。你手上也是这样红红的,眼神也是这样郁郁的。你住在荒木庄,比鬼屋还要恐怖上一百倍的地方,那些可怕的家伙管你叫「交通工具」……   他认识你,加上今天,勉强算三日,凡见你的时候,你一次也没笑过。   东方仗助不清楚你算不算坏人,情理法理的辩论题对他来说太过复杂难解,就如同你本人。他唯一知道的是,你是个不幸福的人。   你转过教学楼,急匆匆的。你今天总是在跑,逃离这个、逃离那个。你筋疲力尽、晕头转向,猝不及防被一片胸膛挡住。   “你怎么在这?”熟悉的、清透的、干净的嗓音,听语气,他跟你一样疑惑:“发生什么了?”冷玉一样的手指拂上你的眼角。   透龙,穿着一身白大褂,他是这里的校医,昨天应聘进来的。因为觉得这所多名乔斯达就读的学校很可能有与主线相关的线索,所以散会后自行前来调查了。   他独来独往,你们没人知道他在这儿。他也不知道你在这儿。 [206]校园:其五   医务室有个很小的洗手隔间,仅拉着帘子,堆放着拖布水桶什么的,还有一根水管。你将就着冲了个澡。透龙的手从布帘后伸过来,递给你一件换洗用的白大褂。你光溜溜地套上了,当浴袍穿着。   你披着湿发坐在诊疗室的单人床上。透龙百无聊赖地转着椅子,头靠着椅背,仰望天花板,天花板在他视野里旋转。   他会想些什么呢?会跟人类一样觉得头晕吗?   他转了会儿椅子,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你摇头:“迪亚波罗等下会来接我。”   透龙看着你,没说话,也没有表情。你读不懂他。你身上的白大褂干净而干燥,体温也回升了一点。你说:“谢谢……借我衣服。”透龙应该不打算喜欢你了,但他还是给了你帮助,出于合作或你现在仍是有价值的交通媒介的考量。那不重要,反正他帮了你。你不用穿着湿透的衣服像阴沟里的老鼠瑟瑟发抖一刻钟。   他歪头摆出你熟悉的笑,轻浮又夸张地说:“只有口头感谢吗?”   你笨嘴拙舌,只会揪衣角。   他又一秒收起笑,带着思索的好奇神色抚摸自己的脸,似乎刚才只是在玩什么试镜游戏,现在导演喊cut了,他也就出戏离开扮演的角色,变回自己。   他摸着自己的脸,没来由地提起不在场的另一位非人类:“卡兹他……来找我谈过了。”   你恍惚记起那天晚上聚餐结束后,大家或醉或睡,四仰八叉,你出去扔垃圾,在橙黄的路灯下看见他们的情形。卡兹是黄金比例的神像,透龙是精雕玉琢的瓷偶。他们俩站在那儿,像幅超现实主义艺术杰作,如同只存在于幻想与潜意识梦境的画面,唯美而失真。   瓷偶说:“他认为我不该以‘趋利避害’为由谴责你,这只是生物的自然属性,是基因得以优选延续的保障,再正常不过了。”透龙停顿片刻,止住昂长的进化论学术探讨,“反正就是这一类的理论。”   卡兹昨天散会后留在了乔斯达家,他现在在哪儿呢?他比透龙还行踪不定,只有他来找你的份。他不来找你的话,你就找不到他。他是自由无束的。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看得出,他是真心这么想。”透龙像在边说边回忆,吐字清晰而缓慢,同时直直地看着你。你不知道他想从你脸上看出什么。“卡兹真的觉得,你就应该选择跟赢家在一起,这是最明智、最合理的……你生气吗?”   你不明白自己该生什么气。荒木庄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会赢,卡兹也同样,他当然觉得你只要等他赢得胜利,然后跟他这位优胜劣汰出的强者在一起就好。“理论上……也没错吧……”从自然和基因的角度理解配偶权,完全是卡兹会有的思路。   透龙也知道理论上没错,他和卡兹都诞生于敬畏自然的种族,认同物竞天择的价值观。如果你决定跟胜出的强者在一起,不管是否出于趋利避害的想法,都不过是遵从了最为天然、最为高效、最为合理的择偶规则。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这个词……又一次出现在他生命里。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焦躁,不明白该如何反驳,更不明白这理论上正确的发言为什么让他觉得别扭。他注视着卡兹,紫色的眼睛映着紫色的矿染,对方静静地甩下最后一句话,叫他像个男人一样,喜欢就凭本事争取,别老恐吓人家,纠结什么爱不爱的。   爱不爱的……电光火石间,他忽而点通所有思路。“你之所以能站在这跟我讲这些道理。”透龙反唇相讥:“只是因为你不爱她。”   卡兹不爱你,至少不够爱,所以才极少计较你对他爱意几何,只要你愿意做个「聪明」的选择就好。你是他漫长生命里的一个特殊际遇,他喜欢你,愿意把你纳入自己的生命历程,让你在恒久的往后余生中伴他身旁。也仅此而已。十万年的岁月长河里淌过去的东西太多太多,几乎没什么拿不起、放不下。   见他如此超然,毫不为情绪所扰,嫉妒心像口烧沸的岩浆在透龙胸腔里翻滚——他真是学了一大堆人类的坏毛病。他在朝他自认为的低端物种演化。他必须停下。   “透龙,你还生我的气吗?”你小心观察他的脸色。   他淡淡地摇了摇头。他已经决定不再喜欢你,自然也没什么可气的。   他才不要当Plan B,留在你的备选集里,为一个并不把自己当Plan A的人牵肠挂肚。一切过后,能留下的唯有梦与回忆。这是段特殊的经历、重要的回忆,他会用心收藏,仅限于此。   你看他好像真不生气了,也不再在乎你的样子,心下一阵轻松,微笑道:“挺好的。”   他莫名失落,你的反应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微笑划伤了他。就此落下的句号使他感到怅然。   “透龙君只要多接触一些人,就会明白我其实很普通,根本不值得去执着。”你说。私心里夹杂着些许为自己铺退路的想法——如果他不执着于你,那么将来赢后,就会无所谓地放过你,不会因爱生恨惩罚你。   透龙愈发弄不懂你。你不希望自己被人珍视、视作不可取代的重要存在吗?为什么愿意主动退居Plan B的位置呢?   你保持着微笑:“有时候,想到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有比我更重要的东西,既有点伤感,又觉得安慰。”   透龙觉得你的微笑也是这样:伤感,但又有种自我和解的安慰。   “我不是最重要的,也不是你们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必需品。你们有目标、有理想,没有我也不会失去方向。你们总归会过得很好。想到这个,就会安心很多。”   真是句漂亮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你心里并不总是这样大度,谁不希望自己被坚定地选做NO.1呢?可不切实际的妄想只会招致伤感,你该学着知足一点。   “你们有时候真的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你们。我想努力去回应。但我毕竟只有一个,没法回应所有,甚至只能消极的什么都不做,以此来维持平衡和稳定。这时候,想想自己其实没那么重要,你们并不是离了我就活不下去,将来很容易便能重启新生活,就觉得是个安慰,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接受你们的付出。”   这样好像得了便宜还卖乖,但你确实时常这样想。既因自己的「不重要」偶尔伤感,也从自己的「不重要」获得安慰。凡事皆有两面性,不能既要又要。   透龙嘁一声,说你才没那么看得开呢,之前发现自己在乔安娜心里不那么重要的时候不是哭得发晕吗?   你低下头,手指慢慢划着床单,“嗯……因为以前确实很喜欢她,所以期待过高了。其实这样是不对的,她本来就是……那种性格嘛。我会努力调整的。”   透龙在夏威夷的时候对你说,他不会一直当Plan B。说明他那时候真的有喜欢你吧,因为喜欢才会期待在对方心里排名靠前。你很感谢他的喜欢,被人喜欢总是很幸福的。但你确实没办法给他想要的回应,继续拖着大概只会让他伤心。现在他愿意主动抽身止损,虽然你少了一份喜欢,但你也由衷地替他高兴。   你恢复到刚才那种微笑,带着点自嘲的叹息对透龙说:“其实我才一直是Plan B啊……”   透龙看着你,你发现他总是空洞的眼睛居然也会有风起云涌的变化。   迪亚波罗推开医务室的门,打断你们的对视和透龙即将要说的话。你不知道迪亚波罗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但你并不惊讶。   如果让他在你和「帝王的尊严与荣誉」间二选一,他肯定选后者,但在除此以外的情境下,他都会站在你这边,这样就很好了,这样才是他。你想象一个满脑子都是你,唯你是瞻,毫不在乎自身尊严的迪亚波罗,觉得滑稽且莫名其妙,像是另一个灵魂霸占了他的躯壳。你不需要他变成那样,也不希望。   嘿,有人愿意在你被欺负的时候赶到你身边,你的人生也没那么糟嘛。迪亚波罗,黑|道帝王,愿意把你排在Plan B,第二名,这么高的位置,后面可还有CDEFG等一长串啊。   你想去迎接他,但鞋是湿的,没法穿,只能跪坐在床上直起身,说一句:“你来啦。”   迪亚波罗瞧见透龙,墨镜后的眉毛扬了一下,不知道是个不着调的招呼还是表示自己的惊讶。他没问透龙为什么在这儿,只递给你几个购物袋,叫你去换了。你朝纸袋里望了一眼,看见是衣服,于是接过去洗手隔间。   衣裙鞋袜一应俱全,连内衣内裤都有,蕾丝款式的。你脸上发烫,但还是穿了。应该只是迪亚波罗的个人审美偏好,他自己就穿成那样,并不是什么色情下流的意味。况且现在没得挑。   你穿好他给你买的衣服,出去见他。迪亚波罗给你调整了一下腰上的丝带把裙摆扎短。   你几乎觉得自己爱上他了。真是滥情,谁对你好你就爱谁。可人怎么会不爱对自己好的人呢?   你安慰自己:我也会努力对他好的。他是聪明人,如果得不到想要的回应或觉得不划算,会自己退出止损。   迪亚波罗问你是现在回去还是直接去揪人。 [207]校园:其六   干净的衣服散发着新布料和柔顺剂的香气,内搭的蕾丝蹭在皮肤上微微泛痒,新鞋尚未被踩软,略显紧绷地裹着脚。迪亚波罗给你买的高跟鞋,有点难穿,但很漂亮。他替你调整裙带,问你现在回去还是直接去揪人。你感受到他从腰际掠过的手,觉得怎么选其实都已经无所谓了。   你现在舍不得分出心神去感受仇恨。   你看着他,问:“怎么揪啊?”只是寻常聊天,能不能揪出来对你而言已经不是最重要的。   迪亚波罗,从语气里就可以听出他觉得你问了个白痴问题——你直接带他去找那个人不就成了。   “我不认识那个女生,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清楚她在哪个班、现在在哪个教室上课。”你冒出一连串不知道,自己都忍不住被自己蠢笑。   隔着墨镜也看得见迪亚波罗在翻白眼,他问你有什么知道的吗?   “……知道脸,如果遇上的话我能认出来……”   迪亚波罗一副脾气要发发不出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朝门外一指,叫你滚去他车上,现在就回庄待着。他没说接下来怎么办,但你知道他会处理这个疑难杂症。   你心情好起来,非常乐意服从指令,人也变得大度,告诉他算了,乔斯达家的人在查呢,让他们忙去吧,咱们回去吃饭。你问透龙几点下班,要不要跟你们一起回去。既然他想开了不再喜欢你,你也可以像对待一个普通朋友那样跟他相处了。   透龙又一次在将要说话时被推门而入的人打断。   迪亚波罗循声扭头,看见门口如一束阳光照进的少年。他摘下墨镜。你发现他手背的青筋鼓起来了。   来者是乔鲁诺。   医务室的氛围瞬间变了。   乔鲁诺先后跟迪亚波罗和透龙对上视线,然后才搜寻到站在他们后面的你。你从乔鲁诺的眼神看出他是来找你的,另两位荒木庄成员纯属不期而遇的意外,但他只是客套地点点头,打了两声招呼,也没大惊小怪地问“你们怎么在这”之类问题。   透龙从转椅上站了起来。   “我不是来找茬打架的。”乔鲁诺警惕地举起一只手,说明来意。   透龙笑意温润,说当然了,进来坐吧,小同学,记得帮老师把门关上。   乔鲁诺幅度很轻地皱了下眉,还是关门进来了,显然不想在无用的口舌之争上浪费时间。他随便挑了张病床,在床沿坐下,朝你点了点头:“我是来……”   迪亚波罗一手抱臂叠在胸口,一手伸着食指:“管好那票围着你转的女人。”   乔鲁诺不耐烦地抬起眼,“请您坐下,像个成年人那样解决问题。”他逻辑清晰地说:“以我方视角,无法预见你们那边的人会……是这样。所以也想象不到她居然会被普通人欺负。”   他没说这样是哪样,反正你感觉被嘲讽了,而且无法反驳。   你照他说的,做你「这样」的人该做的事——就近窝到你刚离开不久的单人床。   你和乔鲁诺之间隔着迪亚波罗和透龙。乔鲁诺只好跟他俩攀谈起来,主要是说你上午跟学校里的女生起冲突的事。由于透龙很少说话,交谈渐渐变成迪亚波罗和乔鲁诺两个人主导,由英语转成意语。   你估计自己受伤这事对荒木庄和乔斯达来说,算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外交危机。他们敲定协议的时候约法三章过:双方成员无论是谁,在「突破命运」之前出现战力折损,都视作协议受到威胁。   荒木庄的「交通工具」今天在乔斯达聚集的地盘受损了,他们必须对此进行说明,摆平事态。东方仗助交涉失败,所以换了乔鲁诺来。他应该在校园各处找了你挺久,进医务室的时候你看见他脸上有层薄汗。   你听着意语发呆,透龙退出谈判圈坐到你床沿边上,你收了收腿给他腾出位置。那边听语速已经白热化,乔鲁诺说了乔安娜和仗助的名字——一长串意大利语里你唯一能听懂的发言。你假装不感兴趣他们在聊什么。   透龙倒是真对谈判内容一点也不感兴趣。他看着你,脸上没有惯常的笑意或淡漠,嘴抿得紧紧的,与你对视。他眼神有点奇怪,过于复杂,像个人类,这让你觉得陌生和疑惑,还有些许心慌。你躲开了他的视线。   你低头的一两秒,那边突然砰的一声。你惊吓着扭头,看见迪亚波罗撞歪了一张病床,「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虚影浮在乔鲁诺身侧。乔鲁诺紧绷着脸,死死盯着眼前被打退的男人。迪亚波罗背朝着你们,站在那张被他撞歪的病床前,稳住身形,你听见他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吐了三个短语:“Buccellati、Abbacchio、Narancia。”   乔鲁诺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沉静地散发着冰冷的怒意。你看不到迪亚波罗脸上是什么表情。乔鲁诺最后说了一句意大利语,捏着拳头走了。迪亚波罗哼笑一声,回头朝你招招手。   你下床穿好鞋,偏头看向透龙,朝门口指了指,用眼神询问他要不要一起走。现在这个气氛让你不太敢说话。透龙最后跟你对视了几秒,起身回到办公桌前,说不了,他还没到下班的时候,想继续调查校园。   你跟着迪亚波罗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他往上捋了捋衬衫袖口,挂挡,倒车。你发现他小臂有块淤青,混在纹身图案里,应该是乔鲁诺刚打的。你盯着那块淤青,呼吸短而缓慢地滞在肺里。你上移视线去看他的脸。迪亚波罗没注意你,他盯着后视镜。   上了路,他留意到你的视线,顺着你的视线明白过来你在看什么。他拉下袖口,语气满不在乎:“皮都没破。”   你侧身坐着,看着他的侧脸,问:“你跟乔鲁诺说什么了?你干嘛招惹他?”   迪亚波罗说不关你事。   你固执地继续看着他,等他解释。他无所谓地开着车,毫无跟你分享的意思。你泄气地扭回身体,坐正了。   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重新戴上墨镜——欧美人的浅色虹膜不耐光。迪亚波罗从墨镜侧边斜了你一眼,见你垂着脖子,嘴角下耷,抿得发白,像是怄气。   “乔鲁诺不敢把我怎么样。”只要乔鲁诺还想跟他那些小伙伴重聚,心里再恶心也得捏着鼻子跟他合作。   “你们谈判在争什么啊?不就是我被锁器材室这件事吗?把人查清楚就行——你们应该是统一意见的吧。对和乔斯达家的条约应该也没什么影响,你们为什么要吵起来?”   迪亚波罗说乔斯达家那几个小屁孩居然说什么把人找出来之后勒令退学,这他妈也叫“我们这边的失误由我们处理”?不痛不痒的,算个鬼的解决方式。   “……有什么问题吗?”把讨厌鬼赶出学校,以后你眼不见心不烦了,安心做任务,挺好的。   迪亚波罗瞥你一眼,移回视线看路,懒得解释——你也真是跟JOJO那帮人待久了,怂的。   帮派规矩,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挑衅和侮辱加倍奉还。乔鲁诺好歹也混过,连这都不懂。或者也不是不懂,乔鲁诺没好心到同情一群欺凌者,他有他难处:“如果做得太过,乔斯达家……很多人会有意见。”   当初立约的时候就说好了,不得随便对普通人出手、凭个人好恶动用钱权过度干扰社会秩序,杀人更是绝不允许。普通人的事自有法律处理,尽可能少用替身插手干预。   乔斯达对于力量的运用是慎之又慎的。   乔鲁诺前来谈判就是想商量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他原打算单独跟你说,就目前观察来看,以你的性格,应该可以接受让所有参与者退学的处理。再不济,每人打一顿也就是了。全部欧拉一遍,这是乔斯达家能接受的高限度。结果找到你的时候,你正跟迪亚波罗和透龙在一起,显然已经跟他们俩说了这事。   迪亚波罗要求最低限度至少是:“拔甲断指,挑掉手筋。”留一条命是看在目前跟乔斯达还在合作关系的份上,给个面子。   乔鲁诺不用想就知道不可能,这种纯粹折磨人的血腥事大部分乔斯达家的人都无法接受。   “她对你们来说,只不过是「交通工具」而已。现在并未受损。没必要为了这点分歧令我们双方关系恶化紧张。所有参与者退学,将来再不会干预她的调查任务。她可以跟我们一起调查——至少在突破命运的目标上,我们双方一致。我可以担保,今后绝不会再出现此类情况。”   迪亚波罗说这不是他要考虑的事。“还想见你的好队长布加拉提,就动动脑子瞒过你那帮子亲戚。”   乔鲁诺被那个名字和迪亚波罗说这名字时的笑容点爆了。 [208]归庄:回到荒木庄   迪亚波罗在你问完“让人退学有什么问题吗?”之后,只瞥了你一眼就没说话了,也没继续给你讲他和乔鲁诺为何争执甚至动手。这人真是活像个老板,热衷发号施令,懒得解释原因。   哦,他本来就是个老板,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听见他好像在开会。   “老板,没耽误你生意吧?”你问。问得毫无意义,就算人家说耽搁了你现在也什么可做补偿的,纯属没话找话。迪亚波罗不会再跟你继续刚才谈判的话题,他很少跟你聊他自认为你没必要插手的事。荒木庄的人基本都这样。   迪亚波罗做了个无所谓的肢体动作。经过这么久相处,你发现自己居然能看懂一点意大利手语。听说意大利是一个可以靠手势完成大部分交流的国家,哪怕没学过意大利语,只要多会几个通用手势就成。   你希望有机会检验这传言的正确性,但迪亚波罗大概不会有耐心陪你验证这种无聊玩意。   乔鲁诺跟迪亚波罗谈判的时候,手一直规规矩矩搭在身体两侧的床沿上,不像刻板印象里的意大利人。   你说不好乔鲁诺像什么,他是那种没法现实生活里找到参照的人,可以让人说:“啊,他有点像那个谁。”你没法把他归纳于某一种文化,也没办法找到一份性格来描述他。他擅长交际,但不热衷;对人礼貌,但拒人亲近;他眼神清亮坚定,没人可以阻挡他做自认为正确的事。说实话,你心里挺怵这种人。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你能感觉到他气质跟其他乔斯达家的人不太一样。   你也怕乔尼,那又是另一码事。   迪亚波罗不擅长口舌之争,虽然有一堆粗话储备,但如果让他正儿八经地跟荒木庄其他人搞辩论赛,十有八九会输得垫底。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能让乔鲁诺那种人发火。   你歪在副驾上,看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开车,视线顺着方向盘再次滑向他小臂,你知道那段黑色的袖子后有块淤青。你不希望迪亚波罗跟乔鲁诺起冲突,尽管他说没什么。迪亚波罗对于「没什么」的定义很宽泛,你觉得「有什么」。   车停在荒木庄前院,熄火。解开安全带前,你试探着开口:“就……让她们退学算了……”多少也能猜到迪亚波罗和乔鲁诺的争执跟如何处理欺负你的人有关——乔斯达和荒木庄能接受的惩罚强度肯定不一样。你不知道这事按正常法条该怎么判,让人退学似乎挺公平。   你怀疑迪亚波罗是不是又说了把人卖到非洲虎狼之词。   “把她们赶走,别耽误正事,也别为这个跟乔鲁诺吵架。”你不想让迪亚波罗觉得你是在担心他,那他就更要逞强了。你只说:“之后还要跟乔斯达家的人合作,我不想在学校里跟他们处境太尴尬。”虽然现在也挺尴尬的……   迪亚波罗收回准备开门的手,偏头看着你,你的红眼睛还没完全消肿。他不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室,侧倚着车门,面朝你这边,他说:“你叫我来是为什么?”   “……我当时很伤心,淋了水,身上又湿又冷,伤口也很痛,我很难过。乔斯达家的人虽然说之后会调查清楚,但我还是觉得难过,我不想跟他们说话,又找不到其他人,周围的人都……看笑话一样看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打了你的电话……”   迪亚波罗摇下车窗,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磕出来一支叼着,边听边慢慢抽。等你说完,他点头,弹掉烟灰:“反正就是乔斯达家的解决方式让你不满意。”   “我现在很满意了,跟您打完电话我就觉得好多了。您愿意来接我,还给我买衣服,我已经不难过了。伤口也治好了。就按乔斯达他们说的处理方式吧,没必要争这点小事……”你下意识换了敬称,迪亚波罗现在看起来是个你应该用敬称对话的人。   最后一句你声音小下去。明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人从会议中喊了来,现在又说没什么,显得反复无常耍人似的。   迪亚波罗重视信赖,你这样喊“狼来了”的行为是在消耗他的信赖。   可你还是得解决这个因你而起的矛盾:“对不起,我太小题大做了,伤口可以治好,衣服也可以换掉……”   他伸过胳膊,慢动作摸到你腿上,手掌推着裙摆上移,露出你的膝盖。你跟他视屏通话的时候,膝盖上有个红亮亮的伤口,尚在不断渗血,现在是一块光洁的好皮肤。   他看了会儿,收回手,也不帮你把裙摆放回去,只说:“你什么都不懂。”然后下了车。   你没接上他的脑电波,见他走了,只好先亦步亦趋地追上去。你们回了荒木庄。   迪奥午睡刚醒不久,正百无聊赖地翻书,见你俩回来,感慨一句现代快乐教育放学真早,问你在学校有什么发现吗?随即注意到你身上的衣服不是早上穿出门的那套,眼皮也有点红。   你坐着迪亚波罗的车回来、穿着迪亚波罗买的衣服、疑似刚哭过……你对上迪奥打量的视线,为免他胡乱踹度又起纷争,赶忙道:“淋了水,所以让迪亚波罗接我回来了。”   迪奥疑惑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啧一声朝迪亚波罗喊话,问人怎么处理的。   迪亚波罗在厨房喝水,说乔斯达家那伙小屁孩多管闲事,拦着不让动手。   他好像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喝水,你怀疑他在外面为了不弄脏口红很少喝水。叼根吸管?那画面配着迪亚波罗似乎颇有违和感。   迪奥没对乔斯达家的人发表点评,习以为常地翻了翻眼珠,显出了然于胸熟练。   你插嘴:“乔斯达家说一周内会把人查出来,退学处理,我觉得可以。”   迪奥那百无聊赖的样像是压根没听进去。他靠着沙发,一手拿着书,手掌很大,单手就能捧着书翻页。他把那本书扔到一旁,封皮上隐约有个“code”的词。你想起普奇某次闲聊的时候提过一嘴,说迪奥是学法律的。你问他:“被关在仓库加泼水一般怎么判?”   迪奥招手把你叫他面前,告诉你:“死刑。”   他成绩肯定不好。   迪奥用眼神示意你坐下,看样子是想跟你聊聊。   你在他左手边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迪亚波罗拿着一个冰镇易拉罐回到客厅,坐在迪奥对面,拿那易拉罐冰着自己的胳膊。   迪奥脑海里挨个过了一遍能伤到迪亚波罗的角色,问:“乔鲁诺?”他说这名字时嘴角凝结着一丝奇妙的笑意。   迪亚波罗耸了下肩算是默认。   迪奥维持着那抹奇特的笑意点了点头。   迪亚波罗的表情显示他觉得迪奥笑得挺恶心。换「世界」去打不也一样?就「黄金体验镇魂曲」那挂逼,一打一个不吱声。「爱之列车」和「奇迹于你」也只能互相平手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   迪奥不以为意,心平气和的,问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打回去。   你从头到尾又讲一遍,皮肤上潮湿的凉意和在阴冷太阳下踉跄的无措随着复述再度上涌……你心里翻腾着,不想回到那个地方。“透龙在学校,要不以后由他调查吧,他很聪明,而且主角和作者应该不认识他,毕竟都没把他写进来。”   这样一来也解决了和乔斯达家的冲突。“他们愿不愿意处理都随便吧,大不了我以后不去了。”   迪奥说你去不去是一回事,那些人死不死是另一回事。他脸上显出探究的玩味神色:“我是真想知道乔斯达会不会为了几个普通人的死活跟咱们开战。”   乔纳森是会的,如果为了见到造物主而对反派们杀戮这个世界无辜普通人的恶行视而不见,那与他的原则相悖。但其他人呢?乔鲁诺、乔尼……他们道德临界点在什么水平?会将之视作「不可避免的牺牲」睁只眼闭只眼吗?反正是荒木庄动的手,他们可没有一定要从反派手中保护普通人的义务——这样开解自己?   迪奥很想知道真演变成那种千钧一发的紧张时刻,乔斯达家内部会不会乱起来。他尤其想知道乔鲁诺会怎么做……能不能……策反呢……   不过你的「替身DISC」毕竟还在乔斯达手里,暂且不能太逼急了他们。   受制于人可真不爽。   普奇回来了。他挨个跟两位帝王打了招呼,随后对上你的眼睛,读罢你心灵的窗口后温和地笑了一笑,把手掌合在你肩上:“新学校不顺利吗?孩子。”   你想立刻扑进他巧克力色的胸膛,让他摸你的头九十九次。   你克制住了自己,问他调查是否顺利。   普奇对你,也对另外两位说:“我没有在附近任何一处宗教场所发现与我有关的线索,也没有哪所教堂说我在那里任职,不过他们都说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随时去应聘。”   看来这作者是没给普奇做职业规划了,对宗教不太了解所以懒得写吗?不过本来有些荒木庄成员的收入来源设定就比较草率。瓦伦泰一个19世纪的美国总统怎么可能到现代还在拿退休工资?职业收入之类的应该只是一笔带过的背景板描写,跟主线内容关联不大。   普奇说了另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的替身变得有点奇怪,祂今天嫌我烦,还说我无聊。”   ————————!!————————   JOJO经典谣言:「白蛇」讨厌恩里克·普奇,常常认为神父的指令很无聊。   该谣言或许来自对第六部漫画原作《JOJO的奇妙冒险石之海》第91话P5的过度解读。   普奇叫「白蛇」去把斗魂骇客的DISC拿回来后,「白蛇」的对话框里出现了一串“……”,因此许多人发弹幕:“白蛇无语”、“普奇神烦”,并由此引申出了「白蛇」讨厌神父的谣言。   实际上,整本漫画原作除了这个被过度解读的省略号外,没有任何台词和剧情表现「白蛇」讨厌普奇或与本体关系糟糕。「白蛇」从没违抗过普奇的指令,也没说过普奇无聊,更没有嫌弃过普奇。相反,「白蛇」很依赖普奇,惊慌的时候常常需要神父的指导。   该谣言不知为何流传极广,几乎是二创圈共识,甚至明目张胆地写在恩里克·普奇的角色百科里。许多读者信以为真,并由此衍伸解读出普奇内在矛盾虚伪,连代表自己精神灵魂的替身都反感他。实属无稽之谈,遗毒无穷。特此辟谣。 [209]夜谈:其一   吉良吉影习惯在做晚餐时收听新闻广播,用意不明。无论国际局势还是小镇轶闻对他而言应该都没有了解价值——又不会在这个世界常驻。但他照听不误。   瓦伦泰一进门就能让人知道是他进了门,他说话总是极有辨识度:“Daddy下午去接你,老师说你逃学,坐社会人士的车走了。”他踱进厨房,站在门外,冲着你的背影半开玩笑地问怎么回事。   倒不是真担心你被拐。他去学校时,听见接待老师的描述,就猜到是迪亚波罗接走了你。   那老师满脸为难,歉意地连连鞠躬,不断道歉,说不敢拦,那个人很有些权势,而且您女儿是自愿跟他走的。“我不放心,之后有报警,但警方到现在还没回复。”   这时候或许该搬出前美国总统的头衔压人:“比我还有权势吗?”但除了每月拿着一份明显乱填数额的总统退休金外,瓦伦泰找不出任何自己当过总统的证据——包括历史书。所以只得作罢,假装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哦,没事,是认识的。现在的孩子真叛逆,做什么都不提前跟大人说一声。”   想想也是,一位19世纪的总统,在21世纪拿着天价退休金跟人合住在一栋普通城镇的公馆里,怎么看都很奇怪。作者大概没在相关设定上多费笔墨,所以逻辑潦草,处处漏洞。   迪亚波罗听见瓦伦泰自称“Daddy”,咋舌以示恶心。他自己不擅长甜言蜜语,也不爱听别人说腻歪话,尤其是一个年近半百的老白男对你说这种性暗示词汇。“她先找了Godfather。”迪亚波罗偶尔会在嘲讽别人时拥有语言天赋。   瓦伦泰尚不知道你在学校的事,普奇这个真Father给他说明了一遍。   你埋头择手上的芹菜,不去看厨房外的状况。今日已经摄入分量超标的安慰,再多你要接不住了。   每个人听完都说要替你出面、摆平、解决——解决这个词是用得最多的。你感觉自己被重视得过头,不由得扭捏起来,有点害羞,还有点受之有愧的内疚。   你知道自己挺矛盾的,没人站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觉得委屈,太多的关心涌过来又让你想逃跑,你可真是个麻烦精。你不是不高兴,只是被一种很陌生的感受弄得心脏发胀,兵荒马乱。跟吉良吉影一起专注于准备晚餐是现在唯一能让你平静点的事。   你没想好用什么姿态面对这么多关心你的人。   虽然没看,耳朵却仍忍不住捕捉厨房外的动静。   瓦伦泰说他买好手机了,把电话号码也存进你手机了,希望你下次能先想到他。   迪亚波罗嚯了一声:“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来这么个古董?”   吉良吉影关掉你面前快要沸出来的汤锅,叫你专心。   到了饭桌上,你又一次表示,可以按乔斯达家说的处理方式,你没意见。   你不希望荒木庄为了这点小事在这么紧张的时候跟乔斯达发生冲突,而且:“不能让乔斯达觉得我很重要吧,还是别显得太重视了。”   当时因为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莫名其妙的,加上近几天接二连三的心理冲击,一下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崩溃得没了理智。你现在已经缓过来,觉得好多了。   迪奥无所谓地表示实在瞒不住就不瞒了,什么大不了的;吉良吉影让你专注于自己平静的生活,不必再管其它事;迪亚波罗用之前在车上时看你的那种眼神看着你;瓦伦泰虚望着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似在沉思,一个未完的计划在他眼中酝酿……   只有普奇观察了你一会儿后说:“她愿意的话就照她的意思来吧。”   也不知道这些我行我素的家伙听没听进去。   晚餐过后,你窝在客厅的单人沙发里看电视,倚着瓦伦泰送的玩偶兔、抱着吉良送的玩偶猫,按着遥控器切了一个台又一个,最后停在一部已经播到中途的电影,将就看起来。   瓦伦泰端着茶盏在一旁的长沙发上落座,面朝电视,却似乎并未专注于情节。过了会儿,其他人陆陆续续来到客厅,开始交流情报。你把电视关成静音。普奇从围坐的茶几前回头看了你一眼,说没关系,你继续看吧,不会影响他们的。   这世上几乎没什么东西能真正影响他们,你想。对自己的存在感到些许不安。他们本来这么强大,你会不会变成他们弱点和软肋,给他们造成危险呢……   你把电视音量调得低低的,保持在不盖过他们正常说话声的程度。本来也不是那么想看电视,只是无事可做。半道看起的电影没法完全看懂,主人公在高速路上狂奔,不知是要躲避追杀还是要去追杀别人。   电视背景音和他们的交谈声糅杂在一起,彩屏的光影在室内流动。你看着他们,同样像旁观一部电影。从一定距离之外、以抽离者的视角,跟你身处他们之间时看到的东西是不同的。有些特质,他们只在与势均力敌的人相处时才会显现。   迪亚波罗说你什么都不懂。   或许他是对的。   情报交流已毕,吉良吉影去洗澡,其他人没有散的意思,仍留在客厅。你的单人沙发被你和玩偶占满,毫无空隙,没有谁能坐到你身边。你大概是下意识这么做的。你喜欢有他们陪伴但又不用卷入其中,看着他们或坐或卧,谈天说地,每个人都活生生的,这让你安心和幸福。而一旦介入,平衡就会打破,所以你宁可远一些。   他们并没把注意放在电视上,只是坐着闲聊。普奇又谈起请家政服务的事,你现在没法靠替身做家务,吉良吉影也不会给其他人帮忙,他只愿意负责一顿晚餐——在有你协作的情况下。   迪亚波罗不喜欢闲杂人等在屋里进进出出,说买几个扫地机器人来,或者每周在有人监视的情况下叫家政公司上门大扫除一次。   迪奥慵懒地侧卧在沙发上,评价他不会享受生活,有人伺候和让机器处理完全是两种感觉。   迪亚波罗反驳有个毛区别,屋子变干净的结果留下就行,人多眼杂只会碍事,机器精准可控比人好用得多。   普奇和瓦伦泰都是家中仆人成群的贵族老爷,在这个问题上是坚定的人力派,票数3:1,迪亚波罗完败。迪亚波罗用跟你们这帮落后土鳖没什么好说的眼神扫了一遍所有人,拿起自己的电脑回房了。   他离开前视线也扫到你身上,你坐在玩偶之间,仿佛也是一个玩偶摆件。你不擅长与气场强大的人对视,下意识躲开了他的眼睛,没能看到他对你反应的反应。你把目光黏在电视屏幕上,那个在高速路狂奔的人已经很久没出场,好像只是配角。迪亚波罗走了。   夜半时分,你翻来覆去睡不着,溜下床,打算去喝杯水,却鬼使神差摸到迪亚波罗房间门口。你站在那扇门前,后知后觉地想着我是来干吗的?他房门严丝合缝,看不见光亮也听不见声音。你抬起手,迟疑片刻,又放下去。黑暗中,你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衣裙的窸窣。你徘徊了一会儿,准备离开,门却忽然开了,迪亚波罗背着光站在门口。   “进来。”他说,压低的气声。   你跟了进去。   他桌上很乱,全是纸张和照片,电脑屏幕显示他刚才在批阅邮件。迪亚波罗一沉腰坐回电脑桌前,左手搭着键盘继续刚才的工作,右侧身朝着你问你什么事。   他几乎不用鼠标和触摸板,只靠键盘操作电脑。   你绞着手,思绪杂乱无章,最后只说:“谢谢你今天过来。”   他啧一声,但不是对你,是对电脑上的某个内容。他手速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按下回车键,然后问你没话了?大半夜就这点事?   你鼓起勇气望向他的绿眼睛:“我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迪亚波罗。”   乔鲁诺也是绿眼睛,猫眼儿一样剔透干净,两潭碧波映在阳光一样的金发下。迪亚波罗的绿眼睛不是这样,森森冷冷像两团鬼火。红发绿眼在神话中总是邪祟妖物的代表。   他合上电脑,示意你站到他跟前去。那双绿眼在灯下折射着冷酷坚硬的光,锚定在你身上,缓缓下压。你不由得矮下身体,直至到达他目光停驻的水平线。你跪坐在迪亚波罗脚边的地毯上,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你向我求助,但不信赖我的决断。”   你仰着脸,为自己辩解:“我不是不相信您的能力,您要教训几个普通人再容易不过了,我只是觉得……现在这种局势下,没必要……”你不希望自己成为谁的弱点、软肋,成为招致他未来危险的导火索,“只是一点小事……”   “你看不起我。”迪亚波罗打断道,重复你的用词:“一点小事。”他冷哼,“你觉得我只是给你摆平一点小事就会惹祸上身,连这么一点小事也不相信我能解决。”   你低头看着他的裤脚,温温吞吞:“毕竟是我的事,既然我都觉得无所谓了,就……”   迪亚波罗说你傻,连生气都不会,“谁给你养成的这鬼德行?”   “……JOJO自己遇到这种事也不会生气的。”   他们每个人都试图用自己的性格影响你,但每个人都秉持着自己的原则从不受旁人影响。他们总是那么坚定、那么勇往直前,哪怕没有任何同伴也可以单枪匹马地前进……   他们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担心……   你又一次觉得自己很多余,心下一阵难过,你拽住他的裤脚:“迪亚波罗……你是不是不喜欢人家关心你,或者觉得没意义。要是那样的话……我就不说什么了。”   迪亚波罗翘着的二郎腿停止了此前细微的晃动。   “你觉得我替你担心是不相信你或者看不起你……你说的也有道理,要是我相信你什么都能做好,我就不会担心了。但人就是会担心自己在意的人,这是没办法控制的。可如果你确实觉得不需要或者受到了羞辱的话,我就不这样了……”   迪亚波罗沉默着,而后抬起你的脸,抹平你皱巴巴的表情,把你从地上拉到自己腿上。他圈着你,拿你很没办法似的,“你真是什么都不懂……” [210]夜谈:其二   你应该懂什么呢?你认识的每个人都那么难懂。   你看着迪亚波罗,想从他眼睛里读出他要你懂的东西,却在翠雾缭绕的雨林里越陷越深、迷踪失路。视野里浓绿的色块逐渐放大,挤占所有,充盈一切……你恍然醒神,慌张地偏过头,他的吻擦着你嘴角掠过去,错位地印在你脸上。你听见他略带不满的气声,鼻息吹拂在耳垂下方,一下给耳朵烫熟了。   迪亚波罗翘着二郎腿,你跨坐在他腿上,他挪了挪身子调整坐姿,肌肉在紧绷的皮裤下弹动,热量透过睡裙传导到你腿心。你遍体烧透,心如鼓擂,僵硬地维持着刚才躲吻的姿势,一动不动。好在因为偏头错开了视线,不必对上他令人心慌意乱的绿眼睛。   他一手圈着你的腰,一手贴着你后颈缓缓下滑,顺着领口摸入,抚上你的脊背。他皮肤灼热,掌心粗糙。所经之处,无不激起一阵阵连绵不绝的战栗。你忍不住轻轻颤抖,难以自控。你小心的控制着自己急促的呼吸,浅浅地在喉咙口打个转就回归空气,尽可能安静无声,像是怕惊扰到这头与你相贴的猛兽。   那颗艳丽的沉重头颅压在你颈窝里,“一个人半夜来我房间,没考虑过会发生什么吗?”   你听见自己连声音都在哆嗦:“……您不会那么做的……”你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尝试挣扎。一方面是被他的威压慑住,动弹不得,另一方面是潜意识里的信赖和侥幸。   在荒木庄,如果你大声呼救,会有人来的,但你没有。你总觉得还没到危险得要尖叫的情况,你下意识地认为他不会伤害你。你的本能为他侵略性的气场和行为举止害怕,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却总在心存希冀地不断重复:“没事的……没事的……”你不愿意把他当作要尖叫着推开的人……   迪亚波罗的手掌停在你脊背上,双唇回到刚才错吻的地方,贴着你的脸颊:“所以说你什么都不懂……傻瓜……”   他后仰靠上椅背,恢复到之前与你对视距离。你两颊尚未退烧,想到他现在能看到你脸上的颜色,愈加烧得厉害,只好低了头不去看他的表情。你听见他笑了,很轻,只一声。   “……那你是愿意我继续担心你的意思了?”你慌慌张张的,把话题往回引,“所以不要……”   你额头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指节,他说这是两码事,敢动你就是挑衅他的权威,绝不能轻拿轻放。他当Passione Boss的时候,哪怕机场收保护费的底层跑腿小弟被人害了,也必须揪出凶手严惩不贷,因为动他的人相当于拂他的脸面。“但凡规矩松一次,下次就有不知死活的东西蹬鼻子上脸。”   你心说欺负你的人也不知道你跟荒木庄的关系,她们纯粹是针对你的,不算挑衅荒木庄的权威吧。乔斯达家也以为你在荒木庄是个底层工具人,肯拿出那种解决方案够有诚意了。   你真的不希望他们因为你平添许多不必要的风险麻烦与变数……   你又露出皱巴巴的苦恼表情,迪亚波罗揪了一把你的脸,说你窝囊,被人欺负了不生气,有人撑腰也直不起背,到底是看不起他还是看不起你自己。   “我会生气啊,我当时很生气的,如果不是徐伦拦着我,我当场就打回去了。可是我后来给你打电话,你马上就来接我走了,大家也都安慰我,我心情就好起来了,干嘛还浪费时间去生气?”   迪亚波罗说跟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讲的,你少管这件事就行了,你消气了他可没消气。   “……那我做点让你开心的事,让你消消气好不好?”本来也是你哭着喊着求他去的,他肯定做好了跟人斗狠的准备,结果一过去你又说不用了,他那一鼓作气起来的   迪亚波罗挑起一边眉毛,问你打算做点什么让他高兴   “我不知道啊,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久久地盯着你,直盯得你毛骨悚然,然后猝不及防地抛出一句:“瓦伦泰那天晚上怎么对你的?”   你脸又腾地烧起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他让我用手……”   迪亚波罗哼了一声,莫名有点得意似的,视线落在你嘴唇上。你不自在地垂下眼,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   你还想问他怎么才肯不去跟乔斯达家的人争那口气,圈在腰上的胳膊忽然收紧。你倒向他,被按在他胸口,他下巴搁在你头顶。迪亚波罗就这么抱着你,打开电脑继续刚才的工作。   室内唯一的光源电脑桌上的台灯,他似乎不喜欢待在太亮的环境里。台灯照着电脑,光线四散着渐渐隐入黑暗,迪亚波罗坐在昏沉沉的光晕边缘,你靠在他怀里,听着键盘的咔哒,安静地当他的抱枕和玩偶。   你试着想象他以前的生活,那不太难,只要把当下这幅画面里的你摘除就可以。他待在自己的别墅或安全屋,面前摆着电脑,穿着清凉的纱网上装或者浑身只披着一块薄布,脸上画着浓妆或是已经卸去,肩头搭着湿发和毛巾。他双手搭着,键盘如钢琴家一般舞动,或者百无聊赖地单手敲敲打打。他的绿眼睛反射着荧光,荧光照着他南意人粗糙的麦色皮肤和雀斑晒疤。他足不出户,但在整个广阔的网络世界无所不至,每个角落都遍布着他的足迹。他在信息的深海里潜游,像个幽灵,悄无声息,暗中控制着意大利的一切,成为它实际上的君主和影子帝王……   你想象着这些,感觉似乎离他近了一点,从“什么都不懂”到“可以懂一些”。   你所要做的全部,也不过是努力去多懂他们一些、多理解他们一些,如果可以的话,多喜欢或多爱他们一些,这样无论将来谁带你走,你都可以说一声:“我准备好了,我不害怕。”   迪亚波罗敲下最后一个键,合上电脑。你从他胸口仰起脸,“如果最后是你带我走,我不会怕的。”   他好笑地看着你,“真不知道你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面对还没惹上的危险和麻烦,你能被自己的预想吓到担惊受怕,只想大事化小,息事宁人。而面对他这个真的的危险人物,却又缺少必要的警惕。   你说:“教父大人,拜托了,这样吧,把人找出来之后,让我揍一遍就算了好不好?” [211]决心:Determination   你没去上学。至少在乔斯达家查清真相、将那些碍事的人赶走之前,你都不想再回那个地方。至于这事过去之后你还要不要去学校参与调查……到时候再说。有透龙跟进应该足够了,他在人类社会混迹多年,比你这个真正的人类更游刃有余。   说起来,上个世界就是透龙最先遭遇主人公,这次该不会又……如果在这个世界透龙被意外封印,后果绝对比上个世界更糟,你们要面对的敌人不仅有主人公,还有随时准备撕破脸的乔斯达……   你想到瓦伦泰和普奇说乔斯达有所隐瞒……乔斯达也有乔斯达的计划和后手,用来对付荒木庄……   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鹿死谁手……   你抱着脏衣篓蹲在洗衣机前,旋转的滚筒翻搅起五颜六色布料漩涡,水声哗哗作响。你发着呆,直到有人喊你。你循声看见普奇,他问你怎么了。你站起来,发觉腿蹲麻了,于是靠到洗衣机上,“没事,就是……看衣服,洗好没……”   当然不是,洗衣机洗好了会自动响提示音。你只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又不能不接话。   普奇搁下书,走到你面前。“你在恐惧什么?”他问。直指你自己都未必觉察的核心情绪。你下意识否认,不愿表现得脆弱,也不想添麻烦。摇头说NO的时候却不期对上他洞察一切的黑眼睛,否定词的发音随即散去了……在普奇面前掩饰情绪是徒劳且没必要的。   你被他眼里的十字吸住视线,他回以温存的目光,并不给人以被凝视的压迫感。你看回洗衣机,默了一会儿道:“没关系,我经常不安,胡思乱想些糟糕的结果,周期性犯病似的……没什么影响,不用每次都浪费时间安慰我,让我自己呆着,等这阵情绪过去就好了。”   普奇把手放在你头上安慰你:“正巧,作为这里唯一无所事事的人,我有大把时间浪费。”   你配合这句玩笑话浅笑了一下。很少听见普奇说不那么严肃的话。   其他人都有身份安排,透龙也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任务地点,只剩你和普奇。你没去学校,于是主动承担起荒木庄的日常家务。“非常时期让底细不明的人进大本营还是不太放心,家政服务的事再延挨一下也可以。”你说。也有意让自己保持忙碌,以免闲下来多想。而且你不愿意出门,你想窝在荒木庄,待在熟悉的人身边。   “跟我谈谈,孩子。”普奇的手指埋在你发间,“谈谈你的恐惧,你想了些什么可怕的糟糕结果。”   你伏着洗衣机,机器震动着,带着你颠簸,你感觉自己趴在一条目的地未知的传送带上。“……只是胡思乱想,那种忽然的心慌,每个人都会有的,没什么意义……”   他捧着你的脸转向自己:“我想听。”   你懒懒的随他摆布,他始终用那种理解的包容目光耐心地看着你。你叹了口气,从洗衣机上直起身。普奇放下手,摆出认真倾听的神情。你问他:“您能不能……抽走我的痛觉,就是,像抽走记忆DISC那样?”   普奇没料到你会问这个,迟疑半秒才跟上话题,“我可以稍作催眠,让你暂时感觉不到疼痛。”   你点头,说足够了,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神父,我得求您一件事。适当的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适当的时候,但您应该是能判断的,就是,您觉得……危急的时候,把我的眼睛剜出来。”   他表情一瞬凝住,唯有目光千变万化地切换着含义。他没问为什么,只是久久地看着你。他意识到你是认真的。“……因为乔鲁诺?”   “是的。”你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乔斯达肯定也有他们的保险手段,这双由乔鲁诺制造的眼睛。”你点着自己的眼角,“虽然卡兹检查过,现在是一双普通的正常眼睛,没有多余的细胞结构。但将来,某个关键时候,他会不会……让……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总之就是,让它们变异成……别的东西,来杀死我,或对你们不利……我不清楚。乔斯达家的人不是傻子,我不敢赌……”   如果没了眼睛,你再想用「败者食尘」为自己争取胜机就更是难上加难了……不,应该说是根本没可能,你不可能赢了……你捂着眼,靠着洗衣机滑下去,说出决心的轻松和疲倦侵蚀着你……   普奇在你瘫到地上之前把你揽起来,搂到怀里。他不说话,唯有沉默的拥抱,他是一尊肃穆但有温度的神像。你感到倾诉的渴望……   “我怕很多事,Father,很多很多……多得说不完……”你虚弱地呼吸、喘气,体会此刻还活着的实感,从他来自天国的熏香里汲取生命力。“我做噩梦,总是类似的场景。所有人都在消失、死亡、离开,一个接一个。我在末日崩塌的废墟里走啊走,一直走。我不知道要去哪,可能在返回起点,也可能在走向终点。我似乎想找某个人,但记忆里的面孔模糊不清。我只是走,继续走,除了走下去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城市在风化,沙尘越来越厚,直到我什么都看不清,然后发现自己已经被埋住……”   普奇抱着你坐到沙发上,让你躺下。你枕着他的腿,蜷着身子。他抚摸你,一遍又一遍:“我们会赢,你会有新的眼睛……”他不说空洞的安慰,像是乔斯达不一定对你的眼睛做了什么手脚之类的话,那说服不了你,你没那么笨。事实上你是想得太多、太聪明,所以才提出这最保险的措施。   你不怕丢一双眼睛,也不是没丢过。你怕的是即使自己已经做出了最大限度的努力、甚至牺牲了唯一有机会参与争夺的可能,却仍然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有不好的预感……”你说,“我总觉得你们会发生什么可怕的意外,因为我……你们有时候对我太认真了,这让我害怕……”   后来的事你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普奇叹息般的絮语:“睡吧,睡吧……”然后你昏昏沉沉地合上了眼,再醒来发现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门是关着的。   你慢动作坐起身,抱着被子靠在床头。你知道你在杞人忧天,没人说得好未来会发生什么,也没人能向你保证一定会赢。他们每个人都有着比你丰富得多的实战经验,也更熟悉自己的对手,他们会尽全力去挣得胜利。如果连他们都无法取胜,你再怎么担心也没用。你能尽的全力也就是在关键时刻自毁双目,不拖他们的后腿。   按照普奇给乔安娜植入的潜意识指令,再加上你摘除眼球让乔斯达可能埋藏的底牌失效,荒木庄绝对能万无一失抢先到达造物主的世界。但实际跟乔斯达家的人接触过后,总有一丝不安萦绕于心,那种恐慌时不时撞击着你的心脏……   晚些时候,普奇敲门进来,坐在你床沿观察了你一会儿,问你愿不愿意吃些药,抗抑郁的。   你歪过头看着他,他从你的眼睛里读到了答案,没有强求。“不愿意也没关系,只是问问你的意见。”   普奇说你要是状态实在不好,就待在荒木庄修养,别再参与调查以及和乔斯达家的纠纷。他抬手抚摸你的眼尾,“你已做了你能做的,我见识了你的觉悟,剩下的交给我。”   你反握住他:“如果还有我能做的请一定告诉我,这比抗抑郁药管用。” [212]乔鲁诺·乔巴纳在行动:其一   你趴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翻书打发时间,字句从脑皮质上滑过,不确定有多少挤入了繁乱的思绪。   书是从迪奥那借来的,他房间里有一整面书墙。他告诉你普奇也喜欢看书,甚至有自己的家族图书馆。他第一次在教堂遇见普奇的时候,发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修士的私人书架上摆着不少离经叛道的读物,小语种翻译版,教堂的老古董们看不懂,估计还以为是什么正经书。   很难想象普奇会读什么不正经的书,但你也不觉得迪奥会特意在这方面懵你。大概只是相对神父的身份而言不那么合适的书,像是《十日谈》之类的,你没多问,你只是想随便借本书打发时间,好让自己少胡思乱想。   普奇的房间没有书墙,只有一本英文版的《圣经》。作者设定如此,或者忘了细写。   思绪从书飘到普奇,飘到普奇退化成「白蛇」的替身,想到他说替身变得奇怪,会嫌他烦;想到迪亚波罗反常的帮派,部下异常贫穷;想到瓦伦泰来源不明的总统退休金……书本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你合了合眼,把书推到一边,翻身仰躺到地毯上。   户外一点金色撞进视野,你一挺身坐起来。乔鲁诺察觉到你的注意,朝你抬了抬手。落地窗外是庭院,庭院围着篱笆,篱笆外是街道。乔鲁诺在街道上,正往院门走,见你已经跟他对上视线,停下步,在外头招手示意你出去。   你套上鞋出了门,走过前院的卵石路,推开院门。乔鲁诺双腿一直一曲站在那儿,问你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你不想跟他独处,让他进荒木庄来聊。他刚才应该是想进荒木庄找你的,只是恰好你在落地窗前读书看见了他,就省下了敲门的功夫。   乔鲁诺问你还有其他人在吗?   或许他不是来找你的,毕竟在他看来你只是个说不上话的小人物,要找荒木庄谈事也得找有话语权的才行。   “只有迪奥在。”你说,“而且他在睡觉。”现在刚过午时不久。   乔鲁诺摇了摇头,拒绝了进门的邀请,说就是来找你的。“我不希望像上次那样,被某些我行我素自说自话的家伙打扰。那根本不是能解决问题的谈话,只是泄愤和无意义的争吵。我不喜欢做没用的事。”   他这样年轻,说话却一套一套的老气。你不大乐意同他打交道。   乔鲁诺看得出你的抗拒,用诚恳的语调展示自己没有恶意:“小姐,仔细想想,当下这种局势,我不可能轻举妄动对你做什么。你可以相信我,真的只是谈谈。”   你倒不担心乔鲁诺害你,他这么理性的人,至少现在不会,当初和谈的时候他也是休战派。你不想接近他是出于别的原因,你说不好,反正就是觉得不大舒服。   但现在不是由着脾气耽误事的时候,所以你点头了。   你跟着他沿街走下去,不是去学校和乔家大院的路,应该只是随便选的方向。深秋的阳光暖而不烈,他金色的鱼骨辫在脑后一扬一扬,翘起的细碎发丝毛茸茸的。   乔鲁诺简洁利索,不耽误时间,直接说起他上次跟迪亚波罗商量怎么处罚那几个欺负你的人。他们那次是用意大利语谈的,乔鲁诺不清楚你是否知道谈话内容,所以从头说了一遍。你注意到他省略了关于那几个名字部分。   “他的要求完全不合理,我方不可能接受,理智点考量的话,实在……”   你默默听着,意识到迪亚波罗应该还没跟乔鲁诺说你们愿意接受乔斯达家提出的方案的事,想必是没耐心特意去提一嘴,又或者是想试探看乔鲁诺到底会怎么做,会不会为了几个路人坚守底线。   话题既已到这,你不想再纠结那件听起来似乎已经很久远的事。被关在仓库里泼水什么的,跟现在令你忧心不安的东西比起来,就像原子弹落下前操心没除的杂草一样。   “不用再管那个了,反正我不会再去学校。”你打断乔鲁诺的话头,“你们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荒木庄不会真为这点小事跟你们过不去。”   乔鲁诺停下来,碧水样的绿眼睛在行道树的影子下忽明忽暗,微风在你们头顶沙沙作响。   你看着腿边婆娑的光斑,如同许多金色的甲虫攀在身上。乔鲁诺衣摆有一枚瓢虫别针,按传说是好运的象征……   “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你很累,而且觉得腻烦,“你们不用担心那几个普通人的生命安全,专注正事就好。”   乔鲁诺眼皮压了压,藏住自己那股聪明的算计劲,尽可能不经意闲聊似的:“哦,这样……迪亚波罗之前态度那么强硬,我还以为,不可能这么轻松和解……”   明明口头上把你定位为「钥匙」和「交通工具」,却在你受伤后要求对欺凌者处以极刑,甚至不惜动摇与乔斯达家的平衡关系。仅仅因为觉得受到了挑衅?有人敢动他们的资产就是冒犯?那现在又为什么……按你的说法,懒得计较。他觉得没那么简单。这些态度和转变背后……   “他就那样,情绪不稳定,精神有问题。”你理所当然道,语气里故意透出“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的不耐烦,“他纯粹跟你不对付,怄气,过后气消了也就恢复理智了。”   乔鲁诺也就决战跟迪亚波罗接触了几分钟,不可能了解他的性格为人。你这么说应该不会穿帮。   从表情看不出乔鲁诺信还是没信,你也没精力去猜,转身准备回荒木庄。   他又叫住你,问你很着急回去吗?   你说不然呢,在这里继续站桩玩木头人啊?   乔鲁诺被你呛声,不怒不恼,彬彬有礼地微笑道:“我可以请你吃冰淇凌,本来再走个几百米就到了。”   你摆一摆手,走了。他没跟过来,只有声音轻飘飘地乘着风:“仗助说你在荒木庄似乎过得不好,跟那些坏人在一起心理压力很大。我还以为你会更愿意待在外面……”他如期看到你背影一瞬僵住。果然,猜对了,你比那些老狐狸好诈得多。你不愿意趁机在外面透口气,反而总想着回荒木庄,看来……   他气定神闲,准备乘胜追击:“所以……”   你忽然猛转过身,一头朝他扑去,用力扬起手要撕打他,被「黄金体验镇魂曲」归零回原位。你再扑,再归零,再扑,再归零,扑,归零……乔鲁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不明所以,两三轮后问你怎么了,同时理智地劝告你别再重复没意义的动作。   你停下来,撑着膝盖在原地喘气,像只嘶力竭的小兽朝他叫嚣:“离我远点!去过你的好日子!我跟坏人在一起压力大,跟好人在一起就没压力是不是!?跟你待在外面就应该比待在荒木庄好是不是!?我要感恩戴德谢谢你把我叫出那个魔窟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在哪都不好!在哪都一团糟!被欺负也纯属活该!因为我就是这么个适应不了环境的垃圾玩意!你满意了!?开挂人生赢家!少跟我搭话!”   你吼完,喉咙哽得慌,心脏突突直跳,多少还是后怕,可胸腔里那股无名怨气更占上风。你咬咬牙,狠狠地瞪了他,拖着腿离开。   考验、试探、考验、试探……没完没了……总是令人疲惫的现实,总是把你当作薄弱突破口来敲打的人,总是不断让你想起你是个弱点、是个危险,可能害得荒木庄满盘皆输……   你这通火发得很可笑,乔鲁诺肯定觉得你是个破防的神经病。敌对双方互相玩心理战套话是再正常不过的战术,你却这样沉不住气,这样带私人情绪。一到跟JOJO家相关的事你就沉不住气,总把糟糕的情绪倾倒给本来无辜的人。乔斯达家的人没做错任何事,他们的清白无辜使你失去了生气的资格,只像个又蠢又坏的疯子。你恨他们的正确,恨他们的清白,恨他们的无辜。嫉妒、哀怨、愤恨、焦虑、迷茫在你空虚的五脏里纠缠着翻腾。你讨厌这一切……   背后静音了没几秒,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赶上你,“我向你道歉。”   你脚步不停,说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就算要道歉也不该是你,你什么都没错,你在为正义而战。我只想你离我远点,错的是我,我脑子有病,跟好人待在一起我不舒服。鉴于我是个坏人,我就不为刚才吼你的事道歉了,因为我是坏人,所以我没素质。   “我请你吃冰淇凌好吗?真的,我们去甜品店,坐下来,谈些别的事,跟刚才那些话题无关的、完全的公事。”他绕到你前面拦住你,“至少刚才,只有一句话,请允许我纠正你——你被欺负不是活该,我们已经把那些人查出来了。”   你被挡了路,没法前进,抬眼怒视他,“我说了,我已经不在乎了,荒木庄也不会再计较。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   乔鲁诺的绿眼睛比迪亚波罗有洞察力得多,他异常肯定地点穿你:“你当时很在乎,你为此跟乔安娜生气。”   你深吸气把鼻腔里的酸意憋回去,“当时是当时,我是个情绪化的疯子,老擅自对别人抱有期待,以后会尽量改。比如现在,我已经不生气了。”   他冷静地看着你:“你在生气。” [213]乔鲁诺·乔巴纳在行动:其二   你到底还是跟他去了甜品店,为了证明自己没生气,或者为了不耽误他说的“公事”,哪种理由都没关系,反正你留下来了就行。他还有疑点没弄清。   乔鲁诺用眼角观察你,你面无表情,走得直冲冲的,目不斜视,哪也不看。他不得不提醒你停下:“已经到了。”   你刹住步,跺着脚往回走,蹬蹬蹬,踏回他停驻的甜品店。他选定了一张户外的餐桌,正站在桌边。你拽开他对面的椅子用力坐下,几乎是把自己整个砸进椅子里,散开四肢扔在那儿。乔鲁诺听声音就知道你肯定磕出了淤青,但你毫无反应,像个死物,唯有胸口起伏的呼吸证明你还是个活人。   乔鲁诺把菜单递到你面前,你看都懒得,于是他自作主张向侍者报了几道甜点名。如果你不吃的话,他可以一边告诉自己浪费可惜一边吃掉双份,理由充足。   他晾着你,等你消气,自顾自梳理起目前得到的线索。你说迪亚波罗那天的表现是纯跟他不对付,他将信将疑。他确实不了解迪亚波罗,而那家伙的精神疾病也确有其事。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跟PASSIONE扯上关系是因为泪眼卢卡,迪亚波罗下令把伤了泪眼卢卡的家伙揪出来处刑,尽管卢卡只是个底层小混混。所以,迪亚波罗的反应,或许只是常态……这点暂且搁置一边。   你发火时的情绪很真实,在听到他“急着回荒木庄,不愿意待在外面”的质疑后,那段叫喊包含的信息比之前的谈话更有解读价值。照你的意思,你想回荒木庄,并不是因为那里有多好,而是因为“哪里都不好”,跟他这个乔斯达待在一起不比跟荒木庄的坏家伙待在一起更轻松。   如果你是冷静地说出这串理由,倒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遮掩意味,但你是失控地吼出来的,所以反而有些可信度。你发火的原因,据他听来,有一层自认为被居高临下施舍了好意的愤慨——“我要感恩戴德谢谢你把我叫出那个魔窟是不是!?”   所以,他那句试探你对荒木庄态度的设问,听在你耳中,含有“你跟待我在一起理所应当更加轻松高兴”的傲慢意味吗?   他不在乎荒木庄对你什么态度,他在意的是你对荒木庄的态度,这与乔斯达家后续的计划有关。就目前来看,你对荒木庄和乔斯达的态度半斤八两,觉得“在哪都不好,在哪都一团糟”。   但这无法解释你和普奇最初被绑到乔斯达家时你替普奇求情的行为,你对那边应该也是有些感情基础的,所有人都听到你说:“普奇是为数不多对我好的人,他从没伤害过我。”   综合来看,或许可以理解为:你跟荒木庄“为数不多”的一两个人关系尚可,其他人则“一团糟”。荒木庄毕竟不像乔斯达家那样可以视作一个团队整体,恶人们恶得千奇百怪,各自为阵,你在多方势力中夹缝求生,总要依靠点什么,至少表面上的恭敬友好必须保持。荒木庄看在你「有用」的份上,虽不至于杀了你,但其它方面的压迫大概少不了。而普奇这种“不会主动伤害你”的人,就算是“对你好”了。你长期待在那种极端环境下,萌发“普奇其实人挺好,不希望他死”的想法也算有迹可循,不足为奇。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好感,乔鲁诺对接下来游说成功的可能性就多了几分把握。   当然,你的实际想法是否如你所说,真实情况又是否如他所猜,还有待进一步观察。   你现在看起来不生气了,至多是漠然。维持着原状瘫在椅子里,像意大利海鲜市场那些一条条摆在案板上待宰的鱼,浑身只有呼吸用的腮在一张一弛。   仗助说你看起来有点可怜。乔鲁诺则觉得你……令人好奇。你看起来似乎随时要崩溃,一蹶不振,或者彻底爆发,摧毁自己和自己能波及的一切。但你总是努力维系着平衡,不让自己朝两个极端发展,不上不下地吊在中间,试图靠麻木和自我封闭来保护脆弱的精神。   布丁、巴菲、香蕉船、冰淇淋舒芙蕾挨个端上桌,每一道都精致漂亮,每一道都没法让你的视线牵动分毫。他记得乔安娜说你不挑食,出于礼貌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慢动作直起腰,手指摸到勺子,就近拉过离自己最近的碟子吃起来,也只是吃,除了咀嚼吞咽再无多余动作。   乔鲁诺决定从不相干的人身上引起话题:“上次你要打的那个女生,确实不是她锁的门。”   你头也不抬,“哦。”   乔鲁诺不错过你脸上一丝一毫神色:“没别的话想说吗?”后悔?反思?耍无赖?恼羞成怒?你没有做出上述猜测的任何一种,只一句无所谓的:“随便,我说了已经不在乎了。”   所以,你对于你险些误伤无辜的事没有丝毫想法?跟荒木庄里那些人一样?乔鲁诺听乔瑟夫说,柱人们苏醒后离开石窟时,路过一位名叫马克的青年,顺手将之劈成两半而毫无觉察。因为对他们而言,这跟踩死路过的蚂蚁一样,是一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事。   “你当时为什么觉得是她?就因为她叫你过去?”   你推开吃空的盘子,抹完嘴,把纸巾攥成团掼在桌上。“我就说是她,我现在也觉得是她,就算把监控录像摆我面前我也说是她,就算不是她锁的门也跟她脱不了干系,信不信随你,觉得我无理取闹也随你。现在能谈正事了吗?”   乔鲁诺好像从来不会生气,总是波澜不惊,或者说,你还没够能激怒他的资格。他湖绿的眼睛静如止水地看了你半晌,方才道:“好吧,你猜对了,她是主使,她伙同其他人一起做的。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你甩两个字:“直觉。”她叫你去领体操服时那么热情友好,等你湿淋淋地返回储物间时却一面瞥你一面跟同伴窃笑私语,前后表现出来的性格不一样。她跟你对峙时的态度和乔斯达家的人出现后的态度也不一样。就是这类微妙的、不能当作证据的直觉。她至少是个知情人士,不可能毫不相干。   反正你说了也没人信,凭别人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读出恶意,这种熟能生巧的直觉乔斯达家的人不可能有,也不可能理解。   乔鲁诺搅着杯子里的冰淇凌,半化不化,和果酱混成一团,因为要留神观察你,半天还没分心尝上一口。想到那天你边抽鼻子边跺脚地嚷嚷:“就是她,就是她,我知道是她……”而乔安娜一个劲地劝你冷静、找证据……   “你们不适合共事。”他忽然说。没头没尾的,你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抑或只是在自言自语。   他总算移开一直罩在你身上的目光,低头吃了一口冰淇淋,只一口,又慢慢搅起勺子,像是陷入沉思。“我有一个……朋友,他叫布加拉提……”   你听见上次三个名字的发音之一,分出注意听他讲。   “有一次任务,护送一个女孩到指定地点,布加拉提是队长。我们的敌人会放出使人老化的烟雾,只有用冰块降低体温才能缓解。当时的情况我不细说了。总之,有一个叫纳兰迦的队友,他一直很尊敬布加拉提,从15岁就跟了布加拉提。他中招很快,随时可能老死,冰块也所剩不多。我们护送的那个女孩,她很善良,拿冰块给纳兰迦降温。但布加拉提叫她别做多余的事,只顾自己的安全就好,纳兰迦是做好了觉悟服从命令的,不用管他。”   你听出这故事的指代,你不想说话,觉得焦躁,想要离开,可是也想听下去。   “后来,又有一次类似的情况。那个女孩忍不住说:‘布加拉提也太冷酷了,连一句「纳兰迦你没事吧」都不问。”乔鲁诺停下来,等你反应,但你只是紧绷着嘴僵坐着,脸是石膏的死白。于是他直接说完了你可能想知道的后续:“纳兰迦回答:‘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乔鲁诺把化成奶昔的冰淇凌推到一边,看样子是不想吃了,他好像也没什么胃口,尽管提出要来吃冰淇凌的是他。   “我不想评价对错,尤其你和乔安娜,以我的个人经验,跟「宿命」挂钩的事全是一堆「不合理」的乱账。我要说的只是「不合适」,这就是唯一的评价。「任务优先级」的排序、最终要达成的「目标」,全都不一致。当下的分歧乃是「必然」。”   你讨厌必然这个词,「必然」的翻译就是「命运」。   “但是,如果你愿意定下新目标,为自己而战,那就是另一码事。那份全新的「觉悟」会为你开辟道路。”乔鲁诺把餐费夹在账单上,准备结束这顿宾主均不尽欢的下午茶,“如果你觉得‘哪里都糟糕’,想为不那么糟糕的「将来」努力一把,可以跟乔斯达家合作。事成之后,我们至少能保证你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不必再见到两方势力中的任何一位。”   你问他怎么做。   他慎重地回答,等契机到来时,要你做一件小事就可以,在那之前,你只用留意乔安娜的替身DISC放在哪。   一辆纯黑的车刹在路沿,后窗落下,露出迪奥的脸,“请我们的钥匙小姐私下谈什么呢。” [214]父子:Father and Son   迪奥竖起并拢的食指和中指勾了勾,你遵照自己底层工具人的身份设定,顺从地走过去。迪奥在车后座,驾驶室正后方的位置。你打算从另一侧上车。他往车窗后略退了退,继续勾手,示意你就从他那边上来。你停顿了一下,还是照做。他满意地吐气:“真乖。”   乔鲁诺给你一个普通人应有的尊重,待你上车后,微微弯腰与车内的你视线平齐,挥手以示告别:“再见,小姐,我方会如约处理那些欺凌你的人,希望这件事就此翻篇,不会影响我们将来的合作。”简简单单一句话,既是道别,也是间接向第三方说明为什么叫你出来——策反你的事当然不能提,这点城府还是有的。他直起身,准备离开。   “你也上来。”迪奥轻飘飘地说。隔着墨镜,不知他视线看向何处。迪奥脸朝着正前方,没对着侧车窗外的乔鲁诺。   乔鲁诺没有稍停哪怕一秒,按着自己的节奏往回走。   迪奥倾过身体,把你压在他和车门之间。他撑着下窗框,明明白白对着窗外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乔鲁诺说:“上车。”   乔鲁诺回过头,语气公事公办的礼貌:“乔斯达家现在没有需要和荒木庄交流的新情报,我也没有义务接受您的邀请,先生。”   你被迪奥挤着,局限于狭窄的空间,除了他贴身的黑皮衣什么都看不到。你看不到迪奥接连被拒后的表情。他没说话,空气静滞着,有点憋闷,而后忽然被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开,凄厉异常,尖得人头皮发麻。你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不明所以。驾驶室惨叫连连,在你神经上拉锯。车外有奔跑的脚步、惊慌的叫喊、翻倒的桌椅,混乱地响成一片。迪奥右臂微动,往窗外扔了个什么东西,左手借着车门的遮挡在底下抚摸你瑟缩的脊背,冰凉的,并不能给予多少安慰,但聊胜于无。   “上车。”他重复了一遍。你可以从语气听出他的表情——笑意正凝固于上扬的嘴角。   乔鲁诺声音染了情绪,但仍克制地压着:“伤害无辜普通人是违约行为。”   迪奥听起来吊儿郎当:“所以呢?你要回去告家长?”他笑,结实的肉身压着你,在紧绷的皮革下随笑声震颤,冷而坚硬,令人畏怖。“你是要上来拯救无辜还是去草拟外交辞令?”   你听见乔鲁诺返回的脚步。迪奥揽着你的腰从窗边退开。你对腰上的手一无所觉,惶然地张望,急于探查发生了什么。   乔鲁诺路过后门,没上车,从车头绕到副驾拉开门坐了进来。窗外的路面上躺着一片沾血的肉色玩意,薄薄的,被阳光照得半透明。驾驶室的惨叫始终没停,司机捂着右耳,血水不断从指缝溢出……   你不认识驾驶室的男人,也不知道迪奥怎么把他弄来开车的。他没被种肉芽,满脸冷汗,涕泪交流,整个人浸泡在极度的恐惧之中。鼻涕流进他颤抖的嘴唇,他在哀嚎,连同散碎、重复的词句,听不出逻辑。他看起来随时要崩溃,或者已经精神错乱,就像你第一天到荒木庄时,比那更糟……   他哭着说:“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乔鲁诺治好了他的耳朵,叫他下去,“我来开车。”   那中年男人哭得像个小孩:“好的,好的,我要回家,我想回家……”他扳着车门,却怎么都动不了。你知道他的感觉,他手脚软了,不听使唤,急切地想逃离但没法行动。你理解他,但只能置若罔闻,你垂下眼睛……   他绝望地看着乔鲁诺,像仰望一位金发的天使,浑浊的泪眼里写满求救信号,弱者总是本能地知道谁是向他们施放善意的人。乔鲁诺用替身抓住他,准备把人提出去,忽然一改力道猛地推了那人一把,两只金色的拳头随即在司机刚待的地方轰然相撞,音爆震得你耳鸣。   迪奥朝司机挥拳,而乔鲁诺推开司机格挡下了攻击。   司机被推得跌出驾驶室,摔在外头的路面上,一条腿还缠着安全带。他手脚并用挣扎着爬起,颤抖地扑向自己的掉落的耳朵,拾起来揣在怀里,边哭边踉跄着跑远,似乎没意识到耳朵已经治好。   你有那么一会儿庆幸乔鲁诺在。你知道自己很虚伪。如果让你在乔鲁诺这个好人和荒木庄那伙恶人中选一边活下来,你还是会选荒木庄。你并非一个值得被保护的善者……   「世界」的拳头被「黄金体验镇魂曲」击碎。迪奥带着黑皮手套,看不见内里什么情况。他隔着墨镜与乔鲁诺对视,而后哼笑一声,抬起手,血液顺着手套口淌下,指节以违背生物学常理的方式抽动了一会儿,恢复了原状。他收回替身,鼓了两下掌:“力量和速度都不错,时机也很精准。”   你后知后觉地找回呼吸,不清楚迪奥在发什么疯,还有迪亚波罗,一个两个地招惹乔鲁诺,乔鲁诺是他俩招惹得起的吗?你感觉到迪奥搭在腰上的手,冷冷的,思绪重新激活,拧着身子想躲开,被他用力箍回去,磕在坚如磐石的肌肉上,严严实实揽在臂弯里。你懵住,不明白他哪根神经搭错,刚刚好不容易才在乔鲁诺面前撇清跟荒木庄的关系。   你下意识看向乔鲁诺。他视线落在迪奥箍着你的那条臂膀上,然后抬起来衔接上你的目光。忽然一阵不自在的羞耻,你被烫到一样错开眼,不敢面对他剔透干净的碧绿双眸。你现在迫切想摆脱与迪奥相贴的肌肤,不仅仅因为担心暴露,还因为来自第三方的注视——一个「正确」的人的审视。   “您弄疼我了……”你挣扎道,却只敢使暗劲,不敢真大幅度用力。迪奥把你揽得很紧,气场压得你死死的。反正你用多少力都一样,他纹丝不动,揽着你的手掌贴着腰下滑,摸上大腿。   你说不出话,血一下全涌上了脸颊,隔着布料也感觉得到他动作里暧昧的情欲。你太阳穴突突直跳,嘴唇发抖,偏头仰视迪奥。迪奥没看你,他在看乔鲁诺,“做个乖孩子,别背着我搞小动作。”像是同时对你们俩说的。   乔鲁诺礼貌地没继续看迪奥摸你大腿的画面,以免加剧你的难堪,同时抛出话题问迪奥到底有什么事,显然想尽早摆脱这场尴尬的荒唐闹剧。   迪奥油腔滑调,没个正经:“没事就不能一块聊聊吗?这么生分?”好像他俩应该很熟络似的。“我很欣赏你,年轻有为,才15岁,就打败了那个迪亚波罗。”   乔鲁诺不冷不热地回了句过奖,“没事我就先告退了。”   “我很好奇,关于你。”迪奥抬高音量,“不跟我谈谈你将来的远大抱负和现在的傲人成就吗?我向来喜欢成绩好的小孩。”   “告辞。”乔鲁诺拉开副驾驶室的门。迪奥做作地叹气,说现在的小孩真叛逆,一点不尊敬长辈,果然是有代沟。“我得另找个司机了,跟不上时代就是有这点不便。”   乔鲁诺回过头,再次警告:“伤害无辜普通人属于违约。为了我们双方的利益,我不建议你反复尝试这种挑战乔斯达家底线的行为。会有人向你开战。”   “如果我刚才真杀了那个人……”迪奥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摄人心魄的华贵金瞳,视线丝丝缕缕地纠缠住前座与他外貌相似的美少年,“你会包庇我,对不对?”   一旦荒木庄滥杀无辜普通人的消息传到乔斯达家,以乔纳森为首的几个JOJO绝不会放任他胡来、允许这种恶劣行径进一步发展。协议终止、全面开战,造物主的世界到不了就不到了,如果为了复活亲友而对反派们的恶行睁只眼闭只眼,才是对逝者最大的侮辱。   但在乔鲁诺或乔尼眼里,这些普通人的牺牲值得他们放弃抵达造物主世界的机会吗?如果只有他们无意中得知了荒木庄杀人的事,会不会视而不见地瞒下来呢?   “我最近一直喝血包。”迪奥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你,“说实话,我开始想念新鲜的血液和狩猎的快乐了。”他歪头作出探究的表情,“你会包庇我到死亡人数第几位的时候?个?十?百?你朋友的命值几条外人的命?”   乔鲁诺合上车门,坐回驾驶室:“我不介意把你的死亡归零,这样荒木庄也不算减员。您那些所谓的‘同伴’想必不会因此选择撕毁协议跟乔斯达开战。”   荒木庄当然没有任何团结友爱的精神,仅仅是为了能顺利抵达造物主的世界而拒绝减员。如果迪奥陷入「死亡循环」,他们未必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别耽误抵达造物主的世界就行,少个竞争对手更好。   “你能这样对我,就有可能这样对其他人。人人自危。那些谨慎多疑的家伙可说不准会做出什么反应。”迪奥不受威胁,至少表面上很镇定,“再者,就像之前说的,我们抵达造物主世界的意愿可没你们那么强烈。”   你紧张地关注着他们沉默的对峙。   「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虚影在乔鲁诺身边隐隐浮现……   迪奥扬起手:“休战期间,别这么紧张,只是想邀你共进晚餐、增进了解。”他说,“毕竟缺席了你15年的人生成长,我很遗憾,儿子。” [215]“家宴”:Feel out   你们在一家从外部门面到内部装潢看起来都很高级的意大利餐厅吃了顿很难挨的晚餐。   难挨指的是你。他们俩看起来还好,从容有余,至少表面如此。尤其迪奥,他谈笑风生,举手投足无一不雅,轻松自如又不失分寸,接受侍者服务时全然一副体面而尊贵的旧英国绅士派头,维持着一种凛然难犯又谦和体下的礼教。他浅尝了每道菜,半开玩笑地皱着眉谈论以自己的味觉吃起来是什么感受,然后优雅地转一转高脚杯,抿着红酒把味道压下去:“只有酒尝起来还是一样,或许因为它年龄比我还大。”   他看起来熠熠生辉,金色的发丝在枝形吊灯下就像真正的贵金属那样反射着耀眼夺目的璀璨华光,连同金色的眼眸和耳环,衬着雪白的皮肤,令他如同金堆银砌打造出来的一般,连笑声里都是钱币的脆响。   只要他愿意,世上鲜有人能抗拒他的魅力,正如几乎无人能抵御黄金的诱惑。   迪奥表现得风度翩翩,温和又风趣,像个真正关心孩子的家长,威严而不乏亲切地询问乔鲁诺一些过去生活中的细节,并以一个体贴长辈的姿态向孩子提供人生建议:“我真为你骄傲,以你的能力,将来会收获远超现在的成就。”他微笑,眯弯起眼,金色的睫毛簇拥在深邃的眼窝里,“在乔斯达家还习惯吗?会不会偶尔觉得束手束脚?啊~相信我,我知道JOJO什么样,他有时候很有趣,只是我们脾性不合。你有同感吗?嗯?乔鲁诺,你这样聪明,应该能理解我在说什么,规矩对强者而言只是束缚。”   乔鲁诺慎重地对待他似有若无的言语陷阱与暗示,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只是礼貌,回了些无关痛痒的部分维持着表面客套,谈话始终像意大利菜上的一层橄榄油光,浮浮泛泛。对于迪奥的某些观点,他既不出言附和,也不开口反驳,可能只是懒得多费口舌,也可能是别的。你悄悄观察他,他没有外泄多少情绪给你观察。   你插不进嘴,也搭不上话,只好沉默。   不是说你不惊讶,但现在的场合显然没有给你大惊小怪地叫喊“什么!?什么!?”的余地,你只能独自在心底消化这则重磅消息。   你最开始只以为那句“son”是迪奥为了占口头便宜故意恶心人说的,就像透龙之前叫乔鲁诺“小同学”那样。现在即使知道了他们的实际关系,也仍旧没什么实感。乔鲁诺·乔巴纳,GIOGIO,乔斯达家族最厉害的王牌,是迪奥的儿子?迪奥的儿子在乔斯达家?是正派主角?   他们俩金碧辉煌地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某些角度确实能看出外貌和气质上的相似之处。你不清楚真是这样还是因为知道了他们的关系才下意识觉得这样。   不过漂亮人物总是相近的。   你打横坐在侧边,拨弄着盘子里的海鲜烩饭,没什么胃口,下午吃的甜品还堵在胃里。   乔鲁诺当时的表情,比起惊讶,更多是早有预料的轻松——总算说破了。他们俩好像都不意外,反倒是你这个外人在替他们震惊。存在血缘关系的替身使者之间会有特殊感应。你看着乔鲁诺波澜不惊的脸,心想,如果自己回到原来的世界,某天在街上遇见一个男人或女人,心有灵犀般闪过电流,你是会激动地跑上去叫爸爸妈妈,还是呆呆地远远看着在原地徘徊呢……就算相认了,这么多年没见,还能成为一家人吗……   乔鲁诺的父亲是迪奥,他看起来早就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乔斯达家的其他人知道吗……他们怎么看他……这个百年宿敌的儿子……   迪奥的身体融合了乔斯达家的血脉,仅凭感应断定亲缘关系实属勉强。但他不是一般人,他精明得很,凭着乔鲁诺微妙的态度和偶尔相接的眼神,再捋一捋乔斯达家的族谱,便猜了个七七八八。他有着能把三分真话说出十分自信的喉舌,拿着胸有成竹的气势说出那句“son”后,再看乔鲁诺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餐后乔鲁诺叫服务生来结账,迪奥赶在前头递出钞票:“小费,不必找零。”你对这个世界的货币购买力没什么概念,但能从服务员的笑容看出迪奥出手阔绰。他对乔鲁诺说:“是我邀请的你,我可不是那种要靠儿子付饭钱的父亲。”   乔鲁诺面上仍是淡淡的,并不十分领情的样子,“如果您坚持认为这算‘邀请’的话。”他自言自语似的说:“况且本就没有意义……”他搁下餐巾,起身离席。   迪奥也搂着你站起身:“当然,这个世界于我们而言只是中转站,金钱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数字。”他手掌无所顾忌地贴在你腰臀处,并不按一般绅士标准抬起胳膊让你挽着。他今天下午当着乔鲁诺的面,总是以这样或那样不容反抗的强势态度带着亵玩的意味摆弄你,你不知道他这是突然怎么了,还是说纯粹就喜欢这样,他就乐意把你当小猫小狗似的对待。   你接连经历信息轰炸,思绪万千,三番两次地暗示他全视而不见,只得疲倦地放弃挣扎。你试图让自己别在意,可是乔鲁诺在这里,第三方的存在总时不时激起你的羞耻心。尽管乔鲁诺很礼貌地避开了视线尽量不看你,但这种刻意的回避也提醒着你,你在旁人眼中属于非礼勿视的范畴。   “正真有意义的,是造物主所在的那个「真实」世界。”迪奥和乔鲁诺进入电梯,“你是有才能的,记住这个,别被无用的愚蠢东西拖住手脚。”   门童把车泊到酒店门口,钥匙交给乔鲁诺。乔鲁诺说他开车送你俩回去。迪奥问他去不去荒木庄坐会儿。乔鲁诺第一次态度强硬地表示了拒绝:“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可聊的,如果您想煽动我加入您的阵营,我在此提前给出答案——不可能。所以请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因为那是「无用」的行为,我不喜欢重复「无用」的事。”   迪奥笑得涎皮,“我今晚哪句话游说过你加入我?想找15年没见的儿子叙叙旧也要被曲解?真伤爸爸的心。”他歪着头,“还是说……你自己起了这念头,害怕动摇?”他提问时,那诱惑的语气总让人忍不住顺着他的说法陷入自我怀疑,低缓的英伦腔在沉静的夜幕下分外悦耳,尤其为了照顾乔鲁诺没那么好的英语基础,说得很慢:“嗯~我都理解,要多尝试才知道哪条路是自己想要的。你身上毕竟流着我的血……”   “那么,请原谅我的曲解并让我重新拒绝一次——我对叙旧不感兴趣,毕竟‘旧’不存在。”乔鲁诺坐进驾驶室,自顾自系好安全带,“我不接受第二次威胁,如果再收到今天下午这样的‘邀请’,我会采取相应措施。”他降下车窗,对你道:“需要我载你回去吗?小姐。”   你发着愣,呆呆地望向乔鲁诺,没料到他会突然跟你搭话。你都当一下午哑巴了,他也一直把你当空气人。   乔鲁诺又问一遍,你将将回过神,意识到他可能是不想跟迪奥说话所以拿你当传话中介,其实是问你们俩需不需要坐他的车回去。你转头仰起脸去看迪奥,征求他的意思,刚偏头就听见乔鲁诺异常清晰、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在问你。”   空气随着这句话落地,突然变得很静,迪奥揽在你腰上的手瞬间收紧了,你被夹在他胳膊底下,动弹不得,没法抬头去看他的表情。他嗓音还是那股轻飘的调子,但莫名渗入了危险因子:“过了。”   气氛紧张起来,缘由不明,但不妨碍你跟着紧张。你一下被置于焦点中心,除了茫然和不知所措再找不出其它感受。乔鲁诺左手手肘搭着降下车窗的窗框,侧着头,直直地对着你的视线,问:“你是想让我载你回去还是跟他回去。”   你觉得自己应该问点什么来理清状况,然而你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你再次试图扭头想去看迪奥,乔鲁诺打断了你的动作:“我是在问你的意见,小姐,你自己决定。“他说,“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去,点头或摇头就可以。”他盯着迪奥箍在你身上的那只手,“只要你说愿意或者不愿意。”   ……什么愿不愿意?这突然是在搞什么?   下颌一紧,迪奥捏着你的下巴把你的脸拧向他:“你想跟他走吗?嗯?”他双眸逐渐染赤。   你不明白他们在争什么,更不明白这俩闹矛盾为什么把你夹在中间。但迪奥现在看起来挺可怕的,你咽了口唾沫:“……我跟你走……”你将来毕竟要在荒木庄生活。   他说,真乖,然后吻下来。 [216]夜与吸血鬼:其一   迪奥的嘴唇是冷的,拥抱是硬的,陷在他怀里的时候,你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如此温热、如此柔软……鲜少有人在迪奥身边会不显得脆弱,他总是让人看起来处境危险。他就是危险。   你后仰躲避,他俯身前倾,揽着你的腰下弯,如同一曲缠绵的探戈舞步,无论舞伴怎么后撤,旋转、扭腰、闪躲,另一方始终紧随相贴。你偏头,他扣住你的后脑勺,断绝那些不安分的小动作。   汽车的引擎自耳边远去,心跳在脑海里砰砰作响。直到车辆开远,再也听不见,迪奥抱着你的腰直起身,结束舞步,结束这个吻。他咂着嘴,腥红的舌头舔过尖牙,像在回味:“这才是正餐。”情欲与食欲交织糅杂在他金红相映的眼底,他垂眼看着你,眼里尽是贪婪的笑意。   你不确定自己脸上的温度是羞耻更多还是气恼更多。余光里,酒店门口的侍者目不斜视地当着木头人,路过的客人视线偶尔跟你撞上又飞快躲开。你低着头,从他怀里挣开,拿手背用力抹自己的嘴。这回他没再强行把你搂回去。   “生气了?”迪奥单手抬起你的下巴,拇指压上你的唇瓣向两边随意抹了抹。看似帮你擦去那个吻,实则把自己的气息和温度通过指腹的皮肤又一次渡给你。他笑:“我都没伸舌头。”   你被勾起的回忆激得涨红了脸:“下流!”甩完话,转身快步走开,未及走过门口竖着酒店标识的喷泉就被迪奥赶上,他叫你少瞎跑,大晚上难道徒步走回去?不记得自己之前晚上单独出门遇到什么事了?   你出门时没带钱,想着左不过跟乔鲁诺说几句话的工夫,结果被接二连三的事拖到天都黑了。这里貌似离荒木庄挺远的,乔鲁诺好像开车开了许久才到——或者你主观上觉得在车里捱了许久。你不认识回去的路……思及此,脚步不由得慢下来,不情不愿,无可奈何。你气冲冲地走在迪奥旁边,他心情不错地揉一把你的头,说很好,看来你还没被情绪冲掉理智。   你火气大得敢冲迪奥叫嚷:“你才没理智!到底在搞什么啊?我好不容易才在乔鲁诺面前撇清关系,叫他没怀疑我跟你们……有别的关系。你一来就……就对我……这样那样,我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你调高音量掩饰自己的结巴,收效甚微,换来他油腔滑调地重复:“这样那样?”   你不理他了,只管走自己的,实在走失了也不怕,大不了打车回荒木庄,反正到门口了再找人付钱就是。   迪奥语气正经了点,叫你少耍性子,他有他的考量,如果预判没错,很快会见到效果,“瓦伦泰那家伙肯定也这么想。”   迪奥总惹得你炸毛,然后一脸不痛不痒地全盘接下你对他而言可有可无的怨气,反倒弄得你更加郁闷。他很擅长用无所谓的态度激怒别人,乔鲁诺也是这德行。你讨厌他们,两个都是。你瞪着年长的那个,为无法进一步表达自己的愤怒而恼火,心下尚存的理智却已经在自我劝和。   你在思考他的话。瓦伦泰也这么想……   那天晚餐过后坐在客厅看电视,荒木庄在一旁开会,会议开始前,以及更早一点,晚餐餐桌上,瓦伦泰几次看着你露出思索的神色。听迪奥的用词,他没跟瓦伦泰商量过,但确信瓦伦泰在跟他考量同一件事。聪明人之间总是心照不宣。   “什么考量?”你跟不上他们的思路,但好歹可以发问。既然要用你,你希望知道他们的计划,不那么像个局外人。   迪奥叫你少打听,知道了反倒表现没那么自然。“乔鲁诺想煽动你帮乔斯达。”他一针见血,用的陈述句,“等着,他很快会再找你。倒要看看他们在打什么算盘。”   好吧……还是掺和不进……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个了,这是他们和乔斯达家的纠葛。迪奥猜得这么准,倒也省了你纠结要不要对荒木庄瞒报军情的麻烦。   不把荒木庄的计划泄露给乔斯达是一回事,当双面间谍把乔斯达家的计划泄露给荒木庄则又是另一回事。前者还能说是不好不坏的消极不作为,后者则是主动做恶了——你帮了坏人,在明知他们罪行累累的前提下,为了保护他们免受制裁,做出对好人们不利的行动,你是帮凶了,死有余辜。   帮凶……你想着这个词,把从犯的标签贴在自己身上。万一荒木庄败了,自己跟着被处决,有这标签傍身,是否会更甘心一些呢……   你想不到。   迪奥曲起手肘示意你挽上他,你没动,他就牵过你的手,说你一不留神就走丢,还不抓紧点。   “……你手好冷啊。”你缩着手指从他掌心退出来。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理由也挺撇脚。迪奥居然没强行抓回你。他虚握着手,任由你隔了半米走在他侧后方。待掌心的余温散尽,他停下来,转身对着你,抱臂站在路沿,问你为什么单对他这样。   还能为什么?你心里反问,难道自己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脑海里不期然浮出今天下午那个司机,他一直反反复复地说想回家。你猜他家里一定有人在等他。如果不是乔斯达家合约的威慑在,他大概就回不去了。你看到他哭,涕泪交流,满脸惊惧,非常可怜地揣着自己的耳朵踉踉跄跄地逃跑,想起自己刚进荒木庄的时候。其实你跟他差不多,只不过运气好一点,特殊的身份让你免遭杀身之祸,有了喘息的机会和与他们相处的时间来增进羁绊。现在你安全了,就开始反过来包庇这些会给众生带来恐惧和苦难的人……   你确实不是个好人,或许JOJO的裁决是对的,你没有鸣不平的资格……   如果最终赢家是迪奥,那真是绝顶糟糕。最坏的可能性,没有之一。不仅你要跟一个喜怒无常令人恐惧的存在绑定余生,天下世人皆要遭殃。你想象迪奥成为主宰者的样子,哪怕跟历史上所有暴君加起来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荒木庄其他人并不会为能活下来而高兴。你那时会不会后悔,觉得还不如帮乔斯达家取得胜利呢?   “我怕你,迪奥。”你小声道,“我不喜欢靠你太近。”你不信他看不出来,他根本没必要问的。你搞不清他的脑回路,从来搞不清。   迪奥伸出手,你下意识后缩。他停了一停,伸来的整只手最终只有食指指尖蜻蜓点水般落在你脸颊上,几乎没用力地贴着你的皮肤拂过去,留下带着丝丝凉意的微痒触感。他很轻很轻地用指尖抚摸你,问:“还怕吗?”   他现在看起来温柔得不像话,低垂的目光使他线条上挑的狭长凤眼不再锋利,下遮的睫毛掩住眼底的邪气,只留俊秀的美感。他确实是好看的。你有那么一会儿应该是看得呆住了,这样的他很陌生……   可是最后,你还是低着头退了半步,躲开他的指尖。“……我怕你,真的,你经常做让我害怕的事。虽然现在没有,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很紧张,怕你下一秒突然生气……伤害我……”   你说得很慢,他没有打断你,也没有说话,手停在被你躲开的角度,没有动。他眉骨很高,眼窝里的阴影让你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一直看不懂他,他突如其来的狂怒、喜悦;莫名其妙的爱意、恶意;不循常理的言行、情绪。以及此时此刻的……温柔。   普奇居然认为你能感化他……   你问:“迪奥,你为什么想统治世界呢?” [217]夜与吸血鬼:其二   这是条繁华的商业街,到处是闪光的霓虹灯牌和门面大开的明亮店铺。摩天大楼的巨幅显示屏滚动播放着广告,漂亮又自信的模特露齿微笑,手捧玻璃瓶或珠宝举到镜头前,变换的光影落在经过的每一个人身上。你听见许多声音,人潮、脚步、音乐、交谈、欢笑、争执……形形色色的人带着他们小小的幸福或小小的失意路过你。   你路过这个世界。   如果JOJO在,她会指着一切热闹的地方,对你说:“世界真美好,不是吗?”你会四下打量,然后点一点头随口附和:“是挺好。”   没有哪里不好。人、车、屋宇、商店、衣服、鞋子、冰淇凌、棉花糖,多姿多彩,生机勃勃。世界确有不少美好之处,你承认,可同时觉得这一切似乎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你没有她那样的热情,由衷地希望守护这份美好,祈愿人们在这样热闹美好的世界世世代代永远生活下去。你身处其中,却只如旁观电影,始终隔着屏幕,偶尔与剧中人短暂共情,哭泣和欢笑都因为屏幕的阻隔而显得浮浅,没法入心,一幕结束,也就了了。   无数人来了又走,部分人停下脚步,或长期或短暂地驻足,从屏幕走进现实,踏入你的生活,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这时候他们才区别于海报和电影里的角色,在你眼里正式活过来,使你产生存在的实感。这些人构成了你世界绝大部分,余者仍是电影里一幕接一幕掠过的背景板。   想统治世界的吸血鬼驻足在你身边,他高大英俊,威武漂亮得如同天神下凡,每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好似他是世界的中心。你看他,也觉得像看一个虚假的幻影,“没有谁会真的一本正经想统治世界,除了电影和小说。”迪奥就是电影小说里才会有的那类不切实际的角色。   繁华的世界倒映在他眼底,却沦为他鎏金色双眸的陪衬。他反问你不想统治世界吗?   你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认认真真看着眼前的世界,然后摇了摇头。迪奥问你是不想还是不知道。你说我只觉得荒唐:“正儿八经地讨论要不要统治世界,这种跟现实完全脱节的事。”   他说你没出息,想都不敢想。   你被鄙视了,但不觉得生气。因为没有“统治世界”的远大抱负而被评价为“没出息”实在很难让人生气。照迪奥的标准,全世界大概也找不出几个有出息的人物,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估计名额还全被荒木庄占完了。想到这里,你扑哧笑了一声。如果不卷入其中,仅以旁观者的视角看一场热闹,他们实在是一群很有意思的人……   有时候真想回到观众席,捧着爆米花看每个人来来去去……   可是……你能够想见,自己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那种寂寞的情形。所有曾浓墨重彩在你生命中绘下一笔的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从此都不再与你有关。你因为怕自己心碎,就决定不再爱任何人,把心脏封存进黑暗、无光、密不透风的保险箱,任由那些敏感丰沛的部分变得干涸、僵化、麻木不仁。   没人天生喜欢孤独。你不能只要与人交往的好处,不要与人交往的坏处。他们曾让你恐惧、焦虑、痛苦、以泪洗面,也曾让你见识骄傲、觉悟、勇气、胆识、坚毅、魄力。你选择荒木庄,就要接受他们的病态和危险;你投奔乔斯达,就要做好随时可能为更崇高的目标而被牺牲的准备。没有第三条路给你。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我统治了世界做什么呢?”你视线攀着最高的那栋摩天大楼,一路往上,放眼天穹,“我又不会管理,这么大的地方交给我,我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天空不算太暗,夜店扫射的激光灯柱给云层染上人造的彩霞,五颜六色的,很假,但也有种俗气的艳丽。城市里光污染太严重,你一颗星都找不到。地球是孤独的岩石,漂浮于无垠的虚空。   “世界好大啊。”你感慨,“怪让人不安的。”   迪奥单手合在你眼上,叫你闭眼。下一秒你不再听见街道上的任何喧嚷,只有凌冽的风声在耳畔呼啸。他移开手掌,你掀开眼皮,只一眼就尖叫着抱紧了他。   你们正站在你刚才仰视的那栋建筑的塔顶。   迪奥让你往下看,你不敢,死死闭着眼埋在他胸口。塔顶那么一丁点地方,仅容落脚,他单腿站在那,不知怎么保持的平衡。你挂在他身上,整个人都是悬空的,只凭他搂在腰上的手作为安全带。你觉得不够安全。你从没主动抱他抱得这么紧过。你催他下去。   迪奥没有下去,他站在那儿,说世界在他脚下看起来很小。   他说着话,音量近乎自言自语的独白,才出口就被高空的风吹散。你心脏砰砰乱跳,满脑子只有抓牢、别掉下去,紧张得什么都没听进,直到他在你耳边问:“好吗?”你才留意到他在跟自己说话,却不知他之前说了什么,此刻又在问什么,无从回应。   你仰起头看着他,他也看着你。他没有重复刚才那番话,也没再问“好吗”,只是沉默地注视。高空不像地上那么亮,他的神情隐在夜色当中。你感觉他状态不大对,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   你抱着一尊沉默的石雕。   “好冷啊,迪奥,我们下去吧。”   他双手环住你,把你裹进自己的敞开外套,耳畔的风声被皮衣隔挡,呜呜隆隆,像凛冬时节待在旷野的一幢小屋。你获得了一小方安宁的天地,在他胸膛和外套之间无光的夹角中。你的体温让渡给他,在他怀里聚集起一点暖流。你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和缓,大起胆子探出半只眼睛瞧了瞧底下的风景。   太高了。你一阵眼晕,手脚发软,浑身酥麻。但迪奥牢牢圈在腰上的胳膊又让你觉得没那么危险,不用太害怕。你在迪奥怀里很小,他轻轻松松把你调了半圈,改为从背后抱着你,让你直面整个开阔的外界。   你们站在最高点,四周空旷得没有任何参照。你抓紧他环在身前的手,后背紧贴在他怀里。你看见一张灯光织就的网在脚下铺开,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红色和白色的车灯河流一样淌过,标示出城市的主干道。远处真正的河流则像一条黑色的缎带,只有沿岸的路灯勾勒出它的线条。最亮的地方是是商业中心,较暗的地方是居民住宅区。汽车像玩具一样小小的,人只能看见米粒一样大的颅顶……   你眼花缭乱。   迪奥的下巴搁在你肩头,耳环凉凉的贴着你的脸:“放松,把手垂下,有我抱着你。”   你慢动作松开一直紧抓着他不放的手,却不敢完全落下,虚拢在腰前,预备随时再次抓牢。迪奥没有催你,等你自己喘匀呼吸,把身体一点点托付到他手中,直到完全依靠他提供的安全。   他问你风景如何。你说很漂亮。说话时带着颤音,但你确实觉得很漂亮。   “既然漂亮,不想据为己有吗?”他循循善诱,指引你俯瞰天下,“站得够高,世界就小,能支配一切,就不会不安。”   “呃……我看看就好,不一定要据为己有。”你很没野心地说,“欣赏过了就行。”   可能你没出息的发言又气到他了,他许久没说话。   再开口,他说,你只是没信心能把这些据为己有,哪怕拿到手了也害怕抓不住,你不敢奢望好东西。   “你就这么没安全感?”   你不置可否。   迪奥左手圈着你,右手拾起你的手握在掌心,抬平,指向目之所及的无穷远,“我要统治世界,我会得到一切,你是我选中的王后,配得上最好的。” [218]夜与吸血鬼:其三   是不是人人都有过梦想?   “长大了我要……”的句式,是不是人人都说过?人人都想过?   你曾蹲在路沿,看放学时分成群结队的学生讨论周末作业:“老师让写作文,写《我的梦想》。”你听着三三两两路过的人讨论着他们各自的梦想,背着书包远去,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想象有一架摄影机,跟在每个人身后追踪记录,能看到多少人实现梦想?   你没做过调查,但觉得不会太多。   人小时候总是不知天高地厚,觉得星星也不过是跳一跳就能抓下来的糖豆。回答长大后想做什么的问题好像既没意义又不切实际。没人知道自己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   梦想当宇航员的人可能开上了出租车,终日在陆地上奔波不歇;梦想环游世界的人或许过上了朝九晚五、按部就班的庸碌生活,连休息日都累得只想躺在家里睡懒觉;那个要当明星、要当歌唱家的男孩女孩,发现到处都是比自己帅气漂亮的人物,而他们在校园比赛中拿过名次的歌喉或舞蹈,放眼艺术学院比比皆是。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长大,不过意味着认识到自身的极限并学会与平庸和解,明白「梦想」为什么叫「梦」想。   你也曾有过梦想,虽然没统治世界那么夸张,但也梦想着要成为某种令人畏惧的厉害角色。街上耀武扬威前三后四收保护费的地痞头头,你觉得人家“混得真好”,于是也梦想自己将来称霸一方,当个有钱人。   那个你觉得“混得真好”的小头目后来有一阵子没再出现,再后来换了人收保护费。你从街头巷尾道听途说了许多互相矛盾的缘由,最主流的观点是那人在争夺地盘的械斗中被敌对帮派的人砍掉了半颗头。   你住在算命人家中,他晚餐时分经常一边吸溜面条一边看电视。电视新闻里,世界各地都在发生不幸。巴西儿童十岁左右就开始混帮派,大部分活不到成年就像耗材一样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能熬出头者凤毛麟角。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根本不是一句励志话。只要把三百六十当做分子,再除以作为人口总基数的分母,你就知道概率有多大了。   你看着电视里危险重重的世界,某个瞬间好像突然长大,觉得人还是得现实点,不出人头地也没关系,跟爷爷相依为命一辈子吸溜面条也没关系,等到了合法年龄你就去打工,或者继承手艺摆摊算命,安稳活着最重要。   老人端着碗躺在摇椅上轻晃,呼哧呼哧地喝面汤。你坐在印花布被多年油污浸染得看不清本色的饭桌前,咬着煎得很脆的荷包蛋,听他讲:“当坏人没几个有好下场。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娃,说实话,你觉得现在的日子怎么样?人要知足,才能常乐。”   你跟着呼哧面汤,暖暖地喝下去,觉得胃里很安定。你点头附和:“确实,挺好。”   “你怎么把‘统治世界’这种事说得像喝面汤一样轻松又理所当然?”你问迪奥。同时忍不住微微发笑,但不是笑他。   迪奥说没有为什么,因为这对他来说就应该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从十三岁起就发誓,要成为不会输给任何人的男人。   唔……迪奥有没有从男孩变成男人你不清楚,你只知道他变成了男鬼。你一边想着这句俏皮话,一边心里轻轻地慨叹:十三岁……唉……十三岁……他现在多少年岁了?还能雄心勃勃地说出十三岁的梦想……   荒木庄的人要么从小立志,一以贯之地践行自己的梦想,无论是成就伟业还是过平静的生活,都全力以赴;要么虽然小时候没有具体目标,长大后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就自然萌发了宏图大志,步步高攀。   因为他们精神强大,所以才优秀不凡?还是因为生而非凡,所以才优秀强大?   你或许也有过那样的时候,觉得只要肯努力、肯拼搏、肯奋斗,就一定能实现点什么。但你遇到太多的无能为力,太多的残酷现实,太多的人告诉你:这不是你能左右的。很多事,你不能仅靠一腔热血和所谓的强大意志去改变。你开始认识到自己极限,感知到自己的边界,看清楚自己的平庸,你的热情被一点点掏空,当太过棘手的问题摆在眼前,比起寻找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解,你更想避而不见。   或许还是因为你不够强大。他们也一样经历过挫折、失败、死亡,甚至无数次的死亡,但他们仍然骄傲、仍然坚韧、仍然满腔抱负、仍然奋勇前行。可你没有那么强,你不是那种能反复跌倒又反复爬起的人,你没有他们那样久经摔打却越挫越强的灵魂。   你向内观望,审视自己的灵魂,还剩下一点爱、一点祈祷、一点白日梦、一点对未来美好可能的幸福向往——不敢向往太多。除此以外,一无所有。你回望自己小时候带着幼稚但满怀动力的梦想,成为厉害的大人物、让所有人敬畏,现在已经提不起多少兴趣和力气。你答应吉良吉影合作使用「败者食尘」:“我愿意试个两轮,最多四五轮。”这是你现在能够努力的极限,再多就没精力了。而这份努力,也要建立在你那时还有眼睛的情况下……   迪奥带你登高俯瞰,美丽的灯海在脚下延展,问你不想把这样漂亮的世界据为己有吗?你故作老成地半开玩笑:“我已经过了谈论梦想的年龄啦。”毫不意外换来他重重的嗤声。   你觉得迪奥不吓人的时候还蛮好玩的,一个一本正经要统治世界的吸血鬼,哈。   迪奥牵着你的手指点江山,说你是他选中的王后,配得上最好的东西。“你会习惯,对自己拥有一切感到理所当然。”   他说这话时有点太认真了,你略感无措,没法再用开玩笑的态度敷衍,也不知是否该回以认真。他这样巧言令色又惯于蛊惑人心的君王,三分情也说出十分意,你怕自己太愚蠢地被感动。   你接不上话,觉得尴尬,低了低头,避开他与自己相贴的侧脸。他的耳环被你的体温捂热,擦过金属的质感。环在腰间的手又宽又大,好像什么都可以抓住、什么都逃不脱……   空气忽然加速,迪奥带着你从塔顶跃下,突如其来的失重使你双腿发软,你再次闭上双眼抱紧了他。直到风声止息,人潮的喧嚣回归,他拍一拍你,让你双脚重新沾地。你没怎么感觉到落地的冲击,似乎也没人留意到你们从天而降,或许快落地时他暂停了时间。   他应该直接时停带你下来的,这样你就不必经历长时间滞空的失重感了。你腿软还没恢复,心脏怦怦直跳,刚离开他臂弯就脚步发飘往旁边一倒,他眼疾手快把你捞回去。你扶着他勉强站着,等眩晕感好些了才松开手。   你退到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下,捂着胸口拍抚揉搓。   迪奥慢动作垂下刚才扶你的手,看着你,神情复杂:“你只有要依靠我的时候才肯靠近。”说完又好似后悔说了这话,偏开视线不再看你。   你不明所以,呆呆地仰望他,他看起来有点烦躁。   “怎么了,我又没……”你停顿一下,没说完,最终话题转了个弯:“……谢谢你,带我看风景,对我说那些话。你真的很厉害,真的,有那么远大的梦想而且认真地想要实现。等你统治了世界,可以带我走,我不会反抗,只要你遵守约定不杀其他人。”反正我也反抗不了……你在心里补了后半句。   他眼神很凶地刺过来,鼻腔里重重地哼出气声,你往后缩了缩,他一步跨到你面前,口吻颇不耐烦地质问你究竟想要什么,“现在,立刻告诉我。”   你迟疑片刻,认真起来,小心地问迪奥真的可以许愿吗。   他以君王垂听谏言的姿态首肯。   “如果您有一天玩腻我了,迪奥大人,别杀我,放我走。” [219]夜与吸血鬼:其四   迪奥眼睛变红了,不是文学作品里那种说某人红着眼的夸张形容,是真的红色。你被抓着手腕从长椅上拽起来,直提到他眼前,被迫与那两汪血池对视。他没有大吼大叫,愤怒的低沉嗓音是从喉咙后方挤出来的:“为什么不信我?”   叫你许愿的是他,你说出愿望后发脾气的也是他,你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才好。他之前明明亲口说,只要你求一求他,他就会放过你。你甚至没许愿让他直接放过你,只说将来玩腻后求他放过你,这对他又没什么损失,他到底在生什么气?   你手腕很疼,你真怕了他了。迪奥发起火来是实在吓人,而且一点征兆也没有,明明上一秒还好好的。你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卡着你的下巴强行让你面对他,重复你的用词:“玩腻?你觉得我只是玩玩?你希望我只是玩玩!?玩腻了就放你走!?”   他一把就可以捏碎你,你委屈且害怕:“不……不同意就不同意,你说不同意嘛,我再不提了,为什么这样……”你的身影在他眼中颤抖,如同倒在血泊之中,像是预示着未来某种可能的结局。你不停地保证,说再不提了,惊恐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迪奥看见你的畏怯、看见你的恐惧,满是对无妄之灾的不解,你不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也不明他为什么突然冲自己发火,却连生气都不敢,只是战战兢兢地想要平息他的怒气以保护自己免受伤害。   眼熟的关系模式的缩影让他一阵烦躁,他松开你,但你退后的样子又令他恼火,于是重新拽回你箍进怀里。你在他怀里惊魂未定地喘气,他抱着你,却感觉你离他太远,灵魂早已脱离了怀抱,只好更加用力地收紧双臂。你咳嗽起来,他不得不松一松劲。你在发抖,他不知如何是好,他只是觉得烦躁、烦躁、烦躁……好像不管怎么做,他在你眼里永远是那个会伤害你、令你害怕、让你想要逃离的存在。   他又问:“你想要什么?”   任何人都想追随强者,跟能为自己提供利益的人交朋友,不管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想要钱、想要安心、想要寻找生命的意义。他通常一眼就能看穿,复杂些的也不过多费三言两语。他已靠这方法招揽了无数信徒,除了某些满脑子爱与正义的少数群体。可你并不是那类群体中的一员,你明明这样弱小、这样普通……不,你是被他选中的,你不普通……因为你不普通,所以迟迟不肯向他投诚……或许你普通一点更好。   什么!?立刻有声音蹦出来大声质问。他,迪奥,为了要得到一个女人而暗自希望她变得平庸普通?因为这样他才更有机会得到?他怎么能这样轻易地失掉自己的骄傲和自信?普通的东西才配不上他!不,他没有这样低微,他会得到你,就算现在得不到,待将来待他成为赢家,你的世界只剩他可以依靠时,他不信你不会匍匐在他的王座下祈求恩宠。   可是那样终归少了点什么,他的占有欲无法得到彻底满足……   你显然被他反复无常的举动吓怕了,面对这个同样的问句不知该怎么答才好,怯生生道:“……我应该想要什么?”   迪奥放开你,你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懂。你就没搞懂过他。先是在医院里,你什么都做错,甚至之前为着普奇的事跟他配合得还挺好,结果他就突然冲你发飙,非要当着瓦伦泰的面强吻你。再然后他就开始各种态度微妙地讽刺你或无端玩弄你。最后荒木庄除普奇以外的所有人开始争抢你的时候,他也凑热闹一样加进来。   你是真弄不懂他成天在想什么。   不过你刚才害怕的时候,他由拽着手腕逼视变为了一个用力的拥抱,你能感觉到他在控制情绪。   当然,这不代表你不害怕。你不清楚对于“想要什么”这一问题的再次回答是否会又一次触动他某根奇怪的神经,惹动他莫名的脾气。   迪奥还是让你回答他的问题。“待在我身边,你想要什么都会有。”   你不敢再认真提出自己的愿望,又不能不回答,只好选无关痛痒的说:“……那我买点衣服吧。”之前吉良吉影和瓦伦泰带你去购物,因为一些店员的小插曲没买成。   迪奥复杂地看了你一眼,抿了抿下唇。你心说买衣服又怎么让他不满意了,紧接着就被他牵进了服装店。   你匆匆忙忙随便挑了几件,赶得像在完成任务,只略比了比大小合适就交给店员打包。迪奥问你不试穿吗?你现在没兴趣,本想直接拒绝,看着他的脸,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小心的:“你想让我试穿吗?”   迪奥拧着眉扭过头,仍是不悦,付完钱就拉着你走了。你不知道该怎么顺这位大爷的毛才好,只能乖乖地跟着他。他忽然说只买衣服不像话,你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然后不由分说领你进了珠宝店,你面前很快堆满了各种宝石,项链上的钻大得几乎像假的。你试探着问:“我现在戴给你看吗?”   他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桌上摆着店员倒的香槟。他喝了一口,问:“你就想让我放你走?”   你观察着他,他不悦的眉头、烦躁难安的神情,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你还要抱抱吗?” [220]夜与吸血鬼:其五   刚说完你就后悔了。你一到高压情境就容易大脑短路,刚才那句话绝对是你大脑短路所能造成的最严重后果之一。迪奥飘在空气里的发散视线几乎是瞬间凝拢,唰地扫过来,刺在你身上。   你想掐着自己的脖子灌肥皂水,把喉咙涮个干净,将那些脱口而出没过脑的字句用力洗掉,像用橡皮擦去写错的铅笔字。   可是来不及了,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败者食尘在哪……   迪奥没再压着眉头,他现在眉骨抬高了,你能清楚看到他深邃眼窝里瞪大的眼睛,在珠宝店很亮的灯光下琥珀一样明晃晃的,含着金色的矛。金瞳让他看起来像一头高贵的野兽,虽然穿着文明人的衣服端着香槟酒坐在布艺沙发上,也像是随时酝酿着准备撕碎一切。   那眼神首先是震惊的空白,就像野生动物被环境中某种动静刺激到感官后本能地寻声警戒,随后则是属于有复杂思想和情绪的生命才会出现的难解神色。哪怕闭着嘴,你也能从他的颌骨线条看出他咬紧了牙关,他凝聚在你身上的目光专注得令人心慌,像要往你身上戳几个洞或者扑过来把你撕成碎片生吞活剥。   迪奥看起来想立刻杀了你或者杀了他自己,但他再疯也不可能杀了他自己,所以真正危险的只有你。你像被野兽盯住一样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他嘴唇几乎没动地吐出一个句子:“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拼命摇头,就算你之前隐约有那么说的理由,现在也不清楚了,就让他当你是个胡言乱语的傻子吧。弱者才需要拥抱和安慰,你问迪奥要不要抱抱属实是不要命了,好在你还有个「钥匙」的用途傍身,他不可能真把你怎么样。   虽然你及时收回了话头,但他仍不太高兴的样子。香槟酒杯空了,导购员替他斟满,问桌上这几件是否还看得上,要不要换一批挑。“这些是穿大型晚礼服时佩戴的,还有更日常一点的款式。”她声音挺甜,迪奥脸部肌肉动了动,目光从你身上挪开,看了她一眼。   鲜少有人会不留意到迪奥的注目,导购小姐也察觉到了,偏头对上他的视线又羞涩地移开。迪奥松动了面对你时的紧绷表情,摆出笑脸,温和又优雅地请她推荐,说她这样的美人品味肯定不会差。她咯咯笑起来,大眼睛弯成月牙:“先生真会说笑。”   迪奥跟人一句一递地说话,言语间氛围逐渐升温,同时用眉眼部位的肌肉传达灼热的信号。导购小姐一开始用眼角观察了你一两次,后来则完全被迪奥吸走了注意力,你们临走时她给迪奥塞了写着电话号码的小纸条。   以荒木庄成员的皮相,每个人搭讪成功率都不会低到哪去。迪奥跟人调情时看起来正常了不少,情绪稳定地接下了纸条,你也暗自松了口气。你怀疑他可能是性压抑了还是怎么着,在荒木庄能接触到的异性毕竟太少,所以才总对着你发疯。   那个导购长得挺好看的,结果迪奥出门就把纸条扔了,神情厌烦又倦怠,像是自己也不知道刚才接这玩意干嘛。   “那串数字是电话号码,人家的意思是你可以打电话约她出来。”你给落后的19世纪吸血鬼科普,“买个手机就行,你会用手机吗?”   迪奥凉凉地斜过眼:“你希望我约她?”   你不知道自己应该希望还是不希望,折中地说:“我不能干涉你的生活,你自己决定就好了。”   你没有权利干涉荒木庄任何人的私生活,如果他们嫌你太麻烦,决定放弃你去爱别人,你也没有任何立场吃醋和反对,你本来也没跟他们任何人确定关系,也给不了他们任何承诺,要求他们对你一心一意并不公平。   你把自己置于奖品的位置,以你现在的位置和身份,你没法给任何人单独的回应。你得到了战后让所有人活下来的机会,当然也必须承担相应的代价——被当成玩具的代价、可能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的代价、消磨掉那些真心喜欢你的人的感情并与他们错过的代价。   一切都是等价交换。   迪奥没来由地扯到瓦伦泰,问假如他出去约女人,你难道也这么说?   你想一想那情景,心里忍不住酸溜溜地冒泡,但还是只能点头:“没办法啊,我有什么身份管着他呢?”   迪奥说你毛病就在这儿,觉得自己不配这个不配那个。   你耸耸肩:“难道我说得没道理吗?我又不是你们什么人,我配干涉谁啊?”   他默了一阵,没再说话,不知道是被你说服了觉得你确实说得有道理,还是懒得跟你争执。“……你想都不想。”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没听懂。   迪奥不会错漏你听见他拿瓦伦泰打比方时你脸上短暂浮现的醋意和不甘。觉得自己能不能干涉是一回事,那是理性层面的大道理;心里想不想干涉则又是另一回事,那是感性层面的情绪波动。同样是自认为无权干涉,你会对瓦伦泰计较,对他则是连想干涉的想法都没有。爱的反义词不是恨,是漠不关心。   他想到你问他要不要抱抱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关心,就像上次在医院对他说:“你也不容易。”你又一次被他的反应吓退,飞快收起了那点关心。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变得强硬,变成一个绝非“需要抱抱”的形象,不管是被你认作那种形象还是他发现自己真有那么一点想,都让他无法接受。   他定下目标,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告:“我会带你走。”他计划让你看见他的强大,仰慕他的保护,而不是把他当做什么脆弱的可怜东西去怜悯。他怎么能在感情关系中处于下位?恶心!   可是,如果时间能够倒退,一次又一次重复,不留痕迹,他或许在某一轮坦诚回答:“我想。”一点放松、一点休息,调整过后,他还会继续强大。   但没有如果,哪怕重来一次,他也不会说。   你是个弱者,经常处于负面情绪中。面对危险或他人表现出的不安情绪,总能敏感地察觉,或下意识地共情。可面对他的示爱,却疑疑惑惑不敢相信。   或者你明明清楚,但因为心有所属,所以故意躲避……   瓦伦泰说:“你将来会后悔。”   他晚了一步吗?没有后来居上的机会了吗?他哪里比不上瓦伦泰?脸、身材、实力……那个甚至要靠你保护才能全身而退的男人到底哪里比得上他!?你就这么喜欢跟弱者报团取暖!?   他有那么一会儿不由得对自己的魅力产生怀疑。可他不是瞎子,他看得见,路过的每个人都惊艳地多看他两眼,他也看得到自己的魅力对珠宝店的导购员产生的影响。任何地方,只要他出现,他就是焦点,可是聚焦在他身上的视线没有你的……   你眼睛飘飘忽忽地没有聚焦,说自己哪有权利干涉别人的生活呢,总想着插手不在自己控制范围内的事只是给自己徒增患得患失的烦恼。他倒希望你真像自己说的那样超脱,可实际你说这话时心里是否装着某个人,希望能介入他的生活呢?那个人不是他,他是你想都不会想的……   你居然敢让他觉得挫败,他真该杀了你。但是最后他说:“我允许你干涉我。”   你歪歪头,视线聚焦到他身上,抬起食指点了点自己,他仿佛能看见你头顶冒出一个愚蠢的问号。   他不想重复第二次,他今晚已经有两次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太懦弱,也太屈尊,他真是被搅得昏了头,他必须停下这种可能会毁了自己的行径。够了,到此为止,对心的追逐最多到这种程度,他不能无底线地迁就妥协。   迪奥闭眼拧了拧脖子,舒展了一下筋骨,再睁开,他又是你熟悉的高傲君主,仿佛刚才说那句话时眼底一闪而逝的隐忍落寞只是错觉。他招呼你回去,往商业步行街出口走去,准备打车。他没有再牵你。   你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斟酌许久还是说:“谢谢你,如果你是真心那么说的话,谢谢你。”虽然大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真心。他之前向你许诺,又叫你别信;刚才他叫你许愿,又在你许愿后生气;现在他说允许你干涉他,你也不知道自己真干涉了他会是什么反应。你问:“您刚才到底为什么冲我发火?”   迪奥斜你一眼,没说话。   你咕哝:“您自己说可以许愿,可以求放过的。”   他停下,语气异常严厉:“你是我选中的,你怎么敢用‘玩腻’这种词贬低你自己。”   迪奥穿一身黑胶衣打底,套一件明黄色的皮夹克,衣摆很短,在腰线以上,更衬出他腰窄腿长。说实话,一般人穿这么亮色系会显得很蠢。但他是迪奥,没有什么颜色压得住他本身的风头。他这样张扬高调的一位王,今晚一直致力于让你一个普通人相信你是特殊的,他不允许你看低自己。   倒不是说你一点都不感动,你只是怕自己太轻易地被骗。你的热血和精力已经被掏空了很多很多,灵魂里剩下的东西只有那么一点点,你经不起更多的摔打和磋磨了。可如果他是认真的,你觉得自己至少该向他道谢。你对他笑了笑:“谢谢你啊,这么看得起我。”   他说你不能看得起你自个儿一点吗?   你无可奈何地牵了牵嘴角,低了头,没有答话,只说很晚了,回去吧。他哼一声,转身继续走,你默默跟在他后面。   商业街长长的,五颜六色掠过去的霓虹灯把你映出各种色彩,而迪奥张扬的金色始终如一。每家店铺都有广告或音乐飘出,流行歌曲不是唱爱就是唱理想,歌词总是说每个人都很独特、意义非凡……   “迪奥……”你轻轻唤他的名字,隔着吵杂的音乐和喧嚣的人潮,但你知道他听得见,“我遇见的人,所有人,你们,乔斯达……每个人都强得像神话传说。我在你们中间,所有事……全都……”你词不达意,不知从何说起,“我没办法……无缘无故地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看得起的地方。你这样聪明,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自信不是能凭空得来的东西,如果我是你……”你紧急住了口,再怎么情绪上头也得牢记别拿自己跟迪奥作比。   迪奥又一次停步转身,他岔着腿,抱臂站在你面前。你下意识倒退一步,但他没有发火,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静静地看着你。你们在一家音响店前,唱梦想的歌放完了,变成唱爱的。他并拢双腿,朝你伸出一只手,你不明不白,但还是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他拉住你往怀里一带,搂住你的腰,抱着你转了个圈,和着音乐的节拍跳起一支双人舞。你说:“欸,等……”他没有等,前进、后退、转、弯腰……你只跟瓦伦泰学过一两节赶鸭子上架的舞蹈课,哪里跟得上迪奥舞步,几乎完全拖在他身上挂着。他抱着你的腰往上一抬,你短暂滞空,随后落在他脚背上。他的腿变成你的,你只用站着,由他带你完成整曲。   在大街上跳舞也许有点蠢,但他是迪奥。   事实上附近也有一些卖艺的、跳街舞的、玩滑板的。心血来潮跳一曲双人舞应该也不会引起多少注意,但他是迪奥。   他太耀眼了,走到哪里都像自带聚光灯。   你感到僵硬,不知所措。你小声让他停下:“我不会……”   他说,你只要抓着他的手、靠在他怀里就好。   你一时挣不脱,危伶伶地站在他脚背上,又怕摔倒,只好照他说的贴靠在他身上。风景变成运动的色块从眼角刮过,他变成捉摸不定的世界里唯一静止的锚点。你牢牢抓住他。他总是用有浓郁香氛的洗漱用品,一般人身上香味这么重会显得俗,但他是迪奥,他冷冽的体温使得那浓香多出特别韵味。   你们相贴的地方体温逐渐同步,某个瞬间你感觉似乎和他共用自己的心跳。   歌词唱到最后一句,句末的尾音拉得很长。他定点,放开你。“觉得我很厉害?”他问。   你点头,荒木庄人人都厉害,所以你才说“假如我是你……”,如果你像他们一样厉害,你也会理所当然看得起自己。   “那么被我选中,你该荣幸,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入我的眼。”他俯身看着你,你的身影住在他眼眶中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他的意思是仅凭能被他选中这一点,你也该看得起自己吗?真不愧是迪奥,这种理由完全像他会说的,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自信真好啊,你想,虽然过度自信的特质放在某些人身上很讨厌,但他是迪奥。   你笑了:“谢谢你,我会把这条理由加入自我激励语录里当作参考的。”他肯这么反复提点你,多少是对你有点认真的吧,虽然不知道他能对你认真多久,但你至少曾短暂地获得一位想统治世界的王的认真。你感谢他此刻的重视和认真。   迪奥与你对视着,见你没再有别的反应,啧一声直起身,说你就只会对他道谢。   你说对不起,没办法,你也知道我什么都没有,所以给不出实际的回报。   其实迪奥之前有说过,你是你自己唯一的筹码,但决战之前又没法兑现,所以你一无所有。   迪奥不这么想,你明明有可以回报他的东西,只是你不愿意给他……   你跟在他身边,少了几分拘谨,说如果他统治了世界并且那个时候还想要自己的话,会努力对他好的。   对他好是一件需要努力的事吗……你的心已经被他人占据,他永远只能得到身体和你“努力对他好”的表现……   你问他什么时候确立的统治世界的梦想。“统治世界这种事我连做白日梦都不会想,我觉得根本不可能嘛。但你不光敢想还敢做,因为世界很漂亮所以要收入囊中什么的也太豪气了。”   不完全是……还有支配一切的安心感……可有些东西永远不在他的支配范围里。他久违地又感知到力量的极限,他感到焦躁……   你跟他搭话,他总是不答。你在他身上感觉到了此前时不时会出现的那种……让你觉得他状态不太好的东西。   你绕到他面前,张开手,“我可以抱抱你吗?” [221]夜与吸血鬼:其六   迪奥好像对抱抱这个词有什么应激反应,他从眉头微锁的焦躁神情到仿佛受了奇耻大辱的绷脸瞪眼只要一秒。他唇线下弯,下巴微微翘起,眼神介于震惊和恶心之间,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   “我想……”你硬生生被他的目光压得把后面的字句咽了回去,鼓起的勇气矮了半截,你感觉自己再多说半个字,他就会把你这不知死活的蝼蚁抡到九霄云外,“不可以就算了……”你放下手。刚才不是还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吗?结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迪奥不是男人,是男鬼。   “……喂。”他在你转头之前叫住你,“想抱我的欲望只有这么点吗?还没听见拒绝就退缩了?”   他要干嘛?到底想抱还是不想抱?   迪奥张开胸膛,摊平双臂,说你确实想抱的话他可以满足你。   你狐疑地盯着他。他显出不耐烦的样子:“想要就过来。”   你实在搞不清他一阵一阵的脑回路。其实你是感觉他需要拥抱,想回馈他的好意才提的,结果现在像你求着要抱他一样。为免以后不必要的麻烦,你决定提前声明一下:“那个,我不想让你误会,觉得我在吊着你什么的,你知道拥抱也可以用来表示友……”   “好”字没能出口,你被他一把抱住,脸压进胸肌,他比你大腿还粗的胳膊紧箍你身上。“少废话。”他胸腔震动着,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似乎有些疲倦。或者是被他胸腔震动杂音干扰的错觉。   他抱着你,肌肉触感很硬。他沉默着,没再说第二句话。你试探着抬起手抱住他的腰,他身体很厚实,你感觉怀里满满当当。手下的肌肉似乎慢慢恢复了一些弹性,你不清楚感受到的是不是自己身体的柔软。贴得这样近,你有点分不清那些温度、触感、呼吸、肌肉细微的张弛到底是你的还是他的。   迪奥的身体在你怀里渐渐放松,压下重量,想把头埋到你颈窝里去。他身高近两米,浑身腱子肉。当他松下来,逐步把重心转移到你身上时,你切实感受到了他那健硕肉身的扎实分量。你的体格跟他相比太娇小了。你踉跄着往后倒了一下,他猛然回神似的,及时踏出脚定住重心,把你怀里提了提,靠自己站稳,同时把你的全部重量揽到自己身上。你听见他很轻地叹息:“你啊……”   你艰难地在他胸口转了转头,透气的同时用眼角的余光瞥到附近空着的长椅,你抱着他朝那边退后。他先是以为你要离开他怀里,于是收紧了臂弯,后来发现你的手始终圈在他腰际,便跟着你的脚步移动起来,像跳双人舞那样。   你退到长椅边坐下,他很默契地懂了你的意思,放心地压到你身上,头颅搁到你颈窝里。他发质不硬,意外的细软,并不扎人。你靠坐在长椅上,任由他抱着。他沉甸甸的,压得你透不过气。你小口小口地呼吸。他的嘴唇贴着你的脖子,唇瓣后面就是锋利的獠牙,你的颈动脉温热地跳动着,你感觉到他贪婪地吸气,但你并不害怕。   迪奥现在给你的感觉并不可怕。   某些瞬间,你甚至自大地产生一种妄想般错觉,觉得他有点像个小孩子。   他贴着你的颈窝下滑,脸溜到你胸口。你感觉过界了,刚要推开他,他的头已经落下去,枕到你腿上。你手停在半空,不确定要不要推。   街边供行人休憩的长椅相对迪奥的体型来说太窄了点,他无处安放的长腿搭在扶手外面,侧着身子枕在你大腿上。你看不见他的表情,他脸埋在你小腹里,凉凉的呼吸铺撒在你腿间,莫名激起灼烫的热度。   你肚脐下面有点微微隆起的小肚子,怎么减肥都瘦不下去。他把脸压在那块柔软的脂肪里,喃喃地说了句什么,你没听清,因为太小声、太含混,而且不知是否是说给你听的。他一边说,一边很轻地咬了咬你的肚子,然后静下来,安安分分埋在你腰间侧躺着。   他躺了一阵,转为仰躺,那双金瞳带着懒洋洋的调笑看着你:“你怎么这么小一点?没吃过饱饭?”   你怀疑他在反讽你隆起的小腹,不满地撅起嘴,说是是,我吃不饱饭还净长胖,这么小还长小肚腩,真对不起能量守恒定理。不,是能量守恒定理对不起我。   “……我其它地方也算不胖,就那里减不下去。”你心里其实还是有点介意,“谁像你们人均八块腹肌啊。”荒木庄的人身材看起来都太健康了,导致你大口吃饭都很有罪恶感。但你是不会放弃吃东西的快乐的,就像瓦伦泰不会放弃炸鸡和可乐。   迪奥笑得很魅,他捏着你的小腹说不是那样的。却也没解释应该是哪样的。   “你这么一丁点,到时候上了床,我都不放心压你身上。”他说,“吃胖点好,软和,抱起来舒服,你也没那么疼。”   你恼羞成怒地推他,叫他从你腿上离开。你不明白男人都是些什么毛病,莫名其妙就把话题转到这上头,明明刚才抱抱的时候氛围还很温馨的。“该回荒木庄了,已经很晚了。”   迪奥慢悠悠地抬起上半身,顺带着把你捞起来,说迟早的事,你也该有点心理准备。“你要是怕被压坏,让你在上面也可以。”   你拒绝跟他说话。你就不该问什么要不要抱抱的愚蠢问题,招得他得寸进尺。   之后一直到坐上出租车他都表现得很正常,没再说怪话,这个司机大概不用遭殃了。你跟他保持距离坐在后排,他一副大爷的姿态翘着二郎腿,倒是没强行捞你过去。   街灯街景飞快地从窗外拉过,像一条时光隧道,分分秒秒驶向未来。你脑子里反复想着迪奥那句话:迟早的事。   你当然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但你一直尽量少去想这件事,并且告诉自己,这件事实在算不得什么,比起这件事,还有很多重要得多的事情,比方说怎么跟那个人相处、培养感情、分享他的生活,并从中找到自己的幸福之类的。   但迪奥一说,这件事就横在你脑子里了……   你心里充斥着无端的压力和紧张。   要说你完全不担心这件事是不可能的,上次瓦伦泰都那么温柔了,你还是怕得发抖,这还是你喜欢他的情况下。要知道,最后带你走的人可不一定是瓦伦泰,若是换了其他人来……你想到迪亚波罗抽屉里那些碟……他风格真粗鲁啊……还是说他上次是在气头上,平时心情好的时候会不会好点……   你身边的座椅陷下去一块,你偏头看见迪奥坐到了旁边,他问你在恐惧什么。   你看着他的脸,回想起他压在身上的分量,他扎实的肉身。他有一条裤子,虽然今天没穿,但之前见过,前裆大开,黑胶衣裹着那个东西,鼓鼓囊囊的一大包,就这么敞在外面。据说他就穿着那么一身跟空条承太郎打的决战……你想到那个,心里一阵惶恐,连羞涩都没有多少,只是纯粹的惶恐。你忍不住压低音量小声问:“是不是真的很痛?”   没头没尾的,也真亏迪奥听得懂你在问什么。他眼睛眯起来,嘴角扬起调情的弧度,俯身倾向你,附耳低言:“我技术很好,会很舒服。”同时拉着你的手顺着自己的大腿往上摸……   你猛抽出手。谁问他这个了!?迪奥总也有技术不好的时期吧。你就想知道,以他阅人无数的经验,在他技术不太好的时期遇到那些人,第一次一般是什么反应。   全荒木庄好像也只能问迪奥这个,就他经历丰富,而且对这种话题比较没脸没皮。并且你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所以反倒能没什么心理压力地问出口。   其实迪奥那边的样本没法给你提供任何参考,因为他床上都是些迷恋他的狂热份子,不管受到怎样的对待,哪怕是疼痛的虐待,疼痛也会通通化作快感。甚至他睡完直接吃了,对方也是心甘情愿地献上脖子,满足而愉悦地倒在血泊里。   迪奥被你甩开手,倒也不恼。你头一次跟他谈这种话题,他觉得新鲜。“你很怕痛?喜欢温柔的?”   你确实挺怕痛的,但好歹也跟男主打过决战,不至于一点痛都受不了。你感觉自己对于那件事的惶恐不完全是担心疼痛,但又理不清全部缘由。   反正你就是紧张。大概是人对于陌生事物本能的反应,你希望是这样,过了那道坎就自然好了。   迪奥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如果技术不好第一次会怎么样,他技术好,并且尽量不弄疼你不就行了?   “……最后又不一定是你。”   他眼神危险起来:“你希望是谁?”   你才不说呢,说了让迪奥去针对他吗?   迪奥说他既然决定要赢,就必须赢,“你只用对我做好心理准备。” [222]乔斯达的计划:Joestar’s Plan   乔鲁诺回到乔斯达宅,东方仗助说你回来太晚啦,我把你那份晚餐吃掉喽。   他摆一摆手,满不在乎:“没关系。”   东方仗助失望地耷下嘴角:“你就这点反应啊?”   空条徐伦叫他少听仗助瞎扯,这家伙开玩笑的,“你那份在厨房,微波炉叮一下就行。”然后她说:“乔鲁诺,我们下午举行吃布丁大赛,把你的库存清光了。”   乔鲁诺闻言打开冰箱,他的布丁整整齐齐码在冷藏室里。背后的徐伦发出得意的大笑,揪着仗助叫他给钱:“我赌赢了。”   乔鲁诺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赌,但心情莫名轻快不少,刚才那餐堵在喉咙里的晚饭也消下去了点,他叹了口气:“你们想要就拿,我还没小气到计较几个布丁。”   仗助说才不是吧,你明明很在意布丁,到底为什么会有人比起晚饭更在意布丁啊?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乔安娜已经替他把速食意面热好拌匀了,连同叉子一起递过来,“她同意了吗?”   乔鲁诺没有迟疑地接过速食意面,并不提自己已经吃过晚饭这茬,他现在乐意吃点东西,比刚才在高级餐厅有胃口。“正谈着,被荒木庄的打了岔。”他把速食意面裹上厚厚的浓稠酱汁卷在叉子上塞进嘴里。   东方仗助像他爸一样捂着脸:“Oh my god——!”   乔瑟夫先生呢?怎么又不在?去SPW财团了还是被卡兹缠住了?有承太郎先生和乔尼先生跟他一起行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乔鲁诺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持续放出重磅消息:“是迪奥,而且他知道我的身份了。”   这回没人大惊小怪地起哄,短暂的愣神后陷入难言静默。徐伦严肃而不失关切地看着他:“你还好吗?”   有「黄金体验镇魂曲」傍身,他们不担心乔鲁诺会受伤或遇袭,他们问的“还好吗”是指其他方面。   乔纳森把手掌压在乔鲁诺头顶,安慰性地抚摸。乔鲁诺摇摇头,表示没关系,说开了更好,迟早的事,“他试图劝我反水加入他的阵营。”   乔鲁诺没说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其他JOJO也懒得问,他们相信乔鲁诺不会背叛。乔鲁诺有原则有底线,跟他们一样怀揣着正义之心和黄金精神,毋庸置疑是乔斯达家的人。   “我觉得她有概率答应。”乔鲁诺把话题拉回真正重要的事情,“她有点迷茫,在气头上。只要她消了气,清醒过来,就会意识到跟我们合作才是明智之选。但在确定她会帮我们之前,先不要把我们这边掌握的情况透露给她。”他停顿片刻,想到那边有能读取记忆的普奇,改口道:“最好……保险起见的话,什么都别告诉她,等需要时再临时给她指派任务。”   乔安娜听了直摇头:“什么都不告诉她,她怎么肯信我们呢?”   乔鲁诺把吃完的速食包装盒扔进垃圾槽,“只要她像你说的,是个聪明人,必然能想清荒木庄那帮恶人更加不值得信赖。”他亲耳听见你说自己在哪里都不好,而且……乔鲁诺皱了皱眉把脑海里的画面赶走,他看向乔安娜,语气认真:“去跟她和好吧,让她相信你。”   乔安娜跟他对视了几秒,最终为难地偏开了目光:“这不好……”   “这不是恶意利用。”乔鲁诺给她做思想工作,“想想我们的计划和目标。成功的话,不仅能消灭荒木庄,她也能脱离苦海,从此像个正常人一样普通地活着。不仅是拯救世界,也是在拯救她。两全其美。”   乔安娜露出头疼的表情,食指压在鼻梁上轻轻揉着:“让我再考虑一下。”她回房了。她现在需要安静。   乔鲁诺冲她离开的背影补充了一句:“有必要的话,放宽条件,说我们可以饶普奇一命。”你跟普奇关系不错,有目共睹。如果你因为顾及普奇的性命而犹豫,他们就加上让普奇活着的条件。至于是否兑现,到时候再说,主要是先说动你。   乔纳森拍拍他的背,说辛苦了,叫他早点泡个热水澡睡觉。考虑到他今天的遭遇,忍不住道:“乔鲁诺,如果你想找我谈谈……”   “谢谢您,父亲,我真的没关系。”   乔纳森慈爱又怜惜地看着他:“你太成熟了,乔鲁诺,都不像个孩子。我不知道是好是坏。”   乔鲁诺笑了笑,做了一件他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会做的事。“Josuke。”他叫。仗助和定助都看向他。“一起打游戏吧。”   乔纳森叫他们别玩得太晚,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进了东方仗助的房间,电视机连着游戏手柄。仗助这回没兴高采烈地建议说咱们玩XXX吧,而是憨厚地挠着脸颊问乔鲁诺想玩什么。   每个人听完迪奥的事情后,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乔鲁诺表达关心。乔鲁诺不讨厌这样,但他现在确实没工夫考虑什么迪奥的事。他关上门,切了日语,说自己不是真叫你们来打游戏的。“你之前说看到吉良吉影抓她的手。她什么反应?”他日语不算太好,但低语速日常沟通没什么问题,总好过他们仨拿着口音各异的撇脚英语沟通。   东方仗助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反义词,他一屁股坐到榻榻米上,毫不掩饰自己对那个名字的厌恶,“没人被恋手杀人犯牵着还高兴得起来吧?她当时的表情可谈不上乐意啊。”   东方定助本来是想用泡泡帮忙的,但当时正值洽谈合作的关键时期,擅自朝敌对方释放替身能力有可能使局势紧张恶化,糟一点可能当场谈崩开战,所以被劝住了。   乔鲁诺又问了定助之前在学校看到瓦伦泰吻你的事。定助说你被亲之后是皱着眉低着头进的考场,很不自在的样子,像是不想被他和乔安娜看见。“乔尼先生说过吧。”定助提醒道,“那个瓦伦泰,有强|暴少女未遂的前科……”   某个不太好的猜想在乔鲁诺脑子里一点点成型,尽管他希望那不是真的,但他没法忽视那种可能性。毕竟荒木庄那帮人渣的道德水准实在没法高估,他们有没有「道德」这一概念都要打个问号。   乔鲁诺曾向母亲打听过生父的事,向来热情奔放又泼辣爽快的汐华却三缄其口,完全不愿多谈,甚至问多了还会生出暴躁。乔鲁诺此时再回想,觉得母亲的暴躁中含着一丝梦游般的恍惚和难以名状的恐惧以及奇妙的热切。她夜半时分偶尔会说着梦话呓语,喊着那个名字陷入无法自抑的震颤——那震颤可不完全是出于恐惧,还有莫名的……愉悦……   “我今天下午,去找她商谈……”乔鲁诺向另外两人复述自己的经历,遇见他名义上的生父之后,那些所见所闻,包括割下司机的耳朵要挟他上车,以及:“他对她……动手动脚……”乔鲁诺尽量使用干净的词汇,他没法直接说摸大腿、摸臀之类的,像油滑肮脏的成年人随意把这类句子挂在嘴边。“她并不情愿……”   仗助听着,脸色变得严肃:“你的意思,该不会是,她在荒木庄,被当成……”他没法说出那个词。   “只是猜测。”乔鲁诺盯着榻榻米的草编纹路整理线索,“如果是那样的话,她没理由不背叛荒木庄。她不投奔我们只是因为担心我们会将她视作恶人一并处决。只要我们让她确信跟乔斯达合作能活下来,她一定会想摆脱那个地方,来……”   “喂——”仗助打断他,“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吧?”他跟着拔高的音量猛站起来,“我们明知有人,就在我们眼皮底下,被……那样对待,还有闲心计算这能不能提高她帮我们的概率!?”   乔鲁诺抬起眼,反问不然呢?他想怎么样,现在去救她出来吗?“别忘了乔安娜的替身DISC还在荒木庄手里,敢轻举妄动,第一个死的就是她。不光救不了人,我们这边也会跟着遭殃。请想想上次跟荒木庄决战的结果,直接硬拼对我们不利,冲动只会让情况恶化。”   东方仗助用力踏着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承认乔鲁诺说的有道理,可是……   东方定助把他拉回原位:“说了只是猜测,不一定是我们想的那样。”   但其实每个人都觉得这越想越有可能。你待在那种地方,无依无靠,替身也没有,根本没法保护自己免受侵犯,甚至为了让自己日子好过点,只能迎合讨好。荒木庄那帮人渣可是明明白白把你叫做「交通工具」,当着乔斯达家的面也无所顾忌地对你上下其手,你无法躲避、无法拒绝,只能一味低头,怕跟人对上视线——没人遭受了那种事还希望被人看见,被人旁观受辱什么的。你独独跟普奇关系尚可的缘由也说得通了——神父是唯一不会对你做那种事的人。   仗助急促地喘着气,脸红脖子粗,“你打算怎么跟乔安娜说?”   “不要告诉她,这只会白白让她分心,冲动行事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如果九愿意跟我们合作,她就能自救。如果她放弃机会,我们也救不了她。”乔鲁诺一面说一面设想种种可能性,“还有徐伦,别跟女孩们说这种事……不,其他人也不必提,说到底,这只是我们的猜测……”   仗助脸部线条用力到绷出横肉:“我可不觉得这只是「猜测」的程度。”他们看到的那些,不管怎么说都……   但无论这猜测是真是假,乔鲁诺的决定都不会变。“仗助,冷静下来。就算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又怎么样呢?我们现在难道能做什么吗?”他把手搭在仗助肩上,“别自乱阵脚了,我们要等待确定的「胜机」。”   东方定助按着手机,那头的乔尼叫他明天去SPW财团研究所,试验泡泡对于那种物质的包裹运输性。   “我们要把荒木庄一网打尽,就地抹杀在这个世界。”   “如果这个世界的SPW财团在研究所谓的「荒木庄监狱」计划,如果造物主真写下了这样的剧情设定……”乔鲁诺的金发如神子般熠熠生辉,“我有理由相信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同样站在乔斯达这边。”   乔斯达是被神选中的子民,背负着闪耀的星尘和注定战胜邪恶的宿命。   “我们会赢。” [223]SPW财团:剧情预测   “所以,你觉得这是个什么故事?”乔瑟夫离开气密室,摘下手套和护目镜,同承太郎交谈。空条承太郎穿着实验室专用白大褂,角斗士般的健硕体格常常使人忘记了他其实是有个博士学位的高知分子。   实验室到处是打印纸,雪花一样满桌满地,密密麻麻写着只有书写者本人——空条承太郎才看得懂的东西。文字、数据、符号、坐标轴……用他自己习惯的简化写法,旁人根本无法理清那堆纸片的逻辑顺序。空条承太郎此刻仍在不断书写,增加房子里的纸片。“原料有限,最多再支撑两场气化爆炸实验,剩下得留到跟荒木庄对战的时候。”   “我认为现在的有效范围足够了,不如保险点,别再浪费原料搞什么实验,直接投入实战。”乔尼建议道。他左手五指缠着绷带,底下隐隐渗血。乔鲁诺就在旁边,但没给他治。   “需要来点止疼药吗?”乔鲁诺问,“每次都让你来,其实……”   乔尼挥挥手,“我的最直观,指甲一长出来我就知道,时间记录更准确。”他问定助:“泡泡能运这东西吗?”   “不行。”定助摇头,“泡泡没法直接接触,会散掉。”   “喂,我说。”乔瑟夫最初提出的问题一直无人应答,他不得不在满屋子因过分专注任务而板着脸死气沉沉的家伙中担当起活跃气氛的角色。“别一直‘那东西’、‘这物质’的叫好不好?怪拗口的,取个名字嘛,叫‘洗洁精’怎么样?我觉得不错,既切实又贴合内涵,洗刷罪恶的……”   “可以做成微型炸弹,外层先附上钢化膜一类的东西,再用泡泡包裹。”空条承太郎还是无视了乔瑟夫的发言,接上定助的话题。他一面说一面在纸张一角画起草图,“叫武器研发部的人来吧。”这不是他的专长邻域。海洋学博士算理学学位,他也修了物理,但知识储备还没丰富到足以支持他独自做出微型炸弹。   “除了偶然发现这种物质当天在场的研究员,其他部门调人来都必须严审,这东西是最高机密,绝不能泄露。”   空条承太郎疲倦地按着眉心:“Yare yare,感觉像一脚踏回20世纪以前。”   该项研究的相关内容全部采用纸质材料书写运算、递交报告,当时的电子存档和视屏备份也很快销毁了,原因显而易见——为了防止迪亚波罗骇入计算机勘破他们的计划。天知道,一个21世纪的研究区域,连一件电子产品都不准带入,摄像头全部拆除,只能用最原始的按键计算器辅助运算。   “话说……「时间删除」能不能规避接触这东西?”   “我说,别总叫‘这东西’啦。”乔瑟夫大声提高自己的存在感,“起个名字吧。”   “抱歉,我也不太清楚,没法提供多少参考意见。”乔鲁诺无从解释「绯红之王」的抽象能力,“最后一场决战是「黄金体验镇魂曲」自行反击,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人搞得清被删除的那段时间里,迪亚波罗是个什么运作模式。”   “如果所谓的「删除时间」,是指与时间轴脱节、不与物质交互。”空条承太郎画了条时间轴,在上面标记了一个片段,代表被剪下的时间轴,“我认为他有可能躲开……但我们也不完全清楚这东西实际原理,说不定他甚至来不及或者根本发动不了「时间删除」。”   “保险起见,给他多安排些分量。他最多能连删多久?”乔尼看向乔鲁诺,得到了“十几秒”这种含混的回答,深刻感受到五代确实互相了解极少。“成年男人能跑出一两百米左右,给他那边算个300米的扩散范围应该够了。”   空条承太郎表示这样就确定不能再继续实验了,否则根本不够用。   “那只箭……”乔鲁诺问,“没再激发什么别的能力吗?”   乔瑟夫到达新世界不久后,知道了这边也有SPW财团,便去视察。本来没抱什么希望,觉得不过是维持乔斯达家日常经济来源的背景板设定之一,结果发现SPW财团有「箭」,就像他们之前在原世界时那样——有专门的科学团队研究能制造替身的「箭矢」,虽然只有一把,而且还是普通的箭,但乔瑟夫多年看美国大片的经验告诉他,这一关键道具绝对不可能与本世界的主线剧情毫无关联。要知道,「箭」是贯穿他们故事始终的最重要物品之一,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不相干的地方。   可这「箭」该怎么推动情节发展呢?   乔瑟夫首先想到的是用这箭去制造替身使者,说不定就刺中并激活了本作的隐藏主角。再不济,也可以给乔斯达这方增添几个有用战力。问题是被箭扎中后,如果那人没有替身潜能,会直接被反噬而死,他可不敢赌。到处拿路人做实验不是乔斯达家的作风。他们在原世界回收替身之箭后也向来是直接封存、妥善保管,从未主动用其制造过替身使者。   “或许……先拿动物做做实验……”一直闲置不动的话,乔瑟夫实在想不到这东西要怎么在剧情里发挥作用。他知道有些动物也能成为替身使者,说不定试着试着就触发主线了。   而后,没几天,就有研究员兴奋的向他报告,出现了,有一只实验动物觉醒了替身,那替身能分泌一种物质,该物质或许有助于推进闲置了很久的“荒木庄监狱”计划。   “荒木庄监狱!?”乔瑟夫在心里尖叫了一声Oh my god,所以这个世界的主线仍然是乔斯达和荒木庄斗智斗勇的热血剧情吗?乔斯达家族依然致力于逮捕并制裁荒木庄的恶人们?只不过故事背景搬到了现代?   他倒是理解有些人就喜欢看正反双方大乱斗,把厉害角色们搬到同一时代舞台上,彼此较量。真是那样的话,他倒希望能遇见未来背景设定的同人文——他早就想当一回星际牛仔。   不管怎么说,既然这个世界的造物主给乔斯达家留下了道具,而且还写了他们在计划把荒木庄收监的剧情,他也不能辜负神明一番好意。制裁荒木庄这事,无论作者写还是不写,都是他们都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的儿子提出了异议:“如果剧情是‘乔斯达斗智斗勇打败了荒木庄’,那我们现在这样做,不是正好「顺应剧情命运」吗?还怎么「打破命运」?”   乔瑟夫老成地摇着手指:“既然作者安排的设定是‘荒木庄监狱’,那祂大概写了些我们将荒木庄收监后层层反转、互相智斗拉扯的情节。我是不清楚我们为什么会只想着把荒木庄关起——照我们死敌的关系来看。也许这个世界造物主设定我们双方的仇恨没那么深,又或者只是纯粹想看我们多斗几次。但总之,按祂的剧情设定,我们应该会把荒木庄关进特别监狱。”乔瑟夫耸耸肩,“既然现在换了本尊,我们当然不会照祂写的那么做。我们会直接消灭荒木庄。”   既然都有能力关起来了,还留着这些祸害活着做什么,当然是直接杀了为民除害。   箭矢研究部的工作人员说,那只觉醒了替身的动物因为没有理智,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故而很快被自己的能力反噬,只留下了这么点分泌物。“这就是全部了。”他们递上一根装着半透明白色乳液的试管。   乔瑟夫吹了声口哨,看来造物主也不想给乔斯达太多帮助,毕竟实力差距悬殊的战斗看起来没什么意思。好吧,他们就拿着这点命运的赠礼,跟荒木庄来一场命中注定的死斗。   “如果原定结局就是‘乔斯达战胜了荒木庄并将其处决’呢?”乔鲁诺谨慎地提出意见,“一般热血漫总是邪不压正,最后坏人被处死。”   乔瑟夫说他相信“荒木庄监狱”这个设定绝不是随便写写,原剧情肯定是收监,虽然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把有血海深仇的敌人关押起来。   “我们投骰子。”乔尼建议,“那东西失效要二十个小时左右。我们关起荒木庄后,每隔几小时就投骰子杀一个。绝对随机,绝对混乱,绝对不与作者写的剧情命运重合。”   “我们目前还不知道造物主是否给荒木庄那边安排了什么道具,好让战斗更加精彩。但就目前来看,我认为造物主仍然偏爱乔斯达家族。如果祂因为剧情扰动严重而来到这个世界,我相信祂会帮我们,同意我们打破命运。”   接下来要考虑的只有排兵布阵了。   乔尼说他只有一个要求——要在确保乔安娜替身DISC安全的情况下,他才同意跟荒木庄全面开战,否则他还是坚持最初的观点,认为应该保持和平直至抵达造物主的世界之后。   其实乔尼心知肚明,不管什么时候打起来,输赢都是各有可能,受益与风险同样各有概率。   在造物主世界展开争夺战,赌的是荒木庄内部勾心斗角、无法齐心,团结力一盘散沙、互相背刺,从而被乔斯达各个击破。但如果他们对乔斯达的仇恨远高于内部猜忌,也不是没可能通力合作。不过乔尼相信后者可能性较低,所谓小人同而不和,这帮人渣的目标太不一致了。   但也有普奇那种无需跟任何人合作就能成为一大杀器的存在,就连「黄金体验镇魂曲」也没法凭空把被加速的时间倒转回去。所以哪怕把决战拖到造物主的世界,一个操作不慎,乔斯达家仍有可能会输。   或许就在这个世界,趁着普奇还是「白蛇」、趁着乔斯达家有造物主眷顾留下的道具,即刻抹杀荒木庄更为稳妥。虽然有那东西也不是100%的保险……   乔尼从没打过100%保险的仗,乔斯达家所有人都是,他们总是在渺茫的胜机中凭借勇气和觉悟开辟生路,深知任何事、任何仗都不可能完全没风险的道理。   有时候就是需要赌一把的冲动,凡事都想等到100%再动手是不可能开始、不可能前进的。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DISC。   一旦有办法确保乔安娜的替身DISC安全,不会断掉他们通往造物主世界的道路,就即刻动手…… [224]荒木庄的计划:反派们的新打算   荒木庄今天难得人比较齐,连卡兹都回来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不走寻常路,突然从窗口滑翔进屋什么的。他今天正常走大门进来的。   普奇靠坐在藤编的圈椅里,一手搭着扶手,一手拿着书,封皮上是金印的凹陷字母,Also sprach Zarathustra,看上去是英文,可读不通。他念给你听:“die ewige Wiederkunft。”德语,他解释道,意思是永恒轮回。他一边用目光扫读德文原作一边用你能听懂的语言给你讲述那个叫Nietzsche的哲学家的思想。   你趴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压着圆筒形的抱枕,手指陷在长绒里,抚过去,顺过来,绒线的方向一变,花样颜色也跟着变化。你没法完全听懂,但你愿意匍在普奇身边听他讲这些好像离现实很远的东西。你喜欢他能安抚心神的温和嗓音。   迪奥待他念完一段,微笑鼓掌,说咱们的造物主肯定是个尼采迷,至少对尼采的理论很感兴趣。他指的是荒木飞吕彦。“嘛,祂赞不赞同尼采就另说。”   “看得出。”普奇回以默契的笑容,“我们的造物主对于人能否真正杀死「上帝」持有怀疑态度。”他永远听得懂迪奥在说什么,并且从不扫兴,总能完美衔接上话题不让对方期待落空。   他们同时举杯,碰了碰,一茶一酒,相视而笑。然后普奇继续读起尼采。迪奥听着,脸上的神情放松而愉快。   吉良吉影是文学院毕业,能整段地记诵名本名篇,却也仅限于此,他对西哲兴趣不大,更喜欢东方式的思想。他在削苹果,拿小刀,果皮从头到尾一整条,漂亮的螺旋状。他分一块白色的果肉给你。你一直在编地毯旁边的穗子玩,感觉自己手不太干净,于是支起身子从他手上叼走那块苹果。你问他要那条果皮,仰躺着敷在脸上。   瓦伦泰说得亏这家伙写得复杂,能听懂的人少,信的人更少。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国民全跑去追寻什么超人精神,成天争论要不要杀死上帝,把人类文明赖以发展至今的东西全愤世嫉俗地批判个遍。“哲学家大都是些疯子,这位尤其极端,挑拨对立,寻衅滋事,而且反理性主义。”   迪亚波罗脑袋直往键盘上栽,哈欠连连。你看了眼钟,这可不是他通常犯困的时候。他合起电脑,指关节压在眉心揉搓,而后叫普奇录一份读书音频给他,作为助眠材料。   卡兹就是这时候回来的。大门打开带进冷气,屋里的暖意溜出去一点,你听见门厅传来脚步,偏头看到身穿黑风衣头戴宽礼帽的高大男性转过来,像一道死神的剪影滑入光线充足的小客厅。   你从地毯上爬起,看着那个许久未见的身影。   卡兹一般会自动无视所有人,但他今天没有直接路过,而是拐了进来,步入你们中间。他在迪亚波罗的椅子旁停下,说了一句话,意大利语,你没听懂,但听见Joestar的发音。迪亚波罗醒了瞌睡。普奇也搁下了书。   卡兹退掉长靴,挂起风衣,摘掉礼帽,解开头上的绑带,如瀑的紫发散下来。他在客厅最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似乎不太习惯坐椅子,双腿叠起来收在椅面上盘着。你走过去,他做了个温和的驱赶手势,叫你回房睡觉。   你还没来得及和他说话就得了这指示,呆呆地四下看了看,问我不能听吗?   他没有立马回答,抬眼望着你,异族的狭长眼角锋利又尖锐。他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尚未褪去,你意识到秋冬的来临。   迪奥说你要确信自己是荒木庄的人,你就听。   “没胆子就回房去睡。”迪亚波罗做出驱赶的手势,他看上去更倾向于让你别搅和进来。   你犹豫了一会儿,在卡兹的沙发扶手边蹲下。你感觉自己现在回房也不会安稳多少,有些事并非你不知道就能置身事外。   卡兹把你提到自己的扶手边上坐着。他说,是时候弄回你的DISC,然后跟乔斯达家的人开战了。   你愣住。   这么突然?   调查已经很久没有进度,按乔斯达说的那样,遵守社会公序良俗,大海捞针一样找一个不知是否确实存在的主角根本是天方夜谭。   乔斯达家的人有古怪。明面上说和荒木庄一起找出主角,突破这个世界的「命运」后,互换DISC,共同抵达造物主的世界展开最终的力量争夺战。然而他们对于寻找主角一事貌似并不上心,更像是在拖延时间等待什么。   荒木庄不信任乔斯达,正如乔斯达不信任荒木庄,他们对上个世界突破命运的具体情况有所隐瞒,荒木庄至今未能得知原因,而战争中的信息差往往能导致要命的后果。   或许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所谓的主角,或许乔斯达家在上个世界早遇到过一次类似的情况,或许他们在……每一种「或许」以及「或许」背后可能蕴含的原因,对荒木庄都是威胁。荒木庄一直没有新情报,全凭经验和直感猜测,在一团混乱中摸黑前进。越往后拖,局势似乎越来越陷入被动。没人知道顺着乔斯达家的节奏等下去是福是祸。   荒木庄不想再等了,现在打起来,好歹他们对乔斯达家占优势。而且,不必担心队友背刺的问题。后一点没人说,也不必说,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一旦抵达造物主的世界,要对付的就不仅仅是乔斯达,还得时刻提防这些勾心斗角、盘算着借刀杀人、坐收渔利的所谓“同僚”。   恶人间没有发自心底的信赖,只有由共同「利益」绑定的「合作」。他们相信利益,因此相信在这个世界和乔斯达作战时可以把后背托付给「盟军」。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你毫无心理准备,本能地悬心:“乔斯达家不会再让你们复刻上次的胜利了。”   “只要他们不是像连体婴儿一样成天黏在一起,照上次那样各个击破并不难。”瓦伦泰说,“乔斯达家能算得上正规战斗力的通共就那么三四个左右。乔尼要发挥全力还离不开马。”   你仍觉得不妥,“把历代正反派齐聚同一故事舞台,除了喜剧向合家欢,最常见的剧情就是大乱斗吧?就像总有人喜欢问史泰龙和尚格云顿谁更厉害一样。如果是那样,你们打起来不就……”   “如果是合家欢,我们打败乔斯达就是突破了剧情命运。如果是大乱斗,照一般经验,很少会有人写反派战胜了主角,就算偶有主角牺牲,多半也是同归于尽,总之反派最终一定是落败的。‘荒木庄杀了乔斯达’这种剧情,按常识推想也不会出现在作者的原本设定中。”   之前荒木庄和乔斯达已经大打出手过,但实际作战时间只有两三分钟且无任何成员死亡,所以可能确实够不到让剧情脱轨的程度。但如果有人死了呢……   你也不认为主要角色会在故事情节都还没怎么铺展的时候突然死掉。何况是正派主角。要说大乱斗,主角历经千辛万苦战胜反派并杀了他们还有可能。   你默默抠着沙发扶手,说不出话来。   这么快……   男人们开始讨论怎么拿回你的替身DISC,至少是确定DISC的位置并保证在战斗结束前没有乔斯达家的人能摧毁它。   保管重要物品无非就那么几个途径。一是放在有炸药的保险库里,每隔一段时间向那边传送一串信号,一段时间没有信号就会自动触发销毁程序。可以保证乔斯达家哪怕顷刻全灭你们也拿不到DISC。   二是由乔斯达家某个有能力瞬间摧毁DISC的人贴身保管,多半是空条承太郎或乔鲁诺,哪怕「暂停时间」也无法立刻阻挡他们的动作。   第一种保险措施对于有黑客技术的人而言并不「保险」,可以在信号断开的同时即刻传输伪信号。所以荒木庄倾向于推测乔斯达采用了第二种措施。   普奇会去找乔安娜证实这个答案,要等到她落单的时候,不被乔斯达家的人察觉,以免打草惊蛇。等确认了位置和保管方式再制定夺回的计划。   他们叫你不用担心,万一出了岔子,吉良吉影会回溯时间。他和普奇共同负责这事——他们俩正面作战能力较弱,不会在战斗一线。如有必要,普奇会给吉良吉影植入「绝望」的情绪,然后抽出「白蛇」的替身光碟变成非替身使者,协助发动「败者食尘」。   战斗开始后,你得藏起来,卡兹会跟你一起,监测你的眼球细胞,一旦有异动,他会用波纹摧毁它们。   卡兹把你焦虑挠沙发的手拿开,叫你看着他,“不会痛。等找到造物主,你会有新眼睛。”你相信卡兹,但你摇了摇头,叫他去战场上,别因为你又减少一个可参战人员。“我会自己注意眼睛,有必要的时候……我自己来……”   你现在想回房了。你溜下沙发扶手,把接下来的作战细节分析关在门后。他们每个人都很专业,面面俱到地分析各种可能性,没什么你插得上话的地方。你只要做好那件你唯一能做的事。   你没开灯,摸黑爬上床,钻进被子。深秋的夜风抽打着树枝,你从风里听见离别的呜咽。 [225]未来构想:和卡兹一起的未来可能   你习惯把床靠着墙,睡觉时有限的狭小空间让你有安全感。你被黑暗包裹,没有闭眼,慢慢可以看见墙纸隐约的花纹。   卧室门被推开,有人走到床边,他并未刻意掩饰自己的脚步声,你听见他停在背后。你闭上眼,假装已经睡着。你现在没什么力气说话。   一阵窸窣,床边下陷,宽大的手掌隔着被子放在你身上,他问:“你怎么胆子越来越小?”是卡兹,他从你的呼吸频率就能判断你睡还是没睡。   你没有转身,继续朝墙躺着。你知道他不会介意。   “还好吧,我胆子本来就不大……”   其实你觉得自己胆子比以前大了,你现在能忍着疼去跟人一轮两轮地打架,也敢面对堕入黑暗的不安剜掉自己的眼睛。   “我不会因为胆小误事的,真到要挖眼睛的时候绝对一秒都不犹豫。”荒木庄赢了,会带你去见造物主,你会有新的眼睛;荒木庄输了,也就轮不到你考虑眼睛的事了。你翻过身,看见卡兹叠坐在床上的大腿横在眼前,你望向大约是他脸的位置:“我才不要这双眼睛呢,感觉像被埋了定时炸弹,用着也膈应。”   卡兹没有移开搁在你身上的手,你翻身的时候,像只蚕蛹在他掌下滚动。他说不是这个,也不是说你没决心,只是跟以前比起来,你……   他没说下去。   卡兹会在用词上犹豫,这可真少见,大概他确实很少思考用来描述人类的句子。他最后只说你变得不一样了,跟刚进荒木庄的时候相比,你那时更有活力,有股机灵狡黠的劲,虽然也总是在害怕,但现在……“你变沉闷了。”   你的手指在被窝里慢慢划拉床单,眼睛总保持仰视的角度太累了,于是落下来,虚望着他大腿侧边,“……大概是我成长了吧。”   卡兹肯定不明白成长为什么不是跟变强划等号。但在人类的字典里,这两个词本来就不是同一个意思。你不清楚他能不能听懂,只是细细碎碎地说:   “有句话,叫初生牛犊不怕虎、少年不识愁滋味什么的……”   人在一无所知又没有牵绊的时候自然天不怕地不怕,情绪也很简单纯粹,没有复杂的想法。   “我那时候失忆了,只想着自己,除了自己以外什么都不考虑,我的恐惧也仅有自己在荒木庄这种恐怖的地方——你们那个时候对我来说当然都很恐怖——没法活下来。”   后来,你恢复了记忆,认为自己的命不仅仅是自己的,还有乔安娜的份。再后来,荒木庄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进你的生命里,你也偶尔去他们少许敞开的心扉里串门子。你开始拥有一些东西、期待一些事情,为那些在心里有了一席之地的住户们挂怀,为他们的未来忧虑。   “卡兹……”你轻声叫他,“我感觉不好……”到这世界才不过半个月,让你情绪大起大落的事一波接着一波,你甚至没什么时间缓和一下。可也没办法要求说等一等、让我喘口气。荒木庄要采取行动必然有荒木庄的道理,他们迟早要和乔斯达家对上,晚不如早。更何况乔斯达家隐瞒了情报,像在等待某个契机。乔斯达家等待的事肯定是对荒木庄有害的事,荒木庄不敢赌等下去的风险,先下手为强。   你阻止不了,唯有顺其自然,他们对你的要求已经很少。大概因为能做的不多,所以你有闲心去为他们忧虑。或许没人需要你的忧虑,但那是他们的事,你的忧虑是你的事。你不知道开战后会被藏在哪,但你可以一个人忧虑、一个人等待,不必为了躲避安慰、怕影响别人、怕耽误事而藏起自己的情绪。你可以焦虑、忧郁、像个神经官能症患者一样陷入非理性,独自进入只属于你的等待,等待某个人来接你,或等待再也等不来的结局。不论如何,有人可以让你去忧虑和等待,你觉得很好。   “等这一切结束,我自然会好起来的。”   卡兹说你应该相信他,现在就好起来。   你咯咯地笑:“你们都好自信哦。”   荒木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会赢,乔斯达家的人也认为胜利终将属于他们。你将见证这一切,如果你那时还活着的话。   你不愿再想这些,也深知卡兹无法理解,转了话题问他做什么去了,自从那天在乔家大院协商完合作事宜后就再没见过他。   卡兹静默了一会儿,而后往床里坐了坐,你朝墙边退,给这个庞然大物腾出位置。他靠到床头,扔了个东西给你,你接住,毛茸茸的,因该是放在那的玩偶。你抱着玩偶,跪坐在床上,等他开口。他说:   “如果我不是特别想杀乔瑟夫,会不会奇怪。”   你脑海里浮出那个棕发的先生,性格活泼,说一口美式英语,好像时刻盘算着要搞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恶作剧,高大的身材并不给人以压迫感,看起来健康又阳光。   他杀了卡兹的朋友和孩子。   卡兹之前说,一旦有机会,他必须杀了乔瑟夫为死去的同伴报仇。   但是那天,卡兹独自留在乔斯达家没有走的时候,他看乔瑟夫的眼神,可比纯粹的仇恨要复杂得多。   乔瑟夫见卡兹死盯着自己,露出年轻时惯有的嬉皮笑脸的表情,示弱似的摆着手后仰:“桥豆,桥豆,休战期间哦。”鬼知道他哪学来的这么一口乱七八糟的日语。   卡兹知道这家伙的玩世不恭只是表象,他清楚记得乔瑟夫战斗时,那近乎孩子气的天真笑容里怎样藏着商人般的精明狡诈。   什么?乔瑟夫后来当了房地产大亨?卡兹一点也不意外。   乔瑟夫把拳头放在嘴边,做作地咳嗽,摆出老态:“一把年纪了,不想每天打打杀杀的啊。”而后又像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是年轻的二十出头小伙子,放下手道:“我没蒙你,我真一把年纪了。”同时拿出照片给卡兹看,照片上是带着老花镜、拄着手杖的老头子,行将就木。   当年能凭一股莽劲开着飞机把他撞进火山的波纹使者,老得连走路都要靠人搀扶。卡兹看着照片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依稀从眉眼的形状里辨认出那个爱搞怪的年轻人的影子,忽然感到一阵茫然,陷入长久的语塞。   他苏醒后迷上了关于太空知识的宇宙纪录片,知道人类发射每一艘火箭的时间。他想,哪怕没有荒木庄,或许在未来的某年某月,他也会被好奇心过剩的人类拉回地球。届时,他将亮着辉彩滑刀直飞到乔瑟夫面前,看他惊慌失措的吱哇鬼叫,一边仓皇逃窜一边大喊:“Oh my god!”同时拼命思考对策试图再次打败他。而卡兹会证明那些小聪明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己绝不会在同一个问题上栽两次跟头。他会打倒乔瑟夫,一刀结果这个居然能接连击溃ACDC和瓦姆乌的波纹战士,从此正式进入自己的新生。   可实际上,他会见到一个痴呆的老头,傻傻地盯着他,莫名其妙地问:“你哪位?”他甚至用不着动手,乔瑟夫就会被心脏病夺取生命。抬起小臂轻轻一挥就死了,像所有平凡的老人一样,跟摘取一片枯叶那么轻松。满月之夜在巨石阵角斗场的拼杀从此仿若未曾发生,那个随风而逝的战士只剩他一人记得……   卡兹不至于好心到放过乔瑟夫,他照样会宰了他,像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为某段历史画上句号——替ACDC和瓦姆乌报仇。但这不是他当初设想的大仇得报,也没有多少战胜宿敌的快乐。他心心念念的复仇,瞬间就结束了,草率简单到近乎荒唐。圈上句点后,又该去做什么呢,时间的长河里只剩他一个了。   人类居然老得这样快。   波纹,西藏人发明的古老秘术,欲意使人青春永驻,可在时间执着的侵蚀前,依然如此不堪一击……卡兹伸出手,把你拉到身边,抚摸你的皮肤,看你有没有变皱。   你顺从地靠过去,倚着他的手臂:“不奇怪,他是瓦姆乌的朋友嘛……”   朋友……迪奥和普奇是朋友,尽管他们观念存在分歧。瓦姆乌把乔瑟夫当朋友,虽然他们彼此对立。你为什么不能接受别人和你追求的目标不同却仍把她当朋友呢?或许朋友也可以是各自为阵你死我活的?   卡兹从来没认可过瓦姆乌作为战士的那套纯粹观点。在他看来,为了「目标」,应当「不择手段」,这才是「明智之举」。可他也会允许瓦姆乌和ACDC偶尔心血来潮、蓄意纵容波纹师成长、培养能与自己一较高下的对手的行为。   他希望他们漫长的生命里有各自的乐趣和追求,不必无条件地当听话的工具,而是一路同行的伙伴。   瓦姆乌消散的时候,卡兹试图抓住那缕不可能握在拳心的风……   卡兹静静的,任由你靠着,很久没有动,然后他说,是的,你说得对,乔瑟夫应该交给瓦姆乌亲自处理,瓦姆乌复活后一定会想再跟乔瑟夫打一场。   你点头:“嗯,瓦姆乌会很高兴再见到他的。”   毕竟徘徊了一万多年就是为了与他相遇呢……   倚着卡兹的时候,你总会想到未来,悠久而无尽的未来,又远又长,可以慢慢地计划和打算,让你觉得懒洋洋的,能够优哉游哉地无限期纵容自己的拖延症,想不通的事和做不了的决定都不用着急。你跟他闲聊,问要是乔瑟夫懒得打呢?毕竟那时候卡兹已经得到了造物主的力量,决斗的输赢对乔瑟夫来说没有意义了。   卡兹想了想,说,乔瑟夫每赢瓦姆乌一场就能救回一个JOJO,相信他会努力的。卡兹说这话时带着笑,告诉你,乔瑟夫最讨厌的「努力」了。   你想到那个棕发先生愁眉苦脸的表情,也笑了,感觉二代的故事有种骑士时代的浪漫,“居然是1V1决斗式的对战,双方还得提前立约、遵守规定什么的。”   卡兹表示他才不屑于那套所谓公平竞技的把戏,他从不为了战斗而战斗,战斗必须是为了达成目标,为了目标,就该不择手段,这才是兵家常胜之道。   不赞成但还是允许部下按喜欢的方式战斗吗?你想,跟卡兹在一起会很自由的。 [226]重返校园:其一   你没料到乔斯达家的人还会来找你,而且是找你去上学,至少明面上是这样。周一一早,乔斯达家的两个女孩就在院门外叫嚷,喊你的名字,说一起去上学吧。   你探到窗边,看见她们俩远远站在院门外朝你招手。你没有回应,把窗帘拉上了。   荒木庄外交官瓦伦泰晨练未归。普奇褪下睡袍,换了能出门的得体衣服,前去交涉:“我们不打算把她放在敌人聚集的大本营增加风险,如果是寻找主角之类的事,透龙已经驻扎在那,有线索可以和他商量。请不要一大早在此喧哗。”   表面上跟乔斯达的关系当然还停留在“共同突破命运,前往造物主的世界”这一层面,至少在拿回你的替身DISC前得稳住他们。普奇盘算着怎么能单独接触乔安娜问清那件事,而且不能让其他乔斯达家的人很快察觉,毕竟问出下落后,还得制定夺回的计划,不能让对方提早防备甚至销毁DISC。   怕是有点麻烦……普奇瞥了眼空条徐伦,后者明显还对他恨得牙痒,又想显出不屑的无所谓态度,只是资历太嫩,藏不住眼底的怨愤和微表情。普奇冲她笑了笑:“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协助调查。如果有主角嫌疑人,让我读一读记忆DISC,进度会快很多。”   徐伦嘁一声,说用不着,但也没进一步回答为什么用不着。普奇知道自己的猜测十有八九是准的,乔斯达家没把突破命运的方法全寄托在寻找主角上,他们在谋划些什么别的东西……   “既然帮不上忙,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普奇微微颔首,“告辞。”却见两个女孩没有走,而是望向自己身后,他回头看到你推开了主屋大门,正沿着庭院的卵石路往这边过来。   “没关系,神父大人,如果她们觉得有我加入调查更好,我就跟她们去一趟。”   迪奥之前告诉过你,瓦伦泰也是这么想的,他们预判乔斯达家的人很快会再来找你。你也想趁机看看能不能弄清楚他们打算做什么。   普奇用眼神询问你是否确定,你握了握他的手,提着书包往外走。乔安娜伸出手,试图替你拿书包,你侧身躲开了:“我没有弱到连这点东西都拿不动。”你往学校的方向走,没有等她们俩。   不回头也感觉得到两个人的目光在后面追着你,窃窃私语,你尽量忽视。气氛有点尴尬。乔安娜没话找话地问你吃没吃早餐,你说不饿。   行至路口,一辆小轿车刹过来停住,拦在跟前,驾驶室落下车窗露出乔鲁诺的脸:“小姐们,请上车。”   你倒退一步,前后都是乔斯达家的人,像要绑票似的,你觉得危险。乔安娜说离学校还有挺长一段,坐乔鲁诺的车过去比较好,“不然你容易低血糖。”   空条徐伦赶前几步拉开副驾的门坐了上去,空出后排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乔安娜半推半哄地拖着你,硬把你塞上车。中央扶手盒上搁着纸袋,乔鲁诺说是蛋糕:“有草莓和巧克力两种,请便。”   你要求在到校之前放下你,“被你们那票粉丝看见了,麻烦的又是我。”   乔鲁诺从中央后视镜里回看你:“请别担心这个,不管哪节课,至少会有一个乔斯达家的人跟在你旁边保护你,已经安排好了。”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监视……“不需要,一般人我对付得了。”   乔安娜叫你少逞强,要是对付得了怎么上次被欺负成那样?徐伦问你要不要看照片,上次那些欺负你的人,除了退学处理外,还每人欧拉了一顿以示惩戒。怕你不信,她们留了照片。   “我已经说了无所谓了。我不会再那么蠢,随便听别人的话跑到仓库里去,上次是没经验,你们下次别拦着我打人就行。”   乔安娜好声好气跟你分析原委:“上次那种突发状况,以我们的视角,确实没办法弄清你有没有冤枉人对不对?先治好伤再去查明真相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那些人最终也都得到惩罚了。”   你说不过她,心知肚明是她占理,又觉得气恼,同时发现怪来怪去好像都只能怪自己无理取闹,于是愈加烦闷,缩在座位一角不理她,只管倚着车窗玻璃看外面倒退的行道树。   你一点接住话头展开聊聊的意思都没有,他们一开始准备跟你说怎么查出那些人、中途发生了哪些有趣的事、被揪出来时那些人求饶的样子有多好笑……全都没法讲。徐伦跟乔安娜对接了一下眼神,然后又瞥向乔鲁诺,乔鲁诺幅度很轻地微微摇了摇头。徐伦干笑着打圆场:“哈,吃早餐吧,吃早餐。”她从袋子里掏出装蛋糕的糖果色小纸盒,递给乔安娜两个,乔安娜把其中一个搁在你腿上,你没有拒绝,也没有动。   车程不长,很快到了学校。总僵着不说话当然没法开展将来的合作,更遑论打听情报。你下车时拿走了蛋糕盒以表接受示好的让步,但表明自己想尽量谈正事,没心情闲聊。   两个杜王町的Josuke都在乔鲁诺的车位旁等他泊车。乔鲁诺看面相应该还没到能法定持有驾照的年龄,不过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个能跟迪亚波罗分庭抗礼的帮派头目,大概就算不那么“合规”也没人敢管。   能把欺负你的人都清退出学校也是靠了SPW财团的助力吧……   哼,真好啊,有钱真好啊,有权有势真好啊,有强大的力量真好啊……阴暗的嫉妒心在你胸口滋长……   荒木庄的成员大多也有这些东西,但你很少嫉妒,更多是羡慕。说不好为什么。   乔鲁诺刚停好车,还没下去,隔着车门就听见很多人在叫GIOGIO。你一阵头大,如果说这个世界真有什么主人公,最像主人公设定的其实就是乔斯达家这票人。   你破罐子破摔地拎着蛋糕下车。引人注目就引人注目吧,万一真有什么隐藏主人公因此注意到你,或者作者发现莫名奇妙多出一个外来角色跟乔斯达们走得很近,由此暗中制定针对计划,那也没办法,不在你的管控范围内。荒木庄和乔斯达现在都倾向于这是以原作角色为主的群像剧情,没有原创主角。哪怕有,对方应该也会先盯上乔安娜,她可是跟乔斯达们一起行动大半个月了,还有星星胎记。比起貌似跟JOJO们走得有点近的路人女配,无端多出的新JOJO绝对更能吸引问号。   你偷眼看乔安娜,她倒是坦坦荡荡,完全不担心被可能的隐藏主角盯上。以她的性格,大概觉得能这样把主角钓出来也挺好,总比一直没进展强。   她以前是很强的,稳定又纯粹的精神力锻造出的替身简单粗暴又强悍,只靠面板数值也能碾压绝大部分敌人。现在虽然暂时失去了那份力量,她的自信和勇气也分毫不减。   你嫉妒她。   你从乔鲁诺车上下来,关于JOJO和GIOGIO的欢呼很明显有一瞬暂停,许多复杂的、含义各异的视线汇聚到你身上,而后世界从静音状态逐渐恢复,还是时不时有JOJO和GIOGIO的发音,但频率和声量降低了,夹杂在嗡嗡的交头接耳中。   乔斯达家的人早都习惯了万众瞩目,并不在意。你忙着调理嫉妒心,也没怎么留意。   东方仗助跟你打招呼,语调和表情都莫名透着股关怀小心的态度,明明他之前才被你吼过,真叫人摸不着头脑。你确信乔斯达家两个叫Josuke的都是呆子,脑袋里像缺根筋。   你看在将来抬头不见低头见且欠过他人情的份上,随口客套了一句早上好,不咸不淡,结果这家伙一下子昂首挺胸,叉着腰元气满满地大声回应:“嗯,早上好!”   ……到底在热情个什么劲啊?   你倒宁可他们以对待一个敌人或临时性合作伙伴的态度跟你相处,像乔鲁诺那样礼貌客气又冷淡疏离,这样你就可以专心只把他们当做要战胜的对手,而不是……   仗助热情洋溢地介绍说你今天第一节数学课是跟定助一起的,接下来是和徐伦一起的英语课,再然后是和乔鲁诺一起的生物课,至于音乐……   男孩朝气满满的声音嗡嗡地穿过脑海,你望着空气走神,耳道里白噪声般的嗡鸣渐渐覆盖住话语……   为什么忽然要对你这么好呢?为什么总要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坏人呢?你是为了帮荒木庄取胜前来探听情报,你所做的行动是为荒木庄打败他们推波助澜,可他们偏偏要对你好。你已经选择了恶人的队伍,好人却要用善良加重你的罪,使你将来的罪愆越来越罪不可恕,让你不管怎么做都里外不是人。   你讨厌他们仿佛为了要补偿什么而加倍亲切的态度,更讨厌他们甚至并未刻意如此,而是一直以来都这么好。   你讨厌自己总像个不合时宜的错误。 [227]重返校园:其二   数学课讲计算不规则图形的面积,老师用教鞭指着从窗口照到讲台上的一片光斑,“这块阳光的形状并不规整,无法套用我们之前学过的规则图形计算公式,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得知它的面积呢?哪同学有想法?”   东方定助举起手:“28.3平方厘米。”   “嗯……谢谢定助同学的积极参与,说说你是怎么计算的。”   定助给了老师一个坚定的眼神:“看起来是28.3平方厘米。”   老师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压压手叫他坐下,“不要扰乱课堂秩序。”   定助一脸不解地坐下,偏头跟你说:“真的是28.3平方厘米。”他没有刻意掩饰音量,周围的同学都听见了,老师也听见了。这学校里多半是JOJO的粉丝,马上有人起哄叫老师当场算。   老师大概是气不过,或者想较真,还真算了,算罢迟迟没有公布答案,皱着眉,半晌才说:“虽然误差不大,但这种全凭直感瞎猜的行为不过是纯碰运气,完全没有对待学术应有的严谨态度,就算你偶然蒙对了又怎么样呢?能推广应用到日常生活中吗?考试的时候能靠目测运算并且只写答案吗?都像你这样跟老师抬杠,我还怎么教书?”   定助被指责得一愣一愣,等对方说完了,慢悠悠地问:“……我答错了吗?”   老师指着门口叫他出去。他茫然但照做,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拉起你。   “哎!搞什……”   “我必须保护她,她要跟着我。”定助一面解释一面把你一起带出去,无视身后老师的叫嚷和同学们意味不明的起哄。老师试图拽回你,但手被泡泡滑开了。   你没有任何异议地跟着定助出去了。老师和乔斯达家的人,哪边更应该服从,你还是分得清的。   定助把你拉出教室后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无所事事地摸着自己后脑勺的短发桩子,眼睛在空旷的校园里寻梭——几乎全校学生都在各自的教室里上第一节课。“我们去便利店逛逛?”   你总觉得老师的意思是让他在教室外罚站,不过乔斯达家是大爷,守不守规矩全凭个人意愿。你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反正也不是真来上学的。   定助轻车熟路地在前面引路,用门牙中缝吹口哨,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你,“不用走在我后面的,我想跟你说话。”同时慢下脚步走到你旁边,歪着头仔仔细细观察你。   你被盯得有点不自在,但他的眼神没什么恶意。   “看我的眼睛。”他突然凑到你面前,你下意识后退,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抬头撞上他的视线。男孩执着地指着自己的眼睛让你看,你凑上去看了,他眼珠中央有条不明显的接缝,虹膜颜色也略有差异,一半更偏蓝调,一半更偏紫调。估计是源自拼合成他的两个人的不同体貌特征。   吉良吉影也能徒手比划测算距离和物体的大小,东方定助有一半是新世界的吉良吉影。但定助好像不是算的,他是……看一眼就知道?   你看他的时候,他也在认认真真看你。看够了,他直起身,说你的外貌一点也没融合乔安娜。   “她换给我的大部分是内脏。”你解释道。你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转身往前走,他走在你旁边,提示你便利店的方向。   定助问了你些关于「新洛卡卡卡」等价交换后的失忆感受之类的事。你照实答了,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对这个话题极有兴趣,“没有记忆的感觉很孤独,而且不安,我一直想弄清我是什么人……你会想这个吗?”   ……会的。   你跟他一样,都是有待填充的苍白容器,需要靠新的经历创造记忆、重塑性格。   你们买了麻薯和牛奶,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吃。他告诉你自己发生等价交换融合的时候正好遇到地震,被埋进了土里,“是小康穗把我挖出来的。”   他叫那个名字的语气非常亲昵,你顺口问了句康穗是谁。   “是我女朋友。”   “哦。”你点点头,原来八部有恋爱线。   “透龙是她前任。”   你差点被麻薯噎死。   八部的「八」,是八点档的「八」吗……   东方定助要杀透龙的原因……难保没有亿点私人恩怨……   你想到透龙那张清纯精致的脸和满嘴的甜言蜜语。不可否认,透龙一定很「会」谈恋爱,技巧话术一套一套,否则不会是销冠男公关,但他懂不懂人类的爱情是怎么回事实在不好说。透龙多半是为了利用那个叫康穗的女孩子做些什么而欺骗了她的感情吧……   透龙,美丽的画皮妖怪,惯会欺骗人类感情的山魅精灵。可你有时候怀疑自己是否欺骗了他的感情。你仔仔细细复盘自己对他说过的话,回忆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惹他误会……   定助说他头天还在跟康穗商量去看望宪助大叔的事,隔天醒来就被传送到了乔斯达宅。虽然大家都很好,并且让他有了弥补遗憾再次许愿的机会,但他还是期望能早日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他甜蜜地叹气:“真想快点回去见小康穗,跟她一起吃芝麻蜜团子。”他手上的麻薯是抹茶味的,他说芝麻蜜团子只有跟康穗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吃。   你看着他手上的麻薯发了会儿呆,收回视线望着脚下的地板,默默把嘴里的糯米团咽下去,问他为什么想见造物主。   “我想救何莉女士——组成我身体的两个人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救她回来。还有豆铣先生、虹村京……”   是啊,还能是什么呢,难道指望他说个无关紧要的理由吗,乔斯达家哪个人想见造物主的理由不比荒木庄正当……   你靠在椅背上,脖子枕着硬硬的木条,看着天空,说,祝你成功。说这话时或许有那么几分真心,却也明白其实乃是全然的伪善,不过一句空洞的场面话而已。乔斯达得偿所愿意味着荒木庄全员死亡,而你不愿意让荒木庄死,所以只好冷眼旁观好人们去死……   定助说谢谢你,你说不用谢。   不用谢的意思真的是不用谢。你没有任何地方值得被乔斯达家的人感谢,他们甚至应该唾弃和鄙夷你。你明明有机会弃暗投明,照乔鲁诺说的,只是一点小事,没有生命危险,就可以为好人们的胜利增加筹码,但你连一点小事也不肯爽快答应。   重返学校的第一天,第一节课的时间还没过去,你已经再度萌发离开的想法,虽然今早跟普奇说没关系的是你,暗自在心里决定要弄清乔斯达的计划的人也是你,但你现在觉得没必要了。一是乔斯达家的人不会那么蠢,随便把计划透露给立场不明的人;二是你忽然觉得疲累,不想参与他们的百年恩怨。   下课铃响了,东方定助站起来,他要在下节英语课前把你移交到空条徐伦手上,像接力赛运输保管什么易碎品似的。   你两口塞完麻薯,就着牛奶吞咽,满嘴嚼着食物鼓着腮帮,跟随当前的快递员东方定助去找下一棒空条徐伦。   徐伦之后是乔鲁诺吧?如果今天见完所有JOJO还没法弄清他们想让你做什么,也没人跟你谈正事,而总是周旋着试探你的态度或聊一些“只是想让你开心点”、“交个朋友”之类无关痛痒的话,你明天就不来了。既找不出线索还徒增心理负担。   增进对乔斯达家的了解对你而言有任何好处吗?没有。无非是让你更深刻地认识到自己背叛好人的罪责,加重你的愧疚和负罪感。   如果你明知有一方注定会死,或者注定会杀死你希望活着的人,在清晰认识到这一现状的前提下,你不觉得跟他们建立迟早要断的羁绊有什么意义,那只是给命中注定要面对的未来结局增添更多伤感。   世界上每天都有人死,好人、坏人、老弱病残……但只要你不认识、不熟悉,对你来说就跟看电视新闻里的悲剧没什么两样。   那种把全人类都放在心上的人,普奇,你从没见他开怀大笑过。   或许普奇成神可以避免一切悲剧,他会许愿让所有人幸福。但普奇成为最终赢家也只是一种可能,在可能变成现实之前,你不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于那个可能。   普奇的宿敌站在你面前,她有跟普奇截然不同的阳光笑容。她朝你打招呼。 [228]重返校园:其三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世界的语言全……”   “我发现了。”你截住空条徐伦的话头。她在没话找话,你听得出。都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怎么可能没发现。   乔斯达和荒木庄的语言系统乱七八糟,英语、日语、意大利语,互相沟通时总要切换语种,交谈起来经常磕磕巴巴——尤其是那些除了母语以外几乎没怎么接触过第二语言的人,简直是一场灾难。你见过东方仗助为了跟其他人说话,怎么连蹦哒带比划地费力表达自己的意思。   但除了你们这些外来穿越人员内部之间存在这些问题,这个世界的其他原住民都能很简单地沟通,不管你们说什么语,对方都能听懂,并且回以你们能听懂的语言。   徐伦耸一耸肩,不再跟你搭话。她今天非常热情地试图跟你开启过三四次话题了,你总是这么个爱答不理的状态,她实在没必要继续贴你的冷脸。她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彼此也没什么交情,凭什么一直惯着你的脾气?她也是有个性的。   况且你还跟普奇关系好——乔斯达那边是这么推测的,你在荒木庄关系最好的人是普奇。如果谈判要加筹码的话,就加「让普奇活下来」的筹码。徐伦不理解也不满意,但她会为了家族的总体利益和更远大的目标妥协。她拎得清。   你察觉到她态度的转变,总算有了点敌对势力的样子。你认为她头脑比定助清楚,会读空气,是能正常沟通的对象,于是直截了当地说:“能问问你们找我想做什么吗?请跟我开诚布公地谈谈吧。没必要浪费时间,玩低效的‘交朋友’游戏——这对‘必然要发生的结局’没有任何助益。”   上课铃的轻音乐响起,校园里四处是涌向教学楼的脚步。你们相对而立站在走廊上,无数奔跑的学生从身侧擦过。她静静的,看了你一会儿,说:“先上课吧。”   你摇头。“别弄得好像我们真是来上学似的。”在这个世界获得的成绩和出勤率没有任何意义,又不可能在这儿考大学、拿文凭、找工作、幸福快乐地普通活到老死……   徐伦和乔安娜早上来叫你一起去上学,青春和谐得跟治愈系电影似的,只差感化完反派就要Happy Ending了。可事实不是这样,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现在是互相捏着核威慑开关随时要兵刃相向的战斗片场。   有一方会死,就这么现实。你不想跟迟早要死或者要杀死你熟悉的人的那一方建立更深的联系。你必须认清状况,你没法两全其美,你只能站队,夹在中间只会徒增痛苦。   你已经痛苦得够多了。   “是乔鲁诺找我商量的那件事吗?”你问,“可以直接跟我说,需要我做什么,如果是互惠互利的好事,我没理由拒绝。就算我们不是朋友我也会答应的。”   徐伦扬了扬下巴示意你往外走,看样子是打算跟你边走边聊了。“别带手机和通讯器哦。”她掏了掏自己的每个口袋给你看,你当着她的面把手机锁进了储物柜以示诚意。她不大耐烦搞谈判一类的事,问你怎么不干脆等下节课找乔鲁诺聊,“既然是乔鲁诺跟你提的。”   你跟在她旁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当我怂吧,我就是个怕硬茬的小人,我怕乔鲁诺,不想跟他说话。”   徐伦笑了:“所以我看起来比较和善?”   其实那两个叫Josuke的看起来更和善,但有点呆。徐伦不一样,“你是那种果敢,而且有决断和领导力的类型,我看得出来。”   她大大方方接受了你的夸奖,“谢啦,非亲非故肯这么夸我,我相信你是认真的。”   不带私人恩怨也没有情绪冲突的谈话让你跟着轻松了一点,“不客气,实话实说而已。”你不吝啬场面话,希望接下来的交谈也这么顺利。   身长174cm的美国女孩穿着露脐装行走在林荫道上,高挑挺拔得像一棵轻木,头顶绿色挑染的发丝就是树梢青翠欲滴的嫩叶,让人感觉她会一直这么蓬勃生长下去,伸一伸手就能碰到天空。   你闭一闭眼,把那画面从脑海里摘走,问她:“所以,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学校操场周围有一圈林荫步道,每隔几米有石雕板凳以供临时休憩。她随便挑了一处坐下,指指对面让你也坐。已是深秋时分,石凳太凉,你坐不得,一会儿受了寒气,下次生理期会痛死。徐伦还穿着露脐装,一点事也没有的样子。   她歪头看着你,说坐啊,你一直站着不累吗?你犹豫着坐了两秒又站起来,解释说石头太凉,绝对不是不尊重、要站着俯视她的意思。她听见你的理由,露出“哈?”的表情,像是完全无法理解,但还是一面起身一面脱下敞着的长外套,随便折了两下垫在石凳上,“可以了吧?”   你觉得不大妥当,但她把你按了下去,然后坐回原位。“乔鲁诺应该说清楚了,我们的意思是让你帮忙夺回乔安娜的替身DISC,这样我们就会有主动权。”   你警惕地捕捉到关键词,“什么主动权?”   徐伦岔腿坐着,手肘随意支在膝盖上,眼波流转,看着头顶的树梢,一面跟你闲聊一面欣赏风景似的。“乔斯达家有可以威慑荒木庄的东西——你的DISC,但荒木庄没有能威胁乔斯达的东西的话,我们就会占据主导优势了。”她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们不会真掰的,只是用来威胁荒木庄而已。就算弄坏了一点仗助也会及时修好。”   她在说谎……但你不打算直接揭穿。   “你们真以为这样能威胁到荒木庄?他们不会在意我这个「交通工具」的死活,真逼急了,大不了不去造物主的世界。他们可不像你们那么在乎这个,就在这个世界定居也能过得很好。”你引用普奇的话术:“比他们原本的结局好。”   徐伦揉了揉鼻子,她有一个挺翘漂亮的小鼻尖和美国姑娘的高鼻梁。她听你说话,中途把视线移回你身上,问:“你在那边过得很糟?”   你不想刻意卖惨,怕搞出漏洞。你至今还不知道迪奥为什么当乔鲁诺的面非要那么摸你。你含混不清地说那不是重点,荒木庄的人当然都挺可怕的,你不可能过得太好,但他们大都目中无人,所以你也能在夹缝里喘口气,“就是不大好也不大糟。”只能这么说了,怎么都圆得上,应该不会有太大破绽。   “如果你过得不好,那你应该帮我们。”徐伦严肃地看着你,“不仅对全人类有益,对你自己也有益。你可以摆脱那个糟糕的地方,乔斯达家的人承诺让你作为普通人重新开始新生活。”   一点信息都不透啊……   你做出思考的表情,假意捂着前额纠结。“就算我想帮你们,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张DISC放在哪里?你能接触吗?”徐伦接连抛出两个问题,“我们可以给你一个东方定助的泡泡,你把DISC装在里面,只要一会儿就好,定助会在荒木庄外接应你的。”   连具体方案都已经出了?乔斯达家准备得非常周详,只等那张DISC到手。他们很急着要吗?   你装出被说动的样子,问他们什么时候想要。   “随时……”刚吐字,她迟疑了一下,把话咽回去,掩饰住自己地急躁,转而说了个保守的答案:“你准备好了就可以,我们随时会配合你。”   你点头:“好吧,但就像我之前说的,你们没法用DISC威胁荒木庄。所以就算拿回了乔安娜的替身DISC,你们双方也终究不可避免有一场恶仗。而你们不一定打得过荒木庄,因此你们承诺我的保障也没法实现。我需要确认——你们有什么方法,确信会赢。”你感觉自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乔斯达家一定是认为这样他们能赢所以才采取的行动。   徐伦捋了捋自己的发髻,微微皱着眉,视线在树影下漂浮,思考怎么回答,最后一垮肩膀选择了坦诚:“我们并不确信你会帮我们,所以不能给你透露太多情报。”   这话的情报也够多了,至少证明乔斯达家确实隐瞒了情报,而且那情报还跟战胜荒木庄有关。你知道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应该乘胜追击:“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的话,我该怎么相信帮助你们对我是有好处的呢?我是没办法放下心加入你们的阵营。”   她抿着下嘴唇,眼睛藏在下垂的睫毛后,偶尔抬起来看你一眼,你始终正对着她的目光:“请你理解,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没法完全相信你们。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应该不会说谎,但我还想要再多一点确定性,再多那么1%。”   她看着你,紧抿的双唇微微张开……   下课铃突然响了,她寻声扭头,再看回你时眼神发生了变化,方才谈判的氛围已经荡然无存。她摇摇头站起身,说走吧,你可以下节课去问乔鲁诺,该透露多少信息给你这事不能由她一个人决定,需要经过家族讨论。   有点可惜……你不想跟乔鲁诺说话……   你们沿着林荫道往回走,你一路琢磨着复盘刚才的话和她的表情。   操场是下沉式的,周围是阶梯式的观众看台,离开要上一段楼梯。你踏上楼梯,感到一丝微妙地违和,但因沉浸于思考,未曾留意。   思绪稍停,你漫不经心地抬眼,忽然一把拉住徐伦,叫她不要往前。   她莫名其妙地回头看着你。   你死死地拉着她,感到冷汗顺着脊背淌下:   “不是下课了吗?怎么户外一个人都没有?” [229]危机谜团:其一   你听见风的声音,树叶在天空下喧哗,阶梯看台上有个没清扫干净的零食包装袋飘过,塑料擦着水泥地,沙沙……   好静……   你想到世界上最短的科幻悬疑小说:“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独自坐在房间里,忽然想起了敲门声……”好像是这么写的,你不清楚自己记得准不准。你浑身发麻,后背冰凉,冷汗不断溢出,全靠抓着徐伦才没瘫下去。   条件反射地抛完疑问,你感觉自己说话声太响,怕已经惊动了什么,想立刻找个地方藏起来。周围那么空、那么静,使人有种被虚空中的某种东西盯上的错觉……   你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太响,想屏住气,但你眩晕的大脑告诉你,你需要空气,很多很多空气。   徐伦脸上的惊疑和慌乱只持续了两秒,立刻一个箭步往楼梯顶上冲。你拼命抓着她的手想把她拉回身边:“徐伦,徐伦,你干什么?”你尽力压低声音,但还是觉得太响。太过安静的环境让你不管发出什么动静都觉得会暴露行踪。你很恐慌,你用力抓着手边唯一的活人。   她掰开你的手,让你放开,她的家人现在可能有危险,她必须去查看。   “拜托,别冲动,听我说,你先听我说……”你手脚并用地扒过去,整个挂在她胳膊上以获得依靠感,又急又快地低语:“那可能是大范围替身攻击,说不定你一踏入校园就会中招。操场……”你回头,眼珠Z字型扫了一遍操场,“操场应该还没被波及,暂且是安全的,我们溜走吧,快点。”你拽她的手,“趁我们还没被发现,从操场对面的围墙翻走,去找其他人,让他们……”   徐伦扯出自己的胳膊甩开你。替身使者的战斗分分钟都可能死人,她不可能听你的方案,翻墙跑出去、叫外援,那至少要耽误十几分钟,而情况不明的校园内每分每秒都有人在面临生命危险。她唤出「石之自由」,一面挥出绳索探路一面试探着向前迈进。   劝说无果,你连滚带爬跟上去,紧贴到她旁边。你不敢落单,谁知道有几个替身使者?攻击什么时候会不会扩散到你呆的地方?这真是替身攻击吗?会不会是剧情里的什么灵异事件?主角旁边的保命概率应该大一些。   线绳已经伸长至校园内部,目前还没什么异状,正常踏入应该没问题。你悄声问她的替身射程最远是几米,能不能就用线去探查,别直接进去。   “24米,不够。”她偏头瞥你一眼,不耐烦地啧一声,说差不多行了,她现在可没功夫管你,你怕的话,就留在这里,或者自己想办法跑,她得进去了。   操场围墙很高,还有铁丝网,你自己是爬不出去的,你只能跟着徐伦,这样比较安全。你粘着她,打算跟她一起行动。她停下脚步,表情严厉地凑到你面前:“不好意思,请你别跟着我,你会拖累我的。”   「石之自由」可以让她的身体七成左右变成线,通过一些狭小的地方潜行排查,但带着你就不行了。你没有替身能力,波纹也很弱,根本帮不上忙,只会碍手碍脚,让她分神。   你认为她应该保护你,要是你出了事,荒木庄那边失去了抵达造物主世界的载体可就无所顾忌了,他们会摧毁乔安娜的DISC,对乔斯达家宣战,让JOJO们也到不了造物主的世界。   徐伦急躁地推开你,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警告你别跟过来,否则她揍晕你绑在原地。时间不等人,她没空跟你解释更多。她已经被你缠得耽误了一分多钟,这片刻拖延说不定已经让她错失了救人的最佳良机。要是乔斯达家有人折损的话,一样会因为减员无法到达造物主的世界。   你怕得要哭出来了,自从渐忘症的事情和那天在疯人院跟爷爷的谈话之后,你就特别怕空荡没人的环境。你晚上一个人的时候都不敢抬头看天空的。“徐伦,徐伦,求你啦,我会努力不拖后腿的,别丢下我一个人。”主角一般都是好人,你指望她心软。   她没有。   普奇发动「C-MOON」的时候,半径30公里的重力翻转波及了无数普通民众,可徐伦没浪费丝毫时间去救人,因为她知道只有打败神父才能终结一切,从根本上减少损伤。集中精力消灭敌人才是重中之重,就像现在。   你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又一次跟上来,她彻底失了耐性,决定打晕你,你慌忙抬起手挡在脸前:“别,别,你有杯子之类的容器吗?我可以帮你,我真的可以。”你哆哆嗦嗦的软弱嗓音听起来毫无说服力,但她还是用丝线编成一只杯子递给你。你现在被抽走了替身DISC,看不见替身了,她用手指点了点位置,告诉你这儿有杯子。你拿指甲划开手腕,看着自己的血液倾注到那个容器里,在空中形成一个暗红色倒立圆锥体——看来她做的是沙漏型的杯子。   “这里面有我的波纹,可以当做生命能量探测器,防止有人近身偷袭。”你告诉她。如果徐伦能尽快打倒敌人,你也就跟着安全了。   她认认真真看了你一眼,慎重地把装有你血液的杯子藏进怀里,道了谢,然后离开。   她的背影消失,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你站在空荡荡的天地间感觉自己像个扎眼的移动活靶子,异常不安。你匍匐下身子,钻到阶梯看台的一排排椅子底下蜷缩起来,狭窄的视野空间让你拥有了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水泥地很凉,寒意慢慢透过衣料传导到身上,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你手脚发僵,胃开始痉挛。你更用力地抱紧自己,闭上眼集中精神,驱赶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画面和想法。   别想了,你告诉自己,别想了……   关于末日的梦魇不肯放过你。空旷的、荒无人烟的,所有你认识的人都消失了,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万物蒙尘,建筑风化。徐伦或许不会再回来了,你翻出院墙也看不到任何人,世界运行出错了,好空,好静,无边无际,只剩你了。有什么东西在瞄准你,准备清理掉最后一个错误,刚才是脚步声?风刮起的易拉罐?天上有什么东西在絮语?是风吹响的树叶?   你扇自己的耳光:别想了,快停下!   你无法控制自己的强迫性思维,浑身浸泡在冷汗里,得了疟疾似的震颤不止。你闻到腥味,睁开眼,头顶的蓝色塑料椅面下方打着凸印标记,三角形的符号里有字母和数字,应该是表示这种塑料的材质和型号或者是椅子的品牌。你摸到自己的衣服,湿乎乎的,抬手看见红色,是血。你张着嘴,呆看那一手粘稠的红,不确定是不是幻象,接着后知后觉地发现手腕好疼,最后看见割破的手腕,此刻仍血流如注。你一阵头晕,眼前发黑,在狭窄的椅面底下艰难地翻过身,用力压住手腕上的伤口。   调整呼吸,你告诉自己,调整呼吸……   恐慌发作致使呼吸紊乱,所以你刚才没能用波纹及时止住血。   你张嘴喘气,等这波病态的焦虑过去。   没事的,你告诉自己,没事的……   会有人在的,会有人在……   风吹在身上,湿透的内衬让你打了个寒颤,你的皮肤恢复了知觉。好兆头。血止住了,你精疲力竭趴倒在地,水泥粗糙的颗粒硌着你的脸,你顾不了那么多。大脑一片空白,你感觉比刚才好些了。   是替身攻击,你用理智告诉自己,十有八九是替身攻击。来这儿这么久也没见过灵异事件。并且,你相信幽灵什么的对替身使者根本构不成危害,毕竟替身就是灵魂能量,没必要多此一举。校园里正在发生的状况,你更倾向于是替身使者造成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攻击学校里的人?无差别恐怖袭击还是针对某几个人去的?   原创的反派角色?给身为主角的乔斯达们找麻烦,让JOJO有拯救同学、化解危机的高光戏份?   或者是那个你们一直不确定其是否存在的主角?主角不太可能发动无差别恐怖袭击,应该是针对某几个人去的。最有可能引起主角注意、被主角针对的人,照你猜想,首先是乔安娜,她只出现在造物主的废稿中过,不可能有人知道她。但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JOJO一直在跟乔斯达们一起行动,完全是一家人的样子,必然令人费解。   其次就是,东方定助和……透龙。第八部的角色原本并未被写入这本同人作中,也属于凭空多出的人物。   可如果这次的替身攻击有针对透龙的意图在,那个未知的替身使者应该已经被灾厄杀死了才对,除非那人的替身是死后才发动的类型。   空想无益,可能性多如牛毛。但是,有一种设想,令你不得不悬心。这学校里最厉害的两个替身使者,乔鲁诺和透龙,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出手解决的迹象,多半是被无差别攻击波及、或者至少是困住了。   你不确定徐伦能不能解决这个危机,但如果她解决了的话,乔斯达家的人会不会趁机对透龙……   乔斯达家的人是打算对荒木庄做些什么的,你很清楚。这里到处都是乔斯达的人,他们甚至可能反过来利用这个状况把荒木庄骗入陷阱。   你从座位下挣扎着爬出,撑着台阶站起来。你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种无法自控的对空旷无人环境的恐慌再度一波接一波的翻涌。   我得到医务室去,你告诉自己,我得到医务室去。 [230]危机谜团:其二   一接触到天光和新鲜的空气你就开始哆嗦,你想躲回椅子底下,把自己拘束在尽可能狭窄的地方,哪怕明知是掩耳盗铃也想获得片刻虚假的安心。   爷爷说,古代的乞丐,冬天没有御寒措施,会吃砒霜来获得热量。虽然一到春天就会毒发身亡,但寒冷的疼苦实在太难熬了。   空寂带来的恐慌压得你喘不过气,但你还是踏上楼梯迈开了步,你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自己。   再撑一会儿,你想,再熬一熬,我不能真吃砒霜……   如果「TRUTH」在这里会怎么说?它会告诉你去医务室是正确的吗?你假装它还在,在跟自己说话:你应该去医务室,透龙有危险,荒木庄也可能有危险,你龟缩在这里一动不动未必安全。   你点头,附和它:是的,我要去医务室,跟透龙一起好过一个人待着……   你想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头顶,就像那晚昏倒在疯人院外醒来后一样,把外套顶在头上,这样你才不会腿软,才能继续行走。你受不了看到天穹出现在视野里,无边无际的、旷远的、没有尽头的天空,云层后藏着不怀好意的眼睛……但没有那么做,你只是抱紧自己,佝偻着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耗子一样往校园里移动。   「TRUTH」说:你不能局限住自己的视野,那样不利于发现危险,万一有敌人盯上你就糟了,连逃跑的时机都可能错失。   是的,你说,是的,你是对的,我听你的,我不能把外套罩在头上。   器材室、实验楼、教学楼、又一栋教学楼……「TRUTH」说,你要抬起眼睛,你必须往上看,说不定哪个窗口后就有敌人在窥视你。   对不起,我做不到,对不起,我不敢抬头,反正就算有人盯上我,我也跑不掉了,我快要跌到地上去了……救命,谁来……   它喊:抬头!立刻!观察环境!   你惊吓着猛抬头扫了一眼,水粉和石灰的墙漆,立方体的教学楼、浅蓝的天、绿化树、花坛、黑洞洞的窗口令人毛骨悚然,有人影闪过吗?是树影的错觉吗?有人在呻吟吗?是人的惨叫吗?你应该跑起来吗?或许应该,但你迈不动步,你不敢快速移动,你想停下来,抱头蹲在原地,假装自己不存在。但你还是在走,你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你的身体不属于你。   医务室近在眼前,你好像已经走了一个世纪,你几乎是跪在地上爬过去的。你蹲在窗沿下方探出半个脑袋查看里面的状况。以这个格子窗所能窥见的有限室内,你没看见任何人。你爬到前门,门是开的,医务室一般不锁门,方便学生就诊。你从张开的门缝向内窥视,模模糊糊看见白色的背影趴在办公桌前。   你闪身溜进医务室,一进到室内立刻反身把门从内部锁上。世界变小了,你缓过一点劲,被劫后余生的眩晕包裹,但现在还不能躺下休息。你跌跌撞撞挪向办公桌,透龙趴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双眼紧闭,面部肌肉紧绷到微颤,眼珠在眼皮后滚动。活着。你一下瘫到地上,扒住他的膝盖,“透龙,透龙……”你压低声音,轻轻晃他。   他在你手指触及的瞬间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浑身一抽,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看起来像是困于噩梦又无法苏醒。你不清楚该怎么办,没见过这种替身攻击,怕鲁莽行事适得其反。   所以,这个替身效果,是让一定范围内的人陷入“昏睡”?有点像迪亚波罗说的「银色战车镇魂曲」初期效果。你和徐伦没受影响,应该是发动“昏睡”攻击时你俩在射程范围之外。   现在你还没觉出异状,你也看见徐伦很正常地深入了校园内部,说明那效果应该是一次性到位的,而非持续作用,后续再踏入射程领域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从透龙口袋里摸出手机,用他的指纹解了锁,开始给普奇编辑短信。你不敢打电话,出声交流令你害怕。如果「白蛇」能把这个替身使者的DISC拿走,说不定会在后续与乔斯达家的对战中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你尽可能没有错漏地描述自己现在遭遇的状况,并表示该替身本体、持续力、发动限制、后续是否有其他附加效果均不明确。普奇是聪明人,他会知道该怎么稳妥处理现在的状况。   你打着字,手指在屏幕上发出极轻的磕碰,耳朵里只有空气微弱的流动和自己的呼吸,透龙偶发出一点挣扎的窸窣。你放松了些许,但神经始终绷着。门口传来极细的响动,你惊弓之鸟般即刻扭头。   没有声音,好像是错觉。你不敢确认,死死地盯着门。   失策,不该把医务室的门反锁上的,别人一路过就会怀疑有问题。   外面迟迟没动静,应该只是风把什么东西刮在门上了。你矮下身子,在窗外看不到的视野盲区匍匐前进,打算去把门打开,弄成你刚进来时的半合状态。   门锁动了,一颗螺栓掉下来,叮,落在瓷砖地上。   有人在外面拆锁。   回头,一张脸压在窗户上,向内张望。   你呼吸骤停。   你是贴墙根爬的,还趴在地上,那扇窗户的角度看不到你。   叮,又一颗螺栓落地。   那扇窗户太窄,能看到的空间很受限,贴在玻璃上的那个人离开了。   你窜起身扑到办公桌前,把转椅上的透龙拖下来,从背后抱住他上半身往室内撤。医药托盘上有几个未拆封的注射器,你顺手抓了一个揣在口袋里。   你心如鼓擂,毫无计划,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甚至不清楚自己刚才有没有发出太大动静,是不是已经被外面的人听到。除了往里躲,你想不到任何办法。   你拖着透龙转过隔离屏风,转到最里侧那个小盥洗室隔间,你之前在这里洗过澡。你拉上帘子,听见门锁已经被拆下来,那一整块沉重的金属被随意丢在地上,铛。   盥洗室很小,透龙腿都抻不开,你绕开水桶和洗手台把他拖到墙角靠坐着,再把他的腿往里搬。那条布帘根本遮不住什么,底下还有一溜缝隙,视角压低就什么都看见了。不,不用视角压低,直接扯开帘子就行。这地方一点可做防御的东西都没有,你们已经进了死胡同。   杂乱的脚步踏入医务室,你听不出有几个人,他们没有掩饰自己行动,病床的金属架刮擦着瓷砖地,尖锐又刺耳,然后被用力掀翻,医药柜门接二连三被哐哐甩开。你知道他们在找人。   你跪坐在透龙身旁,捧着他瓷娃娃一样的脸:“透龙,醒醒,拜托,你快醒醒……”他睫毛颤抖,眉头痛苦的皱起。你抱住他,他在你怀里挣扎。你把手捂在他嘴上,以免他发出太大声音,贴在他耳边不断叫他的名字:透龙,透龙,求求你,快醒醒,是我,你快醒醒,我们现在很危险,我好害怕,你快点醒过来……   屏风被踹开,脚步逼近,近在咫尺。   你贴着他耳朵,嗓音被恐惧扭曲:透龙,透龙……只剩气声。   他胸腔剧烈起伏,急促的呼吸铺撒在你掌心,但仍旧没醒。白色的帘子像洇开水痕一样变出一片由小及大的阴影,形成一个人的形状。你再也发不出声,只是抱着他发抖。你抓紧了口袋里的注射器,手湿得不像话,滑溜溜的像抓着一条鱼。   你盯着帘子外停驻的人影,感觉自己会在他掀开的瞬间崩溃。你甚至觉得站在外面的不是人类,而是无可名状的怪物。你浑身每个细胞都在尖叫,最后在帘子掀开的瞬间冲出喉咙。   一道攻击打在透龙猛然抬起的手臂上,他袖子被划开,但没伤到里面石化的皮肤。几乎同时,他另一手夺下你举起的针管,转眼捅进了对方胸口。他按下芯杆,满满一管空气注射进血管,立刻在灾厄的加持下立发了栓塞,闯入的敌人抽搐着倒下,随即猝死。   透龙站起来,迈向门外。门太窄,你呆在后方的墙角,只看见他堵在门口的背影,听见脚步奔向他,偶有些人抬起手,然后倒下。   惨叫声、皮鞋在地上的摩擦声、人砸在地上的闷响、濒死时的倒抽气……   直到一切重归寂静,透龙转过身,走向你,蹲在你面前。他的卷发散乱了,垂在鼻梁上,瓷白的脸颊溅着血。   他的拇指擦过你眼角下方,替你抹掉可能是冷汗的眼泪。他拾起你的手腕,问你怎么受的伤。   你一下垮了。 [231]危机谜团:其三   你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逼仄的盥洗室四壁回荡。陶瓷的洗手台盆碎在地上,是透龙刚才抬手攻击时无意撞倒的。他的身体硬度比陶瓷大,肘关节磕上去时你只听到一声裂响,那东西就断开来摔在地上,砸得七零八落。   水龙头也被冲击力波及,跟着出了问题,嘀嗒嘀嗒漏起水,聚少成多,漫过冰冷的瓷砖地淌到你手边。   你坐在地上,手撑着地面,衣摆被浸湿,你浑然不觉。你呆看着蹲在面前的透龙,他凌乱的卷发、陶瓷的皮肤、圆钝微垂的眼角、紫水晶的眸子如梦初醒般清亮又混沌初开般迷茫,带着些许你说不出的浅淡忧伤和温柔,仿佛从未见过你或是久别重逢偶遇你那样注视着你,像要确认你是否真实存在般抚上你的脸颊。他抹去你面上冰凉的水痕,看着自己湿润的拇指发呆。   然后,他注意到你衣服上大片的血渍和割破手腕。他皱着眉,把你的手腕拾起来,托在掌心。“怎么受伤了?”你不是一直被他护在身后吗?他明明及时挡下了刚才那个人的攻击……   你感觉到他的手指、他的皮肤、他带来的触感和温度。不同于此前一直围困你的冰凉空气、粗糙水泥地、潮湿的冷汗,他的手指是温润光滑的。   你一下扑进他怀里,眼泪夺眶而出。   你紧紧地抱着他,哭得停不下来,把眼泪全蹭在他衣领上,拼命嗅他颈窝里的气息。透龙闻起来像一阵山间吹过的清风,世界不再空寂可怕,而是幽静宜人。   你才不管他是不是说过不再喜欢你、希望保持界限,你现在必须抱着熟悉的人才能喘气、才能活下去。就算他要讨厌你也无所谓,就算他之后会鄙薄和嫌弃你也无所谓,就算他将来报复你也无所谓,就算被打被骂也无所谓,总比一个人要好。你真的受不了像刚才那样,孑然独行在不知地球上是否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旷野。你害怕自己一松手他就会消失,所有熟悉的人都不见了,而你困在空荡的医务室,到处是未知的危险和无可名状的怪物,好像连吸入的空气都能伤害你。   透龙没有推开你,你感觉他的手掌很轻很缓地贴到了背上。你感谢他此刻的纵容和大度,更用力地往他怀里贴靠。他给了你一个坚如磐石的拥抱,你存在实感经由他圈紧的手臂固定。你活过来了。   那个因空气栓塞猝死的人还倒在门口,一半身体摔在盥洗室内。你恢复过来的感官闻到血腥味,还有被水渍浸湿的衣摆和裤子的触感。你的腿因为长时间的跪坐而发麻。你的手腕隐隐生疼,肯定是刚才拖动透龙的时候太用力、维持不了呼吸,所以伤口崩开了。   你顾不上这些不适,抽噎着渐渐止住哭。劫后余生的疲惫包裹着你,你眼皮发沉,想就这么靠在他怀里睡过去,可是又怕他嫌烦,纠结要不要起来。   透龙始终抱着你,没有排斥的表示,你也就由着自己任性,继续赖在他怀里。等他推开的时候再说吧,你想,他受不了了就会推开的。   透龙没有推开你,他打横抱起你,绕过地上的陶瓷碎片和门外横七竖八的尸体,回到主诊疗室,把你放在病床上。你内衬全是冷汗,脸也被眼泪洗了个遍,衣服被水和血液浸透,怎么都谈不上舒适,但你没有抱怨。透龙转身离开病床,你慌忙坐起来,问他去哪。你想叫他不要走,又没有底气提要求。   他回身揉了把你的头:“我去拿纱布,你手不治了?”   你紧张地看着他走到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医药柜前,取出纱布、碘伏、酒精、医用胶带……直到他拉过转椅坐回床边你才重新躺下。   酒精冲在伤口上烧得慌,你咬着牙一声不吭。他问你疼不疼,你摇头:“不疼。”你不想显得麻烦,被丢下。徐伦就是因为你没用才不要你跟她一起行动的。透龙看着你,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纱布一圈圈缠上,拿医用胶带固定好。他包扎得很专业,比你之前给瓦伦泰弄的简洁利索多了。透龙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到一边,你又坐起来看着他,直到他坐回床边。他看了你一会儿,你直直地盯着他,他就上了床,跟你面对面侧躺着,胳膊搭在你腰上。   “可以对我撒娇哦。”他说。   你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你拱到他怀里,前额抵着他的胸膛。他没有人类那种弹中带硬的肌肉,你触到的完全是衣料的质地,底下包裹着坚实的躯体。你想触摸他的皮肤,可是你知道不妥,所以你只是靠着。你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哭,只是对他说话,断断续续地描述刚才的一切,诉说自己的恐惧,说我真的好害怕,我怕你醒不过来,我们两个被堵在那种死胡同里,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摸着你的后脑勺说怎么又这样?不会自己一个人跑掉吗?   “一个人面对死亡好可怕啊……”   他就不说话了,只是搂着你。   “这个替身效果是让人陷入昏睡吧?”你问他,想从他的亲身体验获得更多信息,“透龙睡着的时候梦见什么了呢?”   他抚摸你的手停了一停,说没什么。   你想起刚才拿透龙的手机跟普奇发短信,不记得有没有按发送键了。那个手机也不知道在刚才的混乱中掉哪去了。你从透龙胸口仰起一点头,四下张望,他问你怎么了,你说手机,我有用你的手机联络普奇来着,看他能不能把这个替身使者的DISC拿走。   他支起身,下了床,四处搜寻,在办公桌底下找到那个手机,递给你。   你打开看见普奇一连回了十几条信息。这么久未读未回,那边肯定推想你出事了,正在加紧往这边赶。你赶紧打字,回了一句:“透龙醒过来了,我们目前是安全的,不用着急。”   透龙问你是想就留在这儿还是出去。你都无所谓,只要是跟他一起就行。   他想了想,走回盥洗室,你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看他蹲下身翻那几个死人的口袋。你知道透龙是想找看有没有能证明这几个人身份的东西,于是也帮忙翻起来。透龙偏头看了你眼,说他来就好,“不怕尸体吗?”   你说我不怕,有人跟我一起我就不怕。   他没有拒绝你帮忙。   你们继续翻找,一无所获。透龙说那个让人大面积陷入昏睡的替身使者不在其中,外面看起来还没恢复,替身效果尚未解除,说明那个替身使者应该还活着——只要不是死后才发动的替身能力——当然,这么大面积的强控效果,也保不准确实是一次性亡语替身。   “姑且……把这些人当做祂的部下或同伴来看的话,死了这么多人,迟早会发现的。”透龙分析道,“不知道那个人多久能发动一次替身,发现异常后会不会再次发动替身或采取别的措施。你还是离开射程距离更好。”他说他送你离开这里,把你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剩下的由他和荒木庄的其他人汇合后处理。   透龙要过手机,给那几个死者拍面部特写照,以便将来需要的话,可以去电脑数据库里进行人脸对比来核实身份。   手机屏幕上不断弹窗,是普奇那边回消息了。你庆幸自己当时发短信时还记得调成静音,否则那些人一进来肯定会正好听见来信提示,从而看见你和普奇的聊天记录,由此曝光荒木庄的事。   这波攻击应该是冲着乔斯达家去的,荒木庄能不暴露最好。这校园里只有透龙一个荒木庄成员,而且要是针对的是他的话,那人早死于灾厄洪流了,就因为是大范围效果无意波及到透龙,所以才能绕过「奇迹于你」的判定。   透龙单手拿着手机,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滑动,在聊天页面和相册间频繁切换。他娴熟拨弄着尸体,从各个角度拍照。或许太娴熟了点,他拿人类试药「洛卡卡卡」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   你看着他光洁漂亮的侧脸线条,他长了双轮廓柔和的眼睛,这双眼睛查看地上的尸体时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就像人类面对实验室被解剖的青蛙和兔子。   照理说,你应该怕他的……   他点开相册,你无意间瞥到相册那一排排小格子里有个戴香蕉发卡的女孩。   是你吗?   屏幕切得太快,你不确定。   他忽然想到什么,开始给荒木庄的其他人编辑消息:如果这个大面积昏睡也对乔鲁诺起作用的话,可以趁机……   荒木庄推测的你的替身DISC最有可能在承太郎和乔鲁诺身上。现在正是机会,试试看能不能借势拿回你的DISC,顺利的话就可以当场跟乔斯达家宣战了。哪怕没拿回DISC,这也是一个通过读取记忆DISC来确定你们一直不清楚的那些信息的大好机会。 [232]危机谜团:其四   透龙带你离开学校,他牵着你的手,你没有拒绝,来自熟悉的人的接触令你安心。想到他说可以撒娇,你就纵容自己往他胳膊上贴近了一点。   校园里还是很静,所有人都在昏睡当中,你们像一对清醒的幽灵滑过这个梦中的世界。你想到徐伦,她此刻也许正在哪幢建筑中潜行。以她的替身能力,想不被人发现行动应该没什么问题。   旷远的天地有了固定的锚点,你现在敢抬起眼打量周围的环境了。你没看到任何异状。   学校很大,许多教学楼都不在你视线范围内,你放弃了去寻找徐伦或把最可能被盯上的乔安娜搜出来的打算。你们尚未彻底脱离危险的环境,敌方不明,对荒木庄有多少了解、是个什么态度也不清楚,理智的做法就是快点离开。   透龙看出你仍有些紧张,告诉你没关系,有他在,不会出事的。   如果那个让人陷入大面积昏睡的替身使者看到你们撤离并试图再度发动替身的话,由于存在主动攻击透龙的意图,会被「奇迹于你」降灾。如果那人指挥其他同伙攻击透龙,后果也一样。   你们无波无澜顺利走到了校门口,透龙朝门口的警卫值班室挥了挥手,你扭头看见普奇在里面。值班室里穿安保服的人也睡着了,一个靠着墙角,一个趴在桌上。普奇的手指压着趴倒在办公桌上的那个人的脖颈,你以为他在溶解制作DISC,但他最后摇了摇头,空着手出来了。“死得有点久了,没法抽取记忆DISC。”   原来那两个人死了。你移开目光。   敌人应该是从正门进来的,所以才杀了看到自己行踪的门卫灭口。   “手怎么了?”普奇一眼就注意到你缠着绷带的手腕。   你解释说是给徐伦做了生命能量探测器,“用注了波纹的血。”   普奇微微蹙眉,像是不太高兴:“她丢下你了?”   你觉得那个词重了些,言过其实,解释道:“她没法带着我,我帮不上忙,会拖……”   “她丢下你了。”普奇认真地说,他微微弯腰,看着你的眼睛,“乔斯达家的人或许表面上热情友好,甚至有些浅薄泛滥的善心,但以我们的立场而言,他们是不可信的。”   你无法反驳,唯有称是:“嗯,我知道……”乔斯达家给你的保证有几分可信你不确定,正如你对乔斯达家而言同样是不值得信赖的。他们确实不该给予你任何信赖,这样更好。   熟悉的黑车刹在校门口,驾驶室的迪亚波罗降下车窗,伸出手,对你指了指跟在他后面的那辆车,叫你上去。荒木庄的人陆陆续续都在往这边赶,他们商量好了,抓住这次混乱的契机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而你则会被送到安全区——或许就是他们之前开会时说的,跟乔斯达开战时,把你藏起来的地方。   其实你更愿意和他们一起行动,你不想一个人呆着,而你熟悉的人全都奔赴危险的前线生死未卜,那让你不安。但你知道自己不该任性,他们带着你只会风险更高。这一次,不同于上个世界,普奇和透龙都在,「败者食尘」的工作有普奇的「白蛇」辅助,会比你做得更好。你顺着迪亚波罗的指示上了他告诉你的车,甚至没给他一个郑重的道别。太过正式会让你有种这是最后一次的感觉。你希望还能见到他。   开车的是个你没见过的男人,三十左右的年纪,或许是迪亚波罗帮派里的某个成员,看起来很沉稳,对你公事公办的客气。迪亚波罗肯把你交给他,应该是信得过的。   车辆驶离校门,你趴在后座靠背上,看他们离你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你看见吉良吉影的车相对驶过,想摇下车窗打个招呼,结果发现车窗是锁着的,只得作罢。一两秒的功夫,吉良吉影已经开过去,你把手贴在窗玻璃上,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你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后方。   司机注意到你想开窗,说不好意思,老板要求把你安全保密地送到指定地点,不开窗比较安全,玻璃是防弹防透光的。你不想为难办事的人,轻轻嗯了一声,规规矩矩地坐好,系上安全带。   你在无所事事中颠簸,下巴倚着窗框观看沿路的街景,试图记住路线、记住自己跟他们的距离。车辆在市区七拐八绕了好几个弯,还走了多次重复路线,大约是为了排查有无跟踪者。你闭上眼皮,放弃了计算路程,长时间的高度精神紧绷后有些昏昏欲睡,但狂跳的心脏妨碍你进入真正的睡眠。   车辆驶入隧道或是地下车库,周围暗下来,隔着透光不佳的单向暗色玻璃你没法看清周遭的状况。司机没有开车灯,非常熟练地在一片黑暗中穿行了两三分钟后停下来。   他礼貌地替你打开车门,但没有扶你下车,只是在侧前方引路,手臂虚拢在你背后做出保护的姿势,同时不断张望四周,从头到尾都不曾接触到你的身体。   这地方看起来像个废弃仓库,你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安置点,但眼前忽然出现光亮,嵌在墙体里的金属门向两侧拉开,露出电梯仓。那个送你来的人说他不能陪同了,让你自己上去。“请把这个随身携带,方便BOSS找到你。”他给你一个定位装置,别针一样小小的,你接过来握在掌心。   你进入电梯,只看见关门键,没有楼层按钮。控制面板上有个摄像头,照了照你就开始上升。你听见拽引绳在滚轮上摩擦,轿厢贴着有些粗糙的井道移动。你感觉自己在一个巨人的食道里,正被反刍。   电梯门打开,露出极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走廊,你沿着走廊找到门,进入为你准备的安全屋。   第一感觉是低矮,天花板离地只有大约两米高,没有窗户,经由空气净化器和通风扇调节室内气压和氧含量,静静悄悄亮着暖橙色的壁灯。除此以外都还好,比你设想的好太多了,甚至称得上豪华,面积很大,有充足的活动空间,跟总统套房似的,只不过压缩了层高。   你看过电影,那种搞非法产业的集团,建楼盘的时候对设计图动手脚,做隐藏夹层,外面能数出来层数比内部实际层数少。你应该就是待在这样一个外面数不出来的隐藏夹层中。   你站在门口踌躇,打量陌生的环境,然后握紧定位器走进去,开始探索这个大平层。你将来可能要在儿待上很久,它甚至可能成为你最后的坟墓。   地毯是兽皮花纹,真假你看不出;墙纸有凸印图案,斜对着光会看见藤蔓花纹;投影仪没有开,你也不知道怎么放下幕布;液晶电视关着,遥控器丢在茶几上;沙发是皮的,随意扔着几个靠枕……   这地方似乎有居住过的痕迹……你想了想,打开衣帽间,看见酒红和黑色的西装,还有波点的领带。   是迪亚波罗住的地方。   你蹦起来,像个侦破谜团的神探,莫名其妙一阵雀跃。你飞奔进卧室,扑到床边,俯身去闻床单和枕头,你闻到迪亚波罗常用的香水,梳妆台上摆着拆封且使用过的化妆品。你放松下来,跪坐在床边柔软的地毯上。   这个房间现在对你来说不是陌生的了。   你开始感觉到被冷汗浸湿黏贴在皮肤上的衣服很不舒服,迫切地想要洗澡。你一件件脱掉衣服,外套、衬衫、制服裙、长筒袜、内衣内裤……房间里没有人,你可以像个婴儿一样赤身裸体地行动。你走进浴室,站在热水花洒下,直到自己的皮肤从僵冷变得温软。你把洗发香波揉出泡沫,直到整件浴室充满日化用品的芳香。你仔细清洗每一寸肌肤和每一根头发,坐在氤氲的蒸汽中消磨时间。由于没有可换洗的衣物,你擦干水后又赤着身体走回了卧室。你站在大穿衣镜前,与里面的女孩对视。你扒着自己的眼皮检查眼珠,然后去餐室找了两把跟自己眼窝弧度差不多大的汤勺放在手边。   你调整自己的呼吸,确保待会儿真要动手的话可以用波纹阻断神经缓解部分疼痛。   这就是你能做的,全部,已经准备好了。   如果荒木庄在学校拿回了你的替身DISC,那么与乔斯达的战斗就算正式打响。你要随时准备着,准备眼珠细胞突然异动,传来剧痛,然后当机立断剜掉这双可能使他们功亏一篑的东西。   “你会有新眼睛的。”你对镜子里的女孩说,“你得勇敢,比这更恐怖的事也遭遇过了。”   你不愿意为了拯救世界牺牲生命,但你愿意为了一帮恶人的胜利自毁双目。你想,我果然是个坏人,这样JOJO再要杀我的时候,我应该不会觉得亏了,死得不冤。   呸呸呸,为什么要假定荒木庄会输呢?他们是那么强大的存在啊。   可他们全都死过……   你还是有点发抖,于是开始练习把汤勺插进眼窝的角度,怎么样动手最快、最利索……你重复了一会儿抬臂的动作,感觉到疲惫。你的颤抖没有停止。   你钻入迪亚波罗的被窝,赤身贴着染有他气味的床单,把脸埋进枕头。你庆幸他没有换床上用品,你现在正需要这个……   睡一觉,你告诉自己,睡一觉,他们会活着来找我的……   你有一个定位器、一把汤勺、一点并不丰满的勇气。你在等待,等待你的命运。 [233]与乔斯达的二次协商会:其一   你是被有点粗鲁地晃醒的,那个人没控制腕力,随便按住你摇了两下。你的意识从朦胧中复苏,但眼皮还睁不开。你感觉头有点重。男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你的脸:“该走了。”是迪亚波罗的声音。   你撑开眼皮,房间里没开灯,长发男人的轮廓坐在床边,他叫你起床。你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身处的环境,以及到达这所安全屋之前的一系列事,猛地从床上弹起。身体一凉,是光裸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的触感,你瞬间清醒,溜回了被窝。   黑暗中,你感觉迪亚波罗的视线刺破这片浓墨的遮挡戳在身上。你不确定他看见了多少,据说蓝绿色虹膜的人夜视力比黑棕色好……你尴尬了几秒,他没动作,你寄希望于他没看清,假装无事发生,想找他要件衣服。刚张嘴,阴影突然压下,他把你按在床上吻你。   你吓了一跳,惊慌失措。不是因为吻,而是因为他戾气太重。刚才坐在床边叫醒你的时候你就隐隐有所察觉,他心情不怎么好,整个人都低气压,像是憋着一团火,要爆不爆地闷在胸口,现在尽数发泄在唇齿之间。他的状态让你感觉到了威胁,你想挣开,但手腕早被制住了,身体也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他逼近后你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香水和脂粉都盖不住。他肯定刚杀了人,不止一个。   到底怎么了?你想问问他,还想顺带问问学校那件事的处理结果,到底打成什么样了?大家都还平安吗?但是嘴被堵得发不出声。   直到他亲够了,放开你,始终没解释什么。手伸进被子扇了你屁股一巴掌,走了。几分钟后他折返回来,打开灯,把一套衣服扔到你床上,叫你快点穿好了出来。   迪亚波罗离开了房间,你发着懵,慢吞吞地溜下床,穿上他给的衣服。你有点头疼,之前蜷缩在冰凉水泥地上、冒冷汗、吹风的后果这会儿显现出来了。你的呼吸是热的,身体发沉,软绵绵的没力气。   你出了卧室,且不急着找他,先去洗脸池边对着镜子仔仔细细擦去了蹭在嘴上的唇釉,否则一会儿给其他人看见又要平添麻烦。迪亚波罗站在你身后,出现在镜子里,倚着洗漱间的门框看你擦他留下的唇印。你现在确定这个平层的高度是两米左右了,迪亚波罗站直的时候只差一点就要碰到天花板。他平时在这儿小住不会觉得憋闷压抑吗?   “我好像感冒了。”你透过镜子看着他,“小心被传染。”   他面无表情,迈开长腿两步跨进来,拧过你的下巴又给你一个吻。   你锤他胸口,他退开,呼吸很重的盯着你。你瞪回去:“好端端的,突然到底发什么……”终究没说完,不敢真骂他发神经,迪亚波罗眼神有点危险,你心里犯着怵把话咽回去。他问:“怕给谁看到?嗯?”   你软声软气地耐心跟他解释,求他在这种局势紧张的节骨眼上就别无事生非了。“立约的时候不就说好了吗?在你们决出胜负前,我不可能正式跟任何人在一起的,这样大家才会公平遵守跟我的约定。”你回身把新蹭上的口黑洗掉,“您少给自己惹点麻烦吧,省得一会儿又被针对。”   他说他不怕被针对,如果将来有什么意外,他也不需要靠别人的怜悯和你卖身换来的条件复活,“你要对我有那个意思,现在就跟我做。”   天晓得他又突然发哪门子的疯,你心里翻了个白眼。感冒让你精力不济,你敷衍地摇了摇头:“别这样,瓦伦泰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但我就是希望你们活着、有平安的未来,才同意那样的约定的。我很不容易才换来这个结果,别总让我一事无成好吗?”你低下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顺便给额头降降温,直起身时迪亚波罗已经从镜像里消失了。   你认真梳理了头发,出到主厅,迪亚波罗岔着腿坐在沙发上,正吃三明治。你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几点了,当天还是隔天,自然也不清楚这是早中晚哪一餐,反正你还不怎么饿,或许是感冒的缘故。   “万一将来不顺遂,你就回这个世界养老也不错嘛,或者你更喜欢之前那个美女很多的世界也行。”你试着鼓舞他对生活的热情,“你在哪都会是个成功企业家的,大富大贵长命百岁不好吗?”   迪亚波罗塞完最后一口,搓了搓手拍掉面包碎屑,叫你闭嘴,然后带你出去。他好像还是没消气。你知道这位Mafia Boss的性格通常是吃软不吃硬,只要你表现得乖点,别顶嘴、别跟他对着来,他多半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你闭嘴跟他经过走廊,乘上电梯,漫无边际地想着瓦伦泰跟你说如果输了,那他的人生毫无意义。你多少明白一些他们的傲慢和坚持,但你实在没法打心底里理解他们的想法。你要有他们一半厉害,足够混个中产,就能优哉游哉地幸福过完后半辈子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不过,或许也正因这些想法上的差距,他们才是他们,而你只是个无有远志的凡人。   凡人现在感冒了,需要躺平。你爬进迪亚波罗的车后座,他从中央后视镜死盯着你,你合起双掌求饶:“我真的不太舒服,让我躺一下吧。”   车辆发动,驾驶室扔来一件西装外套。你想也没想就把这混着枪油、香水、血腥的东西盖在身上,昏昏沉沉地面朝座椅夹角躺着。你不介意他穿了整一天,还灰尘朴朴地杀了人。这衣服是从活生生的迪亚波罗身上脱下来的,让你觉得放心。   既然顺利来找我了,应该就是没什么事吧。你想。但这个态度也不像是打了胜仗的样子,估计是没拿到DISC,还得往后拖延。   其实你更希望荒木庄和乔斯达家能共同突破这个世界的命运,然后一起去见造物主。或许造物主会有什么办法解决他们之间的矛盾,也只有造物主有资格调和他们的百年恩怨。说到底,你还是有点天真,因为自己无力达成什么,就希冀于靠求神拜佛来获得完美的结局。你理智上知道乔斯达家才是好人和应该活下去的那边,情感上却希望荒木庄活下去,而事实上不管哪边活下去都不由你决定。所以你还是求神拜佛吧……如果能活着见到神佛的话……   荒木飞吕彦是个什么样的神呢……   车辆基本一直在黑暗中行驶,偶有飞速划过的路灯,可以推想已经是晚上了。只是不知是当日还是隔日。迪亚波罗车停得很稳,你没怎么感觉到惯性。他没有替人开车门的绅士习惯,你自己起身开门下车。   下车才发现不是荒木庄,而是乔斯达宅,屋内灯火通明,一如初到这个世界时的那天晚上。大门是敞着的,前院停着好几台车。乔斯达家的小辈几乎全站在门口,荒木庄只有迪奥在。其余人应该是待在室内。   你披着迪亚波罗的外套跟在后面步入院门。仅仅披个外套你倒不担心被荒木庄其他人看见,你现在是病号,需要保暖,要是连这点事都计较起来的话那日常生活简直每天都有吵不完的架。   迪亚波罗侧身迈了一步挡在你面前,你抬头看见徐伦隔着迪亚波罗站在你对面。“我找她说话不关你事吧?”她抱起双臂,重心压在一条腿上站着,不打算在气势上输给对面。   “你扔下她的时候就该想想这关不关你事。”迪亚波罗捏起手指竖在她面前,“如果荒木庄的「交通工具」有闪失,我当场掰了你家那个小贱人的DISC。”   “我们不是来吵架的,请停止使用这些恶心的词汇。”乔鲁诺大概是怕徐伦应付不了,所以跟了过来,“我们会治好她作为弥补,当时的状况已经说得很清楚,徐伦做出了正确的取舍和判断。”   乔鲁诺的治疗挺疼的,你宁可绑着纱布等伤口自行愈合,所以抿了抿嘴没说话,跟着迪亚波罗绕开他们往屋里去。东方仗助站在门口,等你经过时悄悄碰了你一下。你感觉自己的伤好了。迪亚波罗没说什么,你不确定他有没有注意到仗助的小动作,他和迪奥互相目不斜视地擦身而过。   仗助治伤不疼,而且还不像乔鲁诺那样需要创造新部件——将来可能会化为威胁的部件。你倒不介意接受他的治疗,荒木庄的其他人应该也没意见,总比继续受着伤要好。仗助跟你说,你给徐伦的生命能量探测器有帮到忙,谢谢。   或许只是客套话,徐伦可以通过丝线的震动探测情况,本身被偷袭的概率也不大。但你还是回了句不客气,“我当然希望她尽快打到敌人,这样我也能得救。”   梳着典型不良少年发型的男孩低头看了你一会儿,没头没尾地说:“换衣服了?”   你点点头:“之前的脏了,穿不了。”   他咬住下嘴唇,仿佛在尽力控制自己愤怒的情绪。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你不想跟随时可能发飙的敌人待在一块。感冒使你没有力气,你想早点进屋坐下。你晃晃悠悠地进了门,找了张靠在墙角的沙发坐着,你感觉自己脸上发烧,鼻腔酸酸的。   你听见 [234]与乔斯达的二次协商会:其二   乔斯达家的豪宅一点不比荒木庄差,但你每次来这儿,总要遇到这样或那样不舒服的情况。这次是感冒。或许真有所谓命里相克这回事。你枕着沙发扶手,望着天花板上的浮雕发晕。   有人把玻璃杯墩在你脑袋旁的茶几上,叫你吃药,“你感冒了。”她一眼就看得出来。她总是能一眼瞧出你什么毛病。你支棱起眼皮盯着乔安娜,本来话都懒得多说,这会儿倒是有力气较劲了:“不吃,怕你给我下毒。”   她冷静地反驳:“你只是在闹脾气,我现在没道理害你,吃药是为了你自己好。”   你把迪亚波罗的外套往上一拉蒙住头,翻身面朝沙发靠背,隔着衣服听见有人远远地嗡嗡喊话:“离我们的「交通工具」远点,别搞坏……”   “闭嘴!”乔安娜吼回去,“那种词不是用来形容人的,你这恶心的社会败类!”   你真的头很痛……   听不清是谁劝和了他们,你听见纸盒丢在茶几上的声音,乔安娜把药留下,离开了。他们都去主厅的大桌开会,你缩在沙发上,置身事外,继续睡你的。   等回了荒木庄,卡兹或透龙会给你看病,现在当着乔斯达家的面不方便,包括那些轻蔑的用词,也是策略的一部分。但你目前还没想明白迪奥那天为什么摸你……   “诸位……”是普奇开头挑起的话题,他照常习惯先打个招呼客套一句再谈事,但瓦伦泰没等他开场词说完就打断了他:“抱歉,我这次要单刀直入。”隔着衣服失真的音效也感觉得出,那位在谈判桌上向来沉稳冷静的政治家此刻疾言厉色:“乔尼·乔斯达,你直接把人杀了是几个意思?”   把人杀了!?杀了什么人!?你不在场的这段时间他们做了什么!?   乔尼的声音听不出跟往常有什么区别:“我不该杀了那个人吗?明显的敌……”   “少绕弯子,你这套垃圾话术我在年末国会质询上见得多了。”瓦伦泰步步紧逼,不给对方边说废话打太极边思考的时间,“你为什么不切「牙2」?嗯?别跟我说你脑子被马踢了。”   “那是能大范围让人陷入昏睡的替身使者,而我们当时都在射程范围之内。如果我不杀他,谁知道……”   砰!桌面被猛拍了一下。“胡扯。”瓦伦泰说,声音比起刚才拍桌的动静显得很小、过于平稳。“胡扯。”他像是怕对面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乔尼·乔斯达,我之前认为你是个聪明人,你在我们最后那场谈判中选择了保持怀疑,那是你有生以来做的最正确的判断。但你现在表现得很蠢,比参议院里七老八十的饭桶们还装模做样,并且沾沾自喜地以为我看不出来那些小丑似的伪装。”   没有其他人说话,鸦雀无声,你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在外套底下屏住了呼吸,完全是下意识的。瓦伦泰鲜少在你面前展示这样强势且咄咄逼人的一面,他虽然偶尔也对你用一些诱导话术,但那是带着玩笑的,不是这种。   你现在明白当他的政敌会是什么感觉了,也明白为何看了他史书上的那些话术技巧也根本模仿不来。那不仅仅是遣词造句的简单工作,是从眼神到肢体动作再到气场和语速的配合,全方位倾轧对手,不留余地。   “你在浪费时间。我们双方的时间。”瓦伦泰说,你能想象到他的蓝眼睛怎样逼视着对面,“我知道你没说实话,你也清楚这点,所以谎言现在除了降低沟通效率外没有任何意义。”   乔尼像是突然发怒,声音一下拔高好几度,说好啊,你想听实话,我就告诉你实话。别以为我不知道荒木庄打什么算盘,你们想让普奇拿走那个人的替身DISC,好将来对付我们是不是?我不会让你得逞。他没忘了报复瓦伦泰之前对他说的那些侮辱性用词,“以前,现在,我不让你得到的东西,你别想到手。”   “我可以读取那个人的记忆DISC,看看他是什么来头,这对于我们了解目前的情况、推测剧情和主人公很有帮助。要知道,现在已经过了大半个月,而调查始终毫无进展。”普奇试图用平和的嗓音调解剑拔弩张的氛围,“如果你是担心敌人再度发动大范围替身攻击或担心我采取对你们不利的举动,完全可以用不会损毁尸体的爪弹把人打到濒死——你有这个能力,让他再起不能,然后由我在他死前提取记忆,你可以从旁监视我的举动。”   “怪你自己信用太差了,神父。”乔尼语气不善,“我对你的信任连1%都没有,我认为你会在把「白蛇」手指插进那个人大脑的瞬间直接发动替身DISC,让我们所有人睡过去,然后你就可以优哉游哉地去找荒木庄的替身DISC并且把乔斯达家的成员一个接一个地杀死。”   “假设不成立。”普奇谈判不像瓦伦泰,用快节奏的输出扰乱对方思绪,使人没有喘息间隔,更容易露出马脚。普奇总是不急不缓,听别人说完,甚至给人思考回复的时间,而他在此期间观察对面的表情,“照你所说的那么做,我也会被波及,跟着昏睡过去。”   乔尼没有立刻回话,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种信号,同样会泄秘。   徐伦接上话头,以免沉默持续太久:“你可以给自己写入指令,免疫效果。你跟天气预报决战的时候,抽走了视力,免疫了蜗牛化。或许你也可以抽走……「困意」?反正就是这么一类玩意。我们哪知道你会不会受影响?”   “空条小姐,「白蛇」没有那么夸张,否则我为何不给自己写入免疫「时间停止」的指令?”普奇有理有据,抽丝剥茧一样揭开对方层层设防的伪装,“说实话,你们就是不想让我去读的他的记忆,为什么?”   乔鲁诺没有让沉默再临,他用肯定的语气支持徐伦的说法,表明是因为不信任普奇和不清楚「白蛇」的能做到什么程度才杀了那个替身使者,“请理解,当时大家精神都很紧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遇袭,找到本体后当即抹杀完全是本能会采取的行动,我们不能承担全部睡过去的风险。”   普奇不说信,不说不信,蛇一样的目光缠绕着对面,像在估量这猎物能不能一口吞下腹中。   “我认为,我们现在才是承担风险的那方。”瓦伦泰再度发言。他和普奇经过几次磨合已经变得相当默契,一个说话,另一个就用眼神寻梭观察桌上每个人。“我们认为乔斯达家对我方有所隐瞒,缺乏合作期间应有的坦诚。虽然签订了「共同克服命运」的协约,但一直消极以待,甚至在线索出现时有蓄意损毁线索的嫌疑。这让我们不得不重新评估继续合作的风险……”他停顿了一下,着重强调后半句,“并考虑宣战”   最后那个词引起了一小阵骚动。你知道瓦伦泰能这么说,应该是荒木庄全体同意的,毕竟他一个人要打也打不起来,所以那一小阵窸窣来自乔斯达家。   你跟乔斯达家一样震惊。   “就此开战,我们的损失也无非是替身DISC被毁,失去抵达造物主世界的机会。可继续等下去……呵,可说不好会等来什么。你们的隐瞒使人无法放心。”   你听到椅子拖动的声音,陆陆续续,然后是由疏及密的脚步,其中一个走向你,隔着衣服很轻地拍了拍你的肩膀,“孩子,能起来吗?我们该走了。”   就结束了?   瓦伦泰在门厅远远地对乔斯达家的人说:“我方希望能在本月末前得到合理可信的答复,否则……”他摊开手,意思是你们看着办。乔斯达家今晚是不会说实话了,多留无益。   普奇借你一只手,你抓着他站起来,头重脚轻。他搀了你一把,用不会触及你皮肤的绅士手法。你靠到他身上。   应该没关系,你之前当全乔斯达的面给普奇求过情,所有人都知道你跟普奇关系还行,没必要演。   直到出门上车,你才终于有机会问出满腹疑惑,“学校到底怎么了?”   他们告诉你,徐伦潜入教学楼后,应该是用手机通知了乔斯达家其他人来支援。荒木庄才集结到一半,空条承太郎就开着车来了,还有乔尼·乔斯达——他有了一匹新马,接着是其他人。乔斯达家的人当然不放心在自己这边有近一半人陷入昏睡的时候放任荒木庄的人独自行动——当然,也有防止普奇获得更多替身DISC的考量。   于是他们开始一起行动,暂时合作共同消灭眼前的敌人。顺便看看能不能获得什么剧情线索。   问题出在乔尼那组,他和瓦伦泰一起行动,找到了那个让人陷入大面积昏睡的替身使者本体——那人也同样在昏睡中,大约是无法免疫自己的提神效果。乔尼一见那人,抬手就是一发「牙4」结果了对面,顷刻被「骑兵回旋」粉碎得连尸体都找不到。   “绝对有古怪。”瓦伦泰确信无疑,“乔斯达家审都不想审那个人,更不想让我们查看那个人的记忆DISC。”   透龙已经把医务室拍到的那几个死者的照片发给了迪亚波罗,看能不能从那几个杂兵入手搞清来者身份。 [235]会议结束后的荒木庄:荒木庄一方的现状   进了门才发现已经快凌晨三点。你因为之前一直在睡,所以不怎么困,但又因为感冒而浑身乏力,处在一种又累又睡不着的奇怪状态,太阳穴一跳一跳。   吉良吉影比你状态好不了多少,像是应酬到深夜回家,看见一堆白天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厨余垃圾和家务事,厌烦与疲倦兼而有之,抱怨了一句本来早可以结束的,然后第一个进了浴室。   你没听懂。有人告诉你他们双方下午在学校已经动过一次手。   起因是普奇。   你很震惊,普奇根本不是那种会蓄意挑事的性格。   但就是普奇。普奇用他那种不带脏字又气得人牙痒的口吻阴阳怪气地讽刺了徐伦一句,然后迪奥跟着笑了一声,用口型附和了一个挺有侮辱意味的词,随即招来了「白金之星」的拳头。   当时瓦伦泰正因为乔尼突然杀死那个制造睡眠的替身使者而惊怒交加,咄咄逼人爆出一连串质问。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已经演变为差一步就要动手的事态。那边「白金之星」突然挥拳,威力大得地皮连带教学楼都在震,让本就精神高度紧张的两人一下爆发了。   两边人拉架想把他们分开,免不了肢体磕碰,本来就互相不爽,渐渐演变为各自明里暗里拉偏架,局势更加剑拔弩张。   当时夕阳没落,迪奥略占下风,但态度很是嚣张,说有本事接着打,看是你更在意DISC还是我更在意DISC,不怕鱼死网破直接崩盘你就继续。   空条承太郎停下了……   普奇故意不会读空气似的,无视空条承太郎捏得嘎吱作响的拳头重复他临死前听过的台词:“你们的弱点正由血统带来。”   双方互相推搡着分开。   然后话题绕回你,“我们的小钥匙是个胆小如鼠的玩意,割完手后因为对空旷场景惊恐发作调整不了呼吸,流了一身血。也就是说,你们差点弄丢了唯一能对我们造成暂时性威胁的东西,懂吗?行动前动动脑。”   鉴于不能表现得太在意你,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可以,我们也希望去造物主的世界,能不丢失「交通工具」当然最好。别总搞些叫人不放心的事,OK?”   他们让你放心,有了这层忌惮,乔斯达家的人以后再不敢让你置身险境。   嗯,徐伦有她爸爸替她出头,你虽然没有爸爸,但也不赖,同样有人愿意给你撑腰。你好像一下有了很多家人。   你躺在沙发上,透龙量了你的体温,给你药和温水,你毫不迟疑接过来准备服送。卡兹说药吃多了有副作用,不好,把药拿走了,给你注了点波纹。   没人有回房去睡的意思,今天发生的事太多,情报都没整理,还有得忙。   迪奥交代完他那条行动路线看见的情况后,跟你邀功,说他可给你出气了,不给他点甜头?马上有人嘘他,说要不仗着乔斯达家现在不敢认真,看你还那么嚣张?威胁对面放几句狠话顶天了?   你一面头晕一面忍不住发笑,要不是这么多厉害人物齐聚一堂,真想不出迪奥被人接二连三呛声的样子。你说:“谢谢,您要实在嘴馋,想喝新鲜血,我就再割一次手。”既然都能给徐伦割了,没道理不能给他割。   迪奥沉默了下来,拒绝了,叫你少瞎折腾。然后又说你蠢,给乔斯达家的人割什么手?   “我也是想她早点打败敌人啊,我真的挺害怕的,只希望她能快点解决了回来救我。”   迪奥嘁你。普奇说以你的立场,乔斯达家的人是指望不上的,“你和空条徐伦聊了些什么?”荒木庄当时和乔斯达解决完学校里的事后,就问了徐伦,毕竟只有她和你没中招。上课期间,待在教学楼里的人都中招了,除了逃课到操场的你和徐伦。   “你们当时为什么不在教室?”   徐伦当然不可能泄露乔斯达家策反你的事,只说你心情不好,懒得上课,而且想找她打听乔安娜的近况。   你直言不讳:“跟上次乔鲁诺一样,让我帮他们拿回乔安娜的DISC,但没说具体干什么用。”你告诉普奇,可以把你的记忆DISC抽出来看。你因为感冒懒怠动弹,不想动脑回忆细节,普奇直接看会更方便。   普奇说不用,他相信你,不会对你用那种审犯人一样的方式。要是你现在不舒服、不想说,就等你好了再说。   你鼻腔很酸,是感冒。你从茶几上扒拉过纸巾盒放在手边。   瓦伦泰复盘完信息开始用遗憾地语气感慨说没看到你穿制服裙的样子,真可惜。洗完澡出来的吉良吉影说他变态。亏得他好意思说人家。   “我就喜欢少女感,你们难道没有自己的性癖吗?”   他公私状态切得是真快,刚才谈判桌上的氛围荡然无存——你倒是希望他能正经得更久一点。   迪奥嘲讽他,说喜欢幼的多半是对自身掌控力没自信,所以才只能在好控制的低龄人群身上找权力满足,他就喜欢熟的。   瓦伦泰为他的性癖据理力争,抨击迪奥不懂从零开始调教养成的快乐。迪奥说他只要想调教,什么年龄段都能调。   到底是怎么聊起这个话题的……你现在想回房去睡了……   透龙坐在你旁边,他问你,你喜欢什么类型。他问的声音不大,但周围还是立刻静下来,你听见自己呼吸很重的鼻音。   这是什么死亡问题……你捂着头说我好难受啊,我想回房睡觉。透龙把你按回去,看样子你今天不给出个答案是别想走了。   怎么这会儿突然这么较真?明明连跟空条徐伦谈话的重要内容普奇都说你可以等身体缓过来了再复述的。   你晕头转向,倚着沙发靠枕拖时间——感冒了脑子转不动很正常吧。你指望他们磨没了耐心就转向别的话题,但所有人都等着你回答。   其实这个问题蛮深奥的,你自己也想过,但是想不太明白。你想到自己第一个考虑答应求婚的人,悄悄往瓦伦泰的方向瞥,结果一下跟他视线接上了,红着脸低下头,又怕太明显,遂挨个把每个人都看了看。   你现在有点发烧,脸红应该不会引起怀疑。   他们全都长得很好看,也都个顶个的优秀,你当初为什么最先想答应瓦伦泰呢?因为他总是叫你甜心并且不厌其烦地说我爱你吗?仅仅因为这些甜言蜜语?也不尽然吧。你第一次对他格外挂心是那次他为了胜利自我牺牲的时候,为了自己的大义宁可舍弃生命,让你联想到……   心里徒然一惊,忽而一阵不受控制的反胃,腹腔内翻江倒海。   迪亚波罗,你最心动的那次,坐在他机车后面,同样联想到……   恩里克·普奇,他每次抱住你、注视你的时候,你都在幻视……   不,不不不不,怎么会这样……不不不不不……你头痛、眼胀、耳鸣、四肢发硬,抑制不住地想吐。透龙最先注意到你状态不对,一下把垃圾桶移到你面前。你一整天没吃东西,扑跪在垃圾桶前、扒着桶沿狂呕酸水,呕得涕泪交流、眼前发黑。你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出。仿佛有人在拍你的背,还有人在说话、叫你的名字,可触觉好像是失真的,只是皮肤的幻痛,声音好像离得很远很远,怎么都够不到。地心引力似乎颠倒了方向,你从地面坠落,跌入天空,失重中无法控制身体,被气流卷得七零八落。有几只手拽住你,把你往回拖,以免你坠入虚空。你想自救,想顺着那几只手爬上去。或者应该说爬下去?因为你想往地底爬,防止自己往天空跌?你不清楚,反正不论如何,你没有力气回握,你爬不动。但那几只手没松开,执着地拖着你,力气很大,你或许会就这么被一直拽进地狱也说不准……可你没有把手挣开……   你落回地面,朦胧中有熟悉的声音,说散开点,她需要空气,得把她放回床上……   “可能是贫血后遗症,她之前失血有点多……”   你腕上一凉,是缠裹的纱布被揭开了。   “我记得东方仗助……”   “没用的!「疯狂钻石」补不了血。”   “退后退后……”   有一只手按在你脖子上,有暖流涌进神经。“生命能量虚弱,但没到危险线。”   瓷杯递到你唇沿,倾入水流,你嗑呛着漱了一口,又吐在垃圾桶里,第二口才咽下去。你感觉自己被抱起、被移动,光线变暗,然后变成有一点微弱的暖色光线,身下拖着你的臂膀变成被褥。   “让她静养。”   “怎么感冒这么严重?不就一点风寒。”   “应该是惊吓过度+失血+感冒。”   “啧,乔斯达家那个……”   “就不该让她去。”   你合着眼皮,听着不同的声音在床边七嘴八舌,乱糟糟地想着,如果要喜欢什么人的话,你喜欢会紧紧抓住自己、不会随便松手的人…… [236]会议结束后的乔斯达:乔斯达一方的现状   “乔尼,你杀的那个人是谁?”   荒木庄撤走。乔瑟夫用金属探测器扫描每一寸敌人停驻过的地方看有无窃听装置和针孔摄像头。而乔纳森严肃地问出了上面那个问题。   只有乔尼见到了敌对替身使者的本体,而且一见到就直接抹杀了,没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为什么那么做,当着荒木庄的面不方便问,但他们信任乔尼,乔尼那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所以仍试图帮他遮掩过去。   虽然效果不太理想——荒木庄的家伙都是些人精。   乔尼单手扶额,掌心搓着额头往上捋,把头顶的软布帽撸下来,每个人都看得到他帽子底下汗湿的金发。“把SPW财团……不,肯定已经来不及了。”他说,“把所有跟研究相关的人,武器研发部的、箭矢研究的、那片层级打扫卫生的,所有,只要是能接触到研究的,不管直接、间接,全部严密监控起来。”但愿亡羊补牢有用……   有人跳起来去打电话、去拿电脑。更多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继续看着乔尼,等他进一步解释——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突然这样说?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写着同样的疑问。   乔尼扬起手,焦躁地说了句我不知道,“SPW财团那么多员工,我不可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但我见过那家伙的脸,我确定。”他搓着太阳穴努力回忆,“我在SPW财团见过他……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哪个部门,但我觉得眼熟,就是……见过……”   空条承太郎把人事部的员工信息调出来,电脑摆在乔尼面前,让他一张一张地翻看。SPW是大财团,光他们在本地的总部有近万正式员工,还不算打杂的、外包的、临时的,要大海捞针找出那个只有面孔印象的人是个大工程,乔尼不断点着鼠标,偶尔停下来细看时,几个年轻人紧张地屏住呼吸,直到他点击下一张。   乔瑟夫还在打电话。   乔鲁诺十指交扣,搭在桌面上,他抿着嘴,在脑海里自问自答整理线索。   为了防止泄密,他们当然对能接触到研究项目的员工有所防范,但毕竟来这个世界的时间还太短,发现箭和新物质的时间更短,没法给每个人来个刨根究底大摸排。毕竟表面上也只是民营组织而已,不可能把每个人的过往经历挖个底朝天,既没时间也没精力。   “洗洁精”——乔鲁诺下意识开始用乔瑟夫反复念叨的称谓,被发现当天,在场的所有员工全部收录进研究项目——毕竟他们已经看到了,瞒也无用。根据他们的人事档案,都是在SPW工作了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老员工,既然能参与到箭矢研究中,至少是乔斯达家信得过的人——他们到达之前的“乔斯达”,应该不会笨到让信不过的人插手“荒木庄监狱”这么重要的计划吧……   不会吧……   乔鲁诺有种不妙的感觉……“当时发现‘洗洁精’时的实验数据和实验录像还有吗?没法修复吗?”   乔瑟夫当时可不在现场,他只是某天突然接到箭矢研究部的人递上的东西,然后被告知对“荒木庄监狱计划”有用——是的,他直到那时才刚刚知道这个世界的SPW财团在致力于研究怎么将荒木庄的大恶人们关押收监——这不能怪乔瑟夫,SPW财团的涉猎范围太广了,而他们到这里的时间又那么短,尚在一头雾水当中。   箭矢研究部的人说明了“洗洁精”可能的效果并告知那只实验动物已遭反噬死亡后,乔瑟夫第一反应就是叫他们删除一切数据并拆毁摄像头——防迪亚波罗。虽然迪亚波罗可能暂且还没意识到SPW财团在这次主线故事中的重要性,只以为是提供资金来源、一笔带过的背景设定,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高强度网上冲浪的家伙会不会心血来潮就这么恰巧地黑进来看了一眼?   乔鲁诺觉得这里头有古怪,关于研究员、关于死掉的动物……可没有更多线索供他进一步推理,他摇了摇头,陷入迷思:“我们到底被卷入了什么剧情?《碟中谍3》?”   “为什么是3?第二部都还没出呢。”   “没啊,第四部都定档了。”   乔鲁诺抬起眼,看看仗助,又看看徐伦,露出“你俩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抱歉,那只是个比喻,无关的电影话题可以稍后再谈吗?”   乔尼停止了点击鼠标,停在一个人的照片上。他这回没凝神细看,而是立刻说:“这个。不是那个人……但是,就是他!”   乔鲁诺把“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转向乔尼,直到乔尼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这个人。”他指着资料卡上的职称:“箭矢研究部的主管,他见过我杀掉的那个替身使者,那个……”乔尼使劲闭了一下眼,调动记忆,“跑腿的,经常给他送实验器材或外卖之类的东西。他们会在楼下签收东西,没进过实验区。”   SPW财团是大企业,员工众多,当然购物需求也不少,总不至于剥夺人家日常消费的权利。不过机密区域是不允许涉足的,全部在门卫室完成签收,应该不会有被外人看见内幕的风险。   除非是内部人员泄密。   如前所说,被卷入这项研究的工作者少说也有个大几十个,还不算处理勤杂任务的,要是人人都怀疑一遍,就无人可用了。乔斯达刚到不久,并不清楚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信,只能从简历入手——这些人简历看起来没什么毛病,背景也没有违法犯罪记录的,在SPW财团工作多年了,应该是受到之前的“乔斯达”们的信赖的。   “出现在学校的其他人呢?那几个……到处在找人的家伙。”   乔尼摇头,除了使人入睡的替身使者,他对其他人没印象。乔尼因为参与实验比较多,经常泡在SPW总部里,所以会对那个常来的派送员眼熟,并在见到时一眼认出。总是这个人来跑腿。倒也没什么奇怪,每个快递员都有自己常跑的区域,所以他没特别怀疑过。   所以,那个箭矢研究部的主管是内应?他用箭刺了那个快递员使之变成替身使者并指使其替自己效命?指使其攻击乔斯达家的人?他叛变了?为什么?他有什么目的?   “等等,也不一定,说不准那人是天生的替身使者并且有其他情报系替身使者的同伴,从那个主管那儿打听到了什么,而那个主管只是碰巧卷进来,实际一无所知。”   乔瑟夫拨那个主管在人事页面的电话,无人接听。   “现在是……”乔纳森看了眼钟,“凌晨三点。或许很正常。”   空条承太郎压了压帽檐,抓起车钥匙:“我去一趟SPW,把箭拿回来,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人。”徐伦起身跟上:“一起喽,老爸。”她的替身适合探查建筑内部和绑人。   “会不会不是冲我们来的……”定助说,“是冲小九?”   乔安娜抬起头:“为什么?”   “我当时醒后有听到,那些在学校里逛来逛去的人说:‘怎么还没找到那个女的?’之类的话。”   “也有可能是指徐伦啊,当时所有乔斯达都中招了,除了她。”   定助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但显然没完全放弃自己的猜想。   “等等,我有个想法。”乔瑟夫再次拿起手机,不知道他一个百岁老人的灵魂是怎么这么快适应现代科技的,他拨了承太郎的号,“喂喂,承太郎,查查那个主管有没有子女,在哪上学。”   SPW财团的很多员工都会把他们的孩子就近送入当地学校就近读书,乔斯达们就读的中学里肯定也有很多SPW财团员工的子女,但领导不可能清楚每一个员工的家庭情况。   上次欺负你的小团体,有把你关仓库泼水的女生,也有往你柜门上涂鸦的男生,通通被退学处理。其中会不会恰好有这个主管的子女?这是一次报复吗?报复进行处理的乔斯达家?报复引起一切的你?那个主管或许自知理亏,怕孩子做的事影响自己的前途,所以没通过身份职务求情,而是暗中谋划报复?   一切都只是猜测,要等空条承太郎回电。   “好想念我的「隐者之紫」啊……”乔瑟夫感慨,他现在是年轻状态,没有替身了。仗助毫不留情地说:“那东西精密度根本不够吧?经常念写出些信息不明的照片,还得连蒙带猜。”   “大家,今天起不要去上学了。”乔纳森插话道,“有多少人受到波及了?”   根据中招的几个JOJO的描述,陷入睡眠后,会被勾起潜意识里的恐怖情景。这两种效果是同一替身使者造成的还是不同替身使者所为尚不清楚。可能被乔尼所杀的那个替身使者的能力就是让人陷入噩梦,也可能那人只是让人昏睡,而调动人潜意识里的恐怖情景的另有其人。现在死无对证,没法检验了。   东方定助因为几乎没有记忆,潜意识里缺乏恐惧,所以没太久就自行摆脱梦境醒来了。他和乔安娜成绩差不多——毕竟抄了卷子,很多课在同一班,于是定助醒来后试图叫醒乔安娜——没能成功,引来了敌袭,他一边跟敌人周旋一边带着乔安娜躲避,并听见那些人说:“怎么还没找到那个女的?”   说不定那些人是在找乔安娜?如果这事与主管无关,而是跟那个未知「主角」有关,乔安娜绝对是最容易引起主角或作者怀疑的角色——这个凭空冒出的乔斯达是哪来的?   “有人死了,我看到了一两个。”定助回答乔纳森的问题。   如果在梦中被内心深处的恐惧压制,似乎会精神崩溃甚至死亡,而克服恐惧则能顺利醒来。说到底,替身就是精神能量,在梦中,精神力施展不开。   乔纳森叹气,说尽可能用SPW财团的资金给受害者们一些补偿吧,“毕竟是因为我们……”   星尘十字军前往埃及收拾迪奥的时候,经常被迪奥派来的刺客追杀。而那些刺客追杀乔斯达的同时也偶尔会波及到无辜同行的路人,虽然非他们所愿,但看到那种场景总归还是不舒服。好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不敢坐民航客机,都是尽量包下交通工具。   乔斯达们围坐在凌晨时分灯火通明的客厅里,没有人去睡,也没有人想睡。 [237]不平静日常:其一   你又在做梦,醒来后已经记不清。其实你好像已经醒来过很多次,甚至下床做了些什么事情,但再睁眼发现自己又在床上,根本没离开过。   苏醒后的短暂空白期,你常常不知身在何方。你看着天花板,确定这不是又一个梦中梦。你没有听到声音,没有看见人,你觉得应该离开,但又懒得动。在床上赖了一会儿之后,你还是动了,推开房门去查看此刻的现实。   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吉良吉影系着围裙、拿着吸尘器,声音挺大,他看见你出来,按了下开关,嗡嗡声停止了。他问:“吵到你了?”   你摇头。房子太大,客厅里的吸尘器声压根传不到卧室里。   户外的天光看起来是白昼,他居然没去上班,不过你也不知道今天星期几就是了。你在床上躺了多久呢?   你感到久病初愈的沉重,病气还郁郁地压在身上。你想冲个澡,于是往浴室走,临近时听见水声,便又折返回房先去拿换洗衣物。   再经过客厅时,电视上居然在播学校那则事故报道的新闻。你停下来,抱着衣服站在那儿看。吉良吉影倒是无动于衷地继续除尘工作,不知是不感兴趣还是早就刷到了。   警方说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怀疑是一起有预谋的恐怖袭击,凶手可能大范围投放了麻醉剂烟雾弹,他们正在调查本市内所有化学制药工厂,看有无原材料遭窃。目前作案动机不明,可能是仇富或索要赎金。“众所周知,很多有钱人家的小孩都……”   你这才知道自己只去过两天不到的地方似乎还是所贵族学校,名气不小的那种,入读学生要么出自能负担丰厚学费的富裕家庭,要么就是成绩特别拔尖、领奖学金破格录取。而乔斯达家族是其中最有钱的。   记者问到了乔斯达家:“是否有证据指向这是一起针对SPW财团的少爷小姐们的绑票事件?”那个警察,应该是警长什么的,胸口还有徽章,摆着手表示调查细节无可奉告。   接下来是幸存者采访。除了你和徐伦,还有个别逃课的学生没受到影响。背景一直隐隐有人在哭,可能是受害者家属……世界充满了不幸,替身使者的世界对普通人来说既残酷又不合理……   “哟,身体好些了吗?甜心。”瓦伦泰腰上系着浴巾,疤痕遍布的手朝你打了个招呼。   “还有点头痛,其他都好。”不,并不好,你感觉自己胃里在烧,像是饥饿但又不想进食。   新闻切到下一条,人口失踪案什么的。你挥别瓦伦泰去浴室洗澡。   你泡在热水里不想动,蒸汽使你的头痛变成一种发懒的晕乎状态。吉良吉影敲了敲门,看你有没有在浴缸里睡过去。你回答他就出来。   等你披着湿发穿好衣服出来后,看见他坐在餐桌前,你常坐的位置上放着一碗燕麦粥。他敲了敲桌面,你坐过去,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把温热的粥汤灌进胃里,腹内不再感到灼烧的疼痛。   “味道如何?”   你点头:“谢谢,您手艺一直很好。”其实你还没完全恢复味觉,只能尝个口感,这粥煮得很稠,用舌头抿开时丝滑又细腻。   他眯起眼睛,“你喜欢我的东西,这很好。”   你感觉他的笑容有点奇怪。吉良吉影笑起来的时候,要么是标准的社交浅笑,不带任何个人情绪。要么含着发自心底的愉悦和恶意。他的愉悦常常伴着恶意一起。或者说,正因为那份恶念在他心头窸窸窣窣地挠痒,所以他才感到愉悦。他是那种能从作恶的念头本身感到愉悦的人。   他说,难得你喜欢我的东西,但将来可能再也喝不到了,真是遗憾。   他手肘支着桌面,成三角状支起,下巴搁在手背上,投下烟色视线。他说话时一直看着你。   “你的眼睛很漂亮。”他说。你鲜少听他赞美你某个具体的部分,一般是笼统的“可爱”。“决战的时候,真要挖下来吗?”   就这件事吗?那倒没什么不能谈的,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没办法,乔鲁诺可能会让我的眼睛变成生物毒来杀死我,我只能这么做。”   “所以我们的协议失效了。”他飞快地说。   如果你到达造物主世界时是个盲人,就不可能协助他使用「败者食尘」。而他如果随机找个什么路人发动「败者食尘」,对方不一定,不,是几乎不可能自愿配合他。没有人配合他使用「败者食尘」的话,他仅凭「杀手皇后」的第一、第二技能是很难赢到最后的。   吉良吉影慢慢摩梭着自己的食指第二关节,“我现在算是差不多走入绝境了,稍微……有点挫败感呢。”他放下手,压低了一点身体,上半身倾过桌面向你逼近。   你知道应该怎么永远留住金阁寺的美吗?他问。   一把火烧了。他答。   他喃喃地念起日文,低缓又优雅,并不需要你听懂,只是背书一样流利地说下去。他目光平静得吓人,空无一物,令人胆寒,你很想躲开、跑得远远地,可是却被摄住魂魄一样不得不与他保持对视。   “人终有一死。”他换回英文,“既然你本就有牺牲的觉悟,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吉良吉影抓过你搭在桌面上的手,轻轻抚摸,说这真的很可惜,你们本可以有幸福的未来。   你恍惚明白过来他可能要做什么,血液都凝住了。你舌头发麻,木在口腔里,但你的求生本能逼着你开口:“您……您再想想……这样值得吗?其他人会报复的,我……”   吉良吉影笑了,说你是小笨猫,要是你死了,其他人才不敢对他怎么样呢,“我是唯一能复活你的人。”   “……别这样,求……”你试着把手往回拽,但是纹丝不动,“就算未来没有我又有什么要紧呢……您还可以自己平静地生活下去啊,不要……”   “焼死する私の大火も、金閣を焼くことができるだろう。”他说。他看着你,又不像是在看着你,目光直直的,像要透过你看见灵魂的本质,又像借由你看着某种浮于表面的幻象。一如往常,他从来不清楚自己爱着的是那只手,还是借由那只手构筑的某个臆想的爱人。他真的很想杀死你一次试试,通过这种方法来确定自己的心意。他可能会在「败者食尘」的时限内惶急地复活你,也可能无动于衷地看着时针走过那个时间节点,心脏一跳,又重新恢复平稳地节奏。   鉴于他以后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他想提前试试失去你的滋味——他能放下一切,独自在其它世界重新开始自己的平静的生活吗?把这当做史蒂文斯和肯顿小姐注定错过的一场遗憾邂逅,从此封存在记忆里偶尔回味?还是说他会焦躁难安,觉得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杀了你呢?   他不清楚,人没法感受自己不曾经历过的事,尤其他又是这样一个注重实感体验的人。他渴望切身体会一下杀死你和失去你的感受,由此决定是跟金阁寺一起焚毁还是体面地告别有情天。   吉良吉影握着你的手,你的手已经像尸体一样冰凉。你满眼惊恐,这让他有些动容,他细细感受着心底的这份触动与悲伤,并且不想破坏此刻的感受——他要知道你的死亡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痛苦。   他曾对你说不想失去你。那么,如果一定要失去的话,是失去与你在一起的机会本身,还是让你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哪件事对他而言更加难以接受呢?他仔仔细细记着你的表情,这将是他最认真的一次凶杀案。你的体温、皮肤、眼神、话语,他全要记住……   “喂,你们干什么?”卡兹的声音。   吉良头也不回,说没什么,在聊牛奶燕麦粥,要尝尝吗?   卡兹看了你一眼,或许是觉得你脸色不太对劲,于是朝餐厅走来。你面对着吉良吉影,卡兹在吉良吉影背后。吉良吉影听着靠近的脚步,嘴角缓缓浮出一抹笑。你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大喊道:“别过来!”   卡兹愣了一下,略停。你坐在椅子里,感觉已经不会呼吸,吉良吉影却什么都没做,而是放开了你,他用口型对你说:“今天不合适。”有外来者介入,一会儿杀死你后,他没有充裕的时间细细体会杀死你的感受了。他收拾起碗勺,叫你注意保重身体,你太容易生病了。   你剧烈地喘气,听见卡兹问你怎么了。你说不出话,你不知道吉良吉影是不是已经把第一炸弹埋在你身上。卡兹要碰你的时候你跳起来后退,绊倒椅子摔在地上。你的脑子几近停摆,根本没法分析吉良吉影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举动,你觉得他可能随机炸死任何人,他是个彻头彻尾不可控的疯子……   ————————!!————————   这章有点赶,尚未完善,有空会精修 [238]不平静日常:其二   你摔倒的动静挺大,连人带椅翻在地上,卡兹还不清楚怎么回事,上前几步想拉你起来,你手忙脚乱地往后躲,同时语无伦次地大喊:“别!别!别碰!”你总觉得卡兹会在碰到你的瞬间被轰炸,吉良吉影说不定已经把你的身体变成了第一炸弹,只等引爆。   他会炸掉卡兹然后杀死你吗?他会等卡兹走掉然后杀死你吗?他会等没人的时候再杀死你吗?他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你周围埋下炸弹陷阱,等时机成熟时杀死你吗?你死后一小时内其他人会发现这件事吗?来得及用DISC或肉芽给吉良吉影洗脑救回你吗?   会死吗?会死吗?会死吗?   你惊恐地乱朝身前挥手,拒绝卡兹靠近。吉良吉影把碗勺搁进水槽,折返回来,语气亲昵地责备:“怎么这么不小心,刚才还好好的。”他弯腰把你从地上扶起。那双干净骨感的手碰到你的时候你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哆嗦着往前一扑,躲避他的接触,上半身猛一下砸在地面上,又硬又疼。你绝望得要哭了,为什么你总遇到这种事,不挖眼睛乔鲁诺可能变出生物毒杀了你,挖了眼睛吉良吉影对未来无望也要杀你,怎么做都不对,怎么做都活不下去……   卡兹亮出刀指着吉良吉影,质问他到底干什么了。卡兹确实只看到你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喝粥,你身上也没有被欺负的伤口,他不清楚你现在这个反应是害怕吉良吉影还是单纯地恐慌发作,毕竟你也不让他靠近。   “我做什么了吗?”吉良吉影歪着头问你。   你拼命摇头。你或许会在吐露真相的瞬间被炸死。卡兹当然会攻击吉良吉影,但他不能下死手,还要靠吉良吉影的「败者食尘」复活你,这些许的忌惮以及看不见替身的劣势会让他无法尽情发挥全力,万一不小心被「杀手皇后」——哪怕只是被食指指尖轻轻碰一下——就完了。   迪奥和普奇现在在哪?他们能通过肉芽和DISC控制「吉良吉影」发动「败者食尘」救下你。可即便如此你也不想死一次。你死后「荒木庄」会变成什么样?原地消失吗?乔斯达家的人还虎视眈眈,要是发现荒木庄突然开始内斗,会不会趁虚而入?   吉良吉影不怕把事搅乱,他什么都不在乎,其他人死了就死了,他不会帮任何一边,也从不是任何人的同伴,他只忠于自己的欲望,现在他的欲望受到了阻碍,他会像往常一样枉顾一切规则只为了自我满足。   唯一让他还没动手的理由就是他还不清楚自己能为这份欲望承担多少代价。一旦杀了你,要么短期内被发现,然后被肉芽或DISC洗脑,复活你,之后一直处于被操控状态直到决战结束——荒木庄其他人不会再让他有第二次做出这种事的机会;要么错过救你的时间后被发现——发现是迟早的,荒木庄没有蠢人,接着被觉察者施以愤怒的报复,当场死亡,或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地慢慢咽气。   他愿意与金阁寺同葬吗?他不确定。   那个残缺的主人公,望着烈焰中的金阁,虚无的夜空洒满壮美金粉,席地盘腿而坐,眺望死亡之美,然后发现自己遍体鳞伤,忽然又萌生活下去的念头……   但想到另一种结局,那个同死的结局,心里竟也生出陶醉的愉悦。你就像即将与太宰治一同蹈海殉情的女郎,当他意识到你要死,死在自己手上,就觉得你愈发美,愈发惹人怜爱。   他不清楚自己在最终关头哪种想法会占据上风,就好像不逼到极限,他也觉醒不了「败者食尘」。他需要验证,留出一个小时的空档,不被人察觉地杀了你。他会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感受毁了你的喜悦与痛苦。   若他觉得金阁虽美,但也不至于拿命陪葬,就复活你,当做此事从未发生,并且知道你并没那么重要,可以对你不再挂心,安静地等待一切结束之后回归普通的日常;若你的死亡带给他的痛苦超过他设想的将来不能在一起的痛苦,他也复活你,并且一边珍惜剩下相处的时光一边努力寻找还有没有别的取胜途径;如果比起你的死亡,他更无法接受你明明活生生地存在,将来却与他再无瓜葛,那么,亲爱的,我们一起死在命运的火海中吧……   不破不立,沟口也要先烧了金阁寺才知道金阁寺对自己的意义……   今天不是正确的时机。   他原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不叫你、也不叫任何人知晓,暗暗地完成这一场谋杀,这样更保险,只要确保你们俩失联一个小时不会被发现就行。可他总忍不住在杀人前对受害者倾吐欲望,就像是一种必经的仪式,更何况这次的对象是你。他相要你的反应,真实的,生动的,全部。他想在动手前与你长久地闲聊。想到你即将死去,哪怕活着也不会记得,他就有了敞开心扉滔滔不绝的渴望。   你不让任何人靠近,又说不出个原因,卡兹只好先收了对准吉良吉影的刀。“你跟我出来。”他说,“自己爬起来。”   吉良吉影也不阻拦,嗯嗯地点着头,鼓励你跟卡兹出去,“到你平常练波纹的时间了,去吧,病后需要锻炼才好的快。”   荒木庄后院新添置了一批健身器材,这里很多男人都有健身需要。你跟着卡兹到后院,他又问一遍怎么回事。吉良吉影脱了围裙跟过来,在一旁做起拉伸运动。   你仰头看了眼卡兹,又瞥了眼吉良吉影,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说没事,您继续教我上次用刀的方法吧,我一定好好学。   卡兹抬手伸向你,你立刻后退躲开,“抱歉,不可以。”你紧张地望着他。卡兹也许一碰你就会被炸,然后吉良吉影杀了你,你一死,荒木庄原地消失,迪奥此刻若在房间里,说不定会瞬间被阳光晒成灰。你不知道普奇和其他人在哪,能不能及时救回你……   卡兹略皱了下眉,没再多说什么,拿起武器架上的竹刀,扔了一把给你。你接过,他做了个起手式,你在一旁模仿他的动作。吉良吉影做完拉伸运动,开始卷腹。你实在没法集中精神,心不在焉,本就不是什么武学天才,这下进展更慢了。卡兹也看出你精力不济,再次指出你的错误后说:“你回去休息吧。”   “对不起……”你嗓子有点哽。以卡兹的视角,你今天肯定很奇怪,总是莫名其妙地做些无礼的举动还耽误他时间。可你不敢直说,你怕你一乱说话吉良吉影就直接炸了你。   你把竹刀放回架子,回身看见瓦伦泰绕到后院来了,他直言不讳地说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呢,一个个都怪怪的。你也不知道他来干嘛,明明早锻炼完了,可能只是无聊。   “有点怀念啊,”吉良吉影从做卷腹的垫子上站起来,走向武器架,拿起你刚放下的竹刀,“我以前也被安排进过弓道部。”他转着手腕,利落地挽了个刀花,“想学的话我也可以教你,比跟异种族沟通便利多了。”   卡兹狭长的眼睛眯起来,脸上的表情带了些许认真——他很少对人类认真。你没来得及看清怎么回事,只见卡兹手上的竹刀飞快劈开空气,挥出一串眼花缭乱的轨迹,而后瞬间回到未动前的姿势,仿佛刚才那些招式只是看走眼的幻象。   吉良吉影在他停下的同时立刻挥刀,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你外行人看不出什么门道,但瓦伦泰表情变严肃了。卡兹亦然。卡兹从小臂抽出一截臂骨化作刀刃,扔到吉良吉影脚边:“跟我打一场,你可以用替身,随便怎么来。”   吉良吉影没捡刀,连竹刀也放下了,“我对较量输赢不感兴趣。”   他们俩相对而立。吉良吉影虽然说不想打,却也没走,一动不动地对峙着,面无表情。   卡兹更不可能做先走的那个。   一息之间,辉彩滑刀的光晕忽然直冲吉良吉影面门而去。瓦伦泰飞快地把你往后一拽,让你退到安全区。   你看不到替身,只看见辉彩滑刀数次逼得极近又忽然掉转方向。卡兹可以通过气流和音爆大致判断替身的动态从而做出应对,但他必须从袭向他的所有气流中判断出哪缕可能是「杀手皇后」的食指——最保险的办法是全部避开。   吉良吉影接招很快,但速度方面仍不可避免地开始出现些许颓势。他肩上的衣服被风压划了一道,焦灼时分,却蓦然分神看向你。卡兹不知是否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警惕地停手,收刀拉开距离。   空气一下变得很静,他们互相读取着彼此眼中的信息,持续沉默着。   瓦伦泰拍了拍手引起注意:“迪亚波罗和透龙回来了,先开会。” [239]不平静日常:其三   透龙看起来精神挺好,轻轻快快地滑着转椅溜到观影室。   观影室原本真是观影室,有幕布、投影仪、固定的皮沙发座椅,没窗户,白天也像在私人电影院一样。但荒木庄没几个人有看电影的闲情雅致,所以已经基本成了作战会议室。   迪亚波罗端着一杯大概是咖啡的东西,正在摆弄投影设备。一看脸色就知道他又熬了夜。照他这么折腾,铁打的身体也迟早撑不住。迪亚波罗像是那种不到四五十就会把自己的命玩没的上世纪嗑药嬉皮士。但实际上他从来不碰违禁药,跟他的身份所能联想到的东西毫无瓜葛,甚至连抗精神疾病的药物都早早戒断了。   他和透龙去了一趟学校。学校现在当然封控了,教学活动也全面暂停,到处是警察、记者和封锁线,但对他俩而言完全构不成障碍。迪亚波罗只要开启「时间删除」就如入无人之境。透龙更简单,拿出工作证说自己是校医,校外接受抢救的学生有些需要过往病历参考,他得回办公室拿。   校医室是死过人的,照理说透龙会被警方叫去盘问,哪怕搪塞不知道也要例行问话,但他不知用什么法子绕开了调查。或许是普奇对相关人员的记忆做了模糊化处理。反正替身使者要躲开法律的约束很简单,能不能遵纪守法全凭个人道德底线。   荒木庄没有道德底线这种东西。   迪亚波罗的目的地是主机室,他调取不到那天的监控录像,想去存储原始数据的地方看能不能找到没销毁的初始备份。那地方当然也有警方封控,迪亚波罗远远透过窗口瞧了一眼放弃了八成希望——不是因为警察,而是因为那地方被打砸得乱七八糟。   数据删得再干净,也多少会留下痕迹,而硬件被物理销毁的话,就算是彻底没了。   不过迪亚波罗最后还是进去翻了翻,确认得不到信息后,他用强酸蚀掉了一部分主板碎片——万一乔斯达家的人来修,哪怕用「疯狂钻石」也修不全。   荒木庄不能再跟乔斯达拉大信息差了,那很危险。   透龙去了死人的地方,除了医务室被他干掉的那些,还有部分人零零散散地被击杀在别处。他采集了残留的血液样本,还找到一颗断齿——或许能在医疗数据库里找到身份信息。   “待会儿别一个劲地问为什么。”迪亚波罗语气厌倦地提前强调了一句,“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弄好了投影设备,大屏幕上出现两长列人脸照片,照片旁标注着文字信息。你认出其中一两个,好像是被透龙杀死的。   迪亚波罗用电子笔往其中几个人脸上画了圈:“他们以前在我组里做过事。”   由于提前打了预防针,确实没人大惊小怪地问为什么,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问句:“什么情况!?”   按迪亚波罗的说法,他接管这个世界的帮派没多久,就发现自己——之前的自己,似乎特别抠门,手底下的人混得比一般工薪族还差。他不明白是什么在支撑着这些人,拿着微薄的薪资干着刀口舔血的行当。还不如老老实实打份零工,收入一样,还没风险。   他将上述情况归结于作者脑子有坑,因为他发现这个世界的黑帮|设定跟闹着玩似的。尤其乔鲁诺那边,名头是黑|帮,其实更像社区居民自治委员会。他大刀阔斧地对自己这边的运营模式进行了一番整,现在刚稍微有点黑|帮的样子,收益也出现起色。   迪亚波罗倒没兴趣在这个过路世界发展事业,只是觉得按正常逻辑,自己这边马上要面临集体造反或原地解散——虽然不清楚目前身处的故事到底有没有正常逻辑,但还是保险起见为妙。他不想让这个烂摊子成为未来某个时间节点可能要命的麻烦。   现在看来,不是没人跳槽,而是早有人叛离去接私活了——在他到达之前。他就说,那种待遇没人造反,要么他组里全是一帮智障,要么都是一群傻缺。什么?语义重复?他觉得没有。干,他真得补觉了,咖啡因也没法让他再多清醒几分钟。   迪亚波罗撂下没喝完的咖啡,说了句就这些,然后走了。   透龙接着补充了几个能在医疗数据库里查到的人员信息,屏幕上那一张张照片旁标注着姓名、年龄、职业,甚至还有些找到了家庭住址。也有些还是空白。就目前看来,这些人毫无关联,也找不出任何交集,只能认为他们是简单的同僚关系,被某个人雇佣来办事。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鉴于乔斯达家还有事瞒着我们,本月末——我们提出的答复期限前,最好不要再分散行动,尽量聚在荒木庄里,以防突发状况。”瓦伦泰说,“他们不会轻易交代实情的——上次那种反应,瞒着的绝不是小事。他们甚至可能尝试盗取DISC。现在还理不出实情,我们要做好任何事都可能发生的准备。”   你看着瓦伦泰发言,他回看你,你脸色大概很差。他说,别担心,他们会处理好一切。   荒木庄给乔斯达的威胁是,如果他们时限内给不出答复,就销毁乔安娜的替身DISC,全面宣战。但实际上荒木庄不可能真那么做,一旦如此,乔斯达必定也会立刻销毁你的DISC。所以这只是一句威胁,逼迫乔斯达家在时限内采取行动。   但乔斯达家也可能不受威胁。他们主要目标有两项,一项是复活自己战死的亲友,另一项是防止荒木庄成员拿到造物主的力量。他们隐瞒的那件事,可能与战胜荒木庄的方法有关,一旦暴露,或许两项目标都无从谈起。这时候,他们大概率会选择舍生取义,放弃前项目标,干脆掰了你的DISC,迎战荒木庄,至少尽可能把恶人们的危害限制在这个世界之内。   本月末前,说不定什么时刻,死亡突然就降临了……   就算不因为DISC……你偏头看向吉良吉影,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他眉头微蹙,像是刚意识到某件事似的盯着你,脸上显出思索的表情。   荒木庄不会让你就这么死掉,如果你的DISC被毁,他们会在一个小时之内用「败者食尘」救回你并想办法从乔斯达手中夺回你的DISC。   你相信他们的实力,也相信他们会尽己所能。换句话说,如果连他们都没法保下你,那也只能接受这无可奈何的结局,别无他法……   你想照瓦伦泰说的,放下心,但你做不到。瓦伦泰总是说到做到,他说赢,就会赢,你希望他给你一个拥抱,非常用力的拥抱,坚定地告诉你:“我会赢。”但你现在不能那样做,那个不知是否埋在身体里的炸弹让你跟所有人都隔了一层屏障。你会害死人的。你不清楚吉良吉影会选择什么时候引爆。   现在想想,似乎连吉良吉影的炸弹威胁都不再是最可怕、最值得担心的事。一样是突如其来的死亡,一样是其他人想办法赶在一个小时内通过吉良吉影救回你。你唯一要做的只有保证其他人能尽快得知你的死亡,为他们采取行动挣得时间。除此以外,你只有等待,等待身体里那些滴滴答答淌过去的声音,等待生命的倒计时,等待拆弹专家剪开那根正确的线……   观影室黄色的灯光从前上方打在吉良吉影脸上,两道卷曲的刘海在他欧美人似的深眼窝里投下阴影。卡兹不动声色地给你递了一个眼神,离开房间。他或许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需要去找其他能配合处理这事的人,尽可能万无一失保下你——现在这种混乱的局面,没人想把事情搞复杂。   你如果死于第一炸弹,他们虽有把握控制住吉良吉影回溯时间复活你,但这场内乱可能会让乔斯达乘虚而入。内忧外患,能少一样是一样,何况是这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紧张节骨眼上。   除了吉良吉影。他好像永远是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局外人,任外界如何动荡、局势如何变化,他永远只在意自己的感受。他站起来,说去采购物资。既然决定进入备战状态,非必要不出门,那么就得把到月末之前需要消耗的食物和日用品提前储备好。   你听见自己说:“我跟你一起去。” [240]不平静日常:其四   吉良吉影开车时很沉默,不说话,也不东张西望。他车里不播音乐、不喷香水、不挂内饰。他在驾驶——只能这么描述,安全带规规矩矩斜绑在身上,车速总是匀的,也不像迪亚波罗会心血来潮玩一把速度与激情。   他或许习惯如此,或许只是今天如此。在夏威夷的时候,他会边开车边跟人闲聊,像个正常人一样。   吉良吉影的正常面具维系不了太久,会定期剥落,如同蝉蜕。生物学上管这叫变态发育。   车窗是封闭的,开了外循环空气过滤。从道路两旁的景象可以看出天气已经转凉,但你在车内感受不到。你有种与现实脱节的失真感。   车停下来,等红灯。   “动手啊。”你听见自己说。但声音不像自己的。你嘴唇哆嗦,上下牙一直痉挛着磕碰,你又说了一遍,更加颤抖,也更加坚定:“动手啊,杀了我。”   红灯还剩二十多秒,你盯着前方不断减少的数字,LED屏每变动一下,眼皮就跟着抽一下,绷到极限的大脑莫名把那血红色的东西关联成生命倒计时。你受不了被下达死刑,尤其是死刑前的等待,分分秒秒都是凌迟。你听过一则事故报道,有个职业跳伞运动员,背上摄影设备后,忘了背伞包就跳下去,他一跳就发现了,但他还要等滞空数分钟左右才会摔死……   你从未觉得二十秒这样长……太长了……你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紊乱,倒计时越来越少,最后变成一声失控的叫喊:“动手啊——!”你被车辆猛然起步的惯性甩进座椅深处,死死贴在椅背上,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压住。倒计时还没结束,但这辆普通的白色家用小轿车已经以一种狂暴的速度闯过红灯,一路直冲。   你看见吉良吉影起伏的胸腔和绷得死死的侧脸,原本内陷的双颊线条此刻内凹得更加厉害,黑色的阴影填充在他立体五官的每一处转折里。他冷静的、清晰的、尽可能像平常一样说话:“别这么扫兴,我们要去购物。”   车辆急刹在龟友百货大楼前的停车坪上,他挂挡,拉手刹,熄火,拧下车钥匙,解开安全带,抚平前胸的衬衫,调整了一次呼吸,脸上的表情基本恢复了往日的镇定,看不出多少异样。你像团被揉皱的破烂扔在座椅上,由安全带固定住潦草凌乱得即将散架的身体,他叫你下车,你没动,头发糊了你大半张脸,你不确定自己的声音能不能传到他耳中。“动手啊……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反正要死一次,或早或晚。你多少猜得到吉良吉影的打算,最好先用炸弹陷阱杀了卡兹——你不让卡兹靠近,他就想办法把炸弹安在其他卡兹可能触碰的地方,然后再立刻杀了你——最好选白天,这样迪奥有多半概率死于突如其来的阳光,接下来就是逃跑,防止其他人在一个小时内抓住他交给普奇。   但计划归计划,常常赶不上变化,凡事不可能都如他所愿那么顺利,他也许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又或许等不来更好的时机就被情势所迫仓促行动。刚才如果留在荒木庄,卡兹大概会去找其他人商量解决,秘密地策划怎么控制住吉良吉影。而吉良吉影一旦察觉异常,被逼急了,说不定会瞬间杀了你然后自爆。   他谋划的事情若是败露,荒木庄一定会从此对他采取严控措施,植入DISC或肉芽。吉良吉影绝不可能接受这种结局,他多半会拿自己的生命做威慑武器——想对我不利,那大家一起玩完,我死了,荒木庄凑不齐人,谁都别想去造物主的世界。   又或许这个疯子只是单纯地想延长一点杀人的前奏作为享乐的一环。   谁知道。你看不懂他,只知道他病入膏肓。   不管他在谋划什么、在考虑什么时机、什么地点杀了你,那不确定的死亡每分每秒都在折磨你的神经。现在已经有两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你头上,你感觉自己可能等不到它们落下就要被心理压力摧毁。你希望至少能先解决眼前这把,干脆利落,快刀斩乱麻,你受不了必须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警惕着不知何时会降下的死亡、警惕别让其他人碰到你、警惕屋内某个东西可能变成了炸弹陷阱、警惕吉良吉影是否又在谋划什么新计策完善自己的行动……   越想得多越要发疯,可是又没法不去想。性命攸关,你的大脑强迫你去思考这件事。   你好像又回到初进荒木庄的那一天,握着他的手说如果一定要死的话,请您下手快一点。   是的,你一定会死一次,你很确信,吉良吉影他做得出来。如果在荒木庄动手,他会被发现得很快,立刻遭到追捕,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容易走极端,说不定会当即自杀以免被植入DISC和肉芽。在外面的话,他好歹有一段东躲西藏的时间来慢慢冷静,冷静下来后发现这根本不值当,于是主动找个路人回溯时间,复活你后假装无事发生,你以后也不必再为此悬心。   你一死,荒木庄会原地消失,其他人会马上意识到你的死亡并开始搜寻你,你相信他们会很快找到。你只是要给吉良吉影争取一点距离和时间,以免他过快地被逼上绝路然后走极端,使你失去唯一复生的机会。   冷静下来,你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他只要杀了你一次,过了那阵头脑发热后,就会冷静下来,明白为了杀你放弃往后平静的生活并不值当。   吉良吉影上半身从驾驶室探过来,拨开你脸上的发丝。“我们还没购物。”他固执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生着薄写字茧的手扣在你脸畔强行把你对着他,“是你主动要跟我出来的,你想跟我一起逛商场。”   你听见车门一开一关,然后自己这边的车门被拉开,他伸手做出邀请的姿势,「杀手皇后」解开你的安全带,把你强行拽出来,一只手递到他伸出的掌心里。他牵着你,又嫌不足,你的身体没有贴近他,于是从后腰绕过胳膊揽紧你,手掌包裹住你身体另一侧的手。你没力气再对抗,就这么被他挟进百货商城。   他像个体贴顾家的丈夫跟妻子交谈那样对你说话,单手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冷柜前驻足,今天想吃三文鱼还是甜虾?嗯?两样都喜欢吗?贪嘴的小馋猫,那就都买吧,天气预报说快有台风登陆了,也该多囤些食材;零食区最近有新口味上架,要不要去看看;啊啊,家里的酱油快用完了,洗发水也不够;要不要再顺带买个被炉?毕竟马上要入冬;年糕红豆汤还要再等一阵子才是时令,不过你一定想吃的话今晚提前也可以,但要给点奖励——他用食指点着自己的脸,你没有反应,他就弯腰在你脸上亲一口。   你被迫卷入这场怪异的过家家,荒唐地套上本不属于自己的角色,经过一排排货架、冷柜、店员、灯光,眼花缭乱地迷失在琳琅满目的商品和戏剧故事一样语境里。吉良吉影是绝对的男主角,不需要任何配合也能兴致高昂地唱完整出独角戏。   你被赶到舞台正中,聚光灯全打在身上,男主角含情脉脉地投来注视,哪怕再怎么一头雾水也不知不觉间被氛围驱使,茫然地应答出或许该你来说的台词——“这个吧。”你在他问喜欢水果蛋糕还是巧克力蛋糕的时候指向了其中一款。你不清楚你们已经在商场里逛了多久,而这场无意义的角色扮演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你想快点结束。这一切没完没了,好像已经进了「败者食尘」的时间循环。   吉良吉影在你开口说话的刹那看向你——虽然他之前也一直时不时向你投来目光,但这次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剥离掉了。不再是舞台上的爱意,而是某种更真实且更复杂的渴望与贪婪以及占有和破坏的欲望。他说:“好。”然后让店员把你选中的那个蛋糕装起来。   长久的对抗和紧绷过后只剩疲倦,你说:“去买零食吧,你说的新口味。”   他还是说:“好。”   “做完这些就杀了我吧。”   他没说好,只是带着你往零食区走,路过卖熟食的试吃区,他说,尝尝荞麦面和牛排吧,喜欢的话买些带回去。   你吸了一口气,脑袋以无可奈何的角度歪在脖子上:“好。”   刚从铁板上下来的牛排被剪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装在小小的油纸托里,戳着牙签,表面还滋啦滋啦地冒油花。他说:“小心烫。”你拿着签子,呼呼地吹凉了,没有吃,举起来,递到他嘴边。他怔住,呆呆地盯着那块肉,视线顺着你那竹签的手游移到你脸上,你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看他,至少是没看他的眼睛,望着大概是他嘴或者下巴的方向,“吃吧。”你说。 [241]台风天与荒木庄的居家日常:其一   回去途中经过医院,意外看见东方仗助。硬要说的话也不算很意外,按乔斯达家的性格不难推想他是来做什么的。学校那起事故波及了不少无辜学生,他们当然会尽己所能帮忙善后、协助救治之类的。没人比东方仗助更合适。   车开过医院门口也就几秒,东方仗助好像认出了吉良吉影的车,他偶然瞥向你们这边时明显愣了一下,视线追着车,抬起手挥了挥。他不可能跟吉良吉影打招呼,所以应该是看见你了。没等你回应,他已经被甩在后面,远远的只有一点。   你没看见乔鲁诺,或许他有更重要的事,乔斯达家那边应该也是有得忙。   “如果乔斯达要动手,我会赶在他们之前。”吉良吉影说。你不清楚是什么让他突然改了主意。他同来时一样端端正正坐在驾驶室,经过医院时眼珠朝窗外瞥了一下,应该也看见东方仗助了,但没发表任何评论。   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抓着你的手牵到你们座位之间,搁在挂挡的地方。他就这么静静握着你,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虽说东亚人平时表情就不怎么丰富,但你能感觉到他此刻比往日更加严肃,像是受到某种心理冲击后冷却期。   “只有我能救你,你明白吗?”他突然说,有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努力压平的声音的里激荡。   你正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仗助,猛被叫回神,茫然地点头,其实并不完全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吉良吉影用力攥了攥你的手,说很好,他偏头看了你一眼,又回望路面,“你必须记住,只有我能救你,只有我……”   你生命的开关握在他手上,没有比这更为极致的掌控和支配。谁说金阁之美高不可攀?实际是存是毁也不过全系于他一念之间。若你活着,他或许会想通过毁灭来据为己有;可若你被他人所毁,他大概又比谁都更急着要救……   车停在荒木庄前院,吉良吉影自顾自解开安全带下车。你坐在副驾发了会儿呆,听见他打开后备箱卸货。   结束了?活下来了?你鼓了那么大的勇气,就换来这么一个浮皮潦草的结果?   该为解决了一桩麻烦而倍感轻松吗?你没觉得轻松,也没有多少真正解决了什么的实感。不知所谓……你不清楚那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愉悦犯会不会什么时候又突然一阵情绪波动,觉得还是杀了你更好。你还是活在忐忑之中。在乔斯达之前动手,其实也就是在本月末的最终期限前杀了你,又有什么区别……如果乔斯达家不打算吐露实情,而是权衡之后决定迎战的话……   你下车去,打开同样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座,帮忙拎一些较小的购物袋。   吉良吉影喊了你一声,你扭头,看见他站在打开的后备箱旁,一手拎着一袋水果,另一只手拿着应该是刚从袋子里掏出的橙子。他手心朝上托着那只果子示意你看。你看不到替身效果,只看到那橙子忽然膨胀碎裂,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一炸弹一次只能安置一枚,他让你相信你身上现在没有炸弹……   你领悟到这层的意思,呆愣地久久看着他,枷锁突然被除的轻松和灵魂深处的战栗席卷着你,上一次还是他在之前世界的公司门口说:“我爱你,给我一个临别前的亲吻好吗?”   被一个长年累月把爱意和杀意混为一谈的连环杀手爱着是什么感觉?恐怖是当然的,你的心脏在颤抖,这是最好的证明,但又不仅仅是恐怖,你说不出来。你看着他浑浊的烟色双眼,竟莫名有种诡异的、安心到死心的踏实——如果将来某天不得不死,那刽子手一定是他。因为被爱着,所以被杀死,似乎比死于其他理由……好一点……   第一炸弹那么快……不会痛的……   吉良吉影炸掉那个橙子,垂下手,静静站定,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由着你盯着他愣神,直到你眨了一下眼睛,他才又拎了一只购物袋转身向屋里走去。你还怔在原地,心脏咚咚狂跳,直到他带来的战栗渐渐平息,才慢几步跟上他进了门。   门厅站着卡兹和迪奥,用警惕和探究的神色观察你和吉良吉影之间的氛围。迪奥觉得你状态不像卡兹说的那么糟,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卡兹,卡兹则看向你。你向他弯了弯嘴角做出“没事啦”的表情,放下购物袋后继续去前院搬东西。卡兹跟了出来。   天空转阴了,气温在下降,吉良吉影之前说的台风天好像不只是角色扮演的台词,而是真话。   “我之前状态不好,太害怕了,总想着学校里的事还有月末前乔斯达可能会杀了我什么的,有点恐慌发作。现在缓过来了,谢谢您关心我。”   卡兹不说信还是没信,站在那儿看你搬了两趟东西。他没帮你,适当的锻炼有利于身体健康。当你再经过时,他问:“自己解决了?”   你傻了一下,哎,什么都瞒不过他……“嗯,没事了。”你选择了坦诚。   “要不要把他控制起来?”卡兹说话不防人,吉良吉影正从屋里出来准备搬下一批商品,也不知听没听见这大声密谋。他没理卡兹,叫你回屋休息,剩下的可以交给他。   你也懒得防人,干干脆脆拿起自己挑的蛋糕,对卡兹说:“不用了,我还要吉良帮我呢,他答应会在乔斯达杀我之前先动手。跟着DISC慢慢碎掉感觉好痛啊。”   你提着蛋糕踏上门前的台阶,打算就搬这最后一趟。卡兹和吉良吉影应该都听见了你的话,他们没跟上来,落在你背后不知想些什么。   迪奥在门厅叫住你,说别想这事了,他不会让你死的。   原来他也听见了。   你仰头望着他脖子上那圈疤,他察觉到了,摸了把脖子,说:“不会有第二次。”   明明就有啊,被乔斯达家打败了两次吧……你心想,哪怕强大如他也一样死过……   但是他至少想保护你,所以你说:“嗯,谢谢,我相信您。”   你放下蛋糕,到客厅的钟柜旁拿下日历,掰着指头算到月末的天数。如果战争不可避免,这就是你与他们最后相处的日子。   你想到死,觉得悲伤和不舍,但不再那么恐惧。有很多人陪着你,为了你的生存而努力——只要有这份心,直到你意识消散的最后时刻都会有人抓住你的手。   你不孤单。 [242]台风天与荒木庄的居家日常:其二   台风天的雨不是一下子突然而至,风比雨先到,街上没清扫干净的易拉罐和塑料袋翻滚着飘过,树在风里癫痫着摇晃,后来渐渐统一了方向,全朝一边佝偻着腰,叶子噼里啪啦要跑,被枝干死死拽住。天黑得很早,辨不清厚度的云层里闷闷地闪着时隐时现的光,而后一声炸雷,你飞快拉上落地窗帘,退回了屋内。   户外的景象如同影视作品里大魔头登场的前兆,而真正的大魔头们在你屋子里,跟普通人一样不紧不慢地专注着自己手头的事。   他们没有一个人紧张。   当然不是说他们会紧张台风,你是说月末前随时可能发生让一切天翻地覆的变故,随时可能有战争,来自乔斯达,来自不知是否存在的主角,来自未知的第三方替身使者,他们好像都不放在心上,又或者只是没表现在脸上,他们从不把恐惧和害怕挂在嘴边。被憎恶、被针对、被敌视、被当作必须消灭的目标对他们来说很平常。   对你不是。当危险切切实实摆在眼前的时候你会恐惧。但因为他们都在,所以你又觉得可以安心。   瓦伦泰跟你嬉皮笑脸,说怕打雷的话晚上可以和他一起睡。   外面风响得像有怪兽在叫,你说我不怕。   迪奥眼不离书,但很明显意有所指地冷哼一声。瓦伦泰脸皮厚得很,全当他蚊子叫。   你撇下他们,快快地去洗一个澡,早早钻进被窝,反正睡着了听不见也看不见,有什么可怕的?如果他们连战斗和死亡都不怕,你觉得自己至少不应该怕打雷。   事实上你确实不是被雷声吵醒的,你睡得太早,半夜自动醒了瞌睡。翻个身,半闭着眼发呆,看见屋内家具模模糊糊的轮廓,把床边的玩偶搂到怀里,等待下一波困意,但越躺越清醒,并且感觉到饥饿。你没吃晚饭,他们也都知道你现在状态不好,心里压力大,难得安稳,所以都没叫你。   你想到从百货商城采购回来的食品和囤得满满的冰箱,舌头变得湿润。犹豫片刻后,你掀开被子,在黑暗中探着脚踩进自己的拖鞋,溜出房门。   屋内空而静。他们的房间大多在二楼,你在一层,去厨房还算方便。墙壁和地板的夹角处嵌着几道流线型的夜灯,少少地照亮有限的一小片空间又隐入黑暗,标示出廊道转角的位置,起夜的时候不至于磕绊。你顺着引路灯摸进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的寒意和光线跟你打个了照面,你被刺得眯了眯眼,然后在蔬果区拿了盒樱桃。你看着三文鱼和牛排,还有那个蛋糕,最后还是关上了冰箱。   半夜吃那么多不好吧……   嗐,我说不定再过几天就要死了。你这样想着,又把蛋糕拿出来。蛋糕很漂亮,隔着包装也闻见甜丝丝的香气往外逸散,你给自己切了一块,从切面看见里头内馅丰富的夹心,剩下的原样装好放回冰箱。   你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旁,一个人安静地吃东西。屋外风雨飘摇,其他人在楼上睡觉。你没开灯,觉得没必要。好像已经习惯在黑暗里的行动。你端着那碟蛋糕,吃了两口,开始捧着纸盘听雨发呆。你想去落地窗前看看雨势怎么样了,又有点懒得动。你还想去找谁说会儿话,但脑子里也没个具体人选。你只是希望有人陪着,不说话发呆也好,你不想在最后的日子里一个人,可又觉得应该学会跟自己相处。   胡思乱想中,有片朦朦胧胧的光照过来,你扭头,看见亮着的手机屏幕。屏幕按灭,手机主人的轮廓从后方的黑暗里隐隐绰绰剥离出来,他问:“睡不着?”是透龙。   你举了举手上的蛋糕:“……有点饿。”   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没有别的表示,走近几步,转身靠到流理台旁,曲着一条腿松松地站着。   你刚才还想找人说话,现在有人了却不知该说什么。上次在学校因为太过害怕,被恐慌冲垮了理智,所以能不管不地顾扑向他。现在没了那些「正当」理由,好像连搭话都显得尴尬。你不清楚他还愿不愿意理你,况且人家说了不喜欢还往上凑实在很不识趣……不要再给他错误的信号了……   透龙一只手伸进口袋掏了掏,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你。你放下蛋糕,接过来,摸到一面金属一面玻璃的长方形薄片,是手机。   “去学校调查的时候顺带给你拿回来了。”他说。   亏他还记得你手机落在储物柜没拿……你呆呆地说了句谢谢。他这回没故作不满地埋怨问只有谢谢吗,只说吃完了早点睡吧,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其实你现在睡不着,而且也不觉得饿了。你不想浪费食物,重新端起蛋糕勉强吃了两口,他大概看出什么,自然而然地从你手里拿过盘子吃起来。   “我今天守夜。”他没头没尾地说,也可能是为了堵住你的讶异和阻拦——哎,那个我吃过了,你想要的话我再重新切。   透龙解释说他和卡兹还有迪奥会轮流守夜,现在天气不好、局势也紧张,怕有敌袭,不能都睡死过去。   他们其实比表现出来的要警惕和认真,只是不当着你的面谈那些布局和打算,免得你帮不上忙又劳神多想。   透龙几口解决掉你剩下的蛋糕,把一次性纸盘和塑料叉扔进垃圾桶,说:“睡不着的话就陪我守夜吧。”   你没什么所谓,轻轻点了点头。   他说接下来要去三楼和屋顶阁楼的天窗看看,你跟在他身后,安静地爬上楼梯,在三层转了一圈,爬上最顶层的小阁楼。小阁楼的墙体比主屋薄,风雨声加明显,丝丝缕缕的寒意从天窗缝隙和壁板渗进来。透龙检查了窗框,又站在最高处的窗口往外眺望。你不知道他能看见什么,反正你什么都看不见。做完这些,他席地坐下,没再跟你说话,看样子是打算就在这儿守夜。阁楼一片漆黑,你看不清他的脸。   他又从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解开锁,电子荧光雪白地照着脸。他指尖哒哒地敲着屏幕,你口袋里叮铃震了一下,拿出来,发现手机电是满的,而且社交软件收到了透龙的好友申请。点击通过后,你看见他发来的第一条讯息:   “如果我赢了的话,要不要和我谈恋爱呢?”后面接了个微笑小熊比心的表情符号。   你靠着阁楼壁板坐下来,跟他面对面坐在微凉的实木地面上。透龙探起身往半空拉了一下,一颗昏黄的灯泡亮起。阁楼里唯一的光源,因为雷雨天电压不稳有点忽闪。   你打字回复他:“你愿意的话就可以。”   他盯着那条讯息,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嘛~”小熊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   你觉得透龙自己做这个表情大概蛮有杀伤力的,不晓得靠这招骗了多少香槟塔。但他现在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看你,从始至终都只看着手机。你很难把他本人和正跟你发消息的对象联系起来。   或许是隔着屏幕打字削弱了直接对话的社交压力,你难得地想说真心话。你告诉他:“其实我不知道谈恋爱是怎么一回事。”   他望着聊天界面,很久之后才开始打字。透龙单手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跳来跃去,他打一会儿,停一会儿。你手机上方一会儿显示“输入中……”,一会儿又消失。本以为他要发长篇大论过来,最后却只有一句:“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搁下手机,一条腿平放在地板上,另一条曲起来,下巴抵在曲起的那条腿的膝盖上,歪头看着你。   你也看着他。他眼睛很干净,你忽而心慌意乱,发出掩饰的笑声,“你不是有前女友吗?而且还是销冠男公关,那么多人喜欢你。”   他眨了下眼,耸耸肩算是承认,也没有辩驳和解释的意思,只说:“但我确实不知道。”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你们陷入失神的沉默,你望着他腿边的地板,而他始终望着你。阁楼里散乱地堆放着闲置不用的杂物,屋外疾风骤雨,你们像是藏身于一片末日的废墟。   他和着风雨声开口,问你知不知道学校那个替身使者的能力,“你愿意知道我梦见什么了吗?”   这个愿意比较好回答,你点点头,他重新捡起手机开始打字:“我梦见自己死掉的时候,很多人围着我,观看我一点点崩解,身体碎开。我的意识变得模糊,想要呼救,但是没有人回应,因为就是他们要杀死我。这时候你飞过来了,身上长着胡蜂一样又薄又透明的膜翅。你不停叫我的名字,对我说快醒醒,这不是真的,只是一场噩梦而已。你非常努力地想要搬动我,带我远离那些想杀我的人,还有那个正跟我等价交换的石化病患者。然后我就醒了。”   手机屏幕上的文字长长的,一整段,平铺直叙,没有表情也没有修辞,但好像比他以往对你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多。你读了又读,心口有股热乎乎的暖流在涌动。“谢谢你醒过来,我也得救了。”   “所以,你觉得这算恋情吗?”后面附了一张你的照片,你穿着热带风情的裙子带着香蕉发卡站在海边,风把裙子吹鼓,人好像下一秒就要飞起来。   你眼眶开始发热,屏幕在视野里模糊。“应该是吧……”你打字,又删除,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说,对他太不公平了。“谢谢你喜欢我,真的很感谢,但我其实只是碰巧救了你,根本不值得被这样挂心。透龙君不是最讨厌当PLAN B吗?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独一无二的回应。”   你没办法给任何人回应,就算单纯地想报偿点什么,也贫瘠得一无所有。你有时候甚至想,如果他们都不喜欢你是不是会更幸福?他们本不该被任何人、任何事绊住脚,他们唯我独尊的世界里只要有自己就好,我行我素、无拘无束、恣意妄为,不需要为任何人迁就或妥协,这才是他们最本来的样子。但你也很贪心,没人会讨厌被喜欢,他们愿意就这样继续喜欢你的时候你觉得很幸福,你是个自私又狡猾的人类。   “我是说将来啦,等我赢了之后。”透龙给你发了一只哭泣的小熊,“你又要在雨天拒绝我吗?”   你抹了抹眼睛,匆匆忙忙地打字,“如果你真的愿意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就谈恋爱吧。”   “好啊,那之后我们都是对方的PLAN A啦。”小熊撒花。   你现在觉得透龙有点太好了,好得你配不上,“其实我是个狡猾的人类,配不上你干净的心……”   他没有回复上一句,自顾自地打字:“我大概还能活一百五十岁左右,你练波纹的话应该也能活这么久,我们正好一生一世哎。”小熊拄手杖。   他哪来这么多卖萌的小熊emoji啊?明明七老八十了吧。你一边忍不住笑一边感觉眼泪淌得停不下来。一生一世……听起来好久好久的词,久得让人不敢去奢望……   “别这样说,弄得我特别想活下去了……”明明才刚接受自己可能月末前就会死的事,都已经准备好要规划最后的日子了,现在突然又非常不舍得去死。你开始期待未来,希望获得幸福,像书上写的,一生一世。   他说你当然会活下去,“「灾厄」会离你远远的。”小熊挥魔法棒。   你不得不一直抹眼泪才能勉强看清键盘、继续打字,“嗯,我要活下去,然后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摸索谈恋爱是怎么回事。”   他说对呀对呀,我们一起看电影、散步、去海滩,我给你弹吉他,写一百首歌。   “哇,听起来就好像谈恋爱。”透龙是荒木庄唯一会让人想到谈恋爱的对象。   他给你发了个小熊抱抱的表情:“别哭啦。”然后你听见手机搁在地板上的声音,抬头看见他像屏幕里的小熊一样朝你张开双臂。   你一头扑过去,他抱住了你。   你们靠在一起,他打字给你看:“人类总是很薄情,一生一世对你来说会太长吗?”   你抵在他怀里用力摇头:“不会,不会……”一百五十年而已,太短了……你在心里轻轻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透龙,透龙……   君当作磐石,愿我如蒲苇…… [243]台风天与荒木庄的居家日常:其三   头一次知道雨原来可以横着下,而且也不像下雨,更像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水雾顺着风刮过去。可雾气应该是轻薄的,这连绵的雨雾砸在玻璃上却跟钢珠一样响。   天色很暗,要不是看了钟根本想不到是白天。现在外头看起来有点恐怖了,幸好屋里开了灯还算亮堂。普奇倒是习以为常,端着茶站在落地窗边观雨,说佛罗里达州经常有飓风,比这个规模大多了,有时候天上还下鱼。是的,你没听错,不光下雨,还会下鱼,可能是飓风把附近湖泊里的鱼连带水一起抽了上来的缘故。   你从没见过下鱼,有点好奇,盼着真下一场,隔一阵就跑到窗边去看,但一直只有下雨。   这天气连卡兹都看不清十米开外的景象,瓦伦泰身为军人的天性让他本能地提高警惕。他跟普奇商量要不要给乔斯达家传个邮件或通个电话探探口风什么的,至少沟通一下现状——鉴于通讯随时可能中断。冷战期间手握核威慑开关的双方,一旦突然彼此失联,由于不了解对方会采取的行动,猜疑度会呈指数上涨,极容易作出不理智的判断。   他们先是讨论主动沟通好还是保持沉默好,哪种对现在的形势更有利,既要给乔斯达家上点压力,逼迫他们尽早吐露实情,也不能把他们逼得太紧以免对面破釜沉舟。然后又商量如果沟通的话是发邮件还是打电话,该怎么措辞。   你跟他俩相比完全是门外汉,虽然这事和自己性命攸关但插不上一句话,也知道此时不宜打扰,只能自己无所事事蹲在一旁,看气象新闻打发时间。   透龙给你发短信:“我们去看电影吧~”   你欣然同意,离开电视,去零食柜翻出速食爆米花,在微波炉里叮了五分钟,拿上饮料就跟他去了家庭观影室,让观影室第一次发挥了它的本职功能。   看到一半的时候幕布上的投影忽然消失,室内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你慌了一下,以为敌袭。透龙的手伸过来拍拍你,他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叫你待着别动,他出去看看。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接你,说没事,只是停电,你松了口气,跟着他出去。   吉良吉影的衣服也只洗了一半,全泡在洗衣机里,再不处理只怕要发霉。按理说这天气不该洗衣服,但他有洁癖,忍不了把脏衣服堆着不管滋生细菌,本打算用洗衣机洗了再拿烘干机烘的,现在计划全打乱了。他有点烦躁。任这些替身使者在战斗中有多强,甚至能毁天灭地,但他们的能力在这类问题上却发挥不了丝毫作用。   不晓得瓦伦泰和普奇的通讯传出去没有,电话信号有没有断。你没看到他俩,卡兹也不见了。你不清楚他们是去了别的房间还是干脆冒着暴风雨去了乔斯达家。卡兹应该是现在唯一能户外活动的生物。   迪亚波罗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差不多整整一天,现在将将下楼。也可能他早醒了,只是一直关在自己房间里没出来——他不喜欢跟别人待在一起。他自言自语似的咕哝着问了一句现在什么时候?怎么天黑成这鬼样?   他回房去睡时台风还没开始,结果一醒来就风云骤变。   你告诉他是白天,但是有台风,而且停电了。   他问是全区停电还是就你们这块的电路出了故障。   你也不是专业人士,只能回答他不知道。你在想如果手机通讯没断,打电话给乔斯达家问他们有没有停电会不会显得很无厘头。   迪亚波罗去阁楼拿了工具箱下来,穿着雨衣叫透龙跟他出去,检查一下电箱和电路,看能不能修好。透龙疑惑地指着自己:“我学医的,只会修人,不会修电。”迪亚波罗说叫他帮忙拿个工具箱、打打下手就成,不然他修理的时候,这堆东西没一会儿全得被吹走。“你一块石头又吹不动,怕什么?”   外头其实有点飞沙走石的架势——虽然没真看到飞石头,但风力实在吓人。“还是别出去了吧。”你劝道,“停电那么一两天也没什么很要紧的。”   但你想的要紧事和他们担心的要紧事不是同一个级别。对迪亚波罗来说,失去电路和网络就跟失明差不多,“我一点乔斯达家的动向都追踪不到。”   透龙想了想,还是披上雨衣跟迪亚波罗出去了。   你本想帮吉良吉影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捞出来,但他说先放着别管,万一一会儿修好电可以接着洗。吉良吉影仍会负责处理大部分家务,不过仅限于自己的房间和他常活动的一两处公共区域,其他地方他懒得管,也不想当免费家政保姆。而除了他,其他人要么根本没有做家务的经验,要么没兴趣搞这些。荒木庄变得比你们初来时凌乱了不少,也有了更多生活痕迹。   你拿着干毛巾站在后院院门处张望,远远的有两道几乎像幻觉的模糊人形——人形是你的脑补,其实他们早被大雨冲刷得失了轮廓,只有一点像素似的色块,时隐时现。你等着,直到他们顶风冒雨地冲回屋檐底下,拉开门,带进寒风和水汽。   雨衣几乎没起到任何作用,两个人都淋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他们接过你递上的毛巾,边擦边告诉你修不好,应该是供电总站出了问题,这一整片都停电了。   幸亏厨房是明火炉灶,还能正常做饭。   普奇和瓦伦泰现身了,他俩没出门,只是和卡兹单独开了个私人小会,要是明天还没恢复通讯和供电,就让卡兹去乔斯达家捎个信,顺带探探口风。   之后大家各忙各的,自行寻找适合停电期间在室内消磨时间的活动。   对停电最不适应的就是迪亚波罗,他像是一下从超信息时代被丢回原始社会,没一会儿就条件反射似的打开电脑,然后又突然想起没有网,遂把电脑重新合上。他不是那种能静下心来看书的人,又没什么跟别人聊天的兴趣,没一会儿就闲得坐卧不安,干脆去健身房撸铁了。电脑的电得留到关键时候用,不然他还能玩玩之前下载的游戏。   晚餐是点蜡烛吃的,还有一盏装上电池就能用的小灯。吉良吉影作为日本人很有应对台风的经验,提早就买好了这些东西。   晚餐过后由于缺少合适的光线,除了几个非人生物,其他人连想看书打发时间都没办法,于是围坐在那盏装电池的小灯附近闲聊。你坐在瓦伦泰和普奇之间,听他们谈一些你平日根本不会接触的话题。   后来,大概是氛围太合适,又或许是为了让你也能参与进来,聊天话题逐渐变成各个国家的民俗怪谈。吉良吉影不愧是恐怖电影生产大国的人,你听得后脊发凉。但卡兹没办法get到恐怖故事里的点,老是指出其中的逻辑漏洞并声称这不科学。   你正起鸡皮疙瘩,屋外的风雨呼啸中突然夹杂进一阵用力的敲门声,吓得你差点原地起跳。普奇压住你的肩膀,跟瓦伦泰交换了一下眼神。你看见瓦伦泰身上开始冒出金色的光芒——他开启了「幸运光壁」,然后去门口查看状况。   普奇牵起你,把你带到自己二楼的房间,叫你不要出来——不管发生什么,除非他们叫你。你点点头,目送他关门离开。   楼下有人说:“打扰了。”   是乔鲁诺的声音。   你真的开始后脊发凉。 [244]乔斯达家的来访者:其一   起初你还趴在门上试图听清他们的谈话,后来发现根本不可能,便靠着门坐了下来。   普奇的房间你之前来过,异常简约,像个苦修者,此刻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电光能看见寥寥几件家具的轮廓。雷声很响,更让人觉得空寂,你起身把窗帘拉上,屋内彻底没了光。你退回门边坐着。   窗帘多少隔挡了一点户外狂暴的风雨声,集中注意的话可以勉强听见些许楼下的动静——仅限于发言人声音较大的时候,可以捕捉到一两个词。   断断续续,不知所云。你支起耳朵捕捉那些微弱的话语,并不是真要听清什么,只是怕他们突然打起来,不由得悬心。你目前只分辨出乔鲁诺的声音,但也不确定有没有其他乔斯达家的人跟他在一起。   可能乔斯达那方只是出于跟瓦伦泰一样的考量来维系一下沟通,以免彼此猜忌,关系紧张恶化。也可能探明情况后就会直接动手。   什么都有可能……   你放空大脑,仰头靠着门板,闭上眼,听着屋外仿佛能毁灭世界的天雷和大洪水,不确定自己是登上了诺亚方舟还是困在了索多玛。   神的使者叩响门扉,你没听见,直到他拉开门,你反应不及地失去支撑,仰到地上。颠倒的视野里是一幅叫人分不清真假的梦幻图景,金发的神子身处一片星海之中,无数荧绿的光点环绕着他,他微微张嘴,迟疑片刻后朝你伸出手。   神父在他之前把你扶了起来。   现在你看清了,那些光点是萤火虫,乔鲁诺身旁边站着东方定助和乔安娜,三个人都没有被淋湿的迹象,看起来很干爽,也许是裹着泡泡来的。他礼貌地朝你点点头,问:“最近过得怎么样?小姐。”   听起来只是句客套话,所以你也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标准的客套话:“还好。”   你说话的同时,那双坚定干净的绿眼睛带着探究的神色把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而后他转脸看向普奇,问:“先生,能让我们单独跟她谈谈吗?”   普奇也不直言拒绝,只是用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的表情看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觉得这可能吗?”   “只是一些女孩间的私人话题,乔安娜无论如何也想跟她聊聊,叙叙旧。虽然吵架了,毕竟以前也是朋友。”乔鲁诺诚恳地说:“我们进来时都被搜过身了,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和通讯设备。如果您担心谈话内容对荒木庄一方不利,事后也可以检查她的记忆DISC。”   乔鲁诺估摸着前两次尝试策反你的事,荒木庄就算没读取记忆DISC也大概能猜到一些。但荒木庄半个字都没提,也没旁敲侧击地警告,估计是有意纵容。荒木庄肯定以为乔斯达会在策反过程中告诉你详细计划,想借此通过你的记忆DISC了解到乔斯达们的打算。   既然荒木庄不提,乔斯达家也就全当不知,且这么吊着对方。乔鲁诺早已下定决心,也跟其他所有人商定好了,绝不能向你透露半个字的实情。就算是为了获取你的信任不得不吐露一些实情,也一定要神不知鬼不觉,或者直到最后关头才吐露,并且一在你这问到情报就直接开始行动,绝不给「白蛇」读碟的机会和空档。   “请看在我们双方还在合作期间的份上,行个方便。”乔鲁诺提出交换条件,“我方愿意提前答复时间,本月末前三天一定给出解释。”   普奇看向你,用眼神询问你的意见,萤火虫的余光照着他。你其实不想跟乔斯达家的人,尤其是乔鲁诺在场时单独相处,却也觉得有些事尽早说开更好,于是点了点头。   普奇敲敲手表:“十分钟。”然后走了。   你站在沉沉的黑暗里,被星尘选中的子民们闪闪发光地包围着你。时间紧迫,乔安娜没功夫寒暄客套,拉起你一步跨到房间里。乔鲁诺和东方定助一左一右站在门口警戒其他人靠近,他们身旁的萤火虫也可以让一楼的荒木庄成员看清他们。就如他们自称的那样——只是女孩间想互相叙叙旧。   她好像真是来跟你聊天的:“身体还好吗?是不是还生我的气?”但她的手指在你掌心写字:我的DISC在哪?   「白蛇」能抽取记忆DISC,但记忆DISC是那个人第一视角的所见所闻,并不包含所思所想和身体上的感受。你们在一团黑暗之中,通过在彼此掌心写字的方式沟通,就算「白蛇」抽取了你的记忆DISC,也只能看见你们在黑暗中说话。   她考虑得很周到,乔斯达家这回是有备而来。   你抽出自己的手,有点无语地望着她黑暗中的轮廓,说拜托,你要杀了我,还问我生不生气?   “那个时候,除了牺牲你,没有更好的阻止荒木庄的选项,所以我只能这么做。”她边说边重新拽过你的手,继续写字:这不是私人恩怨,请你成熟一点,全当是为了自己好,站队到我们这边来。“难道你让我放任不管,眼看着这些人渣得到造物主的力量,去其他平行宇宙为非作歹吗?让其他世界人承担后果,跟我们的世界一样面临灭顶之灾?”   你用力甩开她的手,“你觉得杀了我拯救世界很对是不是!?那我用死刑犯做实验也是为了救更多人!你凭什么判我死刑!?”   她叹气,像对待一个闹脾气的小孩:“第一,不是我给你判死刑,你经过了民主程序的审定且严格遵照法条。第二,牺牲你拯救世界或许不对,所以我同时宣判了自己的死刑。在那个选项下,我会偿命。如果我有罪,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她那么冷静,又那么冷酷,严丝合缝得无从反驳。“我面临的选择不是要不要杀一个人来拯救世界——无数个世界,而是能不能为了拯救无数个世界,去背负杀人的罪过。如果我因为不肯弄脏自己的手,而让荒木庄那帮家伙危害到其他世界,那我就是把自己的良心和道德看得比其他人的生命更重要。我只会更加后悔并且憎恨我自己。”   “哈,那你不批准我拿死刑犯做实验不就是怕弄脏自己的手吗!?要是实验成功了会有多少人会得救!你怎么不能为了救更多人抛弃一下自己的良心呢!?”   跟你的歇斯底里比起来,她的反问声轻飘飘的:“成功了吗?”   你一口气噎住,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继续问:“所以你的实验成功了吗?”   乔安娜拽过你的手,写字:没时间了,辩论赛可以等将来,现在告诉我DISC的位置,你不用死,世界也会得救,这次你的生命和善举是统一的,不必纠结。   你奋力收手,想握住拳头不让她写,被她强行掰开——她也会波纹,而且还学得比你好。   你气得发抖。   “我并不是一个十分成熟的领导者,我也会有各种纠结和害怕。我尽量遵照人类文明发展至今的普世价值观行事、让律法约束我的行为,因为我不希望给自己太多权力——我担心自己变成一个独裁者。你提出实验,其实我很盼着能靠这个解决渐忘症,但那终究是个还没确凿的可能性,所以我犹豫了。我会想:今天我能为了一个救世的可能性允许对死刑犯进行非人道主义折磨——反正他们是死刑犯嘛——这种思想一旦萌芽,后天我可能又会为了另一个渺茫的希望同意牺牲部分老弱病残——反正他们也没法对社会做出什么贡献——开始理所当然地这样想。这种思想让我害怕。”   她写:乔鲁诺本来让我骗你,跟你和好,但我更希望说实话。   “我很害怕自己会一步一步对牺牲他人感到习以为常,就这么渐渐没了底线。你能理解吗?这份恐惧。未来某天审视自己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早已面目全非,跟历史上那些暴君没什么两样。所以如果可以选的话,我想尽可能先牺牲我自己——这样总归是没错的。会有人接替我的位置,替我继续照顾人民,我都打点好了。”   她写字:不用具体位置,只告诉我DISC在不在荒木庄里。   “你要知道,当时人体实验不是唯一的救世可能,还有其他可能的方案——比如「圣人遗体」的力量。别说我疯了,耶稣的尸体就切切实实摆在面前,而且还引发过神迹,那个主教也说渐忘症是因为神的离开,都已经这样了难道还不应该去信神吗?我让你搁置实验计划后就一门心思钻研「圣人遗体」,因为这也极有可能是一条正确的道路——而且可能性非常大。”   她言之凿凿地向你说明自己那时的选择绝对是有理有据的。   “我说得够清楚了吗?你当初提出的实验只是一种可能性,我不敢仅为了一个未知的可能性去打破底线。万一将来又有其他人提出其它可能,我也许会就这么一次次不停降低自己的底线。”她紧紧地握着你的手,她曾用这双手消灭了无数罪恶,保护了诸多无辜。“上次在乔斯达宅做选择的时候,我确切地知道牺牲你就能把荒木庄封印在这个世界——这是百分之百的。所以我坚定地选择了自认为正确的事——就算有罪我也偿命。我为我的选择承担代价。这样你还要谴责我做得不对吗?”   她写:快告诉我,DISC在哪? [245]乔斯达家的来访者:其二   时间不等人,乔鲁诺通过萤火虫的闪烁给乔安娜发信号——只剩不到三分钟了。   之前在学校、在车上、在乔斯达宅,她数次尝试与你沟通均以失败告终。委婉、关心、尝试先恢复原先的交情全不管用。时限越逼越紧,月末,死线一样切过来,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她必须开诚布公地跟你谈一谈,把那场造成你们决裂的分歧直接摊开来说,她相信坦诚沟通才能有效解决问题。   绝不能把乔斯达的秘密武器公开给荒木庄,JOJO们早互相商定了,那是最重要的底牌。可若不据实相告又找不出足以敷衍过去的理由的话,荒木庄便会在月末前宣战。既如此,干脆乔斯达家先下手为强。   天时地利,这台风和停电来得正好,成败只在今晚。   别管什么可能存在的第三方,也别管那个未知的主角,直接杀了荒木庄全员——这肯定与原剧情里的监狱设定相悖。至于此举会引来主角还是作者亲临,怎么都好,出现了变数和突破口,承太郎先生那边说不定也……   你不肯配合,双手冰凉,因极度怨恨在她紧握的掌心直颤,歇斯底里地想要挣脱。她不能放开,洪水快来了,一切罪恶都将被彻底冲毁,她确信自己这次是要带你登上诺亚方舟。   你因甩不开她而陷入对自身无力的更深愤怒:“那你承认杀我是有罪的了!?你承认!”   “就算有罪我也必须这么做,就算对你不公平我也必须这么做,就算对不起你我也必须这么做,就算永远无法补偿你独一无二的生命我也必须这么做,就算我要背罪——被千刀万剐,我还是会这么做。因为我只能这么做,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她用力抓住你,靠波纹给你顺气,以免你情绪激动到抽过去。哪怕要伤你的心她也要继续说。   “我不用虚情假意骗取你的谅解,也不标榜自己绝对清白无辜,我只希望我们之间是真诚的。我现在诚实地告诉你:在那种处境下,我没有别的路可走,哪怕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也只能这么选。你了解我的为人,我们共事很久了,我从来没有对你隐瞒过我的性格。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上有更好的做法,你可以提。如果你提不出,就不要闹脾气了,这解决不了问题。”   又是这样,你想,又是这样!她只要做她自己,她就是最好的!她甚至连欺骗都不需要,连一点矫饰都不需要!她只要纯然地做她自己就可以!   你内心深处甚至恶毒地埋怨她为什么不来骗自己,这样你还有理由去憎恶她、去讽刺她、去骂她:你这个伪君子!你不比我高尚!可她连这样一点道德上的高地也要占完,她就这么不偏不倚、坦坦荡荡地告诉你:是的,我的选择出于全然的公心,如果我要为此犯罪,我也在所不辞,我不辩称自己无罪,我承认我是罪人,并且我依然要这么做,我不能因为怕弄脏自己的手就对眼前的切实的危机视而不见,更不能因为顽固地坚守「无罪准则」就让其它世界的人为我不肯蒙尘的良心陪葬。   如她所说,她从不隐瞒,向来坦荡。你的生气显得毫无道理。可你就是气喘得停不下来,你无缘无故地生气、无理取闹地生气、无法遏制地生气。   “我不能有脾气吗!?”你几乎是在吼了,“我只想活下去!难道这也有错!?”   “没错,求生是所有生物的本能,你想活下去当然没错。但我当时也只有一条正确的路可选,我们都只能践行各自正确的路。我们的道路在那个时刻发生了冲突,仅此而已。这不是私人恩怨,也不是我想或者不想的问题。”她重复你那天临走时跟她说的话:“我们都得加油,为自己的目标努力。”   她写:你可以不原谅我,这是你的权利,一码归一码,不要让过去的情绪影响你当下的判断。你接下来要做的选择,跟你自己的未来切身相关。   乔鲁诺发信号,只剩两分钟了。   她不得不强行往你身体里灌注有镇静效果的波纹,迫使你冷静下来,同时飞快地书写:现在我们的道路是重合的。你想活,你可以活下去;我想拯救世界,世界也会得救。二者并行不悖,利人利己。帮你自己一个忙,你今晚就能逃离这个魔窟。我们会带你走,你会安全,只要几分钟。   乔鲁诺发信号,最后一分钟。   或许因为输入了太多镇定效果的波纹,你的身体开始下滑,往地上塌。她不确定你有没有注意她写字,揪起你用力摇晃,用肢体语言传递急迫的信号:真没时间了!快说!   你手指在她掌心抽动了一下:凭什么觉得荒木庄会让我知道这种机密东西的位置。   乔安娜飞快往你手心写了三个选项:在庄;不在;不清楚。她让你三选一,不需要知道具体位置,不需要知道是谁保管,也不需要知道保险措施,你只需要告知DISC到底在不在荒木庄内部——只要有这一项信息就好。有了这信息他们就即刻采取相应行动。   就算你在荒木庄被排挤,但朝夕相处,了解的内情总归比乔斯达家的人详尽——只是DISC有没有保管在荒木庄里这么一点小事,哪怕随便瞥到一眼也足够了。乔安娜觉得你不傻。既然你想活下去,那么没道理不抓住活路,仔细留意这能换得求生机会的情报筹码,借此摆脱荒木庄。又或者,正因为荒木庄的人看不起你,所以才更可能对你不设防。   总得先问问。万一你知道呢?万一你想通了愿意帮忙呢?这不仅是帮乔斯达的忙,也是帮你自己的忙。你如果在荒木庄过得不好,有什么理由不把握时机摆脱荒木庄?徐伦跟她说过,你亲口表示:只要事情对自己有利,哪怕不是朋友也会帮忙。   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么从一开始,直接摆事实、讲道理才是最高效的沟通方式。   她写:我从没骗过你,说出位置,我们今晚就走。   乔鲁诺跟门口的人交涉:“请再宽限一下,让她们说完这通话,乔安娜想跟她正式道别。”   她写:你是聪明人,你想活下去,投靠乔斯达,这是你自救的最佳时机。   利害已经阐明清楚,如果你还不肯弃暗投明,那就不能仅仅用跟她闹脾气来解释了,她将重新审视你跟荒木庄之间的关系……   你为什么不肯做一件对自己有利的事?   “没有这样的规矩,已经到点了,请你们守时。”普奇在门外说,“别讨价还价,你们行为实在惹人起疑。”   乔安娜把你的手指按在自己掌心,无声地催促:快!   你没有动。   “让开。”迪奥的声音。接着一阵沉默,随后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门板上,好几道嘈杂的脚步和威胁性地战吼爆发式地集中轰响又重归寂静,看不到画面也想象得到门外一触即发的大战。乔鲁诺敲门:“乔安娜,说完了吗?快……”门被砰地撞开,你惊醒一样刚在她手里写了一个字母就被拖走。   乔安娜随即一个后跃空翻躲过袭向自己的第一击,乔鲁诺和定助紧接着挡了上来。他们是一家人,阵线统一。   你被不知道哪个人托在怀里,头脑是昏聩的,感官是散碎的。黑暗、雷声、暴雨、普奇房间里隐隐的微苦熏香,很多人站在你附近,拥挤在不大的空间,不同的香水混杂着,太多男人聚在一起,呼吸彼此碰撞,气场互相倾轧,气温和气压都在上涨。你听见有人说话,抱着你的那个人,他胸腔在震动:“把人搞崩溃了没个解释就想走?”   乔鲁诺毫无歉意地说了句抱歉,“她们确实有些矛盾,吵架和争执也很正常,但并没有动手,所以应该不算违规伤害。”他走近几步,似乎是要检查你有没受伤,但被拦住,于是停下了。   乔安娜解释说只是你情绪太激动所以给你放了些有镇静效果的波纹,稍后缓解了就会好转。   “我们没办法预料到她这么情绪化,如果只是一时心气不顺,静养几天就好,应该不会影响精神力到没法使用替身的程度。你们的「交通工具」不会有事。”乔鲁诺故意这么措辞。乔安娜退回后方时跟他对了个眼神,他知道是没打听出全部信息的意思。你不肯摆脱荒木庄投靠乔斯达,究竟出于何种理由呢?你在荒木庄的定位……   迪奥随手把你扔给普奇,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两步跨到乔鲁诺面前,凭身高优势压下视线:“你有点太失礼了,儿子,在我眼皮底下搞这些把戏。”   “所以呢?您打算销毁DISC向乔斯达家宣战吗?”乔鲁诺迎着自己头顶发光的两只红眼睛,“如果没别的事,恕我先告退了。”   要是迪奥当场发飙,现在就要掰了DISC,说明DISC确实在荒木庄里。他会一边抢救DISC一边让定助的泡泡往外传信,要求埋伏在荒木庄附近不远处的乔斯达家人直接发动突袭。   要是迪奥忍下来,背后的原因就有很多可能了:   一、DISC不在荒木庄,存放在其它地方,一时半会儿拿不到。   二、荒木庄毕竟不是意见统一的团体,会有不少人想前往造物主的世界,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希望DISC被毁,保留前往造物主世界的机会。   三、不希望让你丧命。   第三种原因有可能吗?虽然很渺茫,却也不能完全否定。   你或许靠着迎合讨好获得了些许「宠爱」和关于「保护」的承诺。这可以解释你为什么不舍弃荒木庄投靠乔斯达。因为你在荒木庄也能获得一些安全保障——什么保障都没有的话,你未免太容易跳反。而乔斯达这边说要带你逃跑的承诺对你而言是张尚未兑现的支票,你不敢冒这个风险。   乔鲁诺顺利离开了荒木庄,他揣测着究竟是三种可能中的哪一种。   不过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他相信荒木庄的人绝不会在意毁不毁DISC、你死不死之类的事,恶人们永远以自己的利益为优先,毋庸置疑。   风雨冲刷着定助的泡泡保护膜,他们三人小队和埋伏的其他人汇合了。   “承太郎先生有消息了吗?” [246]台风天与荒木庄的居家日常:其四   你被丢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等波纹效果过去。迪奥不管你清没清醒,等乔斯达家的人一走就闯进来,劈头盖脸地骂,说你是个没骨气的废物。   你翕动着嘴唇,像条岸上的咸鱼。他等着你回话,然后听见你说:“第一天知道吗?”   他一下扑过来,巴掌带着风,要揪住你之前又被其他人拦下,肢体和拳头在碰撞,一片混乱,七嘴八舌的劝阻和驳斥以及争吵。恶人的救世主在一堆胳膊的拦截中伸着脖子骂你,说你就是块废物点心,谁都能啃两口,软就算了,连给自己找个保护罩都不会。   瓦伦泰坐在你床边,叫你别信什么民主审判的鬼话,他一个美国总统都不信,喊喊口号得了,谁当真谁是傻子,“民主能给苏格拉底判死刑。”   你们有一阵吵得挺大声,其他人也听见了。他们以为你会乐意自己解决这份纠葛,直言快语地刺回去,从此正式与过去告别。反正乔安娜那个性格,他们也不担心她会动手。结果你却成了被绕进去的那方。   你心想我何德何能,敢把自己跟苏格拉底相提并论,脸也太大了。况且人家苏格拉底最后坦然接受了毒酒,没有逃亡也没有反抗。因为他认同民主是好的,既然自己在雅典城邦长大,是民主的受益者,那他就接受民主对自己的审判,绝不认为自己应该享有豁免特权,被网开一面。   你也是曾是她坚守原则和底线的受益者,但同样的审判标准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你就受不了。   要不怎么说,伟人就是伟人呢。   你真那么惜命吗?仅仅因为想活下去所以大发雷霆吗?好像也不是。你以前明明可以鼓起勇气为她去死的,现在为什么不行了呢……   你浑身都痛,好像被正义铁拳毒打了一顿,又或许只是波纹的残余效果。卡兹要帮你解除当下状态,你拒绝了,说我没事,我只是假装崩溃,一切都在我计划之中。“因为她一直问DISC,我又不能不回……”   普奇望着你叹气,问你要不要把跟乔安娜相关的记忆全删除算了。   哇,被看穿了,演技这么差吗?没用成这样不如一头撞死得了。迪奥怎么还不吃了你这废物点心?哦,他还要靠你找造物主,你还是有点用的。   你发挥自己仅剩的作用,告诉他们乔斯达家的人估计是不想和谈了,甚至很可能刚才问出DISC的下落后就打算直接动手。   荒木庄这回把乔斯达逼急了,必须在交代实情和开战之间二选一,你倾向于他们会选择后者。   现在这局面真不知该怎么收场。如果荒木庄到月末约定时间后,没有照之前威胁的那样,销毁乔安娜的DISC向乔斯达宣战。那乔斯达就会知道荒木庄并没表现出来的那么强硬,其实很在乎替身DISC和前往造物主世界的机会,他们将借此继续拖着荒木庄延捱时间。   情报差是致命的,荒木庄再拖下去可说不准会等来什么。   而如果月末前真打起来,你和乔安娜会是最先死的人。   她算求仁得仁,虽说没能见到造物主拯救自己的世界,但好歹把荒木庄困在了这个世界,阻止了恶人们得到力量。   你没有英勇就义的决心,可真到要死的时候也由不得你。   乔安娜是真的想带你走——这才是最叫人五味杂陈不知该作何感想的地方。她以为你在荒木庄过得不好,所以一有机会就抛来了橄榄枝,说要带你逃出这个魔窟。无路可选的时候她会放弃你拯救世界,而一旦解除了世界危机,她也会努力救你。如果能两全其美,你相信她甚至愿意牺牲自己来拯救你和世界。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她是真的想做好事,而且尽己所能,做到了她能力范围内所能做出的最佳选择。   你到底在怄什么气呢?本来让别人把自己放在理想信念之前就不对——你已经这样告诉过自己了。可她向你有理有据地阐述自己的观念时你却要生气,愤怒得不可理喻。因为她是好人,因为自己投入太多,所以理所当然地对她有更多要求和期待吗?你又是坏的那个……   至少她是坦诚的,主观上从来没有恶意欺骗和利用你的企图。你反倒隐瞒了自己在荒木庄的真实处境来骗取情报……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觉得自己很糟,也不晓得是生她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   你或许应该跟她走的,至少投靠乔斯达的话,你的DISC就保住了,你也不用死了。可你却为了一群未必比她好的人留下了。   荒木庄只是没被放在必须二选一的处境。真到了没办法的时候,你不信他们不会把自己的目标排在首位。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   你为什么不能对乔安娜也大度一点呢?说一句,哎,算了,你本来就是这样的,做你自己就好。可能是付出太多,反馈太少,所以不甘心;又或许是太在意,所以才最计较,觉得自己在她心里排位太低,不公平。但还是没法怪她,她连她自己都排得很后,先人后己。她本来也不是会按照别人对自己付出多寡来排远近亲疏的人。就算今天在「困在」荒木庄的不是你,而是另一个没什么交情的女孩,她也一样会在有机会的时候想办法救一把。她的分别心真的很少很少。   你被自己的逻辑困死了,怎么都想不通,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明白具体是为了什么在生气,就是堵得慌,又没处说理。说来说去好像都是她对。你说不定刚才又做了错事。你留在荒木庄做什么?等死吗?就为了跟她犟那一口气,把逃生的船票扔了?荒木庄真能靠着「败者食尘」找到战胜乔斯达的方法救回你吗?你值得他们在循环的时间里为了那条出路坚持多久呢?   如果你刚才选择了乔斯达,这会儿肯定已经在三位JOJO的掩护下撤离了。他们既然说只要几分钟就能保障你的安全,你就相信他们说的是实话,至少乔安娜从来没骗过你。你现在肯定已经安全了,而荒木庄想必已经——既然说得那么有把握——想必已经被处决,而处决方式跟乔斯达隐瞒的那个秘密有关。   但是你没有,你留在了随时可能倾覆的索多玛,跟一群亡命之徒。你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可至少荒木庄还没有松开你的手,所以你不想做先背叛的那个。只要那个二选一的时刻还没到,你就假装它不存在,你希望那个时刻在你有生之年永远别遇上,或者遇上的时候对方能做点什么,让你更……甘心一些。别这么轻描淡写地一笔揭过……   普奇突然说如果你非要喜欢乔安娜那种人,你不如信教,喜欢耶稣算了,这跟喜欢乔安娜没什么区别,甚至他们还都可以简称JOJO。   他莫名其妙职业病发作一样开始跟你传教,说耶稣是个多好多好的人,甚至愿为众生担一切罪,被钉上十字架也不抱怨一句。   “孩子,你仔细想想,你真的觉得乔安娜跟一尊泥胎木偶的神象有什么区别吗?不管信徒献上的供奉是多是少,真神都不会入眼。她没有贪念,亦没有人欲,只会不偏不倚地走在自己的正道上。”   “……您的意思是我小心眼了?”对神的爱是不能要求回报的,没人会跟耶稣置气。   “对,也不对。你必须明白,除了少部分狂信徒和那些一辈子待在修道院的人,没人会认为和神的关系能取代身边真实的人际关系。她已经用行动说明,她根本不需要你爱她,不管你奉献得是多是少,她都永远一样。除非你跟她目标一致,想进入由她的金科玉律打造的天堂,否则你最好收回自己无偿的爱,因为那不可能得到回报。”   迪亚波罗说全是扯淡,你就想你为她做了多少事,她又给你什么报酬了,“没有这样的当首领的。”   可乔安娜自己也没有因为地位享受到什么。她一直都是人民的公仆,身先士卒,没有任何地方能让人指摘挑刺……“她比我还辛苦……”   “她爱吃苦让她吃,你跟着瞎忙什么?傻子都知道待遇不好跳槽。”   瓦伦泰说你是他独一无二的小狐狸和玫瑰花,就算他的目标是复兴祖国,也不会随便哪个美国公民都能跟你相提并论。   这位更是爱国不爱民……   但瓦伦泰会叫你甜心,会说我爱你,会在你表现出喜爱的时候热烈地予以反馈。你知道自己排在PLAN B或者PLAN C,而不是要跟所有人、所有她认识的人、所有善良无辜的人做比较,字母表都排完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个位子。   不,这也不准确,她心里不是按字母表给人排三六九等的,而是所有无罪之人都能平等地在她心里占有一定分量。   按乔安娜的视角,大概你也挺奇怪的。她从来没有要求你对她多好或为她个人做些什么,她一直都只是在按自己的意志和标准行动,而你擅自做了一堆她根本不需要的事。   既然她真的不需要的话,就算了吧……   荒木庄有很多需要你的人,既如此,你留在这里也好。你不知道这对不对,但既然生命都已经进入倒计时,也就没什么心思计较对不对的了。 [247]台风天与荒木庄的居家日常:其五   次日凌晨的时候雨势貌似小了一些,也可能是你睡得迷糊,半梦半醒中听力下降造成的错觉。   天光一直很暗,你意识由朦胧逐渐转醒,略感迟滞。你等着窗帘色泽变亮,但室内始终昏黑一片。暴雨又下起来,炒豆似的,很响,这才意识到乌云一直没散,想靠光线辨别时间来确定起床时间是不可能的。   你坐起身,抬手按上床头的电灯开关,咔哒,毫无变化。供电也还没恢复。只好摸着黑起床。之前弱视生活的经历并非全无收益,你现在可以靠着微弱的光线和并不清晰的视野保持行动。   其实并没多少睡饱的感觉,尽管一直躺在床上,可一直半梦半醒地睡不着,反倒越躺越累了。空荡的房间和枯燥的雨声开始让你觉得寂寞,你想去有人的地方。   屋里是恒温的,你穿着吊带睡裙爬起来,没觉得冷,遂也懒得换,趿着拖鞋披着没梳的头发就这么走了出去。   随便了,反正你再狼狈再糟糕的样子他们见识过。   出了房门后光线稍微亮了点,你估计现在是白天。乌云再厚也没法完全阻挡太阳的亮度,玻璃窗外照样黑压压的,可是跟夜晚那种完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又有不同。   迪亚波罗和瓦伦泰隔着茶几抽烟,一人占着一边沙发。迪亚波罗夹着一根棕色的雪茄,单肘支着一侧沙发扶手。瓦伦泰拿着烟斗,懒散但还算端正地坐着。他们俩在商量什么事,雾气从嘴边徐徐散开。   看到你经过,两个男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有点微妙。瓦伦泰先看到你,目光定格了一会儿,随后迪亚波罗顺着他转开的注意看见了你。接着,由于某种对竞争关系的天然敏感,他们俩在下一秒不谋而合地对上了视线,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交锋开始无声地朝对面倾轧。   你觉得尴尬,他们俩差不多都算跟你睡过,你想开溜。   如果所有人都在,好像还可以忽略这事,偏偏现在只有他们俩,你恨不得变成空气原地消失。   趁他俩还在互相对望,你绕开吸烟室往旁边挪脚,但瓦伦泰叫住了你:“甜心,到我这儿来一下好吗?”他说,同时继续盯着迪亚波罗,眉毛意味不明地扬着一个挑衅的弧度。   天要亡你……   “我不喜欢烟味。”你退了一步   迪亚波罗也盯着对面,一面用鼻腔出气一面把雪茄按灭了,“过来。”他没看你,但就是对你说的。   你做贼心虚一样灰溜溜地走进去。蓝色和绿色的视线紧贴在身上。迪亚波罗的绿眼睛碎玻璃一样,能把人扎穿。瓦伦泰倒不扎人,海一样深邃宽阔,也涨潮一般令人窒息。   瓦伦泰笑得和蔼可亲,说站着干什么,你坐啊。   茶几旁就面对面摆着两条沙发,他俩一人占了一边,叫你往哪坐?   瓦伦泰朝里侧挪了挪,给你空出位置。迪亚波罗没动,只是看着你,你觉得自己要是敢坐到瓦伦泰那边,第二天就会被填进水泥沉到海底。   你抓着裙摆,手心开始冒汗。   迪亚波罗问:“怎么不坐?”他边说边翘起二郎腿,同时拍了拍腿面。   你一阵腿软,啪叽一下跪坐到地上,不偏不倚在他俩之间。他们俩隔着长方形茶几的长边坐着,你跪坐在短边那头。地上有地毯,不凉。   两个男人斜下眼看着你这副怂样,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房间里烟味还没散干净,你很想问一句我能走了吗?但嗓子无端发涩。瓦伦泰搭在膝头的手无意识地敲着指节,皮手套和裤面发出轻响。迪亚波罗调整了坐姿,闲闲地歪在扶手上,一手撑着头。   你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到他们手指的触感以及那些抚摸和拧掐。你不喜欢被太粗暴地对待,可是也从中感受到某种激情和热烈,感觉也是一种喜爱的表达,这让你觉得适当的粗鲁也可以忍受。你是希望喜欢你的人能得到享受和高兴的。   瓦伦泰貌似调侃地问你,现在脸红是因为谁呢?   玩政治的人都精明,你刚开始因为不受控制的联想而发烧他就看出来了。你涨红了脸不说话,又怕自己不声不响地惹人生气,憋得不知如何是好,盯着桌面干着急地冒汗。   迪亚波罗看出你是真害怕了,挥了下手赶你走,说看你窝窝囊囊的就冒火。   你巴不得一声,赶紧连滚带爬地溜了。   背后听见瓦伦泰叹气,说真没劲。你担心是说自己,放慢脚步留在门口的转角处细听。他说的是迪亚波罗,“不多逗逗她吗?还是你怕听到答案?”   迪亚波罗一向跟伶牙俐齿不怎么沾边,只是哼了一声,说得了吧,人都要没了,谈正事要紧。   你心落下去。   你知道他们说的那个“要没了”的人是你。   你离开吸烟室,去后院拉开门,吸一口新鲜的冷空气,肺叶舒张开来,头脑开始降温,发热的脸也恢复原来的温度。他们在制定抢回你DISC的计划,这么多强大又聪明的人,没什么你插手的余地,等消息就是了。   有些雨顺着门跟风一起卷进来,你没有急着关,你现在需要靠外力才能勉强维持冷静。   中午开餐的时候他们宣布了这个消息。   昏暗的餐厅点着蜡烛,神情各异的男人们坐在长桌前,像是最后的晚餐——尽管是午餐。普奇就是坐在中间的耶稣,他在说明分工。   所有人,除了普奇和吉良吉影留在荒木庄外,全部出战。他们上次跟乔斯达家的人对决,正面战场也就是这个阵容,够用了。   他们估计DISC最可能由某位乔斯达家的成员贴身保管,而不是寄存在其它某个地方的保险库里。趁着这场台风天的雷雨不宜出门,JOJO们应该都在家,荒木庄将发动突袭,看看DISC究竟放在谁那。   乔斯达家遇袭,必定会试图销毁DISC。荒木庄如果能顺利抢下来就抢,实在没成功就让普奇配合吉良吉影发动「败者食尘」,有了第一轮时间的情报,荒木庄就能在下一轮战斗中提前知道应该先向哪位JOJO发动围攻并尽可能控制住他。   而如果JOJO们没有当场拿出DISC销毁,就证明DISC存放在乔斯达家之外的某个地方。那么还是得倒退时间,暂且搁置作战计划,等弄清保管位置之后再说——这时普奇需前往一线战场,等俘虏某位JOJO后读取记忆DISC。   但最麻烦的可能性在于DISC在空条承太郎或乔鲁诺身上,他们俩没法被硬控,应该怎么都能有足够销毁DISC的时间。重来多少次大概都很难完好无损地救下你的DISC。   不过荒木庄有无数次试错重来的机会,实在没办法也可以先假装无事发生,先跟乔斯达和平相处着等一等。   吉良吉影在餐桌下握住你的手,你知道他会兑现承诺,一旦乔斯达家试图损毁你的DISC,他会第一时间结束你的痛苦。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你看着他们被烛光映照的脸,离烛台近的呈暖橙色,离烛台远、坐在餐桌边缘的隐在黑暗里。你试图记住他们每个人此刻的样子,你知道这可能真的是一幅独属于你的最后的晚餐。男人们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大战在即的紧迫感,战斗只是他们日常的一部分。   你感觉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问了句什么时候。   今晚午夜过后,凌晨两三点左右。普奇告诉你。大部分人都入睡的时候。   乔斯达家应该也会有人守夜,但荒木庄可以尝试在往后的时间循环中躲过值夜的人。最好能不声不响地偷回来,安全转移DISC后再开打。   这样看来,其实乔斯达家最好的打算也是趁台风天没过去突袭围攻荒木庄。只是他们没有重来的底牌,所以在没搞清DISC的下落前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一旦走错就是满盘皆输,试错成本太高,不好去赌。   下午的时候,需要参与正面作战的五个去商量进攻路线和先后顺序的问题,吉良吉影和普奇陪你坐在客厅,你们谁都没说话。普奇问你要不要听他读书,你谢绝了,你现在听什么都没法集中注意,但又觉得再不找点什么分散精力实在捱不下去。吉良吉影烧水,泡了茶来。   你喝茶,控制自己的表情,尽量让自己像尊冷静的雕塑,以免让自己的焦虑影响到其他人。你已经够废了,要是再多一条影响士气的缺点,你自己都想干脆一刀宰了自己。   晚餐你什么都吃不下,但还是坐在餐桌前往嘴里塞东西,饭后还帮着吉良吉影收拾碗筷,结果不小心摔了一只盘子,黑暗中听见瓷碟粉碎的声音,你慌里慌张地要趴下去收拾,莫名其妙地格外惭愧和自责。吉良吉影一把拽起你,说快出去吧,他来。   你被赶出了厨房,像个幽灵一样不知所措地游荡。   迪奥抓住你,叫你少瞎操心,赶紧洗漱完了回床上躺着,睡一觉就什么都结束了。   你简直听不得结束这个词,望着他就一阵心酸。你甚至觉得迪奥都很顺眼,舍不得他走了。你扑过去,张开手用力抱住他,问他可不可以不去睡,就今晚,你希望和其他人待在一起,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他无可奈何地把你带到客厅坐着。   你和卡兹、迪奥、透龙三个非人生物围坐在一起,听他们闲聊打发时间。人类组的几个都早早去睡了,养精蓄锐,预备等凌晨三点再叫他们起来。   但你最终没等到他们出战,大概两点左右的时候,乔斯达家的人来敲门,说空条承太郎失踪了。 [248]乔斯达家的来访者:其三   凌晨两点或三点,你看不清钟,手机也早没电了,拿着装电池的小夜灯去叫其他人起床。客厅的三个非人生物用不着光源。上楼的时候乔鲁诺说了句什么,隔着雷雨只听见萤火虫,应该是提议可以用自己的替身能力让屋内亮一点。   视野并未随着这句提议变亮,荒木庄一方应该拒绝了他。无从判断乔鲁诺会把什么东西变成萤火虫遍布在屋内,那些看似无害的发光小生物随时可能成为包围的陷阱。   迪奥警告他,如果这些飞虫离开乔斯达一侧超过半米就视作威胁信号。   你沿着二楼廊道,按顺序先敲了吉良吉影的门,然后是迪亚波罗、普奇、瓦伦泰。瓦伦泰回应时声音听起来很清醒,像压根没睡。等你折返楼梯口的时候,吉良吉影已经穿好衬衫在那里等着,你借光看了看他的手表,两点五十四。你告诉他乔斯达家的人来了。   他没料到事态发展,眼里将醒的些许困倦一下全消了。原本吉良吉影应该跟普奇一样留守屋内,甚至不用叫起床的。你来敲门时他已经预判到情况可能发生了新变化,但也没猜出是乔斯达家的人先一步到了。   小夜灯微弱的光线只能照亮一小圈地方,他下巴在光晕边缘,上半部脸隐在黑暗里,不见神情。吉良吉影的金发是不反光的。他站在楼梯口,若有所思地披上外套,握一把你的手,松开,然后一边扣扣子一边走下楼。   刚才那一下接触,他或许已经给你植入了第一炸弹。   你好像对于自己随时会死这件事已经有点习以为常了,这种或许谈不上好的习惯能保护你的神经,不至于在压力情境下崩溃得太快。你在主厅一角的单人沙发坐下。屋外风雨依旧,偶有闪电,短暂地透过窗户照亮室内,陆续到来的人像一尊尊移动的雕塑,周身勾勒着电光深蓝的轮廓。   座椅不够,也没人去搬,乔斯达家的人顾不上站着还是坐着的问题,语气急促地说明情况:空条承太郎已经失联许久,包括跟他一起行动的徐伦,同样没了消息。   迪奥哈一声,懒得掩饰幸灾乐祸,冷笑着问人死没。   “如果他们遭逢不测,你们现在应该暴露在台风天里淋雨,而不是好好坐在这儿跟我们谈判。”乔尼说。如果乔斯达家族因为减员而无法抵达造物主的世界,他们同样会摧毁荒木庄的替身DISC不让敌人白捡便宜,“所以你最好盼望他们活着。”   根据血脉感应,他们目前还活着。   荒木庄不光不能袖手旁观,还必须帮着找出空条承太郎的下落,甚至努力营救空条父女,毕竟自己这边见造物主的钥匙捏在对方手里。乔斯达本就有着为了困住荒木庄甚至不惜牺牲自己见造物主机会的觉悟,只不过尚且存有向造物主许愿的期盼才勉强跟荒木庄保持和平。一旦他们确信自己那边没希望了,就会立刻毁掉荒木庄的DISC鱼死网破,这样至少能阻止恶人们拿到造物主的力量。   瓦伦泰发出腻烦透顶的叹气声:“我受够了,随便吧,那张DISC,你们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见不见造物主,就为了这么点破事,一直耗,现在还拿来要挟我去替你们收拾处理不好的烂摊子。”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双臂夸张地向上挥起,做了个耐心耗尽的手势,“是直接开打还是散会各忙各的?我建议后者,我还没睡够。至于你们那两位亲戚,你们想找就去找,想放弃也无所谓,到底要不要现在跟荒木庄宣战悉听尊便。”   听这意思是荒木庄不想管了,哪怕乔斯达一方以毁掉DISC作为要挟他们也不在乎。乔鲁诺悄悄观察你,想知道你对于自己即将作为双方斗争的牺牲品有什么反应,你前番差点被毁掉替身的时候可是崩溃得相当厉害。   你默然地待在角落的沙发上,光线太暗,他看不见你的神情,分析不了任何信息。乔安娜不动声色地在黑暗中摸到他的手,往他掌心写下文字,告诉他继续向荒木庄施压,似乎笃定了什么。   乔鲁诺选择相信自家人的判断。   “这真是……非常尴尬。”乔鲁诺抽回手,“如果你们拒绝协作帮忙,我方确实有销毁DISC宣战的意图。问题是,就算我们现在想这么做也没办法,因为DISC在空条先生手里……”   荒木庄一方的氛围发生了一丝变化。   “……跟空条先生一起失踪了。”   感受到对面变得压抑的死寂,乔鲁诺知道乔安娜想对了,她认为瓦伦泰的说辞不过是虚张声势,如果可能的话,荒木庄还是想保住DISC。   “对对,你们打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乔瑟夫嗅到风向,立刻帮腔:“只不过觉得有「败者食尘」在,哪怕DISC被毁,也有机会在一个小时内重来破局才敢说那种满不在乎的大话吧。现在正式声明:你们的DISC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什么莫名其妙的人毁掉,而且绝对无法在一个小时内抢救回来。Game over!”   没人应和他故作夸张的语调做出任何回应,比死寂更静的沉默在加深,屋外的雨声响得像在冲刷墓碑。   半晌,瓦伦泰咬牙吐出一个词:“愚蠢的贱民。”干净的官腔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是在爆粗口。他鲜少骂得脏,并且感到即便靠语言宣泄了情绪也消不去胸口那团火气。   有反应总比爱答不理好,乔纳森在更多难听话出口演变为唇枪舌战前打圆场,问能不能回归主题,谈谈去救承太郎和徐伦的事,他很为自己的家人担心,“其实你们也不想轻易放弃见到造物主的机会吧,还是……”   关心则乱,荒木庄被情绪带了节奏,谈判很容易陷入被动。普奇在其他人冲动行事前抢过话头把主导权往回拉:“我方坚持之前的观点,除非你们对以往发生的事做出合理的解释,否则一切免谈。空条失踪、DISC不知去向不过是你们的一面之词,如果不知道你们此前究竟在谋划什么,我将合理怀疑你们现在的举动也是计谋的一部分。在弄清真相前,我们绝不会贸然向不诚实的「盟友」伸出援手。”   乔斯达那边传来一小阵轻微的窸窣,他们倾身凑近了一点距离,通过几个短暂的肢体动作和眼神完成了协商。“好的,我们会说明一切。”   由行动引起怀疑的乔尼最先开始解释:“乔瑟夫初到这个世界的SPW财团总部视察时,发现财团保管着一支「箭」。对,就是你们知道那种「箭」,并且乔斯达家族——包括我们到达之前的乔斯达家,似乎一直在研究这支「箭」。我们认为这是本世界造物主给予乔斯达家的赠礼,也许在未来会是能打败荒木庄的秘密武器,所以不想向荒木庄泄露这一消息,才有了后续一系列隐瞒事件。”   迪亚波罗要求查看证明这支「箭」存在的证据。   “抱歉,没有。”乔鲁诺回答,“为了防止信息泄露,跟这支「箭」有关的全部内容,都没留存电子备份。具体原因您自己最清楚。我们今天也没能带「箭」过来作为辅助证明,理由和DISC一样,随着空条先生的失踪下落不明了。”   乔尼继续说明之前发生在学校的事:“SPW财团有专门研究「箭」的科学分部,上次在学校遇见的那个让人昏睡的替身使者,我见到那人的第一眼,觉得格外眼熟,似乎跟箭矢研究部的主管有过频繁接触,怀疑这件事跟主管有关。为了防止普奇读碟知晓「箭」的事,所以我射杀了他,灭口。”   瓦伦泰像是嘲讽又像欣赏地鼓了鼓掌。“你们向荒木庄隐瞒「箭」的存在,原本打算把它派上什么用场?”通过不断刺人直至找出能对付荒木庄的替身使者吗?不像乔斯达的作风。精神力不够的人会被替身反噬死。   “我们认为……这支「箭」,也许能让我们遇见主角。”乔瑟夫脑子转得飞快地圆上设定,“如果有主角的话,小说一般会这么写吧,在某种机缘巧合下获得了超能力——某天被变异的蜘蛛咬了一口、被邪恶的科学家注射了特殊基因、被奇怪的箭划伤了,然后变身Super Hero,惩恶扬善,遇见志同道合的人——在这部作品里多半就是乔斯达了,加入团队,超级英雄联盟,并肩作战,打败坏蛋——大概率是你们。”他说话时肢体动作很丰富,“这种剧情很常见吧?所以我们觉得,只要拿着「箭」,或许迟早能以此为契机遇见主人公。我们希望率先接触到主人公,甚至作者,让我们这边更占优势。就是这样的计划,反正不希望你们先找到主人公,让他/她被你们洗脑控制什么的。”   倒也说得通,但仍有疑点:“所以,你们原本打算,跟主人公接触后联手打败我们,这大概率顺应剧情发展……”   乔斯达很清楚荒木庄的困惑,“并不是要联手打败你们,而是别的考量。我们是希望能抢先跟作者对上话。”他们解释道:“对于上个世界我们怎么突破命运的事,一直说得不够清楚,这次就一并开诚布公。” [249]乔斯达家的来访者:其四   乔斯达家声称,他们在上个世界遇到的状况跟现在有点类似。不是说也遇到了荒木庄,而是没有主角,只以乔斯达家的日常生活为主线开展的故事。乔斯达家族本身就是那部同人作品的主角。跟作者相遇后,她证明了这点。   “具体怎么突破的命运,我们也……没办法说得特别准确,不是隐瞒,而是确实说不清。据后来复盘推测,可能是因为原本的故事太过日常且完全没有主线,所以不存在什么「必须改变」的「核心剧情」,只要等日常大大小小的差异累积到一定量就算偏离了故事线——当然,原本的我们和作者笔下的我们日常会做的事肯定有差异。总之我们只是很普通的在那待了两个多月,作者就莫名降临到了一个平时在我们生活中出现得比较频繁的配角身上。我们一开始没发现她,直到徐伦,她比较敏感,说隔壁那孩子性格最近变得有点奇怪,会偷偷跟踪我们,还悄悄看着我们傻笑。我们才留了心去问。她没有隐瞒,承认自己是穿越过来的,还讲了很多新奇的名词。”   “总之,我们向她说明了真实情况。她很激动,同时很热心地想帮我们。当她诚心希望我们能突破命运见到真正的造物主时,乔安娜就感应到自己的替身可以前往,下一个世界了。也就是说,只要当下世界的造物主真心希望我们能克服命运,我们就不再是祂笔下的提线木偶,而是获得了「主体性」,亦即突破了命运。”   得道多助,好人们总是很容易遇到同样愿意助他们一臂之力的好人。   “我们到达这个世界后,虽然明面跟你方合作寻找主角,但暗里也确实另有其他计划——请见谅,我们本质上是敌对势力,互相算计十分正常。你们若有机会,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我们。我们希望抢先接触到主角甚至作者,直接向祂阐述状况——告诉祂,我们是原作本尊,我们清楚这只是一个同人作的虚构世界。由此打破第四面墙。最好让祂想个什么办法,压制住荒木庄,而只同意让乔斯达突破命运。作为这个世界的造物主,祂应该会有这样的办法。或者至少,祂肯定清楚原本剧情中有哪些重要的节点,这些情报差也能帮助我们更好地制定有利于乔斯达一方的计划。”   乔斯达家只用了「控制」这种程度最轻的词,以减轻敌方的警惕和反感。   “我们在正面作战不占太多优势,所以更要想办法从其它方面入手。让作者帮助我们就是最简单的方式之一。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对上个世界的经历有所隐瞒,我们希望作者的重要性只有我们知晓。如果你们了解到作者的「意念」和「偏向」有那么大的能量的话,一定会杀了祂。”   荒木庄很清楚自己并非造物主的宠儿,至少跟乔斯达相比不是。隔着次元壁的安全屏障,或许会有人觉得反派角色塑造也很精彩、值得喜爱。但真实接触中,任何能明辨是非、看清利害、有理智的人,在了解到乔斯达和荒木庄对峙的真实处境后,都会选择帮助乔斯达。没人能承担荒木庄获胜的后果,也没人敢承担——祂自己所处的世界也很可能跟着遭殃。除非那人跟荒木庄属一丘之貉,是个反社会的疯子,并且有足够的实力确信自己不会遭到恶人们的反噬——卸磨杀驴,他们也不是没干过。综合来讲,不论怎么看,站队到乔斯达那边都是更明智且稳妥的选择。   “请注意,我们对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剧情设定,以及到底有没有主角,跟你们一样困惑。我们只是想多做几手打算,隐瞒上个世界的经历和「箭」的事都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万一能先接触到主角或作者的话,可以通过交涉,让祂做出对我方更有利的行动,至少多获得一点关于这个世界的情报——情报差在战争中是很重要的。我们希望能占有先机,这是很自然的想法。”   荒木庄姑且接受了这种解释——逻辑上能串起来。哪怕将信将疑也只能先搁置,毕竟不能真把你的DISC弃之不顾。“空条在哪失踪的?最后的信号点在什么位置?”   乔纳森很快把话题转回最初的方向,他真的很为两个下落不明的小辈担心。   空条承太郎和徐伦在乔尼指认完研究部主任后就立刻启程去了SPW财团总部,想回收「箭矢」顺带找到那个主任,查明学校的事与他有无瓜葛。   SPW财团箭矢研究部空无一人,连应该值班守夜的人都不在,监控室的保安脖颈洞开,像是箭矢贯穿的伤口,在他们赶到时已经死亡。「箭」不翼而飞,监控录像删除一空,研究资料悉数消失。承太郎打电话向乔斯达家说明情况,乔鲁诺听罢驱车前往该主任的家庭住址并破门而入,同样人去楼空。初步推测此人就是幕后主使,但也不完全排除SPW财团的研究员全被第三方势力绑架胁迫的可能性。   直到次日清晨,乔斯达家的人一直在兵分多路联系并寻找该部门其他所有工作人员,只有寥寥两三个在早上起床后回了消息——他们对于昨日的变故一无所知,听语气不像伪装。   大约由于事情败露得比较突然,那些盗走箭矢的人撤离得十分匆忙,终究还是不慎落下了破绽——他们搬运资料和实验器材时,开走的是SPW财团的公用车,空条承太郎通过车载GPS定位到那些车辆从东南方出了城,即刻追了过去。   追出十几个小时后,信号中断。可能是对方留意到了GPS的疏漏所以切断了信号,也可能是信号被气象干扰陷入了紊乱。你们所处的地理环境有点类似美国,城镇和城镇间时常隔着大片大片的戈壁、沙漠或是山林、湖岸,沿着高速公路连开几天景物都不会发生变化,这些荒凉的地方本身信号也不太好。   乔斯达这边处理好学校的善后事宜、盘问完能联系得上的剩余研究员后,本打算赶上空条承太郎进行支援,但是……   “台风登陆,这种天气开车很困难,几乎出不去城。”   空条承太郎没有后援,GPS信号也跟丢了,一时被暴雨困在路上,进退两难。鉴于城区是被台风天波及的中心地段,往回开反倒更加艰难,他一番思索过后,决定干脆先不回城了。他和徐伦当时所在地受台风影响比城区小,只是雨势大些,倒没什么风,还能行驶。况且已经追出了这么远,直接放弃多少心有不甘。GPS信号消失时,他们距对方只差不到二十公里,于是打算继续往前,再追踪一段,看能不能趁雨天拉近距离。或者通过沿途的加油站确定那些人的行动方向,总之不能直接丢下不管。   “现在停下,以后可能就追不上了。”承太郎在电话里对他的家人说,声音因雷雨天糟糕的信号时断时续,“以现在的天气,他们肯定也开不快。如果等雨停再做打算,线索会彻底中断,再想找出那些人会更难。”   背景音里,徐伦在跟他大声争执,因为承太郎想把她留在加油站附近的小旅馆,自己单独前行。徐伦坚决抗议:“我可以帮上忙,你不要总这样自作主张!”   乔瑟夫告诉承太郎不要追得太近,保证别跟丢就行,最好别让对方察觉被跟踪的事,更不要打起来,等台风过去后,报告位置,集合后再做打算。“实在跟丢了也不要紧,以后再想办法,安全第……”   “知道了。”承太郎挂了电话。现在信号不好,充电也麻烦,手机电池要省着用。   他最终还是妥协,带着徐伦一起上了路,两个人轮流开车,每隔几个小时开机一次跟其他人汇报现状。后来信号越来越差,联络就断了。   最后一次通上话,承太郎用的是加油站的公共电话。徐伦在一旁大口吞咽双层芝士堡和巧克力圣代:“这什么见鬼的地方!五十公里才遇到一家肯德基!”也真亏得是肯德基,绝不会有第二家餐厅开到这荒无人烟之处。   “我们追上SPW财团的车了。”承太郎在电话那头波澜不惊地说,好像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惊喜的事,他永远都是一副高冷派头,“车丢在路边,空的,什么都没留下。”   要么那些人察觉到了被跟踪的事,所以弃车换道了;要么是目的地就在附近,然后因为一些别的需要另换了交通工具。总之那些人肯定换了车。承太郎问了沿路加油站的工作人员——配合钞能力,得以调看监控,只见那些人买了几桶炸鸡带上路吃,其余什么线索都没有。   “可以确定主管参与了这件事,他买快餐的样子一点也不像被绑架的人。”   乔斯达们接到电话,让承太郎和徐伦如果没有线索的话就先停一停,原地休整,等台风一过去他们就快马加鞭赶去集合。   “承太郎当时在电话里同意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但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现在遭遇了意外。”   按亮的手机屏幕被搁到茶几上,推向荒木庄一侧。   “承太郎最后发了这几张照片过来就失联了,手机一直关机,再没开过,徐伦也一样。”他们强调道:“不是信号差、忙音、正在通话,是「关机」。” [250]乔斯达家的来访者:其五   照片拍摄的似乎是某家工厂的内部设施,图像整体呈冷灰色,大小不一的金属罐桶错落排布,被复杂的管道串联,不多的几点亮色是红黄的阀门。   所有照片都是类似的内容,像是化工实验室的场景,水冷箱、滤网、玻璃器皿、废液池……有几张照片出现了人,身穿荧光色塑胶防护服、戴着应该是防毒面罩的东西,看不清脸。照片盯久了会让人产生被暗中窥探的不适感,好像危机四伏,正做什么怕给人揪住的事。   这种感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照片拍摄角度的问题——显然都是偷拍的,手机卡在墙壁拐角或管道缝隙里,画面常常被大片模糊的色块遮挡过半。至于挡住镜头的东西,因为对焦太近而根本无从辨别,只看得出是藏在什么东西后面拍的。   有一张照片拍了很多像是棺材的东西——其实更像科幻电影里的太空舱,只是光线和氛围容易让人联想到棺材。长条形的躺板,半圆的透明玻璃罩,隐约可见里面躺着人。   再划一下屏幕,到头了。   “就这些。”乔斯达们说,“我们也没有更多信息,在那之后空条父女就失联了。”   迪亚波罗检查照片,确定不是PS合成或是网图。   “你能逆向追踪这些照片从哪发出的吗?”乔鲁诺问。   迪亚波罗显出懒得跟外行讨论技术细节的烦躁态度:“你当我们生活在2077?”且不论气象、电路、信号问题,现代网络根本没四通八达到那种地步,就算警方要确定手机信号源,也得保持通信几十秒才能追踪,这十几个小时前的照片叫他现在去定位?“只要敌人不蠢,那手机早被物理销毁了。两个都是。”   定助很不合时宜地插话:“还是小康穗更厉害。”惹得迪亚波罗一阵冒火,又不想为这点磕绊跟不懂行的傻子较劲,一时气噎在那儿。   迪奥摸着左肩,说哪用那么麻烦,血脉雷达失灵了?   迪亚波罗同样厌恶这个话题,憋出一串又像失笑又像冷哼的奇怪的气声来。   “我们是觉得,如果迪亚波罗能追踪到信号源,或许可以远距离黑进那个实验工厂的摄像头——要是有摄像头的话,提前了解一下内部地形和人员分布,不至于临近了陷入忙乱。况且血脉感应有时候不会那么准。”   星尘十字军到达埃及后,虽能感应到迪奥的大致位置,却很难准确找到其宅邸具体所在地。   哦?是吗?那为什么特里休甚至能感应到他往后退了一步?迪亚波罗感受到造物主针对自己的恶意。   “喂,所以算是谈妥了吧?”乔瑟夫扯回正题,催促着问能不能快点出发,每多拖延的一分一秒都是在承担风险,他们是,你们也是——如果你们不想放弃DISC的话。   凌晨四点还是五点,天好像比刚才更黑了,可能是小夜灯不在手边的原因,坐在桌前看照片资料的人比你更需要那盏灯。雷雨声在每个沉默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填充着背景。荒木庄没有很快给出答复。   你原以为他们是故意拖时间,趁乔斯达家着急故意吊一吊对方,好掌握谈判的主导权。直到看见离灯很近的迪亚波罗焦躁地盯着手机屏发呆,才知道他们是真不确定该怎么办。   荒木庄也不是那么无所不能的。   这可能是个陷阱,但他们绕不开。   因为你。   你宁可不是因为你,而仅仅是因为那张DISC的价值……   “让我们高效一点。”乔安娜突然开口。她此前一直没说话,只是观察和沉思,现在终于得出了结论也下定了决心。她看向你黑暗中所处的位置,眼睛聚光灯一样打过来,照住你这只田鼠,“你还要假装受害者到什么时候?”   萤火虫的点点星光环绕着她的脸,不同于隐藏在黑暗中的你,她的面孔光明正大、清晰可见。或者清晰可见是你的错觉。萤火虫的明度根本没那么亮。但你太熟悉她了,一点语气和眼神就足以想见她整张脸的样子。   “你早跟这些人同流合污了吧?”她克制地压着愤怒和失望,就像发现自己被犹大出卖的耶稣,冷静地在桌前点穿罪人,同时怀有一丝随时准备听取忏悔的宽容,“坦诚一点好吗?看在我对你坦诚的份上。成天两面三刀地说谎不累吗?”   那张明亮的脸和燃烧的眼睛仿佛离你越来越近,强光直逼得人睁不开眼。你得说点什么,辩解也好、争吵也好,故意愤怒地摆出“你居然这样想我”的态度来撇清关系也可以……   奇怪的是,这个瞬间,你居然一秒都没想到掩饰圆谎之类的事,也没有真相暴露的紧张。你只感到一片哑口无言的空白,就像她问你“那位先生的「圣人遗体」是怎么回事”的时候。   延迟的子弹击中了你,或者没有延迟,早击中了,只是你刚刚感觉到。你感觉非常麻木。似乎应该痛,但只有麻木,钝钝的……   你该说什么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听起来更像借口和谎言。你该认罪吗?好像应该。你难道没有欺骗她吗?她冤枉你了吗?她判断错了吗?为什么你不肯认呢?你不想认她认为的错,你觉得她语气里含着的情绪背后的想法对你不够公正,你说不上来。其实她是公正的,字字句句都没错……   想不通怎么走到的这一步,五脏六腑全打成死结拆解不开。她似乎特别了解你,看一眼就猜准是你带瓦伦泰拿走了「圣人遗体」,几分钟接触就推测出你和荒木庄的关系没那么简单。你在她面前扯谎就像个自作聪明的小丑,她一把就血淋淋地扯下你的脸皮,暴露出你面目全非的丑态。你之前居然还觉得她好骗,你是怎么产生这种想法的?她也成长了很多,尤其是在你的问题上,她学会了戒备和警惕。她不会再犯错了。   可你又觉得她特别不了解你,你认为她不够了解,又说不清具体是哪方面不了解。你答非所问:“我想救你啊……”你努力想要坦诚、想要表达、想要被理解,听起来却像是莫名其妙地转移话题:“我本来想救你啊!我是想救你,我是……我……”   “别再偏题了!你根本没想过脱离荒木庄,甚至一直希望包庇这些罪人对不对?”她串起思路,慢慢联起之前的所有线索,“我们那天晚上闹矛盾之前,你就已经在担心他们。你从来没有盼望过正义的一方取胜,你早就选择了背叛我。”   如果你是因为那天晚上她选择拯救世界放弃你的事耿耿于怀,倒还有理可循。但在那之前,她还没有做出任何对你不利的举动时,你若已经偏了立场,就属于咎由自取了。   仗助搭上她的肩,轻轻往后带,大概是想劝她别那么激动,“嘿……”他小声说,怕刺激到她的情绪。还没说完就被她甩开。   “你真的很让我……很让我……”她用力喘着气,说了很多遍“很让我”,却始终接不上后半句。她没再压制自己的愤怒,她一直对你坦诚相待,不管是争执发生前还是分歧发生后,可你早就表里不一了,她都不知道你对她说过的那些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总是摆出一副为我好的样子,说都是为了我,可又老做些和我的理念背道而驰的事,你到底想干嘛!?一边说想救我一边跟这群要杀乔斯达的人渣搅在一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有意思吗!?好像全世界就你可怜!就你惨!就你迫不得已!因为你是要‘拯救世界’、‘拯救朋友’,怀着这种「崇高」的目标和愿望,就觉得自己做什么都能被原谅!”   “乔安娜·乔斯达。”普奇突然喊住她,用全名。这道从其他方向插入的平声就像交响乐章中突然的休止符,中断了她高涨的音调。注意偏移、空气转静的片刻,他猝不及防抛出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的问题:“她的替身DISC在哪?”   「白蛇」预埋的指令即刻触发生效,乔安娜骤然双眼失焦,摄去魂魄般机械地答道:“在乔鲁诺身上。”   所有人都短暂地被你和乔安娜的争执引去了注意,普奇开口打断时,其他人还以为他是要给你帮腔或替荒木庄一方圆谎,没料到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乔斯达那边怔了一两秒,猛地反应过来普奇大概率在之前挟持乔安娜时对她的记忆DISC动了手脚,却来不及阻拦——她已经说出了实话,就那么招架不及的短短一瞬。   与乔斯达之前言论相矛盾的实话。   “哦?不在承太郎那边。”普奇早有预料似的。他离开座位,款款迈步,纵穿客厅走到你身边,坐到沙发扶手上,水蛇一样的目光始终绞着对面的几个人,最后定格 [251]乔斯达家的来访者:其六   你设想过很多种实情败露的可能场景,一边在心里预演该说的话一边侥幸地妄想那天或许不会到来。   但是会来的。没什么能瞒住一世。   你非常清楚,一旦她知道你对荒木庄的人——那些罪不可赦的人、那些曾对她的家族造成百年伤痛的人、那些死不足惜的反社会恶人——居然怀有担心和袒护的情感,你们的关系就算结束了。   乔安娜可以理解你作为受害者迫不得已在被威胁的情形下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或者出于自保寻找靠山。但她不能谅解你主观上居然有帮助荒木庄的想法。如果有机会摆脱当下的处境,你应该立刻态度鲜明地跟邪恶划清界限,至少表现出离开的意愿,而不是反过来包庇罪犯——你是在主动踏上邪路,无从辩解。   你难道不清楚这些社会败类活下去的危害吗?她觉得你没那么蠢。那么你明知这些人获胜会造成的灾难性后果,却还是选择维护他们,甚至通过掩饰关系、隐瞒情报等行为,贻误乔斯达一方的战机。你是明知故犯地在助纣为虐。   你自己选的。   “我自己选的……”她听见你说,雨声陪衬着断断续续的嗓音显得很悲戚。明明是你自己犯了错,却总是一副比谁都难过和委屈的样子。难道她不曾给过你引导和忠告吗?甚至给你再一次重来的机会。但你还是要走上歪门邪道,你有什么可诉苦的呢?   “都是我自找的……我不值得被原谅,也不配被你拯救,更不该觉得自己可怜,因为是我自找的……你前天晚上想救我,你是真心的……对不起,是我推开了你,我先松手的。我在帮坏人,我一直在做让你讨厌的事……”   你沉在沙发里,身体一直一直往下塌,好像可以顺着靠背缝隙一路陷下去,直到消失。但普奇的手捂在眼前,不管你怎么坠落,始终稳稳的停在那儿,像连接你和现实世界的牵引绳,不让你坠入虚无,只提供暂时性过度的黑暗隔间供你逃避。   他手腕微动,力道缓和地朝自己坐着的那侧沙发扶手轻轻一带,你顺着他的手软下去,脸贴到一个被布料包裹的、温暖而有弹性的弧面。你倒在他腿上,他的手掌罩着你的头。“乖孩子,说出来好些了吗?”   如果你坚持认为自己是有罪的,那就忏悔吧,但不是为了求得本没有审判资格的凡人的宽恕。你需要倾诉和被垂听,需要支持和被原谅,仅此而已。“你是诚实的,我代天主赦你的罪。”也不知道你听没听见,只感觉你的手指痉挛地抓紧了他的衣角,脸用力压在他腿上。不消看也想得到你小羊一样湿润的眼睛,他抚摸你,从你所处的客厅小小一角继续观察主桌前双方冲突升级的对峙。   由他那一句提问激起的信任危机。你和乔安娜的;荒木庄和乔斯达的。   DISC在乔鲁诺身上。以此为前提,一切都要重新考量了。   乔鲁诺像被群狼环伺的一块肉,所有刀子一样的视线都砍到他身上,精准而细致地把他切割开来,探查DISC藏在哪个骨头缝里。乔鲁诺感觉到了那些危险的进攻前兆,他清楚荒木庄的盘算——就在这里,此时此地,从他身上抢回DISC。如有失手,还可以通过「败者食尘」重来。比起“去救失踪的承太郎”这种不知是否是陷阱的行动,现在打起来显然更划算。乔斯达一方少了「白金之星」的助力,只会比之前的劣势更加显著。   但乔鲁诺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是黄金打造的神像。“我会毁了这张DISC,如果你们轻举妄动的话。”他直接从衣摆内袋里掏出DISC,不再掩饰,“尽管用「爱之列车」和「灾厄洪流」拖住我,在你们逼近我之前,我绝对有充足的时间毁了它。哪怕重来千次万次也一样。你们没法主动攻击我,只能看着我销毁它。”   “你撕了它!你现在就撕!”你忽然猛地从普奇腿上昂起头,“我一个人死好过带累所有人一起死!”   荒木庄要是被威胁狠了是不会甘心受牵制的,权衡利弊后大概率会觉得放弃你更好。只要不在乎DISC,他们现在很容易就能赢乔斯达,之后虽然没法去见造物主了,但好歹可以随心所欲地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可要保DISC的话,就不得不担着风险继续跟乔斯达拉扯博弈,甚至可能落入圈套全军覆没,不值当。与其被人抛弃,不如你自己先说了,好歹自个儿选的,显得没那么惨。   乔鲁诺没有回话,也没有看你。他不在意你的叫嚣,也知道你说了不算。他等着荒木庄的反应。璀璨的流萤点缀着他被金发簇拥的坚毅脸庞,罗马雕塑似的,又冷又硬地对着谈判桌,分毫不退。   乔安娜倒是从你自白起就一直不解又愤怒地观察着你,“所以你现在又觉得可以牺牲自己拯救别人了?之前为了我的决定闹那么大脾气,我还以为你有多珍惜生命。”   你转眼望向她,努力直视那耀眼得炫目的强光,盯太阳直盯到眼酸落泪:“是啊,我就是个烂人。我宁可救坏人也不救那些无辜的人,尽做损人不利己的蠢事。我又傻又坏!”   “想清楚了?”瓦伦泰从主桌那端投来问句,问你。乔鲁诺没料到荒木庄真征求你的意见,而且有放弃DISC的趋势,只得暂且把谈判重心转向你:“小姐,不要意气用事,请仔细听我接下来的话:我个人也没法确定「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施加到你的替身DISC上会产生什么后果,也许你会陷入「死亡循环」。如果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以问问迪亚波罗,你不会想要这种结局的,那比死亡可怕成百上千倍都不止。”   你轻微的颤抖此刻变得格外剧烈,普奇抚上你的肩膀,正待说些什么,你却弹簧一样蹦离沙发,蹿得离他远远的。你死死地盯着乔鲁诺,上下牙不知是因为激荡勇气还是滔天的恐惧直打磕:“你先问问吉良先生同不同意。”   不会的,你安慰自己,我不会陷入「死亡循环」,吉良吉影会给我个痛快。如果乔鲁诺要杀我,吉良会比他先动手,他答应过我的……   乔鲁诺看你的神情认真了点:“你确定要这样?”   你伶仃地站在最偏的角落,确定爆炸的冲击波不会伤到其他人,努力昂着下巴让自己看起来有点英勇就义的样子,把字句从磕绊的牙齿后奋力挤出:“你确定我就确定。”你就的什么义呢,根本无义可言。你伸长的脖子拗得像个等着套绞索的吊死鬼,死尸似的发僵。地板好冷,你蜷着脚趾,两脚踩靠在一起,忘了拖鞋丢在哪。   你快要死了,可你莫名其妙地在想自己的拖鞋。   “承太郎和徐伦失踪的事,是真的。”乔瑟夫对你,也对荒木庄的其他人说,“DISC没说实话只是为了催你们更快行动,因为我们真的很担心他们的现状。说DISC在承太郎身上,你们会更上心。”   “你们得证明。”谈话中心再度从你和乔鲁诺的隔空对峙转回谈判桌前,“证明乔斯达要我们去的地方不是一个圈套。”   “证明不了!”乔瑟夫听起来有点急了,“如果你们有什么可以证明的方法和手段,尽管去试。我唯一能说的只有承太郎和徐伦确实失联了,但我拿不出证据。”   “那么在无法证实的情况下,我们要承担的风险就非常高了。”瓦伦泰交叠起双手撑在下巴下,“我或许更倾向……不去。”   空气沉下来,陷入僵局。你还是远远站在墙角,等自己裁断书。脚冷得没知觉,像跟地板冻粘在一起了,可是你没办法双脚相互摩擦一下取暖。你就是动不了。   很久之后,双方都意识到谈判已经止步不前,只好彼此无言以对。然后乔纳森起身,摇了摇头,说走吧。其他人跟在他后面。   “非常遗憾没能谈妥,我们会自行去救空条先生和徐伦,即刻出发。”乔鲁诺把DISC收回衣袋,“但如果我们一方有成员遭逢不测,我会即刻销毁DISC,这点没得商量,提前告知。”   当然了,总不能让荒木庄隔岸观火坐收渔利。救人和阻止反派,总得达成一项。   乔安娜是有觉悟的,乔斯达家的人全都有。她清楚自己的生命跟你一样岌岌可危,但她毫无惧色,不像你一样杵在墙角硬梗着脖子死撑。她身上真的有英勇就义的气势。   她快步走在前面,说我去开车。   乔尼非常长辈架势地把手搭到她脖子后面,对她说了些什么,边说边貌似从眼角瞥了你一下。   你还撑着,至少要等乔斯达家的人走了再瘫下去。   普奇叫住了他们:“等等。”   他走向墙角,想把你牵回去。你不敢动,甚至更加往后缩。他没强迫,只是耐心地对你伸着手,同时对乔斯达家的人说:“我们会去。”   “用我们自己的方法。”普奇说,“我们会同你们一起,根据血脉感应寻找他们。等到了地方再根据当时的情况判断应该采取的行动。到那时,我们再重新商讨一下换回DISC的条件。”   你抽动了一下,把手放到他掌心里。   他抓住你了。 [252]启程:Tate the road   每个人都很忙,摸着黑在凌晨的夜雨声中开始行动。   乔斯达家的人离开了,去准备出行的车辆和要带的装备。照约定,他们之后会在出城的大路上跟荒木庄汇合,一起去找据说“失踪”的空条父女。迪奥跟着他们,以免他们单独行动的这段时间内搞什么小动作。他跟乔斯达家算旧相熟,同其中四代都有联系,这任务交给他最合适。   你歪歪扭扭地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躺在沙发上,因整晚没睡而头脑昏聩,剧烈情绪波动后的疲倦让你身体发沉。你不想动,不想说话,却也无法入睡。你听见其他人在屋里走动,脚步杂乱,上下楼、拿东西、收拾行李、交换看法……   普奇对瓦伦泰说:“这件事本身倒多半是真的。”后者点了点头附和他。   乔斯达最近对DISC关注很多,几次试图策反你都是为了打听DISC的下落。他们对于克服命运的方式应该是有了点眉目,只差拿回交通工具就准备走了。   乔斯达也许会在拿回DISC后直接前往造物主的世界,把荒木庄撇下不管——毕竟正面作战获胜很难,最好能绕开战斗。如果能像上个世界一样,获得作者的帮助——“我只希望乔斯达家族克服命运”——那就最好不过了。说不定只要作者有这念头,他们就获得了离开当下世界的权限,而且是仅限乔斯达的VIP通道。   但不排除是荒木庄把他们逼得太急,让乔斯达不得不准备应战。而大战在即,想拿回DISC,保障自己这方后路的安全是很正常的想法。况且本来,无论开不开战,双方其实都想尽早把自己的DISC夺回来,这东西在敌方手中,总归是个威胁。谁都希望核威慑开关只自己手里有。   有一点可以确定,乔斯达前晚到访时的态度和今天来访的态度大不相同。听你之前的描述,他们像是探查敌情准备开战的架势,只是因为没打听出乔安娜的DISC所以暂且收手了。   现在两天不到的功夫,他们又改了策略,选择解释之前在学校的举动并寻求荒木庄的合作。   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还是中途发生了什么插曲,导致了乔斯达的态度转变呢?至于这插曲是不是所谓的“空条承太郎失踪”,就要看……   “沿途总会路过加油站和快餐店,我会读取其中工作人员的记忆DISC。”不管是在逃的SPW财团成员,还是追击的空条父女,应该都有目击证人。普奇决定看一看这最可靠的人眼监控。如果这只是一出演给荒木庄看的戏,他相信自己能发现破绽。   瓦伦泰也认为乔尼在学校的所作所为和解释对得上,至少逻辑没问题。   乔斯达家的说辞,以他们的经验,大半是真的。但就是混了真话的谎言最难勘破,那一两分掺杂其中的假才最要命。   “或者这样想:鉴于乔斯达之前真有同我们动手的打算,除了被逼急以外,也可能是靠那支「箭」找到了能帮他们取胜的替身使者。”   「箭」会自动选择人,就算乔斯达为了不伤及无辜没用它刺人,说不定那箭自行刺中了SPW财团的某个有天赋的人呢?那人会不会是本作中的重要角色甚至主角?乔斯达是否原本打算与之协作打败荒木庄?但那人另有图谋,表面答应,实际叛逃了——带着SPW财团研究部的人一起。   正因上述变故,乔斯达才突然急转弯,来找荒木庄合作。   貌似也说得通。   或许这个世界的主角并不是会帮助乔斯达的好心人,而是想把两方势力都踩在脚下的野心家。   你脑子很乱,不想再胡乱揣度那些似是而非的可能性,但又控制不住去想。你无所事事,想找人谈谈自己的看法,可是你能想到的他们都能想到,甚至想得比你更多。瓦伦泰和普奇就坐在刚解散的桌前谈论那些推测,面面俱到。你不该再用重复的废话消耗他们的精力。又或者你只是想听一句保证:“不会有事的。”   可你不能提这种要求。你不该给他们凭添压力。   没人能给出这种保证。   你躺在沙发上,渐渐不再关注他们谈话的具体内容,只是隔着茶几呆看他们黑暗中的轮廓。谈话暂歇的间隙,瓦伦泰拿起桌面上的杯子喝水。你问他:“这样好吗?”   他喝完了,还拿着杯子,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能随机应变了。历史上再怎么有名的将领和军事家,也不可能在上战场前100%预测到局势走向。   难得他没说空泛的豪言壮语和“我会赢”的漂亮话,而是心底的实际想法。你觉得这是信任和亲近的表现。你对他的信任感到愧疚,他是因为你才要去走一步看一步的。你闭上眼,翻身朝着沙发靠背。总是这样,当别人愿意对你付出信任的时候,你却没有能力去回馈他们。   瓦伦泰大概以为你不高兴,语气夸张地道歉,说甜心你可别误会我呀,我当时说倾向于不去,还问你是不是想清楚了要牺牲,只是试探。我想看看如果我们真拒绝合作乔斯达会是什么反应。你刚才的表现真是太勇敢啦,你一说自己不在乎会不会毁了DISC,他们马上就急了,也透露了更多真话,而且……   “……嘿。”你翻回来,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解释,“你们知道该放弃的时机吧?”   他停顿了,对面两个人都是,尽管他们那么能言善辩。   你笨嘴拙舌,想把话说清。你说我不是什么很聪明的人,也不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权衡的风险收益。我明白造物主的力量对你们有很大的吸引力,但是,真到了该放弃的时候,答应我,你们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瓦伦泰叹气,说行吧行吧,你就当我纯是为了造物主的力量,我会为了得到那份力量不择手段地夺回你的DISC。   你听出他话底下的意思,心里半甜半苦,哪怕是哄你的你也愿意。你知道他对爱意的表达常有夸张的成分,而且公心私心总是混为一谈。你不想纠结他的个人野心和对你的爱护各占多少比重的问题,你这时候宁可他是哄你的。   “我是认真的,我一个人死好过带累所有人一起死。”   路过的不知道是谁拍了一把你的头,叫你少瞎想。你听出是迪亚波罗。“不自量力。”他说完这句就走了。屋外有喇叭声,应该是他要的车送到了。   瓦伦泰也离开了,去准备出行要带的东西。   普奇从桌对面绕过来,坐到你躺着的沙发边沿,问你是跟他们一起去还是把你送到迪亚波罗之前的那个安置点。   你想跟他们一起,又怕拖后腿,所以只说我听安排,你们比我聪明,你们知道怎么做。普奇静坐了一会儿,陪你听雨,还有屋里屋外的那些嘈杂,他身上的安神香让你有点想睡。你合上眼皮,朦胧中听见他问你是不是想消失。   在普奇面前掩饰自己总是很没必要,你甚至不需要说话,他就能从你的沉默读出答案是肯定。   他把手掌合在你眼睑上,问你为什么。也并不是真有疑惑,只是想听听你会怎么说。   你不想说。答案是很明显的,你感觉自己非常多余。乔安娜不需要你,荒木庄可能被你害死。你杵在两拨人中间,除了让他们的形势变得更加严峻复杂,起不到任何作用。你就是个纯添乱的。如果你不存在,事情大概会简单得多。   对乔安娜坦白了也挺好的。其实从你有包庇荒木庄的想法起,她就不可能再接纳你了。现在不过是早就注定的终点到头了而已。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现在不必顾忌你了。你不再是她的阻碍,也不会再辜负她的信任。她早不该相信你了……   “你知道迪亚波罗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吗?”普奇说,“如果你真认为自己的力量很渺小,不足以帮助任何人,你最好同时相信,你也害不了任何人。”   他说,你可以多相信他们一点,哪怕相信他们是自私自利的也好,那群利己主义者不会太过感情用事、真为了你奋不顾身。风险超过阈值的时候,他们会妥善地权衡利弊,采取最正确的决定。“他们会知道该放弃的时机。如果没有,说明他们权衡之后仍愿意承担后果,那并不是你的过错。”   你发现普奇一直在用「他们」这种第三人称指代,没有囊括他自己。“您呢?神父。”   “你相信我吗?我会拿回你的DISC。”   他说这话的语气不像是纯粹为了安慰你,像是真有某种把握。你昏沉的头脑转醒些许,想透过遮挡手掌看清他深不见底的黑眼睛。   屋外的喇叭又响起来,是准备出发的信号。   普奇离开了。   你想起自己还什么都没收拾,于是去衣柜里随手抓了几件,看也没看地塞进超市拿回的一次性购物袋里,就这么拎着去了车库。   那是辆加长的黑色商务车,刚从外面开进来,还带着水珠。车灯亮着,昏黄地照着车库。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车库顶棚上,听起来比屋内更响。   这不是个出门的好天气。   吉良吉影跟你一样来得迟,见你手上拎着个塑料袋,无奈道:“我给你带了。”他把两个干干净净的行李箱整整齐齐码在后备箱里。你拎着自己那袋多余的东西,有点不知所措。他接过去,系了个结,放在行李箱旁边,关上后备箱,示意你上车。   车身钢板和玻璃似乎是定制的,进行过改装加厚,也许能防弹。你一个外行看不出更多,老老实实坐了上去。   驾驶室是透龙,他不需要睡眠,不会有疲劳驾驶的问题。普奇在副驾,负责导航——他也有乔斯达的血脉感应。后方车厢是一圈贴壁固定的软皮沙发,还有可伸缩的折叠桌面。   迪亚波罗的武器盒放在桌面上,他正保养枪械,问你要不要去他安全屋躲着。   你还是说我听安排。   他看你精神状况不太好,就说你还是别跟着了,去安全屋躺着吧。   你抿抿嘴,点头服从。   吉良吉影最后上了车,关上门。透龙挂挡,松开离合。   “让她去。”卡兹突然说,“她想去,让她跟着。”   你抬头,对上几道看向自己的视线,摆着手说没事的,不用管我,我不想拖后腿,徐伦上次……   卡兹哼笑:“别把自己想得太厉害了,你还拖不动我的后腿。” [253]途中:On the way   车在凌晨的雨幕中穿行,前灯照出的两道光柱里,雨点像无数狂舞的飞虫,让人想起夏季时分路灯下的景象。   现在不是夏季,深秋转冬的时节。一场秋雨一场寒。你呆在车上走神许久之后才留意到自己还穿着从荒木庄出来的单薄睡裙,从车外渗入的凉意通过体感唤回你的思绪。迪奥拉开的车门进来时,猛然灌进的寒风让你忍不住捂了捂胳膊。   你们如约跟乔斯达顺利汇合,甚至还没到出城的集合点就遇上了。刚开到半路,没过商业区,透龙看见前方隐隐的红色车尾灯,于是鸣了两下笛靠过去,正是乔斯达家的车。他降下一点驾驶室的车窗,胳膊伸进雨里比了个手势。对方会意,没有停车。两辆车降低速度并行了一段,各自滑开相邻的车门,迪奥就躬一躬身,直接从对面的车厢跨入了荒木庄的车中。   虽然本来开着灯,但迪奥进来后好像衬得车里又亮了几分。他甩甩金发上的水珠,调侃地笑着,说乔斯达家可真失礼,都不留客,等不及地赶他走。   吉良吉影抓起纸巾盒,嫌弃地朝他扔过去,叫他别弄得到处是水。后者懒得计较,反手接下,边擦边探身到前排驾驶室,拍了拍普奇的肩膀,叫他到后面去休息,等中午再接手。透龙顺手从迪奥那儿扯了几张纸,擦拭刚才淋湿的胳膊和漂雨的方向盘。   普奇同意了他的朋友,解开安全带步入车后,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坐到你们中间。   迪奥接替普奇坐进副驾,担当起导航工作,等明天中午他犯困时再换普奇。吸血鬼夜视力更好,更适合在黑暗的环境里指路。卡兹独自待在车尾,关注着后方的情况。人类组在中部车厢。   两辆车脱离并行状态,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一前一后慢慢开着——这种天气也确实开不快。   迪奥动作迅捷,上来时开关门时间并不长,但还是带进一阵寒风冷雨。你左手游上右臂,右手游上左臂,缩一缩身体抱紧自己,对气温骤降的变化感到诧异,像是在温室里生活了太久,对外界一无所知,出了门才觉得突兀。   你想到自己以前一个人熬冬的时候,有种恍如隔世的不可思议——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如果现在再叫你一个人回街头游荡着熬过冬天,你会认为那根本不可能。   迪亚波罗的外套递过来,说车里开了暖气,他还嫌热呢。瓦伦泰扣子刚解到一半——他穿衣服比迪亚波罗规矩,不像后者只是随随便便搭在肩上,所以脱得慢些。看见迪亚波罗已经递上外套,他讪笑一声,打趣说你是名媛交际花,舞会上肯定被抢着邀跳第一支舞,男人们大打出手为你竞价,拍卖得来的钱能捐一座战地医院。   饶是听惯了他油嘴滑舌,你还是被说得很不好意思。迪亚波罗递来的外套像块烫手山芋,不接怕他生气,接了又怕引发更多调笑和纷争,红了脸干着急,低头不看他们,结果发现自己脚上穿的居然还是双拖鞋,蠢死了,根本没印象,出门时完全在梦游。而后忽然想起什么,忙忙地看向吉良吉影:“我应该带衣服了吧?我自己的。”   衣服肯定带了,只是不可能为这点小事在暴雨里停车,让你去后备箱找。   瓦伦泰这个腹黑坏心眼,就喜欢逗你,趁你迟疑的当口,已经解开剩下的扣子把外套递到你面前,说我的西装可是纯羊毛的,比迪亚波罗的缎面薄款保暖多了。非让你选一件。   吉良吉影用手帕捂着鼻子,说脏不脏啊,他要被欧美人遮体味的香水熏晕了,你们俩都把外套穿回去裹严实行吗?   “我跟你体型更接近。”他说得有理有据,“穿我的。华伦天奴手工定做,不会影响日常活动。”   你受够这些拿你争执起哄寻开心的男人们了,干脆谁都不理,宁可冻着。普奇直接上前一步把自己的风衣裹到你身上,跟往常一样打圆场:“好了,别闹了。”他笑得很温和,顺势坐到你旁边,竖起一道中立屏障。   难得看到神父穿常服,没了那件标志身份的十字袍,感觉像换了个人。之前没注意,因为他长至膝盖的风衣外套跟神袍版型很相似。现在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衬衫和西装裤才发现与以往不同。你很傻地愣了一下,像见了陌生人,直到他偏头露出你熟悉的神情,你感性上才确认是他。   外套是暖和的,有天泽香的树脂味,压在身上的分量也令人安心。其实你不讨厌被关心。虽然卷入他们的纷争让你紧张,但你刚表现出畏寒就有很多人递上衣服也让你觉得温馨。你抓住肩上的衣服往身前拢了拢,布料的触感让你想起那年冬天有个老人把麻布披到你身上……   这件摸起来没那么粗糙……   你有点担心其他人不高兴,拢着普奇的风衣悄悄观察他们的脸色。瓦伦泰最先察觉到你躲躲闪闪的目光,让「D4C」摸了把你的头,说别那么谨小慎微的,又不会真把你怎么样,偶尔耍点小脾气也不要紧,会恃宠生娇的姑娘才可爱。   吉良吉影也没意见,让你先将就穿着,等到了加油站的停靠点再给你找合身的,他肯定给你带外套了。   迪亚波罗显得挺无所谓,你不要,他就随手把外套扔座椅上,也没穿回去,像是真单纯嫌热。他继续刚才暂停的手头工作,嘴里叼着一支很小的手电筒,照看拆下来的枪管内部,同时用一根看起来不太干净的带毛长刷伸进去清理。桌上是摊开的工具箱,还有很多毫无规律散放着的零件,以你外行人的眼光无法看出它们属于枪支的哪个部分。   迪亚波罗用一块有黑色油斑的棉布擦拭那些零件,然后开始组装。他有时会把已经装上的部件拆下来,换上另一个看起来形状相近但又略有不同的,掂量着对比手感。   瓦伦泰是唯一看得懂门道的人,飞快地翻篇略过外套争执,同迪亚波罗攀谈起来,用专业术语给出意见,后者偶尔采纳。   组装完成,迪亚波罗上好膛,把空枪贴在耳边,扣着扳机听里头的咔嚓声,然后拆开套筒,往枪膛里抹了点润滑油,再次重复上膛和扣扳机的动作。这次他满意了,炫耀似的把最终成品给瓦伦泰看。瓦伦泰没用华丽的词藻赞美,只是托在手里,用欣赏一件价值连城的珠宝的目光打量那把枪。迪亚波罗扬着下巴,貌似心情不错,顺手摸出烟盒,转眼看见你又揣了回去。   你想着自己是不是有点碍事,但又觉得少抽点烟对他身体好,就容忍了自己有利的碍事。两个男人把玩武器,聊一些你听不懂的事。瓦伦泰也想组一把枪自己用,迪亚波罗慷慨地把配件箱给他挑,并且说自己的枪基本都是拆散零件重装的,电脑也一样,市面上直接买的总归没有自己装配的顺手。   你听他俩聊了会儿,问:“我能学这个吗?”   迪亚波罗转向你,说他没带适合新手练习的型号,你虎口会被后坐力震到痛得几天握不住东西。   瓦伦泰讲得更专业,说那些集训几周就上战场的新兵,除了个别天赋异禀者,基本全是填线的。“短时间练不出效果,反而容易在实战中手忙脚乱伤到自己。”他知道你是希望能帮上忙,但这种事不是单靠意愿就能一下学成的。他无奈地给了你一个安慰的眼神。   你不希望他们为了照顾你的情绪而勉强答应,赶紧说:“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局势这么紧张,叫人家额外分出精力从零开始指教你一个外行也确实不合时宜。迪亚波罗带的子弹是有限的,不能浪费给你练习。   普奇转移话题,问你要不要睡一会儿,你整晚没合眼了。   吉良吉影好长一段时间没声没息。他十几分钟前就开始撑不住眼皮,抱臂靠着座椅,脖子一点一点往下垂,下巴碰到领带节又乍醒过来强打精神挺起背。你建议他们都休息一会儿:“我还不困,我守着吧,有事情我叫你们。”他们都是要随时准备参与战斗的,养足精神很重要。你是被保护的那个,熬一熬也不要紧。这点最起码的事你总还是得做。   他们没再拒绝你的好意。挡板降下来,隔绝了驾驶室和车尾,也隔绝掉发动机的嗡鸣,车厢变得安静。吉良吉影关掉灯,四个男人展开座椅躺下小憩。   你听见他们在皮沙发上翻身,然后动静渐渐小下去,只剩很轻的车辆行驶音和几乎无法察觉的雨声。透龙开车挺稳,城区道路也比较平坦,你没怎么感觉到颠簸,轻微的摇晃反而更容易让人入睡。   你很清醒,难得的没有多想,只是感受着这片黑暗空间里在你身边入睡的人。你看不见他们,但知道他们都在,包括被挡板隔开的那些。   吉良吉影是最先睡着的,从他的方向传来平静匀缓的呼吸。然后是瓦伦泰。你担心普奇睡着后体温下降会受凉,于是估摸着他入眠后脱下风衣,小心地盖回他身上。   车里有暖气,也不至于很冷。你想,哪里就那么娇气了,自己以前是怎么挨饿受冻扛过来的?   迪亚波罗又翻了一次身,长发沙沙地扫过皮革,沙发弹簧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神经过敏,生物钟紊乱,很难在这种有人的陌生环境里睡着。你轻手轻脚爬过去,在他发问前悄声道:“嘘。”你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缓缓释放有镇静神经效果的波纹。   他有点别扭,但没阻止你,慢慢合上了眼。   每个人都睡着了,你倚着沙发边沿坐到地上,把迪亚波罗嫌热不要的外套揽到胸前包裹住自己。车还有几个小时到出城后的第一处加油站,你们会停靠,普奇将通过那里工作人员的记忆DISC检验乔斯达的说辞。   你听见呼吸、雨点、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以及静谧中自己的心跳。你什么都看不见,又仿佛可以看到乔斯达家红色的车尾灯。你想祈求神明让荒木庄活下来,但他们本就是被造物主写下败亡命运的一方……   你对着虚空里不知名的信念祷告,许下罪恶的、不道德的、应被唾弃的愿望:   拜托,请你们活下去。 [254]途中的乔斯达一行:Joestar on the road   迪奥的离开没能让乔斯达家从沉默的低气压氛围中解放出来。他们的沉默不完全是因为迪奥在场。两车降速并行,迪奥躬身钻入荒木庄的车,乔尼下一秒就甩上门,也不知道是嫌雨大还是等不及送瘟神。   乔安娜心情不好,明眼人都看得出。仗助想安慰她,又不知从何说起。车里气氛怪怪的,刚才在荒木庄气氛也怪怪的,你给他的感觉也怪怪的。乔安娜板着脸,全身肌肉紧绷,偏偏徐伦又不在,平常她跟乔安娜比较亲近,还能劝劝她。   “……也许有误会。”仗助觉得还是该说点什么,“上次吉良吉影抓她的手你也看到了,应该不是装出来的不高兴,我之前在百货商场附近……”   “得了吧!没看到她刚刚跟普奇两个人的样子吗!?早在她给普奇求情的时候我就该看出来的!”乔安娜难得发火,不等人说完就暴躁地打断。她攥着拳,指骨无意识地碾着座椅,“还有「圣人遗体」,我早该下决断的!”她很懊恼,为自己迟钝的判断,或者还有更多复杂的情绪。   “她带荒木庄去的,她居然……”她像是极其疲倦,极其烦闷,可是连生气都觉得无力,担心和后怕让她惊怒交加,怨愤耗尽了她的精神,“她还跟我说组织里的人没事,我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乔鲁诺用非常客观的冷静语气让他俩把各自的视角信息综合一下,别主观上偏听偏信。“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她跟荒木庄部分成员——以普奇为主,关系亲近,甚至依赖;也跟部分人关系不好——比如迪奥、吉良吉影,但没法完全抗拒他们的接触。”他把对你说过的话又跟乔安娜重复了一遍:“你们不适合共事,这是必然的。”   乔鲁诺边说边想起那天约你出来吃冰淇淋,最后演变成跟迪奥聚餐的事。他认为你的不情愿并非完全假装,并且推想这就是你跟普奇亲近的原因——普奇可以在迪奥太乱来的时候从中调停。   所以……你是一开始抱着目的去讨好某些人以寻求庇护,最后却假戏真做对那些人产生了真情实感的依恋吗?   “她可能有点人质情结,心理状况出了问题。”乔鲁诺劝说乔安娜换个视角,不必跟精神患者较真动气,“她病了,认知出现了偏差。你也看到了,她经常处在崩溃边缘。”   乔安娜没有回应乔鲁诺的说法,仗助的安慰在她情绪激荡的大脑里渐渐变成杂音。她觉得自己很清醒,思路前所未有的明晰。她比这些只跟你有过几面之缘的家人更熟悉你。人质情节?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才不是,你就是想包庇那些人,或者说部分人,仅此而已。你隐瞒下荒木庄DISC的情报,主动放弃投靠乔斯达逃跑的机会,甚至亲口表示宁可自己的DISC被毁,也好过拖累那些人一起死。这就是客观事实。   就算你真是因为心理疾病又怎么样呢?你的智力是在线的、理智是正常的,一个没有病理学意义上精神残疾的人就该有起码的是非观念并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抑郁症杀人也照样违法,人有义务用理性约束自己。   她非常后怕,那次救你是她唯一一次没遵守规矩,而是感情用事了一回。看到那瓶没扔出的硝酸甘油,她真的有被感动到。她想你是为了保护她才一时糊涂走了极端、才不听她的指令,你是因为缺少教育才没法理解她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要坚守规章制度。她觉得你本心不坏,她想你活下来,她想给你第二次机会,她想救你——不会再有第二个朋友如此珍视她,她是真心的……   可是……   如果组织里那些无辜的同伴和民众就死于她这一次心软的放过呢……   你本来被判了死刑,合法合规,你该死的,可是她动摇了原则,把你救了回来。而你将荒木庄引去了组织——去拿「圣人遗体」。   你有考虑过万一他们大开杀戒该怎么办吗?你有想过如果为「圣人遗体」的归属发生冲突会造成什么后果吗?你有阻止荒木庄动手的信心的吗?还是说你根本没考虑普通民众死活的问题?   若有人被你带去的荒木庄成员所伤,那岂不都是她的过错!是她在该坚守原则的时候选择了姑息放过才造成了这一切,让无辜民众暴露在危险之中……   就算她选择相信你的说法:组织很好,没有出事。但你现在主观上想要包庇荒木庄也是不争的事实,她不在乎你是想包庇全部、部分、还是一两个。有什么区别吗!?你不清楚普奇干过什么事吗?徐伦没跟你说吗?你不知道那些人渣什么德行吗?但你还要选择同流合污,知罪犯罪,她不可能再为你开脱。   不管你是否造成了组织人员伤亡——如果没有,那真是谢天谢地。但这次侥幸无事,下次呢?「圣人遗体」的事就像一个警告,警告她险些酿成的大错,警告她姑息放过的后果……世界的命运在她手中,她不能犯第二次错。   赌你本性不坏吗?赌你改过自新吗?赌你会在感化下回归正轨、痛改前非吗?太多人的生命被押在赌桌上,她担不起赌输的后果。如果她又因为心软而放过你、因为听信你而做出错误的判断、因为顾及你的安全而贻误阻止荒木庄的战机,酿成的后果将是不可挽回的。   乔纳森和迪奥做了七年的朋友,七年的正面影响也没能改变对方的性格底色。乔治爵士不相信有人天生是恶的,用七年的爱心和耐心去感化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他等来了什么呢?   天真的后果……相信坏人能改邪归正的后果……   乔安娜曾问乔纳森,如果有机会重返十三岁,会不会抹杀迪奥。乔纳森当时被她眼底的黑光震了一下,没能马上回答她,说自己要想想。后来他找到她,说这实在是个复杂的问题,不管怎么说,迪奥那时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未来似乎有无限可能,提前断言他将来一定会恶贯满盈并直接扼杀于萌芽似乎有点……   他没能说出有点什么,为难地皱着眉,犹疑地说自己会多关注迪奥的状况,想办法阻止他害人,尝试用其它方法感化他,如果还不行的话……说到这,乔纳森像是自己也对这方案没什么把握,停了下来。他和父亲早已做了一切能做的,还能怎么引导迪奥呢……   “其实早在迪奥对丹尼下手的时候,我就该相信自己的直觉……”乔纳森沉默许久后说,“爸爸和艾莉娜,我应该优先保护他们,他们是无辜的……我应该早早把迪奥……”   悔也无用了,乔安娜想,这就是代价。相信别人,尤其相信一个有前科的人,是要承担风险的。卞福汝主教赌冉阿让会被感化,赌赢了;乔斯达赌布兰度能改邪归正,赌输了。输掉的代价是惨烈的,赔进的东西用血本无归都不足以形容。   她在一桌能决定世界命运的赌局上,她能预见荒木庄赢的后果。如果你要站在对立面,那你就是敌人。明知故犯地包庇能毁灭世界的恶人,死不足惜。   “以后制订作战方案,不用再顾忌她的安危。”乔安娜说,下定了决心,“我们要赢,绝不能让荒木庄活着离开这个世界。” [255]传承者与开拓者:乔尼の指导   “你能下定决心就好。”乔尼对他的后代说。她成长了,眼中开始燃起漆黑意志的火苗,但还不够,想胜过荒木庄的人还远远不够。   “你必须明确属于「你」的目标。你「继承」了家人和社会给你东西,凭借「黄金精神」和普世道德告诉自己要拯救无辜的人,甚至不惜把自己送上绝路,你的「觉悟」不比任何人差,但直到刚才为止,你都只是个「传承者」。”   乔安娜被那个从没听过的新奇名词震了一震,尽管她尚未完全理解这番话的意思,却感到有什么撼动灵魂的东西正在生长。她看着她的先祖,瞳孔似有所动地弹跳着……   乔尼听见自己的声音与多年前某天在卡农城策马的自己重合:“荒木庄是以「掠夺」为生的「饥渴者」。我不评判孰优孰劣,但这种差异会在关键时刻夺走你的胜利,吞噬掉你。想战胜他们,你需要有更多高尚的「饥渴」。”   高尚的宏愿也好,卑劣的欲望也罢,「饥渴」是必须的。   “我就直说了,你目前的「饥渴」甚至比不上那个看上去比你弱小很多的女孩。这样下去你赢不了。”   杰洛为拯救蒙冤入狱的儿童参加SBR大赛,怀揣着黄金般耀眼的愿望。可是他会输,乔尼凭经验就知道,因为他缺少饥渴的掠夺心,目标是从别处借来的,规矩和底线是从社会价值观传承来的,仅凭后天教育习得的良心和正义无法导向胜利。拥有「黄金精神」的「传承者」固然会是最终推动历史进步和社会发展的一方,但想在一时的短暂竞争与对抗中占得先机,「不择手段的饥渴」更加重要。   “你之前说不想欺骗朋友,要跟她开诚布公地谈谈自己的实际想法,我就表示过不赞同。如果你愿意「欺骗」她,「胜利」或许早就唾手可得。”乔尼几乎没眨眼,定定地平视着坐在对面的乔安娜,蓝色的虹膜里似有漆黑的火苗蹿动。   “你认为是偶然的误判、没能及时看出她的立场才导致贻误战机,但你输给的是背后某种更深的东西。你怀疑自己下达的死刑命令,也怀疑自己复活她的决定;既担心自己无形中害了组织的民众,也担心自己是否待她不公。你在为一件也许根本不由你左右的事「感伤」,这种「感伤」会摧毁你。”   乔安娜下意识扣紧了座椅的皮面,想掩饰不安般大声辩解:“我不是不能做不义的事,也不会因为跟她的关系而下不了手,一点「感伤」影响不了我的决策。只要确定能拯救更多人、能达成好的结局,我能做任何事,包括有罪的事!我不会犹豫。之前为了胜利,我也投票同意毁掉DISC阻止荒木庄,我同意放弃她,哪怕她是无辜的——因为我清楚只能这么做。到了必须做选择的地步,我知道该……”   “我知道你可以做出选择,你不是举棋不定、被情绪左右而放弃行动的人——这是你胜过一般人的地方,但不足以胜过荒木庄。有人阻挠、有事挡道,你会采取应对措施——你是个「应对者」。可从现在起,你最好别再抱有‘到了必须犯罪地步,我也可以做……’的想法,你需要的是‘为了达成目标,我要……’的决心。”乔尼说,“仔细考虑清楚,你想到达的终点在哪里,你的目标是什么。你得成为自己「道路」的「开拓者」。无论你做了怎样的决断,无论那是否公平,无论她是否无辜,你都不该「感伤」。若心存疑虑,就不要动手;若决心已定,就一路向前。这样你才能以胜利者的姿势冲线。”   乔安娜很久没说话,只是盯着乔尼,胸口起伏,扩张的瞳孔微微发颤。乔纳森双肘撑在腿上,十指交握,略显焦虑地抿着嘴,视线在乔安娜和乔尼间来回游移,想说些什么又无从开口。   乔尼说:“明白了吗?现在定下目标也为时未晚。只要你开始一点一点成长,积累下去,能赢的就是你这样懂得「饥渴」的「传承者」。”   乔安娜哑在那儿,半晌,眨了下眼皮,心有不甘又无言以对地垂下视线。乔尼没要求她很快给出答复,他知道,要完成精神上的蜕变和成长,需要经历更多事件和磨砺。但她既然能说出“以后制订作战方案,不用再顾忌她的安危”这样的话,足以证明她有资质和天赋诞生漆黑意志。不愧是他的后代。   乔鲁诺倒是叫乔安娜不用太过可惜没问出DISC的下落的事。“那天晚上打起来未必是好事,战机延误了就延误了,不要紧,以后再找机会。”   原本那晚由乔安娜去策反你、问清DISC的下落后,就要即刻决定是否进攻。但一者没问到,二者突发了空条父女的变故。开战的计划只得暂且搁置。   “不,是我的责任,我没有采取最高效的行动。”乔安娜沉默许久后说道,她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如果不是我坚持不想骗她,而是一开始就完全顺着她的脾气打感情牌,她大概会愿意透露DISC的下落,现在就不会这么麻烦……”   一旦从你口中问出DISC的所在地,乔斯达就会即刻根据情报制定作战计划,配合SPW财团发现的那种物质,有很大机会在保障安娜DISC安全的情况下打败荒木庄。而荒木庄成员的死亡很可能导致剧情出现大幅偏移,甚至有可能就此打破命运。如果命运被打破,他们就可以提前联系承太郎,叫他回来,不必再管SPW财团叛逃的工作人员究竟想做什么,也用不着继续调查。反正他们已经打破命运,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去见造物主了,这个世界剩下的剧情轨迹与他们无关。最多在得到造物主的力量后回来收拾一下摊子——以防那些拿走箭的人将之用于邪恶的目标。而空条承太郎如果能提早带徐伦回来,或许就不会遭遇意外……   乔安娜暂且把心思从你身上转开,关心起真正和自己志同道合的家人的安危。   承太郎和徐伦在追踪叛逃的SPW财团科研部人员时失联,只留下一组照片,这些提供给荒木庄的信息都是真的。   “我们尚不清楚这些人在搞什么实验,有什么目的,麾下有多少替身使者。但既然能绑票空条承太郎,多少还是有些实力,先跟荒木庄联手把人救出来也好。”   况且,如果正跟荒木庄打起来的时候,空条父女遇袭了,乔斯达就得两头着忙,一结束跟荒木庄的恶战后就马不停蹄赶去营救那两人。因此,前晚未必是最佳开战时机。   “先借荒木庄的力量救出承太郎和徐伦,再等别的机会解决荒木庄。”   至于这个机会……   空条承太郎发来的照片中,有一张在给荒木庄看前被删掉了。没错,给荒木庄看的都是真实信息,但做了删减。没有假话,只不过真话不全。   那是一张人物特写照,拍的是一个被关在实验容器里的人。   其它照片也出现过人——关在一排排太空舱似的盒子里的实验对象、身穿荧光色防护服的研究员。但那都是三三两两、整排整片的人,点缀或散布在画面中,与这张以单独人物为主的照片完全不同。客观来看,就算没有对比,这本身也是张足够引人注目的照片,因为照片中的人足够引人注目。   哪怕隔着模糊的玻璃、透过低劣像素,还是看得出那是个美人,糟糕的拍摄角度也掩盖不了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So……你们觉得,她可能是主角吗?”   “空条先生虽然没能传回文字消息,但特意拍下这张照片——所有场景环境图中唯一一张人物特写照,肯定有提醒我们留意此人的意思。不管她是不是主角,这个人大概率有些特别之处。”   “特别漂亮吗?”乔瑟夫打趣道,“别到时候只是个特别无厘头的理由——承太郎刚拍下这张照片就被抓了,根本没来得及拍其他人物特写照,其实这只是众多实验对象之一,没什么特别。”   “我赌她比较特别。”仗助说,有些没话找话,只是想把沉闷的气氛带轻松一点。乔尼和乔安娜方才那番对话让他觉得压抑。他相信曾爷爷乔纳森也有同样的感受,只是不好怎么说。九代遇到的困境比他们复杂太多,不像旧世界那样非黑即白、清清楚楚、恩怨分明……   乔尼那番话……不能说没有道理,尤其在局势如此紧张的当下……下定决心很重要,摇摆不定瞻前顾后是会输给犹豫的。这道理他也清楚。你已经挑明了立场,把你当敌人处理最保险。如果不消灭荒木庄、不阻止恶人们得到造物主的力量,那后果是灾难性的,没人担得起……   他知道乔安娜背负着多重的担子在战斗,也清楚她不能冒着风险选择相信和放过你,不管你们以往交情如何。可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让人胸口发闷……   乔鲁诺是赞成乔尼的,仗助看得出来……   “再猜猜剧情。”乔瑟夫是个电影迷,说到这个就来劲,“女主角被邪恶科学家实验改造,意外获得超能力。但身不由己,一直被邪恶组织控制,被迫充当工具打手,甚至被洗脑忘却曾经的善良。”他夸张地摆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并拢双腿,扭着腰坐到地上,活脱脱一副落难少女的模样——如果抛开195cm的肌肉猛男体型不看的话。“后来被乔斯达家救出,逐渐恢复本性,加入正义的一方,并运用自己的替身能力协助我们战胜荒木庄,将之收监。”   乔安娜呆呆地看着他声情并茂的表演,没有笑,对这俗套的故事听入迷似的。   “话说那个研究室主任的女儿还是之前因为欺负九而被退学的人之一吧?我再赌一百美元,她是个小反派。”乔瑟夫说,“还有没有想要下注的?”   没人搭理他,其他人的重点仍放在那个疑似主角的漂亮女孩身上。   “如果她就是主角,那再好不过,我们将直接跟她沟通,坦白告知当下的情况和困境,说明我们知道自己在一本虚构同人作中。这也许能打破第四面墙,由此引来作者。”   “总之,别让荒木庄先接触到她。” [256]停靠点:其一   你感觉到刹车的惯性,橡胶轮胎从湿地驶上干燥的石灰路面,沙沙,雨声变小了。你脱下迪亚波罗的外套,放回原位,抻开僵硬的骨头从坐着发地放爬起,去叫其他人起床。   已经有人被停车的动静唤醒,在黑暗中窸窣起身。吉良吉影伸手摸到开关,咔,车里亮起来。驾驶室的门砰砰响了两下,迪奥和透龙应该下车了。   你们到达了第一处停靠点,普奇要去检查工作人员的记忆DISC,验证乔斯达家的说法。   普奇醒了,看见借给你的风衣好好地盖在自己身上。他坐起来,用目光找寻你。你注意到他温和中带着一丝问询的视线,摆摆手道:“我不冷,您睡觉应该盖,不然容易感冒。”然后跟着吉良吉影从侧门跳下车,去后备箱拿衣服。   户外的光线是阴雨天白昼特有的铅灰色,雨略小了些,不再瓢泼似的,方向也正常了,没有横着刮,只是倾斜着。加油站不是露天的,雨打在天顶的水泥台上,干燥的地面轧着湿轮胎印,四面透风。你从开了暖气的车厢里出来,被冷风兜头一扑,瞬间醒了神。   透龙在车辆右后方,单手拿着油枪,眉眼弯弯地跟你打招呼。你瑟缩地搓着胳膊,小幅度对他挥了挥手,指指走在前面的吉良吉影,快步跟着绕到后备箱。   透龙一手扶着油枪继续给车加油,侧过半边身子探到车后看着你们。吉良吉影拖出一只行李箱,精准地从某道拉链后的夹层里拿出叠放整齐的衣物交到你手上。   你抱着衣服,对他俩点点头,想找个工作人员问问洗手间在哪,好把衣服换上。透龙对你做了个鬼脸,眼神示意你看迪奥那边,然后仰起头四处张望,帮你寻找洗手间的标识。   那个本该为透龙服务的加油站女工完全被迪奥勾了魂,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完全屏蔽了周遭环境和其他人的存在,什么都顾不上。   普奇绕过来,拍了拍你,叫你去车上换衣服,没那么冷。男人们陆陆续续下了车,把车厢空出来给你更衣。你小声道谢,抱着衣服飞快溜回尚有暖气余温的车厢。   吉良吉影拿上一次性的洗漱包去了洗手间。   等你穿好衣服下来,透龙已经加完油。加油站不能长时间泊车,他坐回驾驶室,把车开去附近休息区的停车场。乔斯达家的车居然是定助在开,你对其安全性表示怀疑。   你无所事事地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遥遥望见其他人好像大多聚在停车场后边的便利店,于是走了过去。隔着玻璃门看到普奇站在柜台前,脚边横七竖八地倒着穿加油站或便利店制服的人,包括刚才一直盯着迪奥的那个。   迪奥只是说了句跟我来,那些人就不管不顾地丢下手头工作跟在他后面聚到了便利店里。然后被普奇挨个抽了碟。普奇抽一张碟要20秒,第一个人倒下去后,剩下的人尖叫着要跑,全被乔瑟夫用波纹击晕——这是在保护他们,换荒木庄下手只会更没轻没重。   你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下,没什么人注意你,都忙着手头的活。乔安娜把倒下的人放平,确定他们没有摔伤或压到气管,如果有,她会叫仗助来治疗。   卡兹负责读碟,他一次能读七八张,定位到有用信息后再交给普奇细看。这一切都受到乔斯达家的严密监视。他们偶尔也会要求看看某张DISC,确认承太郎和徐伦路过时做了什么。   不大的便利店挤了太多人,而且全集中在柜台附近。你打开门进去后也只能站在门口那一小块地方,没法往前半步。乔安娜在一旁忙前忙后的,看也没看你,嫌你碍事似的。你心里有点不舒服,想去外面待着等他们忙完,反正杵在这儿也没什么可干。   瓦伦泰没帮普奇看碟,闲闲地倚着柜台,跟乔斯达家的人保持着微妙的眼神交流调和氛围。外交场合他和普奇总是一起行动。他见你要走,抬手招了招,笑着叫你过去。你无从下脚,小心地踩着倒下的人之间的空隙朝里挪动。迪奥啧一声,顺脚踢开腿边的人,前跨一步抓起你,拎小鸡仔一样把你拎到店里,放在空地上。   乔安娜正安置最后一个人,几乎是立刻皱起眉。她瞪着迪奥:“你的替身有十米射程,你明明可以用替身抓她进来,用不着踢人。”   你紧张地看着迪奥一秒冷下的脸色,满眼写着“什么不知死活的东西敢这么跟我搭话”。他慢动作朝乔安娜偏过头,斜下的眼珠卡在锋利的眼角。你下意识要拦,被瓦伦泰转过去,打开皮夹抽了几张钱塞到你手里,叫你去选点喜欢的零食带上路,再挑点吃的喝的当午饭,下一站遇到商店还不知要什么时候。“我要个三明治,别全素的就行。”他拍拍你的背,推了一把,“去吧。”摆明了让你别管这边的纷争。   你只好拿了购物篮往超市里走,迪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别把垃圾摆在路上挡道,蠢货。”   你转过货架,忍不住借着商品的遮掩悄悄看门口的情况。乔安娜没再跟迪奥吵,只是蹲下去冷静地检查那个被踢开的人有没有受伤,然后叫了一声仗助。留着飞机头的男孩弯下腰,把手掌在那个人腿上捂了一会儿,站起来,看着他仍半蹲在地的家人,嘴唇动了动,想拉她起来。乔安娜拨开他的手站起身。你的角度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仗助放下手,看着她,无所适从似的,最后从收银台边拿了个购物篮,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没吃早饭”,离开了门口。   你把头缩回来,看着眼前货架上的零食,随便抓了一包扔进篮子,走向冷柜去拿即食三明治和饭团。   那个拎着篮子的男孩走走停停向你靠拢,最终跟你并排站在开放式冷柜前。他朝着酸奶,用余光瞟你,“嘿……”   “我问一件对我们目前双方利害无关的事可以吗?”   你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拿起一个夹了番茄片和干酪的三明治扔到他篮子里。“她吃这个。回答完毕。”你转身走开。   “不是。”他叫住你,“你去拿「圣人遗体」的时候,有造成人员伤亡吗?”你和乔安娜最初的嫌隙,照他看来,就是由此开始的的,他要问个清楚。   他听见你说:“有,我根本没考虑后果就去了。” [257]停靠点:其二   你没心情继续采购,提着那包随手抓的零食还有瓦伦泰要的三明治走了。仗助没追过来,你感受到他湿润干净的蓝眼睛一直停在背后,带着复杂的探究和打量。   还有一些怜悯。   你不想理会,权当不知,心里闷闷的难受,有种扭过头去冲他大喊大叫的冲动: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不是你以为的被逼无奈的受害者!我是自愿要跟那些坏家伙站在一边的!我是个自甘堕落的烂人!把你错付的好心收起来!   但你不希望自己在蠢和坏后面多加个疯,遂什么都没说,只是向前,直走到收银台,把篮子交给瓦伦泰。卡兹和普奇待在柜台后,一个坐椅一个席地,仍在进行漫长的碟片信息检索工作,专注到双眼有点失焦。你自认为表情控制得不错,可还是瞒不过阅人无数的政治家。瓦伦泰接过篮子哟了一声,说谢谢你帮我减肥啊。   这是句幽默,但你没笑,什么表情都没没有。瓦伦泰看了你一会儿,从柜台的保温烤箱里拿了个蛋挞搁到你手上,说这儿没事了,待着怪无聊的,你出去透透气吧,别跑远就行。   你听见仗助接近的脚步,还有很多来自不同方向的视线汇集在身上,觉得自己是不该待在这儿,也不想继续待着。门口照样倒着一排人,你踩着空隙往外走。   迪奥拉住了你。   他没有不耐烦地嫌你磨蹭,一把把你拎到外面,而是胳膊一收把你抓到身边搂住。你不愿意在被人看着的情况下这样,尽管你知道乔斯达家的人或许早就把你想得比这更糟。你挣扎了一下,迪奥松了一点,但没放开,捏着你肩颈那一块把你推到乔安娜面前,像展示什么交易物品似的,问:“还想要她吗?”   迪奥手冷得你有点难受,他并没很用力地抓你,但你只要稍微动一下就感觉到他扣紧的指骨。你不可能从他掌下挣开,不用试就知道。他带着点笑音,听起来危险又甘美:“你求求我,说:‘迪奥大人,我想要。’我就松开手怎么样?”   空气静得只听见外面遥远的雨声,你垂着头,视线落在地上,看见自己的脚、脚边倒着的人、乔安娜的脚,她定在原位。一双棕色的靴子蹦过来,乔瑟夫夸张地哇一声,强行插入,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谁信啊,你骗我爷爷还不够,骗起小姑娘来了。”   迪奥没理他,一个眼神都不分,保持着那个冰冷而诱人的微笑,他只盯着乔安娜,危险又挑衅。仗助也已经走到门口,提着那个只装了个三明治的篮子。他停了一会儿,拿出那个三明治递到她手上。她看到就清楚是你挑的。   你听见前方头顶落下声音:“……你自己想过来吗?”   仗助期待的目光压在你脊椎上,你感到沉重,想要离开,不想留在现下的处境里。迪奥的手好像压得有点松,你猛挣了一下,想趁他不备跑开,刚往前趔趄了半步又被按回原位。乔安娜没动,又问了一遍:“你想过来吗?”就像说“我们一起拯救世界吧”的时候。   你抬不起头,拼尽全力才轻轻晃了一下,不知是否认还是挣扎。仗助见你摇头,紧赶着问为什么,然后又自己想通似的嘁一声,叫乔安娜别理迪奥,“谁信啊?他就是耍你的,怎么可能当真。小九也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说真心话。”   乔安娜走开了。你感觉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如果乔斯达输了,作为最后的防线,你会杀了我吗?”   她偏过头,认真地看着你:“你不想死,就应该为「赢」努力。”   你知道她什么意思,她给过你去她那边的机会。只要你愿意透露荒木庄的信息,配合乔斯达制定作战计划,帮助他们战胜并杀死荒木庄,你就可以在弃暗投明的同时活下来。但你没有……   乔安娜等了一分多钟,只等到沉默。“记住,是你自己不想过来。”她说,“你自己选的,不要一副别人对不起你的委屈样子。”   迪奥拽回你揽在臂弯底下。“听到了?”他边说边啄了啄你的耳垂,还想往下,被瓦伦泰拦住,「恶行易施」的手隔过来,伸在他和你之间,瓦伦泰警告地看着他,眼神示意他见好就收,别得寸进尺。   要不是有乔斯达在场,瓦伦泰在迪奥亲你耳垂前就要动手。只是当着乔斯达家的面,不宜为了你内讧到大打出手的地步。要是乔斯达知道他们那么看重你,更要紧抓着你的DISC不放作为牵制荒木庄的筹码了。差不多让乔斯达的印象停留在:“荒木庄对你有一定程度的好感和宠爱,但还不至于为了你不顾大局、放弃合作战线。”的地步就行。这样才有机会在合适的时候提出换回DISC的筹码。   迪奥哼一声,倒也分得清轻重缓急,放你出去了。   你离开便利店,在加油站站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加油站就你们和乔斯达两拨人,没有别的出行车辆,工作人员都倒在便利店。你听着雨发呆。水泥台又凉又硬,坐着一点都不舒服,可你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你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喜欢荒木庄,可以为了保护他们什么都不管。其实他们有时候对你也很坏……   要是乔斯达赢了,并且看在你没犯大错的份上轻飘飘地放过你或把你关进监狱,你会怎么样呢?你当然会为他们的死亡难过,你会大哭一场、很多场,可是你会想法设法地为他们报仇吗?或者英勇地说我也不活了,我要跟他们一起死?   你觉得自己不会,你甚至可能都没办法长时间地去痛恨乔斯达家。你知道乔斯达才是对的,荒木庄无论落得什么下场都是咎由自取。你自己有时都觉得他们性格太极端、太恶劣,迟早会自取灭亡。心里压力大的时候还想过让他们消失、离自己远点……   你发现自己的喜欢似乎很浅薄。如果他们败亡,你除了为他们落下伤心的眼泪外什么都做不到。之前还在世界末日的时候,有一次乔安娜出任务很久没回,疑似遇险,你是做好了拼上命也要给她报仇的准备的,并且对敌方恨得咬牙切齿。   你为什么不能对荒木庄也这样呢?只是这种程度的浅薄喜欢有必要好像做了天大的抉择一样背叛曾经的朋友吗?你到底怎么想的呢?   透龙停好车回来了,一眼看见你坐在台阶上,偶像剧男主一样飞快地跑过来,问你怎么啦?你看着他小熊一样笑容,他跟你说想要一生一世在一起,他对你那么好,要是他有什么不测,你应该为了他拼命的。   可是你想到定助谈他的女朋友小康穗,说他的妈妈被透龙拿去做实验成了老年痴呆,憧憬地说想让造物主救回家人的样子,感到没法恨他。就算有机会让你杀定助,你也不一定下得了手的。二选一你肯定选透龙活,可是尘埃落定后你没办法为了透龙去报仇什么的。你连生气都没资格。   透龙看你不说话,去了趟便利店,回来剥了颗糖塞你嘴里,捏了捏你的脸算是安慰。他应该是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了。你尝到嘴里的甜味,觉得他对自己很好,可是自己却没办法为他做什么,更难过了。   迪亚波罗不知何时路过。他刚去吸烟区抽了支烟,加油站不让有明火,容易引起爆炸。他走近了,一下板住脸,说才离开多久,又怎么了?   你含着糖仰头看他,“迪亚波罗,要是你输了,我没办法给你报仇也没办法跟你一起死啊,对不起。”   他用你脑子有病的眼神看着你:“犯什么蠢,我轮得到让你报仇?” [258]停靠点:其三   等普奇检查完所有DISC,已经午时左右。瓦伦泰初时负责跟乔斯达一方交涉沟通,在他们要求自行检查某张DISC、靠得离普奇超过安全限制距离、肢体或言语间有些小摩擦、卡兹和乔瑟夫火药渐浓、迪奥对待倒下的工作人员态度粗鲁引发纠纷等一系列小问题时,负责当个消防员,把这些小火苗灭下去,别引发大爆炸。   后来没什么矛盾了,只是干等着卡兹和普奇读完碟,两边都有点无所事事,渐渐散漫起来。瓦伦泰闲极无聊,开始不问自取地挨个品尝柜台上保温烤箱里的食物。乔瑟夫也挠着头抻抻筋骨去冷柜里拿了瓶可乐。   两个典型的社牛美国人吃着喝着不知怎么对上了眼,乔瑟夫返回冰柜的时候瓦伦泰自来熟地让他帮忙带厅啤酒,乔瑟夫耸耸肩,无所谓地把啤酒扔给了他,瓦伦泰同时丢了个牛肉芝士卷过去,两人各自接下对方抛来的食物,默契地享用起来。瓦伦泰用柜台上记账的原子笔把啤酒罐戳了个洞,一气儿喝干,乔瑟夫见了说承太郎也会这个,于是两个外向人格打开了话匣子。   他们俩没什么深仇大恨,在不涉及底线和核心利益的事情上又都是随便的性格,到后来竟然聊得不错,甚至会互相开玩笑。但两个人都默契而微妙地绕开了荒木庄和乔斯达之间的话题,也绝口不谈你和乔安娜的事。石油、经融、房地产、二战笑话……他们谈得挺投机,也只在这些话题上投机。   这种「和谐」持续到普奇读完碟,然后他们退回到各自的利益角色里。普奇说承太郎和徐伦确实来过这家加油站,他们加满了油箱,像准备跑长途,徐伦买了个巧克力榛子棒。但任何一张DISC里都没看到SPW财团的车路过,承太郎和徐伦也没有问询当天值班的工作人员有没有看到车辆经过、往那边开的问题,就好像只是普通地路过加油买东西。   “那时候他们还追着SPW财团公用车的GPS定位呢,用不着问沿途的人。”乔瑟夫喝了一口可乐,“SPW财团的车没出现在加油站只说明他们还不缺油,所以直接掠过了而已,对吧?”他冲瓦伦泰举了举玻璃瓶,干杯似的。   这回瓦伦泰笑容里那种虚伪的礼貌加深了,而乔瑟夫也注意到了,他不再没个正形地痛饮可乐,严肃地望着瓦伦泰说:“嘿,我认真的,我的外孙和曾孙女不见了,我发誓。”   瓦伦泰掏出手帕抹抹嘴,结束这场不算正规的外交餐,“当然,乔瑟夫先生,我能体谅你的急切,但这毕竟不是小事,请容我们稍作商谈再做决定。”然后他和卡兹、迪奥还有普奇离开了便利店,寻个地方「稍作商谈」。   加油站不像市区一样全面断电,应该是有自己的单独发电机。迪亚波罗在考虑要不要带个小型柴油发电机上路,后备箱还有位置,但又嫌负重有点大,仅仅给手机电脑充电的话,用车上电源也够了。反正他还是去找了那个发电机。   吉良吉影洗漱过后回车上补觉——趁着没人,其实他也讨厌睡觉时待在密闭又挤了很多人的陌生空间里,醒来总觉得头脑和身上不清爽。   透龙教你说日语,让你跟着他的发音一字一句地模仿。你说完后他就笑,笑着跟了一句日语。你怀疑他教你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但他说没有啦,只是夸你可爱。你狐疑地盯着他,不知是真是假。   你没看见乔鲁诺和乔尼,倒是有见乔纳森先生在迪亚波罗离开不久后从吸烟区绕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熄灭的烟斗。你没想到他还会抽烟,他不像有烟瘾的人,可能只是那个年代贵族绅士的风雅标配,你也见瓦伦泰抽过。烟叶好像没能完全抚平他的情绪,他看起来有点忧心,瞥见坐在台阶上的你和透龙后他停在原地望着你们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但没有过来,然后扭头反方向朝着自家休息区的车位走去了。   你走了会儿神,想到迪亚波罗刚才和乔纳森肯定有在吸烟区遇上,然后他们俩互不相熟,性格迥异又无从搭话,各自远远站在一角各抽各的烟,吞云吐雾的,有点滑稽。好在迪亚波罗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社交恐惧症患者,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只把别人当空气。   你跟着透龙有一搭没一搭地学了会儿日语,转移了部分注意力,不那么难过了。遥遥看见便利店的几个荒木庄成员出了门,朝这边走来,边走边说着什么。   透龙停止了日语教学,从台阶上站起来,迎着走上去,加入了谈话。瓦伦泰也正好有事要找他似的,问:“你能不能用「奇迹于你」的被动判定机制检测一下乔斯达家这次的计划到底对我们有没有恶意?”   透龙摇头,说这怎么行,现在和乔斯达家正是敌对状态,互相之间怎么可能没有敌意甚至杀意,如果把「奇迹于你」的灵敏度调太高的话,他们家保准天天被厄运笼罩,万一倒霉死个人,停战协议不就失效了吗?“他们会立刻毁了小九的DISC的,我平时只能让「奇迹于你」关掉对乔斯达一方的被动监测。”   他们谈着,看了看你。你避开视线,知道他们现在举棋不定都是因为你。   这是出城的第一座加油站,之后到下一处城镇要绕过大片山路,很长时间没有补给,所以一般会在这里加满油后再出城,但据称从SPW财团叛逃的车辆并未在此停留,导致他们没法确定乔斯达的说辞是真是假——虽然乔瑟夫说应该只是不缺油。   “应该是真的。”普奇说,“如果他们想把谎言做得更加可信也不难,安排SPW财团的车在能被人和摄像头看到的地方停靠一下就好了。出现这种很容易弥补的漏洞反而更加可信——大概真的只是油量充足所以没有加。”   有点道理,但终归只是猜测。其实信不信都不能改变行动方针。卡兹说反正得去的。他说这话时看着你。   你觉得心焦,借口说饿离开了他们。你去了便利店,仗助和乔安娜还在那儿,乔瑟夫先生倒是不见了。你假装无事他们,只当真是来吃午饭的,目不斜视地去拿了饭团和蔬果汁。你感觉到仗助又在悄悄看你,并且小声跟乔安娜说着什么。乔安娜直接出去了。仗助准备追出去,你鼓起勇气小声喊了句:“喂……”   他停下了,你走到他面前,说我回答你一个问题,你也回答我一个好不好。   “我只问一件事:承太郎和徐伦失踪是不是真的?” [259]停靠点:其四   “是真的。”仗助回答。有点意外你问这个,但没有迟疑地给出了答复。   他说话的时候,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个头很高,身体结实,完美遗传了乔斯达家族的基因。你仰着脖子看他的脸,观察他的表情。   你并不信任自己的测谎水准,事实上你根本没接受过任何系统训练,你只是有些看人脸色的习惯,而仗助是个相对简单的人,你觉得如果他说谎的话你或许能直觉到点什么。   乔斯达家的人把你当作薄弱的突破口,敲打试探,甚至通过把你逼到崩溃来获取真相。你也把仗助当作容易一些的情报源。这种彼此间互相的刺探伤害已经开始,并且将来只会愈演愈烈。   你是卑鄙的,别人的单纯成了被利用的理由,这很坏,可你不得不这么做。你处在自己和身边的人随时可能死亡的恐惧中,被未知的焦虑感淹到快要窒息,你必须把压在心口的分量扔掉一些。   你努力在错误的道路上迈开双腿,逼迫自己奔跑起来……   仗助看上去没撒谎。你在他回答完毕后仍盯着他,祈祷自己的直觉给出更切实的信号,但只感到长时间缺乏睡眠的头痛……   只能这样了……   不管是真是假都必须去。   你试图说服自己相信自己的判断,尽管你不是一个自信的人,但你现在必须相信,不然半路上你就会恐慌到无法前进。你不能成为负累,把焦虑传染给其他人……   你盯得太久,仗助不自在地偏移了一下眼珠,说轮到我问了。   你收回仰起的视线,同样告诉他我不能回答对荒木庄不利的信息。   他点点头,发现自己一直傻站在门口,摸摸后脑勺走了进来。“我也没吃午饭呢。”他说。绕过你,在你旁边的货架上挑选零食。   一股无形的力量牵住了你的手,在你掌心写字:“荒木庄在监控你吗?或者普奇对你的DISC下了指令?”   是「疯狂钻石」。你现在没有替身,看不见,所以就算普奇检查你的记忆DISC也不会发现。   你抽出手——几乎是甩开。对着他的侧脸说别再做这些徒劳的事了,死心吧,我不是你想的那种被逼无奈的可怜虫,也不是值得同情的受害者。   自以为聪明的好意这么快被拒绝,仗助显得有点讪讪的,看你的目光终于剥去了大半那种让你如芒在背的怜悯。他思考了一会儿要问什么,最后说:“我开始问你的那些问题,你回答的是气话吗?”   你被他愈挫愈勇的性格搞得没脾气,反问他是不是确定要把提问的机会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真的假的有什么区别?”   他说我可以跟乔……你打断了他:“你不需要跟乔安娜解释,有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根本不是重点。我完全没考虑自己的行为可能造成的危险后果就去了。如果没人受伤,那也只是运气好。”   声称自己以后想当警察的男孩严肃地看着你,说那不一样,如果没造成人员伤亡,你应该说出来,只是一次有惊无险的莽撞行动,乔安娜会原谅你的。他眼神认真,清澈坚定,散发着你熟悉的耀眼光芒。他很确定乔安娜会在没有酿成糟糕后果的情况下选择原谅你。   其实你也确定。你了解她,她会严厉地指责你不计后果的行动,提醒你注意自己险些造成的后果,然后看在没有酿成大错的份上警告你下次不许再犯。“这次就算了。”你甚至想象得到她的语气。之后你要道歉,保证下次不会,谢谢她不计前嫌……   你会被原谅,她会宽宏大量地原谅你。可是那场景地莫名让你不舒服,你说不上来。你在她面前永远是有罪的、所以才需要乞求原谅。你是不够好的、会犯错的、必须严加管束的、随时该预防犯罪的……你跟她在一起总是觉得自己很糟糕……   原谅、原谅、原谅……词语像十字架一样压在身上。你需要忏悔,去获取原谅,原谅是好的,你应该尽力去争取,变成值得被宽恕和原谅的的人……   你不想要原谅,你犯的错太多了,她原谅得过来吗?你以后也还会犯很多错,你从来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你会为了保护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冲动、走捷径、意气用事、犯错、直接或间接地伤害到别人……你不能一辈子不停地乞求她原谅,这不是长久之计……   原谅、原谅、原谅……你感到疲惫的神经在大脑里抽动:“我袒护坏人她也原谅吗?我隐瞒跟荒木庄的真实关系她也原谅吗?我拒绝帮助乔斯达消灭敌人她也原谅吗?我不站在正义的那边她也原谅吗?她什么都原谅吗!?”   你激动起来,声音变大,问句一个接一个,流水一样奔涌。仗助失措地看着你情绪逐渐失控。你意识到了,你想要控制,撕开包装啃吃那个没加热的饭团,把喉咙里哽痛的肿块用力往下咽。你说我好不舒服,我不知道怎么了,她肯原谅我,她是好的,只要我肯悔过,可是我好不舒服……   你语无伦次,逻辑乱成一团。仗助英语基础一般,你都不知道他听没听清你到底在讲什么,字句和食物还有鼻音全糊在一块,嗓子是变形的。你呛到了。他抓过你手上的蔬果汁,扎上吸管递给你。你来不及接,就着他手里喝了一口,捂着嘴咳嗽。他伸出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没拍上你的背,只是在那儿悬了一会儿,最后落回腿边,等你自己咳完。你在咳嗽的间隙说谢谢,还有对不起。   “别可怜我,也别对我好,反正将来要失望和难过的。我不想又这样……”你借着咳嗽允许水汽涌上眼眶,世界被水雾虚化,不清不楚……   你弯着腰咳嗽,看见他手指僵硬地垂在裤腿边上。他说没事,没事……也不知道在没事些什么。或者是语言阻碍了他的表达,只能发出这种含混的嗫嚅。   他问你跟荒木庄到底是什么关系,“普奇是你的恋人吗?”   你摇头说不是的,神父只是人好而已。仗助困惑地皱起眉。你知道他不能理解,但还是努力解释说我不清楚普奇在你们看来是怎么样的,但他真的对我很好,他从来不取笑我、吓唬我,发生冲突的时候还愿意调停局面,收留我,让我躲一躲,从来不要求回报,对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仗助的眉头没有松开,普奇杀了承太郎和徐伦,毁了整个旧世界,尽管只是听说,但也足以让他没法对此人产生丝毫好感。他很难把自己知道的普奇和你嘴里的普奇联系起来。“其他人呢?”   “他们有些人喜欢我,不发脾气的时候也对我很好。”   他注视了你好一阵,眼神复杂难解,半晌,语气真诚地问:“对你好怎么会让你伤心呢?”他说,“我看到了,乔鲁诺也是,你并不乐意吧?”   你继续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很多事,乔安娜也对我很好,只要我不犯错她就会对我好,她是个好人,可是跟她在一起我也经常伤心……   “是我不够好,我太没用了,在哪都不好……”   仗助很长时间没说话,等你咳完了,慢慢平复倒抽气,问你确定了吗?确定要跟荒木庄一边。   你像是决绝又像是迷茫地点头,“我没办法帮乔安娜对付他们,他们出了事我会难过,我不能亲手推他们送死。”   你告诉他,如果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晚上是乔斯达赢了,你不会恨乔安娜,你会伤心,但没法怪她,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我可能会被动地接受那个结果,我没办法做什么。可是让我主动对荒木庄不利、主动把他们往死路上送、主动提供信息帮你们消灭他们,我做不到。他们有人喜欢我,有人对我很好,我是唯一没有资格伤害他们的人。我会恨我自己。”   仗助皱着的眉头始终没解开,像是有生以来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状况,他努力分辨你模糊的嗓音,拆解这复杂的关系网。“……乔安娜以前也对你很好吧?你能看着荒木庄杀死她吗?”   你痛苦地佝偻着身体,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她好,我原本想救她,我跟荒木庄的人约定说,见到造物主后,第一个复活她,我要她回原世界、当救世主,所有人都会爱戴她。“可是她不要,她什么都不要,她只要拯救世界,要消灭坏人,要荒木庄死。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仗助就这么看着你,感到自己手握的「修复」力量如此无用,除了站在原地任由你痛苦外什么都做不到。他长长地叹气,说好吧,“必须的时候,我还是会把你当敌人对待的,对不起。乔安娜也已经确定要把你当敌人了,只要你选择荒木庄那边的话,她有她的责任。”   你说没关系,谢谢你对我坦诚,这样就好,她就是这样的。   “承太郎和徐伦失踪的事,确实是真的,相信我吧。”   “我相信你。”   他想要故作轻松,叫你别这么悲观,说不定乔斯达和荒木庄这次携手打败第三方敌人就突破了命运呢?然后照之前约定的换回DISC去见造物主。“也许祂有办法解决这个。”他没说「这个」是什么,以及怎么才算「解决」。问题太多太杂,是只有「神」能理清的事。   你用力点头,好像这样可以加深这番话的可信度,让这种可能性成真的概率增加。“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他说没事,他也总算弄清一点实际状况了,不然总一头雾水的。   离了正事,你们俩没什么别的话题可聊。你习惯了被冷落,他对于冷场却挺无所适从,生硬地用转折句结束交流,说那什么,既然确定了,咱们就赶紧出发吧,越拖得久承太郎先生和徐伦越可能遇到危险,“你的DISC也不安全,万一他们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乔鲁诺绝对会毁掉它的。”   你承认他说得对,揉揉眼睛,略微收拾整理了一下自己,准备走。忽然想起荒木庄应该也还有人没吃饭,下次遇到商店还不知要什么时候,于是去拿了些食物饮料。   仗助留在原地等你。你挑完东西,他还站在那个货架旁,你问他不吃饭吗?他没回答你。   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260]停靠点:其五   你感到呼吸困难。   刚才选购完食品,提着购物篮折返门口的时候,你就有这种感觉。你以为是情绪剧烈波动的后遗症,那种混着头晕的疲惫,缺氧似的滞塞感,你有经验。你以为只不过又是这样而已。   可是不同。   如果不是太多杂乱的思绪挤占了你的大脑,你应该会更早一点察觉,察觉到自己呼吸见怪异的不对劲。   你又叫了一次仗助,带着点慌张。他还是没回应你,目光凝固于眼前的空气,身形定格在同一个角度。他没眨眼,超过了一般人眨眼的平均时长……   不对……   你猛一下扔掉篮子,扑倒在地,连滚带爬蹿向柜台,梭到柜桌底下,死命缩近收银台下的方形空间,紧贴着内壁一角,贴到恨不得把皮肤化进去。   有事在发生,不确定,但就是有什么诡异的事在发生……你剧烈地心悸,又像惊恐又像缺氧,或者兼而有之,你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开始出现黑斑。你直觉到危险,本能地要躲避。你应该捕捉到了什么信息,可以辅助判明当下情况的信息,你感觉到了什么,虽然只是一瞬,是什么,快想……   风平浪静,异常的风平浪静,你听见耳鸣,你不清楚自己刚才到底直觉出了什么,又或者只是惊恐过度的错觉。呼吸困难的感觉持续着。   你摸出手机,给荒木庄的人发短信,支着耳朵捕捉环境里的声音。“我在便利店柜台底下,东方仗助疑似遭遇替身攻击,像被定住了,他动不了。”手抖,或者眼花,打上屏幕的字总是出错,要么就按了没反应。你放弃了,用力摁下紧急呼救键——它会把你的位置和呼救信号传给荒木庄。   周遭仍是一片死寂,静得吓人,没有任何象征危险的声响逼近,又像是处处危机四伏,下一秒就要撕破僵局。   你等着荒木庄回信,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他们打算采取什么行动,总归会告知你一声,至少是安慰你一下,让你冷静等待,救援马上到之类的。   可是没有。   你的手机是静音,你攥着它,它连震动都没有……   你像是蒙着个塑料袋在呼吸,虽然始终能吸进空气,可氧气怎么都不够。你学过波纹,照理说要调理好呼吸不算难,是因为太害怕了吗……窒息的眩晕感在加重,你撑不住,闭了闭眼,陷入一片寂静的黑,黑暗中闪着零星的彩点……   电光火石间,你忽然明白了自己直觉到的那个诡异的违和感是什么。   雨声呢?   不是一直在下雨吗?怎么会这么静?   你从柜桌底下滚出,半摔半爬地扒着桌沿撑起来,趴到桌面上,歪着头,边喘气边看柜台上的监控电脑。那个实时监控,但现在与其说是监控录像,不如说是监控照片。画面一动不动,连电子屏应有的光闪波动都没有。你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静止的,秒钟数字始终没变。   时间暂停?迪奥?空条承太郎?为什么你能动?他们俩不能停这么久吧?   缺氧使你头脑昏聩,难以进一步思考。你扶着柜台挪动,向外走去。你不知道自己是否在采取正确的行动,该不该把自己暴露在外,会不会一出门就变成活靶子。就像那天在学校一样。可躲着也不一定意味着安全。你得去找其他人,荒木庄如果也被定住就危险了,你或许是唯一还能做出应对措施的人。   你推开门,户外空气偏冷,似乎清新了一些,呼吸还是没通畅多少,像待在齐脖深的水里,虽然能大口喘气,但必须比平时加倍用力,氧含量的摄入效率也很慢。你猜想是时间暂停、空气静滞的原因。   说不好在停止的时间里行动是什么感觉,很难形容,像蒙着一层塑料保鲜膜在略微凝固的风里行走,好似能触摸到空气的实体,可是伸手又什么都碰不到,被搅动的气流普普通通地从指缝溜过。   你远远望见乔安娜,立刻缩回身体,藏到便利店门口自动贩卖机的角落里。   不是不想见她,而是看到她蹲在加油站的加油机后,侧着身子朝休息区停车坪的方向探头探脑,便意识到那边有敌人。   她跟你一样,发现了不对劲,并且是「能行动」的人。她没看到你,紧盯着敌方动态,瞅准时机一个迅捷的贴地翻滚藏到另一台加油机后,向着停车坪靠近了一点。   你心里模模糊糊有了点大概推测,折返回便利店。你不能跑到加油站去跟她汇合,中间一整块平地没有任何遮挡,绝对会被停车坪方向的敌人看见。最重要的是你根本跑不动。你浑身发沉,要不是学过呼吸法,可以勉强维持这种极其用力的深呼吸,你估计早就死鱼一样瘫在地上张嘴残喘。   你从后门的安全出口离开便利店,自建筑物后方绕行,蹒跚到加油站站房后。站房旁有个微型消防站。两幢屋宇之间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巷道,你站在道口,扶着墙喘了一会儿,走了进去。走到头就是透龙刚才陪你坐着聊天的地方,还有另外四个成员在站房前商量乔斯达可信度的问题——如果他们没挪位置的话。   再有半米,你就要走完这条被两堵建筑外墙截出的巷道,你会暴露在空旷地。心跳撞击着你的喉咙,你安慰自己只是缺氧。你用力深呼吸,喉咙和肺叶因过度劳损而生疼……   你从巷口探出头。   你看到了透龙,他站在石阶旁。其他人也在附近不远,但并没聚在一处。想必按下暂停键时他们已经散会了,所以正要分开。   所有人都静若石雕。   除了迪奥。   你看到迪奥的同时他也瞥见了你,他做了个隐蔽的手势,警告你赶紧躲回去。   他也能动。   可是有哪里怪怪的。迪奥的动作显得非常卡顿。他动个两秒左右就会陷入片刻停滞,然后又可以动个两秒。他紧盯着停车坪的方向,以你的视角局限并不能看见他正在警戒的东西,或者人。   你只看到两堵墙框出的窄窄巷口,迪奥走走停停,退到你附近,背对你堵住了巷口,把你挡在身后。你听到渐近的脚步。你藏在迪奥后背的阴影里,感到气管被攥紧。   那些人没有靠近,微妙地保持着距离,欲近不敢似的。你仍不知道对面是什么人,或者是些什么人。迪奥把你挡得严严实实,你只能根据脚步声的远近略作判断。在这段连雨水都静止的时空里,那些活物搅出的动静分外清晰。   一阵难熬的静默。你强迫自己思考保持清醒:敌方或许很了解迪奥的替身能力——十米射程,能在静止的时间里活动。所以绝不能在他能活动的那两秒内靠近他半径十米。   敌方在思考对策……不,如果他们早清楚迪奥的能力,应该早有制订对策,此刻的沉默只是在为暴风雨做准备……   你想不下去,你撑着墙,地心引力越来越重,天旋地转……   “一——二——”   你听见高亢的叫喊,有脚步冲向迪奥,一声爆裂的击打音和卡在半路的惨叫,脚步声戛然而止,片刻后是人体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那个人被「世界」击飞了。   “一、二”……“一、二”……“一、二”……   那个声音重复着奇怪的节拍,像在适应某种韵律,为正式节目做彩排。   “一!二!”   在迪奥行动两秒时限结束,陷入停滞的瞬间,数道脚步同时奔向他。   一切仿佛拉长了。   你听见节拍的尾音,听见脚步。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超负荷工作而疼痛的呼吸系统,在不知名的强大意志支配下大口吸入空气。你猛然挣脱灌铅的双腿——仿佛它们不属于自己。你撑着墙起跳,飞扑到迪奥背上,用尽整个身体的力量扑倒他……   你趴在他背上摔下去,看见露出的巷口、十米外喊节拍的人、十米内冲过来的人。冲过来的人拿着手电筒,手电筒照出紫色的光,他们看着你,面露惊诧……   一切都是慢镜头。   你抱着迪奥的脖子摔下去,紫色的光射在你身上,从你臂弯的缝隙里漏进一线,灼伤迪奥的耳朵。你的手肘磕在水泥地上,痛到麻痹。那些冲过来人举着手电筒,为这突发事件愣神,随即摸向腰间,拔出其它武器。迪奥再次进入可行动时间,「世界」只一瞬就接连贯穿两个人的心脏,随即再次陷入静止。残存的两三名活者一手拿着紫外线手电,一手拿着刀具,站在射程距离内,犹豫片刻,转身就逃,在迪奥进入下一个可活动两秒前冲出十米开外。   那个喊节拍的人停止了计数,看着腕表,远远站着与你们对峙。   你脱下衣服盖在迪奥头上,把他挡在身面。那些人只能用紫外线手电攻击迪奥,你要确保在迪奥不能活动的那几秒内没人能伤害他。   停止的时间里不能使用精密器械,用枪必须手动撞击底火。而且远程武器会在飞出一段后停在半空,所以只能近身肉搏。你注意到那些手电,光柱射出一段就会停止。,没办法照得很远,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趁迪奥不能动的那几秒冲进射程,而不是远远地用紫外线手电攻击他。   那个人看了你们一会儿,估量着什么,最后招了招手,其他人跟着他走了。   你看着那些人远去,直到在视野里消失,很久以后,窒息感消失,时间恢复了流动。 [261]合作进行时:其一   几分钟后,所有人都跳上了车,除了你,你是被迪奥抱上车的。迪亚波罗把油门踩到底,在雨天湿滑的山路上以令人胆战心惊的速度狂飙。卡兹在天空缩成一点,搜寻那些离开的人的踪迹。   乔斯达家的车被远远甩在后面,奋力追赶,想要跟上。对讲机里,乔瑟夫隔着电流声叽里呱啦地大喊:“Holy shit!你们刹车没失灵吧!?减点速!别把我们带到悬崖底下!老天,我不想再多一次……”   “没必要追这么紧,乔瑟夫!”乔纳森难得大声,叫他慢点,用不着非紧跟着荒木庄的车,落后了就落后了,无所谓,过后再慢慢赶,“孩子们还在车上,注意安全!”以及,他向他的孙辈强调:“别说粗话。”   迪亚波罗听得烦躁,飙着粗话吼回去:“操你俩!闭嘴!”他一点不想在必须高度集中注意搞追逐战的节骨眼上听那些愚蠢的叽叽歪歪。   你被颠得发晕。有人抱着你,让你躺在他腿上,你得以不被惯性甩来甩去。你感觉自己只剩一张皮,包裹着一堆柔软的内脏和水,它们在这张皮里晃动,随时要颠破了流出来,淌一地。   抱着你的手很凉,车厢的暖气蒸得人头晕脸烧,你发出不适的声音,那双手抱得更紧了。虽然紧得发疼,但强力的束缚减缓了颠簸感。可惜他不能伸手锚定住那些翻滚的内脏,你内里仍旧翻江倒海。   另一只手插过来,温润光滑的指腹压在你颈侧,像在检查什么,他问你:“很难受吗?到我这边来好不好?”同时轻轻把你往他那边揽。   原本抱着你的那个不肯松手,低声发出威胁的呵斥,质问那个摸你脖子的人:“她什么情况?”   你听出是迪奥和透龙。你想说我没事,就是晕车。但头重脚轻,好像全身的重量都卡在脖子上,说不出话。透龙压在颈侧手很重,其实他应该没使多少力。   “呼吸系统透支,伤了气管和咽喉附近的毛细血管。例如一个人超负荷运动过后,会喘不过气,缺氧头晕,并且觉得喉咙痛,咽唾沫有腥甜味。就像那样。”透龙很专业地解释了你的症状,没什么可担心的,休息,补充水分,几个小时就好。他俯在你耳边:“会好的。你要喝点水吗?”   你喉咙干涩生疼,渴望水分抚平,又觉得自己现在喝水只怕要吐出来……你在迪奥坚硬的怀抱里不舒服地扭动,摇头。分不出精力再去应对他们的问答,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你晕头转向地思考着刚才发生的那些事和模糊的线索,难受地皱着眉。   瓦伦泰突然插口:“她不喜欢你抱着。”他语气严肃,“看不出来吗?松手。”   环在你身上的结实臂膀有片刻迟疑的僵硬,无意识地松了些许,随即却在其他手伸过来的瞬间抱得更紧。推搡、磕碰、几声无具体内容的争执。你被抱起来,迪奥弓着身子站在不够他挺直背的车厢里,听起来又像恼火又像焦虑:“你需要喝水,喝完会舒服点。”他径自走向吉良吉影,叫对方把保温杯拿出来。   吉良吉影冷冷的:“那么你至少该把她放下,让她躺在我座位旁边,这样我才能给她喂水和照顾她。”   你很晕,不想被抱起来走动,迪奥跟其他人发生肢体碰撞时的摇晃让你更晕了。你用气声说拜托放我下来吧,我不舒服……   迪奥静滞了几秒,像时间又一次陷入暂停。瓦伦泰说听见了吗,再次伸手试图接下你,被他恶狠狠地、几乎是暴怒地一拳打回。迪奥放下你,把你平放在座椅上,脚步很响地走开。   吉良吉影给你水,你含了一口,并不往下咽,要等胃里的恶心压下去。你掀掀眼皮,看向瓦伦泰,刚才好像听见吵架,迪奥是不是打了他?他对你做了个“没事,放心”的表情。你很轻地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瓦伦泰等你合眼,慢慢抚平衣领,对着迪奥似笑非笑的。对方没看他,但他知道他什么都看见了。   车顶咚的一声,你从座位上弹起,其他人也循声警戒。车门被拉开,是卡兹,他收起翅膀,以不符合体格的灵巧钻进了这辆高速行驶中的车厢。他探到前排驾驶室,迪亚波罗重新连通了对讲机,好让卡兹把情况讲给两边的人听。   “找不到,应该已经逃远了。而且树木太密,高空能看见的地面痕迹很少。”   迪亚波罗烦躁地锤了下方向盘,车减速了。对讲机那头的乔斯达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少许模糊的私语,驾驶室的乔瑟夫叹了口气:“这下信了吧,真有生化博士啊。”   荒木庄和乔斯达都被攻击了——或者说,被那些人试图攻击了。至于他们撤退的原因,可能是时停有限,没把握在时停结束前靠现有人手胜利结束战斗,所以选择了暂避锋芒。   无论如何,这个世界有第三方势力跟乔斯达与荒木庄作对是肯定的——目前推测那些人跟SPW财团叛逃的人员属于一伙,因为乔安娜说里面有面熟的人,在财团见过。   荒木庄无法断言这番说辞是真是假,意图追上调查。既然那些人选择了撤退,就说明底牌有限,没信心一定能赢,甚至很可能技能已经耗尽,现在追上的话,顺利打败对方并通过读取DISC了解事件真相的全貌是很有可能的,也是最能让局势明朗的。   乔斯达也赞成去追。他们同样想搞清SPW叛逃的那伙人究竟想干什么,如果能弄清这个第三方势力的实际规模和战力就再好不过了。并且他们担心承太郎和徐伦的安全,希望能得知具体消息。   “他们应该不会杀空条。如果空条现在还活着的话,多半以后也会留他一命。”   你一直在想这件事。太巧了,敌人一抓获空条承太郎,就掌握了时停的能力。如果之前在校园那边用时停的话,一定会压倒性的有利,可是他们没用。但空条承太郎一落到他们手里,他们就用上了时停。这之间应该是有关联的。   上个世界的男主也可以复制别人的替身能力不是吗?普奇也可以把其他人的替身化作DISC给符合资质的人用。也许第三方也有类似的能力,可以把空条承太郎的能力提炼出来,并且一定程度的升级,给其他人使用——那些来执行任务的人,都可以在时停里活动。   但是你和乔安娜也可以……   你记得之前那个世界的男主,他一开始也没法复制你的替身能力,当作者穿越过来后才复制出你的「荒木庄」。或许你作为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故事之外的存在,对于故事中主角配角的能力有一定抗性吧,只有同属于「命运之外」的作者才可以……   你头晕得厉害,没法继续推导……   他们隔着对讲机商谈,认为第三方肯留空条一命,肯定自有用意,比方说当作威胁的人质——但对方目前尚未以此为要挟提出任何条件。再比方说:“为了能从承太郎那里获得「时停」,也许他去世的话就没法使用他的能力了,所以才让他活着。”   这是能解释得通的。   那个像实验工厂的地方,许多棺材一样的器皿里囚禁了无数人,再加上那个研究室主任带走箭,怎么想他都是在做跟替身使者有关的研究。也许就是研究怎么让替身使者的能力为自己所用?满足自己的研究欲或借此实现野心?小说里的疯狂科学家反派不都这样么?他看起来挺典型的。   你已经下意识在以空条父女被目的不明的第三方势力绑票为前提进行思考了,你认为东方仗助说的是实话。   你把那口含了很久的水咽了下去,忍着不呕出来。   乔斯达那头说:“总之,我们要合作解决掉那些不知道要干什么的家伙们,那边现在是共同敌人——这一点没有异议吧?”   普奇坐在副驾,他说当然,只能先这么做了。   或许正反双方联手端掉敌人,这种事本身就会使故事主线发生大幅偏移。或许这次行动结束后,自然而然的就已经脱离了这个世界的命运,可以前往造物主的世界了。   “虽然不知道那些人想做什么,但只要灭了他们,他们想做什么就都无所谓了。”   简单,粗暴,完全的荒木庄风格。 [262]合作进行时:其二   天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车停了下来。虽然两边都有可轮流开车的人员,昼夜不歇地换班以防疲劳驾驶,但总待在车上毕竟不舒服——平直大路倒还罢了,一直转盘山公路实在叫人肠胃都要翻出来。你早就受不了,又怕停车耽误效率,求普奇干脆把DISC抽掉,省得清醒遭罪。   后来乔纳森建议说停车休息。夜间在山路上开车不安全,必须减速——乔斯达家可没有能无障碍夜视的非人生物。与其所有人慢腾腾地在山路上颠簸,既休息不好又赶不了多少路,不如停下休整片刻,等补充好精力再加速前行。   车停下来,你还没缓过劲,男人们把你留在车里,陆续离开,降下车窗让空气流通。你难得清净,山里的风被林木削减,不猛,带着潮湿的腐叶和木材味,抚平你翻腾的内脏。感官逐步重启,你听见减小的雨势,噼里啪啦打在密集的叶片上,漏到车顶的零零星星。   你抬起胳膊搭在额头上,在风暴的间隙里感到短暂的平静。   休息了一阵,有人踏上车,问你要不要下去吃点东西。   敌袭来得突然,追击也很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从便利店带走,但他们就是有法子弄出食物。你走下车,不远处的缓坡上有两处簇篝火。他们架了个简陋的临时雨棚,烤着些你认不出是什么动物的肉。卡兹给你一串,揉碎一把浆果抹在上面。   没盐的肉吃着怪怪的,浆果是酸味,中和了油脂,倒是不腻。晕车让你没有胃口,但你吃完了,你不挑食。没有人挑剔,包括普奇这样锦衣玉食长大的贵族少爷。   瓦伦泰又提着一只刚宰的兔子回来了,烤架旁吃空的缺口很快被补上。   乔斯达们隔着荒木庄十几米左右坐在他们的篝火边,围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圆,互相帮忙处理打到的猎物。定助展示用泡泡给野鸡快速脱毛,他的家人非常捧场地发出赞叹,下一秒又因为定助恶作剧地把拔下来的鸡毛用泡泡炸得到处都是而又打又闹。   他们虽然为失踪人员担心,但现在确定了空条父女多半不会有事后就放松了不少。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亮堂堂的,像是圣诞橱窗里的明信片上才会有的那种标准家庭合照。你曾想过住进那种明信片或雪花水晶球里,寻觅某种幸福的标准定义。   你看回荒木庄。他们日常不怎么亲近,没围挤在篝火边,三三两两散在附近。   那次晚宴的情况非常特殊。   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留在这边,而不是去橱窗里。   卡兹对上你游走在篝火旁的视线,以为你还饿,又挑了一串已经烤熟的给你。你早饱了,但还是接下,借着吃东西坐到能把你吃了的究极生物旁边,问他石鬼面的事,“随便拿什么石头都可以刻吗?”   卡兹说把透龙刻了都行。   透龙幽幽的、在篝火照不到的黑处说:“我听得见哦。”   你冲透龙声音的方向摆出笑脸,说不会不会。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然后缠着卡兹问麻不麻烦,可不可以现在刻一个送给你玩,你很好奇。   卡兹的脸庞映着火光的时候比在电灯下的时候显得更……合适,让人想起刻在崖间的古老壁画,鲜红的眸子和紫调的眼皮并不让他显得媚态,至多是艳丽。他没扭头,只从眼角看了看你,然后转回去,往篝火里添了一把树枝,“这是无法逆转的决定,不是你现在的精神状态能考虑清楚的。”   哎呀,被看穿了……你收回笑容,低头看手上的烧烤。   之前能救下迪奥确实有你作为人类不怕紫外线的帮助,但如果情况再复杂一点呢?在时停里,手电的射程不长,如果你够敏捷,应该可以躲开。如果你是吸血鬼的话,是不是已经团灭那些人或者抓到几个作为情报源了?有个能随时大幅拔升自己体力的道具放在身边总归心里更有底。你想你能够根据情势判断戴上石鬼面的正确时机,以及怎么做才更有利于获胜,“我觉得我可以……”   卡兹把手掌压在你头顶,态度坚决得像个不把危险武器交给小孩当玩具的家长。   普奇看你半晌没吃,就拿走你手上的烤肉架回火堆旁。“我们不会在这儿停留太久,只是稍作休整。”他让你洗漱一下,回车上睡觉,最好能在启程前睡着,这样剩下的山路不会晕。他撑开伞,带你回车上拿漱口水和一次性毛巾牙刷,说附近有山溪,刚才其他人打猎的时候踩过点了,水还挺干净的。   迪亚波罗远远地叫你俩别走车道,小心被撞。   虽说这种天气、这种时辰,大概率不会有其它车辆跑到这种地方来。   谁说得准呢。   远离了柴火的噼叭和人声,世界重新被穿林打叶的白噪音笼罩。雨水被枝叶筛过一遍才稀疏地落到伞上。普奇在伞下牵过你的手:“路滑。”   你触到他柔软的掌心,半真半假地开玩笑:“我情愿天天下雨,天天路滑。”   天天被天使牵着,走啊走,慢慢地就到了天堂。   普奇真笑了,低低的,就两声,像明知是玩笑而配合着礼貌笑一笑那样,并不曲解你的意思,只说:“对我讲没关系,当着其他人可别这么不设防,他们会误会你的。”   你就是知道普奇不会误解才敢这么说。其他人就算清楚你不是那个意思,有时也故意要使坏心。   “我也许能拿到一些适合你用的替身DISC,不必把希望全寄托在改变物种上。”他照样精准地对症下药安慰你:那个实验工坊应该有不少替身使者,总有机会的。   落叶厚密,泥土湿软,你回握他的手指,跟他讲仗助的事,“空条被绑架应该是真的,照我……哎,其实我也不清楚,你拿我的DISC看看或许更好,你比我会看人……”   “你看得准的,我相信你。”   已经可以从雨声里分辨出溪水声,普奇牵着你蹲下去,引导你摸到水流,你蹲在那儿刷起牙,他撑伞站在你旁边。   刷毛在嘴里咯吱咯吱,泡沫软软的,有点辛,有点苦。普奇很安静,像树一样,只有风和雨刮在他身上的声音。周围黑得一丝光也没有,如同混沌未开的时候。你一板一眼地刷牙,却更像在举行什么古老的仪式。   你漱掉泡沫,用溪水洗过脸,站起来,腿有点麻,感觉自己飘着,没有膝盖以下。你扶住普奇,未来可能的新上帝。神说要有光,你一抬头就看得到他的银发,黑暗中唯一的白。   你摸到他抓伞柄的手,慢慢把额头贴过去,贴在他手背上。自己也不十分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默许了你的行为。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由你靠着,神像一样静静的。这让你安心。他从不主动要求什么。   你问他:“如果您成了造物主,我还可以再见你吗?”   “当然可以。”简简单单的回答,并不说什么让你永远伴他身侧之类的话,那样就显得目的性太强了。神是无欲无求的,一切都由你自愿,“如果嫌累,不想跟其他人纠缠,就来我这儿休息。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哦,他爱我。你想。心里软绵绵的。真好,他爱我,能被他爱着真的很幸福,就像浑身浸在温水里,只要舒舒服服地泡在那里就好。你相信被他爱着的众生也会幸福的……   你想要成为那个可以被他相信的人,那个能妥善地接住他的相信的人,那个能帮他走到他想走到那一步的人。你想在听到“我相信你”这句话时能由衷地感到高兴,而不是忐忑。你真的很想。可是……“我搞砸过一次……我以为要对得起别人的信任很简单,可是根本不是那样……”你双手握着他的手,他握着伞。你看过电视新闻,梵蒂冈的信徒们捧着教皇的手,虔敬地低着头。“恩里克,你相信我,我好高兴。可是我要劝你别这么做……”   你现在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下意识把额头贴在他手背上。“别太相信我。只要你有一丝不确定,就拿我的DISC看。只要能增加一点稳妥,你就这么做。听我的。我愿意被你这样。”   潮湿的枯叶踩上去沙沙的,你听见普奇走近一步,闻到变浓的天泽香。他压近了,手掌贴在你脸侧,拢向自己。你感觉到他的呼吸,还有皮肤的温度,知道他的脸在靠近你的,忽然有种模糊的预感,心跳加速了一下。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贴了贴你的脸,时间也不长。   你清楚自己刚才有一瞬绝对是怀疑了某件事,那种你不该怀疑他会做的事。你感到羞愧,担心是自己萌生了不当的非分之想,暗自期待他那么做。   这甚至不是一个为表亲昵的动作,跟暧昧更是毫不相干,他贴在你耳边,忽然换了一种公事化的语气:“我会拿回你的DISC,今晚谈妥。配合我。”紧接着是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抱我。然后记住:你爱我。”   你飞快地抱住他,好像自己本来就是为了配合他做这事。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提这要求,但还是下意识服从。你抱得很紧,心跳那么快,他那么敏感,肯定查觉到了,不晓得会怎么想你,但愿只觉得你是紧张。   来不及思考那句“你爱我”到底是看穿了什么——他自认为看穿了什么,还是纯粹的计划交代;也来不及回想他说这话时是不是隐隐有种志在必得的愉悦腔调,以及这愉悦意味着什么。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从雨声中分离,朝着你们的方向。   普奇用平常跟你私下谈话的音量说:“乖孩子,你做得很好。你已经做出选择,你必须有觉悟。”他略微搂了搂你,算是回应,然后拨开你的怀抱,牵起你往回走。他走得比来时快,湿滑的山路让你有点踉跄,你不明所以地跟着,想接上这通没头没尾的话,又怕多说多错,于是只紧紧偎着他的胳膊。   你们路过相向而行的金发少年,普奇点点头作为礼节性的客套招呼。   流萤在那个人伞下飞舞,你与光明错身而过。背后离开的脚步渐缓,最终停下。普奇步幅没变。乔鲁诺开口了:“如果方便的话,普奇先生,能跟您谈谈吗?关于DISC的事。” [263]合作进行时:其三   普奇没有惊喜地立刻转身应承,尽管这正是他期待的发展。他只略停步,如常转身,像处理一件平日常有的外交谈话那样:“当然,我们迟早得协商这个问题。你坚持现在吗?我得先……”普奇把你往身边拉了拉,意思是他得先送你回去,或者就让你旁听。   乔鲁诺摘下一个瓢虫胸针,胸针在他手上长成一株荷叶,长长的茎秆,宽阔的叶片。他上前几步,把荷叶递给你:“我想同普奇先生借一步说话,能请你自己回去吗?”   你没有立刻接过,等着普奇的指示。乔鲁诺看你犹豫,扫眼望了望四周一望无际的黑,许是觉得你不敢,于是又提出另一种方案:“或者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们谈完了再回来找你。不会走太远。”他告诉你现在回去未必好,迪奥和迪亚波罗发生了一点摩擦,“你不会想触他们的霉头的。”   普奇发话了:“你先回去,看看情况。应付不了就回车上躺着别管,等我处理。”但他的手拢着你后脑勺,通过「白蛇」操纵记忆DISC给你传递消息:“叫他们停下,少添乱,现在不是闹事的时候。”   你点点头,从乔鲁诺那儿接过荷叶。萤火虫把他的绿眼睛照得剔透,他用一种沉静的目光打量你,但没发表任何评论,只说:“回见,小姐,路上小心。”他分了一些萤火虫给你指路。   你举着荷叶走远,踩着落叶的沙沙脚步被雨声隐去。神父撑着伞,面对同样撑伞的神子,微笑:“她很乖,是我最听话的羔羊。”   乔鲁诺清楚这是在亮筹码了。   身后那两个打着伞的人交谈着走进雨幕深处,你背朝他们,走步行了十来分钟望见营地。   篝火没添新柴,正在燃烧最后一点余烬,两辆停靠在路边的车亮着车灯。你循着亮过去,卡兹夜视力好,最先看到你,从树梢悄无声息降落到你面前。你举着的荷叶伞,恰似附近的一窝藏在叶片下躲雨的松鼠。   你不清楚卡兹盯着你走什么神,只当他是疑惑普奇怎么没回来,于是告诉他普奇在和乔鲁诺交涉关于DISC的事。瓦伦泰听见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没打听细节或准备插手干预的意思,应该是觉得普奇能处理好。   你四处张望,搜寻迪奥和迪亚波罗的身影,问吉良吉影怎么回事——他这里唯一不会曲解状况或满口胡吹夸大其词的人。吉良说是因为乔鲁诺,同时以亚洲人的含蓄方式给你递了个眼色,示意远处乔斯达家的方向,“反正……表面上——他们也以为是因为乔鲁诺。”   实际是因为以你为核心的纷争,以及长期以来的各种积怨。只是不便在乔斯达家面前表露,所以借着乔鲁诺的由头当导火索发泄情绪罢了。   瓦伦泰对这种节骨眼上不理智的无事生非很不满,骂迪奥吃错药,非跑去迪亚波罗面前挑衅说什么连我的种都赢不了一类的话,嚷得还挺大声。当这么多人下迪亚波罗的脸,迪亚波罗哪抹得开这个面子,明知对方是故意激将,还是应了激,当场就打起来。   吉良吉影耸耸肩,很西式动作。他总结陈词:反正就是不全因为乔鲁诺,但也脱不了干系。就让乔斯达家继续那么以为吧,不然更麻烦。   所有人都知道乔鲁诺是迪奥瞎搞出来的儿子,迪奥也没刻意隐瞒。荒木庄其他人听说了,最多调侃几句或损几嘴,唯独迪亚波罗没法真那么随便听听就算。尽管两位帝王关系本来就不好——荒木庄几乎没有真正关系好的人,但这事一经爆出,更加深刻且微妙的敌意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迪亚波罗讨厌人际麻烦,也不是喜欢主动挑事的性格,选择冷处理。只要说这事时不扯上他,就权当不知。其他人清楚他的脾气,也没闲到故意去刺激他。加上迪奥明白不可能策反乔鲁诺后,把他的便宜儿子当空气对待,没再怎么提过,所以这事在荒木庄基本只算个过时八卦。   没到所有人都避而不谈的程度,但也没人时常挂在嘴边——再爆炸的新闻过了时效也就无人问津了。   结果迪奥今天不知哪根筋搭错,又刻意拿出来说。   你还是没望见他俩,不免心焦,问他们打到哪去了。结果得到了已经停战的回答。   “根本就互相碰不到,又不是没试过。”吉良吉影语气鄙薄,像谈论两条疯狗,“尽拘泥这种无意义的胜负,除了打架斗殴、争高论下,就找不到别的存在感。”他准备去溪边洗漱。乔斯达也正在扑灭余火,休整结束就要出发了。   你看吉良要去溪边,就跟他说,如果遇到普奇,麻烦告诉他一声:迪奥和迪亚波罗已经停下来了。“神父还为这个担心。”你感觉普奇操的心比所有人都多,亏得他头发还那么茂密。   既然没事了,你打算照普奇说的回车上躺着,最好在出发前睡着。   其实如果能找见迪奥,你倒有件事想跟他商量——如果他愿意好好跟你商量的话。   ……还是顺其自然吧,按他的性格大概率谈不拢。乔安娜那边或许也在考虑类似的事……   你举着荷叶,想着回车上去,实际却一步没动。鞋底无意识地蹭着脚下的落叶,磨出一块光秃的泥地来。荒木庄和乔斯达远远近近各忙各的,你思绪繁乱,除了未来什么都想。有乔斯达家的人提着水桶走近,可能要去溪流上游弄些水备着路上用。你站在必经道上。在他们靠近前,你挪了位置,退向林地深处。   远离了光源,前路越来越黑。你漫无目的,只偶尔回头望望篝火的方向确保自己不会完全迷路。篝火很快变成全黑宇宙中仅剩的两点红。   你撞到了迪奥。   以吸血鬼的五感,他不可能没看到你,但还是让你撞到了。他故意的,或者是根本没有避让他人的习惯。你被撞得滑了一下,他抱住你,待你站稳也没松手,就是死死地抱着。你被勒得呼吸困难,荷叶上的雨水肯定全淋到他衣服上了。“怎么了?”你问,“先松开好不好?我不舒服。”   你听见他的尖牙发抖似的直打磕,然后用力咬紧,咬得咯咯吱吱,发出酸涩的摩擦声。他环在你背后的手攥成拳,指骨紧紧地抵着你的脊椎。他肌肉硬得像石头一样。   “迪奥……?”   他猛地推开你,你后背撞到一棵树。他定在原地喘了口气,紧接着欺身而上,结实的肉身压住你,把你围得无路可逃。   “不舒服?我让你舒服点。”他吮你的咽喉,手掌顺着大腿往上摸,“被我抱不舒服?我能让你舒服到跪着求我给。”   可是不论他给予多少舔吻、多少爱抚,你始终没有发出舒服的声音,你在挣扎,手掌慌乱地拍打在他身上。你当然推不动他,你开始害怕了,皮肤被他同化一样变凉。你在他怀里颤抖,他挫败地停下,继而放开你。你立刻跑掉,慌不择路,没几步就在漆黑湿滑的山坡上往前一栽,他不得不暂停时间拉回你。你没对他的援手表示感谢,愤恨地甩开,朝他砸了一拳。这次你手上带着金色的光波,他躲都没躲,任由那拳打在身上,灼伤了皮肤。   比乔纳森的波纹弱多了,他想,被乔纳森打中的感觉像曝晒在烈日下……   那么被你打中的感觉……是被月亮烫伤的感觉吗?   按现代科学的说法,月光也是有紫外线的。   你前不久还用这双手在紫外灯照过来的时候紧紧地捂住他作为保护……   前不久,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挑衅迪亚波罗。他提到乔鲁诺的名字,去刺激那个粉毛疯子。   乔鲁诺本人没事似的坐在篝火旁,听他生物学上的父亲把他的名字当拍卖场上的值钱货一样吆喝,面如静水。   迪亚波罗跟迪奥打起来,谁都没捞到便宜。   荒木庄其他人嫌他俩丢人,叫他们消停点。但谁都不是听指挥的性格。   迪奥还要说什么,乔纳森突然站起来,厉声呵斥他:“够了!你不配提乔鲁诺的名字!”   虽然是你打的,但你貌似比他这个被打伤的还错愕——你根本没料到自己会打中,你以为他肯定会躲开或者掐断你的呼吸。   他说,再来。   你没有动,捏着拳站在原地疑惑地看着他。你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看得见你的表情,你的动作,你的一切……   你靠近了,抬起手,手上没有亮光,只是摸索着贴到刚才打伤他的地方。   你叹气:“你不舒服吗?” [264]合作进行时:其四   迪奥的情绪问题对你而言是个难解之谜。   要说心理疾病,其实迪亚波罗才是荒木庄唯一能在病理学意义上确诊精神病的人,可你反倒能摸清一点他的脑回路,也大概知道他生气的临界点。迪奥是真叫你一头雾水。他的暴怒、狂喜、尖酸、侵略、攻击,以及偶尔的……脆弱——如果把他不分场合的挑衅和伤害别人以及惹祸上身的行为定义为脆弱的话,在你看来全都毫无缘由,也找不出任何因果。   迪奥,暗夜帝王,恶人的救世主,不躲不闪地让你打了,还叫你再来。必然出了大毛病。他好像对全世界都有怨气,甚至跟自个儿也过不去。你唯一能猜到的似是而非的原因是他之前被你救了觉得没面子,但又不太像。他好歹还能动一动,其他全是木头人。   你只能问,同时还得注意让自己语气里别有太多同情的成分,以免刺激他。如果他愿意解释和倾诉的话,你也愿意听。你希望弄清原委,他这状态实在让人担心将来的团队安定。而且你有事要跟他说,需要他恢复到能好好说话的状态。   你把手很轻地搁在他伤口上,想安抚他又不敢靠得太近,随时准备抽手逃跑。你不确定这有没有用,你从来不确定自己的举动会引发什么后果。   “你不舒服吗?”   迪奥不舒服。你抚摸他灼痛的伤口让他不舒服,你卸去波纹的手掌让他不舒服,你绵软无害的触碰让他不舒服,你问询的嗓音让他不舒服,你关切的眼神让他不舒服。可是停止这种不舒服的方法只有一个——给他更多。   他想掐住你的脖子把你扔开,也想扑倒你按在树上继续。但是你会发抖、会害怕、会恨他,而这一切都是杯水车薪,不足以让他舒服。   他真正想的,是让那个不舒服的触碰蔓延,让你继续抚摸,摸遍他全身每一寸皮肤。   你不够高,但他愿意弯腰,或者跟你并排躺在床上,让你摸一摸脖子上那圈狰狞的疤,让你吹一吹、吻一吻。你有温度的呼吸铺洒在颈间,嘴唇柔软,舌头湿润,细细密密地舔吮,问他还痛不痛,海底的日子怎么熬过来的?很不舒服吧?现在舒服点了吗?   他当然不屑一顾,那些伤痛和考验没有杀死他,只让他更加强大。弱者才自怨自艾。   可他不在乎是他的事,你还是同情他,怜惜他早就结痂的疤:很痛吧?不舒服吗?真不容易呢。温暖和柔软层层加码,包裹、缠绵、环绕……他从不适到适应,进而萌生主动索取的贪念,侵占欲水涨船高,不可遏止地膨胀到极限。他翻身压住你,直做到你嗓子哭哑,只会哀喘着叫他,求他轻一点。可是他想要彻底陷进柔软,彻底深入,不可能轻。以他的尺寸和体力,不加节制,你肯定会被伤到。但是没关系,只要给你看一看他的疤,你又会原谅他的。你会在事后抱住他,把柔软的胸脯供他安枕,他就靠在那里睡过去,舒服地睡过去……   那个想象中的自己让他觉得恶心,他想吐,他的胃应该早就不发挥人类时期的功效了,可是他想吐,想把五脏六腑掏出来洗刷,把你擦得干干净净,这样他就还是他……   你的手仍覆在他左肋的伤口上,那柔软的触碰既不肯离开又不肯扩散。他不舒服,真的很不舒服……   “我不舒服……”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说得出口,可是他说了,说完就想毁了你,可是他把指甲收得紧紧的掐在掌心……   没关系,反正你看不到,他不用掩饰表情和动作,你看不到的。   但你还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他看见你明显的怔愣,像是对他的反应感到陌生,眉头因疑虑而微微蹙起,你仰头看他,发现看不到后又望向地面,面露思索。你无意识地靠近了一点,手掌在他身上轻轻拍打,像是安慰的意思。   片刻的缓解和更深的渴望在他神经里躁动,他想要更多……   “……你想跟我说吗?”你听起来不太自信,怀疑自己说了蠢话,马上补了方案二:“普奇在跟乔鲁诺谈DISC的事,你可以等他回来再说。”   说啊,她会给你更多,她会问你要不要抱抱……这个念头几乎让他发抖,愤怒、疯狂、怨恨的战栗在他紧绷的肌肉里震颤,他不能再说了,绝对不能,跟你,跟普奇,都不能。他不可以这么软弱,这让他恐惧。他换了腔调,说你没种,软骨头一个,让你打几拳报复回来都不敢。   你听他的意思是不想跟你谈,也就顺着绕了过去,说嗐,打你有什么用,你喝点血就全长好了。而且我要是真打疼你了,你肯定记仇报复我。   原来他在你这儿这么言而无信……   你的荷叶伞刚才被他推到树上时撞掉了,又不敢捡。这会儿见他恢复了正常,没什么威胁,就蹲到地上去寻。他掀起斗篷罩着你,但你坚持要拿回自己的荷叶,还是蹲着。他啧一声,拿你没办法,让「世界」把荷叶捡回来给你。   你举着荷叶,低头犹豫,问我可不可以跟你商量个事。   “讲。”   “能把「世界」借我用用吗?”   乔鲁诺在重新考量己方持有的DISC的价值。   他早知道这个威慑系统不稳定,因为双方都有「必要时可放弃DISC」的退路和打算。   对乔斯达而言,这个「放弃」出现在荒木庄取胜几率大到一定限度的时候,应当及时损毁DISC以将恶人未来可能造成的损害限定在当下。   对荒木庄而言……乔鲁诺,还有其他乔斯达都在走一步看一步地试探,想知道荒木庄选择放弃DISC临界点在哪。   他们第一次谈判时,普奇表示荒木庄去见造物主的意愿远不如乔斯达强烈。这当然有故意压价的嫌疑。荒木庄的野心家不在少数,造物主的力量绝对有足够的吸引力,乔斯达们都知道。但他们也部分承认普奇说的在理——放弃DISC,留在这个世界,总比原本的结局要强。恶人们有野心,但也是理性务实的。   所以,如果想靠DISC牵制荒木庄的行动,最重要的就是摸清他们为了实现野心,愿意承受多大程度的风险。   为了催荒木庄行动,配合他们援救空条父女,乔斯达起初声称DISC在承太郎身上。切身利益相关,随时可能被不可控的第三方销毁,这最能直观看出荒木庄对那张DISC究竟在意到什么程度——他们会怎么取舍?会在明明怀疑乔斯达一方设了陷阱的前提下选择夺回吗?   但是……乔鲁诺从眼角看了看走在身旁的神父——被这个人破局了。从第一天起,他们在那个街角相遇的时候,普奇就开始了他的谋算。   乔安娜被摆了一道,但也发现了另一项筹码。   在你的问题上,她倒是很有些直觉和敏锐,短短十几分钟接触就看出你和荒木庄的关系不像他们之前以为的那样简单。点穿的时机也很好。现在乔斯达知道,那张DISC的重要程度里,还包含了荒木庄对你的看重程度,情势更明朗了。   更明朗,但不是更有利。   因为这个筹码本身——你,是个不可控的因素,你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抑郁症状相当明显,时常在崩溃边缘,偶尔甚至有自毁倾向——乔鲁诺看得出来,你随时可能毁了自己,让他手上这张DISC变成彻底的废牌。   或者吉良吉影会——在他自认为合适的时机杀了你——按你的说法。   乔斯达在跟一群不可测的疯子打交道。   以乔鲁诺的观察,荒木庄对你的重视程度不尽相同。迪奥,他的生物学父亲,用轻浮的态度亵玩你,你不高兴但不敢反抗。瓦伦泰,会给你一些尊重和保护,但也动手动脚索取“报酬”,你对他排斥程度较轻,或许是习惯了的这样的“交易”。迪亚波罗,上次在学校定要给你讨个说法,应该也是有点认真——不过这人对泪眼卢卡也能做到这种程度,还真说不好。   其他人乔鲁诺不了解。最难看懂的是你和普奇。你对普奇的依赖程度似乎相当高,你不排斥他的任何肢体接触,甚至主动寻求亲近。光乔鲁诺亲眼目睹的就有好几回,刚才那个拥抱又算一回。普奇倒不见得对你有多热烈的回应,这位神父的微笑就跟神像一样,无限宽和,挑不出错,却又总显得有点假。   如果非要叫乔鲁诺简单下个判断,他倾向于你是被骗了,在荒木庄这种恐怖的地方待久后,对这唯一貌似好人的存在加了太多滤镜,萌生了不切实际爱慕——不是爱情,但远比爱情更加牢靠和难以撼动,只要看看历史上的宗教战争中的狂信徒们的精神状态是什么样就知道了。   乔安娜若是听了他的判断会说:“用不着找借口,我们早告诉过她普奇做了些什么事。如果她还执意要袒护那个伪君子,就是非蠢即坏。照我看,她没蠢到是非不分的程度,所以是坏了。”   OK,乔鲁诺想,也不是要给你找借口,只是你对荒木庄的态度将决定你是不是会为了“不拖累所有人一起死”而“自己去死”,你的态度又决定了乔斯达应该选择什么时候换回己方的DISC,以免双输。   目前看来,一旦你真觉得乔斯达会对荒木庄造成生命危险,你绝对做好了自我牺牲的准备,通过自毁让乔斯达失去最后能威胁荒木庄的筹码。可光你有觉悟还不够,如果荒木庄其他人,哪怕只有几个人,很重视你,他们完全有能力阻止你冲动赴死。   问题是荒木庄会那么重视你吗?重视到什么程度?他们会在什么时候会决定放弃你?   身边人一袭深色风衣走在黑暗里,教堂里那种肃穆到压抑的熏香渗了水汽,湿漉漉的,更显得重了。乔鲁诺对教堂很有些不好的回忆和联想。他赌不好这个人——这个目前表面看来,荒木庄最重视你的人,会决定什么时候放弃你。   那张DISC对荒木庄的威慑作用终归有限,还是早点换回乔安娜的DISC比较好……   普奇就像预判到他思绪发展到了哪一步,款款开口:“我刚才跟那孩子说,如果等到了空条父女被囚的地方,乔斯达家还不肯换回DISC……”他垂着头,无限悲悯似的,“你就做好觉悟吧。” [265]合作进行时:其五   这时候谈到“做好觉悟”,乔鲁诺不会蠢到听不出普奇指的是哪方面的“觉悟”。普奇在跟他交底了——如果找到空条父女后还无法换回DISC的话,荒木庄就决定放弃拿回DISC的打算,也不再听从乔斯达的摆布和牵制。换句话说,就是要放弃你了。   你要做好DISC被毁,随时死亡的觉悟。   普奇抬手至唇边,乔鲁诺看见他拳上绕着细细的银链,在黑暗中闪着一点粼粼的光。普奇低头吻了,是个十字架项坠。“我想为她求个恩典。”   他们并未沿着固定路线朝溪边走,更偏向随意的雨中闲步,根本不是谈判该有的紧张氛围。乔鲁诺习惯了帮派间谈条件的那种腔调,现在有点过于老欧洲的范了,好像他们在谈明年该给庄园马场投多少钱之类的问题——只有这种程度的价值的问题。乔鲁诺不太喜欢这感觉,但他擅长忍耐。   普奇垂下手,叹气:“可怜的孩子,命途多舛。如果到了那一步,能请你别让她太疼吗?”   乔鲁诺明白过来这个人怪在哪儿。他总是同情别人的不幸,却从不因同情而动摇,同情他人并不会使他改变行动或放弃目标,也绝不会产生“他/她太可怜了,所以我不能这么做”的想法。同情、利用、践踏、抛弃……在他这儿,可以并行不悖的同时存在。这就是所谓的“别被廉价的感情左右行动”吗?   廉价的感情……   你是挺可怜的。乔鲁诺想。不过或许用可悲更恰当。   但他也不是被感情左右行动的人。   “我就直说了。”乔鲁诺道:“我更倾向在联手剿灭第三方后——大概率该事件会导致原本剧情出现大幅变动,继而突破命运,那时再换回DISC。”乔鲁诺反倒比初次谈妥的协议更得寸进尺:“而且要回到乔斯达宅门口进行交换。若你们觉得乔斯达先一步启程不公平,也可以另挑地点,但必须在有太阳的白天。”   乔斯达正面作战能派上用的人不多,一旦失去DISC的威胁,必定即刻被荒木庄反扑。什么换回DISC后一起前往造物主的世界,本身就不现实。对荒木庄来说,最好在这个世界完成决战。因为一旦到了造物主世界,他们之间就不可能再有纯粹的合作关系,不光得跟乔斯达对战,还得提防“队友”背刺。所以从稳妥考量,就在这个世界把乔斯达解决了再去找造物主才是最好的。   按乔鲁诺的推测,荒木庄很可能会在拿回DISC的瞬间立刻攻击乔斯达,根本不会让他们有回到乔家大院的机会。所以交接地点设在乔家门口才最稳妥,所有人都进屋了,乔安娜拿到DISC就能封锁屋宇开始转移。   或者交接时间选在白天,日光会大幅限制迪奥的行动,唯有这样,乔斯达一方才能靠着三五七代大致拉平战力。   算盘很好,但要让荒木庄接受这种对乔斯达如此有利的条件,就必须……“她很信赖你。”乔鲁诺说,“我看……你们中也有人舍不得她死。”他说得十成把握,不管信不信,先试试态度。“其实这个条件对你们也没什么不好,跟之前商量的差不多:换回DISC,各回领地,自行前往造物主的世界。现在加上这些限制条件,也不过是为了保障我方安全,以免在换回DISC的同时遭到攻击——请别否认,这是很有可能的。”   普奇没有否认,语气体贴地表示有这种担心很正常,“但我们不可能接受,事实上现在听从你们的安排前往未知区域,就已经有部分成员觉得不妥。”他显出一种操多了心的人的无奈,“我方内部分歧也不是一天两天,如果一点实际收益都看不到,很多人不愿意再担着跟你们一起行动的风险继续前进。”   “所谓第三方绝对不是我们捏造的故事或陷阱。拿今天的事举例。如果那些攻击者不分出人手对付乔斯达,而是全体围攻荒木庄,光凭迪奥和九撑不了多少时间。也就是说,如果那边是我们的人,且我们手中有这样重磅的秘密武器,今天在加油站的时候就足以解决你们——更别说我们这边还有乔安娜能动,她的波纹——恕我直言,比你们那位强太多,徒手解决了好几个攻击乔斯达的敌人,敌方也正是考虑到短期内拿不下她才选择了撤退。要是她跟那些人联手,借着大范围「时间暂停」攻击荒木庄,我们非常轻松就能取胜,根本用不着像现在这样大费周章。”   “你也看到那个「暂停时间」的效果了。”你对迪奥说,半张脸遮在荷叶底下,回忆时双眼平视着面前的黑,“大家都不能动,除了我们。而你行动也不顺畅。”   如果你们到达敌方大本营的时候,又遇上同样的事该怎么办呢?你在那样的时空里连呼吸都困难,能保护好那么多连动都动不了的同伴吗?   “或许跟上个世界一样,你们该待在射程外的安全区,由我进攻。”   迪奥看见你抓着荷叶的手收紧了,你呼吸的时候气息微颤。   “我能自由行动,要是再有「世界」帮我的话,应该……不会太难。”你努力显得轻松,“应该会比上次简单。”   加油站那些敌人似乎都是普通人,并没有召唤出替身。如果迪奥肯把「世界」借给你,你应该能顺利解决……的吧。 [266]合作进行时:其六   离车还有十几米远,你说句“我先回车上了,你快点把湿衣服换掉吧”,从迪奥披风底下溜走,快跑几步,自行上了车。你不清楚车上有没有人,不想被看见和迪奥举止太亲近。你没回头看身后迪奥的反应,但听见那把荷叶伞被丢弃在地。看来是没有要去还给乔鲁诺或搭话的打算,你也只能随他。   你的谨慎是正确的,迪亚波罗在车里。他躺在长沙发上,靠椅背的胳膊折在后脑枕着,靠外的胳膊随意垂着,手背落在地上。他看着车顶,外套敞开,露出腰间的枪套。他没对你的到来有任何反应,你也就安安静静坐到他对面,没敢搭话。你担心他还没消气。   后备箱一开一合,砰砰两声,是迪奥在拿衣服。你估计迪亚波罗也知道那是迪奥,他眉宇间的川字深了点。迪亚波罗身上也不干爽,肩膀和裤脚都有湿印,但懒得换。   脚步声从车后转到侧边,你轻手轻脚离开座位,赶在迪奥上车前先拉开车门。   你跟门外只穿了条裤子的迪奥对上视线。   他吸饱水汽的金发贴着脸,看见你目光在他身上尴尬一触即分,意味深长地笑了。对你勾勾嘴角,上前一步。你挡着车门没让他上来,小声同他低语,叫他去副驾坐着:“晚上麻烦你指路吧。”   吸血鬼夜视力好,普奇和迪奥日夜轮换,根据乔斯达的血脉感应导航。迪奥坐副驾的时候是透龙开车,白天迪奥回到后座而普奇接替的时候,迪亚波罗就会坐进驾驶室。他们就这样微妙地互相错开行动轨迹。   主要是迪亚波罗不想看到迪奥。迪奥其实倒没什么所谓,他本身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又喜欢挑衅别人。如果迪亚波罗失态发疯,他会乐于观赏。   你站在车里,迪奥站在车外,即使是这个站位他也还是比你高。他见你寸步不离地挡在门口、叫他去副驾、手臂横着扒住门框,脸上的笑变得有点冷。他双手撑在车门两侧,肌肉偾张的身体倾过来,几乎把车门堵死。高大的金发吸血鬼弯下腰,上半身探进来,挂着水珠的脸贴到你面前。“外面在下雨呢。”他说,诱惑中透着些许威胁,“让我进去。”   不是心疼他淋雨吗?明知以他的体质不会有事,还把伞让给他,叫他换干衣服。现在怎么了?害怕跟他独处一室?还是说……他越过你肩头看见里面躺着的迪亚波罗,心里酸得像是第一次进乔斯达宅看见JOJO无忧无虑带着他那条蠢狗在庭院里奔跑,一无所知地泡在幸福的蜜罐里。   你原本只是随便劝劝,主要是不想这俩刚打过架的再次对上。要是其他人在还好,能稍微压一压局面。问题是现在只有你,你能做的只有暂且把他俩隔开。你认为迪奥现在应该也不想见迪亚波罗才对,不晓得他又在较什么劲。   不想淋雨倒是赶紧进副驾啊!在这儿跟你僵持什么?你没敢说,心知自己拦不住迪奥,也怕再堵下去惹他生气,只好缩缩脖子往里退。   一直沉默的迪亚波罗这时开口了:“叫你滚,听不见?”   空气一下凝得像按了暂停键。你面前的迪奥倏忽消失,意识断片后你感到车辆一阵剧烈的摇晃,你向后摔倒,被两只手同时接住,然后一声对拳的闷响,你跌坐在车底板的地毯上。没等你缓气,又是什么东西砸落的声音。你跪坐着转身,看见两位帝王的身影切镜头一样变换,最后定格在抱臂对峙的姿势。他们为了适应车厢的高度微微弓着背,可气势毫不因此稍有折损,原本宽敞的加长车厢此刻窄得人透不过气。   你膝行到他们之间,陪着小心劝他们坐下。你找了条干毛巾给迪奥,然后问迪亚波罗要不要开车,一会儿普奇谈完了就来给他导航。你只想快点把他们分开。   你好说歹说,迪亚波罗终于肯垂一垂他骄傲的脖子,低头看向你。他视线落到你脖子上,突然脸色骤变,表情变得极其可怕,脸上的青筋像活物一样从皮肤下鼓起。他猛地一把揪起你,单手提到面前,压着嗓子问你刚才做什么去了。你后知后觉想起迪奥刚才啃你脖子了,吸得那么用力,肯定留下了很明显的痕迹。   你想解释,但迪亚波罗碎开的虹膜实在可怕,你结巴起来,下意识想缩起脖子掩藏那些痕迹,被他扯开领口,抬起下巴一寸寸仔细检查。   迪奥擦完水渍,把毛巾扔到一边,站在迪亚波罗对面,说:“松手。”如果你看得见替身,会发现一金一红两道虚影在迪亚波罗揪着你的那只手附近角力。迪亚波罗没有松,粗糙的手掌按着你脖子那块皮肤,嗓音比刚才更沉:“这是什么?”他要回答。   你不敢直说,求他先放你下来,“我慢慢跟你解释……”   迪奥冷笑:“几年没碰过女人了?这都看不出。”他把对面的注意引向自己,“想知道细节,问我。”   你脖子一松,落到地上,心知大事不妙,顾不得爬起就立刻张开双臂挡住迪亚波罗的脚步。“我推开他了,Dia!我推开了。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一时心情不好。我还打他了,我推开他跑掉了!你看他身上,我用力打他了!你冷静一点,他没做什么,我反抗他就松手了。”你死命抱着他的腰把他往反方向推,不叫他往迪奥那边去。你一边拦一边抓着他攥得铁紧的拳头不断揉搓。你怕他又犯病躯体化,他气性大,受不了刺激。   他没有动,脚步定在原地,你推不动他,但他想推开你应该是很简单的。你猜自己的劝说起效了,继续不断重复,说真的没发生什么。   迪亚波罗盯着迪奥肋部一块烫伤似的的焦红色。迪奥没看迪亚波罗,而是看着拦腰抱着迪亚波罗、不断劝哄那人的你。你一副极力撇清关系、生怕被误会的样子。他舌根底下直冒酸水,抬起眼,发现迪亚波罗正看着自己身上那块伤,忽而笑了,指间绕着那块小小的疤滑动:“打得叫我心痒,我叫她再来,结果她舍不得,还担心手重了弄伤我,问我舒不舒服。”   迪亚波罗爆发了,一把把你推到一边的沙发上,叫你少拦着。你觉得没关系是不是?一句心情不好你就无所谓了是不是?“他心情不好就可以搞你!?老子现在心情也不好!”他说着扯开领带,像下一秒就要压上来付诸实施,最后却是跟迪奥对上了拳。   你呆在沙发上,看不见停止的时间和删除的时间里发生的事,几帧剪拼画后他们就脱离了车厢失去了踪影。   事态严峻起来,更加复杂了。   小牛皮的沙发很新、很软,摸上去很舒适,还有迪亚波罗残留的体温和香水。这些现在都不足以安慰你。普奇叫你让他们两个停下来,可是你一出现他们反倒闹得更凶了。你是不是不该在这儿?你刚才就老老实实待在外面等普奇回来是不是更好?   你想我要是更早推开迪奥就好了。可事实上就是你推不开,你什么都做不到,除非迪奥愿意放开你,你反抗不了。你在荒木庄不过就是这么块谁都能啃两口的废物点心罢了。你为迪亚波罗的态度难过,他明明知道你的错还凶你。迪奥忽冷忽热的态度也让你担惊受怕。他们都喜欢你,可是又经常做让你伤心的事。   再也不管他们了。你对自己说。可是生完闷气过后还是离开车厢去找他们,收拾非你自愿却由你而起烂摊子。你对着黑暗喊:“回来啊——”声音被无边的寂静吞没。你突然意识到这片辽阔的黑暗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和这台亮得像活靶子的车,顿时浑身一僵、头皮发麻。   你有空旷场景恐惧症。   没有回应,你不敢再喊。你想到学校的事、加油站的事……你的思想不受控制地朝最糟糕的方向滑坡。为什么没有人回应,是不是又有新的替身攻击?其他人现在在哪?是不是已经遇到危险了?下一个是不是就到我了?你被非理性的恐惧压住,几乎没法支撑自己的身体,你靠在车上,顾不得挂满雨水的车身洇湿自己的衣服。你奋力对抗想象中的恐惧,可是恐惧跟包围你的黑暗一样无边无际。   快好起来……快好起来……如果是替身攻击,我必须采取行动,只剩我了,我得想想办法……你想回车厢去,把车门关上缓一缓,可迈步的瞬间却跪在了地上。你抬起上半身,扒着踏板想爬回去。我只是病了,你想,只是病了,没事的,那些恐惧不是真的……可是你的手在发抖。   一只手拉起你,把你揽在臂弯里,拍着你的脸问你怎么了。   迪奥和迪亚波罗回来了,毫发无伤的,你缓过劲,几乎要喜极而泣。“……太恐怖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抱着你的是迪奥。你浑身湿透,手上都是沙土,他表情嫌弃,但没松开。   迪亚波罗看出你是精神焦虑,指责你不该瞎跑,好好待在车上不就没事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们!”   这次他们没有顾及你刚刚经历恐慌发作,定要让你给个说法。两位帝王都自认为受到了不可容忍的挑衅,必须予以清算。你被拽起来,夹在两个男性之间。   “知道你现在选不出人。”迪亚波罗说,“但你得有个态度在。如果你不觉得被男的那样对待没关系,就再打迪奥一拳表明态度。”   他和迪奥打起来谁都占不到便宜,但还是要动手,这就是所谓的“态度”。如果不表明立场,让对方知道招惹自己一定会被报复反扑,对方就会得寸进尺一步步试探和踩踏自己的底线。   你也是一样。如果你的便宜那么好占,一句我心情不好的解释和一记不痛不痒的拳头就算没事了,被食髓知味揩油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多。   什么?他亲你的时候也被轻飘飘地放过了?那怎么能一样?你虽然表面上不能跟任何人在一起,心底私下里却该有个好恶排行才对,迪亚波罗自认为他在你这儿的好感度绝对比大部分人高。所以他亲你,你撅撅嘴瞪他一下也就算了。迪奥亲你,你就得拿出态度说我不愿意,再这样我就叫人(当然是叫他迪亚波罗)揍你了,然后躲到他后面。你愿意自己动手当然也可以。重要的是态度。   荒木庄人人都这样想:明面上没有偏向可以,心里却该最重视我。   你心说迪奥现在怎么可能还允许你打,抬头却看见他紧绷的唇线和异常严肃且复杂的视线,他问你:“你很想对迪亚波罗表态?”   他眼神里有种让你觉得难以回应的东西。你避开目光,说我累了,能放我回去吗?   他们谁都没有后退。迪奥见你态度不明,没有很快偏向迪亚波罗那边,反倒来了兴致,“你要是真生气,我让你打一拳。你不打,我就当你舍不得了。”   你没有回应,想从两堵坚实的肌肉墙中挤出去。迪亚波罗拽住你的手腕,说你要是这样无所谓,他会认为你谁都可以。   你眼眶一阵潮热:“我同意那个协定的时候就已经谁都可以了,你们不就是要我谁都可以吗?我偏心谁你们就攻击谁,我不偏心你们也要闹得不愉快,有什么区别吗?要是讨厌我谁都可以,就不要抢我这个廉价奖品了,放我走。”   你忽然听见普奇叫你,转头看见他和乔鲁诺,猛想起谈判的事。乔鲁诺正疑惑地看着你们这边的拉扯。你蓄起波纹给了迪奥一拳,他纹丝没动,你只好奋力从他们中挣脱,一边喊神父大人一边朝普奇跑去。你记得普奇说你要爱他,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个爱法,但如果你爱普奇的话,面对另两个男性的夹击争执,你应该就会这么做吧——向他求助,把他当做唯一的安全港。   普奇接住你,把手帕塞到你满是泥尘的两只手上,“我不在,他们又欺负你了?”   你顺着他点头。   “失陪。”普奇对乔鲁诺说,“我先处理一下内部事务,请你看管她一会儿。”他把你留在乔鲁诺伞下,快步走向迪奥和迪亚波罗。   乔鲁诺很明显不想接这差事,但还是绅士地举着伞保证你不会被淋到。他思虑重重。   他看了会儿普奇,等他把那两人劝上车。普奇没有很快折返,乔鲁诺意识到这是个为数不多的可以单独跟你谈话的时机。他说小姐,我先说声抱歉,虽然不是有意偷听谈话,但你和仗助在便利店说话的时候,我本来要过去拿点东西,结果恰好听见了。“你说,荒木庄有些人喜欢你对吗?”   已经说过的话再否认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所以你承认了。   “具体来说……如果你不介意。”   你说我介意,我为什么要跟你谈这个。   乔鲁诺借着萤火虫的微光观察你的侧脸,你睫毛上挂着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的透明珠子,倔强地昂着头,眺望普奇离开的方向。   “我父亲……喜欢你吗?”   “心情好的时候喜欢。”你说,“不好意思,你的荷叶被他丢掉了。”   乔鲁诺看见你颈子上有块鲜红的吻痕,他之前离开的时候还没有。你手掌和膝盖上都有泥印,头发和衣服淋了雨,明显趴到地上去过,他不清楚该把这些线索整合成一个什么信息……   可是你坚持荒木庄有人喜欢你……   当然,还有后半句:“他们不发脾气的时候对我也很好。”   也许吧,真的也许,他们中有些人喜欢你。他刚刚还看到迪亚波罗和迪奥像是在争夺你的样子。可乔鲁诺相信他们为着挣个玩具和物件也是这幅样子。   这种“喜欢”,跟常人理解的喜欢根本不一样 [267]合作进行时:其七   乔鲁诺在观察,观察你,观察普奇,观察一切。   他看见你被夹在迪奥和迪亚波罗之间,貌似卷入二者间的某种纠纷,然后被普奇叫停。你像是十分受伤地挣脱出来,跑向神父。普奇接住你,把你罩在自己伞下,摸摸你的脸,拇指从眼角抹过,像是拭去什么。   萤火虫的光线终归暗了点,又隔着段距离,他没法完全看清你们的脸,只有大致的轮廓。他听见普奇安抚的声音:“我不在,他们又欺负你了?”   你点头,普奇捧起你的手看了看,拿出手帕放在你掌心,而后朝他的方向微微颔首,道声失陪。“容我先处理内部事务,烦请你看管她一会儿。”神父把你移交到他伞下,快步走向迪奥和迪亚波罗。   乔鲁诺不大想接这差事,他没兴趣安慰女孩子,对于别人在他面前表现出过度私人化的脆弱情绪感到不自在。这种时候他一般想跟人分开独处,等彼此恢复「体面」了再继续谈话。当然,如果要借对方情绪波动打探消息就另当别论——崩溃可以来得再猛烈些。   他没表现出排斥,只是绅士地举着伞确保你不会被淋到,同你维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尽管这会让自己的肩膀稍稍被雨飘湿。   你没有大哭大喊,也没有一副随时要抽泣着晕倒的样子。普奇留下你,你就安静地站在被留下的地方,不动不闹等人来领。他不想应对的那种尴尬场面——你哭着倒在他身上什么的,应该不会出现。   他思虑重重,处理着大量积压信息。。   乔鲁诺看着普奇的方向,等神父把两位帝王劝上车。三道身影隐入车厢,普奇没有很快折返,乔鲁诺意识到这是个为数不多可以单独跟你谈话的机会。   你脖颈微垂,低头站着,他看着脊背的弧线,试探着开口,观察你的情绪是否影响正常沟通。他说小姐,我先说声抱歉,虽然不是有意偷听,但你和仗助在便利店谈话的时候,我本来要过去拿点东西,结果恰好听见了——你说荒木庄有些人喜欢你对吗?   你动了动,像被某个词激活,昂起头,张开有点瑟缩内扣的肩膀,挺起胸脯:“是啊,有人喜欢我的。”   “如果你不介意,具体来说……”   “我介意。”你不客气地打断他,“我为什么要跟你谈这种事。”完全不想多谈的样子,又像是介意刚才那幕被他看到,要证明什么似的强调:“他们平时不会那样对我。”   是吗?那普奇为什么说他们“又”欺负你了呢?   借着萤火虫的微光可以看清你的侧脸,你睫毛上挂着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的透明珠子,倔强地昂着头,望着远处的车灯。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只是定定地睁着眼。   他改换策略,说无意冒犯隐私,只是想打听些跟自己有关系的亲属的消息。“我小时候,常常幻想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他掏出钱包,打开来递到你面前,夹层里是一张迪奥的背影照。   “真见了却又觉得……没什么意义……”遗憾的腔调不能说假,只是有所夸大。   你看罢那张照片,从眼角瞟了瞟乔鲁诺,他没有看你,仍盯着那张应该早看过无数次的照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不好意思。”你说,“他把你的荷叶丢掉了。我给他的时候说那是你的胸针变的,我以为他会……”你想了想,没往下说,只是撇撇嘴,“反正你还有其他家人。”   乔鲁诺合起皮夹揣回口袋,说没关系,一个胸针而已,不值几个钱。然后继续跟你闲聊:“他也喜欢你吗?”   你因看照片而稍稍倾向他的上半身回归原位,脖子也转回去,恢复到原来的社交距离。你没有很快回答,像是思考又像是根本不知道,前后踮着脚,故作放松的样子。最后你说:喜欢啊,他肯定喜欢我,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他确实看到了。   按他看到的,那不是喜欢,是性骚扰。   乔鲁诺看见你脖子上有块鲜红的吻痕,他之前和普奇离开的时候还没有。你的领口是扯开的,衣衫凌乱。你手掌和膝盖上都有泥印,身上湿乎乎的,淋了雨,明显趴到地上去过。他不清楚该把这些线索整合成一个什么信息……   可你还是坚持荒木庄有人喜欢你,自我洗脑似的:“他们不发脾气的时候对我也很好。”   好吧,也许,真的也许,他就相信你说的,荒木庄有些人喜欢你。他刚刚还看到迪亚波罗和迪奥像在争抢你的样子,如果不喜欢,有什么可争抢的呢?但这种“喜欢”,绝不是什么正常的、健康的“喜欢”。乔鲁诺相信那俩争个感兴趣的玩具和物件也不过是这态度。   这绝不是普奇能利用来威胁承太郎的那种深沉温暖的爱。荒木庄绝不会被“爱”胁迫,他们被你口中的那种“喜欢”牵制的概微乎其微,至少绝不会允许自己长期被此所限,更遑论为了保护你置个人安危于不顾。   风险指数超过一定阈值的时候,荒木庄会选择放弃你。   赌你的重要性,甚至不如赌DISC本身作为交通媒介的价值对他们的吸引力。   他感到失望,为这筹码分量太轻,起不到理想的效果。也有部分对你本人的。   “我不理解。”他说,聪明人难得遇到解不开的事,困惑中夹着懊恼:“你愿意听听我作为旁观者的评价吗?完全客观的:较真起来,乔安娜比他们好十倍百倍。她至少只在面对不得不做选择的电车难题时才放弃你。而这些……”他摇着头,不习惯说太粗鲁的词,于是又说了一次:“我不理解。”   他仍抱着一丝希望,或者说怀疑。如果你所谓的“他们喜欢我”不过是这样,你在荒木庄受到的不过是这种“喜欢”,他不理解你为什么坚持选择留下。   乔鲁诺自觉可能惹了麻烦,谈到乔安娜,你多半要情绪失控。但他必须彻底的搞清,他马上要对一个重要的谈判做决策,哪怕要把你逼到又一次崩溃他也无所谓,他准备好了,他要问出实情。   你没动,他预备着暴风雨前的宁静,但你只是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黑,雨水噪点一样打在伞上,你也好像要融进黑白的雪花屏。   你说,我也不理解。   仗助也问你这个,对你好怎么会让你痛苦呢?可是你真的不知道。你跟乔安娜在一起也很痛苦,她光是存在就让你痛苦,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你觉得自己活着是个错误,连呼吸都不该。   每天每天,每时每刻,永远的糟糕透顶,永远的不够好,永远的不符期待,永远的矫正,永远的伪装。连伪装也痛苦,那只是一层假的皮,牢牢地蒙住你,你在保鲜膜里艰难且痛苦地呼吸,靠着稀薄的氧气维持行动,让你的皮咧开嘴,微笑,说一切都越来越好了,大家都安居乐业,我也很幸福。   你对乔鲁诺讲,有一次我们一起看电影,不止我们俩,很多人,难得清闲的集体活动。有个片段,主角大义灭亲什么的,她说这个人很正直,真了不起。其他人纷纷鼓掌。   废弃的影院黑漆漆的,商业街的高楼空空荡荡,你们的集体是末日里的为数不多的一点生机。为了对抗孤独和寂寞,幸存下来的人情绪总有些故意的夸张放大。到处是衰败和死亡,低沉压抑的氛围笼罩在所有人头顶,大家只想跟积极乐观、情绪昂扬的人的相处,也努力让自己成为那样的人。所以虽然只是很平常的电影、很简单的一次欢呼,最后却变成了一场狂欢,声浪大得几乎没法看后面的情节。   反正也不是真要看电影,大家只是想参加集体活动,体验被共同情绪牢牢凝聚在一起的依存感,让人觉得自己还有同伴。   “我不记得电影标题了,只记得乔安娜当时很认真地看着银幕,说这个人真了不起。然后有人附和说了不起,接着有人鼓掌,越来越多的人鼓掌,掌声越来越大,还有欢呼和喝彩。我坐在她旁边,抓着座椅扶手,投影的反光在人身上流得像染料。主人公溅了一身血,看起来很恐怖。我缩在椅子里。欢呼声越来越高,响得我内脏都在震,还有人跳起来,很多人跳起来,披着彩光狂欢,热闹得像舞厅,血的投影照在他们身上,红红的。我很害怕,说不出理由,总之我心里很怕。但乔安娜看过来的时候我没说害怕,我说,嗯,这个人真了不起。”   你絮絮叨叨跟乔鲁诺说这一段陈年旧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提起,也不清楚自己具体想表达什么,你就是突然想到这么一件事,你本以为已经忘了的事,还有许许多多其它类似的事,都是些很小的事。你以为自己早不记得了,可它们现在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其实分歧很早就出现了,只是我一直在努力掩饰,假装一切正常。”你说,”请不要以为我这么说是在怪她,她没有义务迁就我的想法。其实我比谁都知道她尽力了,那本来就是个不可能盘活的死局,我们都只是按自己的价值排序尽力做自己能做的。”   你一面说,一面感觉自己好像真的不怪她。你已经宣泄过太多次情绪,没有力气再去怨恨,你的愤怒一点用也没有,她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更何况她本来也没做错什么,你的负面情绪总是很不合理……   乔鲁诺听见这个早已听过的故事以你的视角缓缓展开。   “我最近想得好多,我一直是个容易想得多的人。我在组织里的时候经常挨骂,民众知道我封存了「圣人遗体」,骂我、咒我,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想如果我是他们,我会不会骂我自己。我想来想去,发现自己想不到。”   有人说人人禁枪社会才安全,也有人高呼人人都有权利武装和保护自己,禁枪侵犯公民自由,让人失去了反抗政府压迫的手段。   人人都按着自己的利益和考量说话。   有核武器的国家坚决维护《核不扩散条约》,没核武器的国家想方设法建地下掩体和秘密实验基地要造出核武器,跻身有核行列后又成为坚定的《核不扩散条约》拥护者。一反一复,如此而已。就是这样罢了。你遇到的事并不新鲜。   你只能这样想,只能这样告诉自己,告诉自己被骂是正常的,没人骂才奇怪。   不自我开解,又能怎么样呢?   何况世界末日的时候,人人都缺乏安全感,谁都想觉醒替身,把自保的力量握在自己手里。到处是战火,人人都给吓破了胆。什么为了防止暴乱、维护安定,必须限制替身使者数量,没有人愿意听,也没有人想理解。你只会被认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自己有替身了当然可以大言不惭地颁布《替身不扩散条约》,反正你自己有了就不管别人。再往更恶意的方向揣度,你就是试图通过垄断武力来巩固权力,确保统治阶级的绝对独裁。   你说不清的。   你早就料到会被骂,不问替身你都知道,所以跟乔安娜建议直接隐瞒「圣人遗体」的存在,干脆不让后来者知道替身能力的来源。可群众的眼睛到底雪亮,你的“阴谋诡计”迟早要受到人民的审判。   这事原就做不得,做了就要挨骂。动了人家的蛋糕,连罗斯福也要挨骂。何况你还不是罗斯福。   你不是风度翩翩的总统大人,不会站在高台上发表有号召力的演讲,不会热情大方地对外展示自己的亲切友好,不会侧耳倾听每个人的诉苦和难处、像操心自己的事一样尽心尽责的帮助别人。你不会。你甚至有点阴沉,你是唱白脸的那个。   可乔安娜会,她总是唱红脸的。她本来从里到外都是正面角色。   所以事情爆出来,那些被剥夺了“获得替身的权利”的人的怒火只会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我的家人/朋友/恋人是在「圣人遗体」被封存的期间遭遇不测的,如果早点公开、人人平等地享有参拜圣人的权利,他/她获得替身能力的话就不会死了!”   所有这些旧账,所有那些愤怒的人,需要一个发泄口,为无法接受的亲人朋友的死找一个理由和可以痛恨的对象。   天灾太过笼统空泛,没有人会去恨地震和海啸,也没有人会向龙卷风复仇。他们要恨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具体的、可以报复回去的人。   爱民如子的首领完美到没有一丝黑点,总是挂着亲切的微笑帮助所有人,拳头只对有罪者扬起。他们不可能恨她,就算那议案由她拍板同意,她也绝没有不安好心,而是完全出于稳定局势的想法,或是迫于政治压力——比如你。是你提议的,是你教唆和煽动了她。她从不贪图权力和荣华富贵,有目共睹,所以自私自利有坏心的人只有你,你也必须是他们想的那样,不然叫他们怪谁去呢?   人总要有个可以怪罪的对象。   你是不是还游说过首领统治世界?人们从某堵透风的墙后听说了这件事——铁证如山了!你这趁火打劫的战争狂,眼见世界局势陷入动荡,不思和平,反倒想着趁乱实现野心、篡取利益。   什么?他们中某些人也曾有过让首领一统天下的想法?那也绝不能跟你这种别有用心的人相提并论。他们是相信乔安娜的人品堪当大任,所以愿意投票推举她做世界之主,跟你才不一样。   “我总是来回想这些事,告诉我自己,这种事是必然的,历史上常有的。是我自己政治嗅觉不敏锐,没有手腕和退路,落到这个下场是肯定的。我也不停地告诉自己去理解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太害怕了。她恐惧权力对自己的腐化和异化,历史上那些开国君主,九成以上,不是变成暴戾多疑的偏执狂,就是滥用职权的疯子。她害怕变成那样,她不敢擅自打破以前的价值观、修改法条,她也没有学过这些,她只能依靠前人留下的规矩。尤其为了一个完全不确定的、希望渺茫的结果去降低底线,这种事她做不到。这种担心正说明她深思熟虑。我不停地这样说服自己,说我是没有资格生气的,我不应该生气。”   可是你也没学过这些,你压根不懂什么政治,你只是懵懵懂懂地做着你的工作,按着自己的“好心”去做你认为应该做的事。没人给你时间去进修法学院和社会学,没有教授开一整学期的课给你解读法伦理学和人权发展史,用几十万字的大部头和洋洋洒洒的论文向你详实地解释为什么现代法学认为拿死刑犯做人体实验是不行的,明文条例上的人权滑坡会造成什么社会动荡。没有人拿着教鞭指着PPT,以某个中东国家举例,告诉你明面条文上的底线为什么绝不能松,人类有多容易滑坡回中世纪,从21世纪倒退回几百年前,啪,十年都不用,千万别以为只是个小小的缺口,破窗效应会惩罚没一个敢轻视它的人。   没有人教你这些。   而就算你学了这些,就算你明白了所有理论,就算你知道她当时提出的方案对总体的社会稳定更好,你也还是会选你选过的那个选项。你其实并不那么想拯救世界,你记得电影院里狂欢的人群让你恐惧。你更在乎跟你有交集的人。冷血一点说,世界毁灭也并不是你的错。   “我不后悔那么做,那是我为数不多全凭自己的意愿做到的事。没有那个意气用事的误打误撞,也不会有现在。我已经决定不生她的气了……”   “既然你能想通。”乔鲁诺说,“为什么还选择留在荒木庄?”   “我以为想通了就能减少痛苦。我向瓦伦泰请教政治知识——他很健谈,谈到政治更是滔滔不绝。我努力把自己经历的一切看做政治斗争的必然,历史上的常事,以为放到宏观的尺度上我的痛苦就微不可察,可是不是那样……”   乔鲁诺看见你佝着身体,肩膀耸动着下榻。   “我还是很痛苦,怎么想都很痛苦。哪怕从政治、历史、环境、社会心理学方方面面的把这些事解释说通、剖析得明明白白,我也还是很痛苦。知识根本就不能解决痛苦,我知道很多最聪明、最优秀的哲学家也没法解决自己的痛苦,甚至痛苦到自杀和发疯。我想有些痛苦是没法用理性解释的,它庞杂到让我的脑神经承受不住。也许会有人说是我懂得还不够多,只要我继续学习,总有一天能解释和理解一切。可我不是什么很聪明的人,我没有动力扛着这些痛苦去学习,去努力理解一切,直到有一天靠着知识和理性跟她和解。我甚至没有时间,我随时可能死掉,我只想死前待在不那么痛苦的地方。”   你抓着普奇的手帕,并不擦拭身上的泥印,只是用力抓着。或许过于用力了。乔鲁诺看见你的嘴唇因为用力或者痛苦而内瘪。“荒木庄就不让你痛苦吗?”   “有时候吧,没什么地方是十全十美的。随你觉得我轻浮还是肤浅,普奇会给我拥抱,会摸我的头,会说我是他最好的孩子。我就想要这一点浅薄的幸福。我以前连浅薄的幸福都很少。人家说自我价值实现才是最幸福的。我以前有地位、有替身能力,跟一群要拯救世界的好人的在一起,可是我没有觉得很幸福,也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价值。她总是让我觉得自己不值什么,她不需要我,也不喜欢我自作主张为她做的那些事。我现在走错路了,在她的价值排序里就更没位置了。我可能真的走错了,但我也不想回去。纠结拉扯一样让我痛苦,我不想再来来回回的了。我已经有了污点,要彻底洗干净得脱层皮,太难也太痛苦。既然白不回去,索性一条道走到黑吧。脏有脏的快乐,其实我本来应该更适合当坏人的。”   你说话间不知不觉蹲到地上,像是无法承受自身的重量,堕落到那儿去的。乔鲁诺发觉自己听着听着也跟着蹲下来。你偏头看了看他,提醒他伞太向你倾了,衣服淋湿了。“不用给我打那么多,反正我已经湿了。”   他没把伞移回自己,只是朝你站近了半步,好让你们都能被罩在伞下。他看着你无意识地抠地上的土,问你知不知道普奇打算放弃你,“如果找到空条先生他们后还换不回DISC的话。”   原来他们谈判在说这个……   你倒是早有心理准备。“我知道,我就是这样告诉他的,恰当的时候要取舍,我一个人死好过所有人一起死。”   乔鲁诺总觉得你说死的时候,其实是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陪着你静静地蹲了一会儿,目光始终搁在你身上。“生活有时候就是很无奈。”他突然说,口气老得不像十五岁。   你长叹一口气,说干,这算个什么热血漫?他头一次听见你说这种有点粗鲁的语气词,“这一切——”你深吸气,抡挥着胳膊在半空扫个半圆,“太现实了。” [268]合作进行时:其八   “大家都给吓坏了。”你望着黑暗的虚空,像要坚定这一观点似的点点头,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每个人都是,吓坏了,就是这样。人为了克服恐惧什么都做得出。”   你尝试接受现实、理解一切,包括那些因为你封存了「圣人遗体」而咒骂你、怨恨你的民众。他们吓坏了,被不安催生的疯狂所控制,渴望力量、渴望依靠,比瘾君子渴望毒品更甚。   他们是人本主义教育下长起来的一代,人人平等和天赋人权的观念不可撼动,又被仁慈的首领保护巩固。“凭什么领导层可以有替身,底下的人不能有,这不公平!”   你不能指望跟这种状态下的人说通道理。   况且你有你的道理,他们有他们的道理。   “经过这些,我才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什么意思。“你抱着自己的上臂,乔鲁诺看见你露出像是畏寒的眼神,“这真是句很恐怖的话,我第一次听的时候根本没觉得。”   没法指责民众有错。希望把自保的力量握在自己手里有什么错呢?你不知道该怪谁,怨恨没有载体,愤怒缺少对象,于是气焰闷闷的只能烧着自己,最后偃旗息鼓地矮下去,郁结在内,拆解不开。   “我明白一切都有原因,但就是很难说服自己去接受——我总觉得不该到这步田地。”   你问乔鲁诺看没看过灾难片。好莱坞导演总喜欢弄大场面,地动山摇、板块撕裂、巨浪滔天、沙尘暴和龙卷风里的人像被投进绞肉机一样扯成碎片,再要不就是满大街的丧尸疯狗一样狂扑乱咬。   但电影就是电影,你真正遇到的末日比所有虚构的设想都更像「末日」。没有地震海啸,没有铺天盖地的火山灰,没有惊天动地的浩劫,有的只是安静,死亡的安静,世界一点点调成静音,人们被遗忘在废弃的坟茔里。每天每天都有人忘记自己的声音,死寂蔓延得越来越广,剩下的幸存者越来越大声地叫喊、欢呼、自说自话,填补失去的声音、祈求救世主的降临,对抗要吞没整个世界的寂静、排遣越来越深刻的孤独。   有人说死亡是一场遗忘。在被上帝遗忘的角落里,你们的世界比死亡更像死亡,所有的呼喊都只是在墓碑上多刻了几行将来无人会看的文字。   “我们本可以是活在伊甸园里的最后一代,没有饥荒、没有战争、不用劳作,遗留的物资合理分配,足够每个人富裕地活到老死。可是我们连这也做不到,太多的绝望、恐惧、不甘心。人们怀念旧时光,拼了命地想找回逝去的记忆和文明。”   现在想来,那么多人追随乔安娜,把她当神和救世主来崇拜,不是没有道理。只有她的组织坚守着末日前的道德和法律,就像是许诺了一个重建过去的希望。至少在她的辖区,人们可以假装正常,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工作生活。   人其实比自以为的更念旧。   “说起来你可能都不信。人们对末日的印象——从电影里看来的,只有混乱和破败,但我们的组织好得像书里才有的那种乌托邦,几乎每个公民都遵纪守法——至少行为上。你真的可以见识到什么叫路不拾遗和夜不闭户。”   刚起步的时候,组织收留的都是其他地方不要又独自活不下去的老弱病残。他们都清楚离了这里再不会有第二个肯庇护普通人的世外桃园,所以更要努力证明自己是有资格留下的。而在证明的过程中,许多人真的由内而外发生了改变。随着规模的壮大,开始以乱世中唯一的文明国度公民身份而骄傲,并且更加高道德水准地要求自己。看待外头那些争权夺势的家伙,像看待未开化的野蛮动物那样或怜悯或不屑。   “我们有法院,一整月都难得审理两三起内部案件,只除非是打了别的组织,押了战犯回来,审判工作才忙点。那些从外面来的人,罪行轻的,劳动改造几个月后无一例外痛改前非,流着眼泪忏悔自己以前不是人。大家会拍肩鼓掌:‘你已经是全新的人了,欢迎加入我们。’然后非常热心地介绍合适的工作——甚至过于热心,为了显得自己不歧视劳改犯——展示人本主义社会的文明人该有的姿态。”   新首领跟你说,不管你救没救回乔安娜,她都尽她的责任,延续前代的理念,确保剩下的人生活在人文主义最后的余晖里,“在被天灾灭绝前,我们不能自己杀死我们的文明。”   “想想看那种状态,乔鲁诺,想象一下,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描述。”   每个人都拼了命地想维持文明,哪怕只维持住文明的壳子和框架。出于怀旧,出于恐惧,出于担心悲伤和绝望蔓延,人们总是表现得积极乐观,前所未有的积极乐观,想证明一切都好,秩序是可以稳定的,文明是可以延续的。哪怕在礼崩乐坏、处处战火的时代,还是可以坚守底线、不退化成弱肉强食的野蛮人,并且仍可以仰仗政府和法律的保护。社会很文明,比过去有增无减。好像只要证明了这些,只要坚持下去,终有一天能治愈疾病、重建文明,回归怀念的那个时代,甚至比那个时代更上一层楼。就算重建文明不成功,至少可以在规章制度的保护下享有自由平等,有人权、有尊严地活下去。”   人们抱着这样的希望来对抗恐惧,虽被粉饰太平但无处不在的恐惧。而你触动了他们的恐惧,让他们意识到了不公平是可以存在的,人权是可能被牺牲的。垄断了替身能力的领导层想碾压和支配他们非常简单,没被压迫只是因为首领仁善。可现在里面混了个不够「仁善」的参谋,这个参谋已经成功游说首领颁布过一条不平等法案……   他们已经见识过外界其他组织为了“拯救世界”步入极权和疯狂的案例。你不过是又一个。你用的死刑犯,那又如何呢?行刑有行刑的程序,你的做法“反人道”、“不文明”、“违背法治精神”,他们都担心自己是下一个被你“拿来打破规矩”的对象。若是乔安娜下的令倒罢了,她有人望、有光环。最重要的是,有让人相信她绝不会伤害无辜的魔力。她站在那里就让人相信——这个人是不会作恶的,一定有可被谅解的理由。问题在于是你做的,你当时本就因封存「神人遗体」的事人人喊打,你身上已经有了“坏人”的标签,被逮了把柄更是必死无疑。   “所以我不想回去。”你告诉乔鲁诺,“没有人做错什么,每个人都只是维护自己的利益。但我在那边就是不舒服,因为怪不了任何人而只能指责自己,这让我更加痛苦。我做不到她想让我做的,也不可能叫人家迁就我。所以我还是走开吧。本来我也已经判了死刑的。”   乔鲁诺也好,仗助也好,貌似总以为你有什么不得已,或者跟乔安娜犟气才不肯投靠乔斯达。甚至怀疑荒木庄其实很重视你、对你很好才让你舍不得离开。你不想让他们再胡乱揣度、没完没了的试探、尝试说服你去跟乔安娜和好,或者给你不应当的同情。   “现在你明白了,没有什么不得已,没有什么内部黑幕。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也知道荒木庄是什么样,但我选了荒木庄。仅此而已。”   其实还是有点内部黑幕,你认为荒木庄还是比较在乎自己的,只是这一项原因不能给乔鲁诺知道。除了绕过这项,其它理由也都是实情。乔鲁诺很聪明,你不想对他编谎,只会弄巧成拙。   乔鲁诺陪你蹲着,没有打断,应该是相信了你所说的一切——本来说的也是实话。他用那种很老成的口吻总结:“这不是你选的,你根本没得选。”   “我选了,每一次。虽然选项有限,但终归是我选的。况且世上真正没得选的人多了去了。”   乔鲁诺头摇得更厉害,眉毛严肃地皱起:“我认识一个好警察,可是他贪污受贿……在那种国家。你能理解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的矛盾感吗?”   你说我理解,并且我不觉得矛盾。   你还想说我认识一个黑帮老大,他心狠手辣为非作歹,发起脾气凶得要命,可是我觉得他很好,我想保护他,你能理解那种矛盾感吗?   你没有说,也许就是你的黑帮老大杀了他的好警察。哪怕你们能互相理解,也仍然要站在各自的立场上为各自想保护的人行动,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你把他对你说过的话原路奉还:“生活有时候就是很无奈。”   乔鲁诺转头看着你,你也看着他,你们隔着萤火虫对视,像是隔着不可逾越的星空。你应该是笑了,就是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唉,兜兜转转好大一圈,结果还是回到原点,她只要杀了我就能拯救世界,跟原剧本一样。”   或许会有更坚强也更善良的人觉得你经历的那些不算什么吧。乔安娜也好,普通民众也好,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徒,你现在完完整整地活着,没必要因为那些已经过去的经历继续痛苦别扭、自甘堕落站到坏人那边。世界上有很多比你过得更糟但仍然坚守正义的人,经历悲惨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可是对你来说,你的承受力就到这个地步,你虽然可以尝试解释和理解,但还是没办法全然地坦然接纳、冰释前嫌。   “既然我选了阵营,我就会为荒木庄的存活努力。”   乔鲁诺垂垂眼皮,目光落到你脖子上又偏到一旁,避开你凌乱的领口,转回去朝着前面,不再看你:“你没得选,或者你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笃定的口吻让你想起迪奥那个霸道吸血鬼了,只是这个年轻的语气更礼貌。其实他们从长相到性格都有相似的地方。   “我清楚的,乔鲁诺,我甚至太清楚了。你们给了我弃暗投明的机会,让我可以跟好人一起活下来,是我自己拒绝了,我选择了留在荒木庄。现在开始,我的活路就是跟荒木庄的存活绑定的。”   水珠砸在伞上像钟漏的倒计时,落叶湿腐的味道充盈鼻腔,死亡闻起来竟如此清新。他想到你说末日不是山呼海啸,是死亡的寂静……就像现在……“到了必须动手的时候,我仍会销毁你的DISC。我希望你明白,这只是公事。”   嗯,跟乔安娜要杀你一样,只是公事。你明白的……   你整合了一下普奇的信息:他在跟乔鲁诺谈判拿回DISC 事;他要求你爱他。照这两点思考,要增加谈判成功率,你应该说……   “既然恩里克认为找到空条先生他们后若还换不回DISC,就该放弃我。想必依他判断,那就是风险超标的时候吧。那么就算他下不了手,我也照样会自裁让DISC失效。我不会让你们用这个威胁他,哪怕只为了保护他一个人我也要那么做。我是个认准了就孤注一掷的人,你们已经见识过了。”   乔鲁诺没有回答,没有看你,看着伞沿前方一双男式皮鞋,不知何时站在那儿的。他缓缓起身,对上那个黑暗中蛇一样悄无声息的男人。“如你所愿。”   你还蹲在地上,头顶的遮蔽突然升高。你慢半拍地仰起头,看见普奇和乔鲁诺。   普奇颔首浅笑:“合作愉快。”伸出手,乔鲁诺简短地握了握。你站起来走到普奇伞下,偎到神父旁边,对乔鲁诺挥挥手以示告别。   乔鲁诺没回礼,他对普奇说:“请注意一下她的……健康问题,别让她太过身心俱疲。按之前遭遇的那次袭击来看,只有她和乔安娜能免疫,万一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事——这是很可能的。最好不要无端折损可战斗人员。如果弄成两边双输、让第三者得利的状况就太荒谬了。”   “当然。”普奇的点头显得意味深长,语气也是,“孩子,你觉得身心俱疲吗?”他说话时看着乔鲁诺,也不知是在问谁,你感觉应该是问你。“……嗯,还好。有您在就不会。”   普奇对乔鲁诺歪歪头,露出一个“看吧”的眼神,“我会让那些人注意节制收敛。”   乔鲁诺吸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对你道别。萤火虫的光渐渐远去。   待人影消失,普奇拍上你的肩:“做得好,我们赢了。”他搂住你的肩膀往怀里一带,低头亲一口你的额角:“我知道可以信赖你。”   你仍消化着信息:谈成了?真的可以换回DISC了?不用时时刻刻担心会死了?欸?这么快?怎么做到的……   普奇说这是你配合他共同完成的:“我说过今晚就会谈成,我答应过你,你可以信赖我。”   你后知后觉感受到他丰满唇瓣离开后残留的触感,下意识要摸一摸,抬起手又发现一手没擦的泥沙,还抓着他的手帕,遂放下去,没落下就被普奇抓进掌心。   “诶,我手……”   “我再带你去溪边洗洗吧,小花猫。”他牵着你转身走去,语气带笑,跟往常那种含蓄内敛的笑似乎不同。你确信了自己的DISC会换回来的事实,荒木庄也不必再时刻忌惮,心口轻盈不少。普奇问你还走得动吗?你其实蹲久了腿有点麻,但自我感觉精神头还行,所以握回他的手荡起来:“嗯,走得。”   普奇一面牵着你走一面跟你说是怎么谈成的,后续的计划和可能发生的事。你们将在找到空条父女并确认他们安全后换回DISC,第三方势力不知会攻击乔斯达和荒木庄哪一边——更可能是同时,有这共同的敌人在,他们双方都将受到牵制——必须一边跟第三方作战一边提防宿敌那边的不利动向。   “主线随时可能发生偏移,突破命运的时刻可能会在任何第三方角色死亡时发生——如果主角在那里的话。一旦你感觉到可以离开这个世界,我们就往回赶。谁能先见到造物主,除了武力和智斗,也是速度的比拼。”   “你会赢的,普奇。只要突破这个世界的命运后你的「天堂制造」回来,一定可以的。”你难得地开始对未来抱有积极的希望。现在这局面是最好的,荒木庄可能甚至不用直接跟乔斯达交锋。这是竞速赛,乔斯达可能被第三方拖住,你们要做的只是在突破命运的时刻降临时甩脱他们,抢先回到荒木庄。   当然,乔斯达也是这样想的,他们希望第三方缠住甚至跟荒木庄互相狗咬狗消耗掉。但你们双方至少被拉回了同一条起跑线,50:50的概率,你觉得不用那么悲观。   乔斯达家没法再一看情势不对就直接销毁DISC了,他们放弃了这条无论如何都至少能把荒木庄困死在这个世界的后路。本来因为乔家人不畏牺牲,荒木庄持有的乔安娜的DISC对他们威慑作用其实没那么大的。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你们互相都无敌方命脉,心理博弈结束,剩下全凭本事。   你说普奇你一定要赢,如果你赢了就是最最皆大欢喜的。   普奇在荒木庄人缘最好,他拿了力量也不会仗势压人、让那些自大狂们有被人凌驾的不爽。想过平静生活的去过平静生活,想美国繁荣的去治理美国,其他的想环游世界、想探索新极限、新高峰、想种族平等都是小事。普奇会是个宽容慷慨的新神,就算他没能力让全人类幸福,至少你们认识的人基本能得偿所愿。这样就很好了,你没有那么泛滥的爱心去关心全人类的幸福——别说,放心里想想就好,圣人型的人一般不喜欢。   普奇的手温暖又柔软,他现在喜欢你。   你开始想自己将来要做什么。只想了一两秒又很快把念头压下去,还是别太早那么贪心地抱过多希望啦,八字还没一撇呢。先小小地为短期胜利开心一下就好了。   “我会加油的,至少现在有希望了,普奇神父,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尽管跟我说。我绝对跟你一条战线——这是肯定的。”因为心情亢奋,走得有点快,这会儿有点气喘,但你不觉得难受。普奇放慢了脚步,你说没事,我现在乐意走快点,他答非所问:“你刚才叫我恩里克的。”   你略懵了一下,想起这回事,原来他听到了。“呃,因为是对乔鲁诺,而且您吩咐让我爱……爱戴您。”不知道为什么,你舌头突然别扭起来,没法直接说爱,“……这样显得亲近,就像您交代的。如果您觉得直呼其名不尊重……”   可是他看着也不生气,只是微笑,倒弄得你心脏突然有点咚咚的。   “孩子,我想知道,你那番话是真心的吗?”   什么话?“哪怕只为了保护他一个人我也要那么做”?   其实也不算完全的假话或纯粹的谈判策略,虽然有所夸张,但你确实是在乎他的。可是他普奇现在牵着你的手,靠得那么近,笑得那么……不可捉摸。那句话的意思突然间好像变了样,包括你那个磕巴了一下才蹦出来的“爱戴”,似乎都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你不清楚自己结巴出了什么回答,总之是很蠢的那种,莫名其妙给他发了一堆好人卡,说我很敬佩您,绝对没有冒犯和亵渎的意思,因为您说要表现得爱……然后我照做了,哇,真的起效了,这真是个很好的意见,您太会谈判了,乔鲁诺……   “没关系。”他食指按上你的唇瓣,蜻蜓点水,“我只是想说我很感谢,不论是你的信赖还是你的爱。我会对你回馈同样的感情。”   不是,同样的……那个,他没误解什么吧?可是再要重复强调掰扯清楚好像更奇怪……应该不是那个意思,普奇本来就是那种很坦然地会把爱挂在嘴边的人,他之前也说他爱你啊,就是……爱你吧,那种神父经常挂在嘴边的…… [269]合作进行时:其九   “知道我怎么想吗?”迪亚波罗单手握着方向盘,视线从前挡玻璃游到后视镜,又瞟向另一侧车窗,挂着低档沿路滑行。乔斯达家的车慢慢悠悠跟在后面,同样如此。   无人响应,但不妨碍习惯自说自话的人格分裂症患者聊下去:“这就像那种看过三流犯罪电影和小说的人会写的‘神秘罪恶窝点’。”他空着的手随处指点江山:“那种搞非法交易的时候,一定要开车去郊区,挖个洞、对暗号,弄一大堆‘掩人耳目’的步骤,鬼鬼祟祟到生怕别人看不出有问题的人。”   长途奔波后,你们终于到达了空条承太郎最后的通讯地点,普奇通过加油站工作人员的记忆DISC确认了他们之前曾在此停靠,还有SPW财团的车和工作人员——比空条父女早到几个小时,与乔斯达家提供的说辞吻合。   加油站毗邻一边陲小镇,类似美国西部的风格。一条主干道分出几条岔路,年久龟裂的水泥地露出其下的黄土,顽强的杂草从缝隙探头,持续侵蚀人造工程,想让一切回归自然。街边的建筑最高不超出五层,一水的单调石灰墙,毫无多余设计。常住人口不多,一看就是靠过路司机和途径游客消费形成的小集镇。   迪亚波罗持续奉赠高见,说实验室不是这么个搞法,现在早不这么玩了。正常买块地皮,建公司、快餐店、写字楼、健身房,随便什么,中间搞夹层或地下掏空,正经生意照做,既是掩体又兼用洗钱,方便得很。根本没必要弄一堆施工队去荒郊野岭开辟“秘密”基地。东南亚和南美才这么搞,在山里,而且不是建实验室,是垦荒和修水渠,因为种植那玩意需要大面积土地——也不算秘密,当地人都知道,上头也心知肚明,算是区域特色产业。   囚禁空条父女的“秘密实验工厂”就在附近,乔斯达们感应到了,迪奥和普奇也是。“定不了太具体,但就在附近十几公里内。”   马上有人叹气:“整个市镇看起来也不过十里。”   出了镇,再往远处还有山峦,另一侧还有几处村庄,哪边都可能。   但这已是极限。乔瑟夫当初同承太郎去埃及的时候,除了一张念写出的建筑照片和迪奥在开罗市的信息,什么都没有。要知道,全开罗总面积3085平方公里,那才叫真正的大海捞针。承太郎和徐伦跟乔斯达家的血缘关系比迪奥近,所以才能把范围缩到这种程度。   迪亚波罗很重的一脚刹车停在镇上唯一还算看的过去的旅店门前。   雨停了,也许是台风已过,也许是远离了台风波及区。天还阴着,阳光从云层缝隙射下光柱。旅店一楼除了登记处还兼着吧台。有人坐在那儿喝啤酒,吃些炒蛋和烤面包之类的简餐。不算太冷清   办住宿登记的时候,乔家商量要不要清场,免得遇袭时波及民众。普奇已经抽了几个人的DISC,检查他们是否“干净”,会不会是第三方伪装的卧底。瓦伦泰建议别清,那太引人瞩目了——虽然你们这票人本身就够引人瞩目。但在人多的地方打起来,多少可以借着人潮和建筑做掩护,迂回辗转。旅店客房越满,敌方要搞偷袭就越麻烦,因为很难完全掩人耳目。总之从战术上讲,人多的环境优于人少的。   乔斯达清场了。给每个人一些钱,建议他们到别处住去。乔瑟夫说引人注意没什么不好,正巧找不到敌方大本营,让敌人主动找上门再逆向寻踪调查信息也挺好的。他们当初一路赶去埃及打迪奥的时候就是这样,迪奥派出的敌人一个接一个找上门,原本还指望从那些人嘴里问出迪奥的替身奥秘和宅邸所在地呢。   “可惜恩雅一口咬死不说,还被肉芽杀了。”乔瑟夫随口闲扯般讲故事,视线从你身上掠过,对着其他人夸张地捂住脸做惊恐状:“我的话绝对不想跟这种家伙共事啊——”   迪奥不为自己的行为做任何辩解,指挥仆役一样支使旅店老板去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干净。   你拿了钥匙,打算先回房洗个澡。你登上楼,迪奥的目光搁在你背后。其他人陆陆续续分散开来各忙各的。   正洗着,哗哗水声中夹入大门被推开的动静,你明明锁了的。在你受到惊吓前,那个推门而入的人说:“是我。”   是迪亚波罗,他叫你继续洗,只是进来检查一下这地方有没有被监控或窃听。   隔着磨砂玻璃看见他手上拿着个什么仪器走进盥洗室,在洗手台附近扫来扫去,然后退出,进了卧室。你想着从外面看自己应该是打了马赛克的状态,也就没管太多,待在浴室继续洗你的。过了会儿听见他折返,但没出去,而是再次转入盥洗室,停在浴室门口。   你以为他还要查浴室里面,说我快了,要是急的话,我就先裹浴巾出来,你查完我再洗。   他倚在门边,没有回答,就那么站着,一侧肩膀靠在玻璃门上。你看得见他紧贴着磨砂玻璃的那一小块西服面料,暗得发黑的红。你关了水,往身上揉泡沫。他问:“你对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你从身上掬一捧泡泡,吹到玻璃门上,就吹在他肩膀靠着的地方,说我希望你平平安安,大富大贵一辈子,骄傲又漂亮地活下去。   他嘁一声:你对其他人也这么想吧。   你知道他在问什么,却只能回答:“如果你们都可以幸福的话,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再度沉默。泡沫搓在身上滑溜溜的,瓷砖踩上去咯吱咯吱。良久,听见他问,难道迪奥和吉良吉影也一样?那两个……他挺烦躁的停住,想到其实自己也半强迫地对你做过类似的事。在你看来,他的行为跟那两个烂人没什么不同吗?他总觉得不一样,他当时以为你对他有那个意思,何况你还……是你骗他误会在先!   他听见玻璃门轻微的响,偏头看见你也靠到了门边。   “非要说的话,我感觉……嗯,只是感觉,如果你出事了——唉,我不想这么说的,好像咒你一样,怕真的……总之就是,我会特别特别伤心。我之前跟你说没办法帮你复仇或者陪你一起死啊什么的,其实真到那时候我也说不好,或许我会做出很极端的事来。我对你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你像是在边想边说,有点走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不知不觉间靠磨砂玻璃门越来越近,他看得到你压在上面的皮肉和朦胧的身体线条。他隔着雾气想象你的表情。你想象着未来,用虚拟语气:“如果最后是你带我走,我希望我能让你开心,哪怕只开心一阵子。我愿意做让你开心的事。如果普奇……”   如果普奇赢了,让你自由地主动选择的话,你会选谁呢……   你含混地停住,手掌无意识贴着玻璃,像是想抓住他。他把自己的手移过去合上。迪亚波罗看见你低着头,而后想起什么似的,把脸转过来:“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想要我呢,是从叫我帮你买碟的时候开始的吗?意大利是这种习惯?”   迪亚波罗没听懂你在问什么,他察觉有人靠近,挪开眼睛,低声斥你:“进去冲水。”   你哦了一声,离开门口,站到喷头底下,打开花洒的同时,听见外头另一道男声调侃着由远及近:“检查这么久?”是瓦伦泰,他问你有没有被骚扰。   你说没呢,迪亚波罗只是跟我聊天而已,可能怕我一个人不安全吧。   “欸?可是按我的常识,没什么比女孩子一个人洗澡的时候有男人站在浴室外更不安全吧?”透龙趴在玻璃上,“不过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安全的话,我就留下咯。”   好几道脚步接二连三地走近,乌压压地挤在狭窄的盥洗室里。这下你真感觉有点不安全了。好在靠谱的大人们加入谈话,让事情回归了正题。卡兹用波纹探测了整栋建筑,确保现在除了你们,只有乔斯达和旅社工作人员在。普奇说了什么DISC的事,边说边把人引走,到里间去谈。他替你关上了房门,还有盥洗室的门。   你洗好了,穿上衣服,披着湿发出去,他们挤在不大的卧室里,把你的房间充当临时会议室。你坐到床上,从半道听起这场已经跟不上进度的谈话。   他们在讨论要不要跟乔斯达兵分多路摸排周边。可是分散力量的话,那一路单独撞上敌方的人大概会很危险,毕竟那些人已经成功抓到过空条承太郎。   或许还是等敌人自动找上门更好。再要么集体行动,一个方向一个方向地找,虽然那样会慢些……   你想到什么,不由得看向迪奥,发现迪奥也正看着你。   迪奥调开视线,瞟向普奇,然后又转回眼下,神情严肃。   商讨仍在继续,说到上一次「暂停时间」的攻击,那双高耸眉骨下的金瞳转向你:“确定?”问得突然,没等你回答,他猛然下定决心似的,一把拽过普奇的手插入颅内,瞬间就把「世界」的DISC拔了出来。   商讨声停了,每个人都看着他。   你只跟迪奥提过借DISC的事,其他人都不清楚他这是突然做什么。普奇倒是反应过来了,他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是叮嘱你不要在DISC换回来之前向乔斯达暴露迪奥把「世界」借给了你。   肯把替身借你用,足见你在迪奥心里的分量。乔家知道了肯定反悔变卦。   迪奥没有理会普奇,也没有理会落在他身上的各异目光,他拿着自己的替身DISC,黑指甲扣着碟片边缘,紧紧的,没有马上交给你。他又看了看你,半晌,把DISC收了回去,掖了大半在身体里,只留下可供抽取的一角。“等遇上再给你。”他说,“不要离我太远,最好跟我住一起。”   后一句话引起了一阵嘘声,但迪奥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只是看着你。他是认真的。   「世界」毕竟在他手上才能发挥出全力,平时肯定给他用最好,只有遇到那个所有人都动弹不得的大范围「时间暂停」才是你起作用的时候。也只有那时候,他才会把「世界」给你。前提是你来得及拿。   你犹豫了一下,说:“只要你保证不对我做什么,我就跟你住。”   迪奥哼笑:“我要真想做,你以为自己现在还能完好无损?”像是恢复了平时充满自信和掌控感的状态。   吉良损他:“你敢做,我也不会让你完好无损。”他炸过迪奥一条腿,还碎过迪亚波罗的尸。他是个全然由欲望驱使的、过于不可控的疯子。   迪奥没有生气,心情看上去还行,或者他在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还行,似乎将来可能要交出替身的事对他没什么影响。可你没有错过他刚才抓着DISC时眼底的焦虑和茫然。这对他来讲很难。你记得「天堂计划」把「勇气」的标准定为:“一度失去替身的勇气。”或许对他来说,失去力量就意味着心底深处最刻骨的恐惧被触动。   他必须拿出极大的勇气才能这么做。   你希望自己能对得起他的勇气。   你把东西搬到迪奥房里。不多,一下就拿完了。你倚在门口,看其他人在各自的房间进出、闲谈、商量一会儿去哪吃饭。   确实不用担心迪奥做什么,对门隔壁都住满了荒木庄的其他人。这家旅社不大,房间挤挤挨挨,隔音效果也不好,稍微拔高音量喊一喊就听得见。   房间窗帘拉得严丝合缝,灯也没开,应该是习惯了夜视。你敞着门,让走廊的光线透进来。要说完全不忐忑地跟迪奥独处是不可能的,开着门好像安全点。迪奥倒没强求,进了屋随便往椅子上一坐,大概还在想将来某时某刻要放弃DISC的事。这个决定对他影响不小。   若没有「世界」,他连停止的时间中发生了什么都无从得知。之前虽然无法自由行动,好歹能听能看能思考,还能间歇性地有两秒反击时间,这下只能陷入彻底的无意识,把所有的可能性交给别人。   他不是容易信任人的性格,也不相信其他人——尤其是比他弱小的人,能保护好他。你记得乔瑟夫说恩雅就是死于他的不信任。他习惯把一切握在自己手里,命运、力量、行动、自由意志,受控于自己才安心。把后背托付给别人?只试过普奇,在清楚对方跟自己利害一致的前提下……   现在这情况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之举,毕竟把替身给你这个能自由活动的胜算才更高。   他的理智和恐惧在打架。   你掩上门,走到高大的金发吸血鬼旁边,很轻地戳戳他,说谢谢,我会尽力保管好「世界」的。   他本能地不屑,但要有个从容不迫的王者风范,于是说:“你当然要尽力,这样才配得上我。”   你有点惭愧:“我感觉自己尽力了好像也没什么力,不过我还是会尽力的。“你提到上次遭遇「时间暂停」,那时候你还没有「世界」,但你也尽力配合他度过了危机。“这次也一样。我会尽力保护你,用「世界」,保护我们两个。” [270]合作进行时:其十   你精神力不匹配,前几次插DISC都直接被弹飞。   迪奥皱着眉拿回DISC,插到自己脑袋上,召出替身。你看见他与面前的空气对视,一边眼神交流一边比了几个简单的手势,然后指向你。「世界」很可能说了木大什么的,迪奥脸色不太好,表情严厉起来。他闭上眼,像在凝神,几分钟后,再次拔出DISC,让你试。   这次你成功装上了,但「世界」一下从殿堂级力速双A跌落成中庸水准,被陪练的「绯红之王」几招碾压,暂停时间也从九秒退化成五秒。迪奥非常不爽,他现在看不见替身,但从你作为「本体」的状态就知道你被压制成什么样。   迪亚波罗控制「绯红之王」轻拿轻放,你跟着「世界」一起慢慢从「绯红之王」手上落下来。   瓦伦泰让你放平心态,迪亚哥的「世界」也就五秒,“可见人类的力量确实有极限。”   「世界」眼巴巴地看着它的原主人,你感觉它挺委屈的,赶紧灰溜溜地交还了DISC。不过你总体还是持乐观态度,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世界」在你手上再怎么拉跨,对付上次那种程度的敌人还是绰绰有余,只要第三方势力在此期间没造出什么新的能对付时间系的强力替身使者,问题就不大。   呸,不要乌鸦嘴。   卡兹给你弄了个呼吸矫正器,戴上你就又体验到了在停止的时间中呼吸的那种窒息感。但你必须学着适应。   你跟着卡兹出门遛弯,适应困难呼吸模式。小镇不大,已经摸排过,目前是安全的。卡兹告诉你,正常人稍加练习,要憋气个一分多钟绝对不难,但落水者大多十几秒就会出现溺水症状,这是因为慌张加快了氧气消耗,没保持应有的吐息节奏。   你胡乱点头,耳朵因为缺氧嗡嗡的,只想摘下面罩大口喘气,但你忍住了,就着被过滤进来的一点气流调试呼吸,照卡兹说的那样——深长匀缓,横膈肌发力,每分钟呼吸不超过多少次,每次吸几秒、吐几秒、间隔几秒……   雨后初晴的太阳闷闷地发亮,云层裂隙的光缝有些晃眼,你低头看路,一大坨呼吸器占着视野中央。你想背个氧气瓶会不会更简单,虽然在停止的时间里也要十分用力才能吸入,但氧含量更高,一次呼吸能维持更长时间。话说「世界」好像就背着氧气瓶……难道是为了呼吸吗?   镇子不大的坏处就是容易冤家路窄,远远就望见JOJO们热热闹闹围挤在主干道路边的一辆流动推车旁,乔瑟夫举着票子:“来五个,来五个。”是卖烤肉夹饼的路边摊。乔瑟夫在后辈中人气很高,像个孩子王,乔斯达家的小辈都跟在他旁边。你拽拽卡兹的手腕,绕另一条路走了。   卡兹被你牵着走了一段,说你不该绕,也用不着躲,应该昂首挺胸走过去。说是这么说,他也没硬拉着你走回那条路。他向来如此,哪怕不赞成下属的想法,也允许他们照各自的喜好行事。   “我想抓紧练习,到时候又要打招呼又可能绊嘴,怪麻烦的。”几句话的功夫,你呼吸又乱了,靠着墙停下缓一缓,“我才不要去别人家的小孩跟前现眼。”   你是说乔安娜,她的波纹呼吸法肯定是乔纳森或乔瑟夫教的。卡兹的波纹论理比人类强多了,但她学得比你好,在停止的时间里没有太强烈的呼吸困难症状,加油站的时候一个人打好几个也没问题。你觉得有点给师傅丢脸。   卡兹的手指摸到你后脑勺,轻轻一拨就解开了搭扣。那把你下半张脸箍得严丝合缝的东西落在他手里小巧得像个玩具零件。你本能地猛喘一口,塌下腰撑着膝盖贪婪地呼吸,大量新鲜空气涌进干涩的肺泡和昏聩的大脑,让人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但你伸手找他要呼吸矫正器:“我还能撑住。”   卡兹语气平淡:“你战斗上真没什么天分。”你僵了一下,不敢抬头,怕看见他失望的表情。可他本意不是要责怪你,只是说你不该耗费太多时间在付出收获不成正比的事情上。“这样苦练下去也不会有太多起色,你要另想其它战术。”   “可是……”   “其实那次「时间暂停」后期,我恢复了一点意识。”卡兹说了件此前从没提过的事,一下引开了你的注意力。 [271]合作进行时:其十一   那人披着斗篷,像沙漠地区的游民为了防晒那样,把纱巾裹在头上。现在是阴天。她走得畏畏缩缩,像在躲避什么,手扶着头巾边缘东张西望,偶然和从卡兹肩头越过视线的你对上眼,飞快地一扯头巾掩住脸背过身,往反方向走了。   你其实也只是无意瞥到一眼,觉得那人行止有些奇怪,她背过身后,那张在你视线里一晃而过的脸却不肯从脑海消失。总感觉……眼熟……几秒后你的记忆匹配对接,拔腿就追。   街巷狭窄,摊贩拥挤,低矮的自建房一楼扩张为门面或支出矮棚,乱七八糟、毫无规划的违章建筑。你起步去追的时候已经没看到她人影,只是朝其背影消失的方向赶去。   卡兹追在你后面,长腿几步赶上,一把抱起你掂在怀里。“找什么?”他脚步不停,猎豹一样持续加速。   “一个戴头巾的女人,大概这么高。”你以自己的身高做参数比划了一下,来不及解释太多,一句话的工夫已经到了几条巷道的交汇口。你来回张望。卡兹抬手一挥,无数肉芽刺向周围人。“有没有戴头巾的女人经过?”其中一两个人抬臂,指向一条路,卡兹收回肉芽,拔腿奔入。   咖啡店、面包房、水果摊、肉铺……应该是镇上的市集。边陲小镇人流量不大,不至于寸步难行。卡兹又用肉芽询问路人,这回没人留意到什么戴头巾的女人。   你有个想法,跳到地上,尽直朝服装店走去。卡兹在后面挨户排查身高相近的年轻女性,以免你找漏。你进到服装店,气势汹汹,店员有点紧张地看着你,好像担心你打劫,你直接问她刚才有没有女孩进来买衣服。她摇头:“没有。”但眼珠下意识朝更衣室小幅漂移了一下,你冲向更衣室,不顾后头“干什么!?干什么!?”的阻拦,一把拉开门,只看到遗留的头巾和脱下的衣服。   店员喊起来:“我已经报警了!不管你干什么的,赶紧滚!”   “快闭嘴,别叫我后面那个听到。”你甩下话,跑出店,推开人,继续追。   镇子小,人也不密,虽然你行动方针和分析推理比较乱,但还是凭着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和直觉在几分钟后从一家小餐吧把人揪了出来。   她穿一袭长裙,带着墨镜和宽檐帽,坐在吧台靠里侧的一张桌前,像位享受下午茶的普通女士,但是你认出她来了。   你进餐厅的时候她还试图强装镇定,以为你不过是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找,结果发现你直直朝她走去,才跳起来后退,大声向周围人呼救:“帮帮我!她是……”   你给了她一拳,她倒在地上,被你揪住后衣领往外拖。学校里的人这时候出现在这地方,行为鬼鬼祟祟,肯定有问题,你要把她抓回去给普奇读碟。   餐厅里还有其他食客,震惊地望着这突发状况。被你揪住的女生墨镜掉到地上摔碎了,脸有淤青,惊恐地流着眼泪。有热心肠的人站起来阻止,一边叫其他人报警一边呵斥你。   “别管闲事!你们打不过我的!”   她开始求饶:“我这次是来帮你们的,可不可以先听我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才不听,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要说跟「白蛇」说去吧!你承认你有点小心眼,虽然她已经受到了应有的处罚,但你看到她还是觉得讨厌,那日的坏情绪重新翻涌,你心里不舒服。   你在门口被热心群众拦住,七手八脚试图把你们分开。她倒帮你求情:“没关系,我们认识,一点误会。”她看着你,眼神认真:“我跟你出去,但是你冷静一点听我说,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她环视周围,像在担心某种随时会追来的危险,“别这么冲动,闹太大动静的话对所有人都不好。”   她说得郑重,这里碍事的人又实在太多,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你只好先跟她出门。你们站在店门口,相对而立,她脸上那块淤青很明显,但不是你打的,你打的她肩膀,怕脑子打坏了不好抽碟。你催她有话快讲,一面想着卡兹什么时候来。周围还有很多看热闹的人,小地方消息传得快,等卡兹来了就可以直接把她薅去普奇那了。   “你们在找我父亲关空条他们的地方对吧?我可以帮你们。”   她父亲!?   “我知道我之前做的不对,可是现在我想通了。他做的那一切……太可怕了,我想帮你们阻止他。”她眼泪汪汪地做出下定决心的表情,“我不会跟你抢乔鲁诺了,你能原谅我吗?”   “……谁跟你抢乔鲁诺?”这状况太过让人摸不着头脑,加上莫名其妙接二连三的重磅消息,搞得你都生不起气。你看见卡兹正从她背后的方向朝你走来。   她看了眼你背后,说你要是实在气不过,就再打她一拳算是扯平吧,“其实我也没对你做什么,为什么总要这么耿耿于怀呢?”   你也知道自己就是被关仓库外加泼水,她受的处罚已经够了,但还是不喜欢她,推开她朝卡兹挥手。懒得管了,把她当个情报数据库就是。   你发誓你只是随便推了一下,都没用力,结果她顺着你那一推直接跌在地上,泪如雨下得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打也让你打了,骂也让你骂了,我都跪下给你道歉了,之前那种处罚还不够吗?非要把我往绝路上逼!我只是太喜欢乔鲁诺才一时糊涂,就做了那么一件错事就要被你一辈子揪住不放吗!?我是杀人放火了还是怎么?连一点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给我……”   ……干嘛?你做得太过分了吗?“我没……”   你听到越来越响的脚步,从眼下回神,抬头,看见卡兹飞速朝你冲来,他目光聚焦在你身后,你意识到自己后方也有接近的脚步。周围一片混乱喧哗,被撞倒的摊贩发出尖叫。你慌忙扭头,什么东西带着风擦过身侧,那个女生被看不见的力量一把抓起拉向后方。   你看到乔斯达家的人站在对面。她躲在乔鲁诺背后,胆怯又感激地小声说:“GIOGIO……”是乔鲁诺用「黄金体验镇魂曲」把她抓到了那边。   卡兹也赶到你身旁站定了。你不明所以,他更加。他只知道你在搜人,但不清楚背后的瓜葛,你尚未解释,他以为你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或可疑人员。   那女生抽抽噎噎靠着乔鲁诺,乔鲁诺转头瞟她的时候,她捂着脸上那块淤青垂下眼皮:“没事的,她生气也正常。”   “她肯定有情报,得带她回去问清楚。”虽然不晓得这是突然搞哪出,但不妨碍主要目标没变。乔斯达应该也想知道空条父女现在关在哪儿。“别管她说什么,让普奇来读碟。”   你想到乔斯达家抢人的另一种可能:“你们别想独占情报,在找到空条前,我们也有你们的DISC。现在必须合作,要回去一起回去,你们不准跟她单独相处。”   她抓着乔鲁诺的手,恳切地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畏惧地瞥你一眼。乔鲁诺没看你,神情严肃,乔瑟夫弯腰在乔鲁诺耳边低语。乔鲁诺思索一阵,抬眼看向乔安娜,乔安娜接上他的视线,转头对你说:“不准让普奇动手,我们带她回去,问询的时候荒木庄可以一起提问和旁听,但不可以伤害她。”   ……抽完DISC再塞回去有什么伤害?   “你打她了吗?”乔安娜问。   “打了……”你茫然但老实地回答:“她要跑,所以我……”   “这就是问题所在。你报复心太强。我怀疑你会要求普奇给她植入指令,让她之后自残或自尽——别说你做不出。以她犯的那点错,不至于落到你们这帮人手里。”   你一口气哽住:“我什么时候那样过!我从来没过度报复欺负我的人,之前乔鲁诺说把她赶出学校还是我答应的,不然……”   “你以前或许不会,现在说不准。”她冷静地看着你,“就算你不会,那个神父也说不准。”   你不想吵架,压着脾气解释自己只是觉得由「白蛇」抽取DISC获得的信息最可靠,“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也没人清楚你说的是真是假,两相比较,我觉得你更不可信。”   乔瑟夫说得更实在:他们担心普奇会在抽取DISC的过程中提前把某些重要信息删改隐瞒,通过情报差让未来战况对荒木庄更有利。   每个人都说得在理,你不占理,忍气吞声跟卡兹和乔斯达一同往旅店走。   到了旅店,那个女生坐在乔斯达一方的保护圈中开始讲述:   她父亲是SPW财团箭矢研究部的主任,总想着有朝一日能飞黄腾达,除了他现在计划的事,之前安排她进乔斯达家族所在的学校,也是希望她能……被其中哪位看上,嫁入豪门。   她说这话时很羞愧地低下了头。“我不敢反抗他。而且接触过程中,我真的喜欢上了乔鲁诺,加上爸爸的逼迫,我理所当然觉得自己必须跟乔鲁诺在一起,甚至把这当成自己的全部人生意义,以至于做出非常不好的事,真的很对不起。”她朝你深深鞠躬。   “我被学校开除后,爸爸眼见攀亲不可能,就提前启动了另一项计划。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暗中还有其他谋算:他一直希望用「箭」制造属于自己的替身使者部队,他觊觎乔斯达家的财富和地位,认为你们是靠替身能力才取得如今的成就。如果我能顺利嫁入乔斯达家,他也会让我当内应……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想法……”   她攥紧拳头:“我想通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当他的提线木偶,助纣为虐。我要阻止他,去正道过自己的人生。”   她详细讲述了那个实验基地的位置,告诉你们承太郎和徐伦被关在哪里。“目前还算平安,只是替身能力被抽取了一些。”具体怎么「抽走」的原理,她不清楚,她父亲从不把自己的替身暴露给任何人。   乔斯达和荒木庄就一些细节进行询问,大体都能圆得上,似乎是真的。这是好事,节省了很多时间。你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可是她坐在乔斯达家中间的样子让你觉得心口堵堵的。   你没有听到最后,上楼回房去了。 [272]合作进行时:其十二   不知造了什么孽,每次查线索追人都正赶上吃东西。上次为了追佩拉,汉堡只啃了小半个。这次也是,饼才啃几口,现在已经不记得掉哪儿去了。   反正吃不下,气饱了,你倒在迪奥床上躺平。快入夜了,他晚上是不睡的。你想睡一觉,把不愉快通通忘掉。   你在被窝翻滚一会儿,又认命地爬下床,重新坐到楼梯口去听。   睡不着,你就是个操心的命。那人绝对有问题,你气愤地想,非叫她露出破绽不可。   隔着楼板听见她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细弱沙哑,普奇跟卡兹确认了一遍抓捕时的状况,问她既然来投诚,为什么看到你拔腿就跑。   “毕竟她那种脾气……你们也看到了……”她摩挲了一下脸颊的淤青,“我没有怪她的意思,可我真的吓到慌不择路了。我本来计划要先找到乔斯达家,在安全的情况下说出一切。结果……虽然我挨打也是应该的,但我担心她下手没轻没重,万一被打昏过去,没办法讲出这些重要的事。”   “爸爸已经知道你们要来了,上次在加油站伏击没能成功之后,他就一直发了疯似的到处拿箭刺人,想找到能对付你们的替身使者。死了好多人,太可怕了……”她把脸埋在掌心里啜泣,“到我逃跑为止,他还没什么进展。再不跑的话,会轮到我也说不定。他昨天晚上喝多了打我,一边骂我没用一边咆哮:‘按脚程他们这两天就要到附近了!该死的!承太郎给他们打过电话,他们肯定已经到那个镇上了,迟早会找到我的!’他仗着基地隐蔽,觉得还能躲一阵,他指望在被你们找到前发掘新的替身使者。他当时看我的眼神,我现在想起来还发抖。那些被箭刺中的人,很多都发烧死掉了,可是他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他已经走火入魔了!”她嗓音颤抖,激动又愤慨。   “他喝多睡下后,我就下定决心跑掉了。我要早一步找到你们阻止他,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不再增加受害者。”她讲述自己路途的艰辛,怎么摸黑出逃,在偏远的山林里连手电都不敢开,怕被警卫发现逮到,一路上遮着脸躲躲藏藏,草木皆兵。“他现在肯定发现我逃跑的事了,说不定已经派了人来追我。我到镇上的时候,生怕他的人早一步提前在这里埋伏我什么的,既怕被他抓回去做实验,又怕被她发现了遭到毒打。幸亏你出现了,GIOGIO。”   你原本想冲下去指责她:“干嘛一提我就摸脸!你脸才不是我打的!”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必要。你确实打她了,非要揪着这点细节跟她较真说我打的是肩膀不是脸也挺可笑的,下不来台的只会是你,她从没说过脸上的伤是你打的。如果你跟她对峙,她完全可以说是她父亲打的,她摸脸只是因为觉得那里疼而已——难不成还不准人家摸脸?   你气闷地坐在楼梯上,一个劲地思考她话里的破绽。   ……可是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   真的话……她改过自新了,乔斯达家会原谅她……当然了,没有人应该为一件曾经的错误——没有酿成任何严重后果的错误,一辈子赎罪、一辈子被揪着不放。况且徐伦在她退学前还揍过她一顿以示惩戒。她受的罚已经远超过她所犯的事。至少在那件事上,正义的天平是向你倾斜的,为什么你还是不开心呢……   你太小心眼了吗?你若没犯大错、改过自新,JOJO也会原谅你的。为什么你就不能原谅那个欺负自己的人呢?是不是至少该放平心态,客观地判断她的言行,接受她“说了实话”的可能性呢?而不是坚持认为:“她绝对有问题!”   是她真有问题还是你只愿意相信她有问题?你是固执地带着偏见一定要证明她是坏人吗……   你漏了一段没听,直到普奇说话才重新支起耳朵。“不让我用「白蛇」,说明你们对她的信赖也不过如此。”   如果乔斯达家担心普奇先抽碟会篡改记忆内容、用删改后的情报误导乔家,那么现在乔家已经盘问完了,却仍不允许普奇使用「白蛇」,背后的原因就耐人深究了:“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不想给我看见吗?”你想象得到普奇微微歪头,视线像绞索的样子。   乔安娜呸他一口,说才不会把人交到他这种阴谋家手上:“你想对记忆DISC动手脚是不是?下点指令为她‘报仇雪恨’是不是?我告诉你:我确实跟你不一样,我也不想跟你一样。”   乔鲁诺说话了,不在讨论中心,稍微有点远:“抱歉,我也无法完全相信你的说辞。”应该是对那女生说的。他总是时刻不忘礼貌用语。   “GIOGIO,我……”   “既然你们也不信,就该让普奇验证。”瓦伦泰打断她的聒噪,他谈话节奏一向快,讨厌废话。   乔鲁诺客气又冷静地娓娓道来:“这正是我所担心的。若她确实有所隐瞒,乔斯达家得到的就是「问询」来的「有误且残缺」的信息,而荒木庄则会得到「正确且完整」的信息。不论让「白蛇」在我们问询前还是问询后读取记忆DISC,荒木庄得到的都会是100%准确的信息,而乔斯达只可能得到三种信息:一、经普奇删改的DISC信息。二、她口述的错误信息。三、她口述的真实信息——假设她说的全是实话。只有在第三种情况下,我们跟荒木庄得到的情报才是等量的。鉴于前两种情况占比不小,我倾向于不能让普奇使用「白蛇」,这个节骨眼上的情报差很可能致命,我方不能承担这种风险。”他对这一底线寸步不让:“要么都知道一样的,要么都不知道,没有第三项选择。”   “GIOGIO,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绝对没骗你。”   普奇竟然冷笑出声:“瞧,她自己都这么说。你相信爱吗?”他习惯了温和有礼,尤其对外社交场合的时候,显少语气如此刻薄。你感觉普奇有点生气了。   “我喜欢GIOGIO和我愿意把自己的生命安全交到你手里是两回事!既然乔安娜不信任你,那我也不相信。”那个女生大声说,然后放软语气叫乔鲁诺的名字,说她相信乔鲁诺的安排:“看你觉得怎么样更……”   “我他妈干嘛一直听这恶心玩意。”迪亚波罗厌烦已极地操了一声,椅子蹬开的时候在地面擦出巨大的呲啦。你听见他大步离开。   然后是迪奥:“我都不禁有点同情你了,儿子。”清脆的鞋跟声由远及近,踏上木质楼梯。   楼下交谈没停,在确定出发去实验基地的日期。乔纳森认为越早越好,不然会有更多人因为「箭」死去。乔鲁诺说要把那个女生带上,算是人质——虽然他没直接这么说,但就是这个意思。   “请理解,如果中途发生任何意外。注意:任何。让我发现你说的是假话,并且让我们陷入危险,你清楚我会做什么。所以,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想保证生命安全,说实话。”   那个女生没回话,或者说得比较小声,你没听见。   迪奥见你坐在楼梯顶上,问你待在这儿做什么:“不高兴就回去躺着,少听她叫唤。”你不知道迪奥是说乔安娜还是说另一个女生,估计在他那儿都差不多。   “反正我一个人躺着也睡不着。”   他笑:“那我陪你躺?”   你没有像往常被口头调戏后那样躲开他,仍旧一个人闷坐在哪儿,不看他,也不说话。   “打人了?”   你点头。他说不错,有进步,这次错失良机没打死,下次再接再厉。   楼底在叫餐吃饭了,你想到那个女生坐在乔斯达家族中间的画面,她现在肯定也跟他们坐在一起吃饭。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老控制不住去想,而且为此闷闷不乐。   你摇摇头说算了,还什么下次,我才不要理她,“况且较真起来她也确实没做什么……倒弄得我小心眼。”   “算个鬼,早晚叫她死。”迪亚波罗也上楼来了,手里拿着瓶冰镇气泡水。他也问你在这儿干什么,他要不是任务需要,早听不下去。说罢像要漱掉那种恶心感一样大口喝气泡水。结果楼下又有事叫他,好像是网线恢复了。迪亚波罗烦得要命地反身走下楼。   你看着迪亚波罗的背影消失,手指扣着楼梯板。“其实,论理你们比她坏多了,我还袒护你们。乔斯达家看我肯定也觉得特别恶心……”每个JOJO都有充分地理由去恨荒木庄、想杀荒木庄。荒木庄做的事比那个女生对你做的事坏多了,可你喜欢这些十恶不赦的坏蛋,却不能用宽容的心态对待那一次小小的欺凌和一个想要改邪归正的人,“也许我是挺恶心的……”   你皱着眉低下头,弯腰压住胃部,感到自我厌恶。迪奥看出来了,很严肃地叫了你一声:“喂,别满脑子那种无聊的想法。”他没按习惯加青蛙的小便一类的比喻,不想把你跟脏东西联系在一起。   “你最好快收起从某个蠢货那儿学来的什么公平类比法,那种东西比粪坑里的老鼠屎还不值一提。你要高兴,死几个人算什么?你的心情就是高于他人的生命,你唯一该想的就是怎么让自己开心。那些满嘴喊着公平正义冲上来的人,不过是没认清现实的愚昧之徒。人类自有历史以来,从没一天真正实现过所谓‘人人平等’的漂亮话。”   你觉得迪奥也在说漂亮话,乔纳森先生就是那种人,但迪奥对他有尊重在。“他们为了实现公平正义的心是真的。那很难实现,但他们愿意为之努力。”甚至殉道也不在乎……   “那就让他们努力,一代接一代地努力,愿意走上那条根本望不见终点的远路是他们自己的事。在他们祈盼的人人平等的理想世界到来之前,我只会在弱肉强食的现实世界里胜利、支配!唯有这样我才满足。想证明我是错的,用实力打败我。否则只要我存在一天,就继续给我正视强者才是唯一的真理。”   你呆呆地仰望他,无声地鼓鼓掌,完全是下意识这么做了:好厉害啊,迪奥……   某种程度上,两边都挺厉害的。   迪奥问你现在想做什么。   你说我饿了,想吃饭。 [273]合作进行时:其十三   她很明显更愿意帮乔斯达家。   乔斯达和荒木庄面和心不合——甚至面都不太和,只是临时合作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双方气氛微妙,她也不例外。并且很快地站队表明立场,不管是帮腔乔安娜说普奇不值得信任,还是一次二次说喜欢乔鲁诺,她情感态度上很明显偏心乔斯达一方。   至于对荒木庄,依样画葫芦地参照乔斯达的态度,保持着不得罪也不想惹上麻烦的姿态。   如其所言:她想痛改前非走上正道。   你说想吃饭,迪奥就带你去吃饭。坐在一楼简餐厅由几张小桌拼成的长桌前,叫服务员加一份晚餐。   先被叫下楼的迪亚波罗正在桌前敲电脑,几个人端着自己的餐盘或坐或站围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一眼屏幕,应该是在等什么结果。   饭食很简单,属于量大管饱但与精致无关的那种,你得到了一盘跟其他人差不多的东西,埋头专注于食物,感受到来自不同阵营的视线:长久专注的、一略而过的、善意的、恶意的、探究的、只是单纯看看的……你没有抬头理会。   迪亚波罗砸下句号一样敲出最后一声键盘音,抱臂往后一靠:“没有。”   他是说那个女生提供的实验室地点附近搜不到什么信号源,似乎只是荒山。那么大个实验基地,又囚了那么多人,总该有实验计算机和监控摄像头的。   “爸爸很谨慎,知道自己现在胜算不大所以想躲起来。上次空条先生他们潜入后传照片给你们了吧?那之后爸爸就加强了信号屏蔽。”她真诚且急切地想剖白自己,“里面是有计算机和摄像头,我记得是能用的。是不是外面屏蔽、里面有什么……内网之类的?技术上的事情我不是很懂,但我说的是真的!”   乔鲁诺一直安静地看着现状,此刻像是对这结果不甚满意,微微皱眉叹了口气。她马上粘过去:“对不起,乔鲁诺,我已经尽力提供信息了,求你相信我。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爸爸疑心病很重,对我也好凶,我能接触到的内幕只有这么点。”一副如果乔鲁诺批评她,她能当场哭出来的样子。   乔安娜当和事佬,说屏蔽信号也是有可能的,甚至非常有可能:“真笨得那么容易被我们找到反倒可疑了。”   那个女生大概是迫切希望大家相信自己,于是也凑到电脑边,探头看迪亚波罗到底找出了些什么,有没有能佐证自己说法的东西。   乔安娜叽叽呱呱地跟其他人说总得去,现在也没更多线索了。明明是公正有理的话,你听着却总觉得在偏袒她,心里不大舒服。从你的角度看不见迪亚波罗,那女生侧靠在迪亚波罗桌边,挡住了他上半身,弯腰伸着食指在屏幕上指指点点,一边碎碎地小声说话一边越挨越近。   迪亚波罗讨厌社交距离太近,扯过电脑啪一声合起、离席就走。动作突然,她好像被吓到又好像被气场冲到,脚下一软往他身上摔去。你忽然生气,几步跑上前,在她摔倒前揪住她后领往边上重重一推:“不准碰他。”   她很响地摔在地上,其他人都看过来。她跌坐在地仰望你,眼泪下掉:“我又做错什么了?我没有得罪你吧?”   “我不信任你,也不清楚你有没有替身能力、会不会接触传播,所以不要碰我这边的人。”   “可以先提前说好啊!为什么一声不吭地扑过来直接动手呢?我看起来就那么好欺负吗?”她坐在地上,迟迟不起,好像你那一推把她推成了重伤似的,“我已经道过歉了,你还有怨气的话跟我沟通不可以吗?到底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你闷声不响往楼上走,把烦人的声音甩在身后。   迪奥不瘟不火的:“没有跟家畜沟通的兴趣和义务。”   去吧,去吧,变好去吧!找好人主持公道去吧!反正我要当坏人了!你想。那些很酷的反派BOSS都是冷着脸漠视无意义的叫嚣的。你把楼梯踩得咚咚作响。   你不清楚自己走开的样子酷不酷。但普奇过后找到你,用安慰受伤小动物的语气跟你说话;吉良吉影带了个面包给你,塞到你手上,挠挠你的下巴让你快吃,错过了饭点对胃不好。你就知道自己走开的样子估计不怎么酷。   “我会用「墓志铭」警戒,不让可疑人员接触。”迪亚波罗觉得你是担心他,所以做出了保证。   有乔斯达在,总不能真动起手。而且当着乔家人的面,也不能为你太较真地大动肝火、视若珍宝地维护你什么的。他们现在私下里肯照顾你的情绪你也觉得很好了。你啃面包,把堵在喉咙里的气往下咽:“我再也不跟他们一起吃饭了。”   卡兹呼撸了一把你的头,说把他们当饭吃。   透龙还没上来,夸张的语气隔着楼板也极有辨识度:“哎哎,原来人类这么文明吗?会在动手前沟通?那为什么你擅自把她当成配偶竞争对手和假想敌的时候,不先沟通问问清楚呢?哪种才是你们的通常做法啊?我不太清楚人类的习惯,你这么好心,能告诉我吗?”   瓦伦泰像人类学专家做报告似的,说很显然这位小姐在智力方面存在缺陷:“光凭她认定荒木庄一方是恶人却还觉得我方会在动手前沟通就足够愚蠢了,我认为应该慎重对待她的情报。倒不是说她有意骗人,她可能被错误信息利用了都不知道。毕竟她太蠢了。”   差不多把你哄好了,普奇叫你回迪奥房间去睡,然后跟其他人说有事相商,把他们带去了自己房间。   你啃了半个面包,刷了牙,一觉睡到半夜,翻身的时候床边空空荡荡,连迪奥都没回来。你不觉得他有那么绅士,会为了不打扰你而自己搬吧椅子坐一边看你睡。   你下床出门,看见普奇房间门缝下的一线光。敲敲门,里面的人像早知道是你,没问就放你进去了。   旅店的房间太小了,他们也不是什么瘦弱的体型,走进去都有点迈不开腿。你在他们中穿梭寻找自己落脚的位子,浓度过高的男性气息和气压包围着你,可是你已经不害怕了。   你在床沿处找到一个空隙坐下。他们没有因你的到来中止会议,仍照着之前的节奏在说。   “……还是不能全赌,应该留一两个。”   “风险分散。”   “问题留谁的。”   普奇说我知道你们有顾虑,但请认真考虑我设想的情况,那非常有可能。“我不是强求,各位自行考虑清楚,是留是放按你们自己评估。”   你当然听不懂,但看得出是在商量什么很艰难的决策。等他们表情凝重地各自思索时,你轻轻戳了戳卡兹,对他做了个疑惑的表情。他是这里唯一看起来不焦虑的。   没等卡兹回答,普奇见缝插针问你怎么来了,睡不着吗?   “一个人待着总怕突然有敌袭,来不及找你们。”醒来时面对安静和黑暗,第一反应总是担心替身攻击、担心他们还在不在……   普奇看向其他人。然后瓦伦泰先点了头。接着更多人点了头。   “今后不管发生什么。”普奇叫回你的注意和视线,“尽最大努力保护自己和自己的DISC。”他严肃地看着你:“记住这一点。”   过于郑重其事的态度让你紧张,你有种不祥的预感,甚至觉得像在交代后事,那种“不管怎么样,保护好自己,活下去”一类的话。   “……别做危险的事。”   可他们就是这样一群危险分子,注定要让你胆战心惊。 [274]混战·实验室之谜:其一   你就知道会出事。   这里所有头脑正常的人其实都预备着要出事。你们已经跟一伙明确的敌对势力结下了梁子,而且对方多半已经发现自己的女儿叛逃,肯定会采取什么措施,不可能风平浪静毫无行动,所以不出事才奇怪。只是那件「事」具体发生之前,没人料得到究竟会出现什么类型的「事」、那件「事」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以及事态在每个人复杂的谋算下会朝什么方向发展。   没人能在事件到达前料事如神地想好每一步该怎么走。   每个人都被卷入事件,每个人也都应对事件,同时每个人都在应对事件的过程中成为事件本身的一部分。   你能了解的只有自己有限视角的事件一隅。   你感到混乱……   虽然旅途劳顿、乡间道路也因暴雨冲刷泥泞不堪,而且战斗前的情报准备工作相当不足,但还是定下了最多两三天后就出发去实验基地的日程。   一是为了救出空条,换回DISC。   二是乔斯达方不希望「箭」的实验害死更多人,希望尽快。   三是那个女生说,如果她爸发现她跑了,肯定会派人搜捕她,而人手外派的话,实验室内的人就会相对少些。她虽然不清楚父亲迄今为止搜罗了多少替身使者为其效力,也不清楚那些人实力如何,但:“人少总归比人多好对付吧。”   发现女儿不见了,要么怀疑她单纯逃跑,要么怀疑她投诚乔斯达。为了防止情报泄露,头几天肯定是追捕高峰、派出人手最多的时候,想在女儿和乔斯达接头之前把人抓回去。而几天后如果还抓不到人,则要么推测她已经跑远,要么估计她被乔斯达家保护藏匿。这时大概率会把派出的人手叫回,准备应对敌袭。毕竟他也知道乔斯达和荒木庄在赶来捞人的路上,按行程这几天就到附近,被找到是迟早的事。这种节骨眼上,肯定不敢把兵力分散出去太久。由此考虑,早日进攻说不定能正好赶上对方老巢空虚的时候。   她被安排跟乔鲁诺住一起,算是消停了点。迪奥每次带你出门遇见他们俩都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外加看猪猡的眼神——盯着她。迪奥的眼神相当吓人,只要他愿意,光凭气场就能让人胃抽筋。   她不敢直视迪奥,迪奥察觉了,便又故意摆出诱人的样子:“当家畜也有家畜的安心,关键是选对主人。”   乔鲁诺说一声借过就带人绕开,经过你们时把女方挡在身后。他很警惕,从不让任何有控脑技能的反派成员接近这个情报源。   迪奥晚间在房里跟你独处时说,如果时间再充裕点,他有把握让她主动投诚,心甘情愿地求他窥探一切。   你觉得悬,乔鲁诺长得也不比迪奥差,甚至更可爱,而且本性善良,正常来说你觉一般人选乔鲁诺的概率更大。不过你也只敢在心里这么想想就是了。   迪奥意外的绅士了不少,晚上睡不着就坐在窗边守夜。你有时朦胧醒来,会看见他拿着自己的DISC在月光下发呆。   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借着月光看着手上那张铭刻了金色替身的光碟,脸上没有平日对人的嬉笑怒骂,一些更私人化的情绪出现在他确信没有旁观者的时候。   到了早上,阳光透进窗,他就喊着好困一头载到床上,把你兜到怀里当抱枕,脸压在你胸口,从姿势来看更像是让你把他抱在怀里。你有种不应该推开他的感觉,估摸着他睡着后才轻轻抽离。或许他知道你离开,或许不知道。他眼皮闭得紧紧的,拒绝被叫醒的样子。   你不是一般立场的正常人,你想你或许会选迪奥。   迪奥睡觉时楼下起了一点骚动。   有人来旅店登记住宿。这本来没什么奇怪,很多跑长途车的过路司机都会临时在这个毗邻加油站的小镇住一晚。店老板提前收了清场费,回答说已经客满了,那人就一边抱怨说找个歇脚的地方怎么这么难一边咕哝都住了些什么人啊,探长了脖子去看住宿登记表。   你们用的都是假名,他当然一无所获地走了。也可能是假装走了,之后另找机会杀个回马枪来核实也说不准。   你到楼梯口的时候那女生正扑在乔鲁诺怀里瑟瑟发抖:“完了,真的找过来了。那是实验室的人,我见过。”   乔斯达和荒木庄没对那人下手,因为按那个女生之前所说,她父亲性格谨慎,一心想苟命拖时间,希望在被揪出来前能发掘出更强的新替身使者。所以按这性格推算,她爸爸很可能会跟派出的追兵保持实时通讯。如果突然断联,他肯定会明白那位追兵的所调查的地方出事了。附近除了这个小镇还有其它村庄,应该都有人手在搜。如果他意识到不对劲,一定会立刻召集所有人回防。   “不如趁现在,别打草惊蛇,趁他派人在外搜查,尚未发现任何异常的时候,我们直接侵入敌方防备不足的大本营。”   你想到或许可以靠卡兹拟态模仿声音来保持通讯的假象,只是那个人没待多久,此刻早已走了。当时她注意到那人是父亲的手下并告诉其他人时,他们忙乱了一阵,掩藏踪迹、分析信息、询问替身能力、预备攻击一类的事,结果才几分钟那人就走了,没人往卡兹身上想。   况且也不确定卡兹是不是一定能控制住他,万一那人能「暂停时间」,不光抓不住,还会泄露你们在这里的信息。没把握就出手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卡兹现在也不知道在哪,他那晚会议之后跟普奇关起门来单独聊了很久。   “我们今天就出发吧。”他们就现状进行初步分析后下了决定。   雨后阴了两日,今天格外晴朗。那女生一直东张西望,草木皆兵的样子,说她爸不可能只派一个人来,镇上肯定已经有很多敌人了,她要时刻注意,万一看到了及时告诉你们。说是这么说,也不见她认真警戒,只是十分焦虑地在你们间踱来踱去。   吃完饭、备好要带的东西,她踱到你面前,问:“唉?卡兹先生呢?”   你也不清楚,又懒得跟她说话,随口道:“他又不用坐车,说不定先出发了。”   她急起来,说那样也太冒险了,要是被各个击破多麻烦啊,还是一起去保险些。“能不能把他叫回来?我刚想到一个方法,如果他能拟态的话,说不定能伪装通讯,或者假扮成我父亲的某个手下潜入。”她爸是研究室主任,对乔斯达和荒木庄的替身能力都很清楚,她也耳濡目染。   你不想跟她说话,也确实不清楚卡兹的行踪,正要走开,卡兹却从外头飞过来,收起翅膀落地现身了。你迎上去,他说早起去看了个日出,然后侦查了一下周边环境,告诉你们哪条路可以通车——乡间不少路被之前暴雨引发的泥石流冲垮了。   你回头看那女生,她也不提刚才的计划了,只顾黏在乔鲁诺旁边。她今天一上午都很神经质,自从她爸的手下出现后,就表现得十分焦虑,想一出是一出地瞎忙,一会儿说要帮忙搬带上路的东西,一会儿又说哎,我有个计划,你们看可不可以……诸如此类,见惯不怪。   她这状态像是真紧张,你其实有点相信她说的是实话了。   “我真的好怕被抓回去,又落到那个人手里……”她低声啜泣,像是终于被一上午累积的恐慌压垮。乔鲁诺没功夫安慰人,把她推给最有耐心的乔安娜。她就埋在乔安娜肩膀上嘤嘤嘤。   你被搅得心烦,打算洗把冷水脸叫迪奥起床,准备出发了。   去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哗哗,掬水扑在脸上,你看着镜中的自己,还好,没有之前那种创伤发作似的过激反应,哗哗……   伸手摸上龙头,哗哗停了。   可你还没拧……   水柱像一段凝结的冰凌嵌在龙头出口,溅起的水花定格成放射状,以及……   熟悉的窒息感。   时间暂停。   洗手间外打斗声骤起,伴着一声近在咫尺的巨响,你急转身,靠着肺里残留的氧气发动波纹,一拳揍向破门而入者。那人倒在地上,尚未完全失去意识,还要爬起来,你抓过旁边的拖把用力砸他的头,一下、两下……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了,你踉跄跨过地上没了动静的人,离开洗手间朝楼梯口去。   去找迪奥,去拿「世界」的DISC……   你用力呼吸,大步向前。   乔安娜在大厅跟好几个人缠斗,一脚就把人踹飞好几米远。那些人欲近不敢地围着她,要上不上,其中一个人手上做着像是抓握收线的动作,乔安娜一只手随着那个人的动作被牵引,但她对抗着那股束缚她的力量,摆出拳击手格斗的姿势,转着脚步三百六十度警戒。   有人看到你,那个女生也看到你,她拔高声音朝你一指:“抓她也行!”   上次你一直硬撑着没出手,故意冷着脸不动,仗着迪奥的活动间隙打配合,根本没人近身试过你的底子。但你现在的实战表现明显比乔安娜好对付。   主要是乔安娜太难对付,马上有人调转目标朝你扑。你孤注一掷朝楼梯口狂奔。楼梯口在洗手间和大厅之间,你和敌方相向奔跑。你不清楚是自己会先跑上楼拿到DISC还是先被人拦住。但你只有这条路可走,没有「世界」你赢不了。   你看着朝自己扑来的人以及相距还有两米多的楼梯口,心知撞上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怕是免不了。你残存的力气不确定能否推开他。只要推开就好,短暂地甩开一点距离就好,只要快一秒接触到迪奥就可以。你深吸气蓄力。你只能赌。   结果乔安娜猛地一抡胳膊,带波纹的木椅砸到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头上,你将将错开要抓自己的人,扑上楼梯。   你顾不得身后的战况,抓紧这一线机会连滚带爬往上冲。   那些人计算好的,晴天,迪奥的行动会相当受限,不需要紫外线灯,只要砸破玻璃或拆毁墙壁就全完了。   你甚至不知道迪奥现在是不是醒着,吸血鬼白天犯困,他说不定都没意识到战斗开始了。   你冲进他房间,迪奥是醒的,他站在墙角的阴影里,玻璃窗是在你到达的瞬间被砸开的。   赶上了。 [275]混战·实验室之谜:其二   感谢肾上腺素,让你在流动保鲜膜似的凝胶感空气里扑腾了这么久还没倒下。也感谢旅馆不大,让你能在双腿脱力前跑进迪奥的房间。   你扑到迪奥身上,扒住他,急喘:“给我。”抽气的感觉像趟在齐脖的沼泽。玻璃窗几乎在你闯入的同时被打破,碎玻璃保持着砸破时被冲击力撞开的态势飞溅,然后受到静止时间的影响停在半空,阳光涌入,明晃晃地在晶莹的碎片间折射,照亮了大半间屋。   迪奥待在暗角,片刻停滞过后恢复行动的两秒内没有立刻把DISC给你,而是一把掀起整张床扔向窗口。   屋内暗了点,你又说一遍:“给我,迪奥……DISC……”剧烈无氧运动的后遗症上来了,你胸腔脑腔里都有心跳,咚咚咚咚……   你要撑不住了,上次因为有注意保持匀速呼吸慢慢走,所以还坚持得比较久,这次你用波纹打了人并且高速奔跑过,气息乱得厉害。   又一个能恢复行动的2秒,迪奥还是没交出DISC。你顶着眼前闪烁的黑斑仰头看他隐在阴影里的脸:“迪奥……?”   他没有动,眉头紧锁,死盯着窗外探头探脑的人,刚才砸玻璃的那些人。他们知道迪奥能间歇性活动,也清楚「世界」的威力,所以没贸然上前,一直待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不难猜到他们的算盘。等待后援、拆墙,或者拿更多紫外线灯来,只要人手够多,鬣狗也可以干掉已经被套了绳索的狮子。他们用看一头危险但已被关在笼中的困兽的眼神看着迪奥,像看一块迟早要剁碎的肉,警慎而跃跃欲试。   “迪奥……”你一直抓着他作为支撑,你摸到他的胳膊,他肌肉绷得铁紧。   他牙关紧咬,眼角紧绷,虽然不用呼吸,脖子也因为充血涨得很粗。   你忽然明白过来——他在恐惧。   不管之前下了什么决断,临到头要把自保的力量交出去还是很难。这是他唯一的武器、唯一的盾,没了「世界」,他会在静止的时空里彻底失去意识。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醒。   楼下打斗声变小了,也许是乔安娜解决了敌人,也许是乔安娜要被敌人解决了。   你用力震动声带:“迪奥——”甚至调动波纹。以现有的威力只够在他皮肤上电出浅浅的红痕。他震了一下,转头看你。你压上全身重量拽他,把他拽弯下腰,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把那颗沉重的头颅抱在胸口,牢牢压紧:“迪奥……”你吸一口气。气管发涩,肺叶生疼,你贴在他耳边说话以节省力气:“我会保护你,保护我们。”你把他鬓边的金丝捋到脑后,手指埋在他发间,“你有力量,你的力量可以保护我们。给我一个机会,把力量借给我。”   窗外的人不见了,你听见脚步踏上楼板,有人在房门外徘徊。越来越多的鬣狗正赶来聚集。   你用上更多力气抱他,所有你仅存的力气,不断叫他的名字:“迪奥……迪奥……你说过,一度舍弃替身的勇气,你做得到……”   2秒,他忽然用力吮吸你递到嘴边的软柔,而后决绝地拔出DISC插进你的身体。   你奔至窗边,从被扔到那儿的床上扯下床单,把迪奥裹得严严实实,让「世界」扛着他下楼。   大厅里的战斗还没结束,围着乔安娜的人不减反增。你现在有了替身,能看见她一手一脚被蓝色的丝绳栓束着,被迫半跪在地,施展不开。   空条徐伦的「石之自由」。你马上想到。   替身只能被替身攻击,乔安娜力气很大,手上还拿了把餐刀充当临时武器,但没有替身就不可能挣开丝绳。   你已经完全走不动,不得不倚着楼梯瘫坐下来歇口气,让有十米射程的「世界」冲开围攻她的人群斩断了她身上的线。   束缚一松,她平地起跳,无需「世界」出手就打飞了两个跑得慢的人。她波纹稍有减弱,好在围着她的人——根据那些人的眼部动向,他们都能看见「世界」,由于忌惮「世界」的力量后撤,远远围着不敢上前,让她有了喘息恢复体能的机会。   乔安娜看不见替身,但也猜到大概,抬眼跟楼梯上的你对了下视线,你随便点了点头,她也一样,意思是扯平了。只要乔斯达和荒木庄还处在互持DISC的威慑状态,就不能让任何一方出现人员折损,那将导致另一方采取最终手段——销毁DISC,谁也捞不到好。这点利害关系还是拎得清的,现在闹内部矛盾只会让第三方渔翁得利。   围堵的人没有离开,玩起游击战。你方进攻,他们就后退,你方停下,他们就在安全距离附近袭扰,摆明了要耗。   你靠着楼梯扶手一边喘气调整呼吸一边在攻击间隙四下寻找那个女生。她不见了,不知道在哪儿,等你恢复体力到可以行动,就带「世界」追击反攻。   现在「世界」只能在静坐的你半径十米内活动,而且用不出「时间暂停」,因为你正处在暂停的时间里,就像迪奥也不能在空条承太郎的时间暂停技里发动时间暂停去覆盖别人的时间暂停。   话说这个时间暂停到底有多久……   对了,得把迪奥安置到地下酒窖,那里避光、安全。你不敢随便丢下他,尽管「世界」扛着他大大削弱了战斗力,但留他单独待着非常危险。那些人摆明了有机会要杀迪奥,不光因为迪奥能在暂停的时间里活动、是个威胁,更可能因为他们已经获得了「白金之星」的时间暂停,所以留着迪奥的重复技能没什么用。   等等,那其他人……   你猛起身。   乔安娜不知是跟你想到一块去了还是因为一直在跟敌方正面交手所以获得了更多信息,总之她似乎很清楚敌人要做什么,以及自己该做什么,往腰上绑了块撕碎的桌布压住伤口就开始突围,朝着旅店前门的方向。   从时间暂停开始,到现在应该还不过十分钟。虽然你因为身体不适而觉得漫长难捱,可实际上所有事都发生得很快,一件接一件。就这么一会儿,旅店外已经围了几十号人,目力所及的远处依然有人在陆续赶来。   那个女生故意泄露她爸的手下到了镇上的用意就在于此,这样你们哪怕注意到形迹可疑人员也不会怀疑其别有图谋——早说过了,这些人是来搜捕她的。   你们也不会贸然动手攻击那些人,甚至会假装没注意。因为你们盘算着趁实验室人手外派,偷袭敌方大本营,不想打草惊蛇,以免那边召集人手回防。   结果敌方压根没打算躲在基地坐等你们上门,而是一开始就打算在外包围伏击。   你往酒窖跑。必须得放下迪奥了,外头有太阳,不能带着他。你离开时把门锁死了,这样就算有人要破门进去,你应该也能听见动静往回赶。   就这么两三分钟来回,返回地面时,乔安娜又被丝绳缠住了手。看不见替身能量形成的物体显然影响了她的战斗力。好在「世界」已经完全解放,斩断缠住乔安娜的线后,你专挑包围圈里有拿了线绳的人打。   那些线绳跟空条徐伦的有所不同,「石之自由」是把本体变成线,但眼前这些拿着线的人身体都是完好的,就像拿着普通线绳一样拿着一捆捆蓝色的线,「世界」斩断线后也没有任何人受到连带反伤。   他们好像除了能在暂停的时间里活动,一点替身能力都没有。战况很快逆转。   但敌人不傻,知道打不过就不正面对抗。要么突然扑过来要进攻的样子,等你一追又逃。稍微跑远几步,后面又有别人冒出来,不攻击你,而是拿着线绳要绑其他被定住的人。你回防,又有人拿着锤子去砸旅馆的玻璃窗想突入内部。就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搅得人疲于奔波。   乔斯达和荒木庄的人分散在各处,有的在车上、有的在户外、有的在室内。你不清楚具体分布。   乔安娜见缝插针告诉你:“他们要抓人。”   跟你想的一样。除了迪奥,其他人实验室那边应该都是想活捉的——为了获取替身能力。   “他们拿乔鲁诺没办法,透龙也是。”乔安娜说:“除了他们俩不用管,尽快把其他人抢回来,集中在旅馆里,方便守。” [276]混战·实验室之谜:其三   你不再关心那些佯攻的游击人士,只专注于把目之所及能看到的、停留在旅馆外的成员抢回室内。乔安娜守着旅馆大门,兼顾窗户,防止入侵。   这是场荒唐的战斗,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完全是一出闹剧。敌人抢走,你又夺回,敌逃你追,你进敌退,反反复复,没头没尾。如果有第三视角摄像头,肯定会看到比无厘头喜剧电影更荒诞不羁的画面。可身处其中却实实在在只感到生死攸关的急迫,根本生不出一点想笑的心思,唯有焦头烂额、手忙脚乱。   不断有荒木庄或乔斯达的人被抓——趁着你去夺回另一个人的时候。乱起来根本不知道该先管那边,顾前不顾后,全无章法,也没时间制定战术。你根本是被动着卷进了一场毫无头绪的混战。虽然自己才是战力更高的一方,却完全掌控不了节奏。你把夺回的人送到旅馆,又去追另一个已经被拖远的,同时还有人在你追击时被绑……   你想大喊,跟乔安娜确认一下人数,有好几个人你到现在都压根没见到,也不清楚是早被抢走了还是本就待在旅馆房间里没出来,或是在稍远一点的停车坪的车子里。   荒木庄和乔斯达被定住的人散布在哪儿,每个人待在什么地方,根本闹不清。既不清楚有多少人已经在你们的保护区(旅馆内),也不清楚还有多少人遗留在外。   「世界」一拳一个,每次都下了狠手,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是死是晕也不知道,没功夫确认,你只想把这群滚粥里米粒一样翻涌的人减少再减少,把变量一砍再砍,精简再精简,从这场头昏眼花的混乱中解脱出去。你又晕又累,想跟乔安娜喊话确认状况都没力气。并且为了追回吉良吉影,你此刻已经跑出大半条街,跟她隔了几百米远。   她那边状况一点也不比你好到哪去,仍有人不死心地想抓她,你不敢跑太远,时刻要预备着折返帮她解围。   她倒是硬气,哪怕只剩一只手能动也照打不误,甚至反过来拽住那根看不见的绳子,把本意要绑她的人抡起来一把甩飞。不到实在守不住的时候她不会叫你返回帮忙。   暂停的时间里精密设备会卡壳,通讯器用不了,车也开不了,想交流全靠吼。你是一点都吼不动。开不了车倒也有个好处,敌方绑了人也只能步行运输,效率极低。「世界」射程长,他们往往绑了人跑不了多远就会被赶上追回。   你记着目之所及看到的全部荒木庄和乔斯达的人,眼观六路留意每个人是否被绑、是否被移动、是否被带走、顺序、方向,夺回一个就在心里划一个名字。运回旅馆的人渐渐增多,你心里的疑窦和不安却越来越大。   太怪了。   敌方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这持久战拖下去没有任何好处。「世界」对上这些普通人完全是碾压局。就是侥幸绑走一两个人,也会很快被追上。正确做法应该是趁现存战力还算充裕,掩护核心领导层撤退。所有人,分散开来朝不同方向逃跑,这样你就不会知道重要人物被掩护在哪一堆里,也没法跟踪追击,因为不知道真正撤往实验基地的是哪一路。   你还没看见那个女生,她已经撤离了吗?这些人是为了给她争取撤退时间才这样跟你耗吗?   这些人貌似抢人也不十分认真,大概是不想随便丢命,你稍一追紧几步,他们便丢下人就跑。明知你现在忙着四面八方夺人,还要时刻准备回防,没精力穷追不舍。   依目前所见,敌方这场行动很失败,因为被抢到你这边的人越来越多,而敌方的有效战力越来越少,且已经开始出现疲态,越往后,不管他们是想抢人还是想撤退,只会越来越不顺地陷入劣势。   到底为什么还拖在这儿耗时间?   为了等你或乔安娜体力耗尽,把你们抓走?   你在两条街外夺回了东方仗助,最后一个。你又在心里划掉一个名字。此刻户外除了乔鲁诺、透龙,以及没替身的乔纳森、乔瑟夫,应该已经没有荒木庄和乔斯达家的成员了。如果剩下那些你没见到的,是时停开始前就待在旅馆里的话,那就是你们赢了。所有人都集中在了旅馆里,敌人没能成功带走任何人,你和乔安娜足以守住旅馆防止入侵。   你体力虽濒临透支,精神力方面却没什么损耗,「世界」打这些普通人很轻松。你现已能够停下休息,等待体能恢复。若敌人打的是耗空你精力的算盘,那算盘落空了。   「世界」一手抱着你,一手提着东方仗助往回赶。为了夺回这最后一个人,追出得太远了,留守旅馆的乔安娜怕是撑不了那么久,你得赶紧回去,绝不能让好不容易夺回去的人又重新被抢。   边陲小镇的建筑低矮稀疏,老远就看见乔安娜果然又被绳子缠上,五六个人朝各个方向拖着缠在她腰上的绳索,要把她就地绞杀似的,实际却连彻底限制她的行动把她固定在原地都做不到。她扎起马步,蓄力,筋肉猛暴,硬是带着那五六个人冲刺起来,那些原本想绑住她的人跟一串易拉罐似的被拽倒在身后,拖在地上滑行,她冲向一个拿着榔头想破窗而入的家伙,给了他一拳、两拳、三拳……   她波纹减弱了,不再有一击致胜的效果。但没关系,你很快能赶到,你让「世界」暂且扔下东方仗助,加速冲向旅馆,这点距离以她的体力应该撑得住。   你此刻最关注的不是她,是站在不远处观战的另一个女生,一直不见的那个,此刻现身了。   “别管那些无关紧要的!其他人无所谓!这俩女的至少抓一个!”她生气地大喊,指手画脚:“你们这些废物!她都这样了还搞不定!”   接到命令,没人再试图破门破窗,剩下的人不管有没有绳子,全往乔安娜身上扑。与此同时,有人看见了全速冲来的「世界」,马上提醒那个女的叫她赶紧撤退:“走了!大小姐!现在绑了也带不走的,再不撤来不及了。”   不,现在撤也来不及了。你想:既然我看到了,就不会放你走。有本事一直逃,我会抓住你拷问,或者跟在后面一路追到实验基地。   她在你和困兽犹斗的乔安娜之间来回看,语气焦急:“必须!这个样本很重要!必须带走!至少带走一个!”   那个劝她离开的部下几乎要扯着她走了:“收手吧!最重要的两个已经运走了,目标也算达成一半。等那个完成,剩下的还不轻轻松松!”   乔安娜又打开一个人,这硬骨头眼见一时半会儿啃不下,「世界」离她也只差五六十米,她终于下令:“撤!快撤!”   你不可能让她撤,你要追上她就地解决。   她忽然想到什么,撤退途中略转方向,跑过乔纳森和乔瑟夫身边,拿出刀子往他们脖子上狠命一割。气管和颈动脉瞬间破开大口,血液喷薄而出,又因为时停凝在半空。   她动作迅速,割完喉就带着人手继续撤退。   以乔纳森和乔瑟夫的伤口状态,时停一解除,他俩必死无疑。气管切了,波纹战士是没法自行靠呼吸法止血的。除非……   你回头看向被扔在后面的东方仗助,如果有「疯狂钻石」,可以瞬间续上治疗。乔安娜也想到了,正往东方仗助那边赶。她动作已不再迅捷灵敏,显然体力消耗极大。   吃惊犹豫的几秒,敌方已经撤出一段距离。你迅速调整状态,把乔家的家务事留给乔安娜,自己继续追击。   将将追出几步,背后又传来敲打声。你回头,那些怎么也除不尽的人不知从哪又冒出来,在旅馆附近跃跃欲试举起榔头向你摆出挑衅的表情。   “想知道「时间暂停」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吗?明天?后天?不告诉你。”她对着停在半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你笑道:“想知道我们在村镇附近的荒郊埋伏了多少人手吗?也不告诉你。”   什么都不告诉你,但要传达的信息很明显:你可以继续追,但这样一来你就没法保护留在旅馆里的人,她埋伏在村镇附近的人手会在「时间暂停」的存续期间内不断袭扰。你顾不了两头。   眼瞅着近在咫尺的目标要溜,你心有不甘上赶两步,又担忧迟疑后退一步,不知如何是好。   后面传来砸玻璃、砸门窗的声音。她看杂耍团的小丑一样看着你进退维谷。   你看着那个讽刺的笑容,把心一横,全速追击。只要抓住她,作为人质威胁,不信她手底下那些人不停。   “有些人的替身能力留着用处也不大,我不介意杀了。”她倒真像个大小姐,几个部下用胳膊搭成人轿载着她撤退,她就悠哉地回过头跟你说话。   你一个接一个地挥开拦路阻击的人,只要几分钟,不,只要一分钟,再给你一分钟……   你听见门窗被砸碎的声音。   乔安娜会赶回去的,她能继续作战……   你没有听见打斗的声音。   她那状态已经……   身后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回去、追赶、回去、追赶、回去、追赶……你看着眼前挑衅的笑脸,就只差一点,再给你几十秒……   “要来不及喽~”   你气急败坏,掉头往回赶,听见她在背后大笑。 [277]混战·实验室之谜:其四   你一往回赶,那些反反复复挥之不去的人远远看见你来了,立刻四散跑开。明明只是群虚张声势的家伙,你却不得不为了防着这伙人“真下手”的可能性而驻守旅馆。你相信他们有机会就是会“真下手”,不管是劫人还是杀人。   你跟乔安娜汇合。她把东方仗助和乔纳森还有乔瑟夫放在一起。这样时间一恢复流动,仗助回神就知道该怎么做。   清点完人数,除了你夺回的那些,还有好些人不见。大部分在他们各自的房间或餐厅里找到了,还有一两个在车上。   除了卡兹和普奇。   哪都找不到他们。   “最重要的两个已经运走了……”你想起这句话。   他们抓走了卡兹和普奇,从一开始你还在迪奥房间拿DISC而乔安娜被人在主厅围攻的时候。后面那些“抢人行为”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附加行动,让绑了卡兹和普奇的人有更多时间撤退,以及消耗你和乔安娜的体力,你们“两个女的”也是“重要目标”。至于其他人,能带走当然更好,实在带不走也可以暂时“无关紧要”、“无所谓”,反正……   “等那个完成,剩下的还不轻轻松松。”   等那个完成……什么那个?完成什么?要是完成了会怎么样?   你焦头烂额,满脑子错乱的线索理不出前因后果,想采取点行动却只能原地踏步。「时间暂停」还没解开,估计在那些人全身而退撤回实验室前是不会解开了,甚至可能直到“那个”顺利完成前都不会解开。而只要「时间暂停」不解开,你就不能离开旅馆。一旦离开旅馆,那些零零散散不知跑哪儿去了的家伙就会折返骚扰。   “到底哪来这么多人!?”你气得大叫,叫了没半声就接不上气,捂着脖子直喘。该死的!你还要在「时间暂停」里待多久!?要在这窒闷的凝胶感空气里待到什么时候!?   “人不多,照我观察不超过三位数。”乔安娜拉起一把打斗中幸存椅子,坐到餐桌旁,挤着瓶装水大口吞咽,“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十号人在到处跑动。你觉得人多,是因为他们不跟你打正面,烦一下就溜。你忙着抢人,根本没死追到底斩草除根,一直被同一批人反复骚扰。”   你不想听这些解说,你焦虑得头要炸了,肺里跟针扎一样。“都是你们要留下她!”你感觉自己现在又想吵架又想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冷静,冷静下来思考对策,你必须得做点什么,但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另开一瓶矿泉水,把水甩在空中让你喝。“我们当时没有别的线索。而且每个人在最初都应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你也有过那种机会,你也得到过我的信任。你不能只在「宽容谅解」对你有好处时才认可「宽容谅解」的行为。”   你不想吵架,尽管你很想吵架。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互相矛盾的东西,你只是一直在想卡兹和普奇被抓走了,敌人要完成“那个”,完成“那个”后解决剩下的“轻轻松松”,你必须追上去,你要阻止,可是时间暂停在继续,有人埋伏在附近伺机而动……「世界」把静止在半空的水拢到你嘴边灌进去,干燥冒烟的喉咙怎么喝也缓解不了焦渴,你焦躁得要疯。   你喝得咕咚咕咚,她突然说:“你赶紧去追,那些人步行,跑不了多远。”你差点呛住,抬起头想质问她到底搞没搞清状况,但她只是很简要地给出了解决方案:“你去追,我守着旅馆。”   她身上到处是擦伤,手腕和腰都被丝绳勒破了皮,血渍斑斑驳驳从衣服下渗出。她又开始撕扯桌布包扎伤口:“我守得住,你赶紧追,不能让那些人得逞。”   “你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不说别的,那些拿着线的你看都看不到,要是设个陷阱,怎么……”你卡住,意识到某件事,她接着你意识到的那件事往下说:“所以,把我的DISC还给我。”   她把腰上最深的一道伤口用力扎紧,就着水两三口咽下一块从厨房拿来的面包:“只要我看得见,那些人就不是我的对手。”经过短暂的进食和休息,她体力好像已经恢复了八九成,那种坚不可摧的气势又回到了她身上。   “我为了救世救人,行军打仗的时候,能长途奔袭三天三夜不合眼。”她锋利又深刻地看着你:“这种毅力和信念,说给你你也不懂。你这种人肯定没法理解,但你最好相信我做得到。我说把DISC给我,我能守住这里,我就能守住。”   信息和情绪太密,接收过载的大脑愈加烦乱:“不是……等……你,你也要把我的DISC还回来,至少互换……还有……那个……”你瞥到一旁被割了喉的乔纳森和乔瑟夫,心下徒然一沉,警惕丛生:“我走远后,你或许会对荒木庄的人下手。他们现在都被定住了,你要杀他们很容易。”   你们能合作退敌的前提只有互持DISC威慑,没有威慑,双方都只想置对方于死地。“或者你会任由第三方势力杀死或劫走荒木庄成员。‘让他们跟第三方互相消耗,我们渔翁得利。’——没有DISC威慑的话,你们只会这么想。别否认,这就是事实。”   “我不会让第三方劫走荒木庄任何人,这样只会给敌军增加替身能力,让局势更复杂。”她催道:“不用这个方法又怎么办?我们难道还有第三条路可选吗?”   要么,你们都守在这儿,虽然能100%保住现存人员,但只要「时间暂停」持续,你们就不能远离半步,只能任由卡兹和普奇下落不明,干等着第三方“完成那个”,而“那个”完成之后,他们自认为能“轻轻松松”处理剩下的人。   要么,你追击,乔安娜守旅馆,但这就相当于把荒木庄的命交到想让他们毙命的乔斯达成员手中。同样是高风险行为。   除非你这边仍持有乔安娜的DISC作为威慑。但如果不把DISC给她,她看不见线,很容易被缠住,作战实力会大大下降,不光守不住旅馆,甚至可能被第三方绑走,成为“重要样本”。结果还是正中敌军下怀。   怎么选都是死局……   她见你犹豫不决,语气急促起来:“你再不决定那些人就跑远了!”   你一样急,每分每秒都跟催命符一样,多延一刻,顺利追上敌人的可能性就少一分。可你想到酒窖里的迪奥,想到动弹不得的其他人,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这叫我怎么选?你倒是给点保证啊!我走了怎么确定其他人的安全?我……”   “快把DISC还我!你去追敌人!”乔安娜一把扳过你的肩膀,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可以商量的事!难道你要坐等他们‘完成那个’把我们都‘轻轻松松’解决掉吗!?”   “可……可是……”   “不要可是!”她疾言厉色打断你:“相信我!”   你被吼得一震,吃惊地望着她。   “空条先生和徐伦也被绑票了,就在那个实验室。换句话说,我同样是把自己家人的性命托付到你手上。”如果你要追踪敌人去实验基地,救卡兹和普奇,那么同样会见到被囚禁在那儿的空条父女,你又会不会仗着自己现有的力量,对被控制了行动的他们做些什么呢?   “要说不信任,也该是我不相信你才对,你这自甘堕落的叛徒。”捏在你肩上的手突然一紧,你疼得一激灵。她俯看着你,眼神坚毅,表情正直,目光灼烧如审判的烈焰:“但我现在愿意再信任你一次。记住,我从来没有对你不坦诚过。”   这是实话,不管你们关系如何,至少她从没对你说过谎。   “你了解我,我们也存在过友谊,那份交情是真的。现在我以此起誓:我不会趁人之危对荒木庄出手。你也要向我起誓:带回空条先生和徐伦。”   你发着怔,下意识点头:“……好的。”   她松开手,快步走向乔鲁诺,去翻找你的DISC。「黄金体验镇魂曲」有自主意识,其他人若是心怀不轨接近乔鲁诺,会触发自动防反,但她顺利从乔鲁诺身上找出了DISC,没有触发「归零」。   好吧,好吧……你在心里默念,既然决定了,就这样吧,只能这样了。你攥着两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的汗,跑起来,跑向透龙,从他那儿翻出了乔安娜的DISC。   你们交换了DISC,你说我发誓,只要是我力所能及,我一定带回空条,你可以信我,至少这次可以。   她也郑重地向你点头,并再次发誓,说虽然不知道你去那边后具体面临的情况如何,也不清楚自己这边的「暂停时间」什么时候会解开,但她会时刻留意「突破命运」的节点,“一旦我感应到可以离开这个世界、转移前往造物主的世界,我们的合作关系就结束。在那之前,我会守住这家旅馆,一视同仁保护所有人。”   如果「突破命运」的节点到来,「时间暂停」必然也早解开了,那时荒木庄和乔斯达就都恢复了行动,不再是你们能控制的范围。这小小的休战协议仅限于你们之间,不靠威慑,只靠之前的了解和信任。   你带上了手机,万一恢复通讯,你们可以各自确认自己人的安全状况。   你出发了。 [278]混战·实验室之谜:其五   你倒是相信乔安娜能撑住,不管你这趟吉凶未卜的行动是要持续三天三夜还是更长时间,她都会不合眼地坚守阵地。她信誉上是靠得住的,那种耿直的态度和对你选择了荒木庄的行为毫不掩饰的厌恶也正佐证了她始终如一的脾气。她很固执,同时也很坦率,她就这性格,她会守约,除非你先违反协议。   她从以前开始就这样,大家都信得过她。   现在的关键是你信不过自己。如果要一直在「静止的时间」里行动,估计最多再有几个小时你就会意识涣散。别说什么三天三夜,你连撑半天都成问题。   实际上你早坚持不住了,眼前一直发黑,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倒地不起。刚才抢人大战的时候,以为事情能很快结束,还可以安慰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忍耐一下,马上到头了。”现在终点突然移向看不见的远方,之前所有的疲惫仿佛一瞬之间全压了上来。   还要坚持到什么时候啊……   可你到底还在前进,还没被压垮。你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想,卡兹和普奇是真正从没伤害过我、甚至帮我很多、连一句重话也不曾对我说过的人,我必须坚持,我愿意为了他们坚持。   卡兹之前跟你说,他在「时间暂停」的尾声恢复了一点意识,但不清楚是因为时停本来就要结束了所以效果衰减,还是因为他能适应。他还说,让你坚持住,等他恢复行动了就会来帮你……   如果卡兹能适应「时间暂停」,他现在会不会已经恢复了意识?是不是开始策划反击了?那最好……   哦,不,你忽然想到,该不会……   「世界」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在建筑顶端和树梢间攀跳寻找视野,稳稳当当单手把你抱在怀里,除了偶尔的失重没有任何摇晃。是跑跳带动了空气吗?呼吸似乎没那么困难了。   离旅馆越远,空气的凝胶感似乎越轻。你喉咙还是很痛,但症状没再随着时间推移加剧,你不需要非常用力地调动横膈肌也能吸进空气,毛细血管也不再因为超负荷工作而破裂。   「时间暂停」解开了吗?   你回头张望,靠着「世界」的精密度和视力,看见自己身后刚刚离开区域里,所有事物仍像塑封一样凝固不动,但自己眼下经过的这片地方,则更像是进入了慢动作卡顿镜头,树叶在掠过时被风带起,慢悠悠地晃着停下来,空中的飞鸟也会一顿一顿地拍打翅膀。   什么情况?   思考间又跑出很远。你是顺着那伙人离开的方向追的,心里没什么底,有撞运气的成分,直到遇上岔路,不知如何抉择。好在「世界」登高看远眺望到了那伙人,再追个十分钟左右应该就能赶上了。那女生大概觉得自己的安排万无一失,没料到你会重新追过来,也没换条路绕绕道、故布迷阵什么的。   又过了几分钟,你发现他们坐上了停在路边的车辆,发动了,说明那里已经不受「时间暂停」的影响或影响很小。你也察觉自己的呼吸逐渐变得与平日无异。   这个盗版的「时间暂停」效果不是全宇宙覆盖的,而是只能影响部分区域,从发动中心向四周扩散。以此次为例,离旅馆和城镇越远,受到的影响越小。   早知如此,你或许该带上几个荒木庄的成员跟你一起走。只要离开影响范围,「时间暂停」就会解开。但当时也料不到会是这状况,况且「世界」带太多人的话,速度也会下降。   你想打电话告诉乔安娜新情报,可她那边尚处在「时间暂停」影响范围内,精密设备仍旧无法使用,所以不可能接到讯号。要不回去一趟?告诉她把人运到「时间暂停」的效果范围之外?   不行了,来不及,实验室那些人已经开上车。这时候再打转回去,过后就不可能再追上了。   「世界」开始加速奔跑。好在之前下过雨,路面泥泞,而且由于位置偏僻,车道曲折狭窄,没法驾驶得很快,要跟上不算太难。   你始终没见到运送卡兹和普奇的人手以及车辆,或许是早提前运往实验基地了。   既然脱离了「时间暂停」的范围,那不管卡兹是不是能适应,他现在都肯定恢复了意识。   这就是为什么要拿「石之自由」的绳子绑走他。   只有替身能攻击替身。尽管卡兹的本体力量比「石之自由」这种普通级别的力A高出好几倍,但只要没有替身,他就不可能斩断「石之自由」的线。被替身能量形成的丝线缠裹全身后,他没法挣脱。   以卡兹的速度,平时哪怕徐伦想用「石之自由」绑他也不可能绑得住。「石之自由」最多伸长24米,卡兹原地撤步起跳都能躲开。所以那伙人才要先用「时间暂停」把卡兹定住,这样再绑就容易多了。那个女生打探卡兹行踪的目的也在于此,要是停住时间时卡兹正在天上飞,或者不在「时间暂停」的影响范围内,计划就泡汤了。   至于普奇,他现在肯定也恢复意识了,他是有替身的,但你不指望他能靠「白蛇」挣脱「石之自由」的绳索。「白蛇」近战实力堪忧。普奇自己都说过他在进化成「C-MOON」前根本打不过空条徐伦。   话说敌人为什么要绑走普奇?他替身在荒木庄和乔斯达都属于不太排得上号的那类,况且敌人应该已经可以提取替身能力,要「白蛇」这个重复技能做什么?   绑走卡兹又是为什么?他都没有替身能力可提取。   “最重要的两个”、“完成那个”……你根本想不出他俩为什么最重要,以及实验室的人想拿他们完成什么。   你跟在那些人后面潜入了藏在山体中的半地下实验基地。一进去手机信号就没了,果然有屏蔽装置。迪亚波罗除了那个女生报告的地点外,也扩大了检索范围搜查周边地区的信号源,仍是一无所获。空条承太郎能把照片传出来想是也废了不少劲。   你暂且没用「世界」的「时间暂停」技能。因为,既然第三方有人能免疫从「白金之星」那儿盗版来的「时间暂停」,说不定也能免疫部分「世界」的「时间暂停」。就像迪奥可以在那个暂停的时间里保持意识、间歇性地动2秒那样。   你不想被敌人察觉有人入侵了,所以不敢贸然暂停时间,否则5秒一过,肯定会有人意识到你带着「世界」潜入了。警报、围攻、人质威胁……一大串麻烦,你没把握一定能干掉所有人并带着4个状态不明的被绑票者全身而退。   最好还是先摸清环境,能偷袭就偷袭,悄悄把人偷出来最好。   实验基地很大,地下还分好几层,初来乍到完全摸不清东南西北,但错综复杂的廊道也为藏身提供了便利。你一边迷路一边懵懵懂懂深入内部,尽可能记着自己走过的路,也不清楚该去哪找人。你想偷套防护服,你记得上次看到的照片里有工作人员穿着荧光色的连体化学防护服,还带着防毒面具,那种全包裹式服装一穿,是人是鬼都分不出,就可以不那么东躲西藏了。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这里应该不是化工实验区,没人穿得那么全副武装。   你正六神无主躲在一个满是灰尘的犄角旮旯里,忽听见周围忙乱起来,到处是急匆匆的脚步:“绳子要化了!快快!去F区,带原料体!”   转眼这条休息过道上的人就扔下手里的东西跑了,除了一个清洁工,提着扫帚簸箕从长椅上起身,打扫他们丢下的咖啡纸杯和零食袋。你悄没声地打晕了她,是个中年女人,没来得及叫就张大嘴巴倒在了地上。你把她拖进洗手间,剥了她的制服,发现这人居然没舌头,是个哑巴,也不晓得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就算残疾人也不会让你因同情而停止行动。你把她反锁在洗手隔间里,绑住手脚,套上她的制服、带了她的鸭舌帽、压低帽檐,循着刚才那群人离开的方向去找他们口中的F区。   路过的人没一个留意你,行色匆匆,拿着各种文件和器械,朝着各个方向,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你听见有人抱怨:“就这么带进来,一点前期研究数据都没有,真不知道上面怎么想的,要是那怪物失控了怎么办?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你能不能闭嘴一分钟,我已经够烦了,这不就是要去防止他失控么。”   “我的意思是,该收手时得及时收手,懂吧,老兄,我可不想……”   你感觉他们在聊卡兹,但没人提及卡兹的位置,只好先专注于找F区,跟什么“原料体”和“绳子化了”有关的事,感觉能得到一些重要信息,了解这里的人究竟想干什么。   你就跟个普通清洁工一样这里扫扫、那里擦擦,留神听着过路人的交谈,然后跟着一波提到了F区的人绕到了那附近。   第一眼就是个普通仓库,穿白大褂研究员把一串带着手铐脚镣的人推搡进去。你看这儿人多眼杂,除了被绑着的人就是研究员,要是自己穿着清洁服啥也不做,就傻愣愣地凑上去看,实在太惹眼,于是拿着拖把在F区外的走廊上低着头拖地。   他们做事倒也不防人,估计是习惯了,只像日常吃饭喝水一样,随随便便敞着门。你看到一个研究员走向门内左侧的视野盲区,片刻后拿着一打针剂出来,挨个给被绑着的“原料体”注射。   不多时,那些人接二连三抽搐起来,有两个直接倒在地上死了,其余人头部以下的身体突然散成一堆蓝色的丝线。那些头还存有意识,惊恐地叫喊着。研究员把连接颅腔的一小截绳子拔出来,头丢到一边,叫声没了声。他们收拾起丝线,一个人感慨说主任技术越来越好了,转化成功率又提高了。   另一个研究员一边在记录簿上书写一边点头附和,说成功率起码提了八个百分点。“所以我说,真没什么好担心的,相信主任,他能搞定那个怪物。”   他们用小推车装着那堆丝线从你身边路过,瞥到你的清洁工制服,随口吩咐:“打扫一下,废料扔了。”他们是说那些剩下没用的头。   你连连点头,他们看都没看你,一边聊实验数据一边往前走,倒是有个人跑来催,说快点,K区都要急疯了,真出事你们担得起责吗?他们就快步跑起来。   你光明正大进了F区,先往刚才研究员取针剂的左边看。结果看到被关押的空条徐伦。她盘腿坐在囚室的单人床上,小臂贴了一排医用胶布,像是被抽过血,唇色发白,直勾勾地盯着囚室外那堆被丢在地上的头。   她没注意你,你帽檐压的很低。对她来说,有清洁工进来打扫应该也是常有的事,不值得注意。   你注意到她囚室屋顶上有个摄像头正对着她,并且随着她的动作锁定移动,因此也不敢贸然去救人。不然一救下就会被发现。你也没把握跟她一起带着其他人顺利逃跑。还是先把卡兹救出来比较靠谱,应该就在刚才那个人说的“急疯了”的K区。   你如法炮制,浑水摸鱼地跟到了地下最底层的K区。   你在那儿见到了一团由无数丝绳缠裹着的蚕茧般的庞然大物。 [279]混战·实验室之谜:其六   茧是活的,虽然层层叠叠缠得密不透风,但还是看得出里面有东西在剧烈挣动。   K区就像电影里那种研究外星生物的大型地下掩体实验室,蓝色的巨茧吊在半空,周围遍布金属支架和各种检测仪器,几十号研究员穿着不同的制服,乱中有序地忙碌着。   刚才F区的那两人也在,正乘着升降梯把新制造的丝线一圈圈加固缠绕在巨茧上。   还有个人,手持大概是扫描仪的东西,站在伸缩吊臂上,被举到巨茧旁边。吊臂装了滑轨,可以托着他环绕巨茧三百六十度进行扫描工作。那人一手拿扫描仪,一手端着笔记本电脑,不断根据扫描出的数据结果指挥那两个缠线的人优先加厚哪一处:“再快点,里面融得越来越快了。”   K区的地面散发出一股蛋白质被烧糊的腥味,隔着防尘口罩都直冲鼻子。许多跟你一样身穿清洁工制服的人正戴着橡胶手套跪在地上,卖力刷洗那一层黑红色的粘稠玩意。   套着防护服的人手持火焰喷枪,低着头到处寻梭,偶尔看到血液或碎肉就开火猛喷,直到那些红色的东西烧得跟现在黏在地板上的物质一样焦黑才罢手。   你有八九成把握确定困在茧里的是卡兹。他被拖进来的时候要么是受伤了,要么是试图从线绳缝隙里漏下自己的血肉,通过可变形的究极细胞发动攻击,但没能成功,被缠成了现在这种严丝合缝的状态,那些零星的碎肉和血也被火焰喷枪清理了。   你跟其他清洁工一样跪趴着,奋力刷地,高腐蚀性洗涤剂和烧焦的血肉味混在一起更刺鼻了,但没人抱怨,所有的清洁工都异常安静,像只会做事的机器人。   天花板上有一根管道伸入丝绳缝隙插在茧里,像在往里面灌输什么的样子。   扫描的人擦了几回汗,朝下面的同事喊话,说浓度再调高点吧,要不要试试神经毒?麻药?芬太奴?七氟烷效果不够。最好再去J区抽点血以备不时之需:“别管会不会把人抽到濒死,现在是非常时期。那种肌肉壮汉养几天就恢复了。”   “冷静,冷静。”他的同事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曲线,“以我们现存的原料和K的适应效率,困住他十几个小时完全没问题。而且主任交代了别用太伤神经的东西,我们不想把K弄成一坨智障肉块。时间静止剂是最后关头才用的,懂不?就像抗生素,不能滥用,用得越多K抗性越高,就要更多剂量。J区的再怎么肌肉壮汉也不是无限血库。”   “我就是不冷静,我没法冷静。”扫描员从机械臂上下来了,“去你的,你还给这怪物取上名字了。还损伤神经!就是把这怪物烧到只剩一根神经他都能复活。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哪知道?有意见去跟主任打报告,成不成?大家都很忙,没功夫听你抱怨。”看电脑的人夹着笔敲击桌沿,随便打着自创的节拍,“起码我在试着活跃气氛,我就乐意叫他K。”   “你以为我不敢?我现在就去打报告,申请用F区的母体,这绝对有必要,二次转化的货色就是不行,迟早被这怪物适应消化。必须用原版的。”   看电脑的同事倒没拦他,只说主任现在忙着见客呢,哪有功夫搭理你,谈话完成之前都不会有功夫听你无关紧要的报告的。   “什么客不客,五花大绑的阶下囚罢了。”扫描员放下仪器和电脑,“反正我先去F区带人了,过后再报告也一样。这才不无关紧要,这关系我的生命安全。”   “随你怎么说,但主任在会客厅谈判,不接见任何人。”他转着笔,欣赏着空中巨大的茧,像看一张宏伟的蓝图。“慌什么,我们有保险措施,1700的度的钢水。实在控制不住就把K熔掉——虽然走到那一步挺可惜的。”   会客室被五花大绑的普奇也这么说:“这可不像待客应有的态度。”过宽胯部让他每次被扔在地上的时候都是髋骨先着地,震得整个骨盆疼,第二次了,上次还是在乔斯达家,而且又是被绑成这种姿势。   他侧躺着,在有限的幅度里伸展腰肢,仰头观察那个被称为主任的男人。   主任显出一种忙碌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人的高效迅速,叫手下给他解绑,让他坐到沙发上,同时,许多黑洞洞的枪口指住了他的头。以「白蛇」的速度和精密度,躲不开这种超近距离的子弹。   “这是为了安全着想。”主任说,“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普奇扫一眼环绕自己的枪口,诙谐地接过话头:“为了安全着想,我想我是不得不听了。”   “很好,我喜欢聪明人,也很喜欢你的「白蛇」,那上面的花纹,是碱基对吧?非常美丽的变异。”他由衷地发出赞叹,“我希望你能刻写一张指令光碟,或者修改卡兹的记忆光碟,随便你怎么操作吧,总之让他为我们所用。”   我们?普奇抽了下眉毛。这近乎套得够快。   主任的女儿,那位大小姐,已经换下了装可怜逃命时穿的那套朴素寡淡的衣服,斟一盏茶推到他面前。普奇并不伸手接,权当空气,然后听见她调笑:“怎么?怕我下毒啊?”喝一口,把那印着口红的杯沿转到他面前,捏一把他的肩:“之前那些只是迷惑乔斯达家的手段,我和爸爸的第一选绝对是你哦。”   普奇不动声色,问坐在茶几对面的男人:“为什么觉得我会合作?能把威逼利诱的理由分条列点吗?”   他满意扬起下巴,说跟高效的说话就是轻松:“我们先说好处,聊聊「利诱」的部分。”他从沙发上起身,扬手:“普奇先生,你已经见识过了,我创造的那些奇迹。我现在诚挚地邀请你当我的合伙人,我们会共创另一项奇迹,一起打造人类史上最强大的武器、只受我们支配的武器。不必我多说,你这样的聪明人也会明白它的价值。权力、财富、地位,一切都唾手可得,我们可以引导第九次物种大演化、第四次科技革命、第三次世界大战,随便什么。只要愿意,一统全球,甚至成为上帝——希望没冒犯你。”   “你的意思是让我洗脑卡兹作为武器?他是很强,但还远远称不上人类史上最强大的武器。”   “他现在还不是,但他很快可以是,只要用我的技术擅加开发,他会越来越强。而你的DISC可以确保这把武器的控制权在我们手里。”   所有的「替身」,本质上都是一种变异,由「陨石箭」上的外星病毒导致,会在血缘关系相近的人身上诱发同步变异。这种变异,根据每个人体质与精神不同,会演化成不同的性状覆写在不同的人身上。   “既然它本质上是一种病毒造成的变异,我就可以从生物样本中把那种特质化的变异提取出来。玄之又玄的「超能力」,也不过是可用科学量化理解的东西。你看到的时间暂停……”他半握出空心拳,“不到半瓶矿泉水左右的血浆提取物,在空中炸开,就能让一个中型城镇陷入静止。我也可以逆向操作,像打疫苗那样,让人免疫这种病毒变异,在静止的时间里行动。”   普奇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光靠这个我就能制造一支可以在暂停的时间中行动的军队,在一般战斗中所向披靡。但是光这样还不够。”他坚决地做了个手掌下劈的动作,“正如一个人只能有一个替身,我也发现一个人最多免疫一种病毒或承受一种变异,他们的体质也仍是普通人类,终归不能像原初的替身使者那样自如地与变异共存甚至操纵,那些变成绳子的人没有一个像母体那样把能自己变回去,完全是一次性耗材。”   “大约是精神力不匹配吧。”普奇说。他大概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了。   “但那个生物不一样,他的基因序列,天呐……”他感慨道:“应该能同时承受住多种变异、免疫住不同的替身效果,到时……”   普奇抬起手,说容我打断,你设想的那种状况是不可能的,替身不是完全单纯的外星病毒导致的生理变异,也跟精神力有关,是一个人精神能量或某种渴望、某种才能的具象化。像你说的,一个人,只要他不是多重人格,就只可能有一种精神力,即一种替身能力。以卡兹的精神力,如果拿「箭」刺他,大概能觉醒很强的替身,但不会是同时获得多种、甚至所有替身。而且照日常表现看,他没法免疫「真正的」替身能力。   “他能逐步免疫我制造的「时间暂停」,我已经见证过了。”   “那是因为你制造的「时间暂停」不是「真正的」替身能力,它与精神力无关,而是用原初替身使者的血浆,即细胞中变异的病毒模拟伪造的,本身效果就比初版次了一等。如果只是纯生物学范畴的东西,卡兹确实能适应——外星的东西对他来说可能会适应得慢点。但他不可能适应真正的、由替身使者的精神力制造的「时间暂停」。这一点是绝对的,不管是「世界」还是「白金之星」创造的时停领域,他都不能动弹。”   “即使仅仅能适应盗版的替身能力也大有用处,想想看,如果在我模拟制造的「时间暂停」里,攻击你们的不是由那些普通人组成的杂兵,而是卡兹,战况会怎么样?”   毋庸置疑,凭卡兹的本体作战能力,处理一群要么被定住、要么间歇性动两秒、要么能动的普通人,轻而易举。   “因为研究样本太少,而且之前在SPW财团和乔斯达家眼皮下进行研究太受限制。我现在对制造病毒血清、摸索替身本质、提取替身能力一类的事也还有很多不清楚的盲区。每个替身都不一样,从替身使者血浆中提取出来的变异物质的效果也各不相同。比如「石之自由」这种会改变身体结构的,注射后就会把人变成绳子,而且每次都有人承受不住变异直接暴毙,也没变成绳子——这是又什么导致的,目前还不清楚。再比如「白金之星」这种对外在环境生效的,直接注射给人就会死,也没人变得能自主暂停时间。我也是思考了很久,然后灵机一动想到把提取物以蒸汽形态挥发到空气里,这才创造出「时间静止的领域」。又想到把先病毒失活,像疫苗一样少量注射给人,反反复复调整剂量失败很多次,才造出能免疫「暂停时间」的人。”   他滔滔不绝地聊自己的研究成果,试图说服普奇相信未来的前景:“虽然目前还有不足,但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取得的研究成果和突破,至少手头两个样本我已经搞得滚瓜烂熟。抽血抽多少计量、怎么提取变异的有效成份、提取物能产生什么效果、持续多长时间,我一清二楚。我马上就能把卡兹改造成可以在「静止时间」中活动且能把身体变成线的生物,叫他去抓更多替身使者来供我研究,研究透彻后又可以给他增加更多技能。他会是个很好的实验样本,不管怎么切片、重组、改变配方剂量都不会死,他会成为我们最强、最好用的武器——前提是你给他洗脑,确保这把利刃不会伤到我们自己。”   “既如此,我看不出你有什么跟我合作的必要。你完全可以提取我的替身能力,自己去给卡兹洗脑。”   “像你说的,提取出的替身能力属于病毒变异的效果,是纯生物范畴,而只要是生物范畴的东西,都会被卡兹适应,他迟早会摆脱提取物制造的盗版洗脑效果。除非用「真正的」替身能力,不仅是生物变异,而是精神力的产物,这样才不会被他适应克服。他目前为止还没有过适应任何「真正的」替身能力都表现,所以我认为用你的「白蛇」给他的洗脑会是长期有效的。”   普奇一直在听,没有立刻回答,认真思考提案的样子,实际上思路早就多线程地跑得很远。他下意识端起茶杯,看见口红印又放了回去,黑眼珠流转片刻,嘴角孵出笑:“你原本是SPW财团的研究员,对乔斯达家的替身有了解倒不奇怪。我只是好奇你怎么我、对卡兹,还有其他人,了解也不少。乔斯达家族告诉你的?还是他们吩咐你调查我们?再或者……是让你用什么研究成果对付我们?”   “我是不知道你们那帮人跟乔斯达有什么矛盾,也不感兴趣。明眼人都看得出你们两边不合。乔斯达是有交代箭矢研究部想办法对付荒木庄——鬼知道你们为什么叫这名。你们自己内部也不合吧?”   普奇绕开了句末的问题,只说:“那你找到对付荒木庄的方法了吗?”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触及某个阴谋的核心,只待深入挖掘,“为什么要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大规模攻击学校?撤离这么匆忙,看得出你原本应该是打算在SPW财团潜伏更久的,那次攻击的目标……”   “停,我说停。我不是来这儿给你当十万个为什么的,我只解释跟我们合作项目有关的部分。成不成给句话。如果我们将来合作愉快且建立起了信任关系,我不介意跟你聊一整天乔斯达家族的八卦。”   普奇说好吧,容我稍作考虑,在我考虑期间,麻烦给我瓶矿泉水,没拆封的那种。   “你最好快点考虑,以我手头的存货和那个究极生物的适应速率,最多控制他十几个小时。你必须在他失控之前给我答复。”   “我们谈谈「威逼」的部分,如果我拒绝,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不出你有什么好拒绝的,做我的合伙人,要不了多久,整个世界都是我们囊中之物。”   普奇想,看来这人除了替身能力,其他方面的情报了解得也不多,否则怎么会试图用金钱权力一类的东西说动他一个淡泊名利的人?   “如果你拒绝。我会提取你的替身能力去给卡兹洗脑。这样效果虽不长久,照我的经验,最多几个小时他就会适应,然后摆脱洗脑的影响。不过就这几个小时,足够我控制他去把其他人抓回来了。我会在他完成任务后、洗脑效果失效前,用钢水熔掉他,这样非常可惜,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武器架子,但也无可奈何,安全第一。并且好歹获得了那么多高级替身使者研究样本,以我的”才能,早晚可以研发出新武器和新战术。”   他女儿俯身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对着普奇微微一笑。   主任点点头,对普奇说:“我会杀了你的朋友迪奥——反正我已经有时停了,不需要他。”其实两次行动的时候他都要求手下,最好能把迪奥弄个半死带回来,用以威胁普奇就范。他常听乔斯达家提起迪奥的同时提起普奇,知道他们俩关系不错。   “我还会把跟你们一起的那个女孩抽血抽到死。长期实验材料留乔安娜就够了,乔斯达家的人都身体好,经耗。我真的很好奇,她们俩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能免疫我制造的「时间暂停」。”   普奇揣摩这跟你和乔安娜用「新洛卡卡卡」交换过细胞并且到达过「天堂之时」有关。超越命运、替身进化、精神力改变的那一刻,你们体内必定发生了全新的变异。而且是优先级更高的变异。这或许就是你们能免疫的原因。   “威逼利诱我都说清楚了,没必要走第二条路闹得大家都不愉快。我们合作双赢不好吗?”   “她哪里惹到你了吗?”普奇且不回答他,看着一旁趾高气昂的女孩。   “她打我了啊,很痛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像在说:我欺负人天经地义,被我整了就该乖乖夹起尾巴低头做人,还敢反击就是找死,“我要不要乔鲁诺是我的事,我就不爽有人跟我抢。”   普奇不反驳,拧开矿泉水瓶喝着,情绪都藏在睫毛底下。   “有野心是好事。”普奇说,“我认识一大票认为世界该以自己为中心旋转的人。不过,是被当成自我意识过剩的愚蠢小丑,还是真正支配世界的主宰者,就要看实力匹不匹配得上想法、说不说得起话了。”   “你考虑清楚了吗?这些无聊的废话我们可以今后再谈。能不能商量些切实的东西吗比方说你想要什么合作条件之类的。”   “假如我说。”普奇从瓶口抬起视线,从眼角斜那女孩一眼,然后看向她父亲,“你杀了她我就跟你合作,你怎么选?”   “……”   那女孩立刻先沉不住气叫起来:“怎么说话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普奇不搭话,只面带微笑看着对面的男人。对面的男人迟了几秒才想起要生气似的:“我现在没工夫处理这种无聊的玩笑,我看不出我女儿对我们的合作有什么妨害。”   “只是想看看你的决心和合作诚意。我对于她前些时日的一些表现感到担心。她莽撞又愚蠢,脾气一上来就感情用事,留着她就像在我们将来的计划中埋了个随时可能出岔子的漏洞。”   普奇根据刚才谈话的信息推测道:“你应该有叫她把那两个能动的姑娘作为实验样本带回来吧?你派了多少人手给她?回来了多少?带去这么多人,却连这点事都搞不定。我猜她仗着自己大小姐的身份颐指气使,哪怕指挥出了错,部下也不敢纠正,只好听令。这种没能力但靠裙带关系的人待在指挥层,我无法相信这是一个能缜密地执行统治世界的大计的组织。”   “爸爸!别听他瞎说,我的部署没问题,那个乔安娜体能强得跟怪物一样,另一个拿到了「世界」的DISC。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办法把她们困在了旅馆,没让她们追踪过来。”   只有她在说话,在大声辩解,而两个男人只是面对面坐着,彼此对视。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慌乱。   “……她以后不会参与任何决策。”主任妥协道。   普奇仍是沉默,用眼神表达“如果我坚持那个条件呢?”的意思。   以这姑娘的性格推测,她父亲平时应该还是比较娇纵她,也算是喜爱她,不可能真为了外人的一嘴条件就真杀人。但普奇要的只是他在面对巨大利益时的片刻动摇,以及因那番话埋下的怀疑与不愉快,这种小小的裂隙就会造成将来的离心。   沉默没持续太久,基地里突然响起了警报。 [280]混战·实验室之谜:其七   警报尖锐刺耳,伴着波及整个地下掩体的一阵沉闷冲击。微麻的震感首先从地传到腿上,普奇看见茶杯的水面泛起一阵涟漪。坐在对面的两人已经蹿起身,四顾发抖的天花板和墙壁。   这场小小的地震只有一波,不到两秒就过去了。警报仍在响个不停。环绕的枪口虽然还指着头,但枪手们的注意力明显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搅散了一瞬。普奇没有趁机反攻逃跑。   还不到最佳时机,他告诉自己,先弄清事态,跟着这些人,还有信息可以挖。   主任掏出对讲机,旋开,立刻好多道信号涌进来,都是急着要汇报的:“不好——K——”然后是惨叫。信号很短,字句极少,但不难推出是K区出事了。   怎么会?后备原料充足,适应率都算好了的,不可能这么快突破,手底下的人操作失误吗?他不停切换线路,要找个能详细说明情况的人,无一例外,不是没人回应就是半声被斩断的尖叫,还有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只听见对讲机掉在地上、人扑通倒下、电流音滋啦滋啦……   他女儿也掏出对讲机飞快地调到某个频道:“赶紧把K区所在的层级整个封锁!”像是已经把刚才不愉快的插曲抛诸脑后。但普奇看得出她情绪已经受了影响,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一缕恼火和慌张。爸爸虽然不可能真的同意,但也有过片刻沉默,没有很快给我撑腰——只看这念头留下的嫌隙最终会酝酿到那个关头爆发。   对讲机那边的人慌得直结巴:“可,可是,小姐,我们自己也有人还没撤离,封锁的话……”   “你耳朵聋!?”她朝对讲机咆哮:“我说封锁,立刻!让那怪物逃上来我们全得死,蠢货!”   她父亲略皱了下眉,想起刚才普奇的评价,有点不满她的暴躁,指挥她去监控室查看K区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也改改脾气,这样我怎么放心把重要项目交给你。”他自己带队去J区和F区抽血提取替身能力。   按卡兹目前的适应率,把「时间静止剂」浓度调高个几倍,应该还能定住他数分钟,再用线重新绑起来,或者……   他朝仍被几个枪手指着坐在沙发上的普奇下了最后通牒,“你必须在我重新控制住那家伙后,立刻配合输入指令DISC。情况有变,现在等不了那么久给你犹豫思考。如果你不合作,咱们直接走第二条路。”   “我会合作。”普奇很拎得清事态的样子,老实地低下头,说现在拒绝没有任何好处,合作才是双赢战略。“控制住后,让我接触卡兹,这样我就能溶解心智,抽出他的记忆DISC并进行改写。”   “不,我不会让你接触他。你直接写一张指令DISC交给我,由我的部下塞进卡兹的大脑。然后我会测试看他是否听话,指挥他去把乔斯达和荒木庄剩下的人抓回来。所以别耍花招,这些枪会一直指着你,直到任务完成,我确信一切安全之后。如果我察觉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开枪,没得商量,你必死无疑。我说清楚了吗?”   “非常清楚。”普奇点头首肯,“但我要在现场亲眼看着这事完成好吗?你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手下很难让我放心。”   于是他被无数枪口抵着,押在后面跟上。主任本来也打算带着普奇一起行动,他没法放心把这种人单独留给部下看管——此人给他一种无法放心让其脱离视线范围的感觉。   不论你对我什么感觉,普奇心想,那都是我让你产生的感觉。   你感觉很纠结。你一开始想着最好能悄摸救下卡兹再一起去找普奇。但卡兹现在是重点研究项目,这么多人盯着,一旦救下绝对会引发大动乱。   而普奇,听其他人的交流,好像是被绑到了主任那儿,因为这个实验基地的首脑有事要跟他商谈。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事,但普奇正被这里的最高领导人盯着是肯定的。你担心你救下卡兹后,他们收到消息,会用普奇当人质威胁你。   反之先去救普奇一样,你听见研究员说了,如果情况失控,就把卡兹浸钢水。   你没法同时顾全两头,只能优先确保一边的安全……   而且还得考虑空条父女的处境,如果不把他俩一起救走,或者他俩生命安全出了问题的话——乔斯达家的人可以通过血脉联系感应到。乔安娜会对留在旅店的荒木庄其他人下手——反正见不到造物主了,大家都要困在这个世界,那些祸害留着也是社会垃圾,为民除害顺手的事。   你正纠结该怎么做,走了一阵的那个扫描员带着F区的母体——空条徐伦,返回了。   阵仗挺大,除了荷枪实弹的看守还有拿摄像机的人,一直把镜头对在她身上。   搞什么?记录实验过程?你看到K区四角也有摄像头对着茧。   扫描员告诉空条徐伦,现在立刻把全身70%——也就是你能变形的极限,化成线,缠在那个茧外面。那些盗版仿品线正在被里面的生物一点点适应和溶解,要不了几个小时,他就能徒手撕开那些线冲出来了。所以必须由你来,在外面裹上绝不会被他突破的屏障。   空条徐伦不肯服输的脸上满是怒气,憋着火,问就算我做了,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你们到底想干嘛?我不可能一直当工具绳,整天整天耗在这儿替你们绑住里面那东西吧?我不做,随你们怎么样,我已经受够了,看样子你们很怕那东西冲出来,我求之不得,哈。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对着她脑门枪口压近了抵住太阳穴,“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有用,懂吗?自己想想被评估为「没用」的后果。”   空条徐伦尚未答话,拿着摄像头的人身上的对讲机响了,传出空条承太郎的声音:“照他们说的做,徐伦……”   不听则已,她一听这话,再也忍不住,一下点炸了:“我现在真希望自己没用!”她喊,“你猜得到他们会拿你的替身能力去做什么吗!?也许我现在死掉更好!”   “徐伦,徐伦,安静下来。”她一向寡言少语的父亲语气里带着微不可察的恳求:“照他们说的做,你要活下来……”   徐伦死死地抿着嘴,胸腔一起一伏。另一个研究员说:“你不配合的话,我们就只能以量补缺了,拿更多人来……”   她猛地挥出一拳,揍得他连人带牙一起飞出去。这是仗着自己「有用」所能做出些许反击,但也明白必须见好就收。“我做。”她咬牙切齿地妥协道,朝升降梯走去。   那个被打飞了牙齿研究员骂骂咧咧地被同事架走。“神经病!我也就是个办事的,你冲我发什么癫!”他同事劝他:“等抓了她舅爷就好了。”   不晓得徐伦听了是什么表情,你不敢一直抬头张望,装出专心埋头擦地的样子。   根据目前听到的谈话大概能推导出几点信息:   一、抽血提取替身能力并不会导致本体失去替身能力。   二、卡兹能逐渐适应他们提取出来的那些盗版能力,此刻正在茧里逐步分解丝线。   鉴于上述两点,这伙人想让空条徐伦用真正的「石之自由」困住卡兹。   可既然空条承太郎没有失去「白金之星」,他应该能很容易反抗逃脱。这些实验室的人目前为止都没展现出过什么很强的替身能力,唯一比较厉害的「时间暂停」还是从他身上抽出来的,没道理空条承太郎不能免疫从自己身上提取的替身能力吧?   手持摄像机的人一直紧跟着空条徐伦。你忽然明白过来,那些摄像的真实用途,包括空条徐伦牢房里的监控摄像头——是实时直播给空条承太郎看的。如果空条承太郎不听话配合,他们就会伤害空条徐伦。这些人是靠以空条徐伦为人质才能逼得空条承太郎就范。   所以,换句话说……   如果你能救下空条徐伦,当着那个摄像头的面……   没了牵制,空条承太郎就能自行靠「白金之星」逃脱。   只要时机把握得当,这里能一次性救走卡兹、空条徐伦、空条承太郎……   可是普奇……   “喂,别不情不愿的,也别想着故意松懈把那东西放出来。”押着空条徐伦一起站到升降梯上的工作人员警告她:“里头是卡兹,这怪物放出来可是会无差别杀人的。你们乔斯达家族跟他关系谈不上好吧?”   升降台不大,只有两个持枪人员和一个拿摄像机的人随同空条徐伦一起上去。   “有问题你会第一个挨枪子,我们有危险你也别想活,懂吗?别以为制造点混乱就能趁机逃跑。”   靠「世界」能救下她,哪怕持枪人员中有能免疫「时间暂停」的,在暂停的时间里也开不了枪,只要他不能瞬杀徐伦,凭着「世界」的速度就能把她夺下……   可普奇那边怎么办……   这边一出事,那头的人会不会直接暴怒杀了他?现在可没有「败者食尘」给你重来的机会。   徐伦的手臂开始化成线。   成败仅此一次,无法挽回……   普奇说不定能自救呢?凭他的口才。况且实验室的人要跟他谈判,说明普奇对他们应该有用处吧,有用处的话应该不会……   可万一……   快下决定啊!没时间拖了,错过了还有这种能一次救走三个人的机会吗?   徐伦的丝线开始往卡兹那边伸……   要是她绑住卡兹,你时停捞人的时候就还得斩断那些线,伤害是会反馈给本体的……   普奇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状况!?现在暴露救人是最佳时机吗!?要是这一步走错……   不行!要来不及……   “The World——!”   金色的「世界」拔地而起,凭着十米射程一下窜上高台抓住空条徐伦扔向一旁,随即立刻跃向巨茧,以手刀劈开层层叠叠的丝线,剥离出里面的卡兹。   时间恢复流动,空条徐伦反应很快,马上意识到情景转变,下坠途中用「石之自由」勾住K区到处都是的金属支架荡到一边。拿枪押解的人还没回神,正盯着眼前突然消失的空位发愣,半秒后瞟到已经瞬移转位的空条徐伦,立刻抬枪。   但是……   “木大!”「世界」两拳就给他俩打飞,随即夺过还在发傻的摄像师手中的摄像头对准空条徐伦。空条徐伦也是立刻明白过来,大声喊话:“我没事了,爸!快走!”   完美的营救,只是你忘了考虑自己。原本带空条徐伦过来的警卫,因为升降台太小,只跟上去了两个,剩下的留在地面,时停结束回神后,瞬间调转枪口指向了你这个突然冒头的“清洁工”。   欸……   「世界」还在十米外,来不及回防了……   你傻愣愣地看着枪口指向自己、滑膛一梭、喷出火光……   抱头、闭眼、倒下……你应该这么做,不管躲不躲得过,至少该躲,可你做不出任何反应,你大脑一片空白……   一片眼花缭乱的刀光在眼前炸开,乒乒乓乓……   耳鸣……   有谁在叫你,在说话,你背后抵着一块厚实温热的东西,有一节手臂横档在你身前。   古朴花纹的金属护腕、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奇怪但耀眼的刀,亮得人睁不开眼,五光十色的刃像在流动……真的在流动……刀怎么会从手臂里长出来呢?破开皮肤的时候很痛吧?你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连接处……   另一只带着同样护腕的手飞快地拍开你的手,刀刃高高扬起,悬在头顶。你忽然感到害怕,缩起脖子,闭眼抬手:“爷爷,不要……”   你听见刀刃破风的声音,另一条没有带刀的臂膀牢牢圈紧你。   很多惨叫,很多人倒下的闷响,很远,又好像很近……你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那把亮晃晃的利刃还是横在身前,光滟滟的。身后的声音说,傻瓜,这不能碰,手指会断。他手很大,一手就包住你两只手,然后把刀移到你眼前,让你可以细看刀锯的纹路。   你盯着刀光发傻,然后想起有好多枪指着自己,惶急地往前一扑,想拖着他的手带他一起卧倒。他急忙收起臂上的利刃以免伤到你,另一只抓着你的手往后一带把你拉回怀里。你后背再次磕上那道厚实温热的屏障,感到莫名的安心,但不知道为什么。   你被调了个身,跟他面对面。他没有苍老的皱纹和花白的胡子。眉眼细长,五官俊美,紫发如瀑,光洁的皮囊覆盖着古希腊雕塑般健硕的肉身……好年轻,可是眼神像万年古井一样……   他的手在你眼前摇晃,嘴一张一合,你呆呆地看着,没有反应。他皱起眉,静若古井的眸子起了波动,抓在你身上的手变得用力,扣着你肩摇晃,嘴唇开合的幅度变大了。你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疼,于是难受地呜了一声。   他停下,定定地注视你,不再摇晃。他的手拂过你的额头,捧住你的侧脸,继续说着什么。你感觉到他的焦急,但又不知该如何安慰,盯着他的嘴,想要分辨他的话语。你想做个听话的孩子。他单手抱着你站起来,宽大的手掌贴在你背后,把你按在胸口。他还在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对你。你下巴搁在他肩头,视野抬高后看到地上有好多死人,都是被某种硬质化的碎骨或鳞片一样的东西穿过了头。他抱着你穿过这些死人,三颗金珠连成的耳坠一晃一晃拍在你脸侧。   紫色的蓬松发丝呈现出舒服的质地,你抓住一缕绕在手指上。他感觉到了,摸摸你的头,把你的脸抬起来,捉着你的手指放在自己脸上,引导你抚过他的脸颊、耳垂、眼角、额头,以及额顶三根圆锥状的角。   他异常、异常认真地看着你。   那三根角释放出很微弱的、像是电流的东西,你指腹一麻,缩起手指。   “……卡兹。”   他眉头舒开,红色的眼睛和尖锐的眼角放松下来。“怎么又这样……”他叹气似的说,一些情绪从他眼底滑过,被陈酿的一样厚重的时光淹着,难以辨认。他古井样的眸子太深了,难起波澜。可你感觉到底下的涌动。你听见他说:“别吓我。”   你能吓到卡兹?   你歪头看着他。   他没有解释,只是重新抱住你。 [281]混战·实验室之谜:其八   他差点以为又要只剩自己一个。   上一次你救他出来,浑身破破烂烂,毁了一双眼睛;这一次你救他出来,自己傻愣愣地暴露在一堆枪口之下。每次解开封印,都无法预判迎接自己的是惊喜还是惊吓。   “以消耗生命为代价进行战斗是禁招。”卡兹一直这样告诉瓦姆乌。   可你们没一个听话。   或者也不是不听话,你们俩都有点莽撞、有点傻、有点犟、有点固执,上了战场眼里只有目标,浑然忘我。瓦姆乌只在乎赢,胜利是战士的方向。而你一心只顾着要保下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人,害怕失去,害怕来不及。   从这一点说,你又有点像他。   “住手,瓦姆乌!唯独这招,千万不能用!”他自己清楚喊出这话时脸上挂了多少冷汗。他真的慌了。   如果说瓦姆乌还能让他心焦之余由衷地赞叹一句:“这浴血的英姿真是无比壮美!”到你这儿,他就只剩担心你要死了。   你小小的身体里根本没多少血可流,也没办法喝几口血就完好无缺长回来。你就是这么稍有磕碰就会缺胳膊断腿,甚至脆弱地死掉的生物。   可是你救了他,又一次,也并不抱怨:“应该是你保护我的!”你没有说这种话,尽管他觉得你完全应该、且有资格说。但你只是呆看着他,眼睛一点点聚焦,直到重新亮起起活人的光彩。回魂了。安心地看着他。   他训斥你,怎么笨成这样?行动前居然不评估自己的危险?   你直愣愣的,好像还没完全确信自己活下来了的事。“我忘了……”你说。   ……真拿你没办法。   你后知后觉听到警报声,在整个层级中回响。你看到空条徐伦,拿着对讲机和摄像头,正跟她爸交流情况。你忽然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事未完,猛地让「世界」把对讲机抢了过来。   “空条先生,你女儿现在落到我们手里了。我要求你配合我方营救普奇——他应该在会客室,跟实验室主任,在一起。等普奇安全了,徐伦就会安全回到你那里。”   普奇本来就跟空条家有仇,别说合作营救,不趁机借刀杀人都算好的。你不希望这个关头还要提防“内乱”。现在乔斯达全体安然无恙,又没有DISC胁迫,真正到了既要跟第三方作战又要防范宿敌袭击的时候。   不过空条父女被抓走时,好多事都还没发生,他们未必知道DISC已经换回来了的事。   徐伦还稍微有点状况外,刚才营救她的“队友”转眼就把她当作人质。   卡兹倒是配合你的说辞弹出刀指着她,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   你告诉徐伦,我只是想要普奇安全回来,没别的,我们现在得合作,打败这个世界的主角——也许就是这实验基地里的某个人,我说不准,这里更像反派组织,但也许我们合作打败反派也算是改变了命运——乔斯达和荒木庄联手,多稀奇。突破命运后,我们就照原计划,各凭本事去找造物主。   “只要安全救下普奇,你也会安全跟你父亲团聚。”   空条徐伦对普奇当然只有厌恶,但她没有太过情绪化地表现在脸上,只是扫一眼环境,说好,我们现在赶紧从这一层离开,到上面去。她在这儿被关了一段时日,对于路线比你和卡兹熟悉,在前面带路。   同为「替身使者」,她肯定看到你的「世界」了。以迪奥的性格,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能把替身借给别人用,所以迪奥现在一定是现在陷入了无法顺利使用替身的境地,再联想到实验室的人抽取了「白金之星」的替身能力,不难猜到是什么状况。   “只有你和乔安娜能活动了,是吗?”她问。对讲机里的空条承太郎说自己现在脱离了J区,正在寻找普奇,警报到处都在响,那些人肯定也在准备采取应对措施,不会还停留在会客室。他叫你们去监控室,如果可以的话就在那里碰头,调取监控寻找普奇的位置,然后商量营救方案。   徐伦跟着你和卡兹朝层级出口冲刺。虽说是人质,其实行动和战斗全不受限。她灵活地闪转腾挪,穿过逃跑撤退的人潮。你们并没紧巴巴地挟持着她。   卡兹有把握在必要的时候挟持住她。   倒也不是那么必要……其实你只要确保空条承太郎听到条件后,愿意尽心配合救出普奇就行。万一普奇真出了意外,伤害徐伦也于事无补,并无意义。你跟她没仇,不至于真动手。   只要空条承太郎相信“如果不配合救普奇,女儿会有危险”就行,这样他就会尽力。   你祈祷普奇别出事,以他的情商和口才,忽悠几句拖时间总可以。   K区所在的层级正全面封锁,一道接一道的钢门像咬合的牙齿,一上一下从廊道冒出,咔。但在卡兹的「辉彩滑刀」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最多拖慢一点你们离开的速度。   你还没来得及回答徐伦上一个问题。她自己联系目前的现状,也把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若不是实在缺人手,荒木庄和乔斯达那么多厉害角色,应该不会派你来。   “乔安娜一个人留下守被「时间暂停」定住的人?”   “她守得住的,她一向说到做到。”你以为她是担心乔安娜,他们家族的人都把血亲看得重,“她受了点伤,不严重,我们快把这边的事结束了就行。”   你看到徐伦跑路间隙一直用眼角观察你,眼神带着点疑惑和欲言又止的意思,感觉她其实还想问点别的,又介于卡兹在场。她和承太郎被抓走前,你和荒木庄以及乔安娜的关系还不清不楚的,她大概不知道该拿个什么态度对待你好。   “乔安娜已经跟我闹掰了。光凭我不肯主动跟荒木庄做切割,她就不可能原谅我。”你一开始在乔家大院给普奇求情的时候,他们就对你的态度颇有微词。   徐伦收回视线,点一下头,示意明白了,不再瞥你。但从侧脸的表情看得出她对这一结果有点惋惜。   “不过现在可以相信你吧?”她没头没尾地说出以人质的处境不该说的话。   你想了一会儿,回答她在突破命运的节点到来前都可以,那之后的事态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她说好,那我也相信你,其实我们在这里有一个怀疑是主角的对象。   你懵住了。卡兹也侧头看着她。   空条承太郎在对讲机那头认可了她的说法,既然决定要速战速决,就先合作,专注把这事一口气处理掉,别内斗起来反倒让第三方白占便宜。至于如果那个人不是主角,突破命运的事仍得不到解决,到时候乔斯达和荒木庄是打起来还是另商协议再说。   你们离开了K区所在的实验基地最底层。上面也没好到哪去,警报还是在响,原本忙碌但有序搬运东西撤离的人一看到卡兹瞬时乱做一团,更加剧了聒噪。   嗡嗡闹闹的使得错综复杂的廊道愈加分不清东南西北,你们仨没一个知道监控室在哪儿。卡兹的手臂伸出肉芽,网一样罩在四散奔逃的人头顶,如同植物的根系长进颅内。“监控室在哪?”   得到信息后你们全速赶赴,卡兹顺带指挥几个人去把警报关掉,实在吵得烦。   结果刚到监控室就撞见主任的女儿,她反应倒快,看到你们掉头就跑,被「石之自由」一把拽回来,空条徐伦先给了她一拳:“学校那顿打得不够是不是!?”   她倒在地上,说你们不能杀她,进监控室要声线符合的语音指令,还要验证虹膜指纹,强行破拆里面的东西会自毁。   卡兹直接断了她一根手指按在指纹锁上,告诉她:“输语音。”其实用肉芽控制住更快,只是他现在愿意听她惨叫。   你们在惨叫声中顺利进入了监控室。你等不及翻监控,直接问她普奇在哪,她说跟她爸在一起行动,被枪手押着。   卡兹让她把她爸叫到这儿来。能叫来,她爸死,叫不来,她死。就这么简单。   徐伦对于反派的二选一把戏感到些许不适,但也没说什么的。现在最重要的救下普奇,跟空条承太郎汇合,然后去处理「主角」的事。   那个女生很快调出对讲机频道,缺少食指让她动作有些不便,但求生本能使她反应迅速。接通了,她爸刚去了F区,正对空条徐伦不见了的事大发雷霆,不知道是人跑了还是被带走了。   被工作人员带走的还好,只要空条徐伦还在自己人的掌控下,空条承太郎就不敢轻举妄动。可万一要是人跑了,那后果……   他收到对讲机通讯,知道是他女儿,立刻问看到监控没,什么情况?   “空条徐伦被研究员带去K区了,作为拴住卡兹的保险措施。”   她思考了一下,不敢说你的事,刚才还信誓旦旦地夸口说把两个能动的困在了旅店,没被追踪。现在就打脸,她父亲更要嫌她办事不力,发脾气不肯过来了。说点什么好……说点什么让他不要察觉异常地到监控室来……   “卡兹逃脱了,空条徐伦绑他的时候故意放松,想把他放出来,制造混乱以便逃跑。不过我们的人控制住她了,她现在还在我们的控制中。可是卡兹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可能在监控盲区,还有很多摄像头是黑的,应该是被他逃跑途中顺带损坏了。”   她半真半假地哭出声:“怎么办?到处都好危险,大家都疯了一样乱跑,安全通道和电梯全被堵死了,您能不能来接我。”她说,“去J区提取「时间静止剂」要经过监控室吧,虽然要稍微绕一点路。您可不可以过来接我一下,带我一起行动。”   那边正要答应,忽然停顿了一下,说你把K区的监控录像发给我,我看看。   “……”   “就卡兹逃跑的那段录像。”   “……有些线路坏了,而且这里网好慢,要……”   通讯断了。监控录像上可以看到主任直接开始往基地外走,准备撤离的样子。   但是没用,早在用监控定到主任的位置时,空条徐伦就在一旁用对讲机告诉给了空条承太郎。不多时,监控画面一切,空条承太郎抓着普奇,其他人横七竖八在他们脚边倒了一片。   你们汇合,交换人质,又好像什么都没换,还是你们五个站在一起。   空条承太郎开始讲「主角」的事。 [282]混战·实验室之谜:其九   普奇原想找机会抽取主任的记忆DISC查看,关于学校那事他还有疑点没捋清,但空条承太郎这回打人真下了死手。那么多枪指着普奇,「白金之星」只能停5秒,还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免疫,不慎重点下死手真怕被反扑出事。   事实证明这些靠提取物疫苗适应时停的人,并不能克服真正的「时间暂停」,偶有一两个能抽动手指的,都动作迟缓,马上被打趴。   空条承太郎揪住普奇,朝监控摄像头示意了一下,就来监控室跟你们汇合了。   谈及那个疑似「主角」的人物时,空条给出了理由居然只有:“她看起来很特别。”   “……怎么个特别?”   “你们见了就知道啦,她样貌上就比较出挑,反正在人堆里会一眼看见的类型,素雅清纯的那种。而且她被关在一个单独的培养皿里,就像我和我爸也被单独关一个房间那样,应该属于「有价值」的研究项目。”   实验基地现在一整个群龙无首,乱哄哄的,警报倒是停下来了。普奇看一眼监控,很多员工仍是状况不明,大概在按照日常培训要求的避险步骤搬着研究资料往各个出口涌。   “最好快点。”普奇说,“如果她是「有价值」的研究资料,说不定已经有人在转移她或趁乱打劫。”   空条承太郎在前面带路。   普奇问他对那个「主角」了解多少?是不是替身使者?想好怎么接触了吗?要是一放出来就攻击我们怎么处理?   “凭这些人能抓住,应该不会是太强的替身使者。”如果不是以空条徐伦为要挟,这地方根本困不住空条承太郎。以此推测,如果那个「主角」能被困住,其实力绝对在「白金之星」以下。除非是她也同样被抓了什么亲属父母为质。这点就没法那么周详地做好万全准备了。   你想是不是应该先把研究室主任的实验日志或资料找出来翻看翻看,可实在不知从何找起。也没有时间。这地方太乱了,还发生了几起小型的管道爆炸和火灾,音爆和震荡时远时近,一路还偶尔经过刺鼻的浓烟,不晓得有没有危险化工泄露。一切的一切都在催着你们速战速决。   徐伦跟你走在比较后面,她悄声问你真闹掰了吗?   你点头。   她又问乔安娜一个人看不见替身,怎么搞定那些绳子?除非……   你看换回DISC的事横竖瞒不下去,索性承认了。“放心吧,她体力好得很,能在我们赶回前撑住的。”   你们到达了关住「主角」的地方。   保险起见,在把人放出来之前……   “徐伦,把「石之自由」散成线。”   「石之自由」除了可以让本体的70%变成线,替身本身在不凝聚成人形的时候,也是可以全部线化的。   客观来讲,你也觉得那是个漂亮的女孩,不过没法肯定她就一定是有什么特殊之处的主角。关她的培养皿是单独的,这没错,但隔壁房间中同样摆着一排排太空舱样的东西,每一个里面都关了人——这你在照片上见过了。她似乎也只是众多实验体之一。   不过关住她的容器确实有些不同,她半浸泡在液体里,似乎是昏睡着,胸口很慢地起伏。   你们都站在培养皿前。空条承太郎说我把人放出来,徐伦立刻绑住她。然后他转向你:“如果有什么不对劲,我先「时停」,你紧接着我,这样至少有十四秒处理突发状况的时间,明白吗?”   你盯着容器,因上个世界的糟糕经历而紧张。“抱歉,先生,我只能停5秒,「世界」在我手中没法发挥出全力。”   他仍是沉着冷静的样子,好,那么就10秒,集中精力,不要浪费。   你捏着拳头,感觉自己手心开始出汗。卡兹握住了你的手。   普奇退后了,直退到20米开外的出口处。承太郎回头看他。普奇说自己又不是近战型,万一出事了帮不上忙还拖后腿。「白蛇」的射程有20米,如果出意外的话,他会想办法往那个人脑子里插指令DISC。   “接下来我会照我的风险评估行事,就算乔斯达家觉得由我控制主角是破坏了「平衡合作」的规矩,我这次也不能顾及你们的想法和意见。”普奇略歪着头,眼珠漆黑,“你也可以按你的评估行事。”   空条承太郎看了他半秒,没什么表情地转回去,绕着容器观察片刻,「白金之星」浮在背后。   “现在我要打破容器。”他举起三根手指,倒数的意思。“准备。”   三……   你咽了口唾沫,不敢眨眼。   二……   高度集中的注意使你满眼只有「主角」。   一。   身体徒然一僵,窒息感扼住喉咙,时间暂停。诶?什么事?为什么现在停了,有什么突发……   容器完好无损,空条承太郎碰都没碰,捞起散成线的「石之自由」猛冲向卡兹。你不清楚他是不是被敌人蛊惑了心智,茫然但本能地召出「世界」隔挡,被他一拳挥开。「白金之星」无瑕管你,以逼近光速的手速扬起绳索,把卡兹缠得密不透风。   「白金之星」的时停结束,你紧接着开启时停,一秒也没犹豫地奔向门口。因为刚才被打开的那一拳,你离门口比空条承太郎略近。   空条承太郎第一反应不是追,他应对「时间暂停」经验丰富,首先防范着你上前解救卡兹——卡兹被救下的后果比你或普奇逃跑要严重得多。他同样能在「世界」的时停中活动2秒,好钢用在刀刃上,除非你接近,他都不会动,而只要你接近,他能1秒打得你再起不能。   他不能追,万一追出2秒后定住,而你反身去解卡兹呢?   你不傻,算得到自己没法跟「白金之星」对拳。迪奥决战时隔着压路机打就是为了避免跟空条承太郎近身。迪奥的「世界」都不能碰正面,你就别想了。你直奔向普奇,把自己的替身DISC往他怀里一塞,拼尽全力抓起他往门外使劲一扔。   「世界」时停结束,你砰地关上门,听见门外普奇顺着惯性砸到走廊尽头墙上的声音。你转头面对空条承太郎,以自己所能发出的最大的音量高喊:“快跑——!!!”门外的普奇能听见的,他那么聪明,能明白的,有「白蛇」护体,他不至于摔一下就跑不动。   快跑快跑快跑……   空条徐伦的「石之自由」缠着卡兹,空条承太郎带着「白金之星」朝你全速冲来。你真的体会到了荒木庄历代BOSS濒死前的恐惧。但你还是召出了「世界」抵挡。   打不过,绝对打不过,但你必须给普奇拖时间,能拖一秒是一秒,跑一个也好,总比都折在这里好。   你到现在都还没分清空条承太郎是被莫名的精神力控制了还是他本人的意志决定这么做。   不过半分钟,形势天翻地覆,你不知所措。   不记得用「世界」抵挡了多少拳,在头部挨了一记重击后,你倒下了。非原装替身在本体被打到精神力溃败后,替身DISC会从颅内弹出。你感到自己脑子里弹出了一角什么,被人轻松摘走。「世界」离开了你。你很害怕。   空条承太郎跨过你,推开门,打算继续去追普奇。你意识涣散,脑震荡,嗡嗡作响,却还是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腿,想拦他。你的指腹跟裤脚擦过,什么都没能抓住,落在地上。你好想动,好想爬起来,可是视线一片模糊,头好痛,浑身都好痛,好想晕过去,晕过去就不痛了,可是不敢晕。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大家……   徐伦的声音远远的,听起来很费力:“不行,不行,我拉不住。”走出没几米的空条承太郎返回了,再次从你身上跨回室内。他帮着徐伦控制住了卡兹,望着门口思考了一会儿,做出选择,说先想办法联系乔安娜。   普奇早没影了,他也不清楚该往哪边追,况且就一个人掀不起多少浪,乔安娜那边荒木庄的人更多,如果「时间静止剂」的效果还没过去的话……   乔安娜性格有点轴,而且不清楚他们这边的情况,只怕还傻傻地遵照「约定」守着所有人。   现在正是使用「那个」的最佳时机,机不可失。   两人驾着车,一路都在急,只怪山路难开。打乔安娜的电话也打不通,不晓得是她那边的「时间暂停」没解开导致的还是出了别的事。   开到镇外,再往里是时间静止的领域,开不了,只能下车步行。   空条徐伦免疫不了「时间暂停」,没法往里走。空条承太郎倒是没问题,只是留徐伦一个人拉不住卡兹。卡兹虽然挣不开线,但完全可以拖着人甩飞。   两个人站在时停区域边缘,「时间静止剂」的浓度每分每秒都在降低。空条承太郎说这样下去不行,「白金之星」一手扛着一个开始往里走。速度不快。他希望能在时停彻底失效前找到乔安娜。   暮色四合,天光暗得什么都看不清。也不知道乔安娜和那些被定住的人待在哪儿。   他望见一个身影在静止的暮色中徘徊,喊了一声,影子动了动,转向他,语气欣喜:“你们脱困啦。”然后提醒道:“绕一下,别直接从那边过来。”   她说:“我设置好「洗洁精」了,「时间暂停」一结束就会爆开扩散。别走到波及范围里。” [283]棋差?着:其一   漆黑意志。不管身处何种困境,都向着自己认定的目标不择手段地前进。权衡牺牲收益,拒绝瞻前顾后。循规蹈矩的「传承者」无法赢下这场试炼。   乔尼说,你因为“不想欺骗朋友”这样的理由而使我们错失了最佳战机,因为你是个继承了社会约定俗成的规范的「传承者」。你的「掠夺心」不够,这样下去你会「输」。想「赢」,你要成为自己道路的「开拓者」,对于你的目标有更坚定的信念和更贪婪的「饥渴」。   彼时空条父女被抓了,他们坐在雨夜的车上,赶去营救。   原本台风天荒木庄都聚在一起时,是用「洗洁精」进攻的最佳时机。目标集中,节省原料——他们手头的「洗洁精」不多,需要慎重使用,一点都不容浪费。   虽然在室内作战可能会导致自己人也不慎沾到,或者来不及在荒木庄替身失效前抢救下乔安娜的DISC——乔斯达家不知道乔安娜的DISC放在哪、用什么措施保管。要是被吉良吉影装了第一炸弹,没来得及救下就直接炸没了可怎么办?   总有这样那样的顾虑。乔尼一直主张换回DISC后再开战,比较稳妥。但来不及,荒木庄那时给定了期限,月末前不交代真相,就撕毁停战协议。   只得准备作战。   台风来得恰到好处,荒木庄全集中在了一个屋檐下,比日常分散状态好布局一些。接下来只要乔安娜从你那儿打听到DISC的存放位置和保管方式,做最后一道风险评估,就能制定夺回计划了。   可乔安娜没问到,她说不想欺骗朋友,想要坦率地交流,不愿意用谎言哄着你问出DISC的下落。   乔斯达错失良机,空条也失联了,情况急转直下。   他们不得不透露真相——大部分真相,把学校里的行为疑点圆过去,并以DISC为筹码,与荒木庄寻求合作,先想办法把空条父女救出来。   乔安娜坐在车上,听完乔尼的教导,一直在想,如果她肯早一步用谎言笼络住你,是不是现在早取回DISC打败荒木庄了?在空条父女失联前就解决荒木庄,这样就可以提早叫他们回来,不必继续调查什么疑似这个世界的主角或反派的事,他们就不会被抓,说不定现在都已经突破命运去找造物主了。   突破这个世界的命运不一定要费尽心思去找什么主角,也许把荒木庄全杀了就行。荒木庄显然在这本作品里也有很重要的戏份,是被乔斯达关押什么的,说不定杀了他们就偏离了剧情轨迹呢?   虽然也有人怀疑正义主角打败/杀死反派本就是原剧情设定。   哪种猜想是对的,要等抓住他们收监后才能测试。   抓住他们是第一步。   乔斯达错过了一个可以顺利控制住荒木庄全员并夺回自己的DISC的机会,仅仅因为她不肯“对朋友说谎”。   她在反思。   和好是不可能了,机会错过就错过了,但下次绝不能又输在这么愚蠢的小事上。   她要明确目标,这个目标很简单,就是尽可能拯救最大多数的人。她要拯救自己的世界,如果救不了,就阻止荒木庄拿到造物主的力量,以免恶人们伤害更多世界。   就是这样的目标,她所做的一切,都要朝着这个目标前进。   不同于人体实验时为了“可能性”而犹豫该不该降低底线,现在她面对的是“确定性”,是“只要……就……”的因果关系:只要乔斯达见到造物主,世界就会得救;只要荒木庄见到造物主,世人就会遭殃。   就是这么简单清晰逻辑,没什么可犹豫的,利害已经非常明了,她不该为了所谓的“恪守正直”而让无辜的人承担死去的风险,她要坚定不移地朝着认定的目标前进,如饥似渴地前进。   第一次在加油站遭到「时间暂停」的攻击后,她就在根据新动向思考新对策。她认同你的观点,空条承太郎一被抓走,敌人就拥有了暂停时间的能力,这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这种「获得」他人替身能力的原理又跟普奇的「白蛇」不同,「白蛇」抽取的替身DISC哪怕在本体死亡后也能使用。可敌人在获取到时间暂停的能力后却没有杀死空条承太郎,可见这能力要通过本体的存活才能持续利用。   至少空条的命保住了,暂且能松口气。   这个提取出的替身能力持续效果多长、本体在哪、远程还是近程,一概不知。她只知道肯定不能无限停下去。那个加油站的指挥官一直在注意时间,尽管表已经停了还是下意识不停看手腕,像是生怕时停解开前来不及跑远。如果能无限停的话,那一次就可以耗死你们。你还没获得「世界」,迪奥也只能间歇性动2秒。   迪奥能间歇性活动也佐证了那是「白金之星」的时停,就跟他俩实际对战中会面临的情况一样。   这个「时间暂停」的发动本体是谁?为什么能让这么多人在本该静止的领域活动?还是说这些人都是本体?是接二连三的时停衔接起来的长时停?也不对,一个人发动的时停领域,怎么有那么多人能无拘无束地活动?   一团乱麻……没有进一步信息的话根本什么都推理不出来。   尽管疑点诸多,但暂且搁置不管,只关注这个盗版时停的表面效果的话……很容易想到……   只有你和她能动……   借助第三方的力量剿灭荒木庄可行吗……本来两边都是这么想的:最好能让第三方和宿敌们以夷制夷。   她跟家人商量道:“如果第三方威胁太大,就合作退敌。如果第三方危险在可控范围内,就借刀杀人。”   很简单,兵书上都是这么讲的。   那时候没人预料得到下一次攻击会是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乔尼能告诉她的也只有根据状况随机应变。“记住你的目标,盯牢它,你自然会知道什么行动路线最有利于到达终点,你会做出最优选。”   她在后来的实践中领略了这话的意思。   那个女生扑到乔鲁诺怀里,你叫着要让普奇抽碟检查这个人有没有问题。乔鲁诺抬眼看向她,她立刻明白是紧急事态。   此人是研究室主任的女儿,主任就是给了乔斯达家一管「洗洁精」的人。「洗洁精」的真实来源随着此人的叛逃已无从考证,但目前有一点迫在眉睫——这个女生知道「洗洁精」的事吗?如果她知道,万不能让普奇读出来,那是乔斯达家的终极秘密武器。   乔鲁诺递眼色给她,意思叫她快想个说辞把你糊弄过去。   不能让普奇读碟知道「洗洁精」的事,那是乔斯达家取胜的保障。她专注着这个念头,驳斥的话自动流出了喉咙。她知道什么话会让你生气,什么话会让你伤心。只要你不往“不让读碟该不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们看到吧”的方向上怀疑就行。   乔瑟夫脑子转得也快。在乔安娜故意怄你、分散注意的时候,飞速想出了一套更合理、更能说服荒木庄那帮人精的理由。   战术很成功。乔安娜先一通话把你弄得心梗气闷,乔瑟夫又紧接着想出了符合理性的理由。你情感和理智一下全被堵死,心烦意乱,没往他们担忧的方向猜疑。   看到你像挨了顿打似的一个人低头回到旅馆楼上,乔安娜知道她赢了,至少是朝「赢」的终点迈进了一步。漆黑意志吗……专注于目标时那种可以屏蔽一切的心流状态、所有的言行都只为达成目标而努力的全神贯注,她感受到了,这样下去她可以赢。   不管情势如何变化,只管专注于目标,去做最优选,其它都无关紧要。她明白了。   下一场攻击依然叫人猝不及防,但她已经开始习惯随机应变,她觉得自己的思路像被打通了,变得非常更灵活。况且也早做了这女的可能有问题的打算。   又是「时间暂停」,这回还带了线——看不见,但绑到身上的时候能感觉到。看来那边是真没什么手牌可用,只能靠人海战术。「洗洁精」到目前为止没见第三方使用过,应该真就只剩给乔斯达家的那么点。或者「洗洁精」的本体死了?导致没法继续借用?   无所谓,「洗洁精」的问题暂放一边。从目前敌人采取的手段看,这场攻击可以说来得正好,她在其中看到了某个机会。   她看到卡兹和普奇被绑走。那些人的做法给了她灵感。如果用「白金之星」配合「石之自由」,近身状况下,可以困住卡兹。要杀卡兹很难,但不是没办法制约他的行动。   卡兹和普奇肯定也会被抓去关押空条父女的地方……想想看,怎么利用这一局面……   你带着「世界」从楼上下来了,还有不能动弹的迪奥。她没有告诉你卡兹和普奇被绑走的事,以免你立刻去追。不,就让那些人把卡兹和普奇带走,为将来把你支开做铺垫。   支走了你,她才能实施计划。   第三方不止想带走卡兹和普奇,也顺带要抢夺其他人。这时候就该先采取合作策略:“我守门,你把人抢回来。”   你们配合得很好,仍有以前的默契。作战结束,清点人数,你果然在发现卡兹和普奇不见后急起来。这时候就该提议让你去追了。   她知道你会犹豫,也知道事情一定会朝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因为你没得选。   一起追击,没人守肯定不行。   一起留守,就要担心敌人过后带着「完成的那个」返回,轻轻松松把你们全部解决。   你守她追,她没替身怎么可能从敌方大本营救下人?   你追她守——唯一可行的方案。但她一个人在看不见替身的情况下守不住阵地,甚至自己都可能被抓走,所以你不得不把DISC还给她。   DISC到手了,你也支走了,这下可以放心布置「洗洁精」了。   把荒木庄的人集中在一起。透龙碰不得,虽然「时间暂停」削弱了「灾厄洪流」,而且为了防止误伤,他把对乔斯达家的反伤灵敏度调低了,但擅自带着恶意或攻击意图触碰还是会激发「奇迹于你」。她把荒木庄的人都搬到透龙附近,把装着洗洁精的微型爆弹悬空放在迪亚波罗旁边——多亏了时停,扔到空中的东西会停住,不会掉下去。   空条承太郎此前担心时删的不交互效应会导致迪亚波罗接触不到雾化的洗洁精,说扩散范围最好达到直径两三百米才保险。她此刻就直接把爆炸中心设在迪亚波罗身上,确保他绝对第一个接触。   接下来就是引爆时机了。现在当然不行,也没必要,在时停里这东西散不开。或者说会直接清洗掉时停效果、顺利散开?没试验过,不清楚。谨慎起见还是时停结束的瞬间引爆最好。   什么时候结束呢?   那个女生临走前态度嚣张地说猜啊。按乔安娜猜,时停应该会持续到第三方「完成那个」之后,但因为不清楚他们要花多少时间「完成那个」,所以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照常规思维,她觉得这替身能力应该有一个发动的「本体」,或许你去实验基地救人的时候会顺带打倒那个本体,然后时间暂停就会解开。   反正本体不是附近那些鬼鬼祟祟伺机而动的人,也不是刚才人海战术中的那些人。打倒了那么多,时间静止居然没受到一点影响,不合常情。   那些探头探脑的人见只剩她一个,又想侵扰,被她揪住几个暴打威慑后,再不敢上前,分散着远远藏在隐约可见的角落里观望,也不走。乔安娜不担心他们通风报信,时间静止的领域里用不了手机这种精密机械。   “你们谁想赶上大部队报信,我就丢下其他人不管,只追杀那一个。”她喊话:“说到做到,不要命的尽管试!”   至少要保证你的潜入救人行动顺利,这毕竟关系到空条父女能否顺利脱困。   她方才以自己的信誉起了誓,说只要你把空条救回来,她也会一视同仁守好荒木庄。你的眼神表明你至少信了七八分,因为她确实从来没骗过你。她现在就要用过去积攒的信任为这场战争中最重要的谎言奠基。   她要赢,她不能输,荒木庄得势将是世人的灾难。她感觉到许多生命的眼睛注视着她。   她继续施压:“要说不信任也该是我不信任你”、“我打仗的时候能三天三夜不合眼,我说能守住就能守住,你行吗”,“再不追那些人就跑远了”。   你两头担心,又不可能顾全两头,左右为难,极端焦虑下只得自我说服,选择全盘相信她,交换DISC后出发了。   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实验基地的空条父女是个什么状况。意识是否清醒、替身是否还在、被你救下后,你是否会挟持他们作为人质来交换荒木庄的人。   如果空条父女被「借用」替身后,仍有替身能力,那就无需担心,他们自保没问题,她这边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对荒木庄下手。   如果空条父女因为被「借用」替身而失去了替身能力,你押着这两人返回找她交换荒木庄的人,她该怎么掩饰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免你报复性地杀害空条父女呢?   这就又要分情况讨论了,主要看那时候时间暂停有没有解开。   如果时间暂停没解开,那「洗洁精」就也还没炸开,她远远张望见你来了,就及时收回「洗洁精」,只当无事发生。   要是你问起怎么把荒木庄的人都集中摆在外面。她就说是为了自己这方的安全着想,毕竟克服命运的时刻随时可能到来、时停随时可能解开、荒木庄和乔斯达随时可能进入全面敌对模式,而乔纳森和乔瑟夫都受了重伤,所以她想在时停结束的瞬间给自己的家人争取一点治疗时间,以及拉开距离撤退的空间,以免一苏醒就直接跟荒木庄照面打起来。   如果时间停止已经解开,你才带着失去替身的空条父女折返,并且警惕地押着他们两个,要在看到健全完好的荒木庄成员后才肯放人的话,那就又要采取别的措施了。   时停结束,意味着她已经引爆了「洗洁精」,把荒木庄的替身能力全洗去了。她会跟已经恢复意识的其他乔斯达们一起逮捕这些失去了替身能力的家伙,然后麻绳一捆扔进酒窖——跟迪奥一起。   你押着人回来换人,总归要接近旅馆的,可以提前埋伏好人手打你个措不及防。你那边的战力也就卡兹、「白蛇」、一个半吊子的「世界」,唯一难对付的就是卡兹,看乔尼能不能用爪弹击中吧。   当然,有风险,如果抢救不及时,空条父女会被你们杀掉。但乔斯达家有「疯狂钻石」和「黄金体验」,有口气就能救回来。综合考量,值得冒风险一博。   任何战斗都有风险,这已是她目前遇到的风险最小、收益最大的机会,比之前台风天的机会还好,足以弥补此前的失误,不容错过。   错过了这次,等荒木庄解开定格状态,再想对他们用「洗洁精」,难度可就大多了。远程投掷可能被躲开,近身使用自己又容易沾上,扩大爆炸波及范围又没有那么多原料。现在这种能把荒木庄统一集中在一起、一动不动作为静止靶完全浸在「洗洁精」爆散后的雾气中的时机,以后再难遇见了。   就现在,洗掉荒木庄的替身。   赌一把。 [284]棋差?着:其二   赌一把。   直等到入夜还不见人返回,时间暂停也没解开。   要么,你出师不利,自己也折在了那儿。这可真是糟糕透顶,按第三方说法,他们也很想要你作为「重要样本」。这下直接给敌人送快递了。不知道那些人会拿着“搜集好的样本”完成个什么东西出来,反正是能让他们自信地说出“剩下的还不轻轻松松”的东西。   要不要把人,至少是自家人,运走,总不能坐以待毙,等着敌人「完成那个」找上门。   或者直接用「洗洁精」?它能让替身失效,说不定挥发到空气中后,「时间停止」就解开了?没试过,原料太少太珍贵,没那么多供他们进行各种实验。   要么把人搬走。要么尝试用「洗洁精」解开「时间停止」,所有人恢复行动,再一起想办法找到实验基地救人。至少先暂时撤退,别等敌人造出终极杀器来了一锅端。   她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徘徊,犹豫该怎么行动。   视野也开始变得不好,要是你救回人冷不丁冒出来她都不一定看得见。如果不在你瞄见前及时回收「洗洁精」也是个麻烦。秘密武器这次用不上,就得等将来另寻机会,在那之前,不能暴露给你知道。   怎么办?现在用还是不用?在「时间停止」的领域里用了会是什么效果?真要现在不明不白地用掉吗?不用在最佳时机、让效果最大化,总觉得不甘心……   可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不确定的风险每分每秒都在增加,她必须下个决断才好……   那边到底怎么了……   她荒木庄附近踱步,不断眺望你离开的那条路——你路况不熟,应该会原路返回,从该方向出现的概率最大,一旦你冒头,她就赶紧把「洗洁精」揣回口袋。   好在这炸弹做得小巧,便于藏匿,远处根本看不清。或者也不该叫炸弹,里面根本没火药,就是个高压水弹,接了电路。静止的时间里电路信号传导不了,想挥发里面的物质只能徒手砸开。   那样的话她也不可避免会沾上,她的替身会不会也跟着失效一段时间?还是说这东西对她超越天堂后的替身无效?就像这「时间暂停」无法影响她一样?   各种各样的问题,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那些埋伏在远处伺机而动的普通人已经看不见了,也不知道走没走,一切都吞没在夜色里……   最多再等半小时,再没动静的话她就……   有乔斯达的血脉在附近移动……分不清是哪个方向,但就在附近,而且是移动状态,所以不是她这些被定住的家人。   人回来了……   保险起见,她把「洗洁精」揣了回去。   空条承太郎的声音,她转头看见乔斯达家的不败神话矗立在黑夜里,语气平稳,安然无恙,手上抱着一个人,「白金之星」在后面拖着一个什么东西。   赢了。不光没被你挟持,多半还把你反将了一军。比她料想的所有状况都好,自家人就是默契。   她心情一下变得轻松,把「洗洁精」扔回原位,一边往扩散范围外撤一边告诉空条承太郎绕道,别走到波及区域里。   他走近了,跟她一道站在安全区。荒木庄的四个家伙放置在小镇唯一的主干道上——透龙是原本站在那儿,其他人是搬过去的。位置不错,视野开阔,可以隔着两三百米远同时兼顾乔斯达和荒木庄,视线不会受阻。   空条承太郎打横抱着徐伦 [285]棋差?着:其三   你感到疼痛,浑身都痛,头尤其痛。   「白金之星」把「世界」的DISC砸出来、抽走,你失去力量、失去保护,滔天的恐惧与愧疚吞没了你。迪奥还一无所知待在地下酒窖,一睁眼就要发现自己的命脉握在宿敌手里。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你想声嘶力竭,实际却发不出一点音,像块被锤烂了的死肉,打包捆住,扔在卡车后面,在一阵嗡鸣中被拖走。颠簸与惯性把你抛起、砸下、翻滚,每一次撞到金属底板和隔挡就痛得更加剧烈,可是这次不会有人用臂膀固定你了。你感到心脏痉挛,无法呼吸。   你昏过去。   昏过去也还是头晕,头痛,头胀,在无意识的黑暗里天旋地转,永不停歇的嗡嗡声又像发动机传来的又像脑子里自己在响。你听见有人说要处决荒木庄,努力想恢复清醒,想睁开眼,可是没有一丝光漏进眼皮缝隙,到处都那么黑,你以为自己又瞎了。   你分辨出乔安娜的声音,她在和空条承太郎聊什么洗洁精和监狱的事,要在「洗洁精」失效前杀死荒木庄,尝试以此脱离剧情原轨。   封口布蒙着嘴,你疼痛的肺挤出一串细碎的呻吟,熟悉的窒息感提醒你又回到了「时间停止」的领域。你为了去救卡兹和普奇,把荒木庄剩下的人都留在了这个领域。你没能保护好任何人……   剧烈的、剧烈的痛苦……水泥地的沙粒尖锐地硌着脸,长时间被紧缚使你血流不畅,手脚冰凉,压在身下的胳膊已经失去知觉。可是不够,还不够,你想拿刀子割自己,想把头往地上砸,你需要更多更多身体的痛苦来抵御精神的痛苦以免崩溃,可是你连这也做不到。你不能伤害自己,除非乔斯达家觉得有必要。   你不停地用舌头抵嘴上的封口布,直到颌关节酸软脱力。时停结束得很突然,就是一个瞬间,凝滞的空气突然流通。你听见远处轻微的爆响,用尽力气喊一个字:“跑——!”   跑,跑得远远的,躲起来,躲到「洗洁精」失效。   无人回应,也没有奔跑的脚步。也许你喊得太小声了,可你已经用了所有的力气。你的肺很痛,喊完就开始咳嗽,牵拉和震动让肺变得更痛,根本没力气咳,但咳嗽就是止不住。你蜷在地上一抽一抽,咽喉里反出铁腥味。   乔安娜发现你封嘴布松了,拖过你,把布系回原位,就像随手处理绳子散开的货物,边系边跟恢复意识到徐伦打了个招呼。   系好了,跳起身,她说:“先祖爷爷,我做到了!”   上一秒记忆还停留在上午的乔尼怔了几秒,然后用突然接收到惊爆消息的人的语气说你干什么去了?这么多伤!?   空条承太郎把卡兹移交给乔尼,自己去查看闺女的情况。   乔尼虽在状况外但还是下意识接过手,问底发生什么了。   乔安娜没说半句,旅馆方向传来一声尖叫和一句“Crazy Diamond”。她一拍脑门,说完了,我赶紧去知会一下仗助。仗助一醒过来过来发现颈动脉喷血的乔纳森和乔瑟夫肯定被吓到了。还有酒窖里的迪奥,等治好两个波纹战士后,打个吸血鬼轻轻松松。   空气随时间恢复流动变得热闹,风在耳朵里呜呜地哭,你耳膜发疼,脑袋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响。   他们互相提醒家人别误入「洗洁精」波及区,等蒸汽散掉之后再去回收中心地段的荒木庄成员。没关系,乔安娜布置的时候提前绑绳子了,那些人跑不掉的。啊?「洗洁精」已经用了?乔安娜布置的。那是我教得好。喂,现在是当天还是隔天。对了,那女的是谁?主角?哦,照片上的那个?睡了还是昏了?要不要拖过来?别那么着急,先观望一下……   吵死了,吵死了!别说话,别说话!求你们别说话了!求你们,安静!安静一下!求求你们,不要说话,我听不见荒木庄的声音了……   你耳朵贴着地面,粗糙的水泥把冰冷的触感传给你,把脚步的震动传给你,把尘土的气味传给你,你侧脸压在地上生了根,可就是捕捉不到一丝动静。   不就是绳子吗?快挣脱了跑掉啊!快跑啊你们,快跑啊……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活下去……   旅馆方向传来巨响,是迪奥和乔纳森还有乔瑟夫打起来了。   他打不过。你知道的。   巨大的内疚撕扯着你,你想哭,又想要坚强。你渴望获得力量,像热血漫画,因为强大的意念爆发出惊人的能量,转瞬间挣开束缚,打败敌人,救下同伴。用力,用力,用力,绳索紧绷着勒进皮肉,纹丝不动。你讨厌自己的皮肉,普通人薄薄的一层,那么脆弱,连着敏感的痛觉神经,让你颤抖,让你发软。你讨厌这样。你吼不出声。   而后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在说跑了什么的,你头脑一阵阵发沉,没听到任何“跑了”的动静,但乔斯达家好几个人喊起来,说快追。   “别走这边,不能经过扩散区!绕道!绕道!”   脚步从你身边跑开,震着你的颅骨。   嗡嗡嗡嗡……   不管谁跑了,你希望他能跑掉。你想坚持住,保持意识清醒,等乔斯达返还,垂头丧气地说一声:“没抓住。”你想至少听到这句话放任自己晕厥。   你听见了枪声,很远很远,还有越来越近的嗡嗡嗡……   直升机到了。 [286]Prisoner:其一   你不想哭的,至少不想当着乔斯达的面哭,那样就输得太难看了。   你被捆起来丢进卡车、丢到地上、丢上直升机、丢进牢房,从一个地方丢到另一个地方,像一件无用却又不得不妥善保管存放的东西。你大概就是这么个东西,对两边都是。比无用更糟的是你有那么点用,所以才变成如今的局面。   普奇说如果你认为自己不能帮人,就最好相信自己也不会害人。   你没法相信,你觉得自己害了人。   是不是不借走「世界」就好了?是不是不离开时停区就好?是不是不救空条就好了?是不是……   答案是无解的。迪奥只能把「世界」给你,你必须去救卡兹和普奇。你离开,其他人就会被设局。空条不安全返回,乔斯达不可能面见造物主,乔安娜只会更果断地处死荒木庄剩下的人。一切都是必然。可你仍然没法原谅自己,「世界」到底是在你身上弄丢的……   你最先被带回SPW财团总部,装在电梯里不知被带到第几层。你脑内的平衡感已经彻底失灵,分不清失重和过载的区别,只是嗡鸣。你被丢进透明的防弹玻璃隔间,偌大的层级静得能听见白炽灯的电流,工作人员关门离开,除了你再无一人。其他人行踪不明,可能跟你失去意识前的那阵骚动和枪声有关。你希望他们跑了,跑了就不要再回来,哪怕把你永远遗忘在这个没人的空间。   活下来……别总想着要见造物主、要成为最强……活下来……   可他们就是一群会为了自己的欲望和野心铤而走险,甚至罔顾生命的家伙。   乔斯达家族也一样,为了目标,把牺牲当作勋章。   总是这样……复杂的、疼痛的、无法改变现实……   金色和黑色的洪流汹涌对冲,你是漩涡中心的一块浮木。   你感到眩晕,想吐,像得了疟疾,爬到床边,用被子蒙住头。绳子已经解开,血液流通后传来又热又麻的针刺感。你看到自己掌心有三四个月牙形的伤口,手腕挣破皮的地方嵌入了绳纤维……   不够,远远不够。你想要伤害自己,来弥补错误,仿佛惩罚过后,能勾销什么。但心里清楚那只是无用功,就算你献出生命,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如果可以倒带,你应该在夏威夷自我了断,把他们困在那个风景秀丽、美人如云的世界,平安地活到时间尽头。可那个时候的他们不会愿意,你也不会愿意。他们有野心,而你想救朋友……   你把眼泪抹干在床单上,开始等待,像以往所有的等待。你不清楚自己等了多久。因为身上痛,所以每一秒都慢得煎熬,又因为害怕结果,所以嫌每一分都过得太快。   不知过了多久,你听见交谈和脚步接近这一层的门口。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你心存侥幸,因为没听到荒木庄的人说话,他们可能逃了。   但是门打开,徐伦和乔尼把蓝色的茧运进来。   你歪靠在床脚——牢房里唯一的大型家具,用麻木和无动于衷来掩饰内里的溃烂。   培养皿里的女孩一脸懵懂地被定助带进来。   接着是吉良、瓦伦泰、透龙,他们看起来还好,衣服略乱了些,表情与平日无异,步子迈得像是来做客的。   瓦伦泰路过时甚至隔着玻璃朝你挥了挥手,他很温和地笑了笑,做了个驱赶的手势,意思叫你去床上坐着。他本来就不怕死。   透龙没被写入这部作品,要通过“处决荒木庄”来达成使剧情脱轨的目的基本还轮不到他排前面。可能因为这层理由,他表情淡淡的,但是看向你的时候皱起了眉。   你恨不得一场飞来横祸砸死自己。   他们被带进各自的玻璃隔间关着,除了吉良吉影。他被乔鲁诺带走,不晓得领去哪儿。你视线追了一会儿,转过拐角,看不见了。   虽然被抓了,但姑且安然无恙,你有种事情或许还没糟透的感觉。你在乔安娜经过时保持住了面无表情的冷漠,尽管她没看你。她带着那种有事要忙的人特有的专注,快步赶上走在前面的定助。他们带着那个女孩子坐下,给她水喝,跟她说话,距离太远,你听不清。   你希望那个女孩子就是主角,甚至是作者,然后她说:“我写了你们殊死搏斗的故事,所以你们只要和平共处几个月,命运就改变了。”之类的话。   事情没那么糟。你告诉自己。你必须这么告诉自己。   直到迪奥的到来打破了安稳的表象。他被押在乔纳森和乔瑟夫中间走进来,三个195cm的巨汉差点挤不进门。把走道塞得满满当当。你瞥见那抹张扬的金就知道是他,低下头不敢面对,心里却又迫切地想确认他怎么样。金色的靴子停在玻璃房前,另两个人推他往前走,他我行我素地定在那儿,说,喂。   你呼吸开始发抖,变得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往前一栽,膝盖落了地。   他没有加重语气,也没有放弃,用刚才的声调说:“抬头。”   你跪趴着,莫敢仰视,被巨大的愧疚压得直不起身。   “我迪奥叫你抬头。”   乔瑟夫给了他一脚,说你真把自己当回事啊,就要把他踹走。乔纳森可能稍微拦了下还是怎么的,乔瑟夫就像灵魂跟着身体一样回到血气方刚的十九岁,语气激烈:“爷爷,你别管!我从来没有这样打心底里恶心过一个人!你知道艾莉娜奶奶失去你后每天过的什么日子吗!?”   迪奥马上要被推走,怕真的再见不到,你惶急地抬起头往前膝行几步。他腰腹有道巨大的贯穿撕裂伤,半边脖子和脸颊失去了表皮,伤口断面是波纹灼烧的亮橙色,熔化的血肉像半凝固的岩浆。   他略偏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你。   你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涌了上来。你不想哭的,做错事的人哭太不应该了。你捂着嘴拼命把哭声往下咽,说对不起,迪奥,对不起……我……对不起……   你肋骨可能断了一部分,每次躬起身子或喘气急了就疼得厉害,可远不能抵消自责与愧疚的痛苦,也无法弥补他的痛苦。被波纹打中多疼啊,吸血鬼被波纹打中是很难自愈的。这里没有人会照顾他、会给他血包、会让他痊愈。他们会让他死掉……   迪奥被带走,只留下一句话:“决策是我做的。”   你眼泪决堤。   哭了一会儿,你以为应该是跑掉了的迪亚波罗姗姗来迟地在后头被拖进来。   你只看了一眼就失声尖叫。   他满嘴是血,一路走一路吐嘴里的血沫,有一条腿显然使不上力,完全在地上拖行,被另一条腿带着踉踉跄跄地前进。空条承太郎和东方仗助应该是更想直接把他拖进来的,但他不肯好好被拖着,坚持要自己走。走几步,跟不上,被两个步子更快的男人拖倒,拖倒了又爬起来。两个架着他的人都没理他,一人拖着他一条胳膊自顾自往前走,随他在后头边走边摔地跌跌爬爬。   空条承太郎脸色不太好,两个人都是。前者衣裤破了几处,但底下的皮肤光洁如新。   乔纳森和乔瑟夫关起迪奥后折返,跟这一队人汇合。舅甥俩扔下迪亚波罗,就在走道上,且不急着把人关进隔间。   空条承太郎从怀里掏出一张DISC,你认出是「世界」。他把「世界」交给乔纳森和乔瑟夫,爷孙俩挨个试着把DISC插入颅内,都无法驾驭,立刻被拒斥弹出。   空条承太郎接住弹飞的碟片,又往自己脑子里塞,不出意外地弹开了。   一个人只能有一个替身,他既然有「白金之星」,就不可能再装上「世界」,至少不可能同时顺利使用两个。   被扔在地上的迪亚波罗又一次自行爬起身,你发现他好像还废了一条胳膊,右臂垂在袖管里晃啊晃。他看着这四个人围着那张DISC,倒抽着气发出牙疼似的笑声,嘴角流出一串混着涎水的粘稠血丝:“「白金之星」,不过如此。”   回应他的是空条承太郎本人的一记拳头,他砸到墙上,又自己背靠着墙慢慢站起,歪着身体把重量压在好的那条腿上。   乔斯达家其他暂时没事要忙的人也围上来,围在空条承太郎身边。他闭上眼,像在凝神,然后猛地握紧拳头,如此数次,然后睁开眼,摇头:“不行。”   东方仗助懊恼地砸了一下墙壁:“「白金之星」被洗掉了的话,应该可以装上「世界」啊!”   什么……「白金之星」被洗掉了!?   不久前,你还被捆着扔在地上的时候,听见乔斯达说什么跑了跑了,跑的那个人是迪亚波罗。   天很黑,他们并没看清是谁,只是有个黑影突然从那堆被绑着人中脱离出来,向远处跑去。当时乔纳森、乔瑟夫在旅馆打迪奥,仗助在给乔安娜治伤,徐伦和乔尼看着卡兹,剩下承太郎、乔鲁诺、定助三个有空的,没法直接跑直线去追,会经过「洗洁精」的扩散区,喷发出来的药剂效力尚未完全过去,擅自跑入的话自己的替身也会被洗掉。   承太郎和定助体术好,分别从两头绕开扩散区去追。乔鲁诺守着作为威慑,以免又有人跑。剩下三个倒很安分,维持着被绑住的姿势站在原地,没人想跑出去跟「黄金体验镇魂曲」硬碰硬。   小镇人烟稀疏,偶有梦游似的居民,尚未明白自己上一秒记忆还在白天,怎么转瞬到了晚上。空条承太郎虽绕了道,但凭着「白金之星」飞檐走壁,精密A的视线很快锁定了逃跑的迪亚波罗。   对方没有替身,他随便弹块石头都能打中他的腿叫他绊倒,虽然只有不到百米了,但空条承太郎懒得费事再追,从衣领上随手摘下个别针扣捏在指尖准备弹。   逃亡中的粉发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掏出一把枪来,朝周围的普通人无差别射击。   空条承太郎停住时间,冲上前,打开子弹救人,一颗、两颗、三颗……卡着时停的最后一秒打落了迪亚波罗手中的枪,时间恢复流动,「白金之星」扬拳要给这视人命如草芥的黑帮头目一顿教训,迪亚波罗却在拳头落下前喷出一口血雾。   「白金之星」消散了……   「洗洁精」安置在迪亚波罗脸侧,玻璃管里装着压缩溶剂,引爆后会瞬间蒸发成雾状扩散。迪亚波罗在它爆开的瞬间,凭着距离优势,连同飞溅的玻璃碴和几滴尚未气化的液体一口含进了嘴里,现在喷了出来,「白金之星」沾到了……   两个失去替身的男人开始像野兽般肉搏,疯狂地把拳头往对方身上招呼,不知疲倦也不知疼痛,直到定助赶来,空条承太郎还喊:“别碰到那些血!”   定助用泡泡试探着避开了「洗洁精」,「软又湿·超越」的加入让战势变成一边倒。空条承太郎断了一只手和鼻梁骨,往迪亚波罗右眼照了一拳:“替波鲁纳雷夫打的。”   断了一臂一腿的迪亚波罗倒在地上,“那可不止……” [287]Prisoner:其二   你看到空条承太郎拿着「世界」的DISC递了一圈尝试装载又被弹出,听到仗助说什么「白金之星」被洗掉,乔斯达家的人面露懊恼。一时只顾着震惊,忘了哭。眼泪干在脸上紧绷绷的。   迪亚波罗一条腿拖在地上、一条胳膊垂在袖管里,挂着血丝的嘴角笑意阴险。你知道这事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但又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心脏揪疼的同时燃起微小的希冀:是计划的一部分吧?你们有办法反攻对不对?你们有办法应付过去的,你们总是有办法,就算我犯了错,你们也可以……   瓦伦泰神色凝重。   隔间面积不小,彼此相距也很远,但是是全透明的,方便监视里面人的一举一动。你也得以看到其他人的情况。   瓦伦泰的隔间跟你在同一侧,他左你右,相对位置最近。他那一侧再往左是透龙,斜对面是迪奥。迪亚波罗在两排监室中间的走道上。瓦伦泰迪亚波罗进门起就盯着他,虽然表情控制住了没波动,但眼神远不如刚进来时轻松。他眼眶绷紧了,像在尽力克制焦躁的情绪。   这不是计划好的,他们没打算要面对现在局面。   发生了什么很严重问题。   迪亚波罗看向他,颇不耐烦地摇了下头。脸转向你们这侧时,他晃动的发丝下露出右半边脸,血迹斑驳,眼睛的位置不见熟悉的翠色,一片鲜红……   空气一下关成静音,又似乎是巨大的嗡鸣超过承受阈值后轰破了耳膜,盖过一切……   等回过神,你已经栽倒在地,身体皱缩成弓形,僵硬到无法伸展。你张大了嘴,但叫不出声。痛苦不堪,可没有眼泪。一切都梗塞住了。黑色和红色的斑块覆盖住视野,你失去了知觉,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铺天盖地不详黑红一层叠一层地压上来把你活埋……   你应得的……   很远的地方传来玻璃的裂响,透龙在咆哮:“她应激了!给她急救!”   不,不要,不要只有我一个人得救……   一阵杂乱的脚步,似乎还有打斗。你想尖叫,不要打他,不要打他,求求你们,不要打他……   最终一道脚步迈向你,打开门踏入隔间,胳膊穿过你身下把你捞起来。他单膝跪地,把你搭在大腿上,手指顺着脊骨摸到心脏附近,蓄力一拍,一股能量注入,你哇地呕出一口液体,通了气,哭出声:“迪亚波罗,迪亚波罗……”   透过泪膜看见地板上一滩红色,红色让你恐惧。你不受控制地发抖,语无伦次:“不要打他……不要打他……”   捞起你的男人沉重地叹了口气,放下你离开了。他在外面叫:仗助。是乔纳森的声音。   接着乔尼说话了:“现在不行,至少等事情结束之后,目前只要确保她有口气能吊着不死就可以。”   乔安娜也说现在还有个普奇在外面转没抓到呢,并且还拿着DISC,谁知道会不会想出什么损招来。你现在这样行动困难,至少给救援增加了难度。“我们不是恶人,不在非战斗情景下以折磨俘虏为乐,但也不该给主动给敌方减负或提供优势。”   她走到前挡玻璃边敲了敲:“会呼吸法吧?先忍着,等处决其他人后,如果事情顺利,就给你治。或者可以先给你点止痛药。”   你扑上前,攥起拳用力砸到玻璃上:“你骗我——你骗我——”   她露出看无理取闹的小孩的表情:我们是敌对势力,你自己不清楚吗?你早就选择跟我背道而驰了。诚信是对朋友的,计谋是对敌人的。“对敌人坦诚相待不是骗子,是傻子。”   她跟以前不一样了,不会再为了怎么做更加「正确」而犹豫,现在她明确了目标、明确了道路,她知道怎么走才能通往终点,无需迷茫。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跟网上那些崇拜连环杀手、喜欢超级罪犯的无脑蠢才有什么不同?”她蹲下来跟你平齐,“乔鲁诺说你可能有心理问题,但我觉得你需要的不是心理医生,而是教育和劳动改造,你根本就没有一个正确的三观和明确的道德底线。你很清楚那些人什么德行对不对?甚至都不是罗宾汉一类亦正亦邪、情有可原的角色,就是纯粹的十恶不赦。关心这种渣滓简直不可理喻。你现在的价值观很扭曲,也很恶心。你自己意识不到。”   你好累,跟她说话好累,跟她解释好累。在她的逻辑体系里,你的思维就是错的。任何人际关系都必须有道德兜底,突破那层底线就是应当批判的、必须否定的。   也许她是对的。不,她一定是对的,你知道她的逻辑才是大众认可的三观正确。可是你看到迪奥的伤口觉得愧疚,看到迪亚波罗的眼睛觉得心疼,你没办法因为他们是坏人就果断割席,像她因为你站到坏人那边就轻松把你划进敌对阵营那样。他们先是你的朋友和同伴,然后才是好人和坏人。你的价值观就是这样排序的。   你疲惫地爬开,靠到左侧玻璃墙上,不想继续谁也无法说服谁的争辩。   她站起来,“如果原世界没有平民因你而死的话,你会活下来。蹲几年牢房,改好了,大家会重新接纳你。咱们组织从来没歧视过从监狱出来的人,你清楚,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除了那些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的人,每个人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这就是所谓的人权。你也一样享受到了人权社会的福祉,你没有资格否定它。”   “走开吧……我不想跟你说话……”   她满不在乎地走了,只把你当做头脑不清醒的蠢人,无法正常沟通。   乔纳森久久伫立不动,目送她离开,然后走到你这一侧玻璃墙边蹲下,说我也跟迪奥做过几年朋友,但我很清楚迪奥是必须死的,他这种恶鬼活着就是祸害,绝不能放出去。乔安娜也必须为更多人的生命安全着想。   你疲惫地点着头,知道了,知道了,你们是正确的,我连生气都没有资格。   他应该还想说什么,却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最终又一声叹气走开了。   你瞥见斜对面监室里的那抹金色像是望着这边,不知是在看你还是在看乔纳森。   乔纳森走后,没了这位小巨人的遮挡,你又可以继续看到走廊上的情况。   空条承太郎在问乔安娜一些布置「洗洁精」时的细节问题:有没有搜荒木庄的身?怎么没把武器提前移除?刀具、枪支……迪亚波罗割断绳子逃跑了,还开枪攻击一般民众。   乔安娜坚称自己有提前掏过口袋收走武器,连吉良吉影的指甲刀都提前拿走了。她不会犯那么明显的疏漏。除了透龙,「奇迹于你」导致她近不了身。迪亚波罗那把枪可能是藏在透龙身上了。   迪亚波罗失笑一声,看着他们俩,也没解释,只是拍了一把自己胯下,随后被丢进对面的隔间。他一整个不成人样摔在地上,自己慢慢扒拉着床沿坐起来。   你这一侧的三间关着新世界的反派BOSS,对面两间关着旧世界的。卡兹关在层级最顶当头单独的一间超大加厚隔离室里,徐伦和乔尼会24小时不休息地监管他。   六间牢房,很明显对应原本写入这部作品的六位反派BOSS。现在加了你和透龙。不过普奇没逮到,吉良吉影被乔鲁诺单独带走了,所以正好。   空条承太郎接了个电话,说着好,等一下,离开了。是实验室搜集资料的那队人返回了。   乔瑟夫去了乔鲁诺和吉良吉影的那个方向。   其余人除了徐伦和乔尼,都到里间的会议室去跟那个疑似「主角」的女孩谈话了。   你趴在玻璃上看他们。   玻璃有一定隔音效果,隔着单层还好,要是两个不同隔间又距离太远的人说话,必须大喊大叫才行。   瓦伦泰往后退,好让透龙的视线可以穿过他的牢房看到你。距离太远,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用肢体动作告诉你把床单撕下来,固定骨折的地方。   你听话地爬到床边,却发现自己撕不动床单。你现在捏东西都捏不住,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样。剧烈的情绪反应和失血让你眩晕想吐。你忍住了,靠床坐着,尽可能做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如果还要他们一直为你担心的话,你会想杀了自己。   斜对面的迪奥看着你呕在地上的那滩血,皱着眉。你不停地摆手,说我没事我没事,只有气声,肯定传不出去,希望他能从口型读出来。失血让你感觉口渴,你往饮水机爬,但是透龙用力挥手,把小臂交叉在身前叫你别喝。失血导致的口渴不能喝水,会影响凝血功能。   你点点头,打手势叫他看看他对面的迪亚波罗。   迪亚波罗把化妆镜搁在床上,对着镜子用夹眉毛的镊子夹扎在口腔里的碎玻璃渣。透龙同样用床单做演示,告诉他怎么绑个挂在脖子上的吊带,把骨折的手臂固定住。   只有一只手做这事很麻烦,但他还是完成了。好在他是左撇子,伤的是右手。   可是眼睛……   骨折能养好,迪奥的伤也能喝血愈合,但他的眼睛毁了就是毁了……   就是普奇把你们救出去,他也是终身残疾……前提是普奇能把你们救出去,他只有「白蛇」……   你望着会议室的方向,很久很久,然后他们带着深思熟虑后的方案出来了:   从迪奥开始处决。 [288]Prisoner:其三   从迪奥开刀并不是随便定下的,而是有理有据的深思熟虑。   不管怎么分析,迪奥都是荒木庄阵营中最重要的反派角色。一切恶果皆由他而起,当了两代JOJO的BOSS。箭、石鬼面、天堂计划,全都围绕他展开。乔斯达家族的第五代GIOGIO是他的亲生儿子。第六代反派阵容不是他挚友就是他私生子。新世界还出现了同位体——乔尼说他最后打的BOSS可不是法尼·瓦伦泰,而是能时停5秒、拥有「世界」替身的迪亚哥——简称Dio。   “所以,从一般常识角度。”乔斯达家族的智囊乔瑟夫发话了,“他戏份会很多。就算不是最多的,也肯定是重头。如果原剧情是我们双方和谐共处,那不管先处决谁,都一定会改变命运;而如果原剧情是我们殊死决斗,迪奥肯定是那种很后面才死的反派,甚至是会升级的Last大BOSS,这种经典角色绝对不会太早下线的,相信我吧!第一个处决他绝对会使命运脱轨。”他亮出一个坚定的眼神:“绝对不含私人恩怨哦。”   说是这么说,谁都知道比起因物种问题而跟他战斗成为宿敌的卡兹,乔瑟夫100%更讨厌又坑了自己爷爷辈、又害了自己孙子辈、留个朋友还杀了自己曾孙女的迪奥。   祸害遗千年啊……   花京院最后的绿宝石水花至今还历历在目。   从疑似「主角」的女孩那儿几乎没打听到什么有用信息。她反应有点迟钝,空条承太郎叫医学部的员工给她体检后,说她由于长时间使用麻醉剂,造成了一定神经损伤,要长时间休养才能恢复。不仅是她,实验基地里那些关在太空舱一样的盒子里的人也差不多,由于长时间被使用镇定剂和麻药,苏醒后都有点梦游似的。   天知道那些人是被抓去干什么的。   空条承太郎检阅了部分遗留下来的实验日志,艰难地在符号、生造词、数字代码、像是黑话的专有名词间穿梭解密。实验体们都没有名字,只是字母和数字串,跟监狱犯人似的,根本不知道那串字符代表哪个人。他读得很吃力,但还是多少了解了这个疑似反派组织的目的。   无非是想以替身能力为武器,摄取财富、权力,甚至统治世界什么的——倒是很经典的反派设定。   日志里有提到实验室主任对乔斯达和荒木庄的替身研究,承太郎也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要抓卡兹和普奇。   培养皿里的女孩和太空舱里的人都是实验材料,被主任用于「箭」的研究:怎么降低扎箭时的死亡率、提升替身激活率……最简单的方法之一当然是把「箭」上的外星病毒降低活性少量注入……空条承太郎快速翻动纸张,跳过技术细节的部分,最终推测主任应该是怕这些实验体觉醒替身能力后自己压不住,所以用大量镇定剂使他们保持在半昏睡状态。这样一来,如果他们觉醒了,既可以抽血提炼替身能力,也不怕他们清醒过来反抗。   “如果还有「洗洁精」的话,就不用这么麻烦,必须尽快……”   没了。   大部分研究资料都被撤离的研究员带走,还有部分焚毁于管道爆炸和火灾事故。抢救下来的东西看似不少,满满当当几大箱子,但毫无顺序且充斥着大量零碎、根本关联不上的信息,再加上一些估计只有内部人员知道的指代词,很难解读出多少有用的部分。   喜欢侦探小说的空条承太郎颇觉头疼,这是个费时费力的工作,没十天半个月搞不定。   但或许根本没必要非专注于这个解谜游戏。这场战斗中,主角也好,第三方也好,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在他们这儿,荒木庄和乔斯达才是真正的主角,余者不过点缀作配,远不能入眼。   照空条承太郎的科研经验,那个女孩子被从太空舱选拣出来放到单独的培养皿里,或许只是因为她是这一阶段的实验样本——可能真的只是随机选的,没什么特别。   乔瑟夫也这么想:“这女孩不一定就是主角。”   还是尝试那个简单粗暴的方法吧:处决荒木庄。   选择先处决谁倒是很简单,乔瑟夫能说会道一通下来,全票通过。   接下来是定时间。   定在「洗洁精」失效前一小时内。   他们将在原剧情中的关键地点之一——荒木庄监狱,等待这一行动产生的后果。若顺利通关,皆大欢喜。如果出现无法预料的变故或发现自己走错了棋,也可以等一小时之后吉良吉影恢复替身能力了,逼他发动「败者食尘」。   在那之前吉良吉影将被单独看管,绝不能让他接触非替身使者,只有乔斯达家确认要回溯时间时,才会让乔瑟夫跟他接触——已经决定了,要把「第三炸弹」按在乔瑟夫身上,他知道回溯时间后怎么高效运用这一小时的记忆。   吉良吉影不会轻易配合,但乔斯达相信一顿欧拉欧拉拳能让他绝望——就像在原世界那样。现在没有「白金之星」了,但嘟啦嘟啦拳和木大木大拳也不遑多让。真要逼他就范的话,有得是办法。   吉良吉影待在单独的房间里,乔鲁诺坐在他对面。他们都会说日语,但两人完全没话题。吉良吉影看看自己的腕表,由于在时停区待得太久,早就外界的真实时间拉开了差距,毫无参考价值。现在怎么想也不会是中午,但也猜不到是什么时候,生物钟全乱了。白炽灯把一切都照得晃眼,不辨昼夜,像住在超现实的未来电影场景里。   他不喜欢脱离现实和日常的情景,有点烦躁,指甲变长了,想剪,一摸口袋,指甲刀也不见了。明白自己阶下囚的身份,却还是只觉得脱离现实。仰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从记忆宫殿里翻一本小说出来重温。   乔鲁诺一直在观察他,您很悠闲,因为有后手准备吗?   吉良吉影就像听见画布里的人开口说话一样,才注意到对方跟自己身处同一次元,有点奇怪地盯了他两三秒,然后说:“请不要打扰我。”   完全置身事外的态度。   乔鲁诺难得有完全摸不清他人想法的时候。   会议室跟走廊不在一条直线,要转个拐角,拐角之后是否还有拐角不得而知。你盯着那个方向,直盯到眼酸。乔斯达们第一次进去的时间不长,一会儿之后定助就带着那个女孩子出来了,他很有戒备心的一直用泡泡的薄膜隔挡着她,带她离开了这层。几分钟后,定助跟之前接了个电话离开的空条承太郎一同返回了,后面跟着搬了大纸箱的工作人员。空条承太郎没让他们进会议室,自行接过纸箱打发他们走了。   随后又是漫长空寂等待。除了你们就是过道尽头的徐伦和乔尼。乔尼在室内还牵着马。   瓦伦泰显然很想质问迪亚波罗点什么,但碍于徐伦和乔尼在,不便开口,只能用眼神传达。迪亚波罗在表情解读上的能力跟他的学历一样低,看到瓦伦泰老用焦躁且困惑的目光瞪着自己,很不耐烦地翻身躺在床上,只留下背影。瓦伦泰头痛地捏着自己的鼻梁骨。   你感到疲惫,而且身上发冷,很想到床上躺一会儿,也不是困,就是晕,脑海里有根弦紧绷绷的抽疼。瓦伦泰严厉地挥着手,意思叫你别睡。你惊醒过来,猛一抽瞪大了眼,一面冒虚汗一面正襟危坐强打精神。   乔家放任你不管是因为这样会给普奇增加救援难度。你不能如他们所愿,至少普奇来的时候——万一他来的话,你要自己跑得动才行。   斜对面的迪奥看你的眼神不太对,你瞥见玻璃反光里的自己唇色惨白,赶紧移开视线,怕受到更多不好的心理暗示。肺很痛,但你还是努力调整呼吸。   撑过去……撑过去……   撑过去做什么呢……   眼下是为了不让他们担心,将来呢……要是……   剧烈的抽痛已经变成绵长而持久的钝痛。你不觉得自己是在为普奇的救援做准备,他来了也只是多添一个囚徒而已。你唯一抱希望的是那个「主角」,可定助早早地把她带走了,似乎她无足轻重……   时间过得又快又慢。终于,乔斯达家结束了会议,陆陆续续现身。空条承太郎推着那一堆纸箱子的研究资料走了。乔安娜在跟乔瑟夫商量要不要把荒木庄的人关到乔家大院去。她现在有替身了,只要把人关住,就能100%防止逃跑,比SPW财团安全系数更高。   乔瑟夫意思是觉得这里是剧情中的重要地点,所以就先运到这边来了,现在运到乔家大院去也不是不行,但路上同样有被伏击的可能,所以没什么特别必要的话就先别费事了。   你等着,耳朵贴在玻璃上,等有人说起自己真正想确认的消息。   乔纳森停在迪奥隔间前,背对着你,看不见表情,但是听见他坚毅的腔调:   “最后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心里最后那点侥幸破灭了……   迪奥是顺序上的第一个,其他人也只是稍后,乔斯达不会给他们恢复替身反扑的机会……   眼泪涨潮一样安静地漫上眼眶,又安静地往下掉,你咬着嘴不敢哭出声,装作是累了埋着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自私地允许自己一个人活下去,我会跟你们一起死。虽然什么都弥补不了,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迪奥站起来,隔着玻璃跟乔纳森平齐视线,说了句什么。   乔纳森点头了。   乔瑟夫暂且撇下乔安娜,说爷爷,你想亲自动手我没意见,但你别跟之前一样又被他耍花招偷袭,叫仗助或者乔鲁诺陪着你。   迪奥上一次装可怜骗取乔纳森的信任让他给自己戴手铐,下一秒就高喊不做人掏出石鬼面。   有工作人员跑上来,说乔瑟夫先生,您……他像是不知道怎么描述。乔瑟夫身上的电话也响了,他接通,听了一会儿,想要宣布消息又不想听风就是雨的,只保守的说:他去看看,可能是普奇搞的鬼。 [289]Prison Break:其一   乔瑟夫打电话叫回了空条承太郎,叫他别单独行动。   光听工作人员描述,还判断不出跟普奇有没有关系。更可能只是因为没抓到普奇,所以任何一点反常的骚动都不由得怀疑是不是他在背后搞鬼。   这里乔斯达的血脉太多太杂,聚得太密,分不清普奇究竟到这附近没有。   普奇,照其性格,就算救不成其他人,也应该会想方设法来救迪奥。「白蛇」在正面战斗中不占优势,所以,他应该会想挟持乔斯达家族的人做人质来交换迪奥。这招简单有效,也是他最常用的——打不过就拿亲人威胁,再要么就求饶。他就是这么号人。   想用「白蛇」抓人,最可能的目标是没有替身的乔纳森和乔瑟夫,现在还加了空条承太郎。但普奇应该不知道空条承太郎被洗去替身的事,所以不会贸然对其出手。   谨慎起见,乔瑟夫还是先把空条承太郎叫回来了。   SPW财团工作人员通报的新情况不能不去查看,虽然已从视频通话中窥见一二,但绝对有必要到现场去一趟。要是真发生了那种事,他们必须提前将之掌握在自己手中,绝不能让普奇得到。   普奇或许也在伺机而动,想借势搞一点这样或那样的乱子,好让他们彻底分散落单。   必须有一个确定能压制「白蛇」……不,战力再往上拔一点,必须有一个能应对大部分未知状况的替身使者陪同他和承太郎一起去。   “定助,你跟着我们。”乔瑟夫说,一会儿有要用到泡泡的地方。「软又湿·超越」本身控制精度不高,输出力不太够,只有力C速B……他看向乔尼,把守着吉良吉影的乔鲁诺也叫了出来,简要说明情况后,问他们谁跟着跑一趟。   没办法,可用战斗力太少了,只能二选一……   那一层人多拥挤,乔尼的马跑不开,「牙」无法发挥全力。乔鲁诺把吉良吉影给东方仗助看管,然后从怀里掏出「世界」的DISC:“要带过去吗?”不清楚那边具体什么个情况,把手牌之一随身携带会不会造成麻烦。   DISC经商讨过后交给了乔尼。「黄金体验镇魂曲」虽强,但本质上不能杀人,只能把人变成生死叠加态。他们的计划之一毕竟是要通过「杀死」迪奥来尝试使命运脱轨,弄出个死不了的东西只会让已经乱做一团的形势更加复杂。   “实在到了必须要……的时候……就……”   乔尼打断了叮嘱,说我都知道,你们赶紧去吧。   四个人离开。   你揣摩是不是关于主角的事有了新进展。你希望是这样。乔斯达目前克服命运的两个突破口,一条是主角嫌疑人,二是处决荒木庄。如果主角的突破口有进展的话,荒木庄也许就不用死了。   一行人乘电梯直达医疗部。   从实验基地捞出来的那批实验体都集中在此看护,除了乔斯达家族愿意好心给予这些受害者人道主义救助外——毕竟主任的「箭」是从乔斯达家SPW财团盗走的,这事于他们有责任义务。也是考虑到这里面说不定有哪个人就是主角。   超级英雄电影都这么演,许许多多普通人被邪恶科学家关进实验基地,大部分承受不住变异死了,只有主角作为天选之人顽强地活下来,获得了超能力,同时还摆脱了邪恶科学家的控制。   来吧,现在的剧情走到摆脱邪恶科学家控制了,获得超能力的主角是哪一位?   病房里充满了因发烧而呻吟哀嚎的人。   那些镇静剂药物,一定程度上也遏制了「箭」的病毒发作。替身跟精神力有关,精神被麻醉剂压制的话,替身能力的觉醒也会变得缓慢。现在撤了药,这些被注射了「箭」病毒的人——虽然是少量的低活性病毒,开始迅速经历替身激活的过程。   替身使者在全球总人口中的占比,他们心里是有个大致数据的,知道觉醒替身是什么概率。   概率很低。   这里大部分人都会扛不住发烧死去,就算有「疯狂钻石」和「黄金体验」也无济于事,他们的治愈能力不适用于这种情况。   满耳都是病人难受的哀叫,任何有同理心的人都不忍多听。乔瑟夫说要不再给这些人来点镇定剂算了。医疗部的人告知没那么多储备,毕竟不是什么药店里能寻常开到的非处方药,要大量购买医用镇定剂的话需要开申请单——SPW财团只是民办机构,走程序是要时间的。   “况且,再加药的话,哪怕将来侥幸存活、稳定了替身能力,也多半是痴呆了。”   主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需要有自主意识的战士,只要能听摆布的原料。   “那个女孩子呢?”   “您这边走……”工作人员领着他们往里面的病房去。   定助走在最前面,用泡泡形成的护盾开路,监测空气中是否有「洗洁精」。如果泡泡原因不明地溃散的话,他们会立即停止前进。   乔斯达家估计那女孩未必是主角后,就把她送回了医疗病房,让她继续休养。一者她身份立场不明,不能随意让她听内部会议的一些内容。二者她跟其他人一样,由于长时间镇定剂的效果,有点呆傻,思路一团浆糊,问不出有用的东西,留下也是白耽误时间。一定要再次讯问的话,也得等她修养好了、摆脱药效再说。   “她躺了一会儿之后,也开始发烧。我们就按其他病人的标准给了她退烧贴——虽然用处不大,但也没有更多治疗手段。”   每间病房都很挤,床位不够,连走廊上都搭了临时病床。乔鲁诺发现有些轻症患者背后已经隐隐约约浮出不完整的替身轮廓。这就是为什么他必须跟来,替身刚觉醒时可能会有精神力不稳定的暴走期。尤其这些人本就因为药物导致了大脑受损,更加容易失控。万一觉醒出个什么不受控的超强替身,又没有镇魂曲及时压制的话,情况就危险了。   空条徐伦告诉过他,自己认识一个没法完全控制精神力、能造成世界毁灭的替身使者。那人是在情绪极其不稳定的情况下觉醒的。   乔鲁诺看这层病房里的人的精神状况——不稳定的人可真不少。   这时候就希望能活捉普奇,把替身DISC全抽走,这些人就得救了,状况也稳定了。   SPW财团的员工都是普通人,乔鲁诺指挥他们把自己看到的有觉醒替身迹象的人先单独关起来,以免误伤他人。“有失控迹象随时联络我。”   空调承太郎边走边继续研究主任留下的笔记,除寻找线索外,也希望能学到那种制取替身能力的方法。   每个人都很忙。普通员工明显人手不足,一个人要照看好几名病号,各个焦头烂额。   引他们去那个女孩病房的工作人员说,自己转头回来就看到她醒了,退了烧,安安静静地站了起来,然后……他往里头指,示意他们自己看。   定助的泡泡没有破,至少在这个距离范围没有。空条承太郎凭身高优势往里张望,女孩看起来还是呆呆的,梦游一样。她双臂挂满白色的液体,在皮肤上流淌。她走到一个发烧呻吟的病人床边,把浸润了白色液体的手掌放在他额头上,那人渐渐脸色舒缓,安详地睡去了。   非替身使者的普通员工看不见白色液体,只说这姑娘用手摸一摸别人,他们就好多了,该不是觉醒了什么包治百病的能力吧?   不……那是……   空条承太郎虽被洗去了「白金之星」,但还是看得见替身。他描述了自己看到的画面,并在在乔瑟夫眼里看到了跟自己同样的想法。   洗洁精……那个白色的液体……   这女孩是「洗洁精」的本体,那些因觉醒替身而发烧的人经她触碰后好了许多,应该是替身能力暂且被洗去失效了。   整间病房内的人都安静地睡下,女孩听见外面还有人在呻吟,于是转身朝门口走去。他们赶紧避让开一条路,以免沾到她身上的白色液体。那些液体厚重而浓稠,滴滴答答自指尖滴落,没有呈气态挥发到空气里,定助的泡泡也没破。只要不直接触碰,应该就是安全的。   空条承太郎想到主任在笔记里写:“如果还有「洗洁精」的话,就不用这么麻烦,必须尽快……”   是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他无法继续从这个女孩身上提炼「洗洁精」吗?还是说,她完全觉醒后,替身能力过于强大、无法控制、会妨害他的计划,所以把她封存了呢?这女孩关在单独的培养皿里,也许是有什么特殊之处,主任是想「尽快」找到解决方法,好继续从她身上提炼「洗洁精」……   女孩把手搁在又一个发烧的人头上,那人停止了呻吟,沉沉睡去。   “这里头有古怪……”乔瑟夫沉吟道,“或许我们该活捉普奇。再要不发个广播,寻求合作,把她的替身能力和记忆DISC抽出来查一查。”   承太郎叫定助试着用泡泡裹一点那个液体,看能不能采集到。同时也吩咐人去拿套普通的化学器具来,尝试搜集。   东方定助发射了一颗泡泡,小心接近,以免吓到这个梦游女孩、刺激精神导致暴走。   泡泡碰到了那个液体。   没有散。   女孩回头看着他,眼神空空,没有敌意的样子。   那点白色液体稳稳当当被运到了几人面前。   在场的替身使者盯着那个装了液体的泡泡。   几秒钟后,在乔瑟夫突然放大的瞳孔里,乔鲁诺猛醒悟过来什么,拔腿朝电梯奔去……   乔鲁诺一把推开大门,步履匆匆地闯进来。   徐伦和乔尼问不明所以:“怎么了?”他不答,径自路过你、迪奥、瓦伦泰,向关押迪亚波罗的牢房走去。   迪亚波罗从床上起身,拖着断腿,晃晃悠悠地站到前挡玻璃前,压下视线——一只眼。   乔鲁诺皱起了眉。迪亚波罗叫他少磨蹭,想做什么就快点。   乔鲁诺看了眼迪奥,举拳……   徐伦忽然猛抽一口冷气,尖声大喊:“乔尼——!!!快……”   她没能说出快字后面的衔接词。   迪奥双眼骤然射出两道激光似的高压液体,水刀一样击穿自己右侧的防弹玻璃,打在迪亚波罗的牢房上。   空裂眼刺惊。   经过两道加厚防弹玻璃的削弱,威力已减,只在迪亚波罗牢房的玻璃墙上打出了裂痕。乔鲁诺的拳头几乎同时跟着那道高压激光猛垂在玻璃墙上,飞速连打,裂痕一秒扩散成蛛网,哗啦,一张DISC穿过如雨而落的碎玻璃甩进迪亚波罗头部。   「绯红之王」现形,猛地推飞乔鲁诺,确切地说,是揪起他一把扔开。两发「牙4」的爪弹已随着策马而来的乔尼射向他刚刚站立的位置。   现在是迪亚波罗站在那儿,爪弹近在咫尺。   “King Crimson”   爪弹穿过这个时间之外的幽灵如穿过一阵空气,未产生分毫交集。迪亚波罗把「绯红之王」附在在自己身上,通过替身行走带动自己残疾的身体移动。   这样移速慢了点,而且失去了原本有两三米长的射程距离。麻烦……   「墓志铭」预知了未来几十秒内乔尼每一发射出的爪弹的轨迹,他调整着走位,在不与现实交互的虚空中迈向骑马的青年。时删结束,「绯红之王」的拳头这回是直接冲着爆头去的。   但乔尼也早有了跟「绯红之王」对战的经验,「牙3」的爪弹几乎跟迪亚波罗的拳头同一时间击向自己的头部,他化作黑色的漩涡消失于弹孔。   听见动静赶来的仗助顺手捡起一把玻璃碴当子弹用,嗖嗖弹射。迪亚波罗刚用过一次时删,技能尚在冷却期,暂时无法使用,只能靠「墓志铭」的预知一面躲避一面连打。   趁着迪亚波罗被仗助的远程攻击拖住,乔尼的手脚自弹孔伸出连射,整个层级很快布满了十几个「牙3」的弹孔。唯有乔尼可在这些弹孔中随意穿梭。不知从哪就会突然放出冷枪。   身受重伤降低了迪亚波罗的运动灵活性,并且他尚未适应只有一只眼睛的视野与平衡感,精密度和协调性也受了影响。别说向前去斩断「石之自由」的线或去捡掉下的「世界」DISC,他自保都很勉强,马上在密集的子弹压制中节节败退,多处擦伤,只能庆幸不是「牙4」。   被扔飞的“乔鲁诺”身体像蜡一样开始融化,露出碱基对花纹的白色皮肤与黑色衣饰,是「白蛇」。   「白蛇」开始朝关押瓦伦泰的牢房跑去,乔尼在爪弹孔洞里看到了,射在瓦伦泰玻璃房边的地板上的弹孔里马上伸出一只手来指着「白蛇」。「白蛇」一躲,他又调转方向朝玻璃房内的瓦伦泰发射「牙3」。   瓦伦泰倒早有准备,竖起床板当临时掩体,在有限的空间内闪转腾挪,被擦破一只耳朵后冲迪亚波罗大喊:“早跟你说保存体力!该投降投降!”   迪亚波罗趁乔尼分心防「白蛇」、袭法尼的时候,朝着卡兹那边前进了几分。乔尼只得立刻回防,配合仗助继续火力压制迪亚波罗。但他的爪弹长得没有那么快,每一发都必须谨慎使用,已经出现颓势。   没了乔尼的帮衬和「牙4」的威胁,缠着卡兹的巨茧开始以惊人的力道撞击玻璃,徐伦根本拖不住,玻璃很快出现了裂痕。   迪奥使用「空裂眼刺惊」后会陷入短时间的失明,乔纳森本要制服他,但徐伦那边拽不住绳绳子,他只好赶紧去帮徐伦拖拽卡兹。有了这位英国大力士的加入,卡兹的动作缓了一点,但仍不能完全阻止。   乔安娜打电话给乔鲁诺,乔鲁诺直说马上马上。   只要在乔鲁诺赶到前不让瓦伦泰被放出来,场面就还是乔斯达占优。她也是很厉害的波纹战士,立刻跟迪奥斗在一起。   一片混乱中,没人注意到透龙石化了身体,一拳一拳慢慢砸开了玻璃墙,开始和「白蛇」破拆瓦伦泰牢房。   乔尼还试图用遍布各处的弹孔控场,但自己这边对迪亚波罗稍有放松,对方马上就会往卡兹那边前进或试图拣他掉马时落在地上的「世界」DISC。乔尼不能把DISC带入弹孔,弹孔里只有他能穿行。   东方仗助还想试图卡时删技能间隙跟迪亚波罗打近战。但人家一手时删玩得变幻无常,靠着「墓志铭」的预知把每一秒效率都最大化。有时短删,有时长删,根本无从判断冲上去时对方手里是不是还捏了几秒技能省着没用,就是偶尔近身了,凭着「绯红之王」的力速,稍微跟「疯狂钻石」对几拳也没关系,对上几拳后时删又可以用了,始终没能对其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东方仗助和乔尼牵制着迪亚波罗,但也仅限于牵制,虽然不断在往他身上增添擦伤,但短时间内想要造成致命一击几乎不可能。眼看瓦伦泰的牢房要被攻破,两人双双丢下迪亚波罗去攻击「白蛇」和透龙。迪亚波罗跟条疯狗似的反追上来,紧咬不放。   吉良吉影拆了一根桌子腿,走出来,武士刀一样握在手里,对奋力拽住卡兹的乔纳森和空条徐伦摆出起手式:“请多指教。” [290]棋差?着:其四   中计了!那根本不是什么「洗洁精」,是「白蛇」的液体!   乔鲁诺拨开拥挤的病人,在担架和吊瓶间冲刺,推来搡去把床位撞得到处乱移。   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他掏出手机,在奔跑晃动的视野里拨号。虽然中了普奇的调虎离山,但监狱层有乔尼看守,区区「白蛇」不是「牙4」的对手。只要剩下的人待在一起,别再又被什么新伎俩骗得分散落单,就不会有大问题。普奇肯定是要想方设法抓个落单的乔斯达当人质。为达目的,他会制造骚乱引诱乔纳森或乔安娜出动。虽然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骚乱,但只要提前提醒他们,保持警惕、别出门、别让陌生人靠近就行。   电话嘟嘟地响着,连同周围梦游病号们单调重复的“啊——啊——”搅合在他耳朵里。忽然,环境分贝降低,病人的呻吟一下拉远,只有电话里的“嘟——嘟——”   乔鲁诺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跑到了病区外……   这个现象……是自己走神了,还是说……   怎么会……不是已经洗……   乔尼的电话接不通,刚挂断,乔安娜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进来。迪亚波罗、DISC……他听见关键字,还有碎裂的玻璃和打斗声……   “马上——马上——”他急刹在电梯前,用力锤三角键。   吉良吉影、迪亚波罗、瓦伦泰、透龙的替身应该都被洗掉了才对。乔安娜说过她搬人的时候近不了透龙的身,只好把其他人搬到透龙旁边放置,至少说明布置「洗洁精」的时候,「奇迹于你」肯定是在的透龙身上的。   其他人呢?难道替身DISC被提前抽走了?   为什么?   荒木庄为什么会有这一手打算?他们提早知道了「洗洁精」的存在才设的局吗?情报从哪泄露的?不应该……   普奇不知道「洗洁精」的存在,至少提议其他人把替身DISC抽出来的时候不知道,他直到空条承太郎发动偷袭之后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请认真考虑我设想的情况,那非常有可能。”普奇在荒木庄的深夜会议上说。那个莫名冒出来的主任女儿有问题,乔斯达家族的态度也怪怪的,既防着她,又替她防着荒木庄。   自上次在加油站遭遇「时间暂停」后,他们都推测第三方可以「获取」别人的替身能力,就像普奇的「白蛇」,或上个世界的男主角。   第三方「获取」别人的替身需要什么条件呢?那个女的会不会就是为了达成那个「条件」而来的呢?   “保险起见,我们提前把替身DISC抽出来另行存放比较好。”   没人答应。失去替身就意味着连唯一反击的机会也放弃了,他们岂是把个人安危完全交托他人的性格。   但普奇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这群把力量看得比命重的男人:   一、第三方能「暂停时间」很久,在「暂停的时间」里,诸位本就无法反击,有没有替身又有什么区别呢?   二、那个女生很可能想趁「暂停时间」做什么手脚以「获取」我们的替身能力,我们提前抽走就是为了不让她得逞、不让第三方实力变得更强。想想看我们上个世界遇到的麻烦,如果那时有「白蛇」能抽走替身,事情会简单得多。   三、时间暂停后,只有九和乔安娜能自由活动。迪奥会把「世界」给九,有了「世界」,那个女生和乔安娜都不会是她的对手,她能保护我们。   与其冒着给第三方提升实力的风险,留着时停中根本无法使用的替身,还不如提早把替身DISC拿掉,出其不意,打乱敌方的计划。   “而且,如果因为这个,第三方单单把乔斯达家的替身「获取」走,甚至让他们全体失去替身能力,就再好不过了。”   这种可能性让不少人心生动摇。   普奇又补充了一句,让他们可以像迪奥那样抓着「白蛇」的手臂自行把替身DISC抽出来,不必担心会有什么多余的举动。“能感觉到的,自己的替身化作DISC的过程,20秒,我一秒都不会多待。”   这倒无妨。可是,真全部抽走变成普通人,心里总归没底……   “……还是不能全赌,应该留一两个。”   “风险分散。”   “问题留谁的。”   迪奥的「世界」是预备给你用的,肯定不能拿走。普奇的「白蛇」,预估对面不会感兴趣——他们都能「获取」别人的替身了,要「白蛇」这个重复技能做什么?透龙的「奇迹于你」,要用来守DISC,也必须留下。「奇迹于你」在「时间暂停」里也能继续运转,别人近不了他的身,是能起到作用的。第三方发现透龙的替身还在,就不太会疑心到其他人的替身DISC已经被提前抽走。   “老拿着乔斯达家的DISC严防死守也真是烦,要是早点把小九的换回来就好了。”   虽然不知情势将来会如何变化,但有把柄在乔斯达手头,总是没法彻底放开手脚战斗,很多人都对此感到烦躁,许久了。受制于人的滋味对他们来说有个一两次就足以让神经暴火。   后来你进房时,普奇告诉你:“今后不管发生什么,尽最大努力保护自己和自己的DISC。”   剩下的,由他们想办法就好。   只要没有软肋,他们总能有办法。   “抽出的DISC存放在哪?”   普奇前一秒还倚在门边想空条承太郎言行里不对劲的地方,下一秒就飞了出去,视野里远去的门扉在他眼前关上,你在门后大喊快跑。   他跑了,当然的。靠「白蛇」没法从「白金之星」手上救下你,他也不是那种会不管不顾硬咬着牙说“绝不放手”然后把两个人双双搭进去的笨蛋。   他被砸飞到墙上,背部一阵钝痛,爬起身跑了。实验室道路错综复杂,到处都是奔逃撤离的人,要混在其中躲起来不难。他脑子尚未转过弯,边数质数边逃命边想空条承太郎到底打算做什么。   乔斯达家这么果断?宣战了?打算直接处死荒木庄全员来尝试克服命运?在主角和主线剧情都完全没头绪的情况下?他们面对容器里那女孩时的反应,陌生的试探态度是真的,乔斯达家应该也想从「主角」入手才对。   普奇远远瞧见空条承太郎把泡着那个女孩的器皿一并带走,匆匆上路。   「主角」替身不明,总归跟荒木庄保持联手状态比较稳妥。现在既跟荒木庄开战,又开展调查「主角」,乔斯达有信心同时处理好两边?   普奇想起台风天前,乔斯达几次试探着想开打的态度。当时就怀疑他们是不是藏了什么秘密没交代,只是无从查起。   不妙,提早抽出的替身DISC让留在镇上的人都失去了战斗力。本来DISC还在的话,如果「时间停止剂」失效了,他们至少还可以跟乔斯达打一场,或战或退,总有周旋的余地。现在一群普通人可怎么办?   空条能预判「时间停止剂」什么时候失效吗?他有信心留在小镇的家人能对付剩下的荒木庄成员?那可不是些容易应付的家伙。以乔斯达视角,他们应该不知道荒木庄的替身被抽走了。   待空条离开,普奇跑到户外,一只苍鹰俯冲下落,嘴里衔着「恶行易施」的DISC交到他手里,而后化作一条白色的小蛇钻进衣领盘在他身上。他通过「恶行易施」进入异次元空间,「圣人遗体」、「绯红之王」和「杀手皇后」的DISC都在这片无垠的虚空中。   得快点送回去……   ……不。不搞清乔斯达们目前表现出的诸多疑点的话,就是赶回去也是在一头雾水中行动。情报差拉得太大了,荒木庄一直在走一步看一步地盲目行动。必须解决这个问题,就现在,不然永远会被乔斯达的节奏牵着走。   就现在。   他必须搞清乔斯达到底隐瞒了什么。   普奇返回了实验室。   现在想来,空条承太郎这种打人几乎不下死手的性格,居然那么果断一拳打死了主任,本身就有点可疑。之前乔斯达家一直对其女儿严防死守,不让他靠近,除了那个表面上逻辑通畅的理由外,说不定也还另有缘由。   实验室主任叛逃前,本就是为乔斯达家族的SPW财团工作的,乔斯达家的秘密,或许就跟他有关。   现在死无对证。   大厦将倾,普奇在残存的废墟里寻找未来的道路,恍惚有种当年在埃及公馆寻找迪奥笔记的感觉。   他找到了,实验日志,关于荒木庄监狱,还有「洗洁精」。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直升机的螺旋桨嗡鸣着,SPW财团的工作人员按指令来搜集资料数据。普奇撕了几页,把剩下的留在原地。他潜伏到直升机上,跟着这批工作人员一起回了SPW总部。   回是回去了,也大致能推测出两边人的状况,他却不清楚该怎么部署行动。迪奥的替身肯定是落到乔斯达手里了,缺了「世界」,先不说怎么把其他人的DISC递回去,就是顺利递回去了,荒木庄这边正面作战能力也输了一节。迪亚波罗跟空条承太郎大概率五五开互相牵制。乔尼由谁对付?没人对付乔尼的话,瓦伦泰不可能用「爱之列车」挡住乔鲁诺,只会被爪弹当成活靶子。   必须想个什么办法让这几人分开。打赢就别想了,分散的话,至少有个逃跑的机会。躲到「洗洁精」失效,等透龙的「奇迹于你」恢复后……   卡兹又要怎么捞出来……   头疼。   原以为最不可能被第三方盯上抓走的就是他和卡兹,结果偏偏是他俩,真是越算计越容易遇上意想不到的变故。   他倒也习惯了,命运总是不可预测,总要面对各种各样的预料之外。   想办法把乔家人分散后抓个落单的作为人质威胁吧,只能这样了……但要怎么做才……   临近SPW总部,他胸口的小蛇有了动静,说明到了卡兹可操控的范围内。卡兹细胞变成的生物可远程指挥,但距离越远,操作精度越低。现在距离进了,这条小蛇开始给他传信号。蛇信子凉凉地点在胸口,或长或短,摩斯电码。   卡兹的感官很灵敏,哪怕被裹在密不透风的丝线里,也能捕捉到大量外界信息。他告诉普奇自己听到的「洗洁精」的情报,这个普奇已经自行得知了,继续往下解码别的信息:荒木庄监狱在第几层、牢房怎么分布、乔斯达目前的打算,以及:「白金之星」被洗掉了。   ???   谁做的?   讯息很简洁,现在不是描述细节的时候。   如此一来,整个战术都要重新布置,并且目标不再是「逃跑」,而是「赢」。   直升机队把一批又一批从实验室救下的人送往医疗层,普奇也混了进去,他可以改写工作人员的记忆DISC让他们“没见过”自己。他正是靠着这招在绿海豚监狱当了多年的幕后黑手。徐伦废了很大功夫才查出「白蛇」的本体是他,因为那些被他用指令DISC操控的人,没一个会记住他的样貌。   他潜伏在病房里选拣合适的诱饵。   呵,「洗洁精」吗?他就在这里现场造一个「洗洁精」的本体出来。乔斯达家的人不可能不来查看。来查看的话,这里这么多未知的预备役替身使者,怎么能不带个厉害角色随行呢?   还没物色好,乔斯达家把那个疑似「主角」的女孩送回来了。   普奇靠着「恶行易施」躲在次元夹缝里窥视。乔斯达觉得她大概不是主角,而且又什么都问不出,便送她回来继续疗养。   那么,就她了,他现在就把她打造成「主角」。   普奇抽走了女孩未成型的替身,她的发烧立刻好了。   这女孩按卡兹传来的信息,也在「洗洁精」波及区待过,现在却还是因替身觉醒开始发烧,看来「洗洁精」对于没有替身的人提前洗涮没什么用,必须有替身接触到才会被洗去。   他在她两臂涂满「白蛇」的粘液,并修改了她的记忆DISC植入指令,叫她去触摸其他病人的额头。   给人输入跟性格差距太大的长期指令会让人显得呆傻和不自然,有违和感,好在这里所有人都是半梦游状态,所以完全不突兀。   接下来,等待,让乔斯达们自己的想象力脑补一出推理大戏。   一个工作人员很快发现了异状,经女孩触碰的病人们貌似好了很多,安详地进入了睡眠。   「白蛇」的液体有催眠致幻效果,长时间接触自然会陷入昏睡。平时清醒状态下的替身使者很少会让他有机会持续触碰,但现在这些病号可不一样。   工作人员马上报告了这件事,乔斯达家立刻分出一波人前来查看——他们自以为找到了「洗洁精」的本体,并开始猜测背后的故事。   带出来的人是乔鲁诺,那么留守的是乔尼了。既如此,先恢复迪亚波罗的「绯红之王」。   「白蛇」靠幻术粘液变成乔鲁诺的外貌。普奇躲在门口,控制「白蛇」假装急切地推开门冲进去。   不要交流,不要寒暄,就一副急得不行的样子,先把人蒙住,只需瞒过半分钟便足矣,将「绯红之王」递给迪亚波罗就大功告成。 [291]Prison Break:其二   开战已经两分钟左右,从乔鲁诺接到乔安娜的电话起,他最多再有个十几秒必定赶到。   仗助乔尼稍一估算,双双扔下迪亚波罗,调转方向直奔白蛇透龙,优先防守瓦伦泰的牢房。   迪亚波罗这回也不趁机捡「世界」DISC或试图去解卡兹了,猛追仗助乔尼而去。   前期时间充裕,优先捡DISC或解放卡兹。这俩但凡恢复其一,就能立刻变成对乔斯达家单方面碾压的秒杀局。   斩了碍事的人,再打开瓦伦泰的牢房,让他用「爱之列车」去挡乔鲁诺完全来得及。乔斯达也明白这点,所以如果距乔鲁诺赶来增援还要许久,那么重中之重就是守住「世界」的DISC和卡兹,别让迪亚波罗碰到。   乔尼此前不敢多浪费爪弹去攻击瓦伦泰。明明对方活动空间不大,只要有个五六发追踪弹,一定能造成致命伤。可考虑到爪弹的生长速度和迪亚波罗的难缠程度,他只匆匆打了两发就不得不紧急回援仗助,免得迪奥或卡兹恢复战力。否则虽然能集火打死瓦伦泰,但自己这条命也留不到乔鲁诺支援的时候。   现在情况变了,按时间,乔鲁诺很可能下一秒就会现身,而瓦伦泰的牢房即将失守。   随着草药消耗,爪弹生长速度变慢,火力压制不再密集,对迪亚波罗的牵制效果也渐渐降低。   乔尼不能一直呆在弹孔里,每个弹孔持续时间只有十几秒,不得不冒出身体时一样有被攻击的风险。加上敌人的位置无从预判,自己的位置也会在每一次晃神之后突然切动,很难及时调整方位。   射击落空、甚至反应不及地沿着失去意识前的攻击思路险些误伤友军……若不是战斗经验丰富,早就彻底陷入混乱。   仗助几次回神后下意识向后挥拳防止偷袭,迪亚波罗却压根不在,又几次毫无预备,差点被突脸打中,多亏乔尼用爪弹逼得迪亚波罗撤退规避才躲过一劫。   攻守之势已异。迪亚波罗不再新增擦伤,乔尼感到自己的身体多了几处冒血的伤口,但不敢浪费爪弹转移它们。这样下去,被捡起DISC或解放卡兹只是迟早的事。   卡兹那边,由于吉良吉影的攻击,乔纳森和徐伦没法全神贯注拽紧绳索。每次稍有放松,沉闷的撞击声就闷闷传来。一旦卡兹撞破逃逸,随便被外面哪个战斗中的替身使者的能力擦一下,断开绳子,就自由了。哪怕挨上几发「牙3」或被揍几拳也不要紧,以他的自愈力连磨皮都算不上。   吉良吉影倒想直接去找普奇拿回自己的DISC,那样事情会简单得多。但卡兹被关押在层级最里面。他刚才也是,被关在里侧会议室隔壁,现在要出去找普奇,得经过外面枪林弹雨打得不可开交的区域。仗助乔尼伤不到迪亚波罗,但要击中他现在一个普通人轻轻松松。   现在不是出去的时候。   卡兹熟悉吉良吉影的剑道招式,且仅凭丝线震动就能感知到牵绳的徐伦和乔纳森的动作。吉良吉影进攻时,卡兹通过肌肉运动拖拽茧房,干扰乔纳森和徐伦的行动,方便吉良吉影打中。   乔纳森想让徐伦单独坚持个一两分钟,自己快速解决了吉良吉影再帮忙拽绳。   刚过几招,就发现这日本人柔韧得吓人,跟西方格斗家们有着完全不同的身体灵活度和用剑技巧,他此前从未见过,急切不能取胜。   卡兹又一次用力撞上牢房,整层楼都在抖。得亏关他的地方做了特殊加固处理。   徐伦很坚强,被甩得摔在墙上擦破皮也没松手,让乔纳森继续,自己能撑住。   乔纳森回身捞起小辈,叫她把绳子绑到自己腰上,承载拖拽卡兹的大部分主力,一边趔趄着周旋一边用波纹给徐伦疗伤。   这家伙……是人类吗?吉良吉影握着不趁手的桌子腿,难得对自己的常识产生了怀疑。   乔鲁诺快到了,最多十几秒,要是这时候瓦伦泰被放出来,拦阻「黄金体验镇魂曲」,就彻底翻盘无望。   优先防守瓦伦泰。   仗助乔尼双双停止攻击迪亚波罗。随他是去捡DISC还是去救卡兹,花上十几秒让迪奥或卡兹恢复战力的同时,乔鲁诺肯定赶到了。只要没有瓦伦泰防住乔鲁诺,终究还是乔斯达赢。   迪亚波罗清楚他们在想什么。   乔尼还在其次,绝不能让东方仗助的「疯狂钻石」碰到瓦伦泰的牢房,否则好不容易砸出的些许裂痕会立刻修复。   「白蛇」和透龙看到乔尼的弹孔出现在牢房附近,立刻想躲。仗助乔尼攻击迪亚波罗,他们就砸防弹玻璃;可乔尼一旦有从弹孔伸手的迹象,他们就紧急撤退。所以才砸得这么慢。虽然乔尼为了节省爪弹,只真正朝玻璃房里的瓦伦泰攻击过两发,但谁也不敢赌乔尼是不是真的不会把枪口指向自己。   再有个几下,玻璃应该就能破了,绝不能……   “继续砸——!”迪亚波罗大吼,拽下腰上的皮带扣,朝「墓志铭」预知到的乔尼将要伸手射击的弹孔扔去。   皮带扣脱手的瞬间,他发动了「时间删除」,这样乔尼没有反应时间就会直接被砸到。   迪亚波罗不继续朝瓦伦泰的牢房冲刺,转身在不与万物交互的虚空里走向东方仗助的视角盲区。东方仗助没有弹孔瞬移的便利,跟他一样靠腿跑的,而且距离差不多。他左手攥拳,掼向一无所知的男孩腹部,并在距离不到一毫米时解除了时删。   乔尼被砸到手腕,方向偏转,爪弹没能直接击中目标要害,而是打中墙壁、地板,化作弹孔朝目标移动——这样会慢几秒。就这慢的几秒,玻璃砸开了,「白蛇」把「恶行易施」DISC扔向瓦伦泰,它的脚踝也同时被移动的追踪弹孔贯穿。   瓦伦泰被五六个弹孔追踪着,部分已经上了身,十万火急。DISC入脑的瞬间踹倒床板砸下来,把自己压到地面,转入异次元空间。几秒后,他带着「圣人遗体」身披金光从床板和地面的夹缝中冒出,身上的弹孔全部转移消失。   瓦伦泰开启「爱之列车」直往本层大门冲去,路过时喊着躲开一拳打碎了你的玻璃房——力A的效果不是「白蛇」能比的,随即跟刚刚赶到的乔鲁诺撞上,把人拦在门口。   腹部穿孔的东方仗助没有放弃反击,「疯狂钻石」向后一肘。迪亚波罗一边抬起右手隔挡一边后退,终究慢了半拍,已经骨裂的右臂彻底断了,骨头碎扎在肉里研磨。无所谓,反正已废,就专门用来扛伤。   男孩捂着腹部跪倒在地,蓝色的眼睛坚硬不屈,放射出熟悉的、令他不悦的视线。   “你们这些……”迪亚波罗喘着粗气,歪站在他面前。   没下死手,因为想用东方仗助的「疯狂钻石」疗伤。自己身上都是新伤,用「疯狂钻石」就能复原。   但「白蛇」没了影。   普奇被东方定助缠住斗殴,无暇分身。   紧随乔鲁诺赶到的乔瑟夫和承太郎,一个奔向迪奥,一个冲向吉良吉影。   瓦伦泰只能逼住乔鲁诺的行动,分不出手管其他人。   迪奥使用「空裂眼刺惊」后的视力已经恢复,但之前被波纹灼烧的伤口还没好,跟乔安娜互相占不了上风。要是加上乔瑟夫这个经验老练的波纹战士,他很快会撑不住。   乔瑟夫对不知在哪的乔尼,也对全体乔斯达家族的成员喊:“就现在!”   等不得了,没时间去考虑别的方法,也没时间磨磨蹭蹭慢慢试探什么方法有效。按原计划,就地处决荒木庄。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使剧情大幅偏移、克服命运的行为。也是陷入不死不休僵局的乔斯达家唯一破局的可能路径。闹到这份上,和谈是不可能了,荒木庄对乔斯达肯定也是奔着下死手去的。   主角杀死反派会不会使剧情脱轨不知道,但反派杀死主角十有八九不会是原剧情安排。   对乔斯达来说,杀谁都无所谓。荒木庄缺人见不到造物主,他们的目标就算完成一半。但最好按刚才讨论的先杀迪奥——预计最可能使剧情脱轨的角色,让乔斯达在解决荒木庄的麻烦的同时还有突破命运的可能性。   乔瑟夫连柱人都干过仗,区区吸血鬼,轻而易举。   “波纹疾走——”   咚!像是一拳砸上花岗岩,或者就是花岗岩。透龙石化皮肤挡下了他的攻击,波纹也没传导进去。   “在你们看来,我是无机物吧。”紫水晶的双眼清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波纹是生命能量,显然碳基生物的生命能量和硅基生物不互通。   迪亚波罗撇下东方仗助,去拦空条承太郎。「疯狂钻石」一把拖住他的腿,两个伤残患者在地面以毫无体面可言的动作拼死互抗。待迪亚波罗恢复「时间删除」,虚化身体脱离控制,乔尼再次长出爪弹开始射击。   东方仗助已经恢复不了战斗力,仅靠乔尼伤不到迪亚波罗。但乔尼的目的已不在攻击迪亚波罗。   移动的爪弹逼开迪亚波罗的身位,下一发紧接着打在「世界」DISC附近,乔尼伸出手,拖住DISC往弹孔里拽。   除乔尼外,任何东西进入「牙3」的弹孔,都会被回转之力撕碎。   迪奥闷哼一声,额角破开,血流如注。 [292]Prison Break:其三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乔鲁诺迈向迪亚波罗时,你被绝望紧揪攥起的心脏尚未落下,迪奥双眼突然射出高压液打穿牢房,而迪亚波罗冲出如雨而下的玻璃陷入枪林弹雨。   绯色的残影在遍地黑蛇般游弋的弹孔间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瞬移闪现。东方仗助投掷所有触手可得的东西想击中他。被扔飞的乔鲁诺变成「白蛇」。   ……或者说,刚才是「白蛇」……变成了乔鲁诺……?   你不知道。你彻底混乱了,根本搞不清事态。你尝试理解现状,左侧又一阵玻璃爆裂的稀里哗啦。迪亚波罗站得像是随时要倒下,而东方仗助已经倒下,捂腹跪在他面前。   赢了吗……输了吗……   “躲开——!”某个声音喊,由远及近。你想躲,然而根本来不及,也不清楚所谓的躲是往哪躲。只见一阵金色的风暴刮过,然后面前的玻璃炸开,无数坚硬的碎块小石子一样打在身上。   你下意识闭眼抱头。   防弹玻璃断面不锋利,你没怎么被划伤。   等不再被碎块打得生疼,你放下手,看见瓦伦泰和乔鲁诺相隔一道金光在门口对峙。   又一个乔鲁诺?   定助和普奇打在一起。普奇的脚踝穿了个洞。   普奇什么时候来的……   乔瑟夫喊着“就现在”朝迪奥扑去,透龙挡住他。空条承太郎跑得飞快,无视一路经过的所有人,直冲层级最里面。迪亚波罗想拦,被东方仗助拽倒。随着让整个楼层发抖的巨颤,吉良吉影从之前视野盲区的拐角里奔出,那也是之前卡兹被运进去的地方……   他们在做什么……   发生了什么……   你该做什么……   迪奥闷哼一声,颅骨开裂,淌下血……   怎么回事……   迪亚波罗怒骂着,抓起什么砸向地上的一个东西,同时朝那儿直奔而去。   一只手,从地面冒出来,抓着一张DISC,往地底拽。   迪奥血流得更厉害了。   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理清,只是模糊地觉得迪奥流血跟那个有关,于是本能地要过去。   去做点什么……   迪亚波罗跟乔尼打得乱七八糟,两人都已放弃策略,也无瑕考虑战术,手忙脚乱围着那张DISC胡争乱抢,毫无章法地以爪弹和投掷物互射乱砸。   乔尼拽DISC的左手被迪亚波罗飞出的金属鞋扣打折了指头,DISC顺着惯性脱手滑出几十公分。乔尼右手紧接着朝左手发射爪弹转移伤势,然后朝DISC发射爪弹。弹孔移动到DISC上,并不能将之作为选定目标直接卷入粉碎,只是经过。乔尼从弹孔伸出手强行将之往弹孔里拖。   迪亚波罗扑过去攥住DISC另一边往外拽,「牙3」的力量比起「绯红之王」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一瞬间就能抢走。   但乔尼射出了爪弹。   迪亚波罗为了抢DISC而不得不趴在弹孔边,跟固定靶一样。   “King Crimson”   时间删除,爪弹穿过虚化的迪亚波罗,无法击中,但不交互效应也使他没法抓住DISC,并且不能阻止乔尼按原来的动作继续把DISC往弹孔里拽。   爪弹一穿过身体,迪亚波罗立刻解除时删恢复实体化,再次抓住DISC往外拽。乔尼也紧接着射了第二发爪弹逼他又开一秒时删。   之前穿体而过打在墙上的第一发爪弹化作移动弹孔折返追踪而来,持续时间有十几秒,在它经过时必须再次开启一到两秒的时删好让自己无法被攻击选中。   这几秒迪亚波罗抓不住DISC的空挡,只要乔尼秉持着“把DISC拖进弹孔”的念头不放手,迟早能拽进去。   乔尼在迪亚波罗躲过第二发爪弹恢复实体化的瞬间射出第三发爪弹。第一发爪弹的弹孔也在逼近中。   “操——!”迪亚波罗从脖到脸青筋暴起,破口大骂:“你这只会在地底蠕动的蛆竟敢如此冒犯我——!!!”   为了能在伤残状态下战斗,「绯红之王」一直附在他身上带着本体行动,此时三张面目狰狞、五官扭曲的脸重同时叠着咆哮,像是这精神分裂症患者体内有什么东西要撕破人皮、四分五裂地爆出来。   层级最里面那阵地动山摇的巨震过后,吉良吉影跑了出来,跑进乱作一团的主战场,跟正往里跑的空条承太郎擦肩而过。彼时迪亚波罗刚被「疯狂钻石」拽倒,正尝试挣脱控制。   吉良吉影跟空条承太郎迎面对上,略一愣神,沙包大的拳头就招呼过来。   空条承太郎预判吉良吉影还没恢复「杀手皇后」——如果有「杀手皇后」,卡兹早被放出来了。都是普通人,论体术,空条承太郎自认远在吉良吉影之上,抬手就是一拳。   吉良吉影确实打不过,尤其赤手空拳状态。他没学过自由搏击,乔斯达家前三代的体格个个强得像怪物。要是有武器,刀枪棍棒,随便什么,他还能过几招,但那条桌子腿刚刚已经报废,他自己也受了点轻伤。   空条承太郎没有「白金之星」也能单方面吊打他。吉良吉影挨了一拳,感觉整个颌关节都脱了臼。他摔在地上,扭过头来,笑得鬼气森森的嘴角滴下血:“有功夫管我,怎么不去看看你女儿?”   里侧关押卡兹的方位传来极其令人不安的动静。空条承太郎掼下他,快步朝里跑去。   迪亚波罗甩脱了「疯狂钻石」,跟乔尼手忙脚乱地抢「世界」DISC。   吉良吉影捂着肋下,朝普奇跑去。   卡兹已经撞开了牢房,徐伦和乔纳森也负伤了。但卡兹还被「石之自由」缠着,此刻正凭蛮力拽着两人朝外冲,想随便撞上哪个替身使者把绳子斩断。   吉良吉影清楚自己一时半会儿杀不了徐伦,本体不死,替身无法解除。乔斯达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犟种,不到咽气不可能消解精神力。他听见外面机关枪似的密集射击声变稀疏了,于是想先找普奇拿回自己的DISC。有「杀手皇后」,要破局就简单多了。   普奇正跟东方定助缠斗。「白蛇」和「软又湿」的能力,直白点理解的话,都算是「剥夺」。「白蛇」近战面板数值更高,但「软又湿」的泡泡更丰富灵活。「白蛇」溶解了部分定助的替身,「软又湿」已化作DISC的形态从定助额头冒出一角。「软又湿」一面用泡泡形成护盾防止「白蛇」的液体进一步侵蚀,一面尝试用泡泡夺取普奇揣着的「杀手皇后」DISC。   「软又湿·超越」虽也尝试攻击了两发,但由于操作精密度不够、移速也慢,没能打中普奇的要害。   他俩动作在顶尖替身使者看来不算迅猛,但对吉良吉影一个普通人来说还是很难接近。普奇又想把DISC给吉良吉影,又怕拿出来反倒被定助夺走。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自己脚踝之前被爪弹穿孔了,行动也不方便。两个人不上不下地僵持着,互相都没什么办法。   吉良吉影知道自己必须拿回「杀手皇后」。卡兹那边有空条承太郎的增援,更不可能自行移动出来找人帮忙斩断绳子。何况在场有替身的人里,乔斯达不可能帮他,荒木庄又全都忙得不可开交。   迪亚波罗在对乔尼破口大骂。   他愈加焦躁。   安静!我要思考!   指甲开始生长。他像个篮球运动员似的围着普奇和定助走跑横跳,等待传球,但一直被卡位。   吉良吉影讨厌对抗型竞技体育,不得不参加学校棒球赛或剑道赛时,队友的加油打气和对手仿佛与自己有深仇大恨似的战吼都让他烦躁:“这些家伙在起什么劲呢,大猩猩吗?”   如果可以,真希望这帮人渣就在这儿互相打死算了。只剩他和你两人。他会带你去医院,等你伤愈,在这个世界开始平静的新生活。为了成为最强、永立巅峰的野心和为了世界安定、拯救亲友的爱心,在他看来都同样无聊。   乔斯达和荒木庄,哪个都看不爽,只给他心里添堵。但若荒木庄在此落入下风,别说平静的生活,他也一样会被多管闲事的正义人士就地制裁,不得好死。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他的目标是长命百岁,在自家后院阳光下的摇椅里于睡梦中无病无灾的去世。   想想办法……   真要动手的话,他也有不会输的自信。 [293]Prison Break:其四   一切都十万火急。   迪亚波罗要杀乔尼很简单,用「墓志铭」预知对方躯体主干会从哪个弹孔冒出来,提前蹲守打地鼠就行,但他一秒都不敢离开乔尼的手,稍一放松,DISC就会被拽进弹孔粉碎。   他花上十几秒去杀乔尼的功夫,乔尼完全有能力毁掉「世界」的DISC,两败俱伤。   吉良吉影刚才一阵风地跑向普奇,这会儿又一阵风地往回跑,急急忙忙往卡兹那边赶。迪亚波罗指望不上他,普通人靠近乔尼只有被狙的份。都用不着「牙3」,「牙1」足以。   乔尼爪弹所剩不多,清空剩下的几发后,下一波还要几十秒才能长出来。只要等到……   靠!怎么可能等到爪弹射空、全部躲避之后再抢DISC!?之前射出的弹孔马上要折返回来了,乔尼又一根手指的指甲开始旋转。这一波,迪亚波罗若想同时躲开射来的爪弹和折返的弹孔,差不多要连删两三秒。这两三秒的时删虚化期间,迪亚波罗因不能与外物交互而抓不住DISC,乔尼却可以顺着之前的动作继续把DISC往弹孔里拽。   时删就这点不如时停方便,虽然能100%规避伤害,但因为脱离时间轴,不能触及外物,除他以外的所有事物都将按原有轨迹发展。简单来说,就是只能自保,但丝毫干涉不了别的东西。   迪亚波罗把心一横,决意用自己已经废了的那条腿硬吃两发移动弹孔,只用半秒躲乔尼指尖即将射出的那发,省出两秒。   接下来这只手还剩……   不!乔尼另一只手还有爪弹,对方就是想一发接一发连续射击,逼得他不得不得连开时删抓住不DISC。乔尼就可以不间歇地有将近十秒的时间持续把DISC拖入弹孔。   无计可施。迪亚波罗彻底暴怒,一拳砸下要直接把这家伙的手锤烂。那只手连着的弹孔却顺着他胳膊移了上来,手指再次从弹孔里伸出朝他射击。   时间删除,手连着弹孔掉落。迪亚波罗一脚踩上,弹孔又顺着他的腿上移,只好再次时删规避。   他已连续短删多次,最多能再删个不到5秒。   DISC就在地上。他捡,会有爪弹射来逼他开时删,虚化捡不了;他打,两只手就缩进弹孔移动让他打不着;他离开去攻击乔尼的主体,这段时间足够两只手把DISC拖进弹孔粉碎。   之前射出的爪弹变成的移动弹孔此时已折返至脚下,迪亚波罗必须开时删了。而乔尼会趁他开时删的这几秒把DISC拖入弹孔。   迪亚波罗没开时删,一脚把DISC踢飞。   愚钝之举,乔尼想,拖不了多少时间。   下一秒迪亚波罗的右腿就因为没开时删而被移动弹孔贯穿。而乔尼只是朝飞远的DISC射出爪弹,移了过去。   乔尼有在爪弹弹孔间瞬移的便利,迪亚波罗却没有,何况现在还伤了腿,不可能再追上了。就算追上,乔尼也早把DISC拖进弹孔里了。   但迪亚波罗从不做无意义之举。   踹飞DISC后,他转身朝反方向跑去。「墓志铭」预估到乔尼的身体会在几秒后从那个方向的一处弹孔冒出。   就看是乔尼先追上DISC,将之拖入弹孔。还是他先赶到乔尼即将冒头的地方,一拳给他打爆。   如果用西部牛仔电影类比,就是:掏枪吧,看谁更快。   乔尼明白了迪亚波罗的意图。他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不从那个弹孔冒出来,每个弹孔只能维持十几秒,时间到了他是一定要出来的。再要不就新射一个弹孔,重新把身体转移卷进去。   乔尼一只手朝自己身体所在的弹孔移动,一只手继续朝DISC那边的弹孔移动。   两只手都只剩一两发爪弹,但至少可以多给自己续命十几秒。况且迪亚波罗能不能在他身体再次卷入弹孔前赶到都不说不准。现在迪亚波罗才是那个跑不动的瘸子,不可能比爪弹瞬移的速度更快。   飞出的DISC落了地,精准落在乔尼提前射出的弹孔旁。他在它飞行途中就已经预判好了落点。   乔尼从弹孔伸出手,稳稳接住DISC,拽入弹孔。   赢了。   但有另一股拉力拖住了DISC边缘反向拉扯。   谁……   一瞬寂静,接着好几道男声同时吼起来,叫你让开,迪亚波罗更是直接爆了粗口:“滚回去——!”   乔尼小指还有一发爪弹,指甲旋转着,对准了你。   你思维整个白了,把头往前一栽。   你不清楚自己做得对不对,是不是只是在给他们添乱。。   会死吗?   你的头栽向DISC,乔尼爪弹射向你。   你不知道自己会先接触到哪一个。   空白。   脖子一痛,时间暂停。   「世界」的DISC大半没入头部,「牙3」的爪弹也击中了你的脖子。   同时。   时停就是这点不如时删,能给一切按下暂停,却不能规避既定现实。「牙」是重力系替身,能在时停中略微抽动一会儿,这颗爪弹时停初期刚打进脖子,这会儿颤动着钻进了更深处,停住了,但5秒之后,它将顺着惯性打穿你的脖子。   5秒。时停之后,你就会死。   5秒……要做什么呢……   现在快点把爪弹抠出来还有救吗?   「世界」摸索着你的脖子,那个小小的弹孔比他的手指还细。「世界」精密度只有B。   没必要了。你能感觉到,气管破了。等时停后彻底贯穿,或现在取出爪弹中止伤害,区别不大,没有意义。   还剩4秒。   你举目四望,想最后看看每个人的脸。迪亚波罗是转头看着这边的,迪奥和透龙是偏头朝向这边的,普奇面对着你,卡兹和吉良吉影在最里面,你看不见。   瓦伦泰……   瓦伦泰在你身后,你回头去看他。   还剩3秒。   你没有耽误时间,边看边往迪奥那边走。你的精神力衰弱得随时要溃散,连带着「世界」也跟着变得模糊,5秒的固定时间摇摇欲坠。如果你死的时候,「世界」在身体里的话,他会跟着你死掉的。   你一面走,一面又回头看了看迪亚波罗和瓦伦泰,却发现跟瓦伦泰对峙的乔鲁诺视线方向有点怪。你顺着他的视线,看见地上一块瓷砖,竟然孵化出半匹马的形状。   那匹马就像从地板长出来的一样。而迪亚波罗那边,乔尼刚从弹孔钻出半边身子,另一手的爪弹指着这匹马。   你明白了。   乔鲁诺早有预备。乔尼发动「牙4」需要马匹。留乔尼单独看守本层时,出于谨慎考量,他预备了乔尼的马可能受损的情况。乔鲁诺提前赋予了那块地砖生命能量,在有需要时,可随时变出马匹。   时停结束的下一秒,在迪亚波罗赶到给乔尼致命一击前,他就会用爪弹转移到这匹马身上。   这匹马正冲着瓦伦泰背后。「爱之列车」的屏障一破,这里没有任何人拦得住「黄金体验镇魂」。   还剩2秒。   怎么办?先去斩首那匹马吗?   还剩1秒。   来不及了,什么都都来不及。   你拔出「世界」的DISC,在恢复流动的时间里,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迪奥奋力扔去。   爪弹从后颈穿出,把你掼倒在地。   咚。零星的彩点像雪花屏一样覆盖一切。   你想喊迪奥,暂停时间去救瓦伦泰。可只有大量的鲜血跟着气流反出,呛在喉咙里。你听见血沫的泡泡在腔子里咕噜咕噜,发出溺水的声音……   DISC飞向迪奥那边。乔瑟夫原地起跳去抢。   透龙弹跳力不如他,身高也比他低,不可能越过他拦阻。迪奥敢抢,他就赏他一发波纹肘击。   透龙弹跳力不足,于是一把拽住他的腿,铅坠似的下沉下拉。乔安娜扑过去,跟他扭打在一起,全不顾自己早已浑身青紫。   迪奥像是傻了,从头到尾都没动作。   透龙冲他吼:“现在是发呆的时候吗!?别让她白为你做这些——!”   迪奥像是听懂又像是没听懂,怔愣地伸手去抓DISC。   乔瑟夫的绳子戏法更胜一筹,解开头带,牛仔套绳似的一甩,勾住了DISC中心的圆环拽向自己。   一片飞鳞割断了头带。   DISC掉在迪奥头上。   卡兹像火山爆发一样,胸腔里隆隆作响,朝你的身体直飞而去。   迪奥感觉DISC融进大脑,「世界」的力量重回自身,却前所未有的疲惫。他看见卡兹飞向你,马上要抱起你……   “The World——”   在全世界都为他停下脚步的瞬间,他会有种什么都还来得及的错觉和安心感。他奔向你,在卡兹之前把你捞进怀里。你身上的血腥味让他本能的饥渴,又为这饥渴的本能作呕。   九秒。他抱着你,解决了马匹的危机,拿回了「杀手皇后」的DISC。   来得及,他想,来得及。「败者食尘」,你会回来的。   可时间倒退、重来一次又如何呢?把时针拨回1小时前,又能怎么重新打这场仗?   这场仗非常短,从开始到现在,他敢说还不过5分钟。每个人都做了自己能做的,没有一个动作多余,也没有一秒时间耽误。   重来一次,还是重演。   要么他的DISC粉碎,要么你被打穿咽喉。没有更多可能。   要么保护他而死,要么丢下他等死……   总是这样……   时间恢复流动,你的身体还剩一点轻微且本能的痉挛,他低头吻住你的脖子。 [294]Prison Break:其五   空条承太郎去看自己的女儿。他的女儿在被拖拽的剧烈撞击中磕坏了肩胛骨,但她没有解除替身。   乔纳森终究还是显露出他作为凡人并非无坚不摧。在与上古神明的角力中,那道他看不见的绳索已经深深勒进肉里,硌出血痕。可他也没有松手。乔纳森跟卡兹一样看不见替身,但他知道自己握着的是包括乔斯达家族在内无数生命的安全绳,这股一脉相承代代流淌的精神能量,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永不溃散。   卡兹始终没能用出全力。全身被缠成茧状,根本没有着力点,手脚都无法动弹。他是全凭肌肉张弛鼓动的内力在带着身体朝自己选定的方向冲撞。否则仅以两个人类的力量不可能牵制他这么久。   空条承太郎快步向前,把绳索绕上手,三股拉力合并,终于暂时止住了卡兹的动作。   乔尼此时正和迪亚波罗在外疯抢DISC。爪弹和投掷物漫天乱飞,弹孔也满层级到处移动。卡兹现在莽出去,不是没概率蹭到哪位的替身能力断开绳索,哪怕只一点破口,也足以翻转局面。   以乔尼所剩的爪弹余量和「绯红之王」的技能特性来看,再有个不到半分钟,乔尼就能把「世界」的DISC拖入弹孔粉碎。再坚持半分钟就好。处理完DISC,乔鲁诺提前赋予生命能量的地砖也该变成马匹了,乔尼会即刻用「牙3」的弹孔转移到马背上,重获「牙4」,破开瓦伦泰的「幸运光壁」。   「幸运光壁」一破,「黄金体验镇魂曲」解放,卡兹逃不逃出去都无所谓了。乔尼和乔鲁诺,随便哪个都能解决他。   他腾出一只手扶起徐伦,乔纳森把手按在她肩上用波纹给她镇痛。“快了,马上。”承太郎寡言少语地说。安慰不像安慰。   或许荒木庄被就地处决后还是于克服剧情命运无益,那也没办法了。就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吧。不再有替身战斗和家族血仇的生活。   但马上来的是吉良吉影。   “Killer Queen!”   吉良吉影朝裹着卡兹的蓝色巨茧扔出一把纽扣——显然是刚从西装上拽下来的。「杀手皇后」一次只能设置一枚炸弹,他扔这么多,就是让乔斯达无从判断哪枚是真正的炸弹,没法提前扔投掷物挡开。   纽扣飞向巨茧,在空条承太郎的视野里化作海面上静止时空中落下的飞刀。最先接触炸弹的会是「石之自由」的线,线被炸开,卡兹就出来了。   替身伤害反馈本体,徐伦将第一个灰飞烟灭。   “徐——伦——!解除替身——!!!”   线被炸开,卡兹会出来;解除替身,卡兹也会出来。卡兹被放出来是必然的了。至少解除的话,徐伦不会死。而且炸弹纽扣打在卡兹身上,若吉良吉影反应不及,说不定能直接摧毁这究极生物的肉身,不死也能炸没大半。   「石之自由」飞速解绑,卡兹破茧而出,一息之间劈开所有飞向自己的纽扣,挥翅直飞出去。   纽扣碎片掉在地上,无一爆炸。   吉良吉影歪掉的颌关节笑起来有点漏风:“诈你们的。”   他根本没拿回「杀手皇后」的DISC,但他知道空条承太郎不敢拿女儿的命去赌那个可能性。   空条承太郎心知中计,却不到气急败坏的程度。这会儿功夫,乔尼应该已经毁了「世界」、恢复「牙4」了,他和乔鲁诺能对付卡兹。   卡兹飞出拐角,以动力学难以解释的刁钻动作直转九十度冲进主战场,原本干净整洁得跟无菌实验室似的明亮主厅现在一片狼藉,遍地弹孔和碎玻璃碴。   迪亚波罗断手断脚地扑向从地板冒出半边身子的乔尼,乔尼抬手指着远处一匹正从地砖里长出的马。爪弹已经发射,马背上有一旋转的弹孔。马匹无知无觉,乔尼的身体正从马背的弹孔里冒出,只待完全驭马,就可发射「牙4」。   乔尼看见了卡兹,蓝色的眼底似有黑火,像在盘算先射击他还是射击瓦伦泰。   普奇和定助缠斗在一起。你躺在一地碎玻璃上咯血,咽喉洞穿。有张DISC正飞盘似的飞向怔愣的迪奥和跳起乔瑟夫。透龙和乔安娜互相要把对方死死压在地面。乔瑟夫用头带勾住了DISC中心的圆孔,拉向自己。   那是「世界」的DISC。   卡兹射出硬羽,不用看也知道头带一秒后会被割断,DISC将落在迪奥头上。   他朝你俯冲过去。   镜头忽切。乔尼和被肢解的马匹摔在地上,普奇脱了困,定助飞撞在远处的墙面,你不在原来的位置。转头,你被抱在迪奥怀里,吸血鬼低头吮住你脖上的伤口。   迪奥身上的波纹烧伤还没好,低垂眼皮下的眸子是红的。卡兹抬手就是一拳:“饿疯了上别处要饭!”另一手紧接着要把你抢过来。   迪奥一双凤眼生生瞪成圆形,目眦欲裂,发出又像嚎啕又像愤怒的怪异吼叫。「世界」陷入暴走状态般疯狂挥拳,打开每一个企图靠近你的人。   「辉彩滑刀」噼里啪啦打出一串火树银花,卡兹眼看着你的身体仿佛要被那两条结实的臂膀揉碎在怀里,音量猛抬:“松手——她要死了!你波纹入脑了!?”   你要死了,你要死了,你要死了……   是的,你要死了,他得把你转换成吸血鬼。用他的血,而不是卡兹的。你是属于他的。   「绯红之王」带着迪亚波罗跛过来,加入斗殴。在挨了不知属于谁的一记重拳后,卡兹碰到了你,波纹能量立刻流通至你全身,烧了他的手,可他还是没松,紧抓不放。   卡兹没空管他,手掌压着你的脖子,靠波纹给你吊命。迪亚波罗冲普奇喊,赶紧追!东方仗助没死,我避开了要害,人还有气。   普奇路过拍了他一把,紧跟着迪亚波罗快步跑开。普奇也被弹孔穿了脚,跑得一瘸一拐。   迪奥眼珠微动,一点金光透过疯狂的红,扭头寻找自己印象里东方仗助倒下的地方。那人应该早死了,腹部破个碗大的口,跟腰斩没区别。被「绯红之王」打上一拳可不是开玩笑的。迪亚波罗一拖二,手忙脚乱,最高效保险的做法肯定是能下死手就下死手,以免后顾之忧。   东方仗助原本弓着身子倒下的地方没人,只有一地血。   在哪、在哪、在哪……   乔斯达家还有余力战斗的人朝迪亚波罗和普奇扑去,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迪亚波罗已是强弩之末,不再硬拼,开启时删直接穿过人群,认定了一个方向,看样子是心里有数。   卡兹给他一拳,说你清醒没?赶紧去帮忙抓人!   卡兹要在原地守着你,你受不了颠簸,他的手一刻不能离。   你满嘴血沫,气息弱得随时要断,迪奥不清楚你能不能撑到他抓了人赶回来。   “如果她要转化,由我来。”卡兹看出他在想什么,“你的低等血只会让她变成没理智的尸生人。”   卡兹能帮你完成物种转换——比他专业得多。迪亚波罗在战斗中留了后手——现在成了救回你的生机。   他们比他更能保护你吗……   “别动她,我会救她。”迪奥扔下话,开启时停,飞快地把被围攻的普奇一并带走。普奇和东方仗助,不管谁出了事,「疯狂钻石」都用不了。   他们很快赶上瘸腿的迪亚波罗,跟着追进后门的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一看就平时没什么人走,全是灰尘蛛网,指示灯要坏不坏,电流嗡嗡作响,忽明忽暗,呼吸声在又空又窄的走道里回响。迪亚波罗直喘粗气,脸上全是汗,他也快撑不住了,袖管裤腿全被血浸得湿透。   血腥味让迪奥烦躁。他屏息静听,搜集跑在前面的乔斯达家的人的动静,确定了方位,扔下两人自行赶过去。   直接打穿楼梯跳下去更快,但怕真塌方了把人砸死。   赶上了,是徐伦,她用「石之自由」带走了东方仗助,并用线给男孩腹部的伤口做了简单缝合。乔斯达家所有长者都加入了战斗,只为给孩子们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   两个年轻人看到他,虽有惊慌,但眼中不屈的意志一模一样,同步摆出战斗姿势,尝试把另一人挡在身后:“你先走。”   迪奥连句废话都没有,也不像以往习惯在战斗前说几句挑衅话。停住时间,抓起东方仗助就往回赶。   仗助也大概猜到敌人为什么要活捉自己,不肯束手就擒,趁着时停空档反击。「疯狂钻石」单论力速,能跟「白金之星」对拳,不容小觑。直到被「世界」和「绯红之王」双双按住手脚,由「白蛇」抽走DISC。   他们扔下他没管,火急火燎地往回赶。吉良吉影和透龙已经聚拢在卡兹旁边,围着你。   透龙在用专业知识给你疏通气管,进行简单急救。   乔斯达家的人远远围着,不能上前。卡兹可以远程攻击,吉良吉影也恢复了「杀手皇后」。论战力,他们现在不是荒木庄的对手。   「疯狂钻石」治好了你,你恢复意识,顺着断片前的思路喊:“迪奥……”   迪奥立刻挤开其他人,揽住你。   你说:“乔尼……马……瓦伦泰……救他……”   瓦伦泰远远地喊:“我好好的。”   普奇凑过来,说没事了,他们拿到了「疯狂钻石」,已经……   “迪亚波罗!快给他……”你跳起来。迪亚波罗站在你面前,浑身血迹未干,你不敢扑上去,怕他伤还没好,只是踮起脚去看他的眼睛。他撩了下头发,右眼是碧翠的。   普奇和吉良吉影也都好好的,只有迪奥还没恢复。他被波纹烧掉的组织必须吸血后才能长回来。   “你拿到了吗?「世界」。”   迪奥有点不爽似的,说要是没拿到「世界」,你当你现在能活蹦乱跳?瓦伦泰和迪亚波罗也早死了。   你说卡兹卡兹,能分点血给迪奥喝吗?这样他会好得快点。   迪奥说他才不要,一会儿自己去找。   大家都好好的,你挨个看了,才注意到远处的乔斯达家的人还跟你们僵持着。   目光警惕,像在掂量什么。   始终跟瓦伦泰僵持在门口的乔鲁诺视线越过光壁,看着这边。   “你们很在意她。”乔鲁诺说,用陈述句,他举起手,比出打响指前的手势,“我可以让她死,就现在。” [295]Prison Break:其六   “乔鲁诺——”乔安娜厉声喊,语气急切又严肃。   乔瑟夫也面露紧张。   “现在杀了她”这种话不该说出口的,发动能力就该出其不意,提前警告不是摆明了让敌人做好准备吗?   吸血鬼转化、挖出眼球……有所预备的话,不是没概率把你救回来。   依现在的局面,乔斯达已经赢不了荒木庄。而荒木庄下一步要采取的行动,不难猜,就是杀了乔斯达。正义主角团被反派杀死这种剧情,大概率与原作不符,荒木庄通过这一举动突破命运的可能性很大。   接下来就会进入乔斯达家族最不愿发生的结局:荒木庄见到造物主,恶人们获得力量,无数平行宇宙中无辜的普通人落入被暴君统治的危险境地,是死是活全凭反派们的人品和心情。   在场哪一位没见识过荒木庄这帮家伙的人品?把那么多世界的命运交到这群人渣手上,赌他们善待世人、祈祷他们改邪归正吗?别开玩笑了,绝对不行!   唯一的解决办法是乔鲁诺瞬发能力杀死你,断了荒木庄的转移媒介。   当然,荒木庄会暴怒、会反攻、会以前所未有的残忍手段虐杀乔斯达家剩下的人。但至少把损失控制在了这个世界,不会有更多人遭殃。   乔斯达家没人贪生怕死。   血脉传承勇气,亦传递诅咒。代代相传的,为贯彻正义而短命的诅咒。   现在到了必须直面诅咒的时候。同归于尽的结局,他们已有准备,甚至早经验过。   故事的结尾,最后的最后,作为仰望星空的囚徒,觉悟总是比绝望先到一步,金色的风吹散了恐惧,他们从未像荒木庄那般,愤怒且不甘地失态大叫。   触网而起的网球终会落地,在倾力一击之后,落在哪边都要接受。   前提是做到了「倾力一击」。   把计划透露给敌人可不是「倾力一击」。   要是因为这个输了,之前的一切努力不全都白费了吗!?乔安娜知道你会怎么做,下一秒果然如她所料。你闻言,猛地抠向自己的眼睛。她急到语无伦次:“乔鲁诺——!”   卡兹一把捉住你的手,另一手按向你眼部。究极生物的细胞可潜入皮下,检测眼球内部细胞的动向。“等我信号!”他对迪奥喊。一旦细胞有暴走或变形的征兆,即刻停住时间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迪奥像是一瞬大脑信息过载,反应不及似的定在原地。卡兹拔高音量叫他集中注意。他脚步钉死,两手僵在身侧。集中注意,他真的集中了,除了你,他什么都看不到……他感觉自己脖子里有冷汗……   你说快挖!快挖!我不要眼睛!   乔鲁诺慢条斯理地解释说明:“「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我也没完全弄清,目前只对迪亚波罗发动过,并且不受我控制。我也不知道暂停时间后尝试取出「黄金体验镇魂曲」制造的生物零件会怎么样。「反伤」?「归零」?还是不受时停控制继续按我失去意识前的指令完成动作。这些我都不清楚。在我没有意识的时间里,一切都是「黄金体验镇魂曲」自己在行动。凭祂的意志会做出什么判断,我们可以试试。”   迪亚波罗骂出一连串脏话,用意大利语。   瓦伦泰咬牙崩出一句卑鄙的杂种,想把金发少年撞到墙上用光壁压扁,却不能接近。「黄金体验镇魂曲」会把一切针对乔鲁诺攻击而来的「意志」和「动作」归零。   “你想要什么?”普奇问,“说出来,意味着你想谈判。”   “不要听他的!”你说,“我变吸血鬼,活死人,什么都可以!你们不要听他的!别让我拖累你们!”   乔鲁诺说,他要求荒木庄把东方仗助的DISC还回来,不再对乔斯达家的人下手,双方老老实实继续研究疑似反派的第三方组织遗留下来的资料,寻找离开这个世界方法。   “我方没有理由答应只对乔斯达家有利的条件。等我们合作找到「克服命运」的方法后,你一样可以发动「黄金体验镇魂曲」杀了她。到头来还是荒木庄被困在这个世界,而乔斯达见到造物主。与其面对那种状况,倒不如现在赌赌看我们能不能救下她。”   “我再说一遍,我不确定「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会造成什么效果。如果你们抢救不及时,她也许不是「死亡」这么简单,而是陷入「死亡循环」。转化成吸血鬼确实是个办法。但一个不断死亡归零、生死叠加态的人能不能变成吸血鬼,又或者变成吸血鬼后能不能摆脱反复死亡的状态,这些都是未知数。”   迪亚波罗满脸干结的血渍,袖管裤腿全被半干的血浆浸得湿湿黏黏,他回头看向你。你对上他崩出裂痕的虹膜。你不会忘记他在上个世界是什么状态。你感觉自己嘴唇直哆嗦,但硬是犟嘴说我不怕,等打败乔斯达家,离开这个世界,我就不受「黄金体验镇魂曲」的影响了。死几次就死几次,我能撑住。   乔鲁诺继续阐述其它可能性,虽然你们觉得反派杀死主角多半会让剧情脱轨,但也不是不存在例外。万一赌错了,荒木庄还不知道要困在这个世界多久,你也不知道要忍受「死亡循环」多久。折磨时间一长,你有没有足够的精神力发动替身,让荒木庄转移到造物主的世界也是个问题。   吉良吉影站出来:“那就赌一次看看,赌错了重来。”他瞥了眼空条承太郎,“我最近赌运不错。”   “还是之前的理由。”普奇走至门口,站在「爱之列车」光壁后方,看着被挡在门外的乔鲁诺,“如果不能切实解决埋在她眼里的「地雷」,那么你现在发动能力和将来克服命运后发动能力毫无区别。对我方而言,现在解决反倒更好。”   乔鲁诺且不急着作答,冷眼观察他的表情,语气微转:“神父,您愧疚吗?”   当初是普奇要求他给你治眼睛的,如果任由你盲着,便不会有现在的麻烦和把柄。   “您急着想解决的,是眼下的问题,还是良心的负担?”   经过光壁的折射变形,普奇本就常年带着假面的表情显得愈加虚实难辨。他没回头看你,只问:“孩子,你原谅我吗?”   你紧赶着说原谅,我什么都原谅,神父,我原谅的,我从来没怪过你,你都是为我好。你快回来,别跟他谈了。眼睛不要就不要了,进死亡循环就进死亡循环,我没关系,你不要受他威胁,你们都不要。我死了,你们就在这个世界平安幸福一辈子。以你们的能力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好的。   普奇没有返回,边听边对光壁对面的乔鲁诺慢慢微笑。   “我要求你用「黄金体验镇魂曲」的DISC交换「疯狂钻石」的DISC,待清除那些你制造的细胞后还给你。然后我们再谈别的。”   “这不可能。”乔鲁诺不动声色,“我不解释无聊的废话,你知道原因。”   乔斯达家本就战力不够,要是被荒木庄拿了「黄金体验镇魂曲」,就更没有牵制的筹码了。荒木庄完全可以在替你清除掉那些细胞后拒绝和谈,直接杀了乔斯达。   “你可以从荒木庄挑一个人质,如果我用完「黄金体验镇魂曲」不还你,你们可以对他动手。”普奇一副替人着想的语气,“减员一样会导致我们到不了造物主的世界。”   “有「世界」和「绯红之王」,人质随时能被抢走,没有意义。”乔鲁诺沉稳地分析现状,“要是觉得抓人质有用的话,乔纳森先生和承太郎先生刚才被吉良吉影蒙骗的时候,就能直接抓他当人质,徐伦也可以杀了他,让你们连「败者食尘」重来的机会都没有。”   “嗯~”普奇从鼻腔里哼出转音,“没错,要阻止我们去见造物主很简单,刚才趁乱杀了吉良吉影也一样能达成目标。但你们没有。承认吧,你们不想闹得鱼死网破,潜意识里就在留退路。以免把我们逼入绝境、大开杀戒。”   普奇上前一步,圣人的金光镀他满身,扭曲了他通体的黑,仿若一尊怪异的神像在滤镜出错的畸变镜头里。他有着分不清来自天国还是来自地狱的诱人嗓音:“你想谈判的,孩子,你不希望和自己的家人就这样死在这里,你还有梦想和愿望没实现,你有朋友在等你,别这么快放弃,故事还没到结局,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咱们聊点贴合实际的条件。”   普奇有一种眼神,专门在招揽信徒时用,他用那种眼神看着乔鲁诺,显出无限的亲切可靠:“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她出事。但我们必须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谈判条件。”   乔鲁诺剔透的绿眼睛警惕得像猫:“让我听听你的解决办法——照你说的,贴合实际。”   普奇说,那么首先,不是乔斯达要荒木庄成员做人质,而是荒木庄要求一名乔斯达家的人做人质。   “你已经有东方仗助的DISC了。”   “不,这张DISC还给你们,马上还。”普奇客气地说,“「疯狂钻石」泛用性很强,你们出任务用得着。”   出任务?   普奇在两方势力的共同瞩目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在一起的纸,由于刚才的打斗,被挤压得有点皱。空条承太郎马上注意到那跟实验日志上的纸一模一样。神父没有展开纸条公开里面的内容,只是夹在指间:“这里面是关于「洗洁精」的本体的信息,我怀疑此人是「主角」。”   他不顾其他人表情各异的惊讶,一口气说下去:   “我要求乔斯达家族去调查这个人,逮捕、处死、绑过来让我抽碟,怎么都行,把人解决了。”   考虑到上个世界的麻烦事,接触主角这种高风险工作,荒木庄能免则免,正好借机由乔斯达代劳。   “记住,别耍小聪明,盘算着跟主角合作。”普奇一一列举所有情况,“想联合主角杀我们,人质死。九的眼睛出事,人质死;我觉你们在搞鬼,人质死;荒木庄有危险,人质死。想让主角给你们单独开绿色通道?不行,因为你们有人质在我这里,不满员,走不了。而且一旦被我发现你们有这打算,人质死。够清楚吗?”   “你想要谁当人质?”   “空条徐伦。”   空条承太郎立刻反对:“换我。”   “你没有搞清自己的处境。”普奇耐心而不失讥诮地扭过头,微微一笑,“因为你在乎她,所以才是她,明白吗?我们不需要一个可能被放弃的人质。”   空条徐伦会作为人质被关押在荒木庄,像之前在实验室那样,有24小时监控摄像头记录她的状态,确保荒木庄没有虐待她。与此同时,乔斯达要随身携带记录仪去执行逮捕主角的任务。荒木庄会实时跟进。   “根据我们的经验,主角死亡或被彻底支配意识,即意味着本世界「命运」的「主体」对我们不再有支配效力。”普奇唤出「白蛇」,“知道你们好心,不肯滥杀无辜。我会提供「白蛇」的液体,迪奥也可以给你们他的肉芽,便于你们溶解取出主角的DISC或洗脑对方。”他又看了眼乔尼和乔鲁诺,“当然,你们觉得直接杀了更高效的话,我们绝没意见。战斗中自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乔斯达控制住主角后,荒木庄会释放空条徐伦——彼此视频确认。一旦徐伦离开荒木庄,乔斯达必须立刻处决或洗脑主角。   行动生效,「突破命运」的时刻将立即降临,荒木庄会直接转移去造物主的世界。   “如果荒木庄转移过程中,九的眼睛出了问题。别忘了,空条徐伦这一两分钟内跑不出多远,我们完全有能力追上并杀死她。”   为了防止乔斯达家的人提前埋伏在附近增援,附加要求“解决主角”的行动必须在离荒木庄有一定距离的地方进行——就定在乔斯达宅,所有人都要在。徐伦被释放后可直接自行回乔斯达宅跟家人汇合,然后一同前往造物主的世界。   “这样我们的转移会比你们晚几分钟。”乔鲁诺指明。   “怎么?”普奇歪起头,“这种情况下,你想跟我讲公平?”   “如果这人不是主角呢?”   “那我们当然也无法顺利转移离开,到时候是找新线索还是另想它法。荒木庄内部商量后会重新下达指示。”普奇理所当然地使用「下达指示」这种词,“记住现在是哪边占主导。但也别忘了你们不是毫无选择权,你可以尝试现在发动「黄金体验镇魂曲」。”   乔鲁诺说明「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时,用的全是假设词,他自己也不清楚你是否一定会被杀死。   “你说你不清楚会变成什么样,我就相信你不清楚。你只需要清楚:一旦你那么做,不管她一会儿是被抢救过来了还是没被救下。乔斯达家所有人,都会死。”   漫长的,漫长的沉默。   你在卡兹掌下屏息,等待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乔鲁诺再开口时,说,你错了,若我那么做了,乔斯达家定然会有牺牲,但绝不会全都死,至少我不会。如果我没能成功杀死她,乔斯达家剩下的人一起上,一定会至少杀死一个荒木庄成员,让你们无法见到造物主,把伤害带到其它世界。   “我们从不让同伴的牺牲白费。也正因如此,我同意你有一点说得对,现在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要给自己留下希望。我相信靠这希望,最终在造物主世界实现翻盘的,会是我们。” [296]Prison Break:其七   “是的,孩子,给你自己留点希望。”普奇把折叠的纸张递给光壁中的瓦伦泰,由其转交。   乔鲁诺没有马上接,“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他问瓦伦泰:“能让我进去跟其他人稍作商量吗?”   瓦伦泰侧身放他进去,光壁始终保持在乔鲁诺无法突然疾跑越过的角度。他让乔斯达家族汇合,进行最后一次内部会议,后退拉开距离,和普奇一起等待他们的讨论结果。   迪亚波罗估摸着应该能谈妥,于是回到刚才打斗的地方,在满地玻璃碎和塌陷的钢架中翻出一部手机——乔安娜之前就是用这个给乔鲁诺打电话。屏幕碎了,他拍了两下,用不得,已经彻底报废。随手扔到一边,又去寻乔尼战斗时掉落的手机。   “用「疯狂钻石」,能修好。”吉良吉影提醒他。   迪亚波罗找到了乔尼的手机,还勉强能用,遂也没修,找了块地方坐下,打电话联系自己帮派的人送监控设备和车来。   卡兹不敢放松,一直按着你,紧盯着远处围在一起的乔斯达家,随时预备着你眼球突然变异。   现在发动「黄金体验镇魂曲」,如果成功杀死你,乔家肯定会遭遇疯狂的报复,但至少100%困住了荒木庄。   如果没能成功杀死你,荒木庄一样会追杀乔斯达,这就又要分两种情况讨论:   要么,乔家齐心协力在战斗中至少杀了荒木庄的一个成员,那就还是能困住荒木庄;   要么,乔家没能杀死荒木庄任何人,所有牺牲全部白费,仍旧没能阻止荒木庄完整抵达造物主的世界,从此再没有任何人能阻挠这群获得了最强力量的邪恶野心家。   接受普奇的方案,由乔家去解决主角,至少双方都能抵达造物主的世界——虽然照此安排,乔家会比荒木庄晚几分钟。   总归是个希望,在造物主的世界翻盘的希望。   乔斯达家一向是不愿放弃希望的,只要有希望,就能继续前进。   乔鲁诺建议先按荒木庄说的办,如果期间没有更好的办法或觉得这样下去荒木庄获胜的风险太高,他一样可以发动「黄金体验镇魂曲」。“荒木庄不可能随时盯着她,到时候出其不意地发动,比现在他们正警惕的时候成功几率大。”   “因为你说出来了!”乔安娜低声压着怒音。他们所有人都很小声,或者根本没有言语,只靠手势和眼神完成交流,“你怎么能说出来!?你应该直接动手。”   直接发动,有「败者食尘」,荒木庄有概率回溯重来。乔鲁诺考虑到这层,所以干脆直接说了。重新来过,敌方信息比己方多,荒木庄或许会打出比现在更有利的局面,反倒更麻烦。不过,陷进「死亡循环」的人能不能被回溯,以及回溯后,荒木庄提前摘取你的眼球,这一举动是不是仍会被「黄金体验镇魂曲」即刻归零,这些都是未知数。   能不能成功杀死你,主要靠的,或许不是够不够出其不意,而是「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自主反伤判定。   「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对乔鲁诺而言也是个迷,所以他同样是在赌概率。   “应该先杀吉良吉影的……”乔安娜皱着眉复盘,“天知道他们为什么提前把DISC抽走了。”   悔也无用。   形势既变,只能另想它法。   按乔鲁诺的提议也不是不行,前提是真能那么理想,只比荒木庄晚几分钟到达造物主的世界——仅此而已,倒也无妨。怕就怕荒木庄还有别的阴谋。   “如果,我是说如果……乔鲁诺,如果出了岔子,你有没有把握一定至少杀死一个荒木庄的成员。”她严肃地咬着牙,咬到几乎有点打磕,“你要知道后果,如果荒木庄得到造物主的力量……”   乔鲁诺按住她,要求她冷静,清澈的绿眼睛写满干净坚定的保证,“我知道后果。如果我们最终不得不选择‘哪怕集体牺牲、放弃自己见到造物主的机会,也一定要把荒木庄困住’的道路,也等空条承太郎先生的「白金之星」恢复后,那样成功杀死一名荒木庄成员的概率会大大提高。他们不会得逞的,比这更渺茫的希望我们都抓住过,「觉悟」会开辟康庄大道。”   空条承太郎始终未发遗言。这个计划要求用他的女儿当人质。不管出了什么岔子,徐伦都是第一个牺牲者。他宁可现在开战,拼个鱼死网破。徐伦此刻说不定已经跑远了——他到现在都没打电话给她,有意无意地忘了。他不能打电话叫她回来,去荒木庄当人质。他就是不能这么做。   “承太郎。”乔瑟夫揽住现在生理年龄比自己还大的外孙的肩膀,“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我必须说明一个事实。就算乔鲁诺现在发动「黄金体验镇魂曲」杀了那个小姑娘,然后跟荒木庄拼命,徐伦一样保不住——不管她现在跑出了多远。荒木庄的本性你清楚,说要杀死乔斯达所有血脉复仇,就会赶尽杀绝到最后一个。”   乔尼也劝他,现在先照荒木庄说的做,“我们去抓住「主角」,荒木庄会释放徐伦。等徐伦离开荒木庄,我们就处决主角。荒木庄肯定会即刻转移去造物主的世界,不会浪费时间做多余的事。徐伦会跟我们汇合,我们晚几分钟去造物主的世界,跟他们决战。”   几轮意见融合后,乔纳森代表乔斯达家族接受了提案,从瓦伦泰那儿接过了写有主角信息的纸条。   乔瑟夫打电话跟徐伦说明了情况。徐伦倒很达观,说了句知道了就即刻返回。她本身也没跑远。仗助被抓,其他家人生死未卜,她没想独自逃命。   回到SPW财团,她跟空条承太郎说,那你就赶紧去把那个什么主角抓了换我出来呗。“就指望你了,老爸。”   迪亚波罗手底下的人也把监控设备运来了。   “从现在起,你们所有行动,包括调查和抓捕主角,都必须在荒木庄的监控下。没有耍花招的余地。”   徐伦也把摄像头绑在身上,方便她的家人随时确认她的状况。   空条承太郎没跟女儿告别,背着身,一味盯着纸条,研究「洗洁精」本体的信息。   没有具体姓名,就是普通的实验日志,跟他之前阅读的实验日志一样,所有对象都是一串数字代码。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箭矢」刺中了某人。那个人觉醒了替身。接着是关于替身能力的描述和一堆对照实验数据。后来本体跑了,等等。几乎没多少有用的信息,只知道此人是学校里的。   乔纳森跟荒木庄约法三章:不准为难徐伦,保证她温饱不愁,有单独的房间不被骚扰;不准在这个世界杀人;普奇必须协助把那些发烧的人的替身DISC抽出来。这是乔斯达家同意继续合作的要求。否则免谈。   普奇去了医疗层,挨个给人拔除替身,顺便带了血包给迪奥。   迪奥没抱怨很久没喝新鲜的之类的事,只是默默吸收。你眼看着他表皮一点点恢复完整。   交还完「疯狂钻石」的DISC,你们带走了空条徐伦。为确保转移途中不出意外,普奇抽走了「石之自由」,“等你离开的时候会还给你。”徐伦的替身战斗不算强,但适合藏匿潜行。   迪亚波罗捧着平板,屏幕是晃动的图像,应该是监控画面。吉良吉影开车。   你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带到车上坐着的,直到离开SPW财团总部,在寂静的马路上开了很久很久,才恢复一点实感。   车辆在偶有路灯掠过的黑暗中行驶,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也许是凌晨,你是入夜时分被绑着丢在那个小镇上的,徒劳且痛苦地在地上挣扎,听乔斯达商量处决荒木庄的事。你记得那个时候的绝望,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你发怔地看着迪奥。   瓦伦泰问你怎么想的,敢去乔尼手上抢DISC。“你不该靠近乔尼,那就是个疯子。他因为抢不到「圣人遗体」,宁可把遗体毁了。他就是这种人。你猜他那么拼命做什么?就为了治腿。”   “我不抢的话,之后乔尼就恢复「牙4」了,他会杀了你的。”其实你当时没分析那么多,只是看到DISC被踢飞,觉得有机会,就下意识扑上去抢。迪奥头破血流,迪亚波罗也濒临极限,其他人都陷在战局里腾不出手。再不做点什么的话,你怕他们都死在那里。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对迪奥露出一个憨厚且愧疚的笑容。希望能勾销之前的错误。   迪奥看起来有点恍惚。   普奇问「白金之星」是怎么回事,他临近SPW财团的时候才知道被洗了。   透龙说因为他还有替身嘛,所以「洗洁精」爆炸的时候感觉到「奇迹于你」失灵了。当时说了句替身没了,迪亚波罗就突然扭头一蹿,把爆炸飞沫含到口里。   迪亚波罗战斗直觉挺强的,意识到这东西能让替身失效的瞬间就本能地含了一口——也是凑巧距离近,所以才那么及时。   普奇只抽走了三张DISC,其他人的替身状况又不清楚怎么样,他想着必须把乔家时间系的替身洗掉,才有机会翻盘。   其他人反应也快,随后就意识到迪亚波罗要做什么。在其他人的掩护下,透龙石化皮肤,悄悄替迪亚波罗磨断了绳子。   迪亚波罗瞅准空条承太郎有空的时候跑了,并且确定他一定能看见自己逃跑。当时定助和乔鲁诺也有空,但肯定是能时停赶路的承太郎最先追上自己。如果承太郎不来追,他会提前开枪。为了防止子弹误伤平民,承太郎肯定会「暂停时间」来阻止的。   空条徐伦听着他们谈论自己的父亲,怎么利用他的好心诱使他靠近,以至于失去「白金之星」,眼神凝聚出锋利的怒意。她安静地坐在车尾,身为人质,气势上却全无阶下囚的感觉。   卡兹斜她一眼,笑得像当年把LisaLisa吊在乔瑟夫眼前:“自己成为中计的一方感觉如何?”   这些灰尘朴朴的男人谈笑风生,讲述各自视角的战略战术,仿佛刚才许许多多命悬一线的惊险时刻只是玩笑谈资。他们衣衫破损,凝着干结的血渍。你在他们之间,感到一种梦幻泡影般的安心。 [297]休憩:其一   车没驶进你熟悉的荒木庄前院,而是停在一家酒店门口。估计他们是打算先吃个饭。   在外长途奔波几天几夜,今天更是从早折腾到晚——现在或许已是次日。没人有多余的精力和兴致再去买菜做饭,包括吉良吉影。   吉良吉影整个白天都被「时间静止剂」停住,现在生物钟还没转到晚上,所以不像往常一样犯困。   你觉得困倦,想念自己的房间,但也不是特别急着要回去。荒木庄对你来说,比起房子,更意味着这些人的集合体。你想呆在他们身边,这让你觉得安全,自己一个人去睡估计也睡不着。你被严严实实挡在他们的身影之间走进去。   空条徐伦作为人质,本应是重点监管对象,结果却没什么人理她,这让她有了一点悄悄放松的机会。她不远不近落在后面,无人催促,也没有伺机逃跑。卡兹和迪奥要逮她很容易,没必要做无用功,这点现实还是认得清。她明白自己必须配合,避免荒木庄和乔斯达形势进一步紧张。   大堂没人,迪亚波罗走在最前面,带你们刷卡乘电梯上楼,进入高层的自助餐厅。餐厅同样没人,但丰盛的食物摆满长桌,看起来很新鲜,刚做好没多久的样子。   餐厅里有个衣架,格格不入地摆在那儿。迪亚波罗先不忙着吃饭,挑了几件衣服离开。他身上那套早被血浆浸得结板了。   你知道徐伦肯定很饿,之前一直被囚禁在实验室,时不时抽血,刚放出来又马上投入战斗。到现在没低血糖算她基因强大。她并不跟你们凑一起吃饭,迅速从最近的餐台上随便抓了几样东西摞在盘子里,远远挑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保持在你们刚刚能看到并监视她的距离。她沉默且专注地进食,偶尔看一眼绑在手上的摄像头,像是为了让那边的人放心。   她比你强。你第一天到荒木庄的时候吓得想吐,晚上跟吉良吉影睡一起的时候差点精神崩溃。   卡兹见你望着徐伦,不晓得误会成什么意思,说等到造物主世界决战的时候就杀了她。迪奥也不避讳,用人家能听见的音量扬言要把空条承太郎的肋骨一根根打折。   你不晓得迪亚波罗给徐伦装的摄像手环有没有收音功能,连忙把食指竖在嘴边,压低声音说快别讲了,到时候「白金之星」专门针对你。   徐伦肯定听到迪奥说她爸了,盯了他一眼。   迪奥还不放弃,郑重其事地说必定让他们尝到比你强烈十倍百倍的痛苦。   你说你别惹事了,快端个盘子吃饭吧。又想起吸血鬼不吃饭。普奇之前拿了血包给他,现在还有剩。之前一直说要给他试试涮血块的。“坐下,我去弄点你能吃的。”你把他推离徐伦的视线范畴,按到座位上。   血浆倒在碗里,很浓,你兑了水,放些盐,搅匀了放一旁静置。   「世界」能停止的时间长,但「白金之星」力速高,一拳就能给迪奥打开裂,数值过于恐怖。荒木庄目前有半数人被承太郎欧拉过,你也是其中之一,现在身上还隐隐幻痛。   就算吸血鬼痛觉不那么灵敏,肯定也还是很痛的。   空条估计后悔没对你下手更狠点吧……要是你被打到浑身粉碎性骨折,就不可能去抢「世界」的DISC丢还给迪奥了。荒木庄也不会翻盘。   好人们终归还是败在不够恶……   现在「白金之星」被洗掉了,是荒木庄战胜乔斯达的最佳时机。到达造物主世界后,就必须一边跟乔斯达战斗一边内斗。他们自己也这么说,在本世界完成决斗比拖延到造物主的世界更好。他们本该今晚就解决一切的,如果不是因为……   你垂下眼睛,感觉眼眶里的东西很硌人。   普奇一面挑选食物一面跟瓦伦泰闲聊,复盘刚才的谈判。他俩都有种老贵族的优雅。经过时注意到你的表情,普奇稍微转了转话题,跟瓦伦泰说起自己怎找到实验日志的事。   “我一看到「洗洁精」本体的信息,就觉得此人是主角的概率很大,有机会一定要让乔斯达家的人代劳去接触。”普奇说,现在这局面正好,本来“荒木庄打败乔斯达就能使剧情脱轨”也只是一种推测。从主角下手更为稳妥。并且剧情脱轨有可能造成作者降临,上个世界就是这样。与其处决乔斯达后还要面对可能降临的未知作者,现在这样也不错,甚至更好。有乔斯达家当探路先锋,成了,荒木庄坐收渔利直接转移去造物主的世界;败了,荒木庄也不会有任何成员折损。由乔斯达测试过一轮主角实力深浅后,荒木庄也能更好地根据主角的实战表现制定战术——如果乔斯达家没能打败主角的话。   他慢慢说着,就站在你旁边盛奶油蘑菇汤,确保你能把他的话听进去。   等普奇说完,瓦伦泰像才看到你似的,问你发什么呆呢,怎么不去吃东西,你都忙了一天了,又不像他们,大半时间都在静止状态,没有消耗。   你感觉自己是有点发晕,低血糖也会造成情绪低落。你倒了杯果汁想快速补充糖分,希望自己振作起来。   透龙问你果汁里有没有芒果。你砸吧砸吧嘴:“好像没有。”他就自然而然地拿过你手上那杯。   “哎……”   他塞个小蛋糕堵你的嘴,“对不起,我就想要你这杯嘛,看起来比较好喝。”   你含混不清的:“万一有芒果呢,万一我没尝出来……”   “那么我就要死于爱情了。”   他老这样,你分不清他是认真还是夸张,赶忙地把果汁夺过来一气儿喝光。“等我先问问清楚。”你到处张望,找不到半个服务员。   瓦伦泰说迪亚波罗脑回路有毛病,留几个人伺候又能怎么样,赚那么多钱都不知道用哪去了,不会享受生活。   所以这里是迪亚波罗的产业么?会不会你上次住的安全屋也在这里?   你捧着空掉的果汁杯无从处理,透龙只是看着你微笑。   经他这么一闹,你情绪也散得差不多了,去检查血块的凝固情况。   靠墙的那一溜餐台后面有汤锅,还有铁板烧的台子,正常营业的时候应该会有厨师现场烹饪。吉良吉影就在那儿,用有限的食材和厨具自己煎大阪烧。你涮好血块,他先尝了一筷子。   “那是人血啊喂!”   吉良吉影经你提醒才意识到这样做似乎不正常,其实他心里觉得跟涮猪血、鸭血没什么区别。“腥味比动物血重,要多加辣椒或香辛料。”他像点评一道普通的料理,就跟你第一次尝试用血浆给迪奥做冰棒的时候一样。   也许血液原始的腥味就是吸血鬼喜欢的呢?这样想着,你调了料碟,但没浇上去,跟原味的熟血块一起端到迪奥的桌上。   卡兹也在。   你问:“尝尝?”   实在让人好奇,如果是卡兹的话,他会不会觉得吸血鬼的血涮出来的血块更好吃?   你调了五种不同口味的蘸料,等迪奥挨个点评。   万一将来要变成吸血鬼,你也可以给自己开发些不同的食谱。成天只能喝血,想想就怪腻的。你不明白迪奥怎么能那么轻易就放弃人类身份。   迪奥一副刀叉使得行云流水,餐桌礼仪无可挑剔。尽管你只是端上来了一碟连摆盘都没有的东西,他也吃得像是在高级餐厅品尝米其林。   他吃得很慢,也很认真,间或用红酒漱口,把上一种味道冲掉之后再尝下一种。   “还行,很新奇。”他擦擦嘴角,对上你殷切的视线,“用不着这样跟我道歉,我说了是我做的决策,就不用你承担后果。” [298]休憩:其二   迪奥看上去不大高兴。   是你做的东西不好吃吗?还是说他对于你在战场上的表现以及差点弄丢DISC的事仍有介怀呢?   迪奥就是那种阴晴不定的性子。上一秒你跟他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问能原谅我吗?他嘴上说没事,都是我决定的,却用完全不像“没事”的眼神和表情对着你。   考虑到他差点死了,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不清楚自己把DISC丢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你意识断片了,只有一串混乱的嘈杂,不知道他们经历了多长时间的混战才得以翻盘。反正你醒过来之后,迪奥总是盯着你看,你每次视线转向他都能对接上他凝固有如实感的注目,像是单纯在看你又像是在透过你思考别的东西,偶尔是发呆般的恍惚眼神,偶尔蹙起眉峰。   刚才扬言要报复承太郎是他长久沉默后说的第一句话,像是醒神了。你让他少挑衅人家,安静坐下吃点东西。他却又变成一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明明之前还为了这道一直没兑现的料理念叨你呢。   “……呃,果然真吃到了也就普普通通吧?”你问他,挑起话题,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按你的口味,哪种蘸水更好吃呢?吸血鬼的味蕾尝到的调料是什么样的?”   迪奥从刚才被你按到座位上起就没怎么看你了,现在又看向你:“你很在乎?”   “好奇嘛,要是能开发出更多食谱就好了。就像地域特色菜推广的时候要改良一样。”你说,“而且我将来也可能变吸血鬼。”   卡兹接过话头也接过菜,尝过之后评价这个口感还挺特别的。他说你起码还有一百多年的时间慢慢把世上的东西吃个遍,用不着现在就担心变成吸血鬼以后的食谱。“说了会等你。”   你被卡兹引去注意,掰着指头算世界上有多少个国家,一天吃三顿正餐加一顿下午茶,能在一百年内全吃个遍吗?哇哇,肯定会胖成气球的,戴石鬼面能减肥吗?是回到身体的巅峰状态还是说从此一斤肉都减不下去了呢?如果不能改变体型的话一定要在戴上石鬼面前把身材练好才行呢。   你之前也因为想跟卡兹在一起,来问他变成吸血鬼是什么感觉。迪奥记得那晚在医院里,你们之间的一切。现在结局未定,你就开始畅想跟那个人将来在一起的生活了吗……   你需要转换成吸血鬼的时候,卡兹会给你比他更好的照料;你倒在地上命悬一线的时候,是迪亚波罗留了东方仗助一命才救回你;你醒来第一件事,叫他救瓦伦泰,你说怕瓦伦泰被「牙4」打中才那么拼命去抢DISC……   卡兹捏捏你的胳膊,说你能长多胖?就正常吃饭,哪怕变成气球了他也一样能单手抱起你飞。   你一点也不抗拒,随他捏,语气带笑地抱怨,说那样不好看,迪奥之前还笑我有小肚子呢。说着看了他一眼,然后笑容顿了一顿,慢慢收回。迪奥表情有点厉,你略感不知所措。   怕他?看到他就不笑了?为了借走「世界」时的那些拥抱和安慰……是虚情假意吗?   “……我真不是故意弄丢的,而且抢回来还你了……”你小心地辩解,观察迪奥的脸色。   果然是出于愧疚,为了道歉才做菜给他吧……你给迪亚波罗煮面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迪亚波罗此时返回餐厅,换了干净衣服,还大致洗了把手脸搓掉干结的血痂。他说这里有水疗馆,可以泡个温泉再走。激烈的战斗过后需要放松筋骨。他往自己餐盘里夹肉,一边挑一边就在餐台边吃起来,显然饿得不轻。   普奇跟你一样忙了整天,滴水未进,还独自承担了找线索、想对策、潜入SPW财团等一系列任务。但人家并没饿死鬼投胎似的胡吃海塞,优雅和缓地匀速进食。   你方才光顾着忙迪奥那道菜,自己还没怎么吃,加上觉得他表情有点危险,于是离开就餐区,返回餐台觅食。   透龙刚才给你塞的那个小蛋糕挺好吃的,你跑到甜点区去找看还有没有同款。你拿了点心,返回熟食区。迪亚波罗舀一勺黑色的海鲜烩饭放你盘子里,说这个好吃。吉良吉影的大阪烧也烤好了,切一块分给你。你一下有了好多食物。   像是拥有很多爱。   你不清楚爱能不能被这样浅显直白的东西量化,但你喜欢盘子的重量和温度。   迪亚波罗说你不该去抢DISC,他能打倒乔尼的本体。你说不会吧,我时停里看见你的距离,应该会晚一两秒,乔尼肯定会在「绯红之王」的拳头落下前转移到马背上的。   他不服气,说那是因为你突然冲进战场打乱了他的节奏,让他回头喊话了,所以才会慢那一两秒,不然他肯定能在乔尼毁掉DISC之前杀死乔尼的本体。   你觉得迪亚波罗像一局游戏打完后开始给队友分锅,尽管赢了还是要吐槽上一把配合不到位。   你不生气,看到他完完整整的活着,你心情好。“是是是,论技术流掐秒这块,谁比得过您啊。但我也预判不到你能不能成功拿人头啊,怕有个万一怎么好。而且你当时状态挺危险的。”   “你才危险。”   你不跟他绊嘴了。问吉良吉影怎么放卡兹出来的,不是没拿到「杀手皇后」吗?“难道你一个人肉搏三个?”   要不是卡兹的飞磷割断了头带,迪奥都不一定能顺利从乔瑟夫手上抢下DISC。   吉良吉影瞥一眼坐在餐厅最偏远角落的徐伦,垂下金睫毛,嘴角的笑意颇有恶趣味,说保密保密,等我们将来在一起了就告诉你。   迪亚波罗说你他妈想得美。   吉良吉影跟他玩文字游戏:“你不想得到「美」吗?”   就是不知道这个英语一般的半文盲听不听得懂。   吉良吉影惯常喜欢自说自话,像古代的文人墨客,言辞里时不时穿插典故,也不需要旁人懂,只是自己意会玩味,品尝文字的乐趣。   端盘子回餐桌的路上,迪亚波罗没再分锅,但语气认真地问了句你为什么那么拼命去抢「世界」的DISC。   “你不是也很拼命吗?我们是team嘛。”好几个人问过你这个了,他们好像都很在意你去抢DISC时到底怎么想的。可能你莽撞的举动确实惊吓到他们了,你记得自己抓到DISC的时候,几乎现场每个人都在吼,叫你躲开。   “哎,其实我没想那么多,就是情况太危急了。而且我自己借走的「世界」,不自己还回去总觉得对不起迪奥。”你说,“我下次一定小心。”其实下次也不一定。那么短的时间里根本来不及思考。   他严厉地说你还想有下次?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   吃完饭,你去水疗中心泡澡。   更衣室有全身镜,你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身体。「疯狂钻石」修得很好,一点疤都没留下。   查看完之前受伤的地方,你没有马上离开镜前,而是继续看着自己镜中的身体。看了一会儿,你抬手碰了碰自己。自从意识到他们对你的某些欲望和想法,镜中看熟了的身体就变得有些陌生,这种陌生感随着每一次与他们的接触变得越来越清晰。你的身体多出了之前从未意识到的某些部分——其实本来就在的,但那只是一种混沌的存在,你并没有真正注意过。   你站在镜子前,像个局外人一样从旁观者角度审视自己。你触碰自己的皮肤、肩膀、小腹,挺起胸,观察自己侧面的线条。   你鲜少这样长久而认真地打量自己,你捏了捏身上柔软的脂肪,下意识觉得手感不错,可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却又生出一丝莫名的羞耻和不自在。   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啊……怎么会……   想不通,也没有深想,用浴巾裹好身体,离开镜子去泡澡。   男人们开了酒,你估计这顿饭还要持续一阵,你可以自己独处一会儿。   池水冒着氤氲的热气,翻滚着,你探了探,就是普通的温热水,应该是底下有马达过滤装置什么的,让水保持活泛的流动状态。那种轻微的震动有按摩效果。   你扶着栏杆顺台阶踩下去,走了几级还没触底,便待在边沿的浅水区泡着。   池子边的瓷砖凉凉的,贴着很舒服,你把胳膊搭在上面,枕着头胡思乱想。   热水让你犯困,你迷迷糊糊,将睡未睡时听见熟悉的声音谈笑风生地由远及近。   啊,聚餐结束了么?你等着那些男人的声音落定在隔壁或附近的房间里。结果下一秒直接闯入,回响在室内的穹顶下。   你瞬间清醒,把被水流冲散的浴巾拼命往上提。   他们自然而然地走进来,瓦伦泰还吹流氓哨,叫你小美人。   “喂……这……这里不是连通的女更衣室吗?”   吉良吉影说男更衣室也连通的这里,是混浴吧。然后就走下台阶泡在水里。   日本混浴温泉很常见。   不是没见过他们的身体,但这么多人都穿得跟平时的卡兹差不多暴露的走进来实在太过有视觉冲击效果。你没法像待在公共泳池那样保持无所谓的态度,其实那也是大家都只穿着泳衣在里面扑腾嘛,有什么不妥的呢?但你现在就是觉得……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你爬出水池——都没敢走楼梯那边,免得跟正下水的人挤在一起,直接撑着泳池边试图爬出去。“那个……徐伦呢?没人看守她吗?我去看着吧。”   “关房间里了,反正就是个普通人。” [299]休憩:其三   因为想着是女子浴室,而且多半清了场,所以你只随便围了下那条浴巾。在你趴着昏昏欲睡的时候,它已经被波动的池水荡得松散。往岸上爬时只觉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掉,一边上提一边急于离开这让人莫名慌张的场景。然后呲溜滑倒。   滞空的某一秒,明显感觉到胸口的皮肤拂过轻微的凉意,像是暴露在空气里……   完了。   人生结束了。   溺水昏过去吧……   才呛水就被捞起,离水的瞬间下意识捂胸,摸到的却是浴巾布料的质感,还在,而且潦草地绑了个结。   前面贴着你的身体没什么温度,刚被热水染上一点暖意,比起你高烧一样的体温几乎可以说是冷的。背后贴着的是比常人体温稍高的胸膛,心跳有力,偏头可以看见他两条花臂。你踩不到底,被他俩夹得悬空。   I can’t breathe——   在晕倒前,你凭最后一点毅力把手塞进自己前胸和迪奥的身体之间,潦作隔挡。   你整个人变成一尾熟虾,卡兹说你要泡晕了,赶紧放岸上晾一晾。像在安排什么误入非适宜栖息地的小动物。   不知谁的手掌托住臀部,往上一抬,你就坐到了池沿。你的浴巾也许是迪奥在时停里给你系的。他大概不太清楚女士们怎么裹浴巾,但还是做出了努力,基本能挡住关键部位不至于走光。   这是他对你最有英国绅士风度的一回。   “……谢谢。”你不敢正视他们任何人的脸。   另一头已经闹起来,透龙被好几个人摁着往池底压。听讨伐的动静,他就是那个恶作剧朝你泼水的。透龙的「奇迹于你」被「洗洁精」洗掉了,现在暂时没有被动反伤机制。   这家伙被围殴了还在笑,边笑边向你求救:“小九酱,救……咕噜噜噜噜……”   他那身羊脂玉一样的皮肉浸水之后更显透白亮眼,真如玉石般蕴含着温润的光。   这个粉雕玉琢的人被按在水下。瓦伦泰鼓掌,说肃静、肃静,然后用戏剧化的腔调对坐在岸上的你说:“Lady,比个手势,拇指向上还是向下。”   角斗场的规矩,决出胜负后,赢家看向观众台,征询高位者的意见。拇指向上的手势代表饶恕败者,拇指向下的手势代表处决败者。   所有人都看着你,水底那个瓷娃娃也可怜巴巴地用他紫色的狗狗眼看着你,露出求饶的笑,仿佛你真是能决定他命运的女王。   倒也没很生气,但也不能随随便便当作无所谓。他害你差点社会性死亡。你拿出一副严厉的样子,说放开他,让我惩罚。透龙被押过来。你坐在岸边,小腿还没在水里,待他靠近,一抬腿踢起水泼他脸上。   “下次不准泼我了。”你抱起双臂。   踢水的腿才抬起一半就被迪亚波罗扑过来一把按下。男人想骂骂不出的脸凑到你面前,语气凶恶的压着嗓子:“你没常识吗!?”   你是认真报复回去的,结果好几个人嘘声连连,说这也算惩罚,别奖励他了。   你望着迪亚波罗生气的脸,不知道自己哪做错了。   常识人吉良吉影捏捏鼻梁,告诉你:“把腿并拢。”   数秒后,你脸朝下趴在岸边的躺椅上,感觉自己不会再有勇气见人。   笨蛋,真空状态怎么能抬腿呢,而且还是坐在跟他们视角几乎平齐的高度……   你不想泡澡了,你要离开这个出洋相的地方和这群坏心眼的家伙。可你的衣服在战斗中破损,沾了血渍和灰尘,更衣室脱下来的时候就照指示牌扔进连通洗衣房的管道里了。迪亚波罗说新衣服之后会送进更衣室,现在还没呢。   躺椅旁的桌板上放着电脑,屏幕上是乔斯达家的实时监控画面。你趴着,侧头盯着电脑发呆,打算就这么趴到衣服送达,拒绝看浴池的方向。   两腿之间觉得怪怪的。没人提的时候还好,一说穿了就有种空荡荡的不安全感。你紧紧地并着腿,想把身子蜷起来,但那样浴巾会往上滑,反而更容易走光。你僵僵地趴着,并腿。   普奇问你一直裹着湿浴巾呆在岸上不冷吗?还是进池子里泡着吧。   天呐,普奇,神父,别跟我说话。   从这票男人进来起第一时间,你就有意无意地躲避视野里一切巧克力色的东西。   普奇就是那种,你甚至觉得自己被他看光了都问题不大,只要他无所谓,你也能不尴不尬地差不多翻篇,像教堂里的小婴儿接受洗礼时,赤身交到神父手中一样。但是,但是,你绝不能看光他,在他腰间只系了条浴巾或只穿了内裤的情况下——你不知道是哪种,你不敢看,你就是不能,光是把视线移过去就觉得很亵渎。   而这种努力克制的“别看”的想法本身也让你觉得糟糕。要是别无杂念,又何惧一看呢?   他的身体应该是神圣的,而你并非一个完全“纯洁”的人——天生清心寡欲到没有一丝多余妄想的人,你不是。所以你不该用你不够“干净”的眼神凝视他。   你承认自己看到颜好身材好的人会忍不住多盯几眼。荒木庄不让你觉得害怕的时候,你也能客观认知到他们长得很帅,个性富有魅力,并且为其中某些示爱感到心动,甚至偶尔想入非非:我会喜欢他的亲吻和抚摸吗?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会怎么对待我呢?   你会忐忑地想到那种事,并且心跳加速。   至于普奇,之前在小树林里的时候,有几个他忽然亲近过来的瞬间,你会头皮一紧,冒出“该不会,他也……”的想法,结果全是自己想多,不由得自我谴责:“怎么能因为其他男人是那样就对神父想当然啊!?痴女吗你是!?给我住脑!”   听见背后有人出水的声音,你还是没动,直到他的手指戳戳你的肩膀,说你体温下降了,这样下去会感冒的,就算不想泡了,也去休息室拿条干浴巾擦擦水吧。   淦,是普奇。   你倔强地扭着头不去看他。感觉到他带着水蒸汽的热量蹲下来,轻声哄你:“回去吧,孩子,没人会笑话你的。大家没有恶意,只是……机会难得……”   你听出弦外之意。你们很少有这样和平相处的时候。不管过去,还是将来。   你心下忽然一塌,若有所失。   普奇没有强求。你没有反应,他就回去了。   待身后动静渐渐平息,你缓缓起身,回到浴池。这回他们没涌上来拿你起哄,只是看了看你。   水淹过脚踝、小腿、腰腹、肩膀,轻微的窒息,你想走到他们中间去,但他们待着的地方比你止步的边沿地带水深得多。   你去不了他们世界的中心,你会溺水的。   你驻足在浅水区,看他们闲聊,有一种遥远的温暖和温暖的寂寞。只要看看就好了,只要知道他们将来会在某个世界永远地生活下去就好了。   要说荒木庄和乔斯达给你的共同感受,那就是不太像人类。说人家不像人可能有点贬义,但对某些人来说也可能是褒义。赞颂的说法是他们过于不凡。   脆弱、伤感、抑郁、崩溃在他们的情绪系统里好像从不存在。心碎、受伤,永远以天、以小时为单位,飞快地痊愈,然后带着疤痕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前进。一蹶不振,更是在字典里没有位置。他们被打倒,只是为了蓄力爆发更凶猛的反击。止步不前、任由自己被情绪掩埋,是普通人才有的、放弃振作的权利。   我是个凡人。你想。可也忽然庆幸自己是个凡人。只有凡人才适合见证英雄的史诗。   你置身其中,却始终隔着些许距离。没有理想和野心蒙蔽双眼、占据注意。你插不进手,多数时候只能旁观,也因此清楚地看见每个人的复杂、不可解,看见裹挟他们也被他们驱动的命运洪流,看见每个人的挣扎、奋斗、努力,感受也许他们自己都忘了感受的痛苦、煎熬。   是的,他们也会有负面情绪,可他们选择忽略、忘记、拒斥、压抑、不允许、贬为错误,要求自己不受影响,有影响也要立刻走出、摆脱、甩在身后。   有人将之歌颂为强大,当然了,不够强大绝对做不到。可如果让你选,在不危及性命的情况下,你或许还是愿意选择当个凡人。就算凡人是痛苦的,会为在他们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而痛苦,你也想保留这种为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痛苦的感受力,并同样从他们早已不屑一顾的平凡小事中感受幸福。你还没有体验够凡人的感受,不想那么快去追寻超人的精神。   你知道那个追寻超人精神、说人一定要成为自己的主宰者的人最后疯了,在街上嚎啕大哭。你不清楚他经历了什么,只觉得他很可怜。由你去可怜那样的聪明人或许过于自大了,可这就是你听到他的结局时的第一感受。一个幸福、没有遗憾的人绝不会去追寻那样的哲学,要求自己必须成为强者、成为超人。   他一定很痛苦、很痛苦,才会那么做。   我比他好一点。你想。某种程度上。在这么多痛苦之后,我还是个人类,能够去爱别人,能够期待幸福,能够祈祷他人的幸福,这真的很好。我没有被仇恨和痛苦彻底侵蚀,发了疯似的追求超越,最后撞上南墙崩溃地死掉。   你看着他们,感到幸福,同时却有落泪的冲动。   这是胜利的日子,你觉得不应该,于是一矮身沉进水下。池底的花纹在水波里摇晃,尚未来得及看清就被一把捞起。你浮出水面,腰上缠着触手,卡兹难以置信地说你怎么在浅水区泡澡也能溺水。   他们陆陆续续向你聚拢。瓦伦泰大概从你眼角读出了什么信息,刮了下你的鼻梁骨:“离你近了,怪我们耍流氓,离你远了,又自己生闷气。”   你说不是的。却也没说是怎么样。   他们都汇集到你旁边,以你为圆心,或坐或靠地停下。   远观很好,可是在他们中间也很好。你愿意有熟悉的人陪着。   这里不比深水区,许多人上半身露出水面,肌肉呈现出被热水浸润后充血的颜色。瓦伦泰用调侃的语气逗你,问你喜欢哪种身材。   他最先发问,你当然最先看向他。瓦伦泰的身材你见识过,你还帮他搓过背,满背星条图案的疤。你搓的时候下意识地不敢用力,总觉得那些陈年旧疤一样会疼。他自己不觉得,当作勋章和荣誉,包括那双毁了容的手。   你总擅自替他们觉得疼。因为你怕疼。   视线随后投向卡兹,客观来说符合「最优」标准的,从头到脚都贴着黄金比例的完美标签。   比较让人震惊的是迪奥从乔纳森那儿抢来的身体,单论肌肉维度,居然壮得跟卡兹差不多。人类真的能仅靠锻炼达到那种程度吗?你来回看了看迪奥和卡兹,还是觉得卡兹更有「美感」。不仅仅是壮,而是像恰到好处的艺术品。   你还没说结论,卡兹已经从你目光停留的时长解读出答案,眼角眉梢透出理所当然的倨傲,像是嘲讽提出这种问题的人根本是自取其辱。他对迪奥——你看得第二多的那位,发起挑战,问要不要比试比试,看谁能先砍下空条的头送给你。   “……我不需要那个。”   迪奥跟没听到似的,看了你一眼,对卡兹说:“行。”   你不懂他俩在交锋些什么。荒木庄自诩帝王的角色们之间偶尔也有互相欣赏的成分,但这种欣赏的表现形式是他们想踩爆对方的蛋,好证明自己才是这里最强的雄性生物。   全方位击溃对方——这就是他们最高的「欣赏」表现形式。   “干嘛自说自话把氛围弄得那么剑拔弩张啊?”透龙说,“小九酱说了不要吧?”他问你真的喜欢那么夸张的肌肉吗?不会觉得很吓人吗?   你想了想,其实是怕的。肌肉代表着力量,就像随身装备着武器,让人觉得畏惧。你现在坐在他们中间,被他们围绕,对他们的身体感到紧张。那些跟你不一样的骨架、体格、肌肉让你潜意识觉得危险,发出警报信号,想要缩起身子保护自己。可你知道他们不会伤害你,这又让你觉得放心,甚至生出特别的安全感。   你不好完全描述这种矛盾的感受,只是心跳得比平时厉害。   你最后和事佬地说大家都很漂亮,身材也都很好,各有各的魅力。   结果几道巴掌和水花朝你身上招呼,说你又想糊弄过去,今天不说实话不准走。   你抱头鼠窜,在肌肉的包围圈里无处可躲。水里平衡性不好、又滑,眼前全是水花和不同肤色的身体。混乱中不晓得被谁推倒,被谁捞起,被谁抢夺,被某个人的巴掌拍在大腿根,又被谁绕到后腰挠痒痒。你哎呦哎呦地求饶,可能还不小心抓掉了某个人的浴巾,听见他们爆发出一串嘲笑。   最终也没真把你怎么样,因为内斗先开始了。哪怕没参与对你围攻的,也因为看不惯别人对你动手动脚而加入战斗。打个水仗还用替身能力,弄得整个场馆沸反盈天。   你刚从男人的包围圈里胡乱挣扎出来,迎头就撞上古铜色的胸。普奇是唯一没参战的,他说他本来想进去捞你。   你脸上作烧,眼睛不知往哪搁,又觉得表现太不自然反而更容易引发误会,慌忙找话题说麻烦您赶紧劝架吧。   普奇让你去休息室拿点零食吃,等你回来他们就差不多消停了。“放心吧,他们没动真格。”他扶你上岸,手很绅士地架在你后腰上,并不触碰你的皮肤。   浴场一侧尽头有茶水休息间,有一次性的浴帽、干毛巾。点心台上有各种纸包的咸点、甜点、热茶、咖啡,还有个冷饮柜。   等你端着一托盘东西返回时,他们果然消停了。你给吉良吉影冰牛奶,其他人气泡水。迪亚波罗问不是有冰啤吗?现在又不打仗,他要喝酒。你说泡澡还喝酒?一会儿酒精烧起来更热了,晕在池子里怎么办?   你给自己拿了盒冰淇淋,坐在浴池里用塑料勺挖着吃。瓦伦泰说他也想吃冰淇凌。你倒真拿了两盒,于是分给他。然后透龙说他也要。你真服了他俩,叹口气打算再去拿。被迪奥喝止,说不准去,让他自个儿拿。   透龙眼巴巴地看着你,说他只吃一口,被瓦伦泰一盒雪糕按在脸上。政治家露出了帮女士赶跑骚扰者的正义人士的神色,然后对你说:“甜心,你不能吃那么多冰的,我可以帮你分担一半。”   迪亚波罗大翻白眼,不由分说把气泡水瓶往他头上一扔。瓦伦泰躲开了,空瓶掉在水面上晃啊晃,他来了灵感,说玩个游戏吧,转瓶子,瓶口指向谁,谁就可以向现场任意一人发问,或指挥对方做一件事。   水面当然没法转瓶子,你装零食来的托盘被放进浴池,正好浮着,当作平台,喝空的气泡水瓶搁在上面。   你感觉这就是冲你来的,说我才不参加。瓦伦泰马上补充条件,说不准对你提过分的要求,肢体接触不能超过一支交谊舞的范畴。也不准逼问你最喜欢谁。   “你没有事情想问我们吗?”普奇说。   最终你还是参与了。   他们倒真没提过分的要求,让你喂点心给自己,或者让你抱着他,带着你在浴池里游一圈之类的。轮到迪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让你做,只问你有喜欢的人吗?他不问具体名字,只问有没有,所以不算违规。   你点头了。他没说什么,只是快速转了下瓶子开启下一轮。   轮到你,你倒一时间真不清楚该问谁。你其实有好多问题,一个不够,而且单独只问某个人就显得偏心了。想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件一直没搞通的无厘头的事。不会太沉重,正好适合玩游戏的时候问。   你问迪亚波罗:“为什么叫我帮你买……那种碟片?意大利人是这种告白习惯?”   这事你只跟普奇和瓦伦泰说过,他俩也是一头雾水,其他人更是第一次听说,所有人都把疑惑的目光转向迪亚波罗。包括迪亚波罗自己都显得很疑惑。   “哪种碟片?”   “就是……那种啊……”你磕巴了一下,他干嘛装傻,“你不是收到了吗?还打电话问我是不是我挑的。”   吉良吉影作为日本社会人,先猜出了讳莫如深的“那种碟片”是哪种碟片,但又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猜测:“AV?”   你没说话,背对他的耳朵红得滴血,瓦伦泰用眼神验证了他的猜想。   透龙马上叫起来:“喂——太变态了吧!?”   迪亚波罗记起自己是收到过那么几张碟,但他根本不记得有叫你去买过。他手势乱飞,说你瞎说什么呢,那不是你自己要买来给他的吗?他还以为你对他有那个意思。   你看他不想承认,心想这事对他来说可能比较尴尬。也怪你不过脑,这种事不该在公共场合曝光他的。只是你刚才就是突然想到了这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于是问了。   “可能……我搞错了吧……”你想含混过去算了。结果迪亚波罗倒不乐意了,非要你说清楚他到底什么时候叫你帮忙买片了。他不介意自己看片的事曝光,成年男人看片很正常,他不觉得丢人,但他不想被误会成性骚扰式求爱的变态。   “就是……呃……”你说,“你那个时候精神状态不好,可能也不是故意的。”然后比比划划替他还原那天你俩谈话时的场景,穿插着“想起来了吗?”的引导提问。最终你做出了那个决定性的手势——一手握圈,一手竖起食指。你没做插入的动作,只飞快地比划了不到一秒,大致能让人看清。   “然后你问我;‘可以吗?’我想着你确实没什么娱乐活动,就同意了。”   场馆里静得只听见水波流动。   因为是你的视角的描述,大部分人仍是一头雾水,就像第一次听见这事的普奇和瓦伦泰。并没搞清那个社交障碍患者到底是什么意思。   半晌,迪亚波罗咬牙切齿地摆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是问你能不能跟我上床。”   现在轮到你傻眼。   尽管解释清楚了,但迪亚波罗遭到了比误会成“帮忙买碟”更加猛烈的围攻。 [300]荒木庄日常:其一   一直在浴池闹完了后半夜的时间,你最后是打着哈欠去冲澡的。   淋浴区是半开放式,只能拉个帘子稍作隔挡。你一天一夜没睡,累得不成人样,估计皮肤也要变差了,没心思去考虑在有七个男人的场所里洗澡是否合适的问题,拉上帘子就解开浴巾洗起来。   反正都一起游过泳、泡过澡了……你厚着脸皮安慰自己。但还是觉得这帘子稍嫌薄了点,洗得飞快。   其实他们真要对你做点什么的话,这帘子就是换成钢板也没用。主要是靠他们之间互相战力威慑达成的平衡,你才能安然无恙。可偶尔的,你也会产生一种“他们是真心不想吓到我,所以才没做很过分的事”的想法。   尽管他们吓到过你很多次,甚至逼得你眼泪啪啪掉,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以他们的性格,做到现在这种程度已是相当难得。恶人们漆黑的灵魂里,一共就那么一丁点好,肯分出大半给你,你也珍惜的。于是心里不由得替他们找借口,说不是故意的,他们也在慢慢摸索跟我的相处模式,因为我对他们来说也是陌生的,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我才合适。   这样的想法正确吗?会被批判吗?在经历这么多后,你已经放弃思考得不出答案的「正确」。至于批判,就算全世界骂你傻,你也铁了心要当这个傻子了。你只担心自己自作多情,错误地估计了他们对自己的好感,以至于抱有不切实际的过高期待。   你旁观的时候对他们的情绪起伏看得清楚,可牵涉到自己便糊涂起来。主要还是怕自己想错。一旦有了怕犯错的想法,就更容易犯错。   你洗好了,裹着新拿的干浴巾出去。他们也陆陆续续从池子离开,去淋浴区冲澡。根本不避讳你,边走就边开始解浴巾。你赶紧移开视线,盯着地板走得急急忙忙。听见他们在后面笑,叫你别摔了。   你一口气跑进女更衣室,终于离开那个荷尔蒙过分超标的环境,可以冷静冷静。镜子里的脸红扑扑的。虽然也有水蒸汽的作用……   你穿好衣服,拿着水在门口等他们。等着等着就歪在椅子上开始犯困,最后是被叫醒的。   要回荒木庄了。   外头太阳都出来了,迪奥一头扎进后排车厢躺下。徐伦只好跟你们一起坐在车辆中段。她看上去状态还行,像是逐渐接受并适应了现状。她在关押自己的酒店套房里洗漱过了,重新整顿了精神状态,此刻神色清醒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以缄默的姿态保持微妙的对抗。   你歪在普奇肩膀上打瞌睡。   所有人都很累。回到荒木庄,先暂且把徐伦关进了地下室,你用精神力锁门,她不可能出得来。大家各回房间睡觉,睡饱了再考虑给她安排房间的事。   你倒在自己床上的玩偶之间,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已是傍晚。黄昏时分,一切都静悄悄的,你听见稀疏的鸟鸣掠过窗外,有轻微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别墅里什么人的脚步声都没有。他们是打定主意要休息一整天了,连吉良吉影都不会出来做饭。   你伸着懒腰翻滚,被子贴着身体滚过来,软软的,很舒服。你想再睡个回笼觉。迷糊了一会儿却逐渐清醒。窗外的天空昏黄夹着黛。你记得小王子说,他难过的时候就爱看日落。黄昏时分确实容易让人忧愁,你会想到离别之类的事。你怕被伤感侵蚀,于是从被窝里爬起来,打算去找点事分散注意。   卡兹坐在地下室跟主厅的通道之间看监控,你也凑过去。徐伦枕着胳膊躺在地上发呆,乔斯达家其他人也暂时没什么行动,他们同样连轴转忙了很长时间,需要休息、补充体力,还要解读实验日志里的一些术语。   除了白天其他人有空的时候,盯监控的活应该就是由卡兹和透龙轮流包揽了,只有他俩不需要睡眠。透龙还很偶尔的需要小憩一下,卡兹是真的超长续航。   你挨着卡兹看监控,谁都没有说话,这种氛围让你觉得放松,而且别无杂念。   空条承太郎顶着黑眼圈还在看笔记,你都怪替他嫌累的。你问卡兹,如果主角的替身能力是洗去别人的替身能力,到时候就算找到了,只怕乔斯达也无能为力,说不定还得您出手,像上个世界那样。   卡兹笑得爽朗,说让乔瑟夫打头阵吧,看他又能想出什么新招,实在给打趴下了他再出手,顺带好好嘲笑一番那家伙。   听他这么说,你觉得放心,可又有点不安。卡兹是旧有战力体系下「最强」的代表,哪怕版本更迭,在替身使者时代仍能硬凭数值碾压大部分人,除非机制正好克制,否则出伤速度还没他自愈速度快,拖都能把敌人拖死。他是游离在替身战法则外的存在,很难用简单排序的方式定义强弱,因此很棘手。造物主们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总是第一个想办法封印或处决他,优先把这个规则外的存在处理掉。   这个主角会怎么样呢……   “最好别离开「荒木庄」,我有预感,主角会先对付您。”你跟卡兹说,“「荒木庄」的保护是绝对安全的。”   在搞清楚主角的能耐并制定出有效战术前,绝不能让卡兹迎敌。如果主角的能力是「替身失效」,那卡兹就是最有机会打败对方的,没道理不被针对。   卡兹眼睛没离开监控,手掌移到你后颈搭着,慢慢揉捏:“两次了,是不是?”   你没听懂。   他说你救他两次了,没能保护你,还让你担心了,这不是合格的伴侣所为,以至于你不信任他了。   你说不是的,大家都知道你特殊,每次第一个想办法封住你,这能怎么办嘛?而且伴侣就是要互帮补助,互相保护啊。   “所以你也承认把我当「伴侣」看待了?”   “嗯,哎?不……”   他狭长的眼睛透着狡黠的笑意。   卡兹偶尔会不经意透出狡猾和爱捉弄人的一面,在万年时光积淀的沉稳之外,他也愿意找一点这样或那样的乐子作为消遣。据说他当年成功坑到乔瑟夫之后就笑容极其嚣张地当面戏耍他们母子俩。   你很难把这样的卡兹和那个知性成熟的形象联系起来,但这两种状态确实都是他。   他逗够你了,摸摸你的前额,问,你怎么能在明知他对你存有别的意思的情况下,无所顾忌地只把他当家人亲近呢?还是说在人类看来,这两种关系概念本就是可以混淆的,甚至更有悖德的快感呢?   No——他都从人类社会学到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他不会把网页弹窗小广告都当真吧?   你支支吾吾地跟他解释:“您不是那个……呃,sex no need吗?所以我觉得,就算我们将来真的成为伴侣了,估计也是家人一样的关系吧?就像那种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大家都说爱情最后会演变成亲情的,我觉得那样也不错。”   卡兹眼睛眯起来,说不需要不代表不能。“你是觉得我做不到那件事?”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危险。   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朝一日要跟一个雄性生物讨论他那方面行不行的问题,你觉得又羞耻又诡异,以至于语无伦次:“可以当然是可以,我只是觉得,那个……因为您完全不需要,所以没必要迁就我去做你没兴趣的事,我也不是一定要……那个的。虽然您觉得我是个‘全年发情期’的人类,并且愿意照顾我的生理需求,但是……就……真的没关系,我也不是非要不可……”   我到底在说什么——!???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你,直到你自己停止手舞足蹈,涨红着脸不敢看他,低头做最后一点补充:   “而且我的身体没有您那么漂亮,摆在一起就更明显了……上次只是摸了摸您的角,就跟丧失理智一样陷入……那种状态,感觉好丢人……”   要是真到那一步,你怕自己会被弄到失神,露出很蠢的表情。而他只是为了完成一项日常养护行为那样动作着,把你的失态尽收眼底。Sex no need的高等生物心里肯定多少会嘲笑你的,说不定还嫌弃你低能呢。   绝对不要。那样的话还不如柏拉图。   “你觉得……”他手掌游上你的腰,把你拉进一点,“我为什么让你碰我的角?”   你说您解释过了,是你们种族表达好感的行为之一。   你想,就像有些动物会互相闻气味、舔毛发、挠痒痒一样,他们种族是通过碰角来表示认同和好感的。   “我知道您是想表示亲切和重视,愿意为了我去做……那个……但是……”   他说:“再摸一下。”   你轻轻抓住他的角,那种酥酥麻麻的电流传到你手指上。他在你耳边的呼吸又沉又沙,说:“用力。”   你真的用力了。   他的喘息变得沉闷:“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不知道。   他抓着你另一只手移向腰际,顺着人鱼线下滑。你心下一惊,缩回手。   他说,如果你觉得触碰那里不妥,那么你也该收回他角上的手。   “对我的种族来说,是同一性质。”   你手指僵住,退缩的瞬间被他一把抓牢。   “没必要进化掉能产生快感的东西不是吗?永生可不是为了永久的无聊。”   狭长的眼型在营造妖感上无人能及,你头一次发现那两抹象征慧眼识珠的眼影型彩纹居然有种魅惑的效果。   迪奥出现在廊道口。 [301]荒木庄日常:其二   跟其他要倒生物钟的人不同,吸血鬼本来就是白天睡觉夜间醒,黄昏正是迪奥平日起床的时间。   你不知道迪奥在那儿站了多久,又目睹了些什么。在他看来,你应该最多只是摸了卡兹的角而已,算是有点亲昵但不暧昧的互动。如果他不明白这个举动对于柱之一族的含义的话……   可是他眼睛都红了。   吸血鬼不像往常高调地踩着脆响的脚步出现,他悄无声息。你一偏头就看见两只血红的眼睛盯着这边,在黄昏时分阴沉天光的暗角里,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你一哆嗦,卡兹反手勾住你的腰把你按在腿上坐下。“看监控。”他宽大的手掌罩着你头顶,怀抱大得你整个人陷进去。   你哪有心思看监控。虽然卡兹厚实的怀抱给人以安全感,但迪奥的视线让你有种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就会……你不知道会怎么样。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更恐怖。   “你不能跟任何人在一起。”迪奥从廊道口拐角的阴影里走出,“这是规矩、合约,你自己定的。”犬齿、臼齿的摩擦声夹在字句里,他紧绷的怒容不同于迪亚波罗的狰狞,是灵魂巨大的能量在冲撞坚硬的躯壳,想维持皮囊不肯失控,最终全从口眼里迸发出来:“你承诺,只跟最终赢家走,忘了吗?”   这么撇脚的理由,他不敢信自己竟说得出口。他,迪奥,法律系第一,仅凭言辞就能蛊惑无数人为他赴汤蹈火的恶之帝王,居然像小孩撒泼似的说这种“你明明答应过”的理由。   可是他找不到其他理由了……   你好像真的、真的……对他无感……   你会在他失落、陷入负面情绪时予以同情、安慰,也会因为弄丢他的DISC而愧疚、自责,你会在“有借有还”的责任心驱使下去夺回「世界」,但唯独不是因为喜欢和爱……   某些时刻,在你说他不容易、问他要不要抱抱、关心他是不是不舒服、被他抱住却没有特别反感地推开的时候,迪奥会觉得你或许也是喜欢他的,起码有好感、不讨厌。   ……仅仅不讨厌就够了吗?   某些人没有心情不好也会得到你日常的关心,不用主动靠近也会被你自动亲近,无需出借替身一样得到你奋不顾身的保护……   偏心就是偏心,他这么聪明,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想骗自己都骗不了。   “你有喜欢的人吗?”他不明白自己干嘛问句废话,心里却又隐隐期待答案跟自己预想的不同。你在蒸汽里的脸红扑扑的,望着他点了点头。肯定的答案里,那个让你点头的人不是他。不用问,他就是知道。   所以只剩最后一道筹码:你答应过的,只会跟赢家在一起,条件是赢家要让其他人活着。   根据这项合约,他可以要求你「不准」喜欢任何人。不管你心里偏向谁,你就是「不能」表现出来。你要乖乖地待在中立地带,直到他把你抢走。   只有这个了……他能得到的只有这个……   可是凭什么!?   他想骂你,用最恶毒的话,你这没有契约精神的小娼妇!这么快就憋不住了!?想通过那个约定保下所有人的心愿就这点程度?迫不及待打破平衡、等不及地想跟男人亲近?还是说想到以后只能碰一个,所以决定趁现在多睡几个?那加上我怎么样?睡我可不亏,上次不是亲得你挺舒服么?次次都被我亲出生理反应,好意思说对我没感觉吗?   可他站在你面前,看进你眼睛最深处,用最咬牙切齿的语气说他有生以来最软弱的话,让你遵守约定,否则等他赢了,你别想他守诺。   你马上从卡兹怀里跳下来,说我睡饱了无聊,所以来看看监控。   看监控看到面红耳赤?看监控看到人家怀里?看监控看到被抓着手摸?顺着腹肌一路往下?贴耳说话?   他再来晚点,你们就看到床上去了是不是?   “空……空条在研究实验日志,熬出黑眼圈了。”你给他腾位置,“要不要看?”   卡兹站起身,跟迪奥一头高,甚至气势还小压对方一头。迪奥现在看着太不稳了。   “这么不服气,你问问她,看她想不想摸你?”就像那日在废弃旅社,被透龙故意借着你开玩笑,问到兜裆布下有什么的时候,轻飘飘地说:“她只想看我的。”卡兹总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地聊到这种话题,毫无耻感。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绝对的骄傲和自信。   你说我不会摸的,我会注意遵守约定,你们消停点吧。空条徐伦在底下呢,别打起来让乔斯达看笑话。   是么?到他这儿就坚决划清界线,不摸了?不逾越了?要遵守约定了?迪奥想到上个世界吉良吉影给他们科普日式宅文化,说什么时间暂停用来搞卖肉剧情。只要他想,他早可以把你摸个遍。刚才趁所有人休息的时候,进你房间去用时间暂停制住你,捂住嘴把你上了都行。反正你不爱他,他不可能得到你的爱了,现在睡了和将来抢到手再睡有什么区别?   可他也是骄傲的,怎么能任由自己完全堕落到那种水平线!?迪奥浑身肌肉紧绷到发抖,对你说:“走开。”别再让他看见你跟「喜欢」的人亲近,把你那点心思藏好了,你做也得做个样子,你「不可以」喜欢任何人,这是约定。   你走开了,巴不得远离是非之地。你去厨房夹了个三明治,顺带给徐伦也夹了个,不然乔家要怪你们饿着战俘了。再走上前往地下室的廊道时,卡兹和迪奥都不在了。   你把三明治装在保鲜袋里丢下去,然后飞快地关上门。端着自己那份回房间吃。你还是一个人待着好,省得无事生非。   吃完了你去洗碟子、漱口。倒是遇见透龙,现在轮到他盯监控了。他问你睡不着吗?要不要一起去放映室看电影。天已经完全黑透,你第二波困意还没到,很乐意看一部午夜场打发时间,但你有点不放心卡兹和迪奥,问透龙看没看见他俩。   透龙手上的监控电脑应该是卡兹交给他的才对。   “两位食人族气势汹汹地去健身房喽。”透龙凑到你旁边,说卡兹把电脑交给他之后,弹出「辉彩滑刀」,朝迪奥一指,说走,现在有空了,然后迪奥就脸色阴沉地一起过去了。   健身房有空场地,卡兹在那里教你练过剑,隔音效果还挺好的。   “他们真的很不省心呢,整天就知道打架斗殴的添乱。”透龙说,“要我陪你去劝架吗?”   你想了想,最终叹了口气,说哎,算了,随他们去吧。   反正这票人总要三天两头生事。你感觉这次打架的原因跟你关系不大。你也就摸了摸卡兹的角,而且还是在含义不明的情况下,平时跟其他人比这亲近的互动也不是没有过,也没见谁反应特别激烈。你感觉他俩就是闲得无聊、外加性格不对付,然后有点由头就激化矛盾,借机开打。   卡兹和迪奥跟其他人不同,都是会享受战斗本身的乐趣的类型,索性让他们切磋去吧,反正现在不可能有伤亡,而且他俩都是受了伤能很快自愈的类型,也不怕打狠了。   乔斯达跟主角有新进展前,出于安全考虑,大部分时候都要关在屋内。这些一天不生事就闲得慌的家伙,总要让他们有点娱乐活动。   透龙见你不去,就说也是,去了也没什么意思,反正劝了一次也有第二次。   你跟透龙去看了部电影,不长,一个半小时左右,然后跟他道别,回了房间。   你躺在床上,回顾着刚才的电影情节,等睡意上门,但脑子里时不时浮上奥通红的眼睛和抿到内瘪的嘴唇。   他很生气吗?像生气,但又不是完全生气,你见过迪奥生气的样子,跟今天不同。你感觉他像……像……随时要崩坏到不像他的样子。   仅仅因为看到你摸了卡兹的角吗?不至于吧……   他的不对劲从打完乔斯达家之后就开始了。   打了胜仗他不高兴?之前第一次合伙战胜乔斯达后他可不是这态度。   你知道迪奥也想争抢你,并且介意你和其他人走得太近。荒木庄其他喜欢你的男人也这样,但他们自有一套分寸。像今天摸卡兹角这事,大部分也就互相刺几句,最多互殴一场也就算了。不会像迪奥那样情绪膨胀到要炸开一样。   你听见有脚步接近门口,又急又快。有人说她已经睡了。那脚步很重地在你门口停住,又一转,大步离开,仿佛只是经过。然后是咚咚咚的上楼声,你听见门关得震天响,不知谁喊了句吵死了,安静。而后一切重归寂静。   你知道那是迪奥的房门,他在你楼上。   不记得在寂静的黑暗里盯了多久天花板,你按了下床头柜的钟,凌晨两点了。你溜下床,朝楼上走去。 [302]夜访吸血鬼:其一   你没敲门,怕吵醒其他人,控制门开一小道缝,递纸条:“我可以进去吗?”   迪奥的房间黑透了,灯都不开,门缝里也没有光亮透出来,你都不知道他是否醒着,又是否愿意被人打扰。你伸着纸条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像把手伸进一只巨兽口中。   胳膊举酸了,放下来,心想或许明天再找他谈。转身之后却骤然重力失常,你躺倒了,一具冰冷结实的躯体沉甸甸地压着你。迪奥衔着你的耳垂,戏谑道:“来找我睡了?”   他语气懒散,像压根没被刚才的事搅扰情绪,甚至还笑了,低低地往你耳朵里灌冷气,可给人的感觉却是他会笑着咬断你的脖子然后满嘴鲜血地为自己的暴行嚎啕。   你问迪奥还好吗?为什么那么生气?就因为我摸了卡兹的角?那只是……只是……该怎么解释呢?好像怎么说都越描越黑,他们也惯常不怎么喜欢听你解释。   只是摸了摸角?他冷哼,你可真会轻描淡写。他教你做个坏女人,你学得倒快。也对,整天混在他们这群人里耳濡目染,要学坏太容易了。刚勾搭完卡兹,现在又来找他做什么呢?大半夜单独到他房间里,你不会想不到后果吧?你是有恃无恐不怕他,还是以为卖几分甜头就能哄住他?你当他是什么呢?吊得他把心都给你了,却还要若无其事假装无辜。但他会自己要回报酬的。你算盘打错了,跟他比心计你还差得远。你会为你的错误买单,负上承受不起的高昂代价。   他吻你,你果然扭着头躲,说不要。他捂你的嘴,剥你的衣服,你踢蹬四肢,抓他打他。他掰你的大腿,薄薄的内裤一下就能撕破,里面的身体也是。你发抖了。他知道你想做什么,俯到你耳边问你想叫谁来救你,控制房门?用灯光发信号?试试看啊,看九秒时间够不够他捅进去。你想被谁看到这一幕?还是别叫为好吧?被喜欢的人看到可怎么办?你希望心上人以后每次想起你就想起你被他压在身下干的场景吗?   墨汁一样浓稠的黑暗里,他看到你晶莹的眼睛,是泪花浮上来了。你僵在他身下,被他的话唬住,又抱着一丝不愿相信的期待,露出祈求的目光。   哦?终于肯求他了?在这个命运被他主宰的时刻,你终于满心满眼都是他。你从没有这样关注过他的心情、期盼着他的怜爱吧?   迪奥堪称温和地舔了舔你的眼角,像是脾气发泄过后已经消了。你缓缓吐气,找回自己的呼吸。他经常无缘无故大发雷霆,过后也就好了。你想,就像之前几次那样,已经没事了。   但他这次是认真的:“别叫人,我允许你只用嘴,服侍完我你就可以走。怎么样?”   如果他非要强上,那不管被不被人看到,你都肯定要求救。但如果他搬出这个条件,你就不得不重新掂量轻重缓急了。   他揉搓你的身体,按着你的后颈,把那包鼓胀的东西压到你完全木住的脸颊边,说答应啊,你不就是这种打算吗?又想吊住所有人又必须谁都不选,你觉得还能怎么做?   你眼球上覆着的泪膜越来越厚,因为重力汇集在下眼眶,凝成珠子,最终在他恶意的顶撞中被震下。有一就有二,很快连珠成串。他看着你一边掉眼泪一边屈辱地伸出手,去碰脸边的那包东西,然而弄不清他裤子和腰带的结构,在黑暗中乱解一气,越解手越抖,怎么都弄不好,最终压着声音哭出来:“为什么……我明明担心你才来的……你要这样对我……”   他看见你撕破的衣衫、凌乱的头发、耸动的肩膀、挨了打一样红肿的眼睛……他好像总是让你哭……   你不敢哭很大声,怕引来其他人,被兑现那句九秒足够捅进去的威胁。   迪奥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矗立在黑暗里,像是还等你去伺候。你唯一能说的忤逆话只有一句咬牙切齿的我不会,你自己来。   他忽然恼火,暴怒地走开,才两步,又不甘心,猛地反身一把拽过你,摁着你头要用。他掐开你的嘴角,手指探进去摸索温暖湿软的口腔。会很舒服,他凭触感就知道。你没有反抗,闭着眼,泪水安安静静地滴到他手背上,一刻不歇。他厌恶哭泣的弱者,又最爱狩猎时享受猎物恐惧的哭声。你的脸颊被泪水浸湿,那些咸涩水珠滴在手上是温润的,他已经停跳的心脏此刻痉挛得分不清诱惑和心痛。你张着嘴,粉红的,血液在薄嫩内壁流动的颜色,只等他放入他想放的东西。他真的很想、很想、很想……   你等来了一个吻。   极其、极其、极其激烈的吻。   迪奥尖利的犬齿撞在你牙上,等不及嘴唇贴合就去勾你的舌头。你被按倒,身下和两侧都是天鹅绒包裹的厚实海绵,喘息声像隔绝在一个封闭的箱子里又闷又重——是他睡觉的那口棺材。   他一手搂着你的后脑,一手揽着你的背,把你严严实实束在胳膊和身体之间,像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一样碾着你的唇瓣不断变换接吻角度以求满足,但就是无法达到他期望的极乐。他吮吸你的一切,空气、津液、热量,他全都要,直吻到连他的口腔都变成人类的温度。   可是不够、不够、不够……   他尝到血腥味,想必是尖牙划伤了你。以他的吻技,本不该的,这次太鲁莽了。可他从中尝到了某种满足的味道,舌头立刻舔过去品尝,如此甘美,他想彻底割开那道伤……   他推开你,撑在你上方。   你的体温离他而去,他不愿忍受,又压下来,贴着你的身体,捂住你的嘴,也不管你刚被吻到窒息的缺氧大脑听不听得见,只是不停地、不停地说:“别动,我不真做,我不会伤到你,只要你别动。”他俯在你身上动作,你夹紧的大腿又热又软……   棺材逼仄的空间里弥漫开他常用的复合型香氛和腥浊的味道,浓得化不开,他微微喘气停下来,趴在你身上躺着,虽然错开了一点位置以免把全身的重量压给你,但光是他那颗枕在胸口的头就让你的肺几乎没法工作,尤其空气还如此浑浊。   见他终于完事,你避开他起身,去推头顶的棺材板。   迪奥还是维持着俯趴的姿势,声音吸在天鹅绒内衬里听不出情绪:“现在就走?”   你说不然呢?   “你说担心我才过来的。”他说,调子很轻,仅仅是陈述的语气。   “你不需要我担心。”新鲜空气从棺材外涌入,你发软的双腿恢复了一点力气,应该能勉强走回去。   他从背后抱住你的腰,下巴搁在你肩头:“告诉我,你担心我什么?”   你抹抹眼睛,掰他的手,“我自己犯蠢罢了。”   环抱你的胳膊收得更紧,不让你离开,你气得用波纹打他,他也发了火:“别人碰得我碰不得!?”   你说对,就你碰不得,你既然讨厌我放荡随便,为什么三番两次对我做这种事呢?要是别人看到了,也一定会像你一样觉得我随便。上次迪亚波罗叫我打你的时候我就该打的,省得他说我态度不强硬、随便谁都可以。你上次那样对我,我没计较,结果就是现在你也这样想我……   你不该这时候提别的男人的名字,迪奥拧过你的下巴,说别这么委屈,是你先不遵守合约在先。如果你能做到不偏向任何人,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你说好好,从今天起,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不跟任何人说话、不跟任何人接触,直到见造物主之后,这样才公平、才有契约精神。   爬出棺材,腿软得不像自己的,大腿内侧被磨痛的皮肤火辣辣的,你踉跄地往外走,没到门口又被胡搅蛮缠的吸血鬼叫住:“那天为什么没跟我计较?”   “我不想惹麻烦,老是打来打去的很无聊。”其实你以为他真的有点喜欢你才决定原谅他一时心情不好的。今天你看他气狠了,状态不对,担心他才来看看,结果呢……   他又问你喜欢的人是谁,显然是接着泡澡时的那个话题。   你既懒得说也不可能说,难道说了又引发新一轮打架斗殴吗?   他说你腿还疼吧,不休息一下再走?要不他送你回房?   你全当空气。   他时停拦在门口:“我给你的那些,连换你跟我说几句话都不够吗? [303]夜访吸血鬼:其二   你是想直接打开门走的,但是迪奥背靠着压在门板上。你控制「荒木庄」拉门,和「世界」角力,毫无悬念地很快感到精神力衰弱。你叫他让开,搬出冠冕堂皇的理由:又要逼到我崩溃吗?别忘了「荒木庄」还关着徐伦,要是我精神力耗竭,她趁机跑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迪奥没回答你,把灯开了。光线倾泻,你被刺得闭了闭眼。他赤着上身靠着门,曲一条腿向后踩在门板上,抱起的双臂有几道红色的灼痕,是你刚挠的,他身上也有伤,但不是你造成的,你不知道。他前裆大敞,裤子半挂不挂在腰上,那磨得你双腿发疼的东西就那么垂吊在那儿,散发着突兀又强烈的存在感。   你立刻移开眼,房间里厚重的气味却仍在侵犯感官。一切都光天化日,恢复的视觉和混乱过后的冷场让你更清晰地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腿间的疼痛也变得敏感。你脸部升温,不想被以为是害羞,愤恨地把残存的泪痕抹干。尽管以吸血鬼的视力,他大概早在黑暗中看过你狼狈的表情了。   迪奥不介意被你看到身体,也不是刻意要露给你看。他只是打开灯,想跟你谈谈,亮一点的环境或许会让你更有安全感。你视线飞速掠过他胯部,偏向一边,脸色发红,畏怖且愤怒地攥着手,他意识到另一处让你不安的来源,比黑暗更甚,于是提上裤子,把凶器重新塞裹藏起。   “好了。”他系上腰带。可你还是没把视线转向他。   迪奥把灯光调暗了点,不那么刺眼,但能让你看清环境。你在他靠近时后退,警惕地缩着身子望向他。他朝你伸手,说不做了,让他看看你的腿被磨成什么样了。   你往下揪扯衣摆:“不用你看。”   那只手垂下来,你们静默地站着,谁都没说话。你没看他,但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搁在身上。大腿内侧的皮肤贴在一起会痛,但你还是并腿站着。腿很酸,你小幅度地歪着身体,不断变换站立重心。   头脑很疲惫,锁门这种平时只要想一想然后就不用管的事此刻却要稍稍集中注意来维持。你把大部分精神力放在关徐伦的地方,没有发信号叫其他人来找自己。此刻的妥协已不再是完全出于担心迪奥的威胁,还有倦怠。不过他应该暂时也不会做什么了,刚刚才射过,总要休息恢复一下,不至于欲望那么旺盛。   迪奥很高,体格健硕得像移动的山峦,却又缺乏卡兹那种自然艺术品的纯粹美学感。他站在你面前,基本只剩压迫感。你相信绝不会有小动物主动靠近他。   你笼罩在他身体的阴影里,他蹲下来。   他半蹲在你面前,拿开你抓着衣摆的手,缓慢但不容分说地一点点分开你的腿,检视内侧的皮肤。没破皮,只是红肿着。   你说看够了?放我走。   他凑上来,吻住那块红肿,冰凉的舌头一激,你瞬间腿软,站立不稳,但被他牢牢抓着腰。   「冰敷镇痛」后,他站起来,说没润滑,就那么干着摩擦,肯定会痛,下次会先做前戏。   他还想有下次?   你绕开他走。   “我跟卡兹打过了。”迪奥拦住你,没头没尾地说,像是在跟你解释身上伤痕的来源。   哦,那卡兹下手很轻嘛,打完架还有精力对我做那个。你心想,但没说。   你脑袋有点晕,步子停下来。你看着地面,从始至终都没看过他。   迪奥捧住你的侧脸抬起,拇指指腹贴着你红红的眼皮,慢慢拂过去,又抹过来,擦过你湿润的睫毛,很轻地摸了几个来回,“怎么跟我在一起总是哭?”   他还好意思问呢!?你一扭头躲开吸血鬼的手,被他几乎条件反射地一把钳住下巴拧回去。他手重,你痛得皱眉。迪奥像要发火,最终却挫败地用力放下手,说再待一会儿,会放你走的。他单手搂起你放到床上。   他有床,平时用来躺着看书或小憩,白天睡觉的时候还是用棺材。   床上柔软的织物让你体感上舒适了一点,但是那种疲倦的眩晕感还没完全过去,可能在棺材里待太久了,缺氧。但你不想深呼吸房间里的味道。   迪奥带着那种奇特的腥香躺在你身边,胳膊搭在你腰上,沉甸甸的分量。他给你的感觉常常如此,沉重、危险,却又偏要包装成亲昵,向你索取包容。偶尔你想尝试了解、稍作回应,结果却总是被他喜怒无常的性格刺伤、哭泣。   他也受伤了,牵着你的手摸自己胸腹斑驳的伤口,说你想让我怎么办?看你跟其他男人亲近无动于衷?见了那种场景还心平气和?我脾气没那么软。   他确实不软,哪里都很硬。   你不喜欢太坚硬的东西,那让你觉得危险。   你抽出自己的手,问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公平。是一天轮一个陪呢?还是把我关在房间里不许任何人接触?你们自己内部商量个方案出来好吗?我执行就是了。你们自己最清楚,身边所有人对你们都几乎只有服从的份。我难道可以真的摆脸色叫你们都离我远点、每次稍微被人碰一下就义正言辞地呵斥回去吗?   迪奥态度强硬地攥过你的手腕,叫你少颠倒是非,当他傻?有些人碰你,你无所谓。他碰你,你就这种反应。偏心偏成这样,好意思说自己只是没办法才被人碰?照他看,你很喜欢被某些人摸。“他们技术比我好?”   他言语里讽刺的暗示意味让你又气又伤心。“我也主动给过你抱抱,也在你心情不好、对我做出过分举动的时候选择不计较啊。”你控诉道,“我从来没有对你不好过,你对我做那么多过分的事,我也努力原谅你,你还想要怎么样呢?”   你负气,背过身去,推开腰上的胳膊。委屈的同时又觉得是不是真是自己的错。你想平衡好关系、想多熟悉他们、想增进了解,以便做好将来跟任何人在一起都能放平心态的准备。可这种对每个人若即若离的行为要么让他们觉得你虚情假意、要么让他们觉得你是个随便的人。   大概真是这样,单从行为上讲,你跟那种玩弄别人感情的放荡家伙有什么不同呢?就算你努力回馈每个人对自己的好意,说不定在他们看来反而更糟。   上次迪亚波罗因为你被迪奥强吻后没有表现出态度坚决的愤怒而说你随便。这次迪奥又因为你没有推开卡兹的接触而觉得你就该允许他也随便碰,不该反抗也不该生气,这样才公平。   或许就该一早封锁自己,谁也不理……   迪奥的手又游上来,你气愤地扭开,说别碰我,每次强迫都弄得我好痛。   上次夜里带你逛街回程时还夸口说他经验丰富、技术好,第一次绝对不会弄疼你。你才不信,现在更不信,那东西看着都吓人,还没真做就把你伤成这样。你埋在枕头里,比起磨痛的皮肤更觉得心里发痛。你本来以为可以不用怕了的……   迪奥要是肯听你的就不是迪奥,他执拗地从背后把你搂进怀里,在你耳边发出很轻的、安抚的嘘声。他一手掩着你的嘴,一手抱着你的腰,啄吻你的后颈,沿着你的肩膀,细细密密。他的手游进你大腿内侧,抚摸红肿的皮肤。   “还疼不疼?”他说,“不弄疼你了,别怕我。” [304]夜访吸血鬼:其三   你时常思考自己在荒木庄到底算个什么存在,你对他们的感情是什么,他们又怎么看待你。   迪奥在摸你,无关性意味,你感觉他很温存。温存这种词跟迪奥联系在一起堪称诡异,可你想不到别的。就是温存。微凉的浅吻从肩到颈,然后往前越过一点,扳着你稍稍朝自己偏转,吻你的唇、你的眼,仅仅是吻,最多一点舌尖相触。他的手滑进你夹紧的双腿之间,抚慰你热痛的皮肤,直揉到你发软。   你承认这样让你舒服了点,可这种不应该的舒服又让你羞愧。   你脸半埋在臂弯和枕头里,喃喃地说不该这样,含混不清,也不知说给谁听。现在只有迪奥,就当是说给他也可以。但更多是自言自语。   你不该坦然接受那么多人的触碰、拥抱、亲吻,更不该觉得舒服。你该发脾气的,迪奥那样对你,把你当作可以随随便便欺负玩弄的人,你要态度更强硬一点才好。   可当他牵着你的手抚摸胸腹的伤口,说我打架了,跟卡兹的打的,因为吃醋;从背后抱住你,问你还痛不痛,让你别怕他的时候,你一面为无法挣脱的臂弯气急败坏,一面却不由得在温存的吻落下时心软。   或许正因如此,你才成了个随便的人。   你喜欢被爱,没人不喜欢。当他们真心怀揣着爱意向你索取一些亲昵,你没法冷硬地拒绝。你总是想,拥抱而已、亲吻而已,如果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回馈,我应该给他。他真的喜欢我,他想要我的触碰,我能给予的回应只有这些,只要别太越界,我应该满足他。   不管答应谁,都感觉对不起剩下的人。可是回应所有人,也一样是对不起所有人。要说不公平,或许最不公平的,就是最后带你走的人。他一心一意想跟你在一起,你却早就三心二意地把自己的关心分给过很多人了。   你唯有在心里默默发誓,等一切尘埃落定,加倍加倍地对他好、补偿他——只要他还愿意爱我的话。   所有这些,鲜活的、骄傲的、浓墨重彩经过你生命里的角色,将来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他们给你的拥抱、亲吻、抚摸、话语,都将变成仅供怀念的回忆在脑海里慢慢褪色。   想到这个,你就没法长久地计较和生气。你做好了离别的准备,却也贪恋相处的时光,不愿剩下的日子在争吵中度过。   你在迪奥怀里静下来,不再挣扎。他理所当然以为是自己娴熟高超的手法和吻技起了效果,靠aftercare哄好了你。你不反抗,他就得寸进尺,胸膛严丝合缝贴上你的背,搂着你的身体慢慢揉搓。你枕在他肩窝到上臂那一块,隆起的肌肉鼓凸着,其实枕得不算舒服,但你现在懒得计较。   被单上全是刚才踢蹬推扯形成的凌乱褶皱,像争吵过后疲惫的废墟。他轻轻吮你的脖子,舌头游来游去,如同抱着一块喜欢但舍不得吃的点心,嗅着味道舔舐。你跟他说下次别这样了,“总是突然发脾气,欺负我、吓唬我、弄伤我,再有下次,我真不原谅你了。”   迪奥在你背后,你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他动作停下来,胳膊静默地圈着你。片刻后,他问:“如果我说再也不犯,你信还是不信?”语气微妙,似在回忆什么,像是问你又像在探究一个早已成为过去式的遗留问题。你听不出他想让你回答信还是不信,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想知道你的答案。   问题来得突然,你没搞懂他几个意思。你信或不信有什么区别呢?守不守诺,决定权在他,你信不信他的誓,对他毫无影响。   这样说来,你或许也不该向他索要什么保证。他这样随心所欲的君主,不可能被一个誓言约束行动,得到了也没什么用。可你还是想从他那里获得些许承诺,获得一点不用害怕的依凭……你希望能把握到一点关于他的确定性……   “迪奥……”你在他的圈禁里翻了个身,“你喜不喜欢我?”   就算转为面对面,也还是看不到他的脸。他下巴抵在你头顶,答非所问地变动了用词:“我想要你。”   “为什么想要我呢?”   没有回答。沉默中,只有他加固的拥抱和起伏的胸膛。   吸血鬼应该不用呼吸的……   等了许久,什么都没等到,还是由你先开口去迈出那一步:“我……信你……?”   他啧一声:“笨蛋……”声音埋在你发丝里,陈述而非责骂,兼有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和微不可察的……疼惜?“你怎么这么傻……”   他不曾警告过你吗?他这种家伙的话是信得的吗?   “就你这样,活该被欺负。”迪奥说着,可是不肯放开你,也没有欺负你。他头颅下移,埋在你颈窝里。   他比谁都更清楚自己并不真的想听到其它回答。   真蠢,你怎么能信他?   真好,你还愿意信他。   再往下,是他最喜欢的、温暖又柔软的两团,想躺、想咬、想吮吸,想听你发出似吟似泣的黏黏糊糊的声音。但你挡住了他。   “不可以。”你手背隔挡着他的下巴,手掌掩着领口,不准他继续往下。迪奥什么承诺都没给你,还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这样都能允许他对你随便想做什么做什么的话,你也太没底线了。虽然已经被当成了随便的人,但是……就是不想……   其实你有点难过……   迪奥这回没强迫你,就趴在你颈窝里躺下了,手也很安分,老老实实抱着你,没乱摸。他金发细软,你之前找他借「世界」DISC、捋他头发的时候,发现他左边耳垂有三颗痣。他现在躺下后,你又看到了,金色的耳环坠在底下,耳洞的位置避开了痣,没有破坏排列结构。   迪奥没抬头,但好像知道你在看他:“我认识一个中国人,会算命,说我是天生强运。”   你伸出手,抚上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耳垂和那三颗象征强运的痣,摸了摸,把手搁在他脖颈上的那圈疤上,“胡说八道。”   十二岁前天天被家暴,唯一爱他的妈妈又去世得早,之后在乔斯达家伪装了七年塑料兄弟情,变成吸血鬼被砍头扔海里一百年,捞上来没多久又被空条承太郎打爆。   实在看不出哪强运,貌似比你还惨,你跟他比起来都算强运了。造物主给你们「强运」,只是为了让你们有口气活到被主角打爆吧……除了主角,谁都杀不死,这就算强运了……   “我宁可不要被那种「强运」找上。”你摩挲着那圈疤,疤痕处的皮肤比其他地方软,红棕的肉离外界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膜,“真不容易啊,没把你逼疯简直是奇迹。”   虽然他是有点疯……   可如果让迪奥选,他或许还是会想要这份「强运」,安稳平庸的人生不适合他。   迪奥动了动,没说话,似乎挺受用你摸他的脖子。   这时候的他看着稍微无害了一点,甚至有点像在撒娇,给人一种休憩中的大型猫科动物的感觉。尽管他还是能随时一口咬断你的脖子,肌肉的分量和胯间的鼓起也让人不安。   你不由得想他以前怎么对待自己的床伴,那些心甘情愿流水一样从他床上经过女人。你知道她们中有些活了下来——为「天堂计划」孕育子嗣。迪奥会像现在对你这样,事后搂着她们温存一番、真情混着假意、在她们的胸乳和颈窝里寻求片刻的抚慰和短暂的爱吗?   你不知道,你脆弱的时候喜欢被拥抱和抚摸。迪奥或许也一样。尽管他看起来跟脆弱完全不搭边,实际上也如此,他比你、比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强太多了。   柏拉图说人求索他缺失的另一半。迪奥既不做人,又什么都不缺,你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想要自己。你是他新选中的安慰剂吗?比起其他许许多多的女人,有什么不同呢?   “迪奥。”你摸着他的脖颈和发尾,看着头顶的床帐,“现在让你喜欢我确实不公平呢,因为我目前的位置,本来也不该让任何人对我专情的。但如果你将来得到我了,那个时候能遵守之前的誓约吗?我只要这个保证。”   他很慢地呼出一口气,几乎像叹气,从你颈窝移到一边的床褥里趴着,说行了,知道了,不让其他人死,这点事不至于跟你过不去。他背肌隆起的样子像山峦在呼吸,你看见他搭在你腰侧的手像是无意识地攥着拳。他脸压在被子里,听不出情绪地问你想让谁活着。   “按约定是所有人啊。”你提醒他。   他像个渐忘症患者,停顿很久才处理完信息似的:“嗯。”   “最想让谁活?”   “说好了所有人的,别耍赖呀。”   好吧,问不出。你不说,是怕他报复那个人吧?你倒是方方面面都想得周到,就算牺牲自己委身于他,也一定让那个人在其它世界平安地活下去。究竟是谁,能让你为之思前想后到这种地步?   迪奥答应你守诺的同时嫉妒心疯涨。若有朝一日成为最强统治世界,他不清楚自己是会把这件事揭过不提、全当没存在过,还是于日复一日的疑心折磨中再也忍不住,用肉芽把你脑子里那个人挖出来,然后当着那人的面把你里里外外干个透,直到你哀喘般的呻吟里只剩他的名字,除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又在问他了,对身边涌动暗流一无所知的单纯闲聊口吻:“迪奥得到我之后,想跟我一起干什么呢?”   他脑海里正播放把你压在身下架起腿的香艳场景,听见你问,带着一缕假想的怒气侧过脸邪笑:“你觉得我想怎么干你?”   突然的荤话,你被噎没了声。他觉得你表情可爱可欺,凑上去吻你。你扭头躲开,从床上坐起来,捂着他唇瓣刚擦过的地方:“迪奥……只是想睡我吗……”   “现在才考虑这个?”他冷哼,真的有冷气喷在你皮肤上,“你当其他人不想睡你?迪亚波罗说那么明显也没见你生气。”   “哦……”你很小声地说,靠坐在床头,视线低垂,手指扣着床单。他看见你抿了抿嘴,像在吞咽某种情绪,最后说我该走了,你答应了的,过一会儿就放我走。   你溜下床,床垫回弹,你的温度和分量开始远离,他看见你步子还有点蹒跚,像对自己光裸的双腿感到别扭,走路时弓着背。   他在后面叫你,你没停,走得更快,直到被时停拦腰抱回才开始生气,胡撕乱打地推搡他:“等赢了才可以睡,赢了才可以!现在不准!你先不守约定的……”   打他骂他的是你,骂着骂着先出了哭腔的也是你,你闭着气把眼泪憋回去,乱拳打他,打在他刚跟卡兹打架留下的伤口上。   迪奥没躲,等你打了几拳才捉住你的手,“本迪奥真只想睡的话,大票女人排着队想上我床,才不像你这么难搞。”   根本不像安慰,倒像在讽刺。你更气了。   “你要跟我一起统治世界的,怎么可能只是睡一睡的关系。”   你说滚啦!谁稀罕跟你一起统治世界,我这辈子不要跟把什么统治世界、拯救世界挂在嘴边的人打交道了,最讨厌了!我才不想统治世界、管那么多人。   他说不想管也没关系,那你就只看着他好了。   “每天只看着你,我更要气死了!”   迪奥还想像前番那样哄你,但这次根本不奏效了,一靠近你就打,抓住你就挣扎,他的吻全被你扭着头躲掉,最后是你自己累得精疲力竭坨到地上。   迪奥站在你面前,还是高高在上:“为我一句‘只是想睡’闹这么大脾气,是因为除了身体,还渴望我灵魂上的垂爱吗?”   你不理他,跟自个儿闹别扭。你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不配要求人家爱你,可被暗示只是想睡还是很难受。尤其刚被那样过,更让你有种他可能真是那么想的感觉。   哪怕只是被说想睡也没关系,直接摆明态度就好了,你一样会遵守合约的,腻了烦了丢掉你都可以的,你什么都不会抱怨。你一开始就这么跟他说过的。可他偏偏又要表现得喜欢你,在你感情上有一点期待的时候又那样对你,是觉得这样伤你伤得更狠吗?   你不想听他解释,也不清楚他的解释该不该信。迪奥巧舌如簧,伤你几句又哄你几句,到底哪些真哪些假呢?他就是耍你的……   “我是否看重你,真相很明显,别这么愚钝。”迪奥表现得比你更像是应该理所当然生气的那方,“到底要什么样的凭证才能让你确信安心?”   你哪知道,他不是恶人的救世主吗?他最擅长让别人安心了不是吗?倒是提一点让你安心的凭证啊。   “本迪奥曾亲手取出灵魂的力量交付到你手中,你觉得这算什么?”   那时候不把「世界」给你也没别的办法吧?完全可以看做是纯战术考量。   可当你弄丢DISC,他只说了句决策是他做的,没有半句怪罪意思的时候,你真的以为他对你有点不一般的……   “想听实话?”   迪奥提出交换条件,让你回答他,在抢回DISC时在想什么,他就告诉你他对你什么意思。   “我能想什么?几秒时间那么紧,我几乎什么都没想啊。”   “为什么说是为了瓦伦泰?”   瓦伦泰先问的你啊,而且时停里确实看到马匹成形了,所以回答他如果没及时抢到DISC,他就死定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感觉迪奥在故意找茬,其实还是怪你没保管好他的DISC,没把保护他的DISC放在行为动机的第一顺位。   迪奥叫你起来,别那么不成人样地瘫在地上跟他说话。你软手软脚,他就强行把你拉起。   “你已经得到过我的保证,第一次我承诺要带你走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忘了吗?”   你爱他,他亦会宠爱你。   “我说会给你最好的,让你当我的王后。你也只当是句玩笑吗?”   为什么他对你认真的那些时刻,你要么不信,要么看不见呢?   “你被爪弹穿喉,我暂停时间第一件事就是去抱你、救你。你被承太郎打了,我说要砍下他的头,加倍偿还你受的苦。你觉得这些都是什么意思?”他抬起你的下巴,让你的目光对他保持专注,“笨也有个限度,这么简单的事,难道非要本迪奥明说吗?那么听好,这一次,每个字,给我记住。”   “看到你跟其他男人亲近,我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占有你。所以,想让我守诺、想确保其他人安全,就别跟他们打情骂俏、惹我生气,我不想伤了你。”他指背拂过你的侧脸,指尖滑上你的眼尾,“眼睛都哭肿了,真是可怜,但我不会后悔今晚对你做的,我想要你,非常想,听明白了吗?”   混蛋逻辑,混蛋发言。但你听明白了,也了解了他的真实态度。你对于未来跟他在一起后的相处模式以及该对他抱有什么样的情感都有了预估。   你离开房间去洗澡,迪奥之前把他的东西弄到你身上了,现在腥腥黏黏干结在皮肤上,不舒服。这次他没拦你。   拉门的时候你注意到门栓,由于你之前用「荒木庄」跟「世界」角力,变得有点松脱。   你盯着那个门栓,开始浑身冒冷汗。   「荒木庄」应该是不能被任何替身能力破坏的。 [305]螺旋阶梯:其一   没有敌袭、没有入侵者、没有发生逃逸,监控视频上的乔斯达家族要么休息、要么在忙自己手头的事,没有任何异常。   「荒木庄」唯一的异常也只有那个松动的门栓。   门栓,微不足道,但足以引发你的恐慌。这明明是不可能的事……   「荒木庄」是开启「天堂之时」进化出的替身,优先级比所有替身都高,不可能被任何替身能力破坏。上个世界的男主也没法「复制」,直到作者穿越后才复制出你的「荒木庄」,因为他来自造物主的世界,优先级比你高,所以才能成功。   现在有是个什么状况?作者来了吗?是敌是友?祂攻击「荒木庄」了?只攻击了门栓?   关押空条徐伦的地下室门口由人轮番把手。那个绿发女孩一无所知地躺着发着呆,靠睡觉打发时间,目前只敲了两次门,要求出去,说是想上厕所。她没有试图强行破门逃跑,像是压根不知道「荒木庄」的「不可破坏性」已经出了问题,仍以为破门只会是无用功。   也可能是清楚以自己的实力,就算没被关押,也打不过荒木庄的人,所以没逃。   徐伦知不知道「荒木庄」出了问题?另一头的乔斯达家知道吗?要不要跟他们交流这一信息?   又一次解决完个人卫生问题后,徐伦大概察觉到荒木庄氛围有点怪怪的。虽然荒木庄对她来说,本身就是个挺诡异的地方,但她还是发觉气氛比她刚来时更凝重。“喂……我父亲那边,他们没出事吧?”摄像头是单向的,乔斯达家可以看到她,实时确认她的状况,但她没法得知自家人的状况。这也是为了不让他们里应外合搞小动作。   徐伦没得到答案,被关进了你的房间——就像之前承诺的,她在监禁期间会有自己的房间和床,不会受到刁难。她在你房间里锤门:“喂!喂!搞什么?回答我!”   没人回答她,你们待在放映室,用来投影的幕布上放着乔斯达家的监控录像。你捧着一杯热饮,还是觉得手脚发冷。你不清楚是心理性的还是你的替身真的受到了伤害,反馈给你的。你的大脑疲惫又紧绷。   迪亚波罗和瓦伦泰在测试你的替身能力。   迪亚波罗开「时间删除」时会虚化,不与万物交互,可以无视地形穿墙。瓦伦泰也可以靠「恶行易施」进行空间转移。但他俩初到荒木庄时都没法靠自己的替身能力离开房屋,因为「荒木庄」的性质就是这样,没法破坏也没法在不经你许可的情况下离开。   “甜心,不要紧张,放松,我们会搞明白怎么回事的好吗?”瓦伦泰半蹲在你面前,隔着手套握着你捧着热饮的手,“你现在只要做一件事,集中精神,保持一个念头——封锁这幢房屋。然后我们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你点头,照做。之前在迪奥房间里的那种眩晕感再次涌了上来。当时你刚发动替身跟「世界」角力较劲,而后觉得疲惫,还在心里想了想:锁门这种平时只要一个念头就不用管的事现在居然要稍稍集中注意来维持,我得更费力地维持关空条徐伦的房间才行。   那个时候其实就已经感觉不对劲了,你还以为是纯粹的精神疲惫外加在棺材躺太久缺氧。   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替身用起来很费力……像在强行拖动逐渐生锈的齿轮……   出去尝试时删穿墙的迪亚波罗回来了,看表情就知道状况不对。他说你替身强度变弱了,虽然他不能完全顺利离开,但可以穿过一点墙体触及内部。   普奇把你的替身DISC抽了出来。「白蛇」把手指探入你颅内的时候,你感觉普奇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卡顿。他拿出DISC,手指扣着中心的圆环检视,并且尝试装载给自己,当然被弹开了,但那片刻的感受已能让他得出初步推论:“你的替身能量在降低,像是……逐渐失效……”   马上有人想到这个世界的疑似主角,其能力就是替身失效。   是作者到达了这个世界并已在暗中行动吗?祂打算先让「荒木庄」失效?毕竟乔斯达家是好人,荒木庄的危险份子更应该优先处理。   迪亚波罗说应该不是,荒木庄附近没有可疑人员出没。现在这节骨眼,荒木庄外围及周边街道上都装满了监控摄像头,庭院面积也很大,不可能有人越过前院接触荒木庄房屋主体而不被察觉。   可万一呢……   迪奥问普奇在实验室有没有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普奇当时被你推飞出去的时候,你把自己的替身DISC塞进了他怀里,托付给他保管。普奇之后就一直随身带着你的DISC在实验室里寻找线索,会不会沾到什么药剂了?   普奇摇头。他不是那种毛躁不谨慎的人,不至于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荒木庄所有聪明人都陷入了迷思。   你捧着热饮,看着监控,投影仪的光斑在脸上流淌,乔斯达家走动、交谈的电子音嗡嗡的。你问:“我会不会死……”   好几道声音说怎么会、不可能、会搞清楚的,但你听得出他们也不怎么斩钉截铁。   一点头绪都没有,根本无从下手。   是乔斯达家搞的鬼吗?普奇认为不是,空条徐伦还在荒木庄呢,他不信承太郎能那么果断置自己女儿的安危于不顾。   一些人继续看监控,其他人开始商量要不要通知乔斯达这件事。如果是不明第三方势力搞的鬼,共享情报会更有利于接下来的作战。可也有人认为不能完全排除乔斯达家的嫌疑,就算不是乔斯达做的,擅自把己方的劣势暴露给敌人也绝非明智之举。   可是你怎么办呢?有谁知道你的替身会怎么样?你又会怎么样?   就这么在分歧中不明不白地过了一两天,次日空条承太郎联系你们说关于主角的身份,他们锁定了几个人,会尽快实施抓捕。   视频会议的时候,乔斯达家表现得对荒木庄的现状一无所知,只是专注于沟通主角嫌疑人的信息。嫌疑人有男有女,都是那所学校的学生,承太郎讲他对笔记里一些专业名词和字符串的解读,同时跟荒木庄商量关于战术方面的意见。   荒木庄这边也表现得风平浪静,除了关于主角的事什么都没提。   关于你的替身衰弱的事,仍是毫无蛛丝马迹。乔斯达家多半不知情。而你除了替身使用变得费力,也没有其它症状,甚至只要不使用替身就跟平常没什么区别。实在叫人一头雾水。   直到发生了一件事。   会议很长,中途赶上饭点,两边都边补充一些速食边继续。画面里看到乔安娜想开冰箱——大型家电属于房屋的一部分,她是想直接靠精神力开的。你看到她一边朝冰箱走一边抬了下手,然后动作卡顿了一下,些许疑惑掠过眉头,但很快抚平了表情。   她顺利挥开冰箱,从里面取了一瓶能量饮料,没有很快喝,略显焦躁地走来走去,想找个人说点什么的样子,又碍于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没法畅所欲言,也没法很明显地给人使眼色。   你忽然就接通了思路,凑到视频会议摄像头前对着麦克风喊:“乔安娜——乔安娜——”等叫过她,你直接问:“你是不是替身使用卡顿?很费力。”   她本人也卡顿了一下,略显惊疑,犹豫要不要说。但犹豫本身就是答案。   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说不好是了然还是疲惫的叹了口气,从镜头前离开,回头时正对上普奇的视线,你说:“天堂计划。”他眼神一动,明白了。   「天堂计划」的条件之一:值得信赖的友人。   你跟乔安娜,双方都已毫无信赖可言。如果说之前还有一点靠着对彼此人品和性格的了解维系的信赖,那也在她使用谎言和计谋后破灭了。   她用计调开你去实验室的时候,你们互相换回了DISC。她当即恢复了替身能力,你因为在使用「世界」,没法多装DISC,所以迟一些,当晚,也可能是次日凌晨,跟普奇汇合后,才恢复的替身。这期间应该算是你们彻底决裂、毁坏「值得信赖的友人」的条件的时间点。之后你用替身关押空条徐伦,不到24小时就开始出现精神力疲惫的情况,并且替身用得越来越费力。乔安娜应该是一直没什么需要操作「乔斯达宅」的情况,所以直到刚刚才无意中发现这事。   要是「天堂计划」已完成,倒是不用管什么「值得信赖的友人」的问题。问题是你们还没见到造物主,尚未彻底脱离命运,「天堂计划」只能算进行时不能算完成时,这时候如果「必要条件」出了问题,多半就会……像现在这样。   替身彻底失效后你们会怎么样呢?   好一点想,也许只是替身变成普通房屋,滞留在这个世界——你不使用替身的时候,确实感觉身体状况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糟一点打算的话,你们会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死掉也说不定。   这个新情况让两边都紧张起来。   你情况发现得早,普奇对此有一点初步研究。他认为,按现在的衰减率,你的替身会在接下来一周到半个月左右彻底失效。乔安娜估计也差不多。   空条承太郎说他们明天、最多后天,就去逮捕主角。一定在替身彻底失效前搞定这事。   早点离开,去造物主的世界,走完「天堂计划」最后一步,就不必管什么信不信赖的友人之类的事了。   关于主角身份和制定战术的讨论继续。你溜出了视频会议室。   普奇后来在楼梯间找到了倚着栏杆独自发呆的你,像之前荒木庄聚餐结束之后一样,他自然而然地呼撸一把你的头,跟你坐到同一级台阶上:“难过吗?”   你靠着栏杆,摇了摇头,说没有哦,只是有点累而已。   他问你吃不吃巧克力,然后就掏出巧克力来。你咬一口跟他肤色相近的甜食,卷着舌头含混不清地说:“好荒唐啊。”   用不着前因后果,普奇听你没头没尾的思维碎片也知道你在讲什么。“荒唐才是生活的常态,孩子,现实总是不讲逻辑的。”   你故作深沉地点着头:“要是能活下来,我以后就当个哲学家。”   普奇眯弯起眼,睫毛簇拥成扇状的弧线:“你会活下来的。但我还是不建议你当个哲学家,至少别在太年轻的时候。你不会真的想变成我这种人的。”   你支着膝盖,歪头看「他这种人」。他这种人总是笑得很浅,从来没什么张扬外放的情绪,几乎让人怀疑他有没有真正发自内心的高兴过。他保持着很浅的微笑,把剩下的巧克力给你,说你很坚强,他很高兴看到你走出情绪问题。   “那她比我坚强多了。”你咬巧克力。   “坚强得像没有心一样是不是?”普奇单手撑着脸侧,没有看你,“到头来总是我们这种敏感博爱的人受伤。”   “明明是怀揣着爱意想要拯救和保护别人,为什么到头来会这样……”他望着空气,神情有点忧伤。你靠过去,像他平时摸你一样抚摸他的后背。   你的替身快不行了,如果没能在失效前离开这个世界,他想拯救的一切都将成为梦幻泡影,像原世界一样,呕心沥血二十多年,最终还是功亏一篑死在新世界的大门口。   像摩西注定死在应许之地前的尼泊山。   “普奇,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只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有机会跟迪奥开启「天堂之时」吗?”   他低头默想片刻,说可能性不大,他跟迪奥的友情与默契关系是在很特殊的情况下成立的,那时他们都以「克服命运」为第一目标,但现在不一样了。普奇想拯救被造物主操纵的所有人,替他们打破命运的枷锁,他是为了全人类的幸福而行动的。这目标在迪奥看来愚不可及,普奇深知这点,所以也就瞒着没说,仍在迪奥面前扮演着要帮他统治世界的朋友角色。   既已存在「欺骗」,还能构成「信赖」关系吗?   “过去就是……过去了,那种特殊的时机是一种巧和。迪奥现在也对我有所怀疑和保留吧,以他的性格,肯定多少会的。我们没法再复刻目标一致时的那种「信赖」关系了。”普奇说,“迪奥跟我不同,我一直都知道,我们总归要朝着各自的目标分道扬镳地前进。”   你望着他,光顾着听他说话,手掌停在他背上忘了抚摸。良久,消化完那些字句,你慢慢滑下手,用近乎自言自语的音量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宁可跟我一起开启「天堂之时」的人是你。”   跟你们开启「天堂之时」的人,都和你们本人脾性相差太多了,道路仅有短暂的重合,最终追求的东西也完全不一样,利害不冲突时还好,一旦环境发生变化,「值得信赖的友人」这一条件就岌岌可危。   普奇把手掌合在你肩头拢了拢,让你靠近他:“是啊,或许我们才是最般配的。”   你们俩开启的「天堂之时」一定不会出这种岔子。   现实总是阴差阳错。   你们并排坐在台阶上,互相倚靠着。你说普奇,我真的不想停在这里,我希望你当新神的,要是我没跟她绑定在一起的话,我希望可以给你开启「天堂之时」。 [306]主角之谜:其一   事情一整个乱了套。   乱了套的意思是,你们计划了那么多、设想了那么多、谋算了那么多,方方面面、周周到到,本世界跟乔斯达的智斗、造物主世界荒木庄的内斗,所有可能、所有发展、所有结局,全都做了预想,也全都根据预想制定了方案。可最后真正发生的事,却与任何预想都无关。   「天堂计划」的创始者迪奥说:“人越是攻于心计,就越会被始料不及的情况打乱计划。”   就是这么回事,始料不及。   并且你根本想不到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始料」到现在这种状况,就好像某天无缘无故「始料」外星人会降临地球一样,这种完全没逻辑的事根本不会有人一开始就去「始料」。   硬要说的话,上述比喻同样适用,乔斯达和荒木庄各怀心机准备决一死战,结果外星人降临把他们全一锅端了,大概就是这么无厘头的状况。   当然,不是真的外星人,是本文的主角或作者。而且算不算「一锅端」也说不好,事情发展太过离奇,以至于你直到开始逃命都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只是被乱作一团的现实裹挟着乱窜。   接下来,替身失效前的最后几天里,所有人、事,仍是一堆乱麻,很多东西你大概到死都会是「未知全貌」,疑问只能带进坟墓。   你跟五部决战时的迪亚波罗一样懵,根本不知道主角想干嘛。   但反派的基本素养就是,哪怕完全搞不清主角的动机,也不妨碍决定是该战还是该逃。   你在逃,普奇也是,还有徐伦。透龙在带着你们逃。   至于徐伦为什么会跟你们一起逃,就要扯到那宗说不清的复杂事。   乔斯达家在执行逮捕主角嫌疑人的任务,前三个都是乌龙,仗助给他们治好后就放了。到第四个的时候,乔鲁诺闲聊说他有个哥们觉得四这个数字很不详一类的迷信事。   然后就真出事了。   四号嫌疑人是个女生,当然也是之前那所学校的同学。他们打算像之前那样出其不意敲晕她,再用普奇提供的「白蛇」液体溶解心智,看她是不是替身使者什么的。   埋伏没问题,偷袭没问题,到要敲人的时候出了问题,她身上浮出了替身——bingo,中奖了,就这个。   隔着监控,两边的人都同时这么想。   打斗中,镜头晃动幅度很大,画面糊成一团,收音也一团嘈杂,镜头磕碎了两个——正常战斗折损。断断续续听见四号嫌疑人紧张又愤慨地说原来你们乔斯达财团私下里在做这种事,你们跟实验室的家伙是一起的对不对,又想抓我回去,这次不会让你们得逞了,我也不会再任由你们拿我的能力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而乔斯达就像忘了主线任务多紧急一样,居然跟她解释起来,说抱歉,我们这边监管不到位,让手下的员工钻了空子,以后再不会了。现在能麻烦您配合我们进行一项调查吗?小姐,之后我们会给经济补偿的。   虽然知道他们家族的人好心,但客气成这样属实有点分不清轻重缓急。荒木庄这边十分不耐烦,催促说费什么话,赶紧动手。   结果乔纳森突然来了一句:“随随便便对女孩子动粗,这种事太不绅士了。”   随后监控断了。   What the fuck!?   你们警告过乔斯达的,擅自断开监控视为违约,他们不管空条徐伦的生命安全了吗?   因为太过莫名其妙,荒木庄一时都不清楚该不该把这事当作严肃危机认真处理。   通讯也被掐断了。迪亚波罗坐到电脑前噼里啪啦敲键盘,想找那边街道上的监控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乔斯达和主角嫌疑人目前所处的地点附近并未安装监控摄像头,追踪不到信息。   瓦伦泰尝试呼叫重连,不断发语音讯息过去,说再不接通,就视为威胁信号,荒木庄会采取相应措施,处决空条徐伦。   你几步跑到迪奥和卡兹旁边待着。如果徐伦死亡,乔鲁诺肯定会发动「黄金体验镇魂曲」杀了你——或许能靠挖出眼球阻止。   空条徐伦从作战开始就一直被押在一旁坐着,目睹了全程,跟你们一样不明所以,也一样被突发事件造成的紧张氛围带入茫无头绪的焦躁。   吉良吉影伸出食指碰了碰她,把她的身体变成炸弹。他当着摄像头做的,就是要让乔斯达那边的人看到。   他们看到徐伦随时有生命危险还不赶紧恢复沟通吗?   空条徐伦双手背剪在身后绑着,普奇还没把「石之自由」还给她,她现在就是个失去替身能力的普通人。她看着荒木庄因突然失联的乔斯达陷入忙乱,七嘴八舌、敲电脑、拨号、奔走……连环杀手的指尖碰了碰她,不用想也知道是在做什么。   情况紧急,她前额渗出汗来,朝瓦伦泰喊,说喂,把通讯器给我,让我试试,我来问怎么回事。   乔斯达不回应荒木庄,但也许会回应她呢?   倒不是她怕死,只是这事太不明不白了。没人想因为这么一个不明不白的意外插曲无厘头死掉。她也觉得自家人行为怪异,担心他们的安危,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没人搭理她,荒木庄都在焦头烂额地头脑风暴,她叫嚷起来只让这些本就脾气不好的反派BOSS更加暴躁。   一直在外部网线中游走的迪亚波罗切回荒木庄附近的监控,刚看一眼就站起身进入备战状态,说乔斯达带着那个主角找上门了。   这又是突然演哪出!?   最终还是决定跟主角联手消灭荒木庄吗?不管空条徐伦的死活了?   好吧,就当乔斯达决定牺牲空条徐伦,坚定信念以打败荒木庄为第一优先目标,那乔鲁诺怎么还没发动「黄金体验镇魂曲」杀了你?虽说成不成功是未知数,但既然已经决定全面开战,发动能力杀了你不是顺手的事吗?尝都不尝试一下?   “我们……现在是撤,还是……”你感觉事情不对,明眼人都看得出。而且主角替身能力和数值方面的信息也不是非常清楚,最好先溜,不要正面硬拼。   你不确定以现在的「荒木庄」能抵御入侵多久,反正不会太久。如果主角的能力是「替身失效」的话,你能抵挡的几率就更小了。你没信心靠自己的替身护住他们。   既然要开打了,那……   “她没用了吧?”吉良吉影看着徐伦,拇指悬停在食指第二关节上方。   “不,等……”你正要说留空条徐伦一命的理由,忽然有人问透龙:“「奇迹于你」怎么没反应。”   既已进入战斗状态,透龙肯定开启了「奇迹于你」。乔斯达正抱着「攻击」意图朝荒木庄「接近」,他们都是认识透龙的,既然要打,潜意识里不可能不想到透龙,并且是带着「敌意」想到,照理说会立刻被「灾厄」攻击。但他们飞速接近的监控画面中,没有任何人被卷入「灾厄洪流」。   “他们没有「敌意」。”空条徐伦紧赶着见缝插针地说,也是为自己争取转机,“肯定出了什么意外状况,但他们不是真的想进攻荒木庄,他们没有被「灾厄」袭击,这就是证明!”   可监控上气势汹汹的画面和乔斯达方才一系列怪异的举止,没人能相信他们是来当「和平大使」的。   卡兹率先出战去试探了,他本体机动性强,不管是战是撤都有周旋余地,打不过想撤也可以很快追上大部队。透龙也放出了「奇迹于你」去堵乔斯达家,长时间盯着「奇迹于你」的身影同样会引发「灾厄」,他要试试看那些人是不是真的不受灾厄影响。   监控画面里没有东方定助和乔安娜,他俩不知上哪去了,反正不在进攻荒木庄的队伍中。   也好,唯一能克制透龙的替身不在。   迪亚波罗打电话联系部下,规划撤离路线和暂时藏身的安全屋——提前清场。   普奇带着你往车库撤,战斗力弱的先走,还有吉良吉影。你告诉吉良吉影先暂时别杀空条徐伦。乔家人突然跟失了智一样,你怀疑主角是不是有什么精神攻击的能力。要验证这一点,可以让徐伦露个面,看看乔家什么反应。况且乔斯达那边的精神攻击将来可能解开,届时如果徐伦死了,双方就再无丝毫和谈的余地,乔鲁诺也一定会立刻发动「黄金体验镇魂曲」杀死你的。   “留一线退路,先搞清真相再说。”   于是空条徐伦被拖走,跟你们一起撤离。   就几分钟的功夫,乔斯达已经包围了荒木庄。你和吉良吉影、普奇、徐伦也都上了车。车子绕屋半周,打算从前门的大路冲出去,那边已经打起来了。剩下战斗中的成员都是荒木庄战力高的,交待了让你们只管自己撤退,不用管他们,他们自有办法脱身。   吉良吉影难得开车把油门踩满,颠簸着冲过已经被砸出坑陷的路面,却忽然走神似的恍惚了一下,车蹭到篱笆撞停。你被巨大的惯性甩得直往前栽。普奇问怎么了,要不要换他开车。吉良吉影不说话,手指勾着领带,咽了口唾沫,盯着道路前方的人。   那个疑似主角的女孩子。   吉良吉影像宿醉意识模糊一样,瞳孔一会儿失焦,一会儿强行聚拢,想找回清醒。   时间紧迫,分秒必争,普奇蹿进驾驶室夺过方向盘,「白蛇」把吉良吉影拖到后方车厢。你看护着他,他额头上全是汗,躺在你腿上,看你的眼神一会儿熟悉一会儿陌生,疑惑地皱着眉像在努力辨认你是谁。   「白蛇」还抱怨,说整天净跟着普奇东奔西跑干些没意义的事,真够无聊。   你想起普奇说过他替身性格跟原来比有点奇怪。正要细想,前方砰的一声,像是又撞上什么东西,车没停,刺耳的轮胎摩擦音外加机关枪似的连续打击声一路跟着车追。   有人试图拦阻攻击你们的车,卡兹在上面火力压制掩护你们撤退。   忽然一声爆裂的巨响,车辆打着转停下来。   普奇说胎被射穿了。   不应该,卡兹精密度比大部分替身使者都高,是战场太混乱失误了吗?   吉良吉影在清醒与模糊的意识边界挣扎,某个清醒间隙忽然支起身说自己必须理你们远点,他觉得……没说完,被徐伦打断,她被接二连三的冲击波震得七荤八素倒在车底板上,让普奇把自己的替身还回来,这样她也可以战斗:“现在是分敌友的时候吗!?都已经……”   普奇哪有闲心管她,扯开安全带匍匐到后座来看你的状况。你们压低身体挤在座椅之间,普奇让吉良吉影把这辆车变成接触型炸弹,现在立刻——万一有敌人接触,至少可以干掉一个。   吉良吉影又在恍神,他使劲摇头,想要跟普奇说些什么。   比敌袭先来的是透龙的车,普奇身上的对讲机收到紧急通讯,透龙叫你的名字,说我来接你,“5秒后从左侧车门跳出来。”   “5、4……”   左侧车门在刚才的碰撞中已严重变形,拉扯不开。吉良吉影集中最后一点精神把手按在车门上。   “3、2……”   普奇可以抱着你跳,「白蛇」可以拎着徐伦。吉良吉影现在身体状况很不对劲,不知道有没有余力跟你们跳车。   “1。”   变形的车门被炸开,透龙开着一辆侧门大敞的车从旁掠过,你只感觉到一阵风,然后摔在车后座上,被惯性压在椅面和椅背的连接处。普奇带着你跳进来了,还有徐伦。吉良吉影不在。   透龙车开得飞快,你扒到车门边去看的时候,你们之前那辆报废的车已经缩得很小。   “不能接他。”透龙提前预判到你要说什么,叫你看其他人的状况。   迪奥、迪亚波罗、瓦伦泰,都像是在跟某种精神冲击做对抗一样,他们的替身没有了,正被挨个抓捕。卡兹估计在天上,你没看到。   透龙说卡兹也差不多,见到那个主角后,所有人都开始有点精神恍惚,除了他。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普奇:“我还以为你也会中招。”所以他对讲机通讯的时候只叫了你的名字,让你跳车。   普奇和徐伦都还是清醒的,没受影响。   “不知道他们彻底糊涂后会做出什么事,说不定会像乔斯达突然来攻击荒木庄那样,忽然开始攻击我们。”透龙分析道,“先别管他们,离那些受到精神攻击的人远点比较好。”   主角的能力是精神攻击吗?不止让替身失效?   不对,吉良吉影当时跟你们一起在车上,同样的环境、同样地看到主角,为什么只有他受了影响?你们其他三个人都好好的。   你想起乔斯达家缺席的东方定助和乔安娜,或许他们也是「不受影响的人」,再联系到透龙也没受影响,现在大概能得出的结论是,没被写入本文的第八部不受影响,完全外来的九部不受影响。   比起替身能力,你更倾向于他们是受到了「剧情设定」的影响。   但徐伦和普奇都是第六部的,他们不受剧情影响的原因未知。   你们不知道要开去哪,也不知道要躲去哪,更不知道主角是不是在追杀你们。透龙开着车漫无目的,最后出了城在郊区停下。   晚些时候,透龙的电话响了,是东方定助。乔安娜跟他在一起,问你们现在在哪,方不方便汇合:“这真是我这辈子最诡异的一天。” [307]主角之谜:其二   “你知道雌竞是什么意思吗?”乔安娜问。   你不知道,但你习惯在别人提问时检索答案,于是把询问的目光投向普奇——荒木庄语言知识储备最丰富的一位。   普奇可能没听清,也可能没听懂:“请再说一遍,拼写方式?”   “主角管我叫雌竞姐。”乔安娜说,“什么意思?”   “呃……从字面理解的话,你是个雌……女性,而且看起来很有竞争力。”你望着她浑身的肌肉瞎解释。   “……OK。”她茫然地点着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车停在土路上,前灯照出两道光柱,你们双方隔着光柱分列两边,寂静的荒郊在黑暗中铺展。她还没完全回神,仍在消化大脑里一团乱麻的事,呆了一会儿才问:“你们干嘛待在这儿?”   你反问不待在这儿待在哪儿?主角是个什么状况?她在追杀你们吗?我们现在要不要再拉远点距离?   “应该不用……”她用不确定的语气说,再次出神片刻,恢复了肯定的口吻,“按我判断,我们可以回市区,随便去什么酒店包个房间谈。总不能在这里过夜。主角大概不会来主动攻击我们,她只是……”她徒劳地比划了两下,还是没能把卡顿的句子孵化出来,最后望向定助。   定助本来就天然呆的脸显得更呆了:“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评价的。”   透龙难得表情丰富,翻着白眼往驾驶室走。普奇按按眉心,半是头疼半是失去耐心,说要是你们言语功能这么贫瘠,干脆直接把记忆DISC拔出来给他看,效率会更高。   “我们现在必须要高效。”你和乔安娜的替身能力过不了多久就会失效了,没时间拖沓。   实际上真不怪他俩语言功能贫瘠,那堆梦游似的乱七八糟的事就是不知从何说起。   开车前往市区的时候,定助和乔安娜努力整合了一下思路,告诉你们目前的事态发展。   总之见到那个主角之后,乔斯达家除他俩以外的其他人精神状况就开始逐渐不对——这点跟荒木庄一样,开始跟主角商量去逮捕荒木庄——主角的能力是让替身失效,有主角帮助的话,要打赢荒木庄很容易,把那些危险的恶人关进SPW财团的监狱。   定助一脸懵,说监狱不是早在几天前就已经被破坏了吗?但其他人根本听不进去,就是群情激愤要去攻打荒木庄。乔安娜提醒徐伦还在荒木庄当人质呢,现在打过去不是叫徐伦死吗?   要是真为了消灭恶人、把损害控制在这个世界而跟荒木庄开战,她倒没意见,也愿意接受无可奈何的牺牲。问题是这些家人现在看着精神明显不对劲,突然决定采取这行动她怎么也无法脑子一热就跟着支持。   “就算要打,我也说一句,能打得过的话直接就地处决为好,留那些祸害一命关监狱就是隐患——我们已经栽过跟头了。”   没人听她说,乔纳森还教育她:“乔安娜,你也太狠心了。”   乔安娜直接冲上去对着主角开打——不至于到现在还看不出这不对劲是由谁引起的。没打到就被拦下,其他人把那个女孩子紧紧护在身后,质问乔安娜到底什么毛病,无缘无故对人家动粗。“她之前是SPW财团实验室的受害者,现在还这么善良愿意帮助我们,你为什么要对她敌意这么大!?”   乔安娜只盯着空条承太郎:“徐伦在荒木庄,你清醒一点。”   “他绝对动摇了,我有观察到。”乔安娜跟你们说,但那个主角一煽动:“所以我们才要去荒木庄,把徐伦救出来呀,怎么能把她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呢?”其他人就跟丢了逻辑一样想不出这通漏洞百出的话有什么毛病,直接带着她去了荒木庄。   定助和乔安娜当然没去,甚至他们俩为了拦其他人先跟荒木庄打了起来。当然没打过,定助用泡泡带着乔安娜撤退了。   你问荒木庄现在怎么样了。   “被关起来了。”据他俩听说就是这样。   至于他俩为什么会听说,因为稍晚些时候他们又回了一趟乔斯达宅。   这时候他们也大致猜到自家人的精神状况可能是受到了剧情设定的影响,原剧情或许就是主角协助乔斯达一行打败了荒木庄并将之收监。这样想的话,主角肯站乔斯达方,至少不算坏人,乔安娜就决定再去跟主角说清一下情况,正好现在借着主角的替身能力,荒木庄应该已经大败亏输了,如果这时候主角愿意帮助乔斯达方脱离命运的话,那就是大获全胜。   定助和乔安娜回了乔斯达宅,里面正为女主角举办庆功宴,说多亏了她才能逮捕荒木庄——只可惜溜了普奇,也没救回徐伦。她挺愧疚的样子,说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其他人马上安慰她,说不是她的错,下次一定杀了普奇那个阴险小人,为了迪奥的安全,他肯定不敢对徐伦做什么的。   听说没救回徐伦,乔安娜和定助就对商谈不抱什么希望了。就算跟主角说清楚,且主角愿意让乔斯达脱离这个世界,现在缺了徐伦,也会因成员不足而无法转移。   但还是得先说。   接下来才是最摸不着头脑的。   因为剧情影响,在乔斯达家族现在的认知里,他们好像觉得乔安娜不是自家人,只是领养的,而她为了融入他们,自己纹了个星星胎记,他们现在看穿她了,她心机重深重、为人歹毒,要把她逐出家族。   至于定助呢?他们好像还是认为他是家族里的一个远亲,看到他执迷不悟非要站在乔安娜那边,他们都不能理解,劝他赶紧看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鸡零狗碎吵得烦死了,乔安娜只想快点进正题,隔着人群跟主角喊话,说借一步聊聊,真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说。   其他人当然拦着,叫女主不要随便靠近「那个危险的女人」,但女主很大度,说乔安娜也曾经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也是朝夕相处的家人,也许她有苦衷,愿意听她说说看。   一到独处的时候,主角就问她是谁。“你们不是原本的角色的吧?”她狐疑地看着定助和乔安娜。   能说出这话,基本可以肯定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亲临了。   主角说了许多让人费解的专有名词,包括问乔安娜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说乔安娜雌竞姐,想鸠占鹊巢抢她大女主的气运,以为占个家人的身份提前攻略就能挤掉她的位置,什么“家族最得宠的小妹妹”,打着亲情的名义搞伪骨贴贴最恶心了。   乔安娜听得半懂不懂,也根本懒得在这种鸡毛蒜皮上纠结,直接说我是九代主角本人,我的世界面临危机,我需要去见造物主,然后大致讲了下天堂计划的事,希望她能帮忙配合。“如果你想要报酬的话,只要不违法,我们都会尽可能满足,谈谈条件吧。”   对面也被她说得一愣一愣,压根没料到这番对话,但好像有点将信将疑要谈的意思。于是她们就谈了一会儿。   关于普奇没受影响的原因,乔安娜说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那姑娘谈起普奇时语气挺不屑的,说他双标舔狗除了求饶啥也不会,“还有那个,N-Word。”乔安娜说,她是个人权主义者,不会直接说种族歧视词,但你们都知道那个词是什么。   你使眼色叫她别往下说,普奇的弟弟妹妹就是被搞种族歧视的3K党害死的,这是个敏感话题。“然后呢?你跟她谈成了没?”先别管那主角莫名其妙的刻板印象有多离谱,只要合作能达成就行,务实点,你只希望简洁迅速的结束这事。   乔安娜说这本同人作的大致脉络,她根据聊天内容推了个七七八八——当然作为交换,她也告诉了对方自己这边的不少情况。主要还是希望对方了解真相能搞得清轻重缓急——她这边可是关系到世界存亡的大事。   原本的剧情应该是。女主作为贵族学校比较罕见的平民学生,经常校园霸凌,恶毒女配——实验室主任的女儿,是其中欺负她最狠的小团体的头目,仅仅因为她被乔斯达家搭讪过几次就把她往死里整——于是拿「箭」刺了她,想让她就像发高烧一样病死,但她觉醒了替身能力,于是他们又把她当做实验材料绑走了。不过多亏她机灵,想办法逃了出来。   逃出来后,她一直低调行事,尽可能待在公共场合确保自身安全——没有退学,因为家里转不起学。但实验室的人还想抓她回去——上次在学校制造大规模昏睡事件的行动,是实验室为了抓她才搞的。   那本该是原剧情中她的一个高光节点。她替身进化,无效化了「昏睡」,并且救了其他人——尤其是JOJO们,从此得知了其他替身使者的存在,然后跟乔斯达一起捣毁了实验室,粉碎了恶毒女配及其父亲的阴谋,并从实验室救回了很多实验体——包括之前在容器里的女孩——那是另一个女配。   女主用自己的替身帮她洗去了替身能力,让她免于发烧而死,女配却恩将仇报——养病期间装得柔柔弱弱接近乔斯达家的人,跟女主抢人。   女主后来又靠替身能力协助乔斯达将荒木庄全部逮捕入狱,并且还协助空条承太郎解明了死亡实验室主任的研究笔记,成功还原了提取实验能力的配方。但乔斯达却忽略了她的贡献,全被小白花女配吸走了注意。   但女主——她自称是大女主,根不care这个,一直努力进步,并且还接管了迪亚波罗的帮派成为教母——她比迪亚波罗这种拖欠工资的抠门老板会打理生意多了——她端掉实验室的时候,发现里面不少人原本在迪亚波罗的帮派做事,但是工资太少了,走投无路才投靠了主任那边。而她接手Passione后,立刻将所有生意洗白,又安全又高利润,让手下心悦臣服。她身上这股迷人的上进野心也让被她收监的荒木庄为她倾倒,接二连三地爱上了她。   最后她功成名就,乔斯达追悔莫及想求她原谅,几经波折她后还是接受了道歉,并让荒木庄和乔斯达握手言和,因为他们都爱她,不愿让她为难,所以愿意放弃仇恨和平相处。   两波人联合后,一起打败了最终反派BOSS普奇。   “等等,怎么还有普奇的事?”   乔安娜说,她听对面的意思就是普奇会是最终BOSS——“普奇逃了,没被收监”是主角现在唯一不意外的事,因为原作发展就是这样。普奇原本要拿到实验室主任遗留的箭,靠着DISC制造很多替身使者,建立组织跟乔斯达和荒木庄为敌的。   “普奇为什么跟荒木庄为敌?”   “好像是因为嫉妒,看不惯女主吸引走了迪奥大人的注意。”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算是知道了,上个世界也这样,反正同人作里就是八部无人提,六部万人嫌。   “她问到你的事了。”乔安娜说,“作者不明白穿越过来后剧情轨迹怎么跟原本的不一样,她接收了主角的记忆,觉得是我们两个外来者搞乱了剧情。”   “所以你们谈拢没?”   “谈拢了我就不会在这儿了。”乔安娜说,明天让空条徐伦去试试。定助和她本来就是外来角色,相关记忆被磨灭篡改也正常,徐伦这个原作角色总不至于那么轻易被抹掉吧,看乔斯达见了徐伦能不能触发逻辑漏洞,恢复原样。 [308]歧路:各奔西东   忙忙碌碌地无所事事,说的就是你们。   一整天,不断有人站起、坐下、走来走去、开窗通风——然后又有人嫌风声吵,把窗户关上。琐琐碎碎。   空条徐伦带着你们微薄的希望出发,又带着隐隐意料之中的失望返回。她说她爸现在看起来像个老年痴呆——有气话的夸张成分。   她用力坐下的时候拳头砸向桌面,客房服务送来餐盘嘅啦跳起,像被吓得发抖似的震了两下。   你听见自己身体里的倒计时,嘀嗒嘀嗒……   说不定普奇也能听到。   普奇把手表摘了扔在一旁,双手搭成塔尖状压在鼻梁上,很长地吸了口气,说声失陪,起身离开了房间。“请让我安静一会儿。”他餐盘没动,已经三次还是四次被原样回收了。当“晚餐吃什么”这一标示时间流逝的话题噩梦般到来时,你自作主张没给普奇点单,你自己也是。   透龙把推荐菜单移到你面前,叫你点,吃不完算他的。   乔安娜此时莫名恢复了胃口,认真浏览起菜单。   数小时前,徐伦还没回来的时候,酒店领班来过一趟:“乔安娜小姐,我们刚看到新闻,你的家族已将你赶逐,为了不与乔斯达财团树敌,恕我们不能继续接待,还请移步别处。”   乔安娜用一种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多智障的眼神盯着对方,说我是个合法公民,我进行了正常的金钱交易,我有权利在这里消费,这跟我脱不脱离家族没有任何关系。“如果SPW财团仅仅因为你们酒店接待我就进行经济制裁,那是扰乱正常市场秩序,是违法的,懂吗?”   酒店不懂,执意要赶人。   普奇没那么好耐心,直接输入了指令DISC,除了送饭不要有人过来,你们已经够焦头烂额了。   “真是……”门重新合上后,乔安娜无语地挥了下手,“以为全世界就围着乔斯达转?况且咱家再有钱也从没干过违法乱纪、仗势欺人的事啊。”她看了眼定助——现场唯一的自家人,用眼神分享自己槽多无口的心情。后者问她精神力还能撑多久。   迪亚波罗之前有一次偶然聊起商业上的事,谈到SPW财团和乔斯达大亨——这俩名号他在原作世界就听过。“石油和房地产生意能干净才叫见鬼。”他说,谁也别嫌谁脏,大资本生意不可能比他干净,只是比他合法。   经济上的事太复杂,你一个外行无从判断他说得对还是不对。但你相信在原来的世界,按造物主热血少年漫的简单设定,乔斯达家族肯定就是干净合法地赚到了很多钱。   不需要像迪亚波罗那样弄脏双手也可以大把大把地赚钱。   现在的世界里,一切话题中心都围绕着乔斯达,打开电视就看到他们发表声明说乔安娜被逐出家族的事,像宣读什么判决书。按后续剧情发展,女主会接管迪亚波罗的帮派洗白,干净安全地做起比迪亚波罗涉黑还高利润的生意。   你不知道世界上存不存在那种生意;也不知道如果那种生意存在,迪亚波罗为什么自己不做、其他商人为什么不做,偏等她来了才发现商机;更不知道一个连行都没入过的人,为什么能比在这一行里摸爬滚打数十年、建立起一个地下帝国的高智商犯罪天才迪亚波罗更会经营帮派。   徐伦说他爸现在像老年痴呆,明明自己能解读实验日志,现在像全忘了,非要经女主提供灵感才能明白。   乔安娜在手机上刷到乔斯达家族的断绝关系声明,感受了一下自己残存的替身能量,神情空白片刻,陷入奇异的静默。   晚餐时分,乔安娜点了两道主菜,外加汤、饮料、点心、沙拉……比你们所有人的菜单加起来都长,她还建议干脆去餐厅吃,没必要继续缩在客房里等人送餐。   徐伦拒绝,并问她怎么了。   “其实……”她带着那种要说出一个荒唐但正确的结论的人所特有的神情,自我怀疑的同时语气肯定:“虽然过程很奇怪,但客观来讲,我们已经……完成任务了。”她对徐伦和定助说。   乔斯达一开始想的就是,哪怕放弃自己突破命运的机会,至少要把荒木庄困在这个世界。现在正好阴差阳错成功了。爱上女主后,乔斯达和荒木庄都只会围着她一个人转。恶人们的野心、理想、抱负,也统统因为爱上她而抛诸脑后了,荒木庄现在只能算一群失去了自我意志的奴隶,干不出多大的坏事。而这个世界的普通人,只要不惹到女主,就是安全的。所以说,如果目的是尽可能让多数人活下来,那现在已经达成了。   花费数小时想通这点后,她忽然就想吃饭了。   徐伦和定助听罢,脸上出现了数小时前跟乔安娜同样的空白表情。   你也是。   乔斯达已经没必要再做什么了。   所以……这就是结尾了……   徐伦没法立刻接受这么草率的结尾,她撑着桌面站起来:“可是……不!难道我们就这么丢下其他人不管了吗!?”   “至少他们还活着。”乔安娜展开餐巾,“原本我们都做好了甚至要集体牺牲的打算。”   空条徐伦还在可是,反反复复的可是,但可是不出个下文。她只是……只是……没法接受。就这样?就这样!?   定助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我要去打败那个主角,这是我个人的「愿望」。”   “别傻了。”乔安娜布置好餐盘,准备吃数日来第一顿有胃口的饭。   “我曾经丢失了一次「过去」,没有记忆,想明白自己「是谁」。”定助现在眼神比起呆,更多是纯粹的坚定,“我想见造物主,救回那些成为我新记忆的人,这是我跟你们同行的原因。你们也都是我的家人,是我「心」的重要部分,如果我个人愿望没有实现的可能,那我也同意不得不接受必要的「牺牲」。但现在我还活着,我拒绝停下,我不能在这个没有「记忆」的地方就只是这样「活下去」。”他说,“我不要求你们帮我,我自己一个人也会去的。”   餐车送达,乔安娜去应门,说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我不希望你白白送命——我也当你是家人,在这个世界我们只剩彼此了,不要再采取没用的行动、无意义地减员了好吗?现在的结果虽然遗憾,但也在可接受范围内,至少绝大多数世界的安全与人类的生命稳妥保全了——“除了我自己的世界。”她紧攥着餐刀,切牛排用力得像要把盘子一并切碎,“「取舍」,总是不可避免。重点是,到了该下决断的时候……”嚓——她把带血的肉排插起来,“冷静理智地看清现实。这已经是第二好的结局——你们应该清楚。”   徐伦和定助此起彼伏地提意见,说「箭」,还有之前实验室救出的人,部分觉醒了替身能力,普奇拔出了他们的替身DISC,存放在……   乔安娜冷静地一一反驳:有任何强力替身吗?没有。就算有,怎么解决女主「让替身失效」的能力,到头来还不是只能肉搏?就算能肉搏过女主,能打过保护她的其他人吗?乔斯达现在全围着她,她有什么理由离开他们的保护圈?有什么办法让女主落单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又很快否决道:   “没时间了,最多两三天左右。靠「乔斯达宅」进行位面迁移不比做家务这种小事,要消耗大量精神力,两三天后,就算我替身能量没完全枯竭,也绝对撑不起一次空间跳跃了。这么点时间,你们要去哪想办法?”   你听他们叽叽喳喳的家庭会议,插不上半句话,也没有任何立场插话。打败主角,荒木庄和乔斯达同步恢复清醒,一起前往造物主世界决战,两边都各有输赢可能。以乔安娜的风险评估体系来看,确实不如保持现状。   她一直都是求稳派,尤其结局「不确定」的情况下。比如人体实验不一定能出结果,她就倾向于不能为了一个「可能性」改变维护大环境稳定的司法体系。现在打败女主,让荒木庄恢复意识,对其它世界的诸多普通人而言,属于是把他们刚刚脱离危险的性命又一次押在了赌桌上,不值当。   本来乔鲁诺选择了靠威胁的方式把决战拖延到造物主世界,而没有稳妥地选择立刻杀了你,她就很不满。在关乎多人生命安全的大局问题上,她向来不建议冒险。   “你也不用死了。”她辩论间隙注意到呆滞的你,“不用死,也不用坐牢,你也不亏。”   你的死亡现在没有价值了,不需要通过你的死达成任何目的,所以用不着杀你。而远在之前世界的「罪案」,不可能在这个世界诉诸刑罚,所以也就一笔勾销了。   由于剧情影响,乔鲁诺现在估计都不记得有你这么号人,就算有,估计也只是路人印象。女主接收完本体记忆后,只知道你在学校里跟乔斯达有一两次交际,没有更多信息,更不可能知道乔鲁诺在你眼睛里埋雷之类的剧情外纠纷。只要你当好你的路人角色,离女主远远的,没人会针对你。   透龙把水果挞往愣神的你面前推了推,你没反应,他就握一握你的手,牵你离开,留乔斯达家内部继续尚未达成一致的纷争。   套房外的走廊铺着厚地毯,壁灯是亮黄色,他牵着你直走到听不见争执地方停下,跟你并排倚墙站着。他仰着头,没有看你,黑色的卷发在前额投下阴影。你们谁都没说话,只是静一静。   一整天,不断地爆发争论、商讨,然后陷入忽然的沉默,接着会有一个或两个人起身,什么也不说,只是出去静一静。   大家都很焦虑。   最焦虑的普奇已经失踪几个小时,到现在还不见人影,根本不像他口头说的“一会儿”。   透龙平常不刻意表现时,几乎没有表情,也看不出他什么想法。他看上去是这里最没受焦虑感染的。   他仰头抵着墙,单手插在口袋里,问你记不记得之前夏威夷的时候,也是在酒店的走廊里,他拿走你的发卡,把你惹哭了。   “记得哦,但我早就不生气啦。”你学他的语气词,可是学不像他轻松俏皮的语调。你问他岩石人会不会哭。   透龙说不告诉你,等以后在一起了你自己慢慢探索吧,“保持一点神秘感才更吸引女孩子对不对?”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掏出来,握着一枚黄色的东西自你视野里晃过。他侧身把你半罩在身体的夹角里,你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丝里移动,咔,头皮微绷,他把那个香蕉发卡别了回去。   “本想跟你在一起后再给你的。”透龙收回手,肩膀倚墙,侧身看着你,“但现在也没差。”   你知道他在说什么。   “可能真的……就这样了。”透龙说,“人类总喜欢给故事划分Happy Ending、Bad Ending,但有时候,不会有什么Happy或Bad,也不会有Ending,事情只是发生,然后过去,什么都没有。”   不会欢乐得让人大笑,也不会惨烈得让人大哭,而是平庸得让人不知该拿什么表情去面对。   “第二好的结局。没有人死,但他们也不会再回来了。只剩我们滞留在这个世界。”透龙坦言道,他已经准备好接受这个结局,并且对他来说,这或许就是他愿意选做PLAN A的结局。“你愿意的话,我们明天就可以出发,去这个世界夏威夷定居,在与世隔绝的太平洋中心,其他都跟我们无关了。”   你把手掌捂在额头上,慢慢下滑,后背的衣服磨擦着墙面堆起褶,浑然不觉。你一直蹲到蜷在地上,“透龙,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你,我感觉胸口好空,而且踩不到地板……”   就算你原本做好了要跟所有人分开的准备,可这样草率、突然、猝不及防、连一句道别都没有的、不算结局的结局就这么不声不响横在眼前时,你只感到巨大的无措。你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面对这个。   就是这样了……   你到现在也没有「这样」的实感,却又知道大概率真的就……只是这样。没有波澜壮阔,没有激战厮杀,没有结束,但也不会再有转折……他们渐渐被剧情同化,你渐渐失去超越命运的能量,然后各自活着,渐渐被时间埋葬……   渐忘症……   就像是又一场渐忘症。   你仍是那个忘不掉的「幸存者」。   普奇折返了。你本不想再加剧他的压力,但他迟早会知道的。透龙告诉他:“乔斯达家决定要放弃打主角了。”   原因不必说,普奇想得到。   如果你也决定放弃,和透龙走的话,那就只剩普奇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你没抬头,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说神父,如果要保险进行世界转移的话,我的替身最多只剩两三天了……   普奇在你面前停步,驻足几秒,而后经过你们:“跟我进来,我要最后跟他们谈一次。”   你慢慢起身,跟透龙往回走。进房门前,你对透龙说:“我不想对普奇那么残忍,最后这几天,我们再帮忙配合他一下吧。等我替身彻底失效了,我就给你答复。” [309]主角之谜:其三   普奇进门的时候,争执已告一段落,室内安安静静,只剩吃到一半餐盘和三个沉默寡言的人。乔安娜进食,另两人在逐步认清现实和不愿接受现实之间的混沌中,跟你一样。普奇捡起手表戴上,绕过餐桌长端,在没有堆放碟盏残羹的那头拉开椅子坐下:   “我将顺应命运,去当反派BOSS,你们谁跟我来?”   没有反对,没有支持,没有回应,甚至没有人看他,完完全全没把他当回事。无非又是刚才他们已经辩论过的那一套。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没什么可说的。乔安娜这次都懒得重述一遍理由——普奇不是她的家人,不值得她耗神去劝解。她继续吃她的饭。   “所谓「被设定为最终反派」的命运,亦即意味着我被造物主选做唯一能置主角于死地的人。”   乔安娜打断他,叫他少自以为是:“这一整套剧情都很无脑,主角无脑、路人无脑、战斗无脑,你也只是个无脑反派,用来抒发她的厌恶之情,你不会有什么真能跟主角抗衡的实力,只会滑稽可笑地作为丑角死掉——这我倒没什么意见,你应得的。”   普奇并不动气,两肘搭着座椅扶手,十指交叉,悬空于腿面。“看下午的电视新闻了吗?关于你被逐出家族的事。”   乔安娜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如果你这么说是为了激我,趁早死心。我没脆弱到会被几句不痛不痒的难听话影响心情。我清楚我的最终目标是什么,现在的结局七八成在我可接受范围内——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决定放弃你自己世界的人民了?”   “我没有「放弃」他们,我只是「选择」了让最大多数人活下来的稳妥方案。就像我刚才说的,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人不能既要又要,所以必须有所「选择」。”乔安娜严肃地订正用词,“别用那种恶心的语气说「你自己世界的人民」,说得好像我应该保护自己的私有财产似的。总把「我的世界」、「我的国家」挂在嘴边而不顾别国人民死活的家伙,叫民粹主义——早在二战就被打烂了。”   普奇没有反驳,甚至附和地点点头:“我提到你家的新闻发布会,只是想说,看得出主角很迷恋夸张的戏剧化情节。”他慢慢道:“什么逐出家族,还要开新闻发布会,我从没见哪个豪门财阀这么喜欢把家务事抖落给娱乐记者,让公众看热闹。”虽然以他的标准,乔斯达家不过是个新贵暴发户,算不上名门望族。   “一个喜欢夸张戏剧化的人,我想不到她有什么理由不安排一大堆类似的恩怨、纠葛、拉扯。说不定她还要我陷害她、绑架她,好让迪奥看清我的「真面目」,顺带试探迪奥的真心之类的。”如此荒唐,由普奇总是正儿八经的嗓音说出来,让人有种想笑却又因紧迫的现状笑不出的感觉。   “总会有疏忽、落单、阴差阳错的巧合,让我下手、对她不利。”   乔安娜看了他一眼。普奇从中读出一种模糊的东西,但不确定是什么,他继续说:“「白蛇」的能力也是「溶解替身」,我到现在还没跟她正面对上过,说不定我的能力是唯一与她相克的。”乔安娜这回没什么反应。猜错了?还是她也不清楚呢?   “我在此人笔下如此愚蠢、如此不堪,却还能持续不断给主角带去麻烦,只说明主角也聪明不到哪去。但现在……”普奇上翻手掌,意思很明显,“蠢的只有她,不是我。如果她笔下的我能给她「制造麻烦」,那真正的我就能让她「死」。”   徐伦和定助眼神活动了一下,乔安娜不为所动,只做了个“那你去呗”的手势。   两幢宅邸的替身能量所剩无几,在有效时限内打败主角的概率微乎其微。纵使侥幸等到机会,估计一切早来不及了。错过了去造物主世界的时间,就算打败了主角也毫无意义。除非普奇与主角为敌的原因,就只是为了抢回迪奥大人——这要对上了倒真有点好笑。   徐伦有所动摇,不管能不能去造物主的世界,她都想让她爸恢复意识。   普奇介绍计划——也不能算计划,这么短时间,面对那么不讲理的替身能力,根本制定不出什么巧妙的计划,纯属是……孤注一掷的蛮干。只能如此评价。   「箭」,还有之前抽出的替身能力,经乔斯达与荒木庄双方协商后共同存放在一处保险库里,各持一半密码,有监控确保两边人都不会靠近——以你和徐伦的生命安全互为威慑条件。现在乔斯达和荒木庄认知都出了问题,不会再记得这事了。   “把「箭」拿出来。照原本设定,「箭」还有实验室的残党就是由我接手。我不知道原来的普奇会怎么做,愚蠢又低效地一个个派出替身使者接二连三给她不痛快吗?”普奇说,换了现在的他可不会那么做。   他这回真要干票大的了,也不用再顾及什么引起政府、警察、军队的注意,反正时间所剩无几,不管后果地疯狂一把吧,哪怕把整座城市的人都刺个遍也无妨。觉醒替身的概率再低,只要数量堆上去,两三天内也能弄出成百上千人的替身使者——用DISC让那些人听从指挥。不管主角「洗洁精」的能力有多强,靠人海战术,拖也要拖死她,不休不眠地持续进攻,就这么把持续力耗竭让她累死。   完全是垂死挣扎的胡来的计划,原本跃跃欲试的徐伦和定助听罢重归冷静。被「箭」刺中没觉醒替身的人一定是死,觉醒替身的人也要被普奇洗脑去搞人海战术填线,多半还是死。这个计划,纵使能成功,也是靠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堆出来的。他们虽想救自己的家人,但也没到能无所顾忌牺牲这么多人命的地步。   “如何?”普奇问乔安娜,“你的风格,弃少保多。”   乔安娜结束进食,撇撇嘴说你当我傻吗?这才不叫弃少保多。“保持现状,除了我自己生活过的世界不能得救,其他世界的人都能平安无事。按你的方案,先不说前期就要押成千上万条命去赌一个「输赢未知」的结果。并且赢了之后,荒木庄和乔斯达还是要打,无数平行世界中本已安全的普通人又一次要把身家性命系在我们的战斗上。从任何方面考虑,维持现状才是「弃少保多」。”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而是在下通牒。”普奇从桌前站起,拉开距离,站到你和透龙旁边,“告诉我保险库另一半密码,不然打晕你们再读碟也是一样。”   乔斯达现在只有东方定助有替身能力,「石之自由」的DISC普奇还没还回去。“真到要动手的时候,绝不只打晕这么简单。”普奇收敛了谈判时的礼貌表情,眼睛黑得没有高光,“你们三个先死,然后我再按计划杀主角。”此时若是赢了,就会真正变成只有荒木庄能前往造物主的世界。   乔斯达目前都围绕在女主身边,荒木庄则在戒备森严的SPW财团监狱内部。搞人海战术的话,至少姑且不用对付荒木庄,荒木庄不会出现损耗减员。   乔安娜稍微紧张了点:“我劝你不要这么做,就算你成功打败了主角,乔斯达恢复意识的同时,只要乔鲁诺感应到其他家人死亡,就会立刻发动「黄金体验镇魂曲」杀了她。”她指向你,“你们一样成功不了。”   普奇看起来又像冷静又像在即将疯狂的边缘:“或许吧。”他说,“或许吧。”他连说了好几遍或许。“但我走投无路了,让我留在这个世界,就这样什么都实现不了地只是活着,对我来说生不如死。我已经受够了永远、永远、永远只差那么一点,永远为时已晚,永远看着克服命运的可能摆在我眼前不让我碰!永远被造物主当成推剧情用的该死玩笑!”   你第一次听普奇吼,完全暴怒的、不掩饰的,他手背青筋全凸。你下意识屏息,而后上前一步握住他的腕,坚定了语气:“普奇,你真要赌的话,我马上让透龙手术给我摘掉眼球——趁乔鲁诺还没清醒。”   透龙一把拽过你,让你别跟着头脑发热,普奇成功了还好,见了造物主再给你换眼睛。普奇若是不成功,你就要作为盲人一辈子滞留在这个世界。   你还没回话,乔斯达那边先坐不住了,乔安娜继续劝,说人海战术不会成功的,市区突然批量批量的人被「箭」刺死,乔斯达不会追查吗?说不定没等你造出足量替身使者就被找到制裁了。再说主角虽然看着智商不高,但也不是纯傻子,那么多被洗脑的替身使者要围殴她,她就傻愣愣地站着迎敌吗?不会跑吗?只要成功逃个两三天,还不是一切白搭。   普奇充耳不闻,完全进入偏执状态,一味地说自己必须试试,在最终期限到来前,他要不择手段地尝试所有可能的方法,他不要将来只剩一条命活着的时候,后悔自己还没努力到极致。“不瞒你们说,我刚才甚至在想两三天时间够不够我潜入国防部、能不能渗透军队,轰炸机、导弹,随便什么,只要能杀她,我什么都愿意试。”   乔斯达跟他僵持着,怕稍有不慎就刺激到这个随时要暴走的偏执狂。   普奇的黑眼珠烧亮得像得了热病一样盯着乔安娜:“我说总有机会让主角落单的时候,你的微表情有变化,是什么?你要自己说还是让我去挖?”   这下不只普奇,徐伦和定助也都看向乔安娜。乔安娜在三道视线瞩目中开口:“那只是一个可能。并且我不觉得为了那个渺茫的可能打破现状是明智之举。”   “说说这个「可能」。”   “这个「可能」只能由我执行,并且结局大概率是我跟主角同归于尽,让荒木庄白捡便宜,所以我不会做。”   “你做不做另说,我现在只要知道这个「可能」。不然我也一样会尝试其它「可能」,我的方案一样会让你最担心的那种「可能」——荒木庄前往造物主的世界,有变成现实的「可能」。”普奇步步紧逼,“你说出来,也许我还能帮你完善计划,我们双方都还有赢的「可能」。”   乔安娜看了他很久,直到她的家人劝她:“说吧,现在不说,结果也未必更好。”   乔安娜提起她定助那天晚上回乔斯达宅,跟主角借一步说话,商谈未果的事,“她当时真的,跟我们独处了一阵。虽然乔斯达其他人只离十几米远,但我后来想,如果那时候有枪支或炸药,且动作够突然的话,说不定能干掉她。”   “我不知道女主有没有信我是第九代主角,还是只把我当做一个来和她抢男人的穿越者。总之不管她认为我是哪个身份,她都没把我当做一个「随时可能杀了她」的对象来防范。”乔安娜对普奇说,“当时我在外面一直跟她讲道理,她就不耐烦了。我后来听她话里的意思,她是奇怪我怎么没辱骂她、对她大吼大叫之类的——做一个破防的恶毒女配该做的事,然后再由乔斯达家其他人跑出来维护她。”   “原剧情里两个时不时捣乱、推进她和乔斯达家感情线的女配都没有了。在她的认知里,我应该是顶替了那个位置。总之,如果我约她出来见面,她或许会同意。不管是为了看我被排挤出家族后的「打脸桥段」,还是觉得我这个恶毒女配会趁独处时做些什么歹毒的事,最终被她识破,让我的家人进一步看清我的「真面目」之类的。”乔安娜对普奇说,“没错,她是很迷恋过度戏剧化,所以我觉得她会赴约。如果她对那些都不感兴趣,我就说我有更多这个世界剧情变动的真相要告诉她,只希望她别再伙同乔斯达家族制裁我。你这个‘语言大师’也可以帮我编个更合理的由头骗她出来。”   “但有一点我不确定,她的替身力速数值如何,我没在实战中体验过。她也可能是对近战有信心,不担心我能对她造成很大伤害,所以才会放心跟我借一步说话。因此,就算约她出来独处了,我也没把握一定能杀死她。” [310]战前计划:其一   你从未想过自己要面对如此浮皮潦草的局面和不算结局的结局。   普奇和乔安娜两个人的方案在你听来都是走投无路的困兽犹斗,是没办法的办法。   什么用「箭」把全市人都刺一遍,靠人海战术把主角拖死。这种完全乱来的方案,放以前,你绝想不到会是从普奇嘴里说出来的。可他现在甚至不着边际地想着入侵国防部调用导弹——谵妄一样地承认了,带着自己都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的表情,热病般烧亮的黑眼珠像是下一秒就要不管不顾地去执行。   「箭」只有一根,一个接一个地刺人。刺中后是死是活,没法立刻分晓。得时刻留意被刺者有无替身觉醒的迹象,等待其长短未知的昏迷与高烧过去。既要在准替身使者完全觉醒前用DISC洗脑对方,也要注意别在没法觉醒的将死之人身上浪费DISC徒耗精神力。   不断重复这一步骤,挖掘时限内能开发出的所有替身使者。   如此大范围的行动,先不说前期准备阶段会不会引起轰动和暴乱、被乔斯达提前赶来制止。就算真一个一个凑出了一票人,都不晓得那时候普奇和主角到底哪个会先精神力耗竭累死。   「白蛇」的持续力是A,但主角的替身面板数值是多少你们根本不知道。   普奇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流水线一样不断刺人、观察、识别、输入指令DISC……操纵那么多人,一点不比女主对付一支替身使者大军来得轻松——何况她还不是孤军奋战,乔斯达家哪个不是替身使者中的佼佼者?承太郎、乔尼、乔鲁诺,光这三个就够得磨,说不定都不用女主出手,普奇耗费众多精力勉强凑起的人手就会被现在誓死保护她的男主们轻易击溃。   总不能指望匆匆忙忙拿「箭」开盲盒一样凑出一队荒木庄水准的替身使者——他们也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难以复刻。   乔安娜的意思则是想办法约主角出来,近身刺杀本体。   同样是完全赌运气,想实现只能靠一系列巧合:主角愿意赴约见面、没带或者只带了几个「保镖」、有那么一两分钟离开围着她转的男人们的保护圈至少十几米远、其替身近战能力不强、反应不了枪支弹药……   两个战斗风格稳中求稳的人走到把结果全托付给运气的地步,你不知该说什么,最终说了句:“……现在不是冬天。”   衣服不够厚。台风天过去后太阳又起来了,气温回暖,街上大部分人都减了衣物。一件单衣,最多加件薄外套,藏枪在身上形状会很明显。而若是为了藏枪穿得厚实,一样容易引起怀疑。   不仅要藏,更要是能快速拔枪的地方。届时跟主角绝对会是非常近的距离,就算主角的替身速度不够反应子弹,但只要在C级以上,想反应一个人的拔枪动作都不会太难。   “把「石之自由」给我。”乔安娜朝普奇伸手。有「石之自由」的话,可以把武器藏在小臂里,必要时快速线化取出,“但是只有一次机会,一旦我线化取出武器,主角就会即刻让「石之自由」失效,我无法二度转换自己的身体——直到我杀了她,让她的替身能力解除。”   “那样的话。”徐伦抢答,“直接让我来。我自己的替身,我用得更顺手。”   “不行。你今天下午对她表现了很明显的敌意,她对你警戒心会比对我高。”   在女主刚刷新的视角里,空条徐伦明明出现在她的世界,却不像原剧情一样给当她闺蜜、帮她拿助攻,甚至态度恶劣,像是随时会为了「抢走」空条承太郎而做出过激行为的样子,更应严加防范。   相比之下,乔安娜不过是个试图跟她讲道理、希望她能明辨是非帮忙拯救世界的古板家伙,喜欢讲大道理的人多半行为无趣没新意,一潭死水掀不起浪。其实她不知道,这种不动情绪、唯目的论导向的人狠起来最狠,比起从没亲手杀过人的徐伦,乔安娜要危险得多。   另一方面,空条承太郎见到女儿会有轻度精神动摇——光凭这一点,主角就巴不得远离徐伦。不管主角是单独出门还是带了人一起,看到徐伦都不会久留,多半会觉得心烦直接走开,没必要跟她搭腔,更别提「借一步说话」。   “让定助去。”你不知不觉开始顺着思路往下想,不是因为觉得这个潦草的计划有多可靠或有什么成功率,而是除了保持思考没有别的办法阻止消极蔓延,“如果主角想让所有人都爱上她,那定助也是乔斯达家的人,长得也不错,或许他能不引起防范地接近主角——主角会愿意让他接近。”   普奇尚未从刚才情绪爆发的余韵中缓解,胸腔一起一伏:“我还没同意采纳……”但声音已经小了,倦怠已极。   乔斯达的方案比他的成功率略高一些。普奇的逻辑思维要求他承认这点,比起大张旗鼓地造一堆质量参差不齐的替身使者,一次猝不及防的暗杀行动更可能在时限内成功。   你继续分析,让一个人——徐伦、乔安娜,到底谁上你们自己内部讨论,线化之后藏在定助的身体里,带一把小口径的枪,那种只能装两三发子弹左右的超迷你枪——我不知道上哪弄,麻烦你们想想办法吧,总之连同那把枪一起藏在定助的身体里,接近主角后,定助一张嘴就直接开枪,这样是最可能出乎意料叫人反应不及的。小口径的子弹破坏力不大,所以一定一定要对准头部,明白吗?定助,你一定要把口腔对准主角的头部突然张开。   “或者。”你一边设想一边幻觉到一阵牙疼,“再保险一点的话,连张嘴这个多余的动作都不要有。”   从张嘴到扣扳机要一两秒左右,凭白地多给主角一两秒的反应时间可不是什么好事。在分秒必争的暗杀行动中,再小的时差也可能是失败的导火索。   “在体内直接开枪,让子弹射穿定助的口腔或脸颊打中主角。那会很痛,但只要乔斯达家的人恢复清醒,马上就能治疗,值得冒险。”   普奇没说话,他有别的顾虑,如果把「石之自由」还回去,目前3V3的双方的战力就会变成乔斯达方略占优势。他们完全可以取回「石之自由」后又不去刺杀主角,或者等房屋替身失效后再去——这样既有机会救回自家人,也阻止了荒木庄离开当下世界。   一旦归还「石之自由」,你们这边将没法再靠武力威胁拿到保险库密码并取出「箭」,也就是说要彻底放弃普奇的计划。   就算在规定时限内,JOJO们真靠着那个漏洞百出的鲁莽行动碰巧打败了主角。主角一输,所有人意识恢复清醒后,也还要面对乔鲁诺有威胁荒木庄的手段,而荒木庄没有制约乔斯达的筹码的状况。   后一项顾虑,你自愿摘除眼球,解决。   前一项……   “我要求现在拿到「箭」——这是我返还「石之自由」的条件。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要拿到,但我不会用,你们还是按你们的方案去暗杀主角。”普奇说,“告诉我另一半密码,不然我自己去挖。”   三个JOJO分散跑开的话,普奇没把握追上所有人,所以他才没直接洗脑他们去执行暗杀计划。但只追上一个,取出记忆DISC,获取密码还不难,所以这句威胁是有效的。   他们说出了另一半密码。   普奇叫你去拿「箭」,确认密码是真的且你拿到「箭」后,归还了「石之自由」,并协助取出了另两人的替身DISC,方便他们后续按计划调整谁用哪张。   你打车返回酒店,透龙全程跟你保持通讯,他记得你之前晚上单独出门去找他遇到了什么事,但他不能陪你去,他必须跟普奇一起待在酒店才能勉强维持双方目前的战力平衡。   现在的战力分布是,真打起来乔斯达会赢,但他们都不算强力替身,没有一击致胜的手段,所以你们要跑的话也跑得掉。普奇说如果乔斯达故意拖延时间或企图开战,他会即刻携箭逃跑并无差别刺人。   “并且。”普奇警告道,他现在愿意接受乔斯达的方案,是因为觉得乔斯达的方案在短时限内成功的概率更高。“你们最好指望自己能成功,别故意失手。你们失手,我就动手。哪怕错过了转移去造物主世界的最后时限,我一样会动手,就算只是为了完成已经没有意义的复仇。那时平民死伤将不计其数——你们应该不愿意见到。所以,全力以赴。我说得够清楚吗?”   乔安娜眼神清楚地看着你:“确定?”   你说确定,于是她点点头:“非常清楚,既然决定要做,我就会全力以赴。”   晚些时候,透龙又问了你一遍:“确定?”   同一句话,意思上却是两回事。   “确定,透龙,等行动开始,就请你把我的眼球通过手术摘除。”   凌晨,快天亮了,普奇安静得像幽灵一样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他通晚没睡,你知道他现在肯定也没睡。隔壁套房的乔斯达估计也一样。透龙不需要睡眠,而你没有睡意。   你们坐在窗台底下,透龙紫得发黑的眼睛与黎明时的天色交融。你说透龙,没办法的,不摘除的话,乔鲁诺清醒后就会杀了我。”   他似乎有些莫名的愠怒:“别用“没办法”当借口搪塞我了,是你自己想那么做。”   你说怎么会呢,不是没办法的话,谁会想挖掉自己的眼睛呢。   “你想。”他看着你的眼睛,“你现在有点自毁倾向,你自己没意识到。”他难得语气发沉,重得跟他的物种身份相符,“你觉得努力了这么多,总该有个好结果。就像古代人以为牺牲和献祭能换来风调雨顺。”他没有为了照顾你的情绪而委婉,他自己情绪也不大好:“不要因为我能引导「灾厄」就觉得我是在乌鸦嘴,不是的,我只是在客观分析,你们陷入了集体焦虑症,所有人都抓着那点渺茫的希望互相说“可以的”、“有机会”,看不到自己要采取的行动有多轻率冒失。”   “如果主角没在时限内被打败,你的眼睛就白毁了,懂吗?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将以盲人的身份一辈子滞留在这个世界。”他说,“你本可以不这样,我们本可以不这样。对你来说,选择平安健康地跟我共度余生,还不如为了一个赢面不到两三成的赌局变成残废吗?就算成功了又怎么样?你真希望最后被当成奖品任人争抢吗?”   我在你的情景选择题里连这一空也填不上吗?   最后这句就不必问出口了。   他不清楚自己是希望还是不希望人类的敏感情绪读出隐语。   你好像没读出来,只说现在谈这些也晚了。“不管我怎么样,他们都会执行计划。只要执行计划,主角就有可能死,乔鲁诺就有可能恢复清醒,我就有可能死。所以我还是得挖掉眼睛,就算只是为了防止那一点死亡的可能性。”   好吧,好吧,现在你们都成了冰冷的岩石,他才像这里唯一的人类。   你看出透龙不愿意,从他紧绷的指关节里意识到自己的残忍。哪有让医生给近亲属动刀的呢?在意的人也是同理。要是叫你从他身上剜肉,你会有多难受呢?   你说我自己去医院吧,辛苦透龙在手术室外等我了。又小小声补上一句:“不想等也没关系啦……”   不论是哪种不想等……   透龙说你傻啊,你随便去哪家医院说我要摘除眼球,你看哪个医生会给你做,还不是只能他动手。   “那我就指望你喽,医生,万一复明不了我就纠缠你一辈子,像长在岩石上的苔藓一样。”你故作轻快,笑,嗓音打颤,看见他没笑,紧接着语速快起来:“我不会太添麻烦的,之前也不是没瞎过,有经验了,基本生活自理没问题。只要走路的时候你扶我一下——我会很快学会走路的。虽然有点难,但我真的会尽快。还有……”   他抽出手,食指压在你嘴唇上:“行了。”   “还不趁现在多看看我。”   你被关成静音,看着他,很久很久,直到黎明的天空跟他的眼睛出现色差,感觉嗓子哽哽的:“……有时候真觉得我对你很坏。”   他把你拉进怀里,在你眼角不轻不重地咬一口:“是的,你对我很坏。”   你趴在他胸口,抓着他触感粗糙的混麻外套,闻到风的气息,像被群山环抱。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叫他的名字,透龙,透龙……   他叹气,问如果暗杀行动不成功,你要怎么办,继续跟普奇胡来、疯狂地把一切搅乱、毁了世界也毁了自己吗?和他开始新生活的选项对你而言就那么不在考量范围内吗?要过多久你才能接受现实呢?   你想起上个世界,普奇打算如果妹妹在男主死亡后没恢复原样,就杀了她。   普奇就是会果断那样做的人,以极端的手段让挚爱之人的灵魂得到安宁。你呢?假设说有这种机会……   不用深想你就知道自己做不到。“他们都是我认识的啊,透龙,我认识他们,也记得他们,他们原来的样子……”哪里能说放弃就放弃呢?你不知道暗杀失败后你要怎么办,是不是真的只能跟透龙逃到与世隔绝的岛上尝试忘记一切。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好想自己能有个确定的答案,可是现在的我除了祈祷顺利什么都想不到。” [311]战前计划:其二   “如果你能亲吻她就更好。”你对定助说,同时下意识地瞟他门牙中缝,“人们常说饮弹自尽,因为子弹贯穿后脑会瞬间致死。”你看向透龙,他替你添加医学常识说明:“脑干,人类被打中就完了。”   “对,脑干,一下就死了。”你估计乔家人会比较在意另一项事,于是特意补充说明:“唰——她的意识就断了,不会有任何痛苦。”   较真起来,主角也没做什么够得上要以死谢罪的事,至多算表演欲过盛。但你们与她为敌并非出于「正义」的道德立场,仅仅是因为她挡了道。就跟上个世界的男主一样,除了普奇,没人在意他想干什么,只是他作为「障碍」挡住了你们的去路且不肯让开,所以必须清除。   “替身跟灵魂和潜意识有关,就算一击毙命,也还会有那么半秒一秒的本能反击——相信我,这点我有经验。所以,开枪——迅速后撤防御,以免被打到要害。只要她死得比你快就行,你的家人恢复意识后能立刻治好你,所以不要担心重伤、缺胳膊断腿什么的,你唯一要考虑的就是让她死在你前面。”   定助点头,门牙中缝也随之晃动。   你总觉得悬:“确定没问题吗?你想好要怎么接近女主了吗?”   “没问题,我还挺受女孩子欢迎的。”定助说,康穗、大弥、卡蕾拉都喜欢他,他走在外面也经常被搭讪,“不用担心,在夺还记忆的战斗中,赢的人总是我。”   透龙没有表情,但你就是感觉到了他的不屑。   单看脸的话,透龙是清纯日韩系帅哥,五官和面部轮廓线条都很柔和,还长着弧度下垂的圆润外眼角,安静的时候略带忧郁文艺气质,动态显可爱。定助则是稍带混血感的浓颜系,不说话时甚至有点不好亲近的样子,但一笑露出牙缝就会暴露天然呆的本性。   体态上,定助肌肉比透龙发达。   透龙说那家伙才不是天然呆,是天然黑,仗着自己失忆就拿“我不懂欸”、“我现在只认识你了”之类的理由故意扮呆接近女孩子。   ……为什么有种透龙在说他自己的感觉呢?   徐伦和乔安娜在争由谁去比较合适,两个人都知道如果暗杀行动不成功,大概率会当场死在那儿,不愿意让对方牺牲。   况且此次若不成功,后续就不可能再搞暗杀行动了。等女主意识到这些女配、反派不仅仅是要跟她扇脸、泼茶、扯头花、找麻烦,而是实打实地周详计划着要取她性命的话,之后警惕心会大大提高。   乔安娜跟女主谈话是前晚,徐伦跟女主吵架是昨天,女主对于脱轨角色已经有点厌恶和排斥了,但尚未完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不知道谈不拢的话你们这帮人是真十万火急要杀她。毕竟才刚刚两三日,女主对剧情偏离的切身感受还不够多,也不清楚真正的乔斯达和荒木庄成员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什么事。至少普奇绝不会像她设想的那样整天跟她作对、一个接一个派出些明知会被她打败的虾兵蟹将找她麻烦,就为了抢回迪奥大人的注意。   普奇想办法弄枪去了,顺带思考能让JOJO接近主角的话术。   目前清醒的这些原作角色,除了空条徐伦,全员都有漆黑意志,逼急了就会采取极端措施——主角目前还不知道这个,是她警惕心最低的时候,要成功的话只能抓这一次空档,成败在此一举。   “是我自己的父亲,我想救他,不需要你为了我的事去冒险。”徐伦抓着「石之自由」没放,“你的目标是让更多人活下来。现在的行动,像你说的,反而让本可以稳定实现的目标重新变得不确定了。既然这不是你愿意的,就让我去。”   “反正现在是愿不愿意都要做的时候了,所以我去。你根本没杀过人。你可能觉得这没什么区别,但相信我,第一次亲手杀死活人的厌恶感会让你下意识就手慢个几毫秒。”乔安娜抓着DISC另一边,“我也希望空条先生,还有其他人,能恢复原样。本来我也打算在替身失效后另想办法的。”   她昨晚跟徐伦定助辩论,叫他们别脑子一热就去打主角的时候,曾反问他们难道有什么办法接近主角、让她离开乔斯达的保护圈吗?   你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她反问着反问着,突然语气一顿,应该就是那时候想到的说不定有机会近身刺杀女主。   但是一则只有个模糊的想法,成功率又不高,没必要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提出来,徒增不切实际的希望,更加剧这两个人的冲动。   二是她的首要目标是尽可能稳妥地让多数人活下来。所以就算要尝试暗杀,也必须等替身失效、确定荒木庄绝不可能离开这个世界之后。   当时你和透龙当都在场,她不能直接当面安慰两个家人说等替身失效后自己会想办法暗杀女主、让其他人恢复原样,现在先别冲动什么的。那时「石之自由」还在普奇手上,普奇知道了肯定以此威胁她立刻尝试暗杀。而定助作为一个想回到原世界的人,肯定也很难接受在转移功能失效后才去打败女主——那样他就没法回原世界了。   乔安娜心里自有一套价值排序。多数宇宙的安全和大部分普通人的安危排在首位,这一点只要维持现状到房屋转移功能失效即可,届时便可确保荒木庄的危害将无论如何都被限制在当下世界。达成这一目标后,若有机会在不增加多余伤亡的前提下打败女主,她也不会放任自家人不管。   “既然说了要做,我就会竭尽全力。不仅是为了让他们恢复原样,更是为了防止普奇彻底拿「箭」无差别刺人。”乔安娜慢慢地把「石之自由」从徐伦手里拿过来,“没错,我的目标是减少伤亡。既然这样,你可以相信我会为了减少伤亡全力以赴。”   “你不会想杀人的,何况还是杀一个够不上「死罪」的人——她最多是有点不明事理。一旦‘杀人可以解决问题’这种思维被纳入考量范围,你整个心态都会变得不一样。你还没必要变成那样。”乔安娜对徐伦说,“我来动手,反正我已经是这种人了。”   普奇带武器回来了,说是从迪亚波罗某个帮派成员手里得到的。   老板失联几日,群龙无首,底下的人都躁动不安。有消息灵通地打听到可能是被SPW财团绑票了,但又不大信。SPW是民间商业组织,跟黑道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直到又有人翻出资料说城北帮派的头目乔鲁诺·乔巴纳是SPW财团的小公子,于是就解释得通了:帮派斗争,把老大给抓了。   鉴于迪亚波罗的项上人头目前尚未邮寄到组内,那么按道上规矩,抓了没撕票就是要谈条件的意思。情报部的人一直在等对面砍了迪亚波罗的手指连同恐吓信一起寄过来,再要么就是直接派人来谈判。   结果等到现在还没下文。   绑了票又不杀又不谈条件,要干嘛?   直到今天黑市那边有消息,说常跟老大来往那几个人之一在打听要买小口径的手枪,他们才跟普奇搭上线。   普奇叫他们别轻举妄动,更别大张旗鼓地去火拼、搞营救行动什么的,只会打草惊蛇。“你们赢不了。这不是……普通的人能解决的事。”普奇告诉他们自己正在策划暗杀那个……引起目前这一系列麻烦事的……头目。于是他们给了他这个武器箱。   “都是改装过的迷你款。我对这些没有研究。”他看到乔安娜拿着「石之自由」,知道是她上,于是对她说:“你自己挑,用得顺手的。”   乔安娜调整准头试射,让定助用泡泡帮忙消音,然后又比对大小,选择能藏在体内的尺寸,最终选了一支外观看起来像根口红的,只能填装一发子弹,但是可以带两根进去。   “你得学会控制干呕反射。”乔安娜跟定助练习配合的时候说,“毕竟是要从你喉咙里伸出来。”   定助像个考试前一天被狂灌知识点的学生,又被荒木庄拉着搞话术培训,又被乔斯达带着搞作战训练。他没有抱怨,一一领教,反反复复地练习。   剩下你没什么事做,只好替他们去订餐,顺便咨询体育场的租赁情况,看能不能就近安排个大点的、方便练习射击的场所。   忙碌的时候,仿佛未来的一切都充满希望。   你知道成功暗杀主角的下一秒他们就要互相打起来。   你租到了酒店的室内网球场。当天剩下的时候,定助和乔安娜一直泡在里面。乔安娜开枪时要待在定助体内,看不到外面状况,时机全靠定助发信号。从收到信号、到把线和枪管伸出喉咙、到发射子弹,简单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尽可能把反应速度加快再加快,时间缩短再缩短。有暗杀机会的瞬间很可能稍纵即逝,胜负可能就在零点几秒之内。   你去厨房买带骨猪肉来给他们测试不同距离下的子弹威力,以及隔着一层皮肤或不隔着皮肤子弹杀伤力有什么不同,方便他们到时判断采取行动的最佳距离。   他们一直一直练,你就一直一直看,直到太阳落山,他们轮廓在黑暗里逐渐模糊,你打开灯。 [312]螺旋阶梯:其二   光线充盈室内,定助眯起眼朝你的方向转头。从他有点恍惚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此前甚至没意识到已经天黑了这回事。   你也一样。   直到视野里的人影溶解于黑暗,只剩运动鞋在丙烯酸地面摩擦的声音,你才意识到天黑并打开灯。   灯光下,定助的脸像水洗过一样,衣服被汗粘得贴在身上。他趴下来,呕出一团绳子,绳子编成乔安娜,她问:“还继续吗?”   定助说他得先喝点水。   在定助去找自动售货机或便利店的当口,乔安娜继续重复她用绳子扳动迷你枪械的射击练习——这回没有用子弹,只是练习动作,因为没有定助的泡泡给武器消音。   酒店夜间突起枪声,不用想都知道会引起恐慌,说不定还会上明天的头版头条。   明天的头版头条已有安排,不能是酒店枪击案,而是另一条爆炸性的——虽然你不觉得有什么爆炸,普奇也说在任何一个媒体正常的世界,这种富商家务事新闻都只能在娱乐版占一角,绝不可能挤掉中东导弹、石油危机一类的新闻占据头版。   但是在这个世界可以。而且按照这个世界一切都以乔斯达家族为中心的舆论逻辑来看,非常爆炸。   明天所有头版新闻都会是乔安娜·乔斯达被排挤出家族后穷困潦倒、受尽白眼、人人避之不及的消息。你们今天花了半个多小时在酒店外取景,叫她狼狈地趴在地上,周围是散落的、被“酒店员工”扔出的行李。   恩里克·普奇作为现场导演,不停要求:“表现得再可怜点,走投无路的落魄感。”   乔安娜·乔斯达试着找感觉,但怎么摆都像个落难英雄的气质,随时准备蓄力反击的样子。普奇最后没拍她正脸,让她单手捂着脸假哭,绕着她拍了一圈,然后拿底片去联系迪亚波罗的手下,叫他们发动媒体方面关系网,把这些照片送上头版。   因为主角设定无厘头的缘故,搞得你们的暗杀计划都有种形同儿戏的荒谬感,实在难以相信明天就要执行。带着那个草率的剧本,定助说着台词——耶稣保佑他表演痕迹别太重,若无其事接近主角,然后,砰,开一枪,看能不能打死她。   砰。   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砰。   你没法思考未来的事,你满脑子只有明天。希望乔安娜明天快狠准。   她必须得比杀你的时候更干脆利落,必须。   她紧绷的手臂呈充血状态,恢复成人形后,脸上的汗一样开始淌得像水洗。你提醒她应该休息一下,万一肌肉过度劳损,反而会降低明天正式行动的反应速度。   那两根口红形状的枪管被化成线的手指捏着,反反复复伸出、扣动、收回,她踏着被汗水淋湿的地面,双腿用力到轻微发抖,也可能是因为长时间保持线状从而导致现在的身体有点不好控制。她继续练习,没有看你,说:“会死人的。”   “是的,会死人,但是没办法。”你感觉她状态不好,问她有没有问题,要是没法动手就及早说,重新调整方案。   她摇了摇头,没有停,说不是那个意思,她会动手,而且是毫不犹豫地动手。“我跟主角谈判的时候,跟她说:‘会死人的。在我的世界,过去因天灾死了很多人,此时此刻也有很多人在没有希望地等死。’而她只要一个念头,只要有那么一丁点同情心,稍微从心底里觉得让乔斯达家突破命运是件好事。就这么想一下,我们就能离开了——像上个世界一样。   并且当时荒木庄也被关押起来了,主角可以用自己的替身能力使其保持在无法使用替身的状态。荒木庄会被困住,乔斯达则会顺利离开。最好的、伤亡最小的结局,皆大欢喜。   “我还跟她说,请她帮这个忙,我们可以支付报酬,哪怕把这个世界的SPW财团全部转让变现给她也可以。但她就是不。”乔安娜又上了一遍膛,“不。”她模仿主角的语调,“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只是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得不动手了。因为我也有”   “你真该停一会儿了,你现在看着有点焦虑症发作。”   上膛的时候,那根一发容量的细瘦枪管在她汗湿的手里打滑,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然后很久没站起来。你看到她下巴不断滴汗。   “我是焦虑……”她缓缓开口,声音慢慢地由小及大,“我当然焦虑,我怎么可能不焦虑?暗杀失败普奇就要无差别杀人;暗杀成功就变成乔斯达和荒木庄对战。容不得一丁点差错,一旦输了,不止这个世界,无数世界都要遭殃,像我们的世界一样。会死人的。你懂吗?会——死——人——的——”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你发现她脸转过来了,看着你,眼珠糊在被汗水浸湿的、粘在脸上的头发的缝隙后,露出一种既不像愤慨也不像埋怨的眼神,只是瞪大了,显得异常恐怖。   “会死人的。”她又说了一次,“主角没见过世界末日,她可能想象不到大片大片地死人是什么样。但我不明白,你见过的,你怎么能对这句话这么无动于衷。”   “我……”说实话,你此刻既没有愧疚也没有被批评的无措,你只是……被吓到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能就是……我责任感没你那么强,没办法对「有很多人会死」这种事抱有非阻止不可的强大意愿。我感觉……呃,甚至没什么实感……”   “看到了也没有实感吗?”   “……有一点。不管你信不信吧,真的有一点,没人会无缘无故希望死人的。但是没你那么强烈。那些不认识的人对我来说……相比之下,不那么……重要……”   乔安娜盯了你一会儿,点点头,把那个恐怖的表情转了回去。   定助恰在此时回来了,他也给你们俩带了水。你接了,完全下意识的,水瓶抓在手上没动。乔安娜拧开喝了,仰着头,咕咚咕咚,表情恢复了正常,看着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她说休息一会儿吧,然后就地坐下。   定助喝水吞咽困难,今天的训练一直在不断从他喉管里伸出枪口,导致他咽喉那块一受到刺激就有点控制不住干呕。大量出汗后他很渴,拧开瓶盖就灌,刚往下咽就往前一栽,捂着脖子把那口水呕了出来。   乔安娜跳起身,拍着他的背用波纹给他顺气。他那瓶水泼洒了大半,你不渴,于是把自己未拆封的水瓶递给他。乔安娜叫他直接用泡泡把水送下去,别做吞咽动作了。   定助说他还是去洗手间的水槽那儿喝吧,网球场地已经到处是水渍了,一会儿加练跑动都打滑。而且他也要练习吞咽东西才行,万一明天跟女主碰面要一起喝茶或吃饭什么的,他总不能一直干呕,那也太容易让人起疑了。   他道谢,接过你的水,说你还没喝呢,不渴吧?你说我没事。乔安娜叫他回来时顺手再给你带瓶气泡水,她要一瓶能量饮料。你说不用,并且想离开,但又突然想到点事要说,遂脚步停顿。定助说着一会儿给你俩带,走远了。   等脚步声消失,高穹顶的空荡场馆里只剩呼吸和喝水的回音,你跟乔安娜说:“普奇见了造物主会许愿让全人类幸福哦。”   乔安娜靠着网球网的杆子坐着,闻言看了你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去,继续喝她的水。   “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这么焦虑,就算打败主角会让荒木庄和乔斯达恢复清醒,并开始决定世界命运的激战,但只要是普奇赢的话——他还蛮有机会赢的,结局不会太糟,至少你担心的那种很多人会死的结局不会发生。他是真心希望全人类幸福,所以他会许个好愿,用造物主的力量行善。”   适度的焦虑和压力是动力,能让她更有动力,在战斗中发挥得更好,但过度就不行了,以乔安娜现在的精神状态,你担心她明天会发挥失常。   她用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表情放下水瓶:“你觉得我会信?”她曾经有易轻信他人的特点,但也没有这样轻信。“你说这些,只是怕我明天故意失手。牺牲这个世界的人的安全来确保其它多数世界的安全——你担心我会这么想。”   你也席地坐下,地上凉,但现在懒得管这么多。“你才不敢赌呢。就算明天暗杀失败,离房屋转移功能失效也还有一两天的时间。你也怕普奇在这一两天里真靠人海战术误打误撞成功了。那还不如你自己明天一举成功。我的意思只是让你别带那么多压力上前线。没错,仅从我个人立场讲,我100%希望你得手。但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特别糟糕的事吧?如果普奇赢了的话。”   “那其他人呢?”   “那不在我控制范围内……唉,怎么跟你说不通……”你低着头,很久,声音小得跟自言自语似的溜出一直以来的困惑,“其实我想不通你为什么那么在意让更多人活下来,哪怕是素未谋面的人。”   “他们不应该活下来吗?”   “应该,当然应该。只是我还是不懂……我是没办法把这种事特别放在心上的。”   她坐直了点,换个更能支撑脊椎的角度靠着杆:“我也不懂你为什么能把那些人渣放在心上,对他们完全反人道的恶行无动于衷。”末了她忽然道:“你不是说普奇想让全人类幸福吗?你干嘛不问他为什么能把素未谋面的人的幸福放在心上?”   你想了想说,确实,某种程度上,我既不懂你也不懂荒木庄。我有时候觉得我了解你们,就是……大概知道你们什么性格,但并不是感同身受的那种了解,你们盯住目标都很大,思维方式也常常让我觉得困惑。我只是一个跟着本能走的人,我现在就是觉得我担心他们,尽管他们有时对我也不是很好,但……唉,你说的,人不能既要又要。扯远了,那些都不重要,我只是想让你相信事情没那么糟,迎来多数人幸存的结局是很有可能的,所以你执行暗杀行动的时候压力别那么大。   “你叫我相信他那种人想让全人类幸福?他昨天还说如果行动失败、哪怕错过了转移去造物主世界的时机,他也会出于报复目的无差别刺人,尝试人海战术击败主角。他明知这样做已经没有意义了还要做。你叫我相信这种人想许愿让全人类幸福?”   “怎么不能?”你抬眼看着她,“普奇跟你一样能开启天堂之时。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必须能控制自己,对金钱权力名誉情欲都不动摇,视神的法高于人的法。他也是个圣人。”   定助给你俩带喝的回来了,他把能量饮料给乔安娜,气泡水提前拧开了递给你。   她仰头靠着杆喝饮料,看着体育场的天花板,你也安静地喝你的气泡水。过了会儿,她把视线重新移回你身上,说好吧,就当信你,那她提个条件:“如果我成功暗杀了主角,不管后续怎么发展,我生活过的那个世界要得救。你说你控制不了其他人,但这点事总该没问题,他们也不差这一个世界的统治权吧。总该让我一路战斗到这里拿到点成果。”   定助刚来,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不过呢,乔安娜说,当然了,要是她自家这边最后赢了就不必你费事了。   休整完毕,她一边热身一边站起来,随口闲聊地说起以前在组织里的事,提起故交的名字,然后问你之前带荒木庄去抢「圣人遗体」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没造成伤亡:“说不定明天就……”她不想当着定助的面说“死”字,影响士气,只说都到这关头了你们可以互相在这种已经什么都影响不了的问题上坦诚点了。   你认真地回答她:“没有,都活着,而且战争停下来了,大家都在为和平地度过余生而努力。”   她听了,神情放松不少。   或许不该破坏好不容易达成的减压效果,但你心口忽然憋不住地冒出一句:“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拥护你,只是因为你好用。”   “那当然了,我不能为人民谋福祉的话,人民凭什么拥护我呢?他们又不是傻子。”   “我觉得他们是……我封存「圣人遗体」也是为了大家好,可他们都骂我……”   她一边随口说着当领导哪有不挨骂的,群众总会有误会和不理解的地方,别放在心上就是了,一边准备跟定助配合着准备第二波练习。   反正那些让你耿耿于怀的事在她看来都不是什么大事,总是那么轻松、那么无所谓地就一笔带过了。   你站起身,问:“我能不能跟你打架?”   她说:“啊?”   你就抡着拳头扑了上去。   她一边轻松躲过一边问你发什么疯:“我不喜欢无意义的斗殴。”   你不说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疯,打空之后继续进攻。她一边喂喂地躲避一边想问出个缘由,“明天还有重要任务,你别在这儿耍性子耽误事了。”最终在你又一次不听劝阻打过来时把你一拳撂倒。   你磕在地上,发出疼痛的声音。   “怎么了?”普奇和透龙的声音出现在网球场门口。他们本来是商量好话术了来做最后的确定工作。   乔安娜解释:“不知道,她就死突然要跟我打架。”   普奇叹着气把你带走。“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离她远一点吧。” [313]螺旋阶梯:其三   透龙抬起你的下巴检查你的脸颊,两处淤青,一处是被打的,一处是被抡倒后摔在地上磕的。他带着专业人士的冷静和些许私人化的不悦去给你拿冰敷用的东西。   “为什么要做这种明知会让自己受伤的事呢?”透龙买了一支冰糕回来,用毛巾包着,让你敷着消肿,同时告诫你没敷够20分钟不准嘴馋拆包装,“你讨厌她的话,稍微忍两天,等用不着她了,我再替你处理掉就是,干嘛自己跑去挨这顿打?”他语气像在说:“你喜欢吃哪家蛋糕?等过两天开张了我替你去买就是,何必自己白跑一趟受累。”   你捂着冰糕,让透龙去看看定助,有没有办法治疗他不受控制的干呕反射。   好不容易给执行枪手一通语言输出缓和了她的任务焦虑,别到时候反而因伪装者老是莫名其妙地呕吐露了馅。   透龙还有一大堆不满未及发表,皱了皱眉,但还是去了。普奇让他顺便把话术安排跟人说清楚。   待透龙走后,普奇离开单人沙发,走至床边跟你并排坐下。他侧过身,抓着你拿冰糕的手腕移开一点,看你伤得怎么样。   唉。你听见他叹气,然后把冰糕敷回去。普奇没松手,隔着毛巾替你按着那块冰糕,让你可以不用自己举着。他管你叫可怜的孩子,叹息声吹动你的头发:“那一定很疼。”   其实已经不疼了,但他这么温声细语地一说就好像又疼起来,让人想痛倒在他怀里打滚,叽叽吱吱地呜咽,好叫他对你又摸又揉又哄。   到底还是没纵容自己撒娇到那份上。你情绪低落,连哭都嫌烦,并且为自己无事生非的不理智行为感到羞愧。你先挑起的斗殴,然后一下都没打到,被一拳放倒。你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只冒出一句:“好丢人……我师傅明明是地表最强……”   你想卡兹了,还有其他人。你想见他们,非常想,但又怕见到他们陌生的表情。   连徐伦都不能让她爸爸清醒过来,你不觉得荒木庄对你的喜欢会比承太郎爱他女儿更甚。   现实不是童话,荒木庄更不是。   没必要。   不见就不用知道。   况且也见不到。现在没时间去入侵SPW财团,动静弄大了还容易引起主角警惕。你还怕荒木庄一见你就随手杀了。乔斯达做不出这种事,但荒木庄没那些记忆基础是真会随手杀人的。   你不想又一次被熟悉的人杀死……   不提要求他也知道你需要什么。普奇揽过你,拍抚你的背。“没什么丢人的。”他说,“较真起来,我们没一个彻底战胜过JOJO,最后总是要输,满盘皆输。”   你抵在他怀里,脸和他的胸膛隔着一块冰糕,不甘心地念叨凭什么、凭什么……   凭他们有同伴、有朋友、有家人、有退路,总是走着走着就遇见志同道合者,愿意豁出一切、乃至生命,去托举他们的理想、助力他们的目标。   你感到怨愤,又不清楚具体在怨愤什么,只是觉得不公平。但这世上本就少有公平可言,从出生起就没有,所以连不公平的抱怨也显得庸俗可厌。总有过得更糟或过得更好的人。至少你还有一处栖身的角落,受伤之后可以爬过去的地方,一群同样的败者愿意接纳你。   没有不公平,荒木庄被打败才是多数人认可的公平,恶有恶报的公平。   你讨厌公平,讨厌合理,讨厌正确。只要这些词的最终指向意味着他们的受伤与死亡,你就讨厌。   普奇今天比往常沉默,几乎不怎么说话,也没习惯性地闲聊开导你,只有松松圈住的手臂和寂静的胸膛。你感觉他在想别的事。这样也好,你不讨厌。赖在他怀里什么都不做、也不被他关注,让你觉得舒适且安心。普奇的拥抱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可以肆无忌惮索求无度也不担心被误会或被反过来要求点什么。若说是同性的拥抱或长辈的拥抱却也不像,他不适合用凡俗人类的身份角色和关系来定义。你可以抱着教堂的神像永远依偎下去,不用担心神把你推远或向你索取什么,祂只是在那里。   但是,你告诉自己,普奇是人不是神,要他永远像神一样包容你、像教堂门口免费分发的巧克力糖一样提供取之不尽的爱意,对他太不公平了。你清楚他沉默背后的原因,你不该假装不知道,他才是现在精神压力最大的人,你本不该让他耗神,反过来消耗精力安慰你的。   你最后抱了抱他,圈住他的腰,手放在他背上像他以往安慰你那样。“我好希望可以告诉你不用担心、会没事的,可我说不起这话,我只能告诉你我愿意做一切我能做的。”   明天乔斯达去暗杀的时候,透龙会替你摘除眼球。   冰糕稍稍有点化了,隔着包装也感觉到冷凝水,普奇的衣服想必都被渗湿了。你从他胸口抬头,果不其然一片深色的湿印,赶紧到处找纸巾。普奇把你按回身边,说没关系,你不会打扰他。   你抱够了,神像就把为你提供的臂弯放下。他静坐着,继续刚才的沉思。你不敢打扰,希望自己刚才没耽误什么。   冰敷应该已有二十分钟,你把冰糕放到一边。   普奇再次开口的时候,像在尽力克制声音里的某种情绪,面如平湖却似乎胸有惊雷。“我……”停顿拖得很长,最终没能接着主语往下说,他另起了一段:“明天,虽然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但不管成功还是失败,事情都会变得非常混乱。我想说我很感谢你为我做这一切,你对而言非常特别、不可或缺。”   你说没什么谢不谢的,神父。是我自己想这么做。   但普奇相当认真地牵起你一只手,握着你,让你掌心贴在他胸口,另一只手捧住你的侧脸。他不是那种粗骨架的身材,手指修长,皮肤温软,包裹着你侧脸到后脑那一块,几乎像掌握着你的头颅。他脸距跟你很近,可神情严肃,完全无法让人往暧昧的方向联想。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希望你能「信赖」我。”他有一种语气,像传达神谕,他用那种语气说话,“不管我做任何事、采取任何行动,对我保持「信赖」。”   战前说这种话让人感觉兆头不好,但普奇上一次告诉你“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之后,真的靠着提前藏起的DISC实现了翻盘。像他说的,只要专注于他要你做的事,剩下的交给他就好。   你想说相信,可是心里直打鼓。你看着他的眼睛,自己的倒影像被挂在十字架上。你问他:“恩里克,为什么想让全人类幸福呢?”你刚问了类似的话,对另一个能开启「天堂之时」的人,你曾觉得他们很像,但你现在希望他给你一个不像她的答案。   恩里克·普奇说:“因我对众生抱有爱意。”   原来如此,解开了,这就是他的“视神的法则高于人的法则”,神爱世人,他就是凭此达成的「天堂计划」的必要条件。比起乔安娜“应该”和“正确”的回答,这个虚而不实的答案更让你「信赖」。   “我不忍见众生愚昧而一无所知地被命运洪流裹挟,「命运的真相」是曾经的我能带给他们的唯一「恩慈」。”他始终握着你的手贴在心口,“你是我的信者,我亦向你坦诚我的「私心」,我想克服命运,比任何事都想,这是我连自由意志都被剥夺的生命里唯一的目标和意义,没有这个,我的人生什么都不是。我宁可诅咒自……”   你掩住他的嘴,说可以了,普奇,我相信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相信你,就算你明天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对我恶语相向、拳打脚踢,我也相信你。你只管去做你觉得「必须」的事,我会对你抱有绝对的「信赖」。   他捧着你侧脸的手掌上移,抚过腮边、抚过淤青。他注视着你,无头无尾叹气一样地说:“怎么忍心……”   手拂上眼尾,你合上眼皮,他说你要勇敢,会没事的。你在他掌心里点头。   普奇希望自己猜错,又希望自己想对。如果如他所料……   一次又一次,为时已晚,他下意识地不敢提前对预设抱有过高期待。   可是……你在他掌下毫无防备地闭着眼……   你感觉到他靠近的体温和皮肤蒸起的圣香,可跟之前一样,什么都没发生,很快就拉远到了一般社交距离。   你不知道,他隔着手背吻了你。 [314]螺旋阶梯:其四   “从现在起,我们分开行动,这对我们两边都安全。”桌上铺着市区地图,定助和乔安娜完成了最后一项预备工作,只等开演。   然后开打。   “你们想实时确认进度或临场提供意见的话,跟过来,或者保持通讯。我们没意见,但相信你们也不会。”   你和透龙要去医院准备手术,只剩普奇一个人。跟去现场的话,乔斯达若恢复清醒,他绝对当场第一个死;乔斯达没恢复清醒,这三个JOJO也能打败他、阻止他后续实施无差别刺人计划。所以普奇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别跟过去。   况且反派BOSS凑太近,被主角看到,很可能会起疑离开。   至于你、乔安娜、徐伦,一出面女主就觉得你们是跟她抢人的,必然抱有“我们是对立面”的抵触情绪。虽然不至于提起十二分警惕预防你们暗杀她,但有排斥感总归不好,不那么容易做到“冷不防”的效果。   定助既是正方角色,又被认为只是一时听信了坏女人的谗言,由他“回头是岸”接近主角,是最容易被接纳、引起的警惕心最小的。   “你们正常发挥,肯定有机会成功,而且说不定比我们以为的成功率还大。”你昨晚又复盘了一遍剧情细节,想起一件事,“主角说她之前被主任抓去过实验室对吧?那个实验室,我们都知道,根本没什么特别强力的替身使者,他们关押空条承太郎的时候还得以徐伦作为人质威胁才能让他配合不跑。所以如果女主能被关押在实验室,并且最终费了一番力气才顺利逃脱,至少说明仅凭力速,她的替身绝对在「白金之星」以下。她机制特殊,但数值未必优越,被极近距离的子弹命中是很有可能的。”   讲完了使人宽心的优势,接着就要警告风险了。   “我不想压力你们,但请一定记住最重要的一点——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没能一击毙命,她只是受伤、哪怕是重伤,都没用,一切就白费了。”   下一秒必定是仗助和乔鲁诺合力抢救,剩下的人群起围攻把试图暗杀女主的人当场打爆。   普奇问能不能还按之前的威慑模式:“徐伦留下当人质,九也不去摘眼球。任务成功,荒木庄走、释放徐伦——像一开始商量好的。任务失败,另想它法,也省得她白白牺牲一双眼睛。”   乔安娜半步不退地把徐伦挡在后面。“我之前问过她是不是确定。”她朝你一抬下巴,“她自己说了‘确定’。既然选了就要承担后果,风险都是自己挑的。”   你拽拽普奇的袖口,让他别争了。“尽快结束吧,祝你们顺利,这是我们双方都乐于见到的结果。”   透龙带你离开,去最近的、有无菌手术室的医院。你把普奇也牵走了。   普奇不能落单,他身上有「箭」,JOJO们一旦有机会,肯定杀他夺箭。不管是纯粹为了解决一个仇敌,还是为了预防任务失败他将来无差别刺人。   医院不大,普奇用「白蛇」输入指令DISC控制了几名医护人员给透龙打下手,然后抽走了你眼部的痛觉。一切准备就绪,他却忽然跟透龙说先别动手,“我去现场,保持通讯,我说摘再摘。”   你从手术台上坐起来,看着他,即将脱口而出的为什么被他用眼神止住。   相信他。   别让他多解释耽误时间。   乔斯达这会儿估计已经开始了初期表演。普奇留下话就直接离开了医院。   医院是绝对安全的,「奇迹于你」适合远程发挥效果,任何想要「靠近」和「追查」的想法都会引发「灾厄洪流」。以医院和乔斯达现在的距离,如果他们抱有攻击意图靠近,到不了医院就会死于「灾祸」。   但普奇现在要主动前往风险区。   他一边赶路一边跟你们打电话,说他会注意安全,尽可能保持距离,用望远镜观察,确保就算乔斯达发现了他,他也能在必要的时候跑掉。   “摘除眼球要多久?”他问。   透龙说如果不管术后恢复或周围的连带组织损伤,只是简单粗暴地挖干净的话,要不了一分钟。   普奇点点头,又想起隔着电话看不到,才说了声知道。“我会观察战况,如果暗杀成功就摘除眼球。失败就别动。”   乔鲁诺若恢复清醒,意识将仍停留在徐伦给荒木庄当人质的时候,所以他不可能直接发动「黄金体验镇魂曲」杀了你,因为他不清楚荒木庄什么情况、徐伦什么情况。   而徐伦,为了防止女主不想跟她接触、直接调头就走,是不可能参与定助和乔安娜的行动的,肯定提前找地方单独待着了。   乔鲁诺要搞清现状,得靠完成暗杀的定助和乔安娜当场说明。这俩人都认为你去摘除眼球了,所以不会第一时间扯到这个已经没用的威慑条件上来,而且……   普奇想,如果他猜得没错,这个威慑条件他们也确实不必用了……   “暗杀成功,你会有充足的时间摘除眼球。”听筒里,普奇的声音和着风,在跑动,“暗杀失败,就不必多此一举让她白白牺牲眼睛了。”   你抢过电话,说神父你还是回来吧,去现场有风险,你就留在医院里。任务成功我们直接回「荒木庄」,等其他人汇合离开,造物主会给我新眼睛。任务失败我就自认倒霉,而且说不定执行你那个计划的时候能发掘治疗系替身使者呢。   普奇,听声音他已经上了出租车,报了地点。他不断说着没关系、没关系,不晓得在安慰哪一边。“如果不得不滞留于此,我希望你完好无损。等我指令。”电话挂断了。   没错,如果暗杀失败,你会完好无损地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但如果暗杀成功……普奇想,你大概无论如何都会死了……   那瓶气泡水里有东方定助的「泡泡」。   他猜。   没有直接证据。只是走进网球场时,看到你身边泼洒的水瓶冒着小小的碳酸泡,再联想到定助的替身和乔安娜某一瞬瞥向瓶子的微妙眼神,以及某种对氛围感的直觉,他就无端生出了不妙的猜想。   不是毒药,他确信。先不说时间如此紧迫、双方都没什么分开机会的时候,要怎么在一家现代酒店里找到无色无味的毒药,最重要的根本是无法精准控制剂量和毒发时间。   若是起效快,提早杀了你,毫无意义,只会激怒普奇提早开始「箭」的报复计划。   若是起效慢,更没用。替身与精神力有关,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照样能让房屋转移。而一旦到达造物主的世界,你是死是活就对战况毫无影响了。乔斯达不会没有意义地杀人。他们也没法精准控制毒性用量确保你在他们需要的时候立即死亡。   但泡泡可以。   普奇猜得到乔斯达的想法。   如果暗杀任务成功,他们会在转移前杀死你,让荒木庄滞留在这个世界,等拿到造物主的力量后再返回为民除害。   如果暗杀失败,乔斯达可能会借此威胁他别用「箭」刺一般平民。   但在JOJO们看来,那时比起你的生命,普奇更应该被报复心冲昏了头,一心只想杀了女主,让迪奥大人恢复清醒。反正不管是放任你死亡,还是坐等错失时机,他都去不了造物主的世界了,横竖没什么区别。所以拿你的生命作为威胁,未必能起到多大作用。依乔斯达不做无意义的杀戮的心性,既然没作用,大概率不会杀你,只假装无事发生,然后等看普奇的后续计划能不能在时限内杀了女主,最终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是杀你还是让悄悄让「泡泡」无害地破掉。   居然一不留神让你中了这么简单的陷阱,真是忙昏了头……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每个人都过于心焦了。放平时,这么简单的陷害,别说他,你自己就有足够的警惕心防住。   普奇相信乔斯达也是临时起意逮到机会想出的办法。   当场揭穿吗?如果自己想错了,只是误会一场倒还好。可如果真如自己所料,被发现后的乔斯达……会不会选择直接撕破脸?本来杀了你再按原计划去暗杀主角也未尝不可,「白蛇」和「奇迹于你」都不擅长主动进攻,乔斯达要直接撤退也完全可以。   乔安娜根本不是因为你的开导才缓解焦虑的,她是因为你喝下了气泡水,有了无论如何至少能把荒木庄困死在这个世界的把握才放心的。如果「泡泡」的秘密被揭穿,她绝不会让定助取消「泡泡」,而是会选择直接杀了你。定助不会有异议,因为这是最符合乔斯达利益和价值观的做法。   况且,如果没有切实能困死荒木庄的把握,乔安娜本身也会因对未来的担忧而影响暗杀行动,甚至可能下意识地失手——与其担着让荒木庄拿到力量危害多数世界的风险,不如放弃这座城市的安全——普奇报复行动能杀的人是有限的,比更多宇宙遭殃要好。而且普奇执行途中很可能被女主及其他乔斯达阻止。   综上考量,普奇想,「泡泡」的阴谋不能揭穿。   不过……   若是能将计就计。   暗杀失败不必说,乔斯达不会有所动作,你会照常活着。   可如果暗杀成功……   荒木庄人员分散,恢复清醒后集合起来比乔斯达麻烦,要耗费更多时间。乔斯达应该会选择直接赶往乔斯达宅立即转移,这样最高效也最保险。转移之前发动「泡泡」杀了你。   可怜的孩子……你就……牺牲一次吧。   只要之后跟吉良吉影汇合,用「败者食尘」救回你就好。此时乔斯达已转移去其它宇宙,不会受本宇宙时间变化的影响,他们不会被倒退回来。   女主倒是有可能因时间倒流而复活,但那时失去乔斯达保护的她还有没有充足的自保实力以及人见人爱的魔力可不好说。就算有,在「败者食尘」固定命运的循环里,哪怕没有暗杀事件,她也会照样在原定时间死亡。只要在她死去之后解开「败者食尘」,你就不会在已经没有「泡泡」的世界里因「固定命运」而在原本时间死亡。你会活着,然后带「荒木庄」转移到造物主的世界。   乔斯达或许也想得到这点,但他们不会在乎,也不用在乎。他们已经占了先机,避开了跟荒木庄正面作战,提前到达了造物主的世界。说不定荒木庄这边搞完一整通麻烦的操作后,乔斯达那边早就见到造物主了。造物主世界的时间流速肯定是不会受这个同人世界影响的。   完胜,一着好棋,乔斯达这步实在走得妙。   上次也是。   如果对手不是普奇的话。   棋差一着。   乔斯达到不了造物主的世界。   利用屋宇进行空间转移时,普奇从你那里听说过,得集中精力想着自己要去的地方。   乔安娜最初的愿望是拯救自己深陷渐忘症的世界。所以她转移时必定会想着:我要去造物主的世界,拯救我自己的世界。   但普奇对她的记忆DISC动过手脚。   乔安娜集中精力想着要转移去造物主世界的时候,会被潜意识里想通过这一目的地达成的愿望——即「拯救自己的世界」所干扰,这将有概率导致终点坐标出现紊乱,转移去她「自己的世界」。   普奇原本写下这指令的时候,只是想借此让乔斯达多兜个圈子,比荒木庄晚十几分钟到达造物主的世界而已。   那时只要「天堂制造」运作正常,估计他早找到造物主了。就算没找到,乔斯达经过这番乌龙,脚程也慢了许多,不可能再赶上荒木庄。乔斯达预备的,利用荒木庄必定会内斗这一点,将荒木庄在造物主世界打败的计划也将彻底泡汤。   可现在的情况比普奇当初预估的还好。   如果乔安娜精神足够集中,精神力足够强大,或许还不会受那条为免察觉而做得很自然、很隐蔽的潜意识指令影响,将被她清晰强力的表层思维所压制。   问题是你和乔安娜的替身能量现在十分微弱……   并且,只够支撑一次空间跃迁。   乔安娜操作「失误」,让乔斯达宅转移到渐忘症原世界后,将没有更多精力进行第二次跃迁。乔斯达将永远困在那个日益衰败的世界等死。   棋差两着。   就算乔安娜真凭着「黄金精神」的非凡意志强行第二次发动替身,估计完成转移也要大半天左右,转移完成后大概率会精神力彻底崩盘……   想到这个,普奇就忍不住要笑。   啊不,她死不死都于大计无碍,重点的是乔斯达赶不上荒木庄了——荒木庄最多用「败者食尘」耽误一个小时而已。   可让他忍不住要笑的第一联想确实不是棋胜两着的喜悦,而是想到乔安娜会精神崩溃而亡或者从此形同痴呆,他就是想笑,黑色幽默反高潮的感觉。   因你想拯救世界的潜意识执念如此强烈,故你只能与你的世界一同等死;因你亲手斩断被你认为错误的信赖,故由此开启的天堂永不为你打开——若他将来成为造物主,一定要当面这样对她说。   因你伤害蒙我悦纳的羔羊,故你万劫不复。   普奇下了出租车,随手递出钞票,懒得要找零。他整了整衣襟,数质数,告诉自己,别太亢奋了,暗杀行动都不一定成功呢,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如果成功了……普奇在心中默划十字:我的孩子,你要勇敢,踏过死荫的幽谷。相信我,最后的最后,你将重生,我会带你去真正的天堂。 [315]螺旋阶梯:其五   透龙说这是诅咒。岩石人与人类的恋爱,97.5%以一方被杀害的形式告终。   普奇在观光塔下买望远镜的时候,那个小贩顺带向他推荐其他游客常买的彩旗和纪念贴纸一类的东西。他无暇客套或礼貌婉拒,甩下钱抓过望远镜就跑,买东西弄得像抢劫。   VIP观光电梯客流量少,他没排多久就上了塔,但没去手头宽裕的VIP游客们常去的塔顶,而是直奔中层观光餐厅,挑了靠窗的席位,坐下就架起望远镜。服务员还没开口就被直接掏钱打发:“随便什么咖啡,请别打扰我。”   望远镜里,定助和乔安娜应该已经演完了第一幕,所以现在只剩定助了。   还有女主。   按计划,定助和乔安娜要在女主会出现的街道演苦情戏。   女主行为张扬,常常前呼后拥在乔斯达家族的包围下高调出街,还时常被娱乐八卦记者实时报道,要打探行踪很容易。定助和乔安娜要做的,就是在主角远远出现踪影的时候,“无意”被看到吵架。   为照顾这两人不够高明的演技,台词不多。   乔安娜只有一句台词:“我没别的地方可去了。”她提前用洋葱擦了眼睛,还生吞了半管芥末,哭得停不下来。   定助也只有一句台词:“我认清你了!”接着扇她一巴掌。当然,用藏在掌心的泡泡缓和了冲击力。   接着,定助要头也不回地走开,乔安娜则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狼狈地被拽在地上拖行。直拖到转过街角,一脱离主角的视线范围,乔安娜就即刻变成线藏进定助的身体。   等主角注意到打脸剧情赶来看热闹时,只会剩下定助一个人,他会愤慨地攥着拳盯着远方,好像乔安娜被他赶打跑远了似的。   普奇此刻在观光餐厅就位,没能赶上最drama的第一幕。他从望远镜里看到定助站在女主身边,还有其他几个乔斯达家的人也在,显然重新接纳了这位“迷途知返”的家族成员,正一起逛商场。   主角目前身处保护圈中,离其他乔斯达家族成员还靠得太近了,速A替身要反应子弹救人很容易,暂且不能动手。   定助用替身吹泡泡逗那个女孩开心。   每位男士手里都拎一大堆购物袋,女主在奢侈品专柜换下自己的衣服、由店员帮着换上新衣、盘起头发后,所有人都止不住惊艳之色。没想过这个出身平平、在学校里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打扮起来后这么好看,他们之前居然从没注意过。   大堆的购物袋让每个人走路时都得保持一定距离以免绊到旁边的人,定助要贸然靠女主很近也会显得不自然。普奇烦躁地想着为何这群暴发户连让店员统一送货上门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清楚,非要如此累赘地逛街。   做完造型,准备转场。现在待的观光餐厅很快会追踪不到视野。普奇咖啡也没喝,丢下小费又匆匆跟了上去。   追踪、躲藏、瞭望、跟进、寻找视角盲区……地点切了一处又一处、出租换了一辆又一辆,看了一上午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但也足够消耗耐心的肥皂剧,普奇脖子里汗涔涔的湿了个透。他惯常穿得严实,且此刻实在难以保持心静自然凉。   待那群人吃罢午饭,看得出定助也有点急了,但其他人始终众星捧月,狗皮膏药一样寸步不离地粘着主角——暗杀行动的任务目标。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直等回到乔斯达家,晚间分散开来洗漱休息时才有机会。   那样的话,具体情况就观察不到了。要么等你突然死亡——意味着任务成功;要么无事发生——意味着……没法判断意味着什么。要么是定助和乔安娜没找到下手机会,要么就是下手后被反杀了,是死是活都无从知晓。   普奇不习惯打无准备之仗,他不能就这么等他们回乔斯达宅,然后一点情报都没有、不明不白地盲等。   有什么办法让主角落单吗……   普奇扯开领口,只觉胸前蒸起一股热汽。他正一颈子汗地顶着太阳强行运作燥热的大脑、盯着望远镜想办法的时候,无意中转头,竟意外看见远处同样探头探脑的空条徐伦。应该是跟他一样放心不下,所以悄悄跟踪了来看的。   他看了几秒,倒是不打算趁机把她绑了当人质,一是按目前的计划,人质已经没用了。二是以目前的距离从藏身地跑过去,肯定会被徐伦发现,她也不是傻子,看到普奇奔向自己肯定会跑。要是他俩就这么丢下那边不管,自顾自地开始追逐战,弄出动静被主角发现也不好。   就调开望远镜发呆的那么几秒钟,乔斯达一方自行有了转机。普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调回镜头的只看到他们笑着一哄跑开。后来才知道是女主说想要一个什么东西,他们都争着比赛看谁能先买到。   一切都转瞬即逝。   就发生在所有人争着跑开去给女主买东西的瞬间。   定助维持着他惯常有点天然呆的表情,像是迟钝地慢了几拍,才反应过来似的说喂喂,不公平,你们抢跑。他张开嘴,要加入嬉闹绊嘴一样喊他跑在前面的家人:“哎……”   枪管伸出,砰。   你和透龙在手术室枯坐了一上午,最初的精神紧绷在长时间没有新消息传来的持续空白中变成无法放松的疲惫。普奇追上乔斯达家开始跟踪行动后拨通了电话,但没跟你们说话。你们也怕暴露他的行踪,所以没随便说话。虽然以普奇的谨慎,他应该关掉了听筒而只保留了话筒,好让你们在可以听到他的同时,声音却不会传到他那里。   持续而隐约的电流嗡鸣,以及沙沙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街道上远远近近的汽车、人声,都像隔了一层什么。你没听到任何JOJO说话。手机可能放在普奇口袋里,他应该是很小心地维持着很远的距离跟着他们。   你一直、一直听着没有具体信息的杂音,直听到微微耳鸣。到了中午,几天没好好吃饭的胃开始有点难受,于是把腿缩上手术台来蜷着。其实你没有意识,是身体自动那么做的。除了听觉,你其它感官都一片空白。   透龙弄了个苹果来,叫你至少把这个吃下去。你也只是无意识地接过来咬,估计给你块橡胶或下了毒你都察觉不到。   手术前是要禁食禁水的,但你不用打麻药,也就无需禁口。   一切都猝不及防。   你接过苹果,透龙看见你张开嘴,白白的牙切破粉黄的果皮……   噗——   你吐血、往前栽倒、从手术台跌落,苹果掉下,染得像童话故事里的毒苹果一样红。   他措手不及接住你,明明学了医却不知该怎么做,一边揽着你往台面上抱一边冲电话那头大喊:“普奇——普奇——什么情况!?回话!”   普奇没有回话,你一口一口把他前胸吐红,湿热湿热地顺着白大褂渗到皮肤,又腥又粘……   还是那句话,人越是攻于心计,就越会被始料不及的情况打乱计划。   计划好一切,但最终要面对的却不是最初计划要面对的问题。   这不是多难预测的事,尤其以普奇的头脑来说。   要么,暗杀成功,你被乔斯达所杀,然后他们转移离开,你等「败者食尘」   要么,暗杀失败,两边人心照不宣地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在剩余的时间里寻找别的机会。   两种可能。   但就是出现了第三种结果。   普奇,以他的距离,只能看到静音监控录像般小而模糊的画面。他把望远镜从空条徐伦身上转开,调回当下的重点监控目标时,看到乔斯达家其他人哄笑着跑远,然后定助张开嘴,硝烟,主角倒下。   就这么快。   快到他什么情绪都没来得及准备就又看到主角“复活”。也不知是那枪没打中要害使她留了一口气,还是主角刚才「倒下」的动作本就不是「中枪倒地」而是「躲枪卧倒」。   乔斯达家跑远的人此刻通通回过了头……   不行了……   定助口中紧随子弹喷出一团线,迅速凝结成人体,「石之自由」已被失效,乔安娜没来得及长回原状的腿直接变成断肢状态,但速度不减单腿跃起扑过去跟人肉搏。   空条承太郎已经转身冲刺:“Star Plati……”   观看静音画面、准备静止画面的普奇听见侧方忽然窜起徐伦的声音,拼尽全力吼叫到破音:“爸——!”   空条承太郎闻声抬头,「白金之星」错愕且挣扎地静在半空,「时间暂停」没能立刻发动。   徐伦又给定助和乔安娜的暗杀行动争取到了两秒。   乔安娜开了第二枪。   只剩一发子弹,她想万无一失把枪管伸进主角嘴里扣动扳机。对于关乎众多平民生命安全的事,她向来想确保万无一失。动杀心的时候她没有丝毫犹疑,手稳得像枪口对准的不是人,而只不过是一次射靶训练。   但肉搏终归还是难敌替身,主角回神后赶着最后零点几秒打歪了她的枪口。   偏了。   一点点。   打中主角半边颧骨,颞下颌关节被穿得粉碎,下巴脱落,吊在脖子上合不回去。   主角终于意识到恐惧,托着自己的下巴一边往上合一边叫起来——她应该是想说话的,叫仗助或者乔鲁诺,但没有下巴配合说不了。   空条承太郎被徐伦牵走的心神重新回到女主身上,“Star Platinum·The Wo——”一旦「时间暂停」,空条承太郎赶到女主身边,他们将再没有机会了。   定助送出了一发「软又湿·超越」。   「软又湿·超越」是由无限接近于零的细线旋转而成的「泡泡」,无法被看见,连定助都不能精准操控。他是在赌,极近距离下,或许有命中概率。最重要的是,从设定上讲,「软又湿·超越」是「不存在于这世上」的力量,因为「不存在」,所以连「灾厄洪流」也无法阻拦它「爆炸般的旋转」。   女主让替身失效的能力,能接触到这「不存于世之物」并对它产生影响吗?   更何况,第八部,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吧。   「软又湿·超越」碰到了女主的替身。   同一时间,远在医院的你开始吐血。   普奇说他没想到。   直到赶到医院,看见你全身插管仍只能残喘、每分每秒都在不可避免地极速迈向死亡,他也只会说:“我没想到……”   定助的替身失控了,你内脏被无数「泡泡」剥夺破损。 [316]螺旋阶梯:其六   普奇应对过很多次这种情况,太多次了,多到他有种“又是这样”的坦然。   第一次他在冰冷的河水里仰天高喊,第二次他在埃及的街头对日咆哮,第三次他在监狱的琴房里崩溃到丢了全部尊严和教养,口不择言地想到什么嚷什么,自己都记不清某些话是叫骂出口了还是没来得及出口就死了。   现在他喊不动也骂不动了。他没有咆哮,没有流泪,没有崩溃。他甚至自己拦了辆出租车回医院,就像出门去了趟剧院然后要回家那样。他听见自己语气平和、不急不忙地跟司机说:“送我去医院,市中心那家。”   路上有很多又急又忙的车,警车、救护车、电视转播车,急急忙忙赶往刚才枪击案的事发地点,还有无数看热闹的人,全都跟他相向而行。他是唯一的逆行者。车在逆流里艰难跋涉,司机不耐烦地直按喇叭,说唉,先生,你看这车堵的,也不晓得那边出了什么事。普奇说没关系,好像是瓦斯爆炸,我不赶时间。   他不赶时间,真的不赶,反正来不及了。   他不觉得痛苦,比磕了一大把阿普唑仑加一整板普萘洛尔还镇定,镇定到感受不出身体的存在。他一会儿在自己的身体里,一会儿从第三视角从车窗外看着自己——一个古铜色皮肤的中年人,腰杆习惯性地保持笔挺,黑眼无光,深得像两口空洞,白发比以往所有时刻都更显出苍老的意味。   他可以就在这辆出租车上老死,没关系,真的无所谓,反正人终有一死,或早或晚。他现在明白了弗洛伊德说的“死本能”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加缪为什么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   弗洛伊德、加缪、叔本华、尼采……他脑海里依次罗列出哲学家们论述死亡的句子,思考哲学究竟是缓解了他的痛苦还是加剧了他的痛苦。他时间很多,多到令人厌倦,多到足以让他把这些问题细细地思考个遍。   他思考一切,除了眼下。   眼下是最没必要思考的,反正来不及了。   他循环往复的、螺旋般的命运……   总是错过,总是来不及,总是赶不上,总是为时已晚……   那些赶去看热闹的人,已经赶不上最精彩的那幕了。   「软又湿·超越」的泡泡肉眼不可见,普奇当时只看到女主胸肺忽然穿孔,而定助的替身在「泡泡」接触到女主的瞬间忽显忽灭地模糊了形状,本体则像是突然被抽干力气或受到某种错乱能量的冲击,身形一晃,支撑不住地跪趴在地。   与此同时,空条承太郎被女儿干扰的心神重新回到女主身上,喊着“Star Platinum·The World”暂停了时间,心疼地呼唤着女主的名字赶到了她身边,几乎就在女主被「软又湿·超越」穿孔的同一刻抓住了她的手。正要把她拉回怀里,爆炸发生了。   炸弹是乔安娜用子弹里的火药做的,简陋到连引信都没有。那种距离下引爆,是做好了要跟主角同归于尽的觉悟。运气好,女主先死,乔安娜剩口气,自家人会救活她;运气不好,她和女主都会死,但她的家人都会恢复意识。   完全是她的价值排序,优先多数民众,然后亲人朋友,最末位是自己。一旦有了100%困死荒木庄、阻止恶人们危及其它世界的保险措施,她就会心无旁骛、不遗余力地为救回自家人而拼命。像她说的,既然决定要做,就全力以赴。   可成功不是光靠觉悟就能有的。引爆时,空条承太郎还在十几米开外,下一秒就瞬移到了女主附近。乔安娜预判不到这个。   就像普奇预判不到明明算好的两条路却出现了第三种结果。   女主没死,没被爆炸波及分毫。空条承太郎把她护在怀里,自己被炸成了重伤。   乔安娜见证不到自己无意引发的第三种结果了,爆炸的瞬间她就被轰飞。   从第一枪开始,整场行动不超过十秒,普奇口袋里的手机紧接着嗡嗡直响。   透龙说你一直在吐血,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透龙知道怎么回事。你的内脏被无数微型气泡炸穿了孔,他不是没跟定助交过手,当然知道怎么回事。但他希望不是那么回事,他希望是……自己有办法的……事。但普奇在电话那头肯定了他的推测,也压死了他最后一点希望:“定助的替身失控了,他们提前在她身体里安置了「泡泡」。”   普奇结束跟踪,离开藏身地,而徐伦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与他背道而驰,奔向混乱中心。   两个人都没再刻意隐匿行踪,反正无所谓了。普奇心想徐伦的举动毫无意义,但发现自己也一样,遂不再想。   背后混乱的人群的尖啸中忽然响起马匹的嘶鸣和马蹄踏地的足音。   许是受到后代惨状的刺激,乔尼恢复了片刻清醒,抢过游乐嘉年华用的仪仗马,用回转之力驱动马匹奔向定助,叫他带乔安娜快跑。定助抓住缰绳,把生死不明的乔安娜拽上马背,而空条……   这些都跟普奇无关。   普奇看着自己的身体上出租、逆行、付钱、下车、去医院、到重症监护室……每一层都有人沉浸在他们小小的痛苦中黯然伤神。   就医时间晚了;   癌症已是末期;   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如果能再早一点发现……   无数的遗憾、来不及、为时已晚包裹着他。他汇入其中。   众生皆苦。   他想渡他们,可他先得从苦海中自渡。   医院的墙壁比教堂聆听过更多虔诚的祈祷。   他常在教堂聆听祈祷,此刻却毫无在医院祈祷的欲望。   反正神从来不回应他。   反正……   今天想了太多的反正,反正得多了,就有种理所当然的麻木,安全的麻木,没有痛苦的麻木。反正大家都这样,随便扫一眼就看得到,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挨了一记重击倒在地上的时候没觉得痛,只是木木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颠倒了视野。他不在自己身体里。   透龙揪着他的衣领对他咆哮,是没有经历过太多为时已晚的人才会有的激烈情绪反应,就像还会冲昏头脑一样做无意义之举的空条徐伦。   他看到透龙的嘴一开一合,但听不到他说了什么,直到又一拳把他的灵魂打回身体,痛觉带动意识与感官重合,透龙的声音才随着医院廊道上的哭声、絮语、脚步、电子播报音一起穿透耳膜。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说——!”   普奇感觉自己的声音冷漠得可悲:“反正说了也是这样……”   「泡泡」的事,就算提前揭穿,也只是让你提前被杀。而他原本计算的发展,是最能让你活下来的同时让荒木庄获胜的道路,他明明什么都算好了……   「败者食尘」现在指望不上了。主角没死,吉良吉影没恢复神智。就算能入侵SPW财团总部,「白蛇」也没把握在正面作战中胜过「杀手皇后」并控脑吉良吉影强行发动「第三炸弹」。   另一方面,以荒木庄的替身强度,既然能被顺利关押且不用乔斯达家族日夜轮班监管,就说明他们的替身能力现在很可能还处在被女主「清洗」的状态,直到他们爱上女主或女主觉得安全的时候才会给他们解开。   普奇起初想着本体死亡,替身也会跟着失效,所以暗杀成功后,荒木庄被女主洗去的替身能力会自动恢复,根本无需担心「败者食尘」能不能用的问题。   透龙说要带你回「荒木庄」,让你转移回原世界,「洛卡卡卡」也许有机会救你。   普奇说算了吧,反正没区别。   现在「荒木庄」人都不齐,能不能转移都不好说。就算转移了,落点在菲律宾乡下,等找到「洛卡卡卡」,你大约早没命了。哪怕顺利用上「洛卡卡卡」,「等价交换」也只是拆东墙补西墙,你内脏破损那么多,石化转嫁后也活不成的。想在你死亡之前找到「新洛卡卡卡」更是痴人说梦。   透龙没再说话,夺走「箭」头也不回地冲出医院,只留下一句话:“看着她,如果她死了,告诉我死亡时间。”如果东方定助「不存在于世」的力量可以击中女主,那利用「世界法则」的「灾厄」未必没机会。   普奇没问他去做什么,也没必要问。他甚至把「白蛇」的DISC拔了出来让透龙拿去用。他不需要了,「箭」、「替身」,什么都不需要了,没一样能渡他过海……   他知道透龙想做什么,要么在你死亡一小时之内杀了主角,要么在你死前找出有「治疗」能力的替身使者。两种可能,哪种都不可能。光是被「箭」刺中、觉醒替身、将能力稳定到可以正常运用所需的时间,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早撑不住了。就算透龙自己去打,主角那边也还有仗助和乔鲁诺寸步不离地护着她,承太郎和乔尼也不是好对付的。   普奇发现自己思路很清晰,跟往常一样,丝毫不受影响,果然遇得多了就会习以为常……   他接替透龙坐到你病床边上。   你半阖着眼,偶尔抬一抬睫毛,瞳孔并不聚焦。心电图波动得很慢,可能是生命力在流逝,也可能是太多的镇痛棒——能让你死得不那么痛苦。   反正就结果而言都一样……   你像说梦话一样,很慢很慢的开口:“我相信你,神父,我会没事的对不对……”   他麻痹的心脏钝钝的痛起来……   原来刚才不赶时间是下意识地想逃避最后一面……   他希望自己已经在出租车上老死……   你没有等来回答,也等不到他像往常那样安慰自己。你不是特别笨的人,慢慢从被镇痛剂延缓的思路里找到沉默背后的回答。普奇看见你虚弱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带我回荒木庄吧……我不想死在医院里……”   他心如刀割,可唯有应好。   你被连人带床还有那一堆管子和监测仪器共同推进救护车,车停在荒木庄前院,你被推进门。你说想去自己的房间,于是普奇把你推进你的房间。你说想要娃娃,于是他把粉色的猫咪放在你枕边。蓝色的兔子太大了,只能把耳朵放到你手里。你没有抓握的力气,只碰了碰耳朵上的绒毛。   你说普奇,我要死了,你和透龙别做傻事啊,好歹你们还活着。   他甚至不敢告诉你透龙已经去做「傻事」了,只说会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继续想别的办法跟主角作战,争取让荒木庄其他人恢复意识。   你点一点头,张嘴,没有声音,吃力地往上抬头。普奇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叫他读碟。可是他连这也做不到……   他刚刚自己阴差阳错地把「白蛇」送走了……   他捧着你的手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的替身能力没有了。他把耳朵凑到你唇边。   你大概以为他的替身是跟主角作战时被洗去了什么的,没有多问,气若游丝地用最后一点力气说话:“我相信……你做得到……普奇……你才是……反派BOSS,只有你……能打败主角……”   他感觉你的手在他掌心渐渐软下去、往下滑,他更加用力的握着,可是墙壁、窗棱、地板、屋梁……一切都一切,都开始消融形状。   你的替身在消失……   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屋宇变成灵质地光点飞散于空气,只有你房间的家具还保持着原状——是从外部采购来的。你的床边有粉色的猫咪和蓝色的兔子,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灵质的光点升至半空,短暂地凝成一本书的形状,又像烟花一样散开淋下。   普奇沐浴在这阵光里,仰头想追逐你逸散灵魂,看你是不是去了天堂。可那些光点全都在下坠,落在他身上像真正的火星一样引发灼热的疼痛。他左肩后方烧痛的得格外厉害……   上一次这么痛,还是在沼泽地被「绿色婴儿」吃掉的时候……   那时他为了开启「天堂之时」,需要跟乔斯达的血脉融合,不得不整个身体被吞噬重塑。   难道……   必要条件,其一:36位罪大恶极之人的灵魂,双方均已达成。   必要条件,其二:值得信赖的友人,其对权力、名誉、金钱以及肉|欲都没有欲望,比起人的法更尊崇神的法。达成。   必要条件,其三:十四句密语,一样篆刻于替身之上。达成。   必要条件,其四:乔斯达血脉的簇拥。达成。   必要条件,其五:一度舍弃替身的勇气。达成。   天堂之时,开启。 [317]天堂之时:其一   “在杀你之前,我想知道一件事。”再次面对这个世界的创作者时,普奇说:“我想知道你对我的看法,以及你选我作为反派BOSS——你的最终试炼的理由。”   「荒木庄」已彻底瓦解,想前往造物主的世界是不可能了,他原很期待能与造物主有一次促膝长谈,深入谈谈关于命运与人生意义的话题……   普奇抚上心口……   你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他记得你说过想跟造物主聊聊……   “虽然一会儿去读你的DISC也很容易,或者我自己用「全知之力」去查。但我想知道的不仅仅是「记忆」这样表面的东西,而是你的「感想」。”   只能与这位相形见绌的伪神聊聊了,聊胜于无……   普奇说不好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反正不是愤怒。面对主角,造成了一切的人,他不觉得义愤填膺。他可以很快杀了她,但也能预见到完成之后不会有什么大仇得报的狂喜,就像当初在海面上对战乔斯达,他只是得完成这件事而已。   不,也不像,他那时是有即将奔赴新世界的喜悦。现在没有。   只是一点好奇,一点困惑,一点空落落……你不在了。   成神后的漫长余生,他的第一位信徒永远无法见证这一切。当然,他还有理想、目标,他将来会去传播福音,然后某一天,他也许会发现自己已经有段日子没想起过你,那时他会意识到这件事可以过去,不会再让他终日消沉。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反正不是现在。   女主在乔斯达们保护圈中心里,惊疑地盯着变了面貌的普奇,并不跟他搭话,只是往乔鲁诺怀里躲。   普奇前额原本由发际线和眉毛延伸出的线条构成的星没有了。如果他剥去衣物,他们会发现他左肩后的星也消失了。   “我了解到一种说法,乔斯达的星既是神的祝福也是命运的诅咒,被赋予这颗星的人承载着主角的命格,被造物主「选中」得太深,因而比任何人都更难摆脱「命运」的控制。”   普奇的身形在他们周围或远或近地闪现,承太郎数次想靠「暂停时间」抓住他,时间停止后却要么捕捉不到普奇的身影,要么普奇远在能触及的射程范围之外。   普奇并不是在故意戏耍他们或炫耀自己的实力,他没那个心情。只是有话还没说完,不必急着开始处刑。   “所以,「天堂计划」中「乔斯达血脉的簇拥」这一条件,是要以乔斯达的血脉作为「献祭」或「牺牲品」,而不是跟乔斯达的血脉相融。因为拥有那支血脉的人不可能「克服命运」,到达不了真正的「天堂之时」。”普奇说,“这是我从某条世界线上看到的……一种解读方式,也不知道适不适用我们原来的世界。”   不管这信息是真是假,你和他都机缘巧合的达成了。东方定助的「泡泡」暴走失控时,没来得及下达「剥夺什么」的指令。或许由于那是乔斯达血脉的「替身」,因此,就像当初有乔斯达血脉的「绿色婴儿」自动解除替身亲近了徐伦那样,那些「泡泡」剥夺走了你体内被乔安娜的血肉替换的部分,跟你开启「天堂之时」的普奇在淋过那场被火星灼烧般的光点洗礼后,也失去了乔斯达的血肉。   原先一道道横亘在前额、鼻梁、眼下、腮边的,分不清是眉毛、头发还是颊髯的白色毛发全变成了银色的纹路烙在他皮肤上。   没有人回应他,普奇看到他们只会紧紧地围着女主,用仇恨的眼神紧盯着自己——仅仅因为普奇对女主说了要杀她之类的话,就流露出比看到血海深仇的宿敌还愤恨的眼神,一个个怒气冲天,居然觉得有些落寞。   普奇记得跟乔斯达家族的每一场战斗,他们如何周旋、配合、将个人的力量发挥到极限地同时给同伴制造机会。他们当然也鲜明地对荒木庄表现出怒意和仇恨,但那是一种更高尚的眼神,昭示着对自己灵魂立场的绝对坚定,就算是「漆黑意志」的火焰,也展现出开辟道路的决心。反正不是现在这样。   他同情心泛滥地觉得他们可悲,但不打算杀了他们作为「解救」,这太便宜他们了。   他现在只打算杀了女主,但她得先回答自己的问题。   许是周围人寸步不离的保护催生了安全感,加之普奇迟迟没有动手,让她觉得普奇未必真有什么实力。再者,普奇只要敢用替身碰她一下,接触到的瞬间就会失效,伤不了她分毫。只要近身,承太郎和乔鲁诺还不把他揍得跪地求饶?   她记起了自己大女主的身份,面对战斗和邪恶势力,她是坚韧向上永不退缩的,也正是这股不屈不挠的精神和魅力,才让男主们纷纷为她的与众不同而着迷。   “我的看法就是你很恶心,只会做没有独立思想的跟屁虫和舔狗,双标又不自知。”她站在保护圈中心,稍稍推离一点乔鲁诺的怀抱,仰起头,勇敢不已的样子,“战斗力不行,只会靠狗运和下三滥的威胁手段。真以为迪奥瞧得上你这种人,无非看你有利用价值罢了。略,某人要破防喽。”   普奇叹气,“真希望有机会听见真正的造物主对我的看法。”果然不该抱有任何期待的,连好奇都没必要。   头戴黑礼帽的老人拄着手杖出现,下一秒主角人头落地。   普奇用「全知之力」测算了主角死亡的概率,发现这个世界的「运势」全都围绕着她,不论如何都会发生让她侥幸存活意外,一般情况下是绝对杀不死的。   但出现了二般情况。   透龙,这个在本作中没被写入的角色,他的「奇迹于你」正好是影响「运势」的替身,只要「奇迹于你」现身让主角看到,稍微产生「敌意」,就会有「灾厄」侵入她的运势。而只要她的死亡概率不为零,普奇就能让其变为「真实」。   普奇直接瞬移过去,亲手削下了她的头。   乔鲁诺被控制时想保护女主于是攻击普奇,恢复意识后出于敌对立场下意识地攻击普奇,都未能生效。   银色的、看不出形状的替身,散发着虽不刺眼但莫名让人无法直视的银光,只是随便拦了拦「黄金体验镇魂曲」的拳头,那「无法到达真实的力量」就失去了作用。   “你连「墓志铭」预言的真实都无法「抹除」,只能「无限推延」,就不要妄图与我抗衡了。”   普奇拥有掌控「真实」的「全能之力」。   全知全能,他终于成了「神」。   普奇直接消失,去了医院。   因为他「可以」打车「去往」医院,这是概率上能够做到的行为,所以他能直接完成「到达」医院的「真实」。   乔安娜在医院的烧伤科,他也同样可以像杀女主那么轻松的杀了她,但他没有。   如前所述,这样太便宜她了。   主角充其量只是愚蠢无知。耶稣曾在十字架上的感慨:“主啊,他们不晓得。”对于什么都不晓得人,连生气都浪费表情。   但乔安娜不一样,她从头到尾都很“晓得”她在做什么。   “感激吧,至少我把你当做一个「对手」来看待。”普奇想,他还有傲慢和报复心,这让他觉得自己不至于彻底变成泥胎木偶的空心神像。   他努力抓着自己心里不多的情感。   这样或许会把你淡忘得慢一些……   根据推演,乔安娜被救活的概率每分每秒都在上涨,估计是因为乔斯达家恢复了意识,东方仗助和乔鲁诺正赶来救她的缘故。   很好,他不必费事了。   普奇没有现身,只远远张望一眼就走了。   乔安娜的替身还没有崩解,乔斯达见识到普奇超出认知的替身后,肯定会决定避其锋芒,最好是赶紧联系乔安娜转移去造物主的世界寻找方法,也许借助造物主的力量能打败荒木庄。   乔斯达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没时间弄清了,房屋即将失效,他们估计以为普奇的突然消失也是想消灭女主后赶紧趁着房屋未失效前跟荒木集合,去造物主的世界。   可是他去不了了……你不在了……   作为非乔斯达家族的一员,他利用乔斯达宅转移去造物主世界的概率为零,做不到。   但乔斯达也别想去造物主的世界,乔安娜会把他们带到在渐忘症中崩塌的原世界的。   他们将在那里没有希望的老死。   这才是惩罚。   普奇很清楚没有希望的老死对于有目标有信念的人来说是怎样的惩罚。   乔斯达倒也猜对了一半,普奇确实要去跟荒木庄汇合。   SPW财团的荒木庄监狱里,其他人因女主的死亡已恢复清醒,也恢复了替身能力,正自行突破囚笼。   普奇这次是一步步慢慢走着去的,他没想好乍见了其他人要怎么说。   走了没一半,先被高空巡视的卡兹发现了,唰一下落在他面前。卡兹看着外形稍有变化的他,用“快说现在是什么战况”的眼神催着他。   “……其他人呢?”   普奇的表情并不着急,卡兹判断没有紧急情况。但普奇没什么情绪的空洞眼神和并无获胜喜悦的表情又叫他不敢盲目乐观。   人很快齐了,包括透龙。   眼尖的马上发现你不在。   “她呢?”   在久得足以扼死人的沉默后,普奇说:“She……gone。”没有修饰,像战争时期的电报,以简洁明了地传递关键信息为第一要务。   当没有任何合适的语气足以承载情绪,直言就成了唯一的出路。 [318]天堂之时:其二   死亡的沉默中,迪亚波罗还在不明所以地发问,走?走去哪儿了?现在去接你吗?   以他的英语水准,只能字面理解单词最浅层的含义。   普奇自以为在无话可说的绝境下被逼出了最直接的词,听见迪亚波罗的发问颇觉茫然,而后才发现自己潜意识里仍在委婉地修饰你的死亡。   Gone……走了,离开了,好像你只是去了一个什么别的地方,还会回来。   对于迪亚波罗状况外的提问,无人回应。不是因为其他人也没听懂,正相反,他们都听懂了……   上午是暗杀行动,午间你被「泡泡」失控重伤,靠着医疗仪器续命延捱了几个小时,将近傍晚时分死亡,触发「天堂之时」,普奇在浴火重塑的剧痛中昏聩,醒来后花了些时间理解新的替身能力,随即找到主角,联手透龙将其斩首。   现在已经很晚了。   他们记得跟你告别是在白天。   很多人连告别也没有……只以为不过是一次暂时的分离……   吉良吉影是最后跟你走的人,他没开口,普奇就直直地对着他说:“晚了。”   距你死亡早已数小时之久。而且,就算时间来得及,也不能回溯。女主死在你后面,回溯后女主也会复活,荒木庄和乔斯达还是会回到提线人偶的状态,清醒的几个又没有打败女主的手段,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甚至结局会比现在的更糟。   普奇说你们看有什么要带的,再过几天就要……   “喂。”迪亚波罗在仅他一人不知谜底的雾水中,却也从反常的死寂里感觉到不对劲,越发急躁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是不是在说英文?我……”   “把你那该死的嘴闭上几分钟行吗?”瓦伦泰在夜色里站得像国会山雕塑,“翻你的字典,查你的高科技,滚一边,我厌蠢。”   没什么比需要安静消化情绪的时候不得不一直忍受闹不清事态的蠢货的喋喋不休的提问更烦躁的了。   不会读空气也该有个度,看不出没人想跟他解释吗?没人想亲口去说、去解释、去详详细细地告诉这个听不懂英语的蠢货——她死了……   死了。death。明白吗!?   迪亚波罗什么都不明白,被莫名抢白一遭,说着你当我愿意跟你们这帮一天到晚话都说不利索的谜语人待一块?低效低能!就跟瓦伦泰打在一起。   瓦伦泰把自己隔绝在光壁中心,连动手都懒得。   卡兹截断普奇,说身体呢?我问你她身体在哪儿!?   死亡太久是没法转换成吸血鬼了,但还能改造成尸生人。   “……没了。”   你的身体已经随着替身的崩解彻底消失了,你的衣服倒还留在床上,普奇已经把它们连同你的床、你的玩偶一起收好了。   “「荒木庄」的位置现在是空的,我把她留下的东西存放在酒店里——是迪亚波罗名下的产业,他的下属介绍的房间。”   迪亚波罗渐渐开始意识到什么,但他还是在问,什么身体?什么剩下的东西?什么保管在我名下的酒店里?荒木庄为什么是空的?她人到底上哪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接……操!你们到底是不是在说英文!?能不能来个……   “她去世了——!”普奇字正腔圆地用意大利语说道。   普奇今晚不断地压抑情绪、控制语气,不断地酝酿措辞,试图完完整整地描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可不是被要提“解决方案”的“能人智者”打断,就是被听不懂人话也看不懂氛围的社障插话。   他说不下去了,这个话题像是一辈子都结束不了。   透龙跟自言自语一样,也不管其他人打的打、骂的骂、呆滞的呆滞、解离的解离,只顾自说自话:“我说了要带她走,我本来要带她走的。我早跟她说别管你们这些烂人,别再搅进这堆破事。这跟她没关系,我跟她说了……这明明跟她没关系……”   “我请你们安静一下,如果有让她回来的办法,我早就已经「全知」了。只要有任何微小的概率,我都已经把它变成「真实」了。”   没有,就是没有。   “诸位,面对现实,然后准备离开。这是她给你们最后的礼物。”   当初是你的「天堂之时」把他们从各自命运结束的时间点拉进了荒木庄。而现在荒木庄没有了……   普奇说:“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是因为荒木庄的消失导致你们自动返回,还是因为她的愿望。”   你曾说我希望你们都得偿所愿。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你们会被「送回」,在原本「荒木庄」预计的彻底失效的时间点后,你们会「返回」。”   瓦伦泰和透龙跟你同样是新世界的,他们会被原原本本地送回原世界——只不过是现代社会。   旧世界的人则会被送回与他们原作世界线与最相近的各个平行宇宙,具体时间根据那个宇宙目前时间而定,总之他们会获得重头来过的机会。   他们原本都是战败才进入荒木庄,都是输家,都不甘心,都想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在与你相遇前,他们面对结局的最后时刻,所求的也就是重头来过罢了。   这就是这趟两三个月的旅程换来的结果。   东山再起,不算糟是吗?也没有一场成空,似乎还很划算……   “明天会有一场葬礼,趁你们还没被「送走」,先把她安葬了吧……”虽然没有可放进棺木的身体。   普奇拍了拍始终一眼不发的迪奥,告诉他:“明天大晴,记得打伞。” [319]天堂之时:其三   晚些时候,吉良吉影挨了顿打,因为他说你死了也好。   吉良吉影平时不大说话,某种程度上比迪亚波罗还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自己世界的时候,他就是除了工作需求和社交必要外,几乎不说废话的性格。哦。   还有跟「女朋友」聊天。   跟「女朋友」聊天绝不是废话,说再多也不是,尽管从客观角度看来他只是在自言自语。   到了荒木庄后,他跟任何人都没有共同话题。王道、野心、志向、理想……所有这些,跟他的日常生活全不搭边,既插不上话也没兴致发表看法。加之英语是第二语言,粗浅用来简单沟通还好,往深聊总觉言不由衷——他学文的,对词义又有强迫症,于是便说得更少了。甚至有时说话也不是为了跟人交谈,只是自得其乐玩文字游戏或单纯为了抒发心情。   他的语言是完全自我中心的。   另一方面,其他人也弄不懂他。虽然仅从实力地位角度,吉良吉影算是下位,他们却完全没法依以往经验用所谓的高位者眼光轻易看透他。日本人微妙细腻又扭曲畸形的心里状态与独特趣味,偶尔泄出一星半点,要么让人觉得费解,要么就觉得恶寒猎奇——饶是他们都见惯了大风大浪,却仍不免为这透着诡异的精致细巧的恶感到不适。   瓦伦泰对日本人印象不好,可能因为轴心国,也可能单纯因为吉良吉影。他说吉良吉影变态,而吉良吉影变态众所周知,变态这个词又泛用得太厉害,根本形容不尽吉良吉影给人的感觉。于是反复推敲后,瓦伦泰加重了语气,露出怪怪的表情:变态。   英文词汇还是太少,除了变态找不到别的形容。   迪亚波罗就直白得多:恶心、奇怪、令人生厌。   其他人偶尔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类学样本。   总之没人搞得懂他的想法,也没人能预估他的行为,更没人能理解他的心理动机。   所以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崩出那么句话。   他们开车去取你的遗物,一路没人说话。到了寄存物品的酒店,由于迪亚波罗忘了提前打电话通知,所以底下人没来得及清场。看见老板来了,知道他不喜欢见人,不敢贸然上前,又担心掉头就走显得没礼貌,一时进退无措。   迪亚波罗倒什么都没说,也没看表情僵硬的工作人员,同其他人一样沉默无言地跟普奇去寄存你东西的房间。   两个玩偶,一张床,几件的家具。床上的那套衣服是你当时穿在身上的,看得出还未及整理,甚至能从衣褶的形状想象到你消散前最后一秒躺在床上的样子。   衣柜、书桌、躺椅、靠枕、台灯……你房间的家具都是后来采购添置的,不是「荒木庄」原有的组成部分——就如同你本人。你常说自己融不进他们,根本不是一类人。你说得对。现在他们的荒木庄痕迹消失了,你的还在;你的人不在了,他们还在。双方本无交点,是强凑的,你只是张废稿。   房间里原属于酒店的物品基本清空了,只剩你的东西,几乎就像你在「荒木庄」房间的翻版。   蓝色的兔子给瓦伦泰带走,粉色的猫咪还给吉良吉影。你留在床垫上的那身衣服和床垫是要明天一起下葬的。至于其它零碎,小一点的,如果他们想要,可以随身带走。不方便带的……迪亚波罗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说保持原样吧,他明天叫人把这房间封了,永不外租。   “其实没必要把我「送返」。”迪亚波罗叼着没点燃的烟,“在哪做生意不是做……”他留在这里也无妨,替你守着这些东西,存个念想,好歹每年有人扫墓。   但你不要他留下,你不要他们任何人留下,你最后只想着把他们送回去,让他们重头来过。你把自己一个人留在陌生的异世界,孤零零地客死他乡,明明你最怕没人的。   迪亚波罗认出这是他修了安全屋夹层的酒店,自你那天住过之后就没收拾,因为后来发生的事太多太密,你和他都没再来过。他离开房间,想一个人上去待会儿,抽支烟。   你的衣服已经摸不到残留的体温,但卡兹在枕头和床头的缝隙里找到了一根你的头发。他把那根头发绕在指根,解析到你的DNA,这串序列他烂熟于心,完全可以再造一个你,跟你分毫不差,连头发丝都一模一样。   那会是你吗……   从生物学的角度上说,是的。   如果普奇在你死前抽出了你的记忆DISC,再把那片记忆DISC装载到他制造的「你」的身体里呢……   这下不管从生物学角度还是认知角度来看,都毫无疑问是你了。   可你曾经认认真真地跟瓦伦泰说:“不要其他瓦伦泰,他们都不是你,就算继承你的记忆也不是你,你才是我认识的独一无二的瓦伦泰。”   卡兹曾听迪亚波罗大侃前沿科技发展趋势,那些专家学者说现在人工智能拟真化有多厉害,只要把一个人的过往资料输入进去,AI就能构建出心理模型,按照他/她的日常习惯说话和思考。专家用充满希望的喜悦语气说:“这项技术民用化后,将有助于缓解人们对逝世亲人的思念。”   卡兹不清楚人类是否真能从电子数据中得到安慰,但他觉得这对自己没什么用。   或许因为他不是人类……   人类太短寿,因此可以依赖短期安慰剂营造的虚假幻梦,反正一辈子很快,骗骗自己也就过去了。这方法对长生种是不管用的,时间长了只会越来越骗不过……他看着绕在指上的头发出神。他还说一百年很短,弹指挥间,等你无妨。结果你的生命比弹指挥间还短……   瓦伦泰打开衣柜,里面所有可爱的裙子和洋装都是他给你的挑的,有些你甚至从没来得及穿。你说太花哨了,穿出去好扎眼。他说那不叫扎眼,叫万众瞩目,因为你很可爱,大家都会忍不住要看的。   后来你总算在他的要求下穿了一次,没穿出去,只是单独穿给他看。他记得是哪条,他要把那条带走,其它……就留在这里吧……   透龙没什么可拿的,他手机里有照片,口袋里有那发卡。硅基生物从来没有葬礼和遗物的概念,死亡意味着彻底风化消失,没了就是没了,他们也没有亲人朋友之类的社会关系,留下墓碑也无人吊唁。   悼念是拥有记忆传承的物种所特有的。   “你们觉得会不会有幽灵……”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望着半空,“我们的世界观设定是有灵魂的吧……岩石人未必有,但造物主赋予了人类灵魂。你们不是常说,主角们在同伴死亡后经常莫名其妙盯着天空、好像看到什么飞上去了的样子吗?她会不会还在这里,一路跟着我们……”   空气静下来,不管信不信,所有人都或坐或站地停在了原地,跟透龙一样望着虚空,捕捉每一丝气流貌似反常的动向和哪怕最细微的声音。   只有夜风穿过落地窗扬起窗帘。   沉寂许久,拿着粉色的玩偶猫的吉良吉影扫一眼其他人,以及屋内留有你气息的陈设,看他们分你的遗物,突然冷笑:“其实她死了也好。”   聚到他身上的目光含义各异,要么以为听错他日式口音的英语,要么以为他受刺激疯了。迪奥不管他是疯是醒,已经用要杀人的视线切过去。吉良吉影不在乎,习惯性地忽略所有人,自顾自往下说:“活着又怎么样,无非是被你们消磨、玷染、荼毒、污浊……不如死了干净。「美」只能由「死」来保全,能逃脱「生」的污染是她的「运」。我本来……”   一记重拳打断话,也打倒他。他浑然不觉,看也不看攻击者,也不还手,望着半空不紧不慢地爬起:“我本想杀了你,反正……”   又一拳。他砸在地上的闷响短暂地盖过音量,可话语始终没停:“你以为他们不想吗?他们只在有机会得到你的时候才不想,要是你跟别人在一起,他们巴不得你死……”   接下来一拳正中下颌,断齿划破了口腔内壁往外飞。吉良吉影毫无反应,被打倒就爬起,也不急,眩晕爬不动就慢慢爬,视线动也不动地定格于空气。“他们巴不得你死,巴不得拥有你的人死。他们会恨你,你的存在就是这群脑子里只有物尽天择的家伙竞争失败的证明,耻辱的证明。一有机会,他们就要杀了你选择的人然后折磨你,把你……”   拳头打在胸腔,他咳出血来,笑得喉咙里的血沫咕噜咕噜地翻滚,“把你当俘虏、当性玩具。他们现在舍不得你死,只是因为你的死不是由他们下的决定……”   透龙开始用日语警告,叫吉良吉影闭嘴滚出去,没人想听他的疯话。卡兹则让迪奥把吉良吉影揪出去打,别把你留下东西撞坏或溅上脏血。   没人听,吉良吉影沉浸在自己设想里跟你对话:“除了我,我理解你的死,我真心为你的解脱高兴。”他把视线从半空移下,看向迪奥:“你打我,只是因为我说得对。”   「世界」和「杀手皇后」彻底扭打在一起,吉良吉影根本不是对手,但他不在乎:“别装得你有多爱她!别以为你在维护她!你什么都不懂!你不懂她为什么把我们都送走、都赶走、都离开!你不懂她为什么不回来、不许愿回来,因为她不想回来!她没有求生欲!她什么都做不到,回来也不会更好,回来也无非是被争、被抢、被指染、被迫言不由衷!她不如一把火烧了自己!她用死亡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美!”   美让人沉沦,沉沦滋生占有欲,占有欲导致求而不得的痛苦,而痛苦最终会激发恶……   小猫多可爱啊,但南泉和尚一刀把它斩了,唯有此般才能止息众僧的争夺。   可小猫是无辜的,小猫是无辜的……   虽然小猫是无辜的。   尽管小猫是无辜的。   小猫把它自己杀死了,它不要回来被许多手抓着撕扯,也不要看他们彼此争执打架……   吉良吉影把那个粉色的猫咪布偶死死抓在手里,他埋了「第一炸弹」,摁下拇指就没了、就灰飞烟灭了,他要这么做,他决定这么做,但他迟迟没这么做……他跟迪奥打架几乎没怎么还手,也根本没想着要打,反正没差……   普奇在真打出事前把他们俩分开。瓦伦泰的光壁隔过来,挡在你床前,说你俩要再这么不分场合,就都滚出去,别叫她死了还不清净。   “她想让你们回去,所有,每个。这是她的愿望。”普奇拦着迪奥道,“看在她的份上。”   你总是说你们不要打架,以后不管谁赢了,都要让其他人在别的世界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吉良吉影想说就随他说吧……   你是不是真的自己也不想回到他们之间呢?你是不是觉得活下来也未必更好呢?你是不是认为自己消失、他们各归其位就是最好的结局呢?活着就意味着纷争,他们没有一个肯把你随随便便拱手相让。   最后的时刻,你是真的无力回天活不成了,只能用仅剩的精神力送他们回去;还是原本求生欲够强的话会有一线希望,但他们没一个人能给你活下去的勇气和动力、让你燃起无限强烈的求生欲呢?   你在他们之中时常是很不安的……   吉良吉影坚持你是缺乏「生」的执念才没在「天堂之时」复活。乔安娜和你可都活下来了。   但迪奥当初也没在普奇召唤回遗骨亡魂并开启「天堂之时」时复活。总不能说迪奥也是因为求生欲不强吧?   能完成「天堂计划」本就是万中无一的偶然,可参照样本太少,效果又因人的精神力而异,你的死亡究竟是不可避免还是你主动放弃已无从查证。   迪奥不相信你是自己放弃活路,他给你那么多承诺,无限物质与宠爱的未来,难道连让你心生憧憬都不够吗?你是被杀了,生命力的流逝不可挽回,只能用最后的精神力、让自己能实现空间转移的替身、执行最后一项指令而已。   就是这样。有机会活下来的话你不可能放弃。   但你的直接死亡原因是很明确的。   迪奥一腔怒气无处发泄,推开普奇直冲屋外,他要乔斯达死在这个世界。   “他们早走了,不至于蠢到留下等死。”普奇现在要杀乔斯达很容易,他们不敢担着风险在这个世界滞留太久的,留下不走也只有死路一条,荒木庄没理由放过他们,一如他们有机会也绝不会放过荒木庄。   迪奥靠着躺椅溜下去,坐在你那张单人沙发上,你常用的靠枕抵着他后背,你的衣柜和梳妆台在他身侧。   他没挑任何东西带走。想全拿走,又觉得全无必要。   他在第一个世界买给你的戒指,你不肯收,只拿了瓦伦泰的。他在第二个世界带你买的衣服珠宝,你从没试过,跟刚从店里拿出来一样新。他亲你几回,深浅都有,还差点睡你一次,你不是皱眉就是哭,推他打他……   早知这样,不如真睡了,他会带走你最多的眼泪和最深刻的身体记忆……   他仰在躺椅里,酒店的灯光亮得刺眼,现代科技把晚上也弄得像白天,不得安宁。   “给她挑个人多的公墓,她怕没人。” [320]天堂之时:其四   葬礼很简单,神父常主持婚丧大事,普奇对此司空见惯、驾轻就熟。   墓园在市区外。当然,市中心不可能有墓园,那太晦气,而且不符合商业价值规划。墓园在市郊,不是完全的郊区,附近有个中等规模的教堂,再远有个算不上风景区的公园,几个不大的小山包连在一起,周末或樱花季的时候会有市区的人去徒步或野餐。   这是他们短时间内能找到的最适合安葬你的地方。   不吵闹,没有很大的人流量,但一直会有三三两两的人往来经过,确保你噩梦中空无一人的末日不会出现。   天气晴朗,太阳高远而明亮,出了市区后的空气澄澈透明,天空蓝得一望无际。两辆长厢型黑车在公路上列队前行。前面是迪亚波罗载着其他人,后面是透龙载着你的灵床。   吉良吉影现在精神状况表现得很不正常,没人敢让他开车。   普奇头晚没睡,提早去了教堂等他们。   你不是教区信徒,照理说是不能安葬在教堂的墓园里的,但这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问题。   世界上绝大多数问题在他们看来都不算问题……   本应如此的……   车刹在墓园门口,迪奥最后一个下车,黑伞直径大得把整扇车门挡得严丝合缝,挡着他的黑墨镜、黑手套、黑皮靴、黑西装……所有人都穿了黑西装,短款的、长摆的、收腰的、开叉的、束袖的……透龙是普通的黑色卫衣,卡兹是皮毛化成的黑色覆盖物,看不出款式。   普奇穿黑色的神父服,告诉他们怎么把你的棺木放进墓穴,头朝哪边。   棺材不小,因为要连同你遗留的衣物一起装进整张床垫。本来墓园没有面积那么大的预留墓穴空间。但如前所述,这对他们来说不算问题。   合土前,亲属朋友一般会往棺材上扔下白色的花与逝者同葬,但他们都没带花,很多人根本连想都没想到这个。包括这场匆忙的葬礼,没人知道该在葬礼上做些什么,没人准备要参加你的葬礼……。   你的葬礼……你的……谁的?你的……你的什么?葬礼……   几个小时之前都好像还是一辈子不可能联系到一起的词组。   普奇见没人带花,也有点茫然似的,呆愣了一会儿,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进行流程,最后只说:“……盖土吧。”他也忘了带花,也忘了可以让卡兹变些花。   瓦伦泰阻住准备挥铲的人,说等一下。他单膝下跪在墓穴边,迅速解开自己的西装扣,脱下那件黑色的外套抖开覆在你棺椁上。“我在这里。”他把指腹在嘴唇上按了按,翻转手指把那个吻隔空落在墓穴里。   你是个害怕孤单的人,希望死的时候能有人抓住自己的手。   然后接二连三的外套脱下来,像一片片黑色的翅膀飞到你白色的棺盖上。普奇没有脱,他将来还会再返回这个世界祭奠你的。卡兹留下了一片黑色的羽毛。   露出颜色各异的内衬的男人们卷起袖口,开始一铲接一铲地掩埋你的棺材。   迪奥待在伞下的阴影里没动。   普奇慢慢吟诵起经文。这流程不对,太仓促了些,可是……唉,反正没一样事是对的。   拉丁语结构复杂,听起来很神圣,虽然很多人未必听懂了,只当做干活的背景音,但好歹让这场仓促的葬礼有了点葬礼的样子。   最后一铲土盖上,他们拄着铲子或曲腿或直站着,看着你简洁的墓碑,除了生卒年什么都没刻。待背景的诵经声停下,他们又看向普奇。普奇知道他们是在等自己安排葬礼的下一项流程,可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做的,只说就这样了,你们还有什么话想说的就趁离开前说吧,或者关于「送返」有疑问的可以来找我。   普奇先把把瓦伦泰和透龙单独叫到一边,告诉他们「正史」中的新世界目前还在造物主的控制下,在「主线剧情」结束前要尽可能避免卷入其中,否则可能被「命运」反噬。   “我现在虽然能影响「真实」,也克服了自身的「命运」,但不可能改变直接受造物主「支配」的世界,我不能跟祂抗衡,尤其是祂目前正在「雕琢」的「命运」。你们也一样。”   瓦伦泰,深蓝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撑着铲子,没有看普奇,盯着鞋面上新鲜的泥印,说我还以为她那个渐忘症的世界就是现在的新世界,那里有「圣人遗体」,基础世界才有的东西,我一直觉得那就是我的世界,它毁了,我要找到造物主拯救它……她也这么说,我也这么想,结果……   “她没有故意骗你,好么,没有故意误导你跟上旅途,帮她去见造物主什么的。”普奇温声道,“她自己也没法知道的。造物主在创作出两份备选稿的时候,「基础世界」就分裂成两个了,那份「被选上」的稿件才会成为真正延续在「正史」后面的、属于「你的世界」的时间线。”   瓦伦泰摇摇头,视线上抬,蓝眼蓝天互相倒映:“我不是介意她有没有骗我,她就是真骗了我也没关系。我只是……”他扬了下手,又摇摇头,语气变化很明显的切了话题,“「基础世界」只有一个应该是共识才对,结果造物主画张废稿就又弄出一个,我还是觉得被耍了。”   “你只要清楚那个跟你一样被选为了「定稿」的世界才是你真正祖国的所在地就好——虽然现在是21世纪了。”普奇说,“照我们造物主的习惯,一部故事的时间线跨度从几天到几个月不等。主线结束后,造物主刻画的「命运」也就结束了,那时你们便可自由。”他看了一眼透龙。   后者眼神带着点疯:“假设我参与进主线呢?假如我执意如此,造物主会注意到我吗?”注意到他,打破第四面墙,他也许能让造物主救你。   普奇建议不要,很可能造物主的漫画不会出现任何变化,而你只是会直接被「命运」修正消失。“在「神的力量」离开前,待在越不会被「命运」影响的地方越保险。”   其他旧世界的人就不必交代这些了,他们在原世界的「命运」早就「已完成」,他们会是他们将要去往的世界里「命运之外」的存在,凭借自己真正的实力与意愿再活一回。   吉良吉影正抚摸你的墓碑,说谢谢:“我要活下去。”   他不正常的地方在于他表现得太正常,比昨晚发疯时正常,也比往日伪装的「正常人」正常。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正常人。这让他很不正常。吉良吉影本来应该是「荒木庄」最不正常的人。   吉良吉影脸上还有瘀伤,贴着医用胶带,他对你说他相信你给自己选了最好的结局,可惜没能看见最后一刻,你的灵魂昙花一现凋零的刹那一定与火中的金阁一样美。   他现在很想活下去,而且是在真实的生活中活下去,他不再需要虚假的安慰剂了,你已经除掉了他眼前的「障」,也断掉了他的「执」。   其他人当然不理解他突然的「大彻大悟」,就算他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他们从来不曾理解他骨子里独属于东方文化的一些东西。   卡兹是理解最少的,他习惯了至少以千年为单位来规划或衡量事情,而你只是飞到他掌心歇了歇脚就消失了。他让你的目前爬满藤蔓、长满鲜花。他对你说:“等我。”   不就是死亡吗?不就是熵增不可逆吗?不就是时间维度出了错吗?不就是没见到造物主吗?没关系,他还有很多时间,去学习、去探索,科学也好,精神力也好,总有一天,他会找到跨越空间或控制时间的方式。你也好,他曾失去的那些同伴也好,他会把你们找回来。一万年、十万年,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也许他独自活到宇宙的尽头,看见一切坍缩成奇点又重新爆炸,在新一轮的时间里与你们相遇。   迪亚波罗只是很务实地坐在教堂的台阶上发电子邮件,铲子扔在一旁,交代封存留有你遗物的房间和他的安全屋,以及定时来清扫墓地,如果城郊规划导致拆迁,该把你迁去哪里,后面的生意交给谁接手……   普奇说别担心这个,他被「传送」走后,会定期回这里来看的。   作为克服了命运到达「天堂之时」的人,普奇是他们中唯一能自由进出所有跟JOJO有关的世界线的人,当然也包括这个同人世界。   迪奥站在墓碑前没动,墨镜隔绝了视线的方向,他说:“来不来找我?”   “看运气吧。”普奇站在他旁边,瓦伦泰和透龙要去的地方很确定,原作的基准世界是具有唯一性的。但旧世界的几位只知道是会送去尽可能与原作相近的宇宙,“平行宇宙太多,我不知道你会去哪里。但只要时间够长,我们总有一天会再遇到的。”   迪奥点点头。其实他也是在问你,如果你同样到达了「天堂之时」并活了下来,你会不会愿意来找他呢?   墓园的风有松针和鲜花的气息,凉爽地吹在捂出汗的脖子里。他们或坐或站,难得的安静,甚至有种静谧的祥和氛围。   迪亚波罗发完了邮件,躺在台阶上,用意大利语问普奇什么时候会被「送走」。   普奇说测算不到那么精准的时间,但应该就在几天之内吧。“可能像我们当初被召进「荒木庄」时那样,没隔24小时走一个。”   那么最先被「送走」的就是卡兹了。   卡兹盘腿坐在你碑前,说:“我就在这里等。”他指根缠绕着你的头发。   最晚的透龙至少还要在这里滞留一周到十天左右,其他人也起码要几天,但他们都说就在教堂住下,就在这里等。   最后几天了,他们想,你应该也是愿意让人陪的。   卡兹是在后日午夜时分未被任何人见证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离开的。你的墓碑沐浴在月光下,他忽然感觉一阵轻盈的风像是想拥抱他一般轻盈地穿透身体,他感觉到了,最后一次按着掌下的土壤,说:“等我。”然后消失。   次日白天没人看见他,还以为是他到附近的山上去了或到别的什么地方散步,但普奇的「全知之眼」也观测不到卡兹在这个世界的踪迹了。   会被「送走」的事是真的,这下他们彻底确定了。   你是真的要让他们走。   迪亚波罗转身回了教堂。   迪奥知道他会是第二个,傍晚就收了伞站在你坟前。没人来打扰他。他们微妙地形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无需说出口的新规矩。到哪个人要走的那天就让他单独陪着你。   到了午夜时分,他感受到头一晚跟卡兹一样的东西。四下无人,于是他弯下腰,俯身吻了你的碑文:“恨我就来找我。”再睁眼还是午夜,可手下不是石碑粗粝的质感,而是柔软的床单,几具女人的身体倚着他昏睡。   他在埃及的床上,达比报告说乔斯达一行已经经过尼罗河了。   吉良吉影第三天的时候提了野餐篮靠在你墓碑边看书,《长日留痕》,只看了几章,挑着看的。他说你知道吗?我不用再当史蒂文斯先生了。然后跟你聊《潮骚》。“那个写出《金阁寺》的三岛由纪夫,居然有朝一日也会写出这种东西呢……”   他被「送回」了杜王町,平静的小镇,在自己纤尘不染的房间里。他没看日历,直接打电话去公司请休了公休年假,然后订了去巴黎的机票。他突然就想去看画展,《蒙娜丽莎》的真迹。   他这一辈子除了出差的时候,从没离开过杜王町半步,也没有一天打乱过自己的生活节奏,甚至连一日三餐也是按固定的顺序吃固定的菜谱。他曾从完全可控的行为模式里得到平静和满足,正如满足于「女朋友」被操纵的「爱」。但他现在想去见识一些更加「真实」的东西。   迪亚波罗稍显狼狈,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坐在罗马凌晨的蒙蒙细雨中。   刚切换时空就直接进「虫箭争夺战」吗?   五部剧情线短,他参与的时间更短,撞概率也很难撞到什么很好的时间节点。   况且谁说这儿不好呢?   重开一局我还能输?迪亚波罗想,看这把谁玩得过谁。   透龙看着普奇和瓦伦泰逐个消失,现在只剩他了,彻彻底底的。   他石化了自己坐在石碑旁,说你要是想跟我一生一世,就别送我走。   天知道原世界的时间线发展到二零二几还是二零三几年了,他在那儿的产业链早给打没了,伪造窃取的人类社会身份也没了,叫他勤勤恳恳重来一次,他突然都有点嫌自己老了,感觉倦怠,况且那世界不止他,还要跟瓦伦泰那个最大的资本头子斗……   “叫他去继续为国操劳一辈子吧,我们去夏威夷看海好不好?轻松自在地只为我们自己的幸福快乐而生活。”   哦,现在都还不能去夏威夷,主线剧情在那儿呢。   “我们先去别的地方玩一玩,等一等。然后……”他说,“……真没必要送我走,在哪里都差不多。你忍心我回去那个危险的地方一不小心被「命运」抹除啊?”   “我也不想一个人死掉的……”   时间转到晚上,他说:“别让我走。”   可是他感觉到了又像拥抱又像穿过身体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