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北宋灶房小丫鬟-jjwxc 作者: 简介:   【V前随榜,V后日更,9:00更新】   陈鸢穿成北宋汴京官宦人家府上、灶房娘子家的三姐儿,10岁。   府里人口数百。   她家里一家子卷王,爹娘姐姐们铆足了劲要往得势的主子院里钻。   陈鸢当了十年打工牛马,卷不动一点儿,家里虽不富贵,但也能填饱肚子。   娘想进大厨房,当灶房管事娘子,当了管事娘子,月例三贯钱,底下孝敬不知多少。   陈鸢:管事娘子好,她得想个法子,让娘当,这样她就有钱上乳酪张家买乳酪冰盏吃。   大姐儿想进元娘院子,当绣娘。月例不提,光元娘赏赐的料子,也比外头扯得布强百倍,拿出去卖——一匹数贯钱!   陈鸢:元娘院里好,大姐儿想去,她想办法。唔,日后不愁新衣穿。   二姐儿想进大娘子院里,二姐儿是终极卷王,目标一开始就瞅准了大老板。   陈鸢:大娘子院里好,二姐儿想去,她得帮,二姐儿做了大娘子得力干将,她也能沾光。   至于她爹呢,他红着脸说想到相公身边办事。   陈鸢:……那可是宰相。   爹你真能想。   她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想法子了。爹要是成了宰相身边办事的,她可不就能在下人里横着走?不错不错。   至于她自个儿?她只想找个清闲事少的活计,躺平吃喝,——奈何娘不同意。   娘打小就鸡娃,她能拿起菜刀起,就要培养她当厨娘……   *   王若昘幼时被锁在一狭小院落独自生活,只一个聋哑老嬷嬷陪伴,以至十岁还口齿不清。他每日画画、睡觉,日子过得千篇一律。   有一日,一个圆脸小丫鬟从墙上探出头,看着他桌上羊肉流口水。   他孤寂的生活起了涟漪。为了留住她,他拿出所有诱惑她。   文案微调。   内容标签:   种田文 美食 市井生活 日常 群像 宋穿 [1]晋江文学城:     陈鸢一家人原先是京郊的庄户。去岁娘得了个巧宗儿,……   陈鸢一家人原先是京郊的庄户。   去岁娘得了个巧宗儿,攀上了王相公府的吴娘子,这才得了外院小厨房里的差事。连带着爹也做了府里守夜的。   他们一家如今就住在府外头夹道里的下人房。   府上都管娘叫陈婆子。   叫“婆子”,不叫“娘子”,是因为他们新来,灶房里论资排辈,娘排最尾。   “陈婆子”,就有些使唤意味儿。   “陈婆子!”   “哎!”   陈婆子应了一声儿,三两下将头发篦得溜光水滑,包上头巾,一边往腰上系青花手巾子,一边推开门。   回头叮嘱陈鸢,“三姐儿!我上值去了,你爹一会儿下值,炉上热着稠饧,可别熬干了!”   陈鸢睡意正浓,迷迷糊糊睁眼一瞧,得,门外头黑漆漆一片。   昨儿夜里下了小雨,空气湿漉漉的。   一股混着泥土气息的冷意钻进脖颈,她裹紧被子,瓮声瓮气,“晓得了,娘。”   陈婆子见她这副懒散模样儿,有心骂两句,可想到她受了委屈,只得忍住了。   “二姐儿回来记得教她收拾屋里,脱下的袄子该要拆洗拆洗了,叫你爹上庙里挑两担苦水来,别为了省事儿用屋里的甜水!不要钱哪!”   “你记得去太平兴国寺多领些结缘豆,还有那浴佛水,多讨几瓮来,别在外头混逛!碰上化缘的,你可别搭理!”   外头等着她上值的妈妈又喊了一声,“快些!要迟了!”   “教你的酸馅今儿还做不好,仔细你的皮!我晚上可要考的!”她敲了两下门框,眉头立起来,“听见没有?”   “哎!听见了娘!”   陈婆子这才急忙擦手出去,“这便来!”   陈鸢蒙住脑袋,就着被褥里那点热气,闭上眼睛,想要接着方才吃鸡腿儿的美梦,却怎么也睡不着。   偏家里都是要起早的。   府里的相公、郎君五更要上朝,下人自然早早便要烧好热水、备下早膳、服侍主子出门。   娘是外院下人厨房里的,灶房五更上值,娘忒卷,四更就要出门子。   爹在外头守夜,这个时辰正好下值回来。   大姐儿跟着绣房的陈娘子学手艺,二姐儿认了二门上的孙妈妈作干娘,赶着打好关系,这个时辰各院里正忙,她起得比娘还早。   这一个个,全都是卷王。   家里就她还算半个闲人。   之所以是半个,是因为娘看不得她懒散,早早要她开始学厨艺,每日布下了任务。   唉。   她懒洋洋地趴在枕头上,屋里黑乎乎的,只有地上泥炉里泄出一两点腥红的火光。   炉上坐着一个釉色斑驳的双耳陶釜,釜里“咕嘟”“咕嘟”正冒热气,一股杏仁红枣的香味儿弥漫开来,甜滋滋的。   那是娘昨儿从厨房拿来的饧粥,是府上前几日为寒食备下的,剩了好些。   除了这个,还有糟鸭子、巴子、玉板鲊、水晶鱠、乳酪、乳饼,娘眼馋得不行,可惜轮不到娘头上。   陈鸢赖了一会儿,估摸着爹要回来了,闭着眼睛,摸过枕边衣裳,窸窸窣窣往身上套。   她是打娘胎里穿来的,如今才过十岁,还是个黄毛丫头,又瘦又小,衣裳是大姐儿、二姐儿穿过的。   过了清明,天儿渐渐热起来,她便只在虔布短褐外头穿了一件鸭蛋青的褙子,下身只着一条皂色的散脚裤。   她不像大姐儿、二姐儿早早开始在府里行走,谋划着要填一个空缺儿。做新衣裳,自然就紧着两个姊姊。   用娘的话说,“这汴京城官宦人家的下人眼睛尖着哪,难免看人下菜碟,穿衣可不能丢了份!往大了说,要是给主子留下个不体面的印象,日后再想进府里当差,可就难了!”   陈鸢心大,衣裳丑就丑吧,不值当放在心上。   不过她可机灵着呢,常常跟娘表露委屈,借着娘愧疚,趁机讨钱买杂嚼吃。   她趿上一双青色圆头布鞋,在地上跺两下,走到墙角新漆了桐油的亮格橱前,踮起脚,拿下刷牙子,沾了娘自个儿做的牙粉。   刚塞进嘴里,忽然闻到一股焦味儿,她探头往泥炉边一瞧,饧粥已快熬干了,“咕嘟咕嘟”正冒着泡,底下眼见焦了。   “哎唷!”她赶紧抓了把木勺儿,提起炉边一个黑釉长颈汤瓶,往陶釜里添了些水,搅一搅,继续煮着。   又拿了个粗瓷碗,倒了一碗水,用手端了,往外走。   推开门,扑面都是清凉的水汽,好大的雾!   脑子一下清醒过来。   她蹲到台矶上,将碗放到脚边,开始揩牙。   刷了两下,脸就皱成了苦瓜。   这刷牙子是马尾毛做的,嵌在竹条上,很是便宜,走街串巷的货郎才卖两文钱,却忒硬。   牙粉也涩得很。用柳枝、槐枝、桑枝煎水熬的膏,加了姜汁、细辛、芎末,苦不堪言。   等她有了钱,就去买个马鬃毛的,那个软些。   正想着,一个头戴顶巾,蓄着须,穿皂色短褐、青色行缠的身影从雾气里走来,两只手揣在袖中,哼着不着调的曲儿,看见她,笑眯眯道,“三姐儿揩牙哪!”   陈鸢瞧见爹那袖子,就知道准有好东西。   她“咕嘟咕嘟”漱了口,将水吐进瓦盆里,不紧不慢蹭到爹跟前,仰头,脆生生道,“爹。”   “哎,今儿起恁早。”   爹身上带着夜里的湿气,摸摸她乱糟糟的丫髻,伸出手,掌心里一块儿焦黄的饴糖,他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别叫雁姐儿、鸾姐儿瞧见。”   陈鸢在裤上蹭了手,捡起糖塞进嘴里,有些粘牙,甜味儿淡淡的,一股发芽的麦子清香,“哪来的糖?”   “昨晚上打牌,赢的。”爹得意道。   陈父往屋里走,陈鸢亦步亦趋跟在爹屁股后头,腮帮子鼓出一边儿,使劲嚼那粘牙的饴糖。   “爹,我想吃张家胡饼店的宽焦,娘今儿要考我做酸馅呢!若是做不出,准又要挨罚,我还得上大佛寺买个酸馅尝尝才好做呢!”   陈父正舀了一碗饧粥,一边吹热气一边喝,嘴里发出“呲溜”“呲溜”的声音,听了陈鸢的话,他往掀起的门帘子外头看了一眼,偷偷摸摸从衣襟里摸出来一串铜子儿。   陈鸢忙凑近爹。   陈父龇牙心疼,慢吞吞捋下来五个。   陈鸢急得踮脚,“爹——金梁街上新开了一家南食脚店,是杭州来的呢!他们家的灌浆馒头、薄皮春茧包子,鱼兜杂合粉、灌爊大骨都很出名——好多人吃!我还没尝过呢——”   陈父瞪她,“你怎比相公府上那只拂菻狗儿还馋!”   “爹也不想我告诉娘你藏私房钱罢?”   “好你个小妮!亏我白疼你!”   “我想吃嘛爹——爹——”   陈父拿她没辙,只得又捋下来五个铜钱,满脸肉疼,“给,可不敢告诉你娘。”   陈鸢一只手抓起一把钱,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嗯!娘叫爹上庙里挑两担苦水洗衣裳!”   她高兴极了,胡乱擦了两把脸就跑出门去,爹在后头喊,“头也不梳!”   “回来再篦!”   她一蹦一跳,随意摸了摸头上两个丫髻,娘绑头发出了名的紧,丫髻还好好的,不碍事。   这几日顿顿都吃娘顺回来的粟米粥和稠饧,连麦糕也只吃了一回。嘴里没滋没味儿。   昨儿隔壁玉姐儿吃宽焦,油炸得脆脆的,香气直飘到他们屋里来,她咽了好一阵口水。   可要说他们家穷得揭不开锅了吧,倒也没有。   如今日子比往年在庄子上种地的时候可要好多了。   爹、娘的月例是五百文,加起来,每月就能有一贯的进项。   要是逢年过节、府上有了喜事儿,还能额外得赏钱。   光是年节那一阵子,娘就得了一串钱的赏银哪。   再加上他们住的是府里的下人房,在东京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不必付赁屋费,平日吃食,娘也千方百计从府上厨房省下来。   一年下来,娘藏钱的黑漆小匣里已经有满满一匣子铜钱了。   陈鸢偷偷数过,足有十贯!   她咋舌,娘可真是闷声干大事的人!   十贯钱虽不够相公府上一顿饭的花销,却够金梁街市井人家付两年赁屋钱。   若是俭省些,也足够他们一家人两年嚼用了。   只是娘忒省,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割一斤豕肉也要心疼半天,可把她馋坏了。   *   王相公宅在梁门外,临着汴河。往梁门里走几步就是太平兴国寺。   这座五进带跨院的大宅子,一月的赁屋钱就要四百贯!   多亏这位相公娶的大娘子嫁妆丰厚,这才够阖府上下过阔绰的日子。   下人们住在后门外夹道两侧的院子里。   陈鸢推门出去,便是一条窄窄的青石板小巷,两边传来各种声音,邻里骂偷东西的、打小孩“吱哇”大哭的……可真够热闹的。   这会子天还灰蒙蒙的,她挎着一个竹篮儿,篮儿里头有一个长颈黑釉汤瓶,还有一个大腹陶瓮。   汤瓶拴了麻绳,可以提在手中。市井里头提着瓶瓯卖浆的就是用这种。   一个穿青衣的行者正敲木鱼,慢慢悠悠走来,一边走一边唱,“天色晴明——”   真跟唱一样哎,调子高高的,圆润明亮,可真好听!   陈鸢认得他,这是旁边大佛寺借住的孙头陀,平日里都在附近街巷报晓。   她瞧见人往巷子里去了,也迈着短腿,挎着有她半人高的篮子,继续往外头走。   她今儿且有几件事要做呢。   光娘交代的,就有好几样儿。   头一件,要去太平兴国寺讨结缘豆。   今儿是浴佛节,也叫佛诞日,即释迦牟尼佛生日。东京城里的十大禅院都有浴佛斋会,大佛寺惯例是要煮五味粥给信众的。   这粥,她得领些来。   用娘的话说,“白送的哪有不要的道理!”   而且,她可喜欢大佛寺的素斋了!   第二件,也是娘交代的,要多讨几瓮浴佛水。   浴佛水,一种是佛寺里用香药泡过的香汤——灌佛像用的;还有一种是煎熬的香药糖水,送给信众喝了祈福。   娘要的,自然是那香药糖水。   娘可真爱占便宜!   正嘀咕,便有成群的僧人排着队行来,口里嘛咪嘛哄念着她听不懂的经。   中间的大和尚双手捧着一个银制的沙罗盆,盆里有一尊铜佛,旁边的僧人手持柳枝,蘸了铜盆里的香水,洒浴佛像。   “我今灌沐诸如来,净智功德庄严聚,愿彼五浊众生类,速证如来净法身……”①   陈鸢在一旁站定,单手行佛礼,小脸一本正经,“阿弥陀佛。”   那僧人便蘸了浴佛的香水,往她额头点了一点。   冰冰凉凉的,还有股香料的味道,怪舒服的。   那香汤可不是普通的水,里头有昂贵的檀香,还有各种药草。   陈鸢瞥见旁边僧人抬着一坛香药糖水,立即将竹篮里的长颈汤瓶递上,声音脆脆的,“有劳大师父,给我些浴佛水罢。”   那僧人眼睛一垂,往她的瓶瓯里舀了一勺。   僧人们看了看她,陈鸢摸了摸兜里的铜子儿,仰头满脸无辜。   娘说了,碰上化缘的,可别搭理。   按理,讨了浴佛水,大和尚便要化缘的。   许是见她年纪小,和尚们停顿了下,走了。   到了前面人家院门,有妇人出来接了浴佛水,或给些钱,或添些香油。   陈鸢晃了晃瓶子,才一点儿呢!   她偷偷尝了一口,龇牙,好怪的味儿!不过当真放了糖,市井里的小孩儿定要高兴坏了。   拎起麻绳,她继续往外走。   就这样一路碰见好几拨浴佛化缘的和尚,等走到金梁街上张家胡饼店,她的瓶瓯已经满了。 [2]晋江文学城:\r\r远远的,已经闻见了张家胡饼店里飘来的香气。\r\n\r\n   远远的,已经闻见了张家胡饼店里飘来的香气。   油炸宽焦的味道、蒸糖饼那股甜滋滋的味儿……更别提旁边王婆婆肉饼店里飘来的羊肉香、贾家瓠羹店里炸鹌子的香。   陈鸢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噜噜”直叫。   张家胡饼店可大了,灯火通明,好多人!有二十几个饼炉!   擀面、卓剂、入炉的都好忙,店里还有托着白瓷缸卖辣菜、端着盘儿叫卖炙兔的。   东京城里的食肆,大都是允许小贩们进去兜售的。   她踮脚站到铛头跟前,瞧他快速地撑开一块儿软软的面皮儿,丢进油锅,白胖的面皮碰见滚沸的香油,“滋啦啦”一声,立即膨胀变大,鼓起来了!颜色也变得金灿灿的。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炸好了捞出沥油,拿竹爪篱敲敲,“邦邦”两声,可脆!   “鸢姐儿,今儿带钱没有?”隔壁桌上有个黑脸的瘦精男人,笑起来像老鼠,尖嘴猴腮,两颗大黄门牙。   他是隔壁玉姐儿的舅舅孙斗,没少来玉姐儿家打秋风,自然认得她。   看见这人,就想起他那一家子妻儿。   陈鸢不喜欢他。   她昂着脑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儿,装没听见,摸出两个铜子儿,指着锅里最大的那一张,对铛头道,“我要这一个。”   “哎唷!”孙斗打量着她补了两块儿的短褐,还有布鞋头上那一块儿皮子,笑了一声儿,“你娘发了甚麽财,舍得给你买杂嚼啦?”   陈鸢瞪了他一眼,早知会碰见这厮,她才不上这儿买,教娘知道准少不了挨骂。   他们家跟玉姐儿她家近来可是结了仇的。   玉姐儿姓贾,是王相公府里的家生子,之前在外院茶房里烧水。   她娘贾婆子是针线房里的粗使婆子,爹给府上主子赶车,大家都唤贾车儿。   两家的恩怨跟针线房进丫鬟的事儿有关。   这王相公府里的下人,分了好几层,他们这种连二门子都进不去、只能在外院里伺候的,属于最下等的。   贾婆子虽是粗使婆子,好歹在二门里头干活,比他们家强些。   年前,二门里一个针线上的丫鬟犯了事儿,教家里头老子娘磕了头领出去了。   这么好的一个萝卜坑儿,多少人盯着哪!   他们家又和玉姐儿家相邻,平日里没少走动,玉姐儿也常跟大姐儿请教女红。   娘便托贾婆子帮忙,将大姐儿引荐给针线房管事的许娘子。   除了给贾家一斤州桥李家红盒盛裹的香糖果子作人情礼,娘还足足封了一吊钱、一块儿茶饼,还有一块儿大姐儿绣的帕子给许娘子看。   贾婆子答应着送了,笑着跟娘说,“雁姐儿手艺好着呢,你就放心罢!”   谁承想后头差事教玉姐儿不声不响抢了去呢!   玉姐儿的绣工,她还不知道?要是有手艺,不至于一直在茶房待着。   娘晓得是教贾婆子耍了,替它人作嫁衣裳,偏又没个熟人在里头,说不上话,气得冲进贾家屋里,将贾婆子的脸挠得半个月不敢见人,将她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把她家藏的腊肉、肥鲊、沙糖、猪油、一匹青布,还有一贯七十六文钱全都拿了回来。   贾婆子哭天嚎地,只是做了亏心事在先,不敢跟上头管事告状,到底将他们家恨上了。   两家算是结了大仇。   娘每日更是发了狠上进,铆足了劲要入了主子的眼,早晚将那老虔婆踩在脚底下。   他们两家人如今见了面,那是火花四溅,一言不合就要捋袖子干架。   想到这儿,陈鸢坐得离那孙斗远远的,两只手捧着比脸还大的一张宽焦,眼睛弯了弯,深深嗅了一口,不顾烫连忙咬下去!   “咔擦!”   好脆,好香!油津津的!   宽焦,东京人又叫薄脆、宽焦薄脆。听名儿就知道是甚麽样儿了。   她舌头都烫麻了,舍不得停下,眯起眼睛,头顶上两个丫髻睡了一夜毛毛的,像只炸毛的狮子猫。   一边吃,她一边往店里头张望,瞧瞧别人桌上都有些甚。   真想挨个都尝一尝哪。   胡饼店跟油饼店不大一样。   胡饼店卖的多是胡人传进来的,像门油、髓饼、油砣、宽焦、胡饼之类;油饼店卖的则是些本地饼食,如蒸饼,——也就是馒头一类。   要说这些吃食,也都不贵,几个铜子儿就能吃着。   但娘不给钱,她就没钱买。   哎,娘近来对她学厨艺一事儿更严厉了。   人家和尚念经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她学厨艺比和尚念经还严哪。   娘从小就鸡娃,打从她能拿起菜刀,娘就教她切菜了。   上辈子她是猝死的,所以从小儿她就睡不够,提不起劲儿,仿佛那疲惫还在骨子里似的。   娘还以为她中了邪,带她去庙里拜过好几次。   想到这儿,她叹了口气。   一阵风吹来,窗外的杏花簌簌落下,下雪似的。还有股香味儿。   陈鸢伸手去接,看见隔壁王婆婆肉饼店出来的小郎君,个个捧着煎羊肉夹子,油滋滋的,烫得直吸溜,那香气,直把她馋得够呛。   摸摸兜里剩下的八个铜子儿,一个羊肉夹子要二十文哪,她还买不起。   哎。还是听娘的,好生学厨艺,争取进灶房,将来好歹能养活自个儿。   要是娘能进大厨房就好了,那样家里可就富裕多了。   要知道,光是大厨房里头切菜的厨娘,月例就有一贯钱哪!   如今大厨房里管事的娘子,可是大娘子跟前的得意人儿,不但家里在东京置办了宅子,——东京的宅子可不便宜,上万贯不止,女儿又是元娘身边的大丫鬟,穿金戴银,比外头小官家的娘子还气派。   最重要的,这些得脸的大丫鬟想吃甚么,灶房里都上赶着做呢。   吃完了宽焦,山头上能瞧见成片的朝霞,一层层云彩都是红的,今儿天可真蓝!   她从张家胡饼店往前拐过去,走两步,有家小脚店,开业时绑的红布还很新,房檐上的青布酒幌子淋了雨,耷在竹竿子上。   店门前立着一个招牌,上书“余家南食脚店”。   店不大,三五张桌儿,坐满了人。   她提着篮儿跨进去,稀罕地张望着客人的桌上。   店里穿白虔布衫的大伯殷勤地上前,开封官话还说不熟练,带着江南口音,“小娘子想吃点撒?”   陈鸢仰头瞧了半天,才下定决心要了一碗鱼兜杂合粉,一碗五文钱,可把她心疼坏了。   这种吃食她在汴京没见过,是杭州那边的。   汴京的鱼兜子是蒸着吃的,她面前这一碗却是和粉一起煮的。   透明的皮儿裹着鱼肉,粉也晶莹剔透,热气腾腾。   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碧绿的葱花、几滴黄澄澄的油,瞧着很有食欲。   她迫不及待喝了一口汤,好鲜哪,竟是鱼汤!   鱼兜子也好鲜,菉豆粉做的皮儿弹弹的,鱼肉还有些回甘,她都顾不上张望,埋头吃得满头大汗。   要不是怕排不上五味粥,真想再来一碗。   吃完时候不早,太阳都快晒到屋檐底下了,她赶紧提着瓶瓯,挎起竹篮儿,往前面街巷里的大佛寺赶去。   大佛寺的正经名字是“宝相寺”、“宝相禅院”,只因寺里有一尊弥勒佛大像,大家图方便,叫着叫着就叫成“大佛寺”了。   她到时,僧人正布施五味粥呢!   还好没误了时辰,不然娘能念到明年去。   她抹了把汗,忙排进队伍里头,到了跟前儿,仰起笑脸,“大师父,我家就住在踊路街,家里都信佛呢。”   僧人见她捧着恁大一个陶瓮,瞥了一眼她衣裳补丁,往她瓮里足足舀了大半。   “多谢!”陈鸢忙念,“阿弥陀佛。”   领了粥,她蹭到寺院厨房,踮脚往冒着白气儿的窗子里瞧,却对上一张满脸横肉的大饼脸。   做馒头的胖和尚瞧见这么一个瘦不拉几的小丫头子,挥手,“去去去,领粥在那边。”   陈鸢弯着月牙眼,“我想买贵寺的酸馅。”   她拿出两个铜子儿,“喏。”   出了大佛寺,她一边忍着烫吃酸馅,一边往太平兴国寺赶。   酸馅,其实就是酸馅儿包子,庙里和尚常吃,东京人统一叫酸馅,其实甚麽馅儿都有,大都是素的。   大佛寺最出名的就是酸馅,外头买不到呢。   她今儿这个是蕈笋豆腐的,好香啊,笋怎么那么脆,有股鲜甜!香蕈的味儿都融入豆腐里了,比鸡汁的还鲜。   馒头皮儿也很松软,一摁一个坑儿。   想到娘要考她做这个,她顿时苦了脸,她怎做得出来,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儿,就连发面她都还没练好。   不过她只想了一下,立即抛诸脑后,拿出另一个橙沙馅馒头来。   这馒头是那胖和尚送的!她别提多高兴了。   她咬了一口,好软的皮儿,好糯的豆沙呀!又香又甜,吃完,瞧见手指头上沾的豆沙,强忍着才没舔。   感觉都没吃够。简直想到大佛寺当小沙弥!那样就有吃不完的酸馅馒头,还有豆腐,大佛寺的豆腐汤味儿也一绝!   不过也只能想想了,她可不想大半夜起来念经,念得不好了,师父还要打手心哪。   路上经过张戴花洗面药,她探头瞧了两眼,柜台上挂着十来个木牌儿,写着甚麽祛斑、净面、润肤之类。   大姐儿没少攒着钱来买,可不便宜,还不许她跟二姐儿用。   她摇摇头,洗脸的哪比得上吃食!十五文都够她去州桥夜市买一碗冰雪冷圆子了。   这条街上还有好几家药铺,旁边有个三朵金花的丑婆婆药铺,娘夏日里常要打发她去买甘豆汤的药材。   走几步就到了梁门,官方名字是阊阖门,东京本地人嫌那名儿难叫,都唤作“梁门”,穿进来,就到了东京内城了。   远远地就瞧见了皇宫大内西角楼,还有祆庙、吴起庙。   太平兴国寺那里好多人,诵经声“嘛嗡嘛嗡”传来,她赶紧挤过去,里头果然办浴佛斋会呢!   好大的场面!   僧人们都坐在狮子床上,上千人跪坐听佛,除了僧人讲佛的声音,没有一丝杂声。   陈鸢没瞧见布施结缘豆的,这里也没旁人。   不由走到一个听佛的僧人跟前,“敢问大师父,结缘豆在哪里领哪?”   万籁俱寂,她稚嫩的嗓音又清透又明亮。   一个小沙弥张大嘴巴,吃惊地看向她。   和尚们都偷偷往她这里瞧。   还是最上头那披着金襕紫袈裟、面色慈祥的老和尚伸出手,往西边钟楼一指。   陈鸢忙道了声“多谢!”   嗓子极亮。   她一边提着篮儿跑,一边扭头使劲瞧那大和尚。   听说金襕紫袈裟是御赐的,滚边的是金线!   寻常和尚穿的都是紫黑色的缁衣。   小沙弥瞧着他从自个儿旁边跑过去,脖颈后面的碎发一颤一颤的。   她胆儿可真大!小沙弥心想。   钟楼那边果然有长长的队伍,也是一丝声儿也没有。   陈鸢赶紧挤到队伍里去。   她个头小,挤在人堆里,才到人家腰高,仰头全是汗臭,呼吸都困难。   好容易排到跟前,太平兴国寺的和尚都不拿正眼瞧人,她还想多要些,就被赶开了。   她擦了把额头的汗,抬头瞧见日头都要到正中了。   肚子又饿了。   她又累又乏,艰难地挎着篮儿往家走,穿过梁门,路过无比正店,仰头瞧去,不由咋舌,好大的酒楼!足有三层楼高,彩楼欢门金碧辉煌,华丽极了。   她一边走一边扭头瞧,可馋他们家的鹅鸭蒸。听说官家吃了都直夸呢。   还没进家门,远远地听见一道声音,不紧不慢,阴阳怪气的,亮极了。   她心下一动,加快脚步,二姐儿准又骂人呢!   二姐儿骂人可厉害了,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行,她得赶紧听一听。   “没脸的东西,我要是你,就拿块儿布把脸蒙上,不过是进了二门子里头,就到我们跟前抖起威风来了,你那点子手艺,打量我们不知道哪?可别教主子发现,把你撵出去,那才是真要没脸见人。”   “鸾姐儿,你,我好心给你家送香糖水,你——”   陈鸾嗤笑,“你的东西,我可不敢要,有本事,你等大姐儿回来,亲自给她送,让一让——”   说着,将盆里的脏水使劲一泼,“哗啦!”   “我的新裙儿!”玉姐儿尖叫。   陈鸢探头看时,玉姐儿那条水绿色新裙儿教泥水溅湿了,新绣的鞋也湿哒哒滴着脏水。   ——那是针线房丫鬟的衣裳,玉姐儿八成是来炫耀的。   院里竹竿子上正搭着一件爹仨月没洗的袄子,洗过的水黑得哟……   “哎唷我泼自家地呢,你站在这里作甚?”陈鸾端起另一盆,阴阳怪气,“不知道的,还当你有痴症!让一让——”   二姐儿是懂戳人心窝子的。   因着舅舅一家的缘故,玉姐儿最听不得一个“痴”,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你说谁有痴症?!”   二姐儿一盆水泼下去,“痴不痴的,要我说哪?”   玉姐儿猴子似的忙窜回自家屋里去,气得发抖,“鸾姐儿你别太过分!”   陈鸢忍不住笑了一声,“哈哈。”   陈鸾回头,瞧见她那副模样,不由啐道,“好你个小妮子!头发也不篦一篦,让人笑话!” [3]晋江文学城:\r\r“爹又偷偷给你钱?”\r\n\r\n陈鸢坐在屋里那把掉了漆   “爹又偷偷给你钱?”   陈鸢坐在屋里那把掉了漆的黑漆花腿椅子上,两只小脚不安分地晃来晃去,二姐儿正拿着梳子,拆了她的丫髻,重新替她梳头,将她的脑袋拨得摇来摇去。   “没,没呀!”她浑身一抖。   “骗谁?我都闻见了你身上的味儿,给了多少?”   陈鸢依依不舍地从兜里摸出剩下的一个铜子儿,谄媚地笑,“二姐儿真厉害呀!喏,剩下的。”   她满是不舍。   陈鸾淡淡地往她手心里一瞥,嗤笑,“你真是筛子喂驴——漏豆,十个铜子儿一眨眼功夫就剩一个了?”   “你怎知道?”   陈鸾从衣袖里拿出一串钱,在她眼前晃了晃,啐道,“我怎知道?你说呢?”   陈鸢立即伸手数,一个,两个……竟也是十文!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不由讪讪,“咱们都有,大姐儿若是知道了——”非闹翻天不可。   “她?”二姐儿眉头一拧,“娘给她的还少了?娘就知道偏心,你可不许告诉她!”   陈鸢不敢言,两个都惹不起。头发梳好了,她赶紧跳下椅子,跑到家里唯一的铜镜跟前左瞧右瞧。   这镜子是大姐儿央着爹买的,一百二十文,湖州产的,是他们家里顶顶金贵的物件。   为这,爹险些没被娘的唾沫淹死。   她们蹭个印子娘都要念叨。   镜子里的小丫头脸上带着婴儿肥,天生一双笑眼,很讨人喜欢,“二姐儿,晌食吃甚?”   “你还吃的下?”   “我能呀!”   透过铜镜,她偷偷瞧二姐儿。   二姐儿正走到院里,手脚麻利地将盆里的衣裳往竹竿子上挂。   那大盆里有爹娘的袄子,还有大姐儿的夹棉裙儿,还有她昨儿才换下的那件青布的夹袄呢。   她赶紧跑出去,帮二姐儿一起挂。   “娘的袄子可真重,二姐儿你一个人洗的?”   “不然?能指望你哪?”   陈鸢忙挤着脸笑,“二姐儿真厉害。”   二姐儿两只细细的腕子因为用劲绷紧了,手轻轻松松一拧,那么重的袄,‘’哗啦啦”拧下水来。   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   陈鸢仰头看她,二姐儿额头、鼻尖上有细细的汗,下巴尖尖的,瘦得人在衣衫里晃荡。   “二姐儿你也多吃些吧,咱们家肉不能都长我一个人身上啊。”   陈鸾“扑哧”笑了,“当谁都是你啊,鸡雏似的,撑破嗉子也不停!”   陈鸢突然想起家里刚买的小鸡雏来!   她跑到屋里,扒开装麦麸的麻袋,抓了两把麦麸。   又跑到台矶上,掀开窗户底下那个竹藤盖儿,小鸡雏又细又嫩的叫声响起来。   “一,二,三……七——”她伸手数。   七只都在呢!她撒了一把麦麸,小鸡争先恐后低头啄食起来,她笑眯眯地趴在破藤筐上,不停地摸小鸡雏又软又暖的嫩黄色的绒毛。   太阳照进了屋里,二姐儿拿着鸡毛掸帚掸窗台上的灰。   陈鸢抬头,灰尘在光柱里起舞,二姐儿额前的碎发教风吹到一边,露出秀气的额头,两只眼睛透亮清澈,水洗过一样,薄薄的嘴唇抿着,不知在想甚麽。   她们姊妹三个,大姐儿最爱俏,却长得平平。   二姐儿长得最好看,也最要强,很是伶俐。   “二姐儿,咱们晌午吃大佛寺的五味粥罢?”她乖巧问。   二姐儿看了她一眼,“我不饿,你自个儿吃罢,我还有事呢。”   “对了。”她想了一下,趴在窗子上,伸出手来,露出一截瘦瘦的腕子,“你那一个铜子儿借我,回头还你。”   陈鸢乖乖从兜里掏出来放她掌心,大方道,“不必还,你用罢!”   陈鸾笑了一声,点点她额头,“行,回头给你买沙糖菉豆。”   陈鸢一听就要流口水了,“要州桥李和家的!”   “知道了!”   ……   陈鸢背过身,提着一个小簸箕,蹲下来揪墙角的杂草,好喂小鸡雏吃,娘说三个月它们就能下鸡子了。   “好了没?”她大声问。二姐儿藏钱的地方她知道,就在屋里房檐上去年燕子筑的那个巢里!   她只是装不知道而已。亏二姐儿防贼似的。   陈鸾脱掉罩在外面干活用的一件娘的旧衣衫,露出里头才做的一件葱绿褙子、青布裙儿。   “好了。”   陈鸢转过身,瞧见二姐儿将好大一串钱藏进青布挎包里!   她鼓了鼓腮帮子,有些羡慕了。   二姐儿今年十二岁,心里却已经很有成算了。那么多钱!得攒多久哪!   “五味粥我热上了,爹醒了你们一块儿吃罢。”陈鸾看了眼天,“一会子太阳晒不到了,你记得挪一下衣裳,我走了。”   陈鸢应了一声,“晓得了!”   她看着二姐儿的裙摆从门里翻出去,跟一朵花一样。   “咕噜噜——”肚子叫了一声儿。   她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将草撕碎了丢进竹藤筐里让小鸡雏啄食,自个儿跑到泥炉上踮脚瞧五味粥。   已经热气腾腾了。   她跑到隔壁屋,趴在窗子上瞧了一眼,爹还没醒。   她又跑回去,先给自个儿盛了一碗。   大佛寺的五味粥五颜六色的,里头有黑豆、赤豆、菉豆、黄豆、粟米、粳米,还有红枣,煮得可糯了,甜滋滋的,很好吃。   她一下子就吃了两碗!   吃完,下人院里安安静静的,这个时辰,相公府里正伺候吃饭,通常没甚麽空当回家来。   她想起酸馅来,又想起二姐儿的钱。   在北宋,像她们这样女孩儿多的穷人家,有几样出路是极有前途的。   这头一个,是给那富贵人家的郎君做小娘,也就是“身边人”。   其次呢,则是“针线人”——绣娘,“杂剧人”——女艺人。   最末等的便是“拆洗人”、厨娘了。   即便是最末等的厨娘,也要色艺俱佳,气质不凡,非极富之家不可用。   娘早早便为大姐儿打算,送她去学女红,将来好做相公府小娘子院里的针线丫鬟。   而她呢,娘打小就要她做厨娘。   他们不是家生子,是外头雇来的,有了这门手艺,将来便是出了府去,也可以安身立命。   陈鸢想起二姐儿说娘偏心的话,哎,二姐儿是个刀子嘴,总惹得娘生气,娘想教她做拆洗,她不愿意。   陈鸢在院里巡视半晌,瞧完那刚冒出头的葱韭,又将小鸡雏放到地里啄虫吃。   “三姐儿!”   陈鸢回头,门上一个小丫头子,穿着打了补丁的青布短褐,短一截的皂色裤,膝盖上两块儿大大的靛青补丁,瘦骨嶙峋的脚踝露出来,脚上是一双蒲草鞋,大拇指顶破了。   是洗恭桶的李婆子家的二妞。   “二妞!”陈鸢瞧见她手里的粗瓷大碗。   二妞脸色有些红,看见地上跑的小鸡雏,羡慕道,“你娘给你买了鸡雏?”   陈鸢点头:“嗯,我娘说下了鸡子自个儿吃。”   “我也想养,但我娘说自个儿吃的都不够,家里恁多人,哪里顾得上养这些。”   陈鸢见她局促,笑道,“你娘派你来要浆水么?”   二妞忙笑,“嗯,我舅来了,我娘要做浆水饭,家里浆水馊了,这不,叫我上你家讨一碗。”   陈鸢拍拍手上的草屑,“这有甚,跟我来。”   二妞比她小一岁,个头却比她高一些,头上也是两个丫髻,干枯发黄,稀稀疏疏。小身板在那身衣裳里头直晃荡。   陈鸢带着她走到屋里,墙角亮格橱旁边有几个高矮不一的粗瓷坛子。   二妞瞧见满满当当的东西,稀罕地张望。   收拾得真齐整,桌上擦得锃亮。不像他们家,七口人挤着两间屋,乱糟糟的。   陈鸢揭开一个坛子,里头还是满的,浆水上头飘了一层菌斑,二妞笑道,“你们家浆水好多。”   “天儿还不热,这还是我娘二月做的呢。”陈鸢拿了一个勺儿,将上头那一层菌斑撇掉,拿过二妞的大碗,给她舀了满满一碗。   二妞闻见那股酸味儿,“你娘熬的浆水味道就是不一样,比我家的好闻多了。”   她就不爱吃自家做的,总有股馊味儿,也不如三姐儿家的清亮。   陈鸢:“每一家都不一样。”   “三姐儿,你今早可去大佛寺了?”   陈鸢点点头,“去了呀。”   “我也去了,大佛寺的五味粥可真好吃!我还去了太平兴国寺,可真热闹!我怎没碰见你呢!”   二妞两只手捧着大碗,懊恼,“准是我去太早了,你还没醒哪,你娘可真疼你。我要是敢不起,我娘能把我屁股打开花。”   陈鸢讪讪一笑。她能睡懒觉可算是出了名了。   二妞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陈鸢也乐得有人跟她玩儿,两个人蹲在院里看小鸡雏,不停地摸它们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鸡雏真可爱呀!毛茸茸的嫩黄色的绒毛,一啄一啄,笨拙得很。   相公府上有只金贵的拂林狗,听说咬死了好几只灶房的鸡,她可得盯紧一点。   忽然,一声“二妞”,喊得整条巷子里都听见了,二妞慌慌张张忙捧着浆水,“三姐儿,我娘喊我了,晚上我娘打发我去市井里卖辣菜,你要是去玩儿,等一等我!”   陈鸢点点头,“好。”   她一个人玩得不知道时辰,等到衣裳的影子拉长,跟她蹲在地上的影子重合了,她才唬了一跳。   “糟糕!”快到娘下值的时辰了!   她赶紧火急火燎跑进屋里,回想着今儿吃的酸馅。   那蕈笋豆腐馅儿别看简单,光是调味儿,她就吃出了好几种。   连豆腐,都有两种不同的口感和味道。   其中一种,外脆内软,她想起来大佛寺厨房外头晒的豆腐,应当是晒过又用油炸的,如此才与笋的脆嫩口感相得益彰。   那股极鲜的味儿,除了香蕈、香油,便是秋油了。酱油她吃过,没有那样鲜。   “酱油”北宋已经有了,时人唤作酱清。   这酱清制作,有其酿造时序,春日制曲,夏天晒酱,而秋天霜降前后,则可以抽取第一道酱油的精华——秋油。   它比寻常酱油更鲜,香味儿更浓。   她咋舌,早知庙里有钱,没成想连个酸馅馒头都用秋油。   要知道,秋油价贵,一角上百文!   这蕈笋豆腐馅儿她是做不了,一没香蕈,二没有笋,娘可舍不得买来给她练手。   她小脑瓜里思考不停,手底下动作却极麻利,踮脚到面缸里挖了一碗麦面,——娘为了省钱,买的是最粗糙的面。   她又拿了娘筛面的布将麦麸筛出来。   然后和面。   娘在她耳边反复念叨过,和面靠的是经验,这都是各个厨娘的秘方,不外传的;娘做馒头,两碗面,一碗水差不多,但也不能生搬硬套。   娘说了,不同的面,用的水也会有差异,像相公府那次让她做的上等白面,就比他们家这糙面用的水多些。   陈鸢不敢都倒进去,娘专门考她呢,上次的面不知是哪家买的,她就做砸了,挨了好一顿训。   发酵用的是娘留下的面种。   好在这次和面顺利,软硬刚好。   然后是揉面。   这揉面,娘也是东偷一家,西偷一家,最后有了自个儿的一套经验,她只教给陈鸢,别人来打听,都叫她啐出去了。   娘说了,这面,不能一味地揉,费力气不说,还不讨好。   和好的面要盖盖儿让它等一会子,然后再揉,等的功夫比揉还重要。   如此反复,便揉得光滑喜人了。   陈鸢拿袖子擦了把汗,忙不迭跳下凳子,跑去炉子上瞧豆沙。   那蕈笋豆腐不好做,橙沙馅儿——豆沙馅也不简单。   赤豆泡了一晚上水,上陶釡蒸,她吃出大佛寺的橙沙馅里头有牛乳和陈皮,很香甜。   她们家穷,连沙糖也只有拳头大的一小瓶,还是从贾婆子那里抢来的,简直是娘的命根子,只有孝敬提拔他们家的吴娘子时才拿出来用。   她是不敢碰的,做好了还好说,做不好,娘能揭了她的皮儿。   她早瞅好了爹打牌赢来的那一碗蜜。   牛乳和陈皮是没有的。只豆沙和蜂蜜,风味层次又差了些。   她一边将蒸好的豆沙舀出来碾碎,一边瞧着墙角杉木架上娘积攒的那些干桂花、茉莉花、玫瑰花、杏花、桃花、梅花……之类。   娘是真下了功夫做厨娘,可惜没有师傅肯教她,全靠她偷学和自个儿琢磨。   陈鸢是很佩服娘的。   她低头嗅了嗅,这一碗蜜,是最寻常的荆条蜜,不如槐花蜜、枣花蜜香气馥郁。   但也正因为香气偏淡,也更容易与豆沙融合,只需再点缀些桂花,便能有三层风味儿。   她的馒头还未出锅,娘的大嗓门已经在巷子里传来了。   她手忙脚乱赶紧收拾屋里。她做饭,东西总是摆得一团乱。   娘瞧见,耳朵今儿别想安生。   “三姐儿!三姐儿!”   陈婆子红光满面,喜气洋洋,提着篮儿进屋来。   陈鸢揭开榆木锅盖儿,热气蒸腾,馒头白白胖胖,很是喜人。   她忙松了口气。   低头却瞧见褙子前襟都是干面糊,她唬了一跳,忙看向娘。   完了,要挨骂了。 [4]晋江文学城:  \r\n\r陈婆子这次却没有瞧见似的,她忙将碎布缝的门帘子放下   陈婆子这次却没有瞧见似的,她忙将碎布缝的门帘子放下来,将支起的窗扇关上,鬼鬼祟祟把篮儿放到屋子中间那张黑漆斑驳的枣木方桌上,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娘这副模样儿,准是又得了好东西!   陈鸢才要问,娘已经瞧见她做的馒头。   她拿起一个,掰开馒头皮儿,先瞧后闻,再细细品尝,点点头,“今儿做的倒还不错,这个馅儿调得好,荆条蜜拌橙沙馅,味儿已很足,加上桂花更好了,我的儿,亏你想得到,我早说你有当厨娘的命!”   “甚么不错?”陈父掀帘子进来,闻见好香的味儿,“哎唷,三姐儿酸馅做好了?”   说着,立即伸手拿起一个,不顾烫咬了一大口。   喝!   他咋舌,“这哪是不错,怕是大厨房里那专做馒头的秦娘子,也做不出这样的好味儿!”   “别说跟秦娘子的馒头比,就说外院灶房里的吕娘子,她也差得远哪。”   “三姐儿的馒头已这样好吃,那秦娘子做的能好吃到天上去?三姐儿甭听你娘瞎说。”陈父连吃两个,眼睛一转,“这馒头咱要是上外头卖,怕也能赚些钱哪!”   陈鸢可不这样想。她做的跟大佛寺的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人家凭甚来买她的呢?   至于娘说的,她是信的,那秦娘子是大娘子从扬州陪嫁来的厨娘,听说做馒头的手艺出神入化,一双巧手甚么花样都能做。   “卖?”陈婆子道,“咱没车没铺,这馒头还得是刚出锅的才好吃,再说,荆条蜜不易得,走街串巷,贵了人家不想买,卖贱了不回本。”   “用甚么荆条蜜,恁贵,咱们馅儿少些,赤豆也不便宜哪,掺些粟,麦面便用那陈年发霉的,市井里头一斗不过十几文,还怕回不了本?”   陈鸢往爹脸上瞥了一眼。爹哪哪都好,就是心思总往歪处使。   陈婆子狠狠拧了他一把,“个丧天良的!俺可不做那亏心事!”   “哎唷疼疼疼!”爹捂着耳朵上蹿下跳,龇牙咧嘴,“我就说说而已,耳朵要拧下来了。”   “呸!还有你打牌的事儿,再让我知晓,我把你手剁了!”   “好好好,不打了不打了,娘子快松手哎唷——”   娘一把夺过爹手里那个馒头,连带着剩下的都拿布巾子盖好了,收进枣木橱柜里去。   爹一脸不满,“我还没吃饱——”   娘瞪他一眼,他闭上了嘴,嘀咕,“好歹给我留一个上值的时候吃哪。”   陈鸢早都蹭到方腿桌前,掀开娘提的篮儿,见里头有一罐粟米粥,熬得黄澄澄的,还有一碟糟姜、一碟猪肉菘菜、一碟酱辣菜,这都是灶房里寻常做给下人的饭菜。   当她瞧见那一碟子羊杂四软,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厨房今儿做了羊四软!”   爹一听,立马凑过来,“哎哟,恁大一碟子!我怎没见哪?”   说着便要用手去拿,陈鸢忙挡住他,鼓着脸,“爹!拿筷子!”   陈婆子脸上露出得意,“亏我手快,那猪肉菘菜拢共没几片肥肉,都教我抢到自个儿碗里了!还有羊四软,是吴娘子赏灶房里的,旁的下人都没有!”   “亏得我家娘子有这好差事,本事也大,怕是要不了多久,娘子还能到二门里头去哪!”   爹那副油嘴滑舌的样儿,陈鸢没脸看。   “哪里就能轮到我?吕娘子、王娘子她们都不敢想。”   “你怎长他人志气灭自个儿威风,那吕娘子、王娘子不就是有师傅、会做席面?我家娘子将来也做得!”   陈鸢早都顾不上他们了,她多久没吃肉了!   她赶紧将碗筷摆开,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羊四软。   相公府里头,好肉好菜自然是紧着主子们的。   剩下的心肺肝肾什件儿主子们嫌腌臜,是不吃的。   对底层下人来说,这些都算荤肉,很是不错了。   小厨房里是不缺这些下水的,几乎日日都有,但大都烩成羹,这样单独做一道菜出来,可不常见。   一则下人也多,就那么些肉,不够分。   二则呢,要做也是单独给管事、大丫鬟做,轮不到娘他们。   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   这羊四软炖得软烂、入口即化,一点骚味儿都没有,陈鸢连连夹了三筷子。   “这是王娘子做的。”娘仔细品尝着味儿,“她那汤里也不知放了甚,回回都避着人。上回她做羊汆四件,还得了里头大丫鬟赏,足有一百文。”   娘语气里满是羡慕。   陈鸢要夹第五筷子,被娘“啪”一下拍开了。   “给大姐儿、二姐儿留点,你个小妮,尽顾着自个儿。”   陈鸢鼓了鼓腮帮子,心里暗暗嘀咕娘偏心眼,不就是想给大姐儿留?恁大一碟呢,亏不了她。   她不情不愿去夹猪肉菘菜。   正吃着,外头传来人声,“陈婆子?陈婆子?”   爹娘几乎是一瞬间起身,三两下将猪肉菘菜和羊四软端起,用飞一般的速度塞进橱柜里藏好。   陈鸢张着嘴,筷子上一片儿菘菜险些掉了。   她忙塞进嘴里,盯着桌上的一碟辣菜、一碟糟姜,嘴角抽了一下。   “陈婆子——”   “咯吱——”   陈婆子一把打开门,眼睛往来人身上一打量,双手叉腰,“哎唷,李婆子?甚么事儿?”   李婆子那张老脸往屋里桌子上一瞅,用力嗅了嗅,笑呵呵的,“这是吃肉哪?”   “甚麽肉,不过是灶房今儿的猪肉菘菜,都是菘菜,哪里有肉。都是下人,咱们吃的不是一样?”   陈婆子面上带笑,心里暗骂,这狗鼻子,闻着味儿就来了。   李婆子,“我就说闻见一股肉味儿。”   “这是——”陈婆子瞧见李婆子碗里放着一个炊饼,这铁公鸡拔毛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不是下午我家二妞上你家讨了一碗浆水,我娘家兄弟吃了直说好。我想请娘子上我家教上一教,省得老是借你家的,可好?”   李婆子忙热络地将碗塞给陈婆子。   陈婆子挑眉,“浆水不都是一个样儿,大家一样做,有甚好教的,我也是一锅热水,菜叶子煮出来的,至于味儿,哪家都不能够一模一样哪!”   李婆子讪讪,“许是我法子不对,总没有你做的好。”   “哎唷!李妈妈可别自谦,谁不知道这院里就数你家的饭做得好,今儿还炖了肉,刚才我就闻见了——”   陈婆子还没说完,李婆子忙不迭往外走,“你说得对,浆水么,哪家味儿都不一样,是我糊涂了——”   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   李婆子冲她一笑,将她手里连炊饼带碗夺过去,忙不迭跑了。   瞧着她一副怕人跟她讨肉吃的模样儿,陈婆子啐了一声,“个老鳖一,怕是抠屁股还嗦指头!”   她回到屋里,拎起陈鸢耳朵,叉腰道,“人家管你讨你就给哪?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丫头!”   “娘,疼疼疼!”陈鸢龇牙咧嘴,鼓着腮帮子,“我是给二妞,又不是给李婆子。”   “下回不许给!”   “我晓得了,疼啊娘!”   正闹着,大姐儿、二姐儿先后回来,娘也顾不上骂她,赶紧将饭摆出来,“我的儿,可算回来了,那陈娘子恁狠心,这起早贪黑的,累了罢?”   陈父见二姐儿,想起早上教她诈出给三姐儿钱的事儿,统共剩下十个铜子儿,都教她搜刮走了。   嘶,想起这个他便心疼。他攒了仨月哪!   他不敢声张,只是冲二姐儿杀鸡抹脖示意。   可不能教大姐儿知道,要是知道了,可别想有安生。   陈鸾哼一声儿,只当没瞧见爹那样。   大姐儿大爷似的往椅子上一坐,等爹娘摆好饭,瞅见那一碟子羊四软,脸上总算好看了些。   陈鸢方才还没吃饱呢,她捧着碗喝粟米粥,又吃了一个炊饼。   猪肉菘菜只分到两口,羊四软一口也没吃上,多的都教大姐儿吃了。   大姐儿净挑好的吃,糟姜和辣菜一筷子也不夹,都进了爹、娘、二姐儿肚子。   她还拿了三个陈鸢做的橙沙馒头,说,“我孝敬陈娘子的,她说如今要教我裁剪缝衣裳呢,我怕她不肯用心。”   娘喜得直说,“亏你想得周到!”   “不过,三个馒头到底寒碜了些。”说着,她又从衣襟里拿出一串钱,满脸肉疼地捋下来十个,纠结半晌,又狠心捋下十个,心疼得甚麽似的,塞给大姐儿,“再到外头脚店,给陈娘子打一角春酒,她爱吃酒的人,自然高兴。”   大姐儿欢天喜地接了,“我晓得了!”   爹在一旁瞧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二姐儿冷哼一声,将筷子一拍,扭头就进里间躺下了。   “这丫头!”娘一拍桌儿,扭着壮实的腰就进里头找二姐儿理论。   陈鸢趁乱溜下桌儿,背上自个儿央着娘用大姐儿做衣裳剩下的碎步缝的一个挎包,就往外跑。   “三姐儿?”   陈鸢依稀听见有人喊,扭头,二妞正挎着一个篮儿,瞧见她,很是高兴地跑上前,“我就说是你呢,追了你半晌,喊你也听不见!”   陈鸢挠挠头,“你去卖辣菜?”   “嗯呐!”二妞笑道,“你要逛夜市去?正好,我跟你一道儿!” [5]晋江文学城:    陈鸢身上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只能过过眼瘾了。……   陈鸢身上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只能过过眼瘾了。   北宋小商品经济繁荣,市井里店铺林立,摊贩熙攘,大到车马房屋,小到刷牙子、小儿玩具,应有尽有。   不同于前朝时候夜里宵禁,宋朝夜市直开到三更去。   金梁桥下小张四郎茶楼,是陈鸢常去的。   她拉着二妞,“快些,咱们上小张四郎茶楼去瞧瞧!那里人多,你卖辣菜,我听说书!”   “我昨儿瞧见他们家茶楼门口贴了新话本呢,只是我不识字,名儿比前几日那一出要多出一个字。”   二妞跟着她跑,四月的风清清凉凉,吹得人真舒服。   整条街上都是招牌、灯箱、青布酒幌子,花花绿绿的,可真好看。   山头上的夕阳摇摇欲坠,长街的尽头,云彩一片橘红,像打翻了染料,直淌到她们头顶上来。   小贩吟唱叫卖的声儿此起彼伏。   空气里都是食物的香气,薛家羊饭、李家爊鸭、万家馒头、鹿家包子、王四郎蜜煎雕花……   她看向鸢姐儿,她的脸圆圆的,眼睛总是弯弯的,带着笑,很高兴的模样。   她不自觉跟着她一起扬起唇角,心也教风吹得飘起来。   陈鸢却是一跺脚,“哎唷,换书啦?上一出《简帖和尚》我还没听全哪。”   她自是消费不起茶楼的,只装作是提着篮儿卖吃食,在场子里头转,蹭说书听。   今儿有二妞这个正经卖辣菜的,她更理直气壮了。   她拉着二妞跑到茶楼跟前,门前停了好些高大的牛车、马、骡,连车帘子都是绸布的,很是气派。   楼上传来富室子弟、诸司下值的官人习学乐器“吱吱呀呀”的声音,东京人管这叫“挂牌儿”。   门口招牌上贴的字变了,“《简帖和尚》”换成了“《合同文字记》”。   二妞有些怯怯的,她平日里也就到一些小脚店、分茶店、瓦子里头叫卖,这样气派的茶楼,里头都是大官人、大员外,她是不敢的,怕教人赶出来。   陈鸢听见里头已经拍响了惊堂木,哪里想得到那样多,忙拉着二妞进去。   “啪!”   醒木一拍,说书台上那头戴诨裹、穿青布长衫的老叟捋了捋胡须,拉长声音:   “吃食少添盐醋,不是去处休去。”   “要人知重勤学,怕人知事莫做。”   “话说仁宗朝庆历年间,去这东京汴梁城离城三十里,有个村,唤作老儿村。村里有个农庄人家,弟兄二人,姓刘。哥哥名刘添祥,年四十岁,妻已故——”①   陈鸢听得津津有味儿,听完一段,众人叫好的功夫,她一扭头,二妞还站在她旁边哪,那茶楼里的大伯已经瞪着她俩了。   陈鸢忙拉上二妞,往那听客们桌前转悠,着急,“二妞,你怎不卖辣菜?”   二妞嗫嚅,“我不敢。”   陈鸢瞪她,“这有甚不敢。”   前面正有几个托着盘儿卖香糖果子、盘兔、提着瓶瓯卖饮子的,陈鸢推她,“你瞧他们。”   二妞脸色涨红,看着那些衣着富贵的听客,窘迫地将露出大脚趾的蒲草鞋往后挪了挪,“辣菜是贱物儿。”   老叟又接着说了,“又过半年,忽然刘二感天行时气,头疼发热。正是:   “福无双至从来有,祸不单行自古闻。”②   陈鸢忙着听书,一把提过她的篮儿,在茶楼大伯虎视眈眈的目光下,敷衍地吆喝两声,“酱辣菜——酱辣菜哎——”   她竖起耳朵听说书,直到二妞兴奋地一把揽住她脖颈才回过神。   “竟真有人买!”   陈鸢扭头一瞧,一位胖员外桌上摆着盘兔、炙鸡、鸭签,全是油腻腻的东西,这会子瞧见卖辣菜的,正买来解腻。   见二妞那样高兴,她拍手笑,“我就说罢,旁人卖得,你自然也能!”   可惜那老叟每晚只讲半个时辰,陈鸢还没听够哪,就叫大伯轰出来了。   她寻思着改日也卖一卖东西,就是不知道能有甚麽卖的?   他们一家人才来汴京城一年,娘虽也总说要做些东西上外头卖,却至今没甚可拿得出手的。   娘是乡下妇人,那点子厨艺全靠自个儿琢磨和偷学,比不上汴京城里头的厨娘。   娘当初被吴娘子瞧上,是因着她擅做浆水,她做的浆水滋味格外不同,那次王府去郊外扫坟,吴娘子路过口渴,喝了一碗以后,便念念不忘。   娘也借着这个机会攀上了吴娘子,得了灶房里的差事。   要不卖浆水?   陈鸢摇摇头,街上卖饮子的都五花八门,竞争激烈,浆水家家都有,谁愿意买来喝哪。   她们走过金梁桥,往州桥的方向去。州桥夜市可繁华了。   二妞在茶楼里卖出两份辣菜,得了六文钱。   李婆子家的酱辣菜,是用荠菜疙瘩腌的,都是二妞自个儿做的。   她上头有哥哥嫂子,下头又有弟弟、两个侄女,家里甚么活儿都要她干。   说起来,二妞原本还有个姊姊李大妞,当初她哥哥瞧上如今的嫂子,对方家里不同意婚事,说除非将她家大姐儿嫁过去,才答应。   李婆子便将大妞嫁给了嫂子家那个病秧子弟弟,嫁过去头一年就成了寡妇。   那家人说是教大妞克死的。   去岁陈鸢见过一回大妞,才二十岁,头发都已经白了一半。   二妞才九岁,听说李婆子已经替她打听婆家了。   许是卖辣菜的都像二妞一样不敢进茶楼,出来以后,走上两步就能碰见一个,二妞喊了一路也没人买。   “今儿还算好的,有时喊到三更也没人买。”二妞安慰自个儿,她笑了笑,“多亏你,今儿才能卖出两份。”   “这有甚!”   陈鸢吸了吸鼻子,眼馋地踮脚瞧夜市上卖的杂嚼,哎,像那獾儿野狐肉,烤得“滋啦啦”作响,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还有那批切羊头、旋炙猪皮肉、油煎鳝鱼、辣脚子,一份都要十五文钱。   她摸摸兜,被自己穷到了。   ……   另一边,陈婆子见二姐儿恁大气性,进去与她说道,“你今儿又上哪去了?”   陈鸾将头拧到床里头,“衣裳我都洗了,屋里也洒扫了,我愿意上哪上哪。”   陈婆子眉头一立,有心骂两句,到底忍住了,耐心道,“你个小妮子,气性恁大!不就是上回认干娘的事儿说了你两句,娘说的可对?那孙婆子就是欺你年轻,哄着你哪!瞧你日日起早贪黑供她使唤!”   她陈婆子甚么时候吃过亏,那老虔婆敢欺负她家姐儿,真是越想越气,越气便越想骂这犟妮子两句!   好端端自个儿跑去认个劳什子干娘,“你当那干娘是好认的,白伺候人不说,便是进了府,月钱也由着她把持!日后有你吃亏的,你翅膀硬了,主意正,我说的话你不听,吃了亏可别哭!”   “我自个儿心里有数,不劳娘操心,娘还是操心大姐儿的前途罢!”说着,将被子一扯,整个人裹起来,闭上眼睛不听。   陈婆子气得哟,她跺了跺脚,要是三姐儿,她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   偏这个二姐儿心思重,真是骂不得,打不得。   得,都是上辈子的冤家。   她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到床边,将被褥扯开。   二姐儿不肯,却抵不过娘的力气,她蹙眉,抿着唇不吭声。   “哎唷。”陈婆子伸出结实的大掌,将她揽进怀里,不管她挣扎,“都是我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操心大姐儿,难道就不操心你了?”   二姐儿鼻子里哼了一声儿,不吭声。   陈婆子咬牙,“娘怎地不操心你的前途?教你学拆洗,你说甚也不愿意。像大姐儿,她欢喜学女红,你瞧她绣的花,活的一样,绣坊的陈娘子都直夸。还有三姐儿,她那张嘴,活活能把人家铛头的方子吃出来,她不做厨娘我头一个不同意。”   二姐儿挣扎渐渐弱了,陈婆子揽着她的脖子,“我的儿,不是娘不疼你,咱们家穷,都是娘没本事,才教你委屈。”   说着,她从衣襟里拿出那一串钱,捋下来二十个给二姐儿,笑道,“不就是气娘偏心这个,你个小妮!你们的嫁妆,娘都是一样的攒,哪个都不会少!”   陈鸾抿唇,眼睛往她脸上一瞥,移开视线,“我才不稀罕你的嫁妆。”   “哎唷!”陈婆子挠她咯吱窝,“死丫头,差不多行了!”   陈鸾耐不住痒,忍不住笑出声儿,满床打滚儿,“哈哈,好痒,娘!住手——”   “我还治不住你了。”   陈鸾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弯着腰捂着肚子,笑得都岔气了。   娘这才放过她。   外头偷偷听动静的陈庆探头瞧,见哄好了,这才松了口气。   陈雁撇嘴,“小气样儿。”   她拍下筷子,将陈鸾从床上拉下来,拽着就往外走,“家里没醋了,娘让我去打,凭甚是我?要去一起去!”   陈鸾翻了个白眼,被她拉出了门。   “三姐儿那小妮,准是又上夜市逛了!”大姐儿没好气,“一天天净知道玩儿!”   太阳落山了,夜幕四合,市井里头点了灯烛,人声鼎沸。   离着踊路巷不远,有条油醋巷,官府的都醋库就在那里,旁边还有座十方净因院,三姐儿总说喜欢闻那股醋味儿。   醋跟盐、酒一样,是禁榷货物,是不能私造的。娘以前老贪便宜,偷着找卖私醋的,后头见官府抓得紧,这才不敢了。   她们常去的油盐店是金梁街上瘸腿李老叟开的那家。   他们家店小,货架上却摆得满满当当,不光卖油盐醋,还卖鸡子、米、麦面、酱清、豉、茶,甚至连猫鱼儿、针、线、香烛纸马都有。   陈鸾将家里盛醋的粗瓷瓶儿递过去,李老叟拿起竹制的漏杓,那漏杓是个圆底斗状的,底下接着一截竹管。   竹管子放进敞口瓶里头,油醋顺着上头的“斗”倒进去,这样一点儿也不洒出来。   店里有三口大缸,缸的大肚子上都贴着红纸,上头用黑黑的墨写了“油”“醋”“酱”三个大字。   李老叟揭开醋缸上红布封的榆木盖儿,拿那柄儿长长的、底下是个圆竹筒的勺儿舀得满满当当,都溢出来了,倒进漏杓里,醋就顺着漏杓流进瓶瓯中了。   这一筒子,就是一角,李家比其他店便宜一文钱。   陈雁最满意李老叟一点儿也不抠,她要打两角,两筒子都是满得溢出来的。   不像巷口吴家油盐店,吴四郎那个瓷公鸡,恨不得抖掉半筒,忒抠搜!   打完了醋,陈雁瞥了眼二姐儿,又花两文钱买了两块儿鼓儿饧,递给二姐儿一块儿,“喏。”   陈鸾毫不客气接过来,“怎不给三姐儿也买?”   陈雁瞪她一眼,不情不愿又买了一块儿,用油纸包了装起来。   陈鸾这才笑了一声儿,“瞧你那小气样儿。”   “我小气?你还我!”   陈鸾忙不迭塞到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还说不小气?给我的还要回去。”   那鼓儿饧是用饴糖做的,咬起来软糯糯的,一股麦芽甜味儿,小孩子欢喜吃。   陈鸾不爱这些零嘴,但大姐儿出钱,不吃白不吃。   两个人一路上拌嘴,谁也不让谁,走到丑婆婆药铺后面,听见一阵抽抽搭搭的哭声。   两人脚下一停,汗毛直立。   听了半晌,认出那道声音来,陈鸾不由拍了拍小胸脯。   陈雁蹬蹬蹬走上前,叉腰没好气道,“大晚上的,哭得多渗人!谁又欺负你了?”   原来药铺后门那漆黑的角落里,蹲着一个胖墩墩的小身影,等他回过头来,陈雁和陈鸾脸上俱是一惊。   只见那小胖墩白嫩嫩的脸青一块儿白一块儿,身上那件杏白的圆领袍也脏的甚么似的,活像泥里滚了一遭。   早上见他还新崭崭的呢!   陈雁真可惜那身料子!绸的哪!   这小胖墩唤吴承祖,是丑婆婆药铺里的小郎君,爹娘早些年都不在了,只留下祖孙二人相依为命。   娘常打发她们来买豆蔻,一来二去两家人也熟识了。   吴承祖见了她们两个,抽抽噎噎地抹眼泪,“呜呜张七郎抢了我的醍醐乳酪,还打我呜呜呜——”   他的衣衫就是跟张七郎抢醍醐在地上滚脏的。   “真没用!”陈雁啐道,“他打你你怎不打回去?”   她还心疼那醍醐乳酪,多贵哪!这孬包儿!   “别哭了,哭得人烦,有本事抢回来,哭有甚用!”   还是二姐儿说了一句,“赶紧回去罢,你婆婆该着急了。”   陈雁没好气,瞧不得他这怂样儿,拉着二姐儿就走。   陈鸾看了眼药铺后头殷实的三进大宅子。   这样一座宅子,在东京城里,值几万贯。   早些年吴小郎爹娘还在时,药铺更大些,如今缩至小小一间,连原先坐诊的老郎中都教人挖走了,药铺生意也冷清下来。   药铺旁边就是张戴花洗面药,两家相邻,那张七郎没少欺负吴承祖。   陈雁是常到张家铺子的,她爱美,这里除了洗面药,也卖些便宜的胭脂水粉。   她不顾陈鸾反对,拉着她要进去逛。   晚上店里没甚么人,才踏进去,只听见一道掐着嗓子的声音阴阳怪气道:   “陈家那个雁姐儿,一副穷酸样儿,也不知要勾搭哪个男人,长得清汤寡水的,整日里捯饬那张脸,小小年纪,就盼着男人疼呢!” [6]晋江文学城:    陈鸢和二妞在夜市转了一圈,馋得口水直流   陈鸢和二妞在夜市转了一圈,馋得口水直流,不停吸鼻子,二妞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有再卖出一份。   两人踏着满街热闹,垂头丧气往家走,路过张戴花洗面药,听见有人骂人。   陈鸢肚子饿了,没甚精神,也没注意,还是二妞拉她,“三姐儿,好像是你家大姐儿的声音。”   陈鸢抬头一瞧,那铺子里头点着灯烛,一群人围着,一个穿桃红衫子、青布裙、梳着双环髻的小娘子正撸起袖子,两手叉腰,尖酸刻薄的声音骂道,“臊你娘的小娼妇,想汉子昏了头,没皮没脸编排到老娘头上,我撕了你这烂了舌头的臭嘴!”   说着就炮仗一样冲过去,跳起来一把抓住那年轻娘子的头发,一下子将梳得好好的高髻扯散了。   “嘶——”   陈鸢和周围人发出一样的声音。   真是瞧着头皮都发麻。仿佛扯的是自个儿头发似的。   陈雁不但扯头发,还踹人,两脚就将人踹到地上,小牛犊似的骑到对方身上,一边扯头发,一边骂骂咧咧,甚麽“死娼妇”“下作娼妇”,陈鸢听得额角直跳。   二妞急得打转,“三姐儿!这可怎么办,那可是张家的娘子——”   那张家娇滴滴的娘子哪里是大姐儿对手,这会子哭得抽抽搭搭,一个劲儿求饶,“再不敢了,小娘子饶了奴家罢,哎唷——哎唷——疼——”   张七郎突然冲过去,“小蹄子,敢欺负我娘——”   陈雁要气炸了,这要死的杂种,真是跟她那没脸的娘一个德行。   她冷笑,伸手一推,将小孩搡过去,摔了个屁股蹲儿。   他才张嘴要哭——   陈雁将手指放到嘴边,盯着死小孩恶狠狠往手指上哈了口气,然后使足了劲儿往他额头一弹——   只听一声响亮的“啪!”   众人又是一“嘶”。   张七郎当即捂着额头嚎哭起来,“呜哇!”   吴承祖才挤进来,眼眶里还挂着泪珠儿。   瞧见这一幕,圆溜溜的眼睛睁大,呆住了,鼻涕泡都忘了吸了。   二姐儿就在一旁,雁姐儿收拾张七郎的时候,张娘子想趁机伸手挠大姐儿的脸,教二姐儿一脚踢在肩头,等她疼得手一颤,掉在地上,二姐儿一脚踩上去,顿时又是一阵杀猪一般的惨叫。   陈鸢嘴角一抽。不愧是二姐儿。   小时候在庄子上,大姐儿在前头揍人,二姐儿就是背后下黑手的。   庄子上那群泼皮见了她们姊妹三个都躲着跑。   陈雁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新仇旧怨一起报了,这才狠狠拧了她大腿肉一把。   “哎唷——天老爷——杀人了——”   直把人拧得面色发白,打着颤儿发抖,这才顺心了些。   二姐儿拉她,她起身忍不住又拧了一把,啐了一口。   她来买洗面药,这要死的娼妇没少斜着眼睛给她脸色瞧,平日里就罢了,竟不知背后嘴臭得那般,真是妓馆里出来的娼妇,折磨前头大娘子就算了,还敢编排她!死贱蹄子!   她没把她嘴撕烂算手下留情。   张娘子教人扶起来,哭天抢地,“没王法了,我要上开封府去,让青天大老爷做主!”   “呸!天王老子来,我也不怵,你尽管告去!没皮没脸的老虔婆!”   陈雁脸色因气愤涨红,撸起袖子又要揍,张娘子忙缩到人群后头,哭得柔柔弱弱,可惜头发乱七八糟,嘴也教雁姐儿扯烂了,脸上好几个巴掌印,好不狼狈。   陈鸢听见几个妇人在背地里偷偷笑。   这张娘子原是鸡儿巷“脂皮画曲馆”里的头牌,张员外纳进来没两年,就生了张七郎,将一直无所出的正头娘子折磨死了。   平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张员外常不在家,她耐不得寂寞,站在店里帘子后头,没少跟左邻右舍眉来眼去。   这些媳妇们暗地里没少恨恨地骂她。   这会子瞧她挨揍,心里甚是痛快。   张娘子嚷嚷着要报官,陈鸾笑着道,“好啊,我也有话跟官老爷说,方才我还听见娘子说李推官的娘子——”   张娘子脸色一下子白了。   陈鸾走近,拉着她,“走啊,咱们报官去。”   那张娘子忙赔笑,“瞧鸾姐儿说的,今儿都是奴家的不是,奴吃了酒,迷了眼了,这才嘴里说混账话,别说雁姐儿气不过,连我自个儿也恨这张臭嘴。”   说着,又咬牙往自个儿嘴上扇了两巴掌,“雁姐儿打也打了,消消气儿,大家都是邻里,没得伤了和气。要是还不够,再打奴两下——”   说着将那张肿脸凑上来,龇牙一笑,齿上都有血——   陈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将她甩开。   不知道这蹄子又作甚麽幺蛾子,是疯了不成,还是教她揍傻了?   陈雁气性上来,只顾着揍人,要是去见官老爷,她面上理直气壮,头昂得老高,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见这厮自个儿犯傻,她巴不得呢,立即撂下狠话,“算你识相!再有下回,我见一次打一次!”   说着扬了扬拳头。   “不敢了不敢了!”张娘子忙捂着脸往后躲。   “哼!”   陈雁拉着二姐儿就走。   大姐儿没明白,陈鸢可听清楚了,那张娘子定是说李推官娘子的恶臭话,教二姐儿抓住了把柄。   她可算松了口气。亏二姐儿聪明!   她这会子心还“扑通扑通”直跳,往后头瞧,真怕张家郎君出来揍人。   “怕甚,她男人不在,不然那娼妇能勾搭人?”陈雁大干一架,胸脯还一起一伏,气还没消。   那野汉子方才趁机逃了,她们进去时,两人正挨在一处说话。   不是偷人是甚?胆儿可够大的!   陈鸢听她左一个“娼妇”又一个“娼妇”,额角直跳,“你怎这样莽,吃亏怎麽办?”   陈雁啐了一声,瞪她,“你是哪家的?”   陈鸢瞧见身旁跟着的小胖子,不由停下,“吴小郎,你跟着作甚?”   吴家这小郎,比陈鸢还大上一岁,是个吃货,就是胆小如鼠,这会子也不知怎麽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们。   陈鸢一开口,他立即双手背到身后,眼睛往大姐儿身上瞥了一眼,扭头就跑回去了。   陈雁啐道,“忘八崽子,连声谢也没有。”   “今儿真晦气!”大姐儿走一路骂一路。   二妞缩着脑袋跟在后头,不敢吭一声儿。   她有些羡慕地看了陈雁的背影一眼。   换了她,她也只会跟吴承祖一样偷偷哭。   ……   到了家,爹娘一听雁姐儿添油加醋的话,火气比她还大!   两个人撸起袖子,抄起擀面杖和菜刀,气势汹汹就要去算账。   陈鸢和二姐儿两个死活拉着才劝住了。   架是不打了,这口气娘却咽不下,到那张家门口一口气骂了半个时辰,吓得张娘子熄了灯,一声都不敢吭。   她缩在被窝里暗骂,那小蹄子是个炮仗,这老两口子也是腌臜赖种。   气得狠了,不小心碰到脸,她“嘶了”一声儿,心里暗暗发苦,早知便不说那小蹄子了,凭白受恁些苦。   一时间又骂起自家男人,没用的软蛋!成日里不着家,她被人欺负了都找不着人帮忙! [7]晋江文学城:    大姐儿受了委屈,爹娘围着哄了半晌,又是答应她做新鞋,又是答   大姐儿受了委屈,爹娘围着哄了半晌,又是答应她做新鞋,又是答应替她托关系入府,哄得她心满意足,这才躺下,沾枕头就睡着了,真够没心没肺的。   二姐儿翻了个白眼,扯过被褥,想着自个儿的心事,闭上眼睛。   陈鸢想起来还后怕,大姐儿真是个炮仗!   就这个性子,不顾前不顾后的,也不知日后会怎麽样呢。   她可真是忧心。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娘交待她做一道百味羹。   娘说,“我瞧着灶房里如今忙不开,相公三天两头宴客,保不准便要进人的,你每日切芦菔两个,豆腐一块,刀工可别生疏了,晚上我要瞧的!”   陈鸢:“噢。”   “还有,你发面如今还差了些,每日都做一笼炊饼出来。”   陈鸢苦了脸,她还想上小张四郎茶楼听书,做炊饼可就赶不上了,“娘,恁些炊饼,多费麦面,不如两日做一回?”   她撅屁股陈婆子就晓得她想作甚,不由拧她耳朵,“我怎地生了你这麽个懒丫头。”   “哎唷疼疼疼娘!”   “我瞧着近来家里头忙,没人看着你,成日到外头逛,你仔细着皮儿,等我得空,教你的东西没学好,有你好看的!”   陈鸢胡乱点头“嗯”,“嗯”,“晓得了娘”。   娘真能念叨,她耳朵都起茧子了。   就这些话,从小到大,没听过一百遍,也有几十遍了。   突然,她眼睛一亮,“娘,二妞要上市井里卖辣菜,我也琢磨个吃食上外头卖去,一则,多练一练厨艺,二则,也能赚些钱,岂不是一举两得?”   最要紧的她没说,——上外头卖吃食,就能蹭小张四郎茶楼的说书听!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你做的,拿去卖?”三姐儿几斤几两,陈婆子再清楚不过,她也没放在心上,随口道,“你能卖得出去自然好。”   卖不出去也能教她知晓自个儿的不足,免得成日里只知道玩儿。   做厨娘,天分不重要,关键要勤奋,要能下苦功夫,要舍得下脸来跟人求教。   若是没人教,还得有心眼偷学。   这几样儿,三姐儿一样不占,她只有个舌头,一张馋嘴。   好在她在灶房里没少偷学,她的手艺日后都要留给三姐儿的。   陈鸢得了准儿,“那我晚上可上夜市去了!”   “亥时前回来,别玩得忘了时辰!”   “晓得了!”   陈鸢想着晚上的听书,先将破藤箱盖上的石头取下来,瞧里头的小鸡雏。   她撒了一把麦麸,六个小鸡雏争先恐后低头啄食,只有一个蜷着翅膀缩在角落里,眼睛一闭一闭的,在打盹的样子。   陈鸢唬了一跳,忙将它拿出来,托在掌心里瞧。   她将麦麸盛在掌心,喂到小鸡雏嘴边,它也不吃。   “不是病了罢?”   她抓了一撮粟米喂,——娘要是瞧见,准要骂她的。   小鸡雏还是不吃,它好像冷得打颤,还打喷嚏。   陈鸢忙将这只小鸡带进屋里,放到泥炉旁边的小凳上。   那里教火烤得热乎乎的,很是温热。   她们家里每年都养小鸡雏的,她也算有了经验,准是昨儿夜里下雨,小鸡雏放在外头,冷着了。   过了一会儿,见它似乎精神了些,会细声细气地叫,在凳上张着小翅膀,颤颤巍巍不敢下地,走来走去啄东西,她这才松了口气。   娘说小鸡雏成日吃麦麸不易长肉,叫她捉些虫、摘些树叶子、嫩草拌起来喂。   她们院里的草都拔完了,她又上旁边院里去拔了一些。   下人院的院墙矮矮的,各家都挨着,谁家里吃肉,旁人都能闻见。   大家心照不宣,自家屋前的地儿就是自个儿的。这不,她拔草的那家院里,两家的老太太就为着占了地儿吵起来了。   这个叉腰啐一口,那个上去就扯头发。   一群小孩子也在旁边打起来,满地滚,真像一出杂剧。   陈鸢都习惯了。   这院里住的都是做粗活的下层人,骂人那叫一个花样百出。   不过,论骂人,这下人院里几十家,还要数娘和大姐儿、二姐儿最厉害。   陈鸢想着娘和大姐儿叉腰骂人的样儿,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顺着墙根溜出去,免得殃及池鱼。   太阳一出来,小鸡雏在种了葱韭的两排地垄里啄虫吃,金色的阳光照在它们浅黄色的绒毛上,毛茸茸的,真可爱。   她肚子有些饿,娘热的粥,她已是吃腻了。   摸了摸兜,一个铜子儿都没有,好穷。   爹的钱都教她和二姐儿榨干了,娘,她是不敢开口的。   清明时候她才从娘那里要了十文零花,要是教她晓得一日就花完了,下回可就要不着了。   她想起娘答应她上市井里卖吃食的话,往屋里走。   黑漆枣木橱柜边有几个竹编的筐子,里头是一些芦菔、芋艿、薯蓣、菘菜、鸡子。   市井里叫卖的吃食太多了,寻常东西怕是卖不了钱。   像二妞的辣菜,人人都卖,就赚不了钱。   而且,她做的,也比不得那些有名的吃食店。   她盯着家里的食材,要提着篮儿就能卖的,还得用现有的食材。   她瞧来瞧去,也只有鸡子能用了。   要市井里头没有的,她头一个想做的是松花皮蛋。   皮蛋是明清时候出现的吃食,北宋还没有。   只是手头无钱,做皮蛋的茶沫也得几十文,娘是不会听她一说,就肯信她的。   除非她做出来给娘瞧。   皮蛋先放着,等她有了些钱再说。   想来想去,她决定做个葱花鸡蛋饼试试。市井里头的饼,不过油饼,炊饼,胡饼,夹子一类,鸡蛋饼这类软嫩鲜香的并没有。   许会有人图新鲜呢。   葱、鸡子、麦面、胡麻油,家里都有。   幸好娘不在,娘要是在,定不能教她霍霍油。   家里那半瓶胡麻油还是二月打的,一角就要上百文,娘平日都藏在橱柜里上了锁,很怕教邻里偷去。   好在她知晓娘的钥匙藏在哪,——就在橱柜最顶上,她搬了屋里那张黑漆高腿椅站上去才够着。   她的厨艺都是娘教的。   葱花鸡蛋饼的味道她还记得。   她从竹篾篮儿里拿出五个鸡子,想了想,又放回去两个。   还是少做些,娘瞧见了,准少不了念叨。   脚下传来细声细气的“叽”“叽”的叫声。   陈鸢低头,那只小鸡雏在凳上急得打转,就是不敢跳到地上去。   她伸出一只穿圆头布鞋的小脚,小鸡歪歪扭扭踩上去,她将脚挪到半空,“叽”“叽”的叫声更急了,小家伙张着小翅膀,慌得直扑扇。   她将脚放到地上,小鸡歪头“叽”了一声儿,外头院里也传来一阵“叽”“叽”,小鸡忙扑扇着小翅膀,颤颤巍巍往外头去了。   陈鸢跟着小鸡雏,瞧着它跟其他小鸡汇合,“呼啦啦”一起跑来跑去。   风吹着它们的绒毛都乱了。   她弯下腰,拔了一把小葱。   这葱韭,还是她扶着种下的呢。才一月,下了几场春雨,就跟巷子里那几棵槐树的叶子似的,见风长。   葱花鸡蛋饼很简单,她先筛了一碗麦面出来,将麦麸收集起来,给小鸡雏吃。   葱花、鸡蛋、麦面,再加上水,搅匀就行了。   再撒点盐。   如今天还不热,用屋里那个泥炉摊饼子。   等到了夏天,爹就会将泥炉子搬到屋外头台矶上。   家里没有铁铛,只能用娘熬猪膏油那只小锅子。   她还是头一回做。舀一勺面糊摊下去,油“滋啦啦”作响,香味儿一下子出来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布巾子垫着锅沿儿转动,将面糊摊匀。   第一张除了不够圆,火候倒是正好,外皮煎得金黄,黄澄澄的鸡子、碧绿的葱花,撒上黑芝麻点缀,可真好看。   她没忍住,自个儿吃了一个。   好软哪,好香!第一张饼,她手抖了一下,胡麻油倒多了,虽往回倒了些,锅底还是油润润一层。   油煎得饼皮有些酥,那股味儿,绝了!   她咽了咽口水,赶紧将剩下的面糊都摊出来,这回有了经验,她拿娘擦蒸笼的那团麻布沾了油,在锅底擦一遍,这样能省下好些油。   三个鸡子,一小碗面,摊了八张饼。   她吃一个,还剩七个。   鸡蛋饼圆圆的,她盯着瞧了一会子,咽了咽口水,到底忍住了。   一文钱两个鸡子,麦面算三文钱,还用了一根柴,油用得不多,算五文罢。   这一张饼子不小,外头一个菜馒头两文钱,她打算先按三文卖,若是卖不出去,再降价。   记得娘年前买的油纸还剩了些,她踮脚到亮格橱里找出来,用剪子裁成一张一张的,叠起来。   饼子还温热着,她将每个叠手帕似的叠齐整,一个摞一个,放进盘儿里,用篮子盛了,盖上一块湿白麻布,——免得晾干了。   再放一双筷子,装的时候不用手,干净。   瞧着时辰差不多,她正想着要不要喊上二妞一起,她倒是先来找了。   两个人一齐到市井里头去。   “我闻见好香的味儿,不年不节,你们院里有人用油爊东西哪?”二妞羡慕。   陈鸢讪讪,怕不是她煎鸡蛋饼的味儿罢?   她掀开篮子,“我娘今儿也做了吃食卖,你瞧!”   二妞瞧见那叠得方方正正、黄澄澄的饼子,咽了咽口水,“这是甚?怎没见过?”   陈鸢将篮儿盖上,笑道,“我娘自个儿琢磨的饼,叫鸡子葱花饼,让我卖卖看呢。”   扯个她娘的旗号,好歹是灶房娘子,——虽只是灶房里打杂切菜的,听着也比她靠谱。   “卖几文钱?”   “三文。”   “三文?比菜馒头还贵么?”二妞担心,“大家没见过这个,怕会不好卖。”   “我先试试。”   她们到了小张四郎茶楼,那个瞪陈鸢的大伯正在门上招呼客人,说书还没开始。   ——大伯并不是他年纪大的意思,这是北宋对店里头伺候的小厮的称呼。   他一瞧见两人,便盯着她们。   二妞有些瑟缩,往陈鸢身后躲,不敢过去了。   陈鸢挎着篮儿,两步走上前,笑得眼睛弯弯,“大官人,要鸡子葱花饼不要?”   “甚么?”小哥有些脸红。还是头一回有人叫他大官人。   他不禁正正头巾,捋捋衣袖,咳嗽一声,挺起胸膛。   “鸡子葱花饼。”陈鸢揭开篮儿。   小哥瞧去,见碟子里叠得恁齐整的饼子,方方正正,颜色好看,瞧着好生喜人。   “三文钱一个哟,我娘才做的,热乎着呢,东京城里只我家会做,旁的地儿都没有。”   陈鸢扯着嗓子,声音很大,进进出出的客人都听见了。   店里头兜卖的小贩很不少,都好奇地往她篮儿里头瞧了两眼。   见果真是没见过的。   这里头有个熟人,便是前几日那个胖员外,买了二妞辣菜的。   他是小张四郎茶楼的常客,姓蔡,人送外号“尝鲜员外”,盖因他这人有个毛病,见那没吃过的东西,不管滋味好坏,都要尝一尝。   听说最出名的——是他到江阴吃河豚中了毒,险些没命。   “给我拿一个尝尝。”胖员外说出了口头禅。   也真是运气好。这胖员外并不是日日都来。   陈鸢忙将篮儿放到桌上,一手托油纸,一手拿筷子,包好一个递过去。   蔡员外将三文钱递给她。   陈鸢握着钱,心里生出喜悦,啊,她竟这么快就赚钱了。   蔡源拿着那鸡子葱花饼打量,咬一口,嗯,恁软!   他如今牙口不比从前,烤的胡饼、烧饼之类硬了些,是嚼不动的。   这个饼倒是好。   人世百味,甚么都要尝一尝,才算没白活。   这旁边两桌都是熟悉的老客,个个头发花白,胡子一大把,听书是他们的消遣。   他们每日话题不过是哪家又出了新吃食,哪家瓦子又有新杂剧,哪个弟子的小唱最好,哪个的乔相生最好,意见总是不一,说着说着便争吵起来。如此吵吵闹闹,日子就过去了。   这不,见有个新鲜事物,自然便打开了话匣子,“蔡员外,这鸡子饼味儿如何?”   这是秦员外,年过七十,不肯服老,人生三大爱好——提笼遛鸟,听书逛瓦子,跟人吵架。   蔡源看着秦老叟只剩四颗的牙,捋了捋胡须,笑道,“味儿倒还好,只是恁软嫩,自打大牙掉了两颗,许久没吃饼吃得这样畅快。”   秦员外一言不合就开始反驳,“论软,还能有万家的馒头软?”   陈鸢听见这样说,弯着月牙眼,“员外,馒头有馒头的滋味儿,我这饼子却是另一番滋味,您尝一尝?”   秦员外心里是想吃的,但他这人就是别扭,心里想,嘴上就否认。   “我不想尝。”   倒是其他几个老叟教蔡源说得起了意,叫住了陈鸢,“给我来一个尝尝,我瞧瞧我这牙口能不能咬动,许久没吃过饼。”   陈鸢没想到意外在老头中间有市场,赶紧打开篮儿给大家包。   一时间这两桌老头都吃上了,“嗯!真软!姓蔡的没骗人!”   统共七个饼,这两桌老头就有五个,一下子只剩两个了。   陈鸢喜得眉开眼笑。   她正要走,一道声音响起,“等会儿——”   她扭头,那说不想尝的秦老叟清了清嗓子,“小丫头怪可怜,剩下那俩我拿回去喂鸟罢!”   “可怜?”其他人打趣,“平日怎不见你日行一善。”   陈鸢才不管他喂鸟还是喂鸡,给钱就是大爷。   她笑着包好,“您拿好嘞,最好是趁热吃才好,冷了滋味便差了些。”   “我又不吃。”秦老叟冷哼,握着油纸的手却动了动。   他闻见那股油煎饼的味儿,和着葱花鸡子的香气,真是勾起了馋虫。   这时候说书的敲响了醒木,接着说那出《合同文字记》。   陈鸢立即被吸引了,她鸡子饼都卖完了,足足赚了二十一文钱!   这可抵得上爹娘一月给她的零花!   真是悔没有早些来,白白馋了这些日子。   她忙竖起耳朵,听老叟抑扬顿挫的讲说声:   “话休絮烦。因为家中无人,娶这个婆婆王氏,带着前夫之子来家,一同过活。一日,王氏自思,我丈夫老刘有个兄弟,和侄儿趁熟[1]去,倘若还乡来时,那里发付我孩儿?好烦恼人哉!”①   陈鸢听得津津有味,这一出竟比《简帖和尚》还有意思。   直听到王氏使计独吞家产,老叟却戛然而止,她不由跟众人一起跺脚,“怎停在这里!”   而就在众人专心听书之时,那秦老叟却趁着无人注意,佝着腰,背着手出去了。这出《合同文字记》他回回都听,早听腻了,上茶楼,不过是欢喜那个热闹。   还未走出金梁桥,他便偷偷摸摸拿出那油纸包的鸡子葱花饼,哼了一声,“姓蔡的有个笨舌头,他懂甚吃食。”   说着急忙便咬下去。   实在那股味儿勾得他方才坐立不安,这会子吃到嘴里,顿觉心满意足,姓蔡的倒没有骗人。   他苦于牙口,吃不动胡饼、煎夹子之类,每每吃饼,不过炊饼馒头。   几十年如此,实在腻了。   这饼吃得他竟有些想起起年轻时候,心里不由酸涩起来。   儿女重孙都有了,他却是越来越老了,也不知甚么时候连粥也喝不动。   如今还能吃饼,他不由挺起佝偻的腰,聊发少年狂,“某也不老么——”   “咔擦——”   他忙捂着腰“哎哟”一声。 [8]晋江文学城:    陈鸢得了二十一文钱,真是从未有过的富裕,她揽着二妞,傻笑个   陈鸢得了二十一文钱,真是从未有过的富裕,她揽着二妞,傻笑个不停。   二妞好羡慕,“三姐儿,你真厉害!你娘也好厉害!”   陈鸢见二妞一份辣菜也卖不出,不由道,“卖辣菜的人恁多,不如想个新花头,有新意些,才好卖呢。”   二妞听了她的话,心里也思忖着,却有些为难,“我家里只舅舅送来的荠菜疙瘩多,吃不完,我娘才教做辣菜的,旁的甚么都没有。”   她推陈鸢,“天儿不早,你先家去,我再卖一会子。”   “你也跟我回去罢?瞧你累的。”陈鸢见她一头的汗,伸出袖子,踮脚给她擦了擦。   “我不累,还早哪,在家中也不得闲,我嫂嫂又生了,家里正乱着。”   “昨儿还是今儿?”陈鸢惊奇,“男孩女孩?”   “昨儿夜里。”二妞说着,小大人似的,长长叹了口气,“叫了一夜,四更才生,又是个没把的,我爹我娘脸上老难看了,我也不敢在家里多呆,我娘火气大着呢。”   “辣菜没有卖出去,你娘不打你罢?”   “又不是头一回卖不出去,都习惯了。”二妞道,“晚些时候还有下值的,说不定能卖些,我再上朱雀门卖卖。”   二妞推她,“你快走罢,当心你娘骂。”   陈鸢心确实已经飞了,她有了钱,立马就想花掉,“你也早些回!”   “嗯!”   陈鸢一蹦一跳回去,一路上瞧甚都想买。   站在王婆肉饼店前,她咽了咽口水,抬脚就要进去,可一想到松花皮蛋还没有茶沫,又站住,纠结得整张脸都皱了。   最后她还是忍了馋,先去瘸腿李老叟店里买茶沫。   肉饼明儿再吃不迟,皮蛋早一日做出来便能早一日赚钱。   这个可比鸡子饼有噱头。   “李阿翁,茶怎卖?”   也是巧了,李老叟正佝偻了腰,坐在一个石钵子前,两只粗糙的手握着滚碾子,夯吃夯吃来回碾磨茶沫呢!   陈鸢踮脚趴在红漆斑驳的枣木柜桌上,瞧他将散茶丢进去,来回俯身、起身,碾子发出一阵令人牙痒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宋人不喝茶叶水,他们将茶沫冲水喝。店里卖的大都是磨好的茶沫。   “我这儿只有庆和片茶,五文钱一两。”   陈鸢龇牙,好贵!   不过茶沫不压秤,一两也能有好些。   所谓“每日不可缺者,柴米油盐酱醋茶”,普通百姓也爱喝茶,市井里煎点汤茶药的很不少。   李老叟不会瞧她小就欺客,价钱是很公道的。   陈鸢摸出还没捂热的二十一文钱,只留下一文,“劳烦阿翁,帮我秤四两罢。”   李阿翁缓缓站起来,——他的脊背弯曲到不可思议的弧度,像背了一只锅在背上。   市井里的小孩子们总跟在他身后,试图揭开衣裳瞧一瞧,还给他取外号作“背锅阿翁”。   他的一条腿短了一截似的,一瘸一拐,膝盖也向旁边弯曲,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真让人担忧。   陈鸢在想,不知道李阿翁晚上怎麽睡觉呢,背后那口“锅”躺不平,应当只能侧着睡罢。   听贾婆子说李家油盐店都开了几十年了。   李阿翁拿起一杆秤,这秤前头挂着一个铜制小平盘儿,秤杆上有刻度。另外还有个秤砣,是铁作的呢。   这种称跟药铺里秤药材的是一样的。   陈鸢总来买东西,拿来瞧过,那枣木秤杆很有些年头了,磨得溜光水滑,两头还用铜皮包了,上头刻的是一两,二两之类的,都磨得快要瞧不清了。   李阿翁往那秤盘里舀了两碗茶沫,提起秤杆前头一根绳儿,将后头挂着秤砣的麻线往前拨一拨,拨到四两的刻度,秤杆明显往下坠。   陈鸢忙拿起碗又舀了两碗茶沫到铜盘里头,又多了,秤杆后头翘得老高。   她赶紧舀了一些出来。   秤杆仍是往上高高翘起的样子,李阿翁笑呵呵道,“好了,好了。”   这叫“冒尖儿”。   李阿翁将铜盘里称好的茶沫倒进油纸里头包好,交待她,“回去给你娘,别在外头玩撒了啊。”   “我晓得呢!”   陈鸢小心翼翼将茶沫放进挎包,捏着一文钱,一路上吸着鼻子回家。   市井里都是食物香气,她瞧甚都馋。   一文钱能买的东西不多,不过一块儿饴糖、几颗枣之类。   她最后买了一小把梨条,勉强解馋。   这梨条干巴巴的,一看便是去岁晒的,吃在嘴里费牙不说,梨子味儿也淡。   等明儿卖了鸡子饼,她就去买肉饼吃!   她挎着篮儿,迈脚进家门,大姐儿正点着灯绣帕子,——家里只有这个时候才点灯,简直是大姐儿专用。   娘在一旁瞧得直夸,“瞧这榴花!跟真的一样!”   夸完她又骂陈娘子,“天杀的,每日教你白做这些!她倒躺着赚钱,丧天良的老虔婆!”   大姐儿跟着陈娘子也是很辛苦的,每日要绣两幅图案,用甚针法、绣甚图案,绣坊都有花样子。   这都是白给绣坊做的。   陈鸢瞧过那花样子,喝,看一眼她眼睛都要花了。甚么鱼戏莲叶呀、丹凤朝阳呀、百子千孙呀,巴掌大一块绣绷子,绣恁多东西!   绣完这些,才有空当学旁的。   大姐儿这人霸道不讲理了些,学女红倒是一等一上心。天不亮就去绣坊,每日回来都累得精疲力竭。   她得赶着绣好那两幅活,好跟陈娘子学裁剪。   二姐儿就着大姐儿用剩下的光,正拿着一本书瞧。   陈鸢瞥了眼,见是一本《茶经》。   恐怕又是借孙账房家的。也只有他们家里有书了。   孙账房是相公府里的账房,住在打头一间院里。   他们家院门总是关着,陈鸢有一回从敞开的门缝里瞧过,好敞亮的院子,还有个跟二姐儿一般大的小郎,坐得端端正正,在海棠树下念书呢。   大家对孙账房是很尊敬的,——他是下人院里唯一的读书人,还是个童生呢。   她们姊妹三个在庄子上的时候,也跟着村口的老童生启过蒙,是识字的。   陈鸢轻手轻脚到爹娘屋里,将茶藏到爹娘床底下。   她打算等皮蛋做出来再跟娘说。不然娘怕她糟蹋东西,便不让她做了。   ……   第二天一早,陈鸢醒来时屋里静悄悄的。   炉子上烤着两个炊饼,还有一个红鸡子,定是二妞嫂嫂生了娃,李婆子家送来的,这是宋人习俗。   屋子里一股烤饼香气。   她掀开被褥下床,先将红鸡子磕了吃,鸡子壳上是红曲染的颜色,手指头都变成红的了,她伸出手,对着屋外头的光亮打量着。   隔壁屋传来动静,爹没补觉哪?   她啃着炊饼走出屋,踮脚往爹娘窗子里瞧去,却见爹鬼鬼祟祟,端着一个碗,“呲溜”“呲溜”不知在喝甚。   等她瞥见桌上那个熟悉的包裹,不由大喝一声,“爹!”   陈庆唬得一跳,猛地扭头,见是她,忙拍胸口,“你这妮子,要吓死爹不成!”   陈鸢腮帮子鼓鼓的,“蹬蹬蹬”跑进去,一把打开包裹,赶紧瞧里头的茶沫,还好,还好。   “这茶是你藏的?”爹稀奇地瞪大眼睛,“我还以为是你娘藏的哪!”   陈鸢抱起包裹,“这是我做吃食用的,不能吃!”   她忙将茶藏到自个儿屋里去,不管爹跟在身后念叨,“做甚吃食,竟还要用茶?忒奢了些,好闺女,不如给爹吃!爹还没吃过几回茶汤呢,你娘也不肯买些——”   “不行!”   她撅着屁股将爹推出去,“爹你快睡觉去罢。”   “哎哟轻点!”陈庆龇牙咧嘴,不由抱怨,“亏我疼你!连口茶也不孝敬爹。”   陈鸢撇撇嘴,她才不会心软,“等我赚了钱,再给你买茶,这些我要用的!”   她“哐”一声关上门,防止爹偷看,抱着茶,瞧见大姐儿装冬日衣裳的那个黑漆杉木箱,塞了进去。   等爹睡着,她从橱柜里拿出娘藏的盐,——这盐是粗盐,色也浑浊,一斤六十文,已是最便宜的官盐了。   娘还偷偷买过私盐,头一回买就碰上官府抓私盐贩子,险些教抓去,唬得再也不敢占那便宜了。   盐有一大罐子,够他们吃两年的。   ——都是年前娘听说福州那边遭了灾,大家都传官盐要涨价,下人院里的婆子们一个比一个传得夸张,娘偷偷摸摸跑到油盐店,买了二十来斤,足足花了一贯钱。   做松花皮蛋还要草木灰,家里很多。烧柴的草木灰娘都拿袋子装起来留着。   装鸡子的篮儿里满满的,是娘清明去郊外扫坟,路过庄户人家,贪便宜买的。一文钱能比汴京城里多买一个鸡子。   陈鸢昨儿用了三个,又偷偷摆好了,娘还没发现。   今儿她打算多做些,数了数,篮儿里头二十个鸡子,她打算都做了。   娘瞧见准要说天塌了,进贼了。   不管了,等她做好了,赚了钱,娘夸她还来不及。   她踮脚,拿瓢从水缸里舀水,舀了满满一瓦盆,将鸡子洗干净晾干。   松花皮蛋做起来简单,茶水、草木灰、葱韭地里挖来的土还有盐一起和成泥,在鸡子外面裹厚厚一层,放到陶瓮里头密封,等上二十来日就差不多了。   她又去对面院里扫了些人家舂米的稻壳回来,滚在泥外头,免得鸡子粘连起来。   好一通忙活,等全弄完,她累得直往地上瘫。   陈庆睡醒了起来,心情甚好地哼着小调,还想哄三姐儿给他些茶喝,“三姐儿——”   “三姐——”他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背过去。   只见那屋里,仿佛遭了贼。   地上就跟春日开土种葱韭的地里一样,到处都是土和灰。   一个好端端的瓦盆,全教泥糊住了,还有那些碗、箸、勺、瓢,全都泥里蹚过似的。   再看鸢姐儿,那脸、那手、那衣裳!   他一把抄起鸡毛掸帚,气得手都抖了,“三姐儿!”   陈鸢唬了一跳,瞧爹那模样,胡子都翘起来了,跟只山鸡似的,就差蹦起来。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赶紧绕着泥炉跑。   “你作甚呢!把屋里弄成这样!”   “爹,爹,我做吃食呢!”   “土地公也不吃你这吃食!我看你是皮痒了!你给我过来!”   陈鸢哪能教他抓到,跑得气喘吁吁,“娘快回来了!咱们赶紧收拾才是要紧。”   一听这个,陈庆真是脚底下着火——烧着屁股燎着心,他也顾不上收拾陈鸢,急得团团转,“瞧你的衣裳!赶紧换了,脸上怎都是泥!快些快些!赶紧洗去!”   他提起笤帚慌乱地扫地上的土和灰。   扫完还要端着水盆撒一遍水,好把尘压下去。   陈鸢见他要洗泥盆,忙道,“爹,手不能碰!那个泥会烫伤手的!先藏起来,到河里洗!”   “又浑说!哪有烫手的泥——”说着,刚抓到盆沿儿,就教陈鸢赶紧拉开了。   他吓了一跳,果然沾了泥的手发烫。   陈鸢赶紧将他的手塞进水里洗干净,“这回信了罢!那不是一般的泥!”   陈庆没好气道,“我怎地生了你这个混世魔王!”   他只得将那些东西都丢进盆中,一溜烟抱到院里,藏在柴堆后面。   父女两个忙得满头大汗,好容易将地上打扫干净,便听见陈婆子的声音。   “三姐儿!三姐儿!”   陈庆瞧见地上还有块儿土没扫干净,吓得连忙站到上边挡住。   陈鸢忙将笤帚放到门后藏起来,——上头还沾着泥哪,来不及毁尸灭迹了。   她跟爹两个直挺挺站在门口。   陈婆子喜气洋洋,提着篮儿进屋来。   她一把将陈鸢揽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我的儿,大喜事,吴娘子说灶上缺人,要招些手脚伶俐的小丫头,让你明儿也去,她考较考较,若是得用,就留下当值!”   陈鸢:“啊?” [9]晋江文学城:    陈婆子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你的手艺是我教的,其他人能比   陈婆子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你的手艺是我教的,其他人能比得过?可见定是要留下的了,日后咱娘俩在灶房里偷学些手艺,将来穿绸子怕是也使得!”   陈鸢没想到天上掉馅饼这么突然。   她心里头喜忧参半。   喜的是,进了府里头当值,便能领月钱、得赏钱了;忧的是,进了灶房,四更就要出门子,忒早!   她撅屁股陈婆子都知道她在想甚。   “你敢混来,仔细着你的皮!明儿进了府,我可盯着呢,若是留不下,我打断你的腿!”   陈鸢知道娘这人就是嘴上凶,从小到大也没见她动根手指头。   不过,这个差事能轮到她,恐怕娘平日没少在吴娘子跟前献殷勤。   “哎哟你连身衣裳也没有!”陈婆子这才急得团团转,在屋里翻箱倒柜,“不行,得给你改一身才行。”   爹在旁边偷偷掀娘带回来的篮儿,见是咸菜和粥,有些失望,闻言,“这哪来得及。”   “来不及也要改!咱们家人进了府,可不能教人看低了。”   娘进府里这一年,原先还瘦削的身形,是愈来愈胖了,如今那两个臂膀,抵得上陈鸢的腰粗。   她一胳膊就能将爹提起来了。   陈鸢瞧着娘在屋里翻找,将她的裆裤、皂色短褐、鸭蛋青的褙子,全都搜罗出来,再一件一件叠好了放回去。   最后,她翻出一件大姐儿的青布衫子,在陈鸢身上比划,“这件替你改一改,补丁在下摆,裁掉正正好。”   又翻出一件爹的青布长衫,爹一见,有些急了,“我就这一件没补丁的。”   “瞧你那样儿!”娘笑骂,“我缺心眼不成,我记得你还有件打了补丁的长衫,怎找不见了,裁两块儿布出来给三姐儿做裙穿。”   “在那屋里。”陈庆出去,很快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皂色衫进来。   娘将爹的长衫围在陈鸢腰上,比划了半天,很快便定好了怎麽裁。   “得亏三姐儿个小,人也瘦,费不了多少布。”陈婆子念叨。   陈鸢任娘转来转去,突然想起个要命的,——她光顾着做松花皮蛋,忘记娘吩咐的百味羹了。   见娘忙得忘了,她可不敢在跟前晃,免得娘想起来要挨骂。   她趁着娘忙,从屋里溜走,去院里喂小鸡雏了。   正蹲在葱韭地里跟小鸡雏玩得高兴,却听见屋里传来娘怒火十足的声音,“三姐儿!”   陈鸢唬了一跳,忙抬起头,娘手里捏着鸡毛掸帚,怒气冲冲从门里出来,朝着她就要过来。   爹正在娘身后杀鸡抹脖子给她使眼色。   陈鸢一骨碌站起来,围着葱韭跑,“娘,怎地了?”   “我那一篮儿鸡子怎不见了!”陈婆子天都塌了。   陈鸢浑身的皮一紧,一边围着葱韭跑,一边挤着脸颊露出最可爱的笑,“娘,你听我说,那鸡子我做了吃食腌在瓮里头了,不信你问爹,等腌好了,就能吃了!”   “还有你?!”   “我可不知道,我睡觉哪!”陈庆立即撇清,想起今儿被迫帮着小妮子收拾屋里,还有家里那些教泥糊住的盆,他火气也上来了,“这妮子越发无法无天,揍一顿长长记性也好!”   陈鸢一听,知晓不好,撒丫子就往门外跑。   陈婆子提着鸡毛掸帚追出去,整条巷子里都是她呼哧带喘的声音,“站住!”   各家从门里跑出来瞧热闹,见陈鸢跑得没影儿了,纷纷打趣,“陈婆子,又揍三姐儿哪?”   “这死丫头,跑得比兔子还快!”陈婆子抹了把汗,回头冲人啐道,“看甚看!没见过打娃的?”   “你家三姐儿也忒闹!搁我家,早打扁了!还能由着她这般淘气!”   “就是就是!整条巷子里就数她最能闯祸!亏你舍不得揍!”   陈婆子啐了一口,“哟,饭都堵不住你的嘴,管恁宽。”   ……   陈鸢晚上偷偷溜进来时,大姐儿她们都睡下了。   娘正凑在昏黄的油灯下改衣裳。   桌上放着已经改好的大姐儿那件青布衫。   她瞥见那几个做松花皮蛋用的盆碗勺,也都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杉木架子上呢。   她趴在门上探头探脑,娘没好气道,“多晚了,还知晓要回家?”   娘果然消气了!   陈鸢跨过门槛,“蹬蹬蹬”跑到黑漆方桌前,抱起桌上那个粗瓷大茶壶,往豁口碗里倒了一碗水,仰头“咕嘟”“咕嘟”一气喝完。   渴死她了。   “瞧你这副模样!”陈婆子回过头,啐道,“成日往外跑,当心拐子将你拐去卖了。十岁的大丫头,没个正经样儿!”   陈鸢凑到娘身边,揽着她脖颈撒娇,“亲娘嘞,你怎还不歇着,那鸡子我真没糟蹋,你别气啦!”   陈婆子哼了一声,笑骂,“你说的,我可等着了!”   陈鸢拍拍小胸脯,“等着瞧罢。”   “二十几个鸡子,亏你也敢!”娘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一戳,没好气,“行了,来试一试,瞧瞧合不合身。”   她说着,用针在线上打了个结,低头用牙咬断那根线,将针在头发缝里磨了两下,别到衣襟上。   她将那裙儿拿起来,抖一抖,抓过陈鸢,围在她腰上试了试,笑道,“你瞧,我的眼睛尖罢,正正好!”   陈鸢还是头一回穿裙儿,低头打量着,转了一圈儿。这裙是一片式,腰上有绑带,算是很简单的裙儿。   不像大姐儿要做百褶裙儿,腰上压了很多褶,做起来费功夫不说,还费布料,做出来也是真的好看,那裙儿走起路来,像花瓣似的散开又阖上,轻盈又好看。   娘又教她试了试短褐,短褐放量大了些,娘说可以多穿两年。   晚上睡觉前,她又被娘拉着好生交待了一通,说,明儿吴娘子考较,一是刀工,而是烧火,三是洗碗洗菜,四是跑腿儿。   这最轻便的是切菜,手不必沾水不说,还方便偷学灶房娘子的手艺。   跑腿儿的也能跟二门里头的丫鬟婆子搭上话,要是走运,还能到里头去,保不准甚麽时候能见着主子。最重要的,跑腿儿也好偷懒哪。   至于那烧火、洗刷的,娘嫌弃得不行,千叮万嘱,“你可机灵些,拿出本事来!”   陈鸢自然不愿意干那吃力不讨好的,娘说的她都记在心里了。 [10]晋江文学城:    翌日。天还麻麻亮,陈鸢已被娘薅起来了。仔细篦了头,   翌日。   天还麻麻亮,陈鸢已被娘薅起来了。   仔细篦了头,穿了娘昨儿连夜改的衣裳,一个补丁也没有了。   她趿上鞋,娘难得点了油灯,打量她全身上下都妥当了,这便提着篮儿,牵着她往外走。   一路上交待她,“外院人多眼杂,别乱说话,府里头主子多着哪,哪头咱们都得罪不起,可不许学人捧高踩低。”   “晓得了娘。”陈鸢只在后门上跟看门的婆子传过话,还没进过府里头,一路上都稀奇地张望。   这王家,世居开封,前朝时候家里是做宰相的,祖宅原先在永宁坊,临着皇城,很是豪奢阔绰。   可到了北宋,家里多纨绔子弟,读书不成,朝堂上没了人,家业渐渐就败了。   到了老太爷手里,连万胜门和新宋门外头的田地、庄子也守不住,家中古董字画、藏书古籍,乃至祖宅,全都挥霍一空。   后头老太爷又学人修道,吃多了丹药,一命呜呼,只留下王相公孤儿寡母,流落到果子行,捶石莲为生。   一家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日子可想而知。   亏王相公聪颖,后来考中进士,早些年还未发迹时,到杭州当知县,娶了上官家中小女,又陆续在地方上做出了些政绩,如今迁转京城,升任御史中丞,正四品,权势大着呢。   这王相公是大郎,后头还有个弟弟王二郎,是老太爷的遗腹子,王家的富贵日子没见过,苦头却是实打实吃过的。   老太太和王相公都对他十分疼惜,前两年及了冠,眼瞧着该娶亲了,老太太把东京城里适龄的小娘子瞧了个遍。   可惜王二郎读书不勤,天分也差得远,靠着恩荫做了太庙斋郎,勉强算有了一官半职。   老太太觉得自家儿子千好万好,别人却不这样看。   她瞧得上人家,人家瞧不上王二郎。   一来二去,这婚事拖了好几年,直至二郎君二十岁上才成婚。   娶的是宣徽北院使吴家庶出的十二娘。   这位二房娘子进了门以后,王相公府上的日子便热闹起来了。   俗话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大房、二房、老太太院里的人明争暗斗,谁也不让谁。   所以娘才教她少说话,得罪了谁都够喝一壶的。   陈鸢跟着娘,转眼就到了外院厨房,不大的院子,灯火通明,灶上热气蒸腾,丫鬟婆子们都忙得团团转。   外院只管下人的饭食,但这下人也分三六九等,他们要先紧着里头当值的。   陈鸢好奇地打量,瞧见两个吵架的丫头,为谁先提热水吵起来了。   “哎哟我的祖宗,不就是一桶热水,这第二锅也烧好了,里头等着用呢,快提回去罢!”里头出来个头上包着青布巾的胖娘子,赔着笑劝。   这便是吴娘子了,外院灶房归她管。   那两个小丫头子互相冷哼了一声,狠狠瞪对方一眼,这才提着热水走了。   娘在她耳边提点,“那葱绿裙儿的是二房院里的绿儿,石榴褙子的是大房院里的丫鬟红儿,大丫鬟自有里头送热水,她们这些小丫鬟才在外头提。”   陈鸢点点头。   那胖娘子扫了她一眼,娘赶紧领着她上前给吴娘子看,笑得谄媚,“这就是我家三姐儿,切得一手好菜,勤快着呢,力气也大。”   陈鸢忙道了万福,“吴娘子安,早听说府上灶房里头人多、事儿繁,今儿一瞧,可真真是开了眼呢。”   “恁多人,恁多事儿,竟井井有条,亏娘子这般有本事,能管得了这样大一个摊子,怕是我们几辈子也赶不上呢。”   这话说得吴娘子通体舒畅,她再想不到陈婆子这样迂的人有个这样机灵的女儿,只笑了笑,“好伶俐的丫头,你且先跟着你娘做事,考较的事儿待厨房里闲了再说。”   “哎,您忙便是。”   吴娘子又瞧见两个吵架的婆子,为了一碟子肉丝糕互相扯起了头发,她叉腰啐了一口,“没脸的东西!眼皮子就这样浅,饿死鬼投胎不成!”   两个婆子讪讪赔笑着躲远了。   看来这管事没两把刷子是镇不住人的。   陈鸢才来,已经看出这下人不好做了。   这灶房里头,吴娘子是管事的,下人们每日吃甚、采买哪些东西,她说了算。   听说他们一家还没来相公府的时候,吴娘子在二门里头大厨房里掌事呢,不知甚麽原因,教主子罚了,这才打发到外院这没甚油水的地儿。   除了吴娘子,灶房里还有两个厨娘,一个是做面食的吕娘子,平日蒸馒头、做炊饼都是她。   可别小瞧这差事,娘想做还做不了呢。   厨娘的月银是两贯钱,娘眼馋得甚麽似的。   另一个厨娘,是做羹、做菜的王娘子。   羹是家家户户都吃的东西,市井里头瓠羹店的各色羹林林总总得有上百种哪。   娘说王娘子的羹做得极好。   除了这三个地位高的,还有一些粗使婆子、丫鬟。   娘就是其中之一,——给灶房切菜,做浆水,也帮吕娘子、王娘子她们打打下手。   娘最大的心愿,就是站到桌案前,也能当上厨娘。可惜这地方做什么都要有关系,要有行、有帮。   吕娘子和王娘子的手艺都是家传的,都有师傅,虽然不出名,但也教会了她们拿手的几样儿吃食,够她们去官宦人家当厨娘。   不像娘,全靠自个儿偷学琢磨。   陈鸢跟着娘干活,娘切菜,她洗菜。   中途又进来几个年龄比她大些的小丫头子。   想必是各家送进来今儿考较的了。   她还瞧见了二妞,梳着双丫髻,还是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教她娘李婆子推着进来。   陈鸢不由惊喜,喊了一声,“二妞!”   教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洗你的菜!”   陈鸢龇牙咧嘴冲二妞使眼色,二妞不敢多看她,只斜着眼睛冲她点了点头。   其他小丫头们彼此看一眼,眼底都有戒备。   但凡家里有些关系的,都把人送到二门里去奔前程了。   在这里挤破头的,都是他们这样没甚关系的穷人家。   灶房是个腌臜地儿,但对穷人家来说,相公府上月钱多,已是万里挑一的好差事。   陈鸢跟娘直忙到日头晒到屋檐底下,才算清闲下来。多亏早上她跟娘喝了粟米粥垫肚子,不然哪能撑得住。   终于轮到灶上当值的用膳,大家一窝蜂挤到桌前,陈婆子早早盯着那一大盆笋肉夹儿,一溜烟跑过去,挤在最前头,给自个儿和三姐儿碗里一人拿了一个最大的。   那些没反应过来的小丫头们到了跟前,笋肉夹儿已是没了。   几个人不由脸色难看,懊悔跺脚。   王相公府上下人伙食不差,每顿都有一道肉,早上这顿便是笋肉夹儿,用主子们不吃的豕肉做的。   府上人多,有人多拿些,后头的人便会不够了,这是常有的事儿。   陈鸢跟娘坐在一个小杌子上,她分到一个糍团儿、一个笋肉夹儿、一碗杂辣羹。   中午那顿不够吃还能去领两个炊饼。娘每回都是领了带回家去的,一日下来,爹娘都能攒四个炊饼,足够一家子吃了。   这已是比外头穷人家强多了。那炊饼也是糙麦面做的,虽比不上主子们吃的精细,也比穷人家裹腹的豆粥好吃。   陈鸢吃得津津有味。   糍团儿小小一个,是用米粉做的,外面裹了白芝麻,很是解馋。   北宋没有辣椒,那杂辣羹的辣味儿是姜、芥辣。   陈鸢拿勺儿舀了舀,娘给她盛的这一碗羹,使足了劲儿,从大锅底下舀出来,料可不少,不仅有猪肝、肺、肠等杂碎,还有菘菜、芦菔。勾了芡,很是黏糊,一口下去,酸辣开胃,她眼睛都亮了。   王娘子的羹果真做得好。   更别提那笋肉夹儿,是菘菜、豕肉、笋剁的馅儿。   下人吃的,自然不可能都是肉,肉沫子只零星瞧得见,即使这样,味儿也很不差。   王娘子调馅儿的时候她偷偷瞧了两眼,看见她往里头放了姜末。   春日里正是吃笋的时候,那夹儿外皮煎得金黄酥脆,咬下去馅儿直流汁水,她烫得直吸溜。   天知道娘上回买肉是甚麽时候,她简直香得想哭了。   虽然还没当上小丫鬟,她已经对吃食很满意了,朝食刚吃完,已经开始期待晌食了。   下人们用膳自然不能跟主子一样慢悠悠的,大家都是速战速决,还要忙午膳哪。   吴娘子趁着这个空当,将陈鸢他们唤了过去,预备要考校了。   陈鸢原本没怎么放在心上,但是吃了这顿饭,她说甚也要表现好,一定要留下来。   娘料得不差,这头一件,是比刀工。 [11]晋江文学城:    陈鸢的刀工是打小儿练的。娘从小就鸡娃,她够得着灶台开始,娘   陈鸢的刀工是打小儿练的。   娘从小就鸡娃,她够得着灶台开始,娘就让她学做饭,将来好当厨娘。   吴娘子将灶房的人赶出去,只留他们几个小丫头子,每人一块儿案板。   陈鸢瞧了一眼,这次想进小厨房的人真是不少,足有十来个,亏相公府里的桌案够大,大家围一圈儿,正正好。   二妞也在里头,她有些紧张的模样儿,小脸发白,陈鸢冲她挤眉弄眼,她也没瞧见。   其他人摞在门上、窗子上,踮着脚瞧。   娘使劲儿给她使眼色,教她机灵些。   陈鸢人矮,垫了个凳子站上去才刚好。   吴娘子教人提来一筐芦菔,也就是萝卜。   这头一个,比切芦菔。   陈鸢瞧见有人专挑小的,都是小丫头,手里头力气不大,小的不费劲儿。   那婆子转了一圈儿,到她跟前,剩下一个最大的。   她没说甚,捡起来,放到案板上。   吴娘子点了香,喊了开始,其他人手里的刀已经切了下去。   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响起,“当”“当”“当”“当”很是热闹。   门口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陈鸢却将萝卜立起来,手里菜刀麻利地转了个圈儿,三两下就将萝卜皮儿削了。   围观的人都还没瞧明白,萝卜已是光溜溜的。   “好麻利的功夫!”   动作之熟练,一看便没少削皮儿。   陈鸢深谙面试之道,得有差异性,突出自个儿每一项优势,且跟对方需求越吻合越好。   娘之前念叨过,厨房里削皮的削得不好,甚麽芋艿啦,芦菔啦,薯蓣啦,都浪费了好些哪,吴娘子没少骂。   陈鸢想着这些,手底下动作有条不紊。   众人见她年纪最小,只当是个凑数的,暗暗嘲讽陈婆子心里没点数,这么小的丫头都想送进来,眼皮子真够浅的。   谁知她这样稳。   时间一到,众人都放下刀,规规矩矩站着,等吴娘子检查。   陈鸢瞧了一眼,有一个穿茜色褙子的小丫头,丫髻上别了一只粉色绢花,人长得秀气,刀工最好。   察觉有人瞧,她抬头看过来,冲她抿唇一笑。   陈鸢也弯着眼睛笑了笑。   听娘说灶房里管采买的张婆子有个孙女,对切菜的差事势在必得。想来就是这个小丫头了。   吴娘子查看了众人切的芦菔丝,张婆子家的茵儿功夫最出挑,切得细如发丝,陈鸢和另一个叫杏儿的小丫头不分伯仲,稍次之,还有两个小丫头不好也不坏。   剩下那三个切得粗细不均的,她直接打发人回家去了。   陈鸢忙去看二妞。   她垂头丧气,出去后她老子娘立即两巴掌扇在脸上,骂道,“没用的东西,连个芦菔丝儿都切不好,能有甚麽用。”   陈鸢气得鼓了鼓腮帮子。她想骂李婆子,又忍住了。   二妞涨红了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旁边两个小丫头嘀咕,“二妞真惨,她娘整日教她干活,都没有让她练过刀,让她怎麽切!”   李婆子是不管这些的,她只瞧见陈婆子家的三姐儿,恁小一个人,说话又伶俐、又讨喜,个头比二妞还小,切芦菔竟有模有样,只比张家的茵儿差一点儿。   “你还比鸢姐儿个头高!白长个儿!瞧瞧人家!再瞧你这份丢人!”李婆子搡着二妞,一路骂骂咧咧。   二妞又窘又怕,下人们都瞧着她,她只想找个缝儿钻进去。   这时候灶房里留下来七个人。   萝卜丝考验不出功夫,吴娘子安排她们切豆腐。   豆腐可不好切,又软又容易断。   说到底,还是想进灶房的穷人家太多了,竞争激烈,不然,烧火洗菜的哪用考校这些呢。   陈鸢拿了豆腐,待吴娘子喊了开始,将菜刀在水里一过,“当”“当”“当”便切了起来。   娘没少压着她练这些,她的刀工算不上顶顶好,但也不差。   而萝卜切得与她差不多的另一个丫头,这会子已是满头大汗,紧张得手都开始抖。   她没想到灶房里竞争这样激烈,只顾着练萝卜黄瓜之类,豆腐这样软的东西,她压根没怎么切过。   第一刀下去,她就切断了。   陈鸢将注意力集中在自个儿手中。   切菜也讲究逻辑、方法,毫无逻辑的人也做不好菜。   她先将豆腐一切两半,太高的话很容易断。   然后采用跳刀法,刀尖不离粘板快速起落,这样切出来每片厚度均匀如一。   她试过,自个儿发挥最好的时候,能将拇指厚的豆腐切八十片儿。   切好了片儿,便已经算成功了一半。她不停往刀和豆腐上淋水,防止粘连。   然后将豆腐片儿推倒平铺,开始切丝。   手要稳,动作要快,一气呵成不能停顿。   直至切完最后一刀,她才松了口气,将豆腐放入盛水的盆中。   虽达不到“细可穿针”的地步,但也教围观的人惊讶了。   寻常人家的小丫头,如果不是茵儿那般,从小将她向厨娘的方向培养,没有经过反复练习,是达不到她的水平的。   吴娘子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回,茵儿第一,陈鸢第二。   陈鸢看向茵儿的盆里,那豆腐丝切得真绝了。她不得不佩服,这是下了苦功夫的。她自认没有那个毅力。   这一回,吴娘子又将一个小丫头打发了。   那丫头走的时候哭得眼睛都肿了。   剩下六个小丫头,吴娘子开始问话,每人一个问题。   陈鸢听见头一个问题,立刻打起精神,这是加试!肯定跟接下来的差事有关。   问茵儿的是,“鸡分雏鸡、老鸡、骟鸡,又分雄雌,做不同饮食该怎麽选?”   陈鸢心里过了一遍,这问题很不简单,除非是家里深谙吃之一道,吃上几百上千只鸡,或者有家族传承的厨娘手艺,不然靠自个儿悟不出来。   果然,茵儿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绞尽脑汁回道,“雏鸡嫩,宜蒸食,老鸡味浓,宜炖汤。”   陈鸢点点头,答得很好了。   吴娘子看向她,“鸢姐儿,你说。”   趴在窗子上瞧的陈婆子已经攥了一手的汗。她一个乡下妇人,这辈子吃过的鸡都数得过来。吴娘子这话她一听就知不好。   其他几个婆子也是厨房里正经干活的,此时嘲笑陈婆子,“听说你们庄户人家年节才能吃上肉的,吴娘子这问得好生刁钻,茵儿好歹是张婆子的孙女,人家可跟孙舅爷沾亲带故,这肉不说顿顿吃,也是常见的,瞧人家答的!亏她知晓这样多!你们家鸢姐儿才吃过几只鸡哪?”   “你也别伤心。”另一个婆子幸灾乐祸,“鸢姐儿才几岁,再学两年,兴许灶房里还进人呢,到时再送来也不迟。”   “实在想挣月钱,洗恭桶的也缺人哪,咱们灶房也不比那里好。”这婆子瞧见陈婆子难看的脸色,心里越发得意。   “呸,烂了舌头的,要你们操心,也没见你们几个吃酒,怎麽就迷了眼,在这里放起屁来!”陈婆子啐了一口,“我家鸢姐儿本事大着,你们可瞧好罢!”   “你!”   “怎麽,要打架不成?”陈婆子输人不输阵,面上气势汹汹。   只是心里到底打鼓,罢了,谁要敢笑话她,她撕了她的嘴。   几人冷笑一声,扭头去看。   呸,山鸡窝里养的小杂毛,能说出个屁来。   她们还不信了,今儿非要瞧这陈婆子的好戏不可。   陈鸢也听见娘跟人吵架,她轻轻瞥了一眼。   吴娘子问的这题,对她还真没甚难度。   她想也没想,脆生生道,“回吴娘子,蒸鸡用雏鸡,煨鸡用骟鸡,取鸡汁用老鸡;鸡用雌才嫩,鸡用雄才肥。”①   茵儿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吴娘子没将这些小丫头放在心上,问完问题,以为陈鸢想的必然比茵儿还要久一些。   她正瞧着那些参差不齐的芦菔丝,这样差的刀工,她皱了皱眉。   突然听见陈鸢的回答,她一愣,掀起眼皮,盯着陈鸢看。   个头是几个丫头里最小的,刀工也算不得好。   但她答的……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蒸鸡用雏鸡,煨鸡用骟鸡,取鸡汁用老鸡;鸡用雌才嫩,鸡用雄才肥。”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很是吃了一惊。   “答得很好,难为你小小年纪,这样有见解。”她难得露出个笑。   其他正在紧张的小丫头也满是佩服地看向陈鸢。   陈婆子呆住了,张大嘴巴,半晌没阖上。   其他几个婆子目瞪口呆,喃喃,“这怎可能。”   另外几个人,吴娘子有问鱼的,也有问豕肉的,她们都是穷人家女儿,吃过的肉都没几顿,结结巴巴乱答一气。   这回竟是陈鸢得了第一。   吴娘子又打发了两个人,最后留下了陈鸢,茵儿,杏儿,还有一个唤多福的小丫头。   陈鸢跟娘回家时,娘直念“阿弥陀佛”。   “那甚麽雌鸡,雄鸡,老鸡的,你从哪知晓的?”陈婆子喜得甚麽似的,心里却有点怀疑,连她都不晓得光一个鸡竟那般讲究。   陈鸢清了清嗓子,“逛市井时听人说的。也是侥幸呢,幸好吴娘子今儿问这个。”   她是个吃货,对吃是很有想法的。   “阿弥陀佛。”陈婆子忙双手合十,“改日咱们去庙上给菩萨烧香,多亏菩萨保佑!”   她红光满面,搂着陈鸢,笑得合不拢嘴,“哎唷我的儿,明儿你也到灶房里上值,一个月能拿一百文钱哪!”   陈鸢也很高兴,她的篮儿里头还提着今儿的午膳,王娘子用她们切的豆腐和萝卜做了豆腐羹,每人还得了一个糍团儿、一碟熝肝事件、一个焦酸馅。   这比每日在家里喝粟米粥强多了。   打明儿起,她就成了相公府里雇的小丫鬟了! [12]晋江文学城:    家中诸人得了陈鸢要进灶房当差的消息,最高兴的莫过于陈父了。……   家中诸人得了陈鸢要进灶房当差的消息,最高兴的莫过于陈父了。   他心里暗喜,三姐儿有了月钱,想必不用从他这里讨钱买杂嚼,他可省下不少买酒吃。   陈鸢出来倒泔水的功夫,就瞧见爹端着个豁口粗瓷碗,一边吃,一边站在门口跟人得意洋洋炫耀。   “我就说我们三姐儿有出息,你们不知道,今儿多少人挤破头!”他说得眉飞色舞,拿筷子的手抽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手势。   “七个?”有人撇嘴。   陈父往嘴里刨了一口饭,“七个?”   他抖着腿,“足有七十个!”   “你们是没见三姐儿那刀工!芦菔切得比头发丝还细!豆腐更是绝了!比那针眼儿都小!”他口里的唾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大家都退后一步,嫌弃地抹了抹脸。   陈鸢站在台矶上听爹在那里吹。   陈父越想越美,夹了一大片熝肝,就着炊饼吃得停不下来。   他瞧见那个贾车儿混在众人后头偷偷听,不由拉长了声音,“她的本事拿出来,连吴娘子都夸赞哪!保不准明儿还能入主子的眼,到二门里头当差!”   大家心里又是嫉妒又是羡慕,心里暗骂这陈抠搜,真是走了狗屎运。   陈鸢实在听不下去,大喊,“爹!娘喊你!”   陈父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家来。一进门,就教陈婆子一把揪住耳朵,“浑吹甚!哪来的七十个人?”   “哎哟疼疼疼,娘子快松手!”   陈鸢摇摇头。   陈家在太爷那时候,家里还有几亩薄地,到了爹这辈,地也没了,爹整日里跟着庄子上的闲汉偷鸡摸狗,无所事事,后头娘嫁过来,这才整治住他的毛病。   这边下人院里住的都是跟陈家差不多的粗使下人,倒恭桶的、打扫牛棚马厩的、赶车洒扫的……大家都穷。   陈家分到两间屋,爹娘一间,她们姊妹三个一间。   晚上,大姐儿躺在里侧,沾了枕头就睡着了。听说陈娘子今儿得了酒喝了几盅,很是高兴,已经教大姐儿裁剪了。   陈鸢跟二姐儿躺在外侧,她扭头,推了推二姐儿只穿了肚兜光溜溜的臂膀。   “明儿要上值,还不睡?”陈鸾睁开眼睛,没好气道。   陈鸢知道二姐儿心气高,想到二门子里头去。   但还是那个问题,他们家新来,没人脉,没关系,更没钱。二门里头那些萝卜坑就跟后世那些有编制的绝世好岗位一样,只能靠关系进。   她知道二姐儿认了二门上的孙妈妈作干娘,总是给人打酒、跑腿。   但她的筹谋并没有那样容易。   陈鸢见她最近总是有心事的模样,不由道,“不知道明儿灶房里吃甚。今儿那笋肉夹儿真好吃,明儿再有,我把自个儿的留给你!”   陈鸾气笑了,伸出一根手指,一戳她额头,“就知道吃!上辈子是只獾子不成!”   “不过,”她秀气的眉头蹙起,“这二房娘子和大房娘子院里越发水火不容了,再加上难伺候老夫人,你可仔细着点。”   “这两个院里怎地成了如今的模样,相公也不管?”   二姐儿哼笑一声儿,“他们这是老黄历的仇了,相公怎地没管?你没见相公房里恁些小娘?一个接一个纳人,不就是对大娘子不满?依我看,大娘子可不简单,老夫人压了这么多年,也没讨着好。”   她语气里都是对大娘子的佩服,“凭他们怎么闹,有三郎君在,大娘子将来必定有享不完的福。”   她嫌一个姿势躺着累,翻身躺平,“你别看小厨房不大,关系可不简单!   “吴娘子虽是教大娘子罚到外院的,到底是大娘子的陪房,情分自然不比旁人。咱们家攀了吴娘子的关系,就跟她是一条藤上的。   “那个管采买的张婆子跟老夫人沾亲带故,——她家里头小姑子是老夫人娘家兄弟孙舅公的妾。   “孙舅公管着相公府上庄子收成,因着老夫人这层关系,连相公也要敬上两分。   “张婆子怕是打的让吴娘子教茵儿厨艺的主意,你今儿出风头,当心她给你挂落吃。”   陈鸢咋舌,“二姐儿,你怎晓得这样多?”   “当我是你哪,整日里想着吃?”   话音刚落,旁边大姐儿翻了个身,没好气,“吵死了,还睡不睡了!”   陈鸢忙应,“睡,睡。”   她立即将被褥拉上来,闭上眼睛。   二姐儿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不吭声了。   陈鸢眼睛又一睁,想起来今儿忙了一日,忘记做鸡子饼去卖了。   还有二妞,她在门上探了一眼,瞧见李婆子哄哭闹的李天佑,一口一个“心肝,祖宗,明儿给你买肉吃”,没瞧见二妞的身影。   也不知道她今儿回去有没有挨打。   她想着这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金梁街,秦员外宅。   却说这秦老叟那日扭了腰,教人送到药铺,众人忙唤了秦家大郎来。   秦老叟要面子的人,怎肯说出原因,只说不小心。   大郎唤了一抬竹轿,将爹抬回去。   正逢丈人来做客,秦老叟一瞧老丈人那硬朗的身板,说甚也不肯躺着,翻身起来。   他与这老丈人说起来也是一对冤家,——当初这亲事,老丈人瞧自个儿家大郎不顺眼,自个儿瞧他家那跋扈小娘子不顺眼。   奈何婚事乃太爷定下,容不得他置喙。   几十年来,两人见面便要争个高下,谁也不服输。   秦老叟输的多些。   不过,自打去岁老丈人嘴里的牙也掉光以后,他可算心里舒坦了。   “哼。”他歪在榻上,捋了捋胡须,带着炫耀,“我今儿吃饼了。”   说完连忙又补充,“啧,那味儿,绝了!”   秦大郎吃惊,“爹,你牙没事儿吧?”   说着便要瞧他的牙,教秦老叟一把挥开,“去去去,少咒我,牙口好着呢!”   他瞥了一眼老丈人,又挺起胸膛,“哎唷,我这牙!谁七十岁还有这样好牙口!你就说,咱们这条街上的老头,还有谁能吃饼!”   他口水都要喷到老丈人面上了。   老丈人嫌弃往后仰,“哪家饼,别是混吹的。”   “混吹?”秦老叟乜他,“明儿我还吃,我要日日吃。”   老丈人当日便不肯走了,任秦老叟怎麽说,他直接躺下耍赖,“俺等着瞧你是不是混吹的。”   秦大郎和秦家娘子瞧着两个老头争得脸红脖子粗,真是提着心肝,就怕他们爹一个不小心厥过去。   他们也不敢劝。   劝哪个都要挨一顿呲。   秦老叟气得倒仰,啐道,“不要脸。”   老丈人翻身,直接吩咐丫鬟拿被褥来,“俺就歇这儿了。”   结果,第二日秦老叟兴致勃勃打发儿子去小张四郎茶楼买饼,直伸着脖子巴巴等了一个时辰,只等来两手空空的大郎。   秦大郎抹了把汗,“爹,没你说的卖甚鸡子饼的小娘子。”   秦老叟脱下鞋就翻起身,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我揍死你这不孝子!是不是又听你那娘子的,帮着丈人,糊弄你爹呢!不孝子!”   “爹爹爹!仔细着腰!”秦大郎又要躲,又要扶着他爹。   他这回是真的冤枉,他真没等着!   ……   翌日。   陈鸢迷迷糊糊中感觉耳边“嗡嗡嗡嗡”有蚊子飞,吵得人心烦。   她挥手,“啪”一声,头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死丫头!”   她一个激灵,顿时醒了。   大姐儿那张圆脸杵在床前,丫髻上插着一朵娇艳欲滴的淡粉色桃花,脸颊上还涂了胭脂。   她叉着腰,胸脯上下起伏,瞪着她,眼睛里都是怒气。   陈鸢打了个寒颤,甚麽瞌睡都没了。   她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大姐儿今儿怎起晚了?”   说着往窗外一看,惊讶,还是黑漆漆的哪。   陈雁瞪了她一眼,“喊你半晌也不醒,你是猪转世不成?恁能睡,快些,别让我叫第二遍。”   陈鸢是穿着肚兜睡的,她不敢挑衅大姐儿的怒火,乖乖摸了枕头边的衣裳开始穿。   趁大姐儿转身,她吐了吐舌头。   昨儿还好好的,今儿这般暴躁,准是瞧她先进了府,心里不高兴。   大姐儿从小儿被爹娘捧在掌心,脾性比娘还大。她要是发火,爹娘都要抖一抖。   她更不敢惹。   她小媳妇似的在大姐儿的威压下穿衣、篦头发。   也只有大姐儿能在梳头的时候点油灯,屋里这才有点光亮。   她不怎么会梳头,这时候也不敢喊娘帮忙,只得硬着头皮蹭着大姐儿用不着的半边镜子瞧一瞧,勉强梳整齐。   娘要是敢替她帮忙,大姐儿要骂人的。   上回她梳不好头,教娘帮忙,大姐儿生气,说她“都十岁了,连丫髻也梳不好,惯得她!”   她出去时,娘正在喝粟米粥。   见大姐儿,她心疼道,“我的儿,喝了粥再去,瞧你又瘦了!”   大姐儿爱俏,过完了年节,发现脸上肉多了,唬得说甚也要清减清减。   她的桃红衫子外头是一件豆绿的褙子,下面穿一件青布的裙儿,裙面上压着一个樱桃红线络子,都是她自个儿央着娘买了布琢磨的。   陈鸢不得不说,大姐儿爱美,审美很不差。这一身衬得她的脸也没那样普通,多了些少女的娇俏。   大姐儿急急忙忙出门,“不喝了,我到市井里买个馒头便是!”   陈鸢忙搬着小杌子坐到炉边,打着盹儿,吸溜着将一碗粟米粥喝完了。   这会子才四更,她可要熬上几个时辰才能吃早膳哪。   喝完了粥,家里没了人,娘将炉盖儿盖到炉膛上的通风口,将火灭了,省得将粥熬干了。   爹守夜回来照例是要垫一口再睡的。   娘将家里的钱都藏好了,橱柜、门窗都锁好,这才领着她出门子。 [13]晋江文学城:    陈婆子念着三姐儿是头一日上值,特地出门早。这会子天还黑   陈婆子念着三姐儿是头一日上值,特地出门早。   这会子天还黑着呢。   下人院里,只有零星几间屋子亮着一豆昏黄的光,大多数人家都不舍得点灯。   那灯油是胡麻油,人吃的也是这个,可不便宜哪,一斤要六十文。   至于烛,就更贵了,一支上百文。   夹道里三三两两到府里上值的人,乌漆嘛黑的,也瞧不清是谁。   陈鸢提着一个瓦罐,脑袋还瞌睡着,边走边打哈欠,娘拉着她,一个劲儿走,她小小的身子差点教娘拽得飞起来。   “咱们可要抢着头一个到,好教人知晓你是个勤快的。”   “见了吴娘子,你机灵点儿!她做得一手好炙鸭,如今虽贬到了外院,保不准甚麽时候相公想吃,想起她来!你殷勤些准没错儿!万一她瞧你是个好的,传与你手艺也说不准哪!”   陈鸢两条小短腿飞快捯饬,勉强跟上娘的步子,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她只是胡乱点头,“嗯”,“嗯”,“嗯”。   “我瞧着你们这几个小丫头里面,那张家的最有成算,”陈婆子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张婆子是打着让她跟吴娘子学做菜的主意,不过那张家跟老夫人沾亲带故,你离她远着点儿,盯着她,要是她敢做对吴娘子不利的事儿,这可是表功的好机会!”   陈鸢打瞌睡:“嗯。”   突然,陈婆子猛地停下,陈鸢一下子撞在她结实的大腿上,刚要说话,听见娘掐着嗓子谄媚道,“赵院公今儿起恁早,您可吃过啦?”   “你是?”   “俺是灶房的陈婆子,今儿有院公爱吃的金铤裹蒸儿呢!吴娘子亲自做的!一会做好了俺给院公送去。”   “噢,”赵万只瞧见个人影,他想了一下,“你是陈庆家的?”   “哎!正是俺!”陈婆子激动坏了,“院公可还有想用的,一并吩咐便是,省了打发人跑一趟呢。”   陈鸢揉着额头,抬头瞧了一眼,勉强能看清个轮廓。   她咋舌,娘这是火眼金睛哪!乌漆嘛黑的,也能一眼认出人,真绝了!   赵院公是相公院里头的总管事,相公出门、前院里人情往来、各府上拜帖,都要交给他处理。   也难怪娘这般殷勤了。   她抖了抖胳膊,将鸡皮疙瘩都抖下去。   赵万也觉得巧,他正要到厨房吩咐事儿。   王相公昨儿睡前吩咐,晌午有贵客,教他安排待客事宜。   这些贵客身边总有一两个侍从,都是身边亲近之人,自然要用心伺候,他原要吩咐厨房预备一桌席面招待。   这陈婆子倒是碰见得正好,他还赶着跟相公出门子。   “既是这样,你替吴娘子带话,晌午相公有客,教她整治一桌席面出来,招待那些伺候相公们的。”   陈婆子再想不到今儿有这个运道,不但在赵院公跟前露了脸,还替他办了事儿。   她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道,“院公放心,俺这便去说!吴娘子是再细心不过的,她拟好了单子,再打发人给院公瞧!”   “好。”赵院公满意地点点头,想不到陈庆那嘴把式,倒是有个会办事的浑家。   其他没陈婆子有眼力的,都暗自懊悔,这会子三三两两挤过来,笑着在赵院公跟前儿打招呼。   陈鸢给一个胖婆子那肥大的臀狠狠一怼,一下子挤了出去,脚下踉跄,好险没撞墙上。   她抱紧了瓦罐,目瞪口呆。   陈婆子狠狠在那婆子脚上踩了一脚,拉着她暗骂,“这老虔婆真不是个东西,可撞着哪儿了?”   陈鸢忙摇头。   娘还一副要找人理论的模样儿,陈鸢拉着娘赶紧走,“要迟了。”   陈婆子惦记着赵院公吩咐的事儿,也顾不上找茬,狠狠将那婆子记下,赶紧往厨房走。   耽搁了这一会子,怕是不能第一个到了。   要知道,自打进了灶房,她陈婆子每日都是头一个到的。   一想到教别人献了殷勤,她就浑身难受,不由跺脚,早知便再早一刻出门子!   “快些,快些!”   陈鸢给她拽得飞起来了。   按理说,这灶房里除了烧水的要四更上值,娘她们寅时才点卯,寅时初到了便好。偏她非要头一个到,教吴娘子瞧见她的勤奋,好稳稳压别人一头。   所以娘四更便出门。   因着她过于勤奋,连带灶房里其余人也不得不早到些,且有一日比一日早的架势。   想必背地里没少人骂。   到了灶房门口,另一个婆子也抢着跑来,陈婆子一瞧,壮实的腰一扭,率先抢着进去,两个人却在门框里挤成一团,卡住了,谁也不让谁。   “我先来的!”   “浑说,我的脚先进来!”陈婆子挤得脸都涨红了。   陈鸢给两个人夹在中间,险些挤成了一张肉饼,她抱紧陶罐,赶紧蹲下从娘腿底下钻了出去。   门口围了好几个瞧笑话的。   陈鸢抹了把汗,哎,这一大早的,上值怎跟赶着打仗一样了。   她赶紧上前抓住娘,悄悄提醒,“娘!赵院公!”   陈婆子一个激灵,一拍脑门,“噢。”   她后退一步,那刘婆子力气没收住,猛地向前栽去——   “哎唷!”   “砰!”   刘婆子惊慌失措摔在地上,破口大骂,“好你个老虔婆!”   “吵甚么!”   陈鸢回头,吴娘子正一边往腰上系着青花布巾子,一边竖起眉头大步走过来,“热水烧好了?各院里都等着用,有这闲工夫去将那一堆芦菔切了!”   刘婆子讪讪爬起来,捂着屁股狠狠瞪了陈婆子一眼。   陈婆子忙殷勤地凑上去,笑道,“娘子,你猜怎么着,我方才碰见赵院公!”   大家都偷偷将耳朵竖了起来。   吴娘子脚下没停,陈婆子忙跟在她身后,见她脸色平静,不由有些失望,讪讪道,“赵院公托俺给娘子带话,今儿晌午相公有贵客,让娘子做一桌席面招待那些侍从呢!”   “有这事儿?”吴娘子顿了一下,“我知道了。”   陈婆子传了话,推了一把陈鸢。   陈鸢赶紧道万福,笑道,“吴娘子安!”   吴娘子点了点头,四个小丫头里,陈鸢是最早来的。   陈鸢见大家都开始忙,她也忙开始给萝卜削皮儿。   用娘的话说,吴娘子管着小厨房,干活要在她眼皮子底下,她要是瞧不见,干了也是白干。   这会子吴娘子在,陈鸢一边削皮,抬头瞧了一眼,眼角一抽。   娘揉面揉出了武松打虎的感觉。   那面教她摔的,跟耍杂技似的,“砰”“砰”“砰”,震天响。   削皮这活很轻松,陈鸢挺爱干的。   一个人坐在小杌子上,很快就削了半框。   茵儿几个这时候才到。   杏儿和多福两个满头大汗,忙给吴娘子赔不是。   原来他们家里头人多,也没人起这样早,不小心睡过了。   吴娘子也没说甚,打发她们去烧火洗刷。   至于陈鸢和张茵两个,吴娘子叫她们两个切菜。   早上是最忙乱的。   杏儿瞧见盆里堆了恁些大肠要洗的,对多福道,“我烧火,你个小,舀热水再烫着。”   多福还困着,杏儿说完便去烧火了,刘婆子瞧她傻愣愣的,啐道,“站着作甚!还不快些干活!”   多福脸色一白,忙坐下,将手伸进盆里。   陈鸢这才知道烧火可是个力气活,不光上值的时辰比旁人早,——陈鸢他们是寅时,烧水的丑时便要到了。   一个人还得看着四个灶膛。搬柴、倒水、舀水,都得干。   如今天凉还好些,若是夏日里大热天儿,围着灶火和蒸汽,不敢想会有多热。   杏儿跑进跑出抱柴,那灶眼又低,人非得蹲在地上,四个灶台之间来回看顾,忙得满头大汗,脸上黑一块儿白一块儿的。   陈鸢拍了拍胸口,乖乖,还好昨儿考校没敷衍。   洗菜也不轻松。   像那些肝肾心肺肠什件,要反复淘洗、掏干净,这可不简单。   光那洗肠子,味道都难闻。相公府一日的这些什件儿,就得十来大盆,更别提还有好些菜、府里上百人用过饭的锅碗瓢盆。   她们又是新人,灶房里的婆子们净捡着那些脏的臭的、难洗的教多福洗。   见状,陈鸢削皮削得更上心了。   削皮好啊,她爱削皮。   这一忙,直忙到太阳升起来。   陈鸢早就瞅见她们的饭食备好了,今儿是香辣灌肺、杂面烧饼、猪血粉羹。   那道金铤裹蒸儿,有些类似于粽子,在糯米里头夹了香药、松子、胡桃仁、槐花蜜,用竹箨裹住了蒸熟。   吴娘子做的时候,她偷偷瞧了好几回,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可惜,轮不到她们吃。   那是吴娘子特特孝敬赵院公这些大管事、大丫鬟的。   她盯着吴娘子,两只脚重新摆了摆,做好吃饭准备,手里不紧不慢将最后一个萝卜皮儿削完。   吴娘子敲桌子道,“好了,用饭罢。”   陈鸢不用娘提醒,一骨碌直起身,用飞一般的速度跑到饭桌前。   等她嘴里叼着烧饼、左手端着一碟摞得晃晃悠悠的香辣灌肺,右手端着一碗猪血粉羹挤出人群,便瞧见方才去洗了手的杏儿和多福两个。   里头传来婆子的嚷嚷,“灌肺又没了!”   两个小丫头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满脸失落。 [14]晋江文学城:    陈鸢可是饿了,她见杏儿和多福盯着她手里的香辣灌肺,正要说话   陈鸢可是饿了,她见杏儿和多福盯着她手里的香辣灌肺,正要说话,陈婆子在背后搡了她一把,“赶紧吃饭,发甚么呆。”   “噢。”陈鸢乖乖跟着娘,两个人走到角落里,将碗碟摆在小凳上,蹲在地上吃。   用膳的人多,灶房的桌子坐不下,大家也有蹲在地上吃的,也有站着吃的。   “傻丫头,你可别教人哄了去。”陈婆子伸出一根手指,点点她额头,恨铁不成钢,“灶房里吃饭,各凭本事,她们抢不着,也赖不着你。”   她说得唾沫横飞,陈鸢忙捂住自个儿的菜,“娘,我也没想给她们。我还要留一半给二姐儿呢。”   娘上值,都是提着家里的篮儿和碗碟来的,好将灶房里的好东西带回去。   陈鸢分了一半出去。   娘那一碟子灌肺摞得高高的,一碟更比得上旁人两碟,她拨出去大半,给自个儿留了个底。   陈鸢赶紧将篮儿盖上,抓起烧饼,就着香辣灌肺咬了一口。   哎唷!她头皮都舒展了。   她眼睛尖,拿的烧饼是头一锅煎出来的,锅里有薄薄一层给大丫鬟们做夹子的底油,吃到嘴里,那股面和油脂煎炸的香味儿真绝了,更别提还洒了芝麻呢。   灌肺用的是猪肺,这东西不好洗,像海绵一样有很多孔隙,洗起来很费力,吃起来也软绵绵的。   若是做不好,便很难下咽。   市井里头那些瓠羹店、分茶店,会将灌肺、骨头饶给客人。   灌肺是道贱食,但王娘子很有一手,做出来很是好吃。   陈鸢是偷偷瞧着她做的,杏粉、豆面、油、姜末搅成泥,灌进肺里,煮熟,切片儿,淋上汁子,酸辣爽口。   她咬一口烧饼、吃一片儿灌肺,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疏松的空隙里浸透了汁子,王娘子调汁子的时候背着人,她不知具体有些甚,只吃出醋,酱清,不知有没有糖,很是鲜美,口感有些像面筋,肉味儿也很足。   煮灌肺的汤必定也有文章,她瞧见王娘子从柜子里那个黑瓷罐里舀了一勺卤汁。   还有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血粉羹,猪血里头加了豆面和成糊状,在锅里摊成薄饼子,切成细丝,一点儿也不腥,既有豆面的清香,也有猪血带着肉味儿的香,很好吃。还有乳白的豆腐粒儿、翠绿的莼菜碎、芫荽碎。一碗羹,五种颜色,很是好看。   宋人喜吃羹,市井里头卖的羹林林总总有上百种,大都勾了芡汁,浓稠爽滑。   一时间满院都是“稀里哗啦”吃羹的声音。   陈鸢吃得心满意足。   她将一半烧饼放起来,留着晌午饿了再吃。   灶房里的下人吃饭要等其他人都用完,是要晚一个时辰的。   娘没舍得吃烧饼,预备带回去给大姐儿吃,她吃了一个杂面炊饼,又往怀里塞了一个。   娘将碗筷送到灶房里头洗,陈鸢瞧见杏儿拉着多福朝她招手,她慢吞吞走过去。   “你娘是陈婆子?”杏儿问。   陈鸢点了点头。   “真好。”杏儿和多福羡慕,“你又不用烧火洗菜,又有你娘帮衬,没人欺负,不像我们。”   陈鸢挠挠头,“咱们的差事,都是按昨儿考校分配的呀,那肉也是我自个儿抢的。你们下回动作快些,肯定能吃上的。”   杏儿敷衍地“嗯”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你瞧。”   陈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茵儿正殷勤地跟在吴娘子身边。   杏儿道,“她姑母是孙舅爷的妾呢!凭她的身份,进大厨房也是够的,倒在这里与我们争。”   陈鸢瞥了她一眼,心想杏儿真是个爱背后说人的小丫头。回过头指不定怎么说她,她都能想来。   想必是“仗着她娘那老货,净捡些轻便的事儿,吃饭也比她们早”之类。   正好娘唤她,“三姐儿!”   “哎!”陈鸢赶紧道,“我娘喊我呢!”   说着便跑了。   陈婆子早瞧着张茵献殷勤了,对三姐儿这傻妞恨铁不成钢。   陈鸢跑过去,她立即搡了一把,“还不快去。”   陈鸢想偷会子懒都不成。   她正要挪脚,视线被门上进来的人吸引住了。   只见一个梳着双环髻的丫头,穿翡翠绿绫衫子、樱桃红百褶裙儿,绣鞋上还有颗真珠!   乖乖,这是哪个大丫鬟来了。   屋里吴娘子透过搭起的门帘瞧见人,忙笑着迎出来,“今儿甚麽好日子,贵客临门,小娘子怎亲自来了?要甚麽打发人传话便是,大老远,何苦跑这一趟!灶房里乱哄哄的,没得污了小娘子的裙儿!”   “旁人来我怕娘子不给这个面子呢。”洛锦拿出两吊钱给吴娘子,“今儿晚上我们院里绿儿过生辰,大家凑了两吊钱,您老人家看着做一桌席面,不拘甚麽,只一样儿,要有那道炙鸭才好。”   吴娘子忙将她的手推回去,“小娘子吩咐一声便是了,不过是几道菜,哪里用得着你们的钱!”   洛锦忙拉着她的手,笑道,“这原是我们私底下玩闹,怎好白劳烦娘子,更何况,倘若我开了这个例,今儿我们要一桌席面,明儿他们也要一桌,娘子做是不做?到时又怨起来,我可成了罪人了。这席面是我们另请娘子做的,不沾府里的钱,不教娘子为难。”   吴娘子忙笑,“哎唷!人人都说小娘子最是菩萨一样的心肠,再想不到这样替我们打算。这钱我倒不敢不收了,我这张老脸丢了也就丢了,要是教人说小娘子的闲话,我可真是该死了。”   “说哪个的闲话都不好。”洛锦将钱塞给她,“我可是有段日子没尝娘子那炙鸭了。”   吴娘子笑得合不拢嘴,“小娘子放心,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教小娘子满意。”   陈鸢从他们话里听出了大丫鬟的来历。   原来是元娘院里的洛锦。   大娘子就元娘一个亲生女儿,难怪吴娘子这样殷勤。   吴娘子今儿有这两桌席面,可够长脸的。   她列了单子,吩咐张婆子去采买,另还跟大厨房要了一只羊来。   既然是待客,自然要用羊肉。   陈鸢感觉大家一下子兴奋了。   要知道,相公府再富贵,也不会给下人吃羊肉。   而羊肉是北宋富贵人家桌上最要紧的吃食,一个厨娘,若想到官宦人家做菜,必须做得一手好羊肉才行。   这样的机会难得,谁不想跟着吴娘子瞧一瞧,好歹学点皮毛。   陈婆子心里打着算盘,很是激动,掐了一把陈鸢,“你机灵些,吴娘子做席面的手艺,多少人盯着,还不跟紧些。”   至于她自个儿,她知晓吴娘子瞧不上她笨手笨脚,想跟着她学厨艺是不可能了。但是鸢姐儿不一样,鸢姐儿打小就有一张叼嘴。   她心底希望吴娘子能瞧上鸢姐儿。   陈鸢慢吞吞往灶房里头走。   吴娘子身边围了好些人,就连吕娘子、王娘子都想给她打下手。   茵儿也紧紧跟在吴娘子身边,瞧见陈鸢,眼里有些戒备,站在一旁,不让她靠近。   陈鸢笑了笑,继续站到小凳上,切自个儿的菜。   午膳吴娘子已经安排好了的,要做板搭馓子、羊杂四软、焦酸馅。   板搭馓子和焦酸馅这样的面食都是吕娘子拿手的,羊杂四软是王娘子来做。   相公要宴客,府里头昨儿从肉行订了十几只羊,下水都送到外院厨房给下人吃。   她还瞧见好些羊脚子,吴娘子一早教人烧毛收拾干净,这会子泡了一大盆。估摸着又是孝敬管事和丫鬟的。   她咽了咽口水。可惜轮不到她们。   焦酸馅类似于烤包子,吕娘子说了要做豆腐馅儿,陈鸢便来切豆腐。   一块块大豆腐都切成粒儿,放进水里泡着,去豆腥味儿。   然后是姜、葱、蒜。   陈鸢一心一意切自个儿的菜,不期然对上窗外头娘恨铁不成钢的视线。   她忙笑了一下。   娘这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吴娘子多精明哪,哪里不知道他们打的甚麽主意。   若非她愿意,光靠偷,能偷着多少手艺,还让人心底不舒服。   相公府上的席面,她没吃过,但娘可没少说。   在灶房的日子还长着,陈鸢不急。   再说,她这会子挤过去又能有甚麽用,光讨人嫌。   这不,吴娘子给一群人围得烦了,她皱眉,“该做甚做甚去,两桌席面罢了,瞧你们这副德行!晌午不用吃饭的?”   大家悻悻然散开。   “鸢姐儿,你过来。”   陈鸢一愣,“哎!吴娘子?”   “豆腐切完了,过来替我切肉。”   她忙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了擦手,小跑过去,“哎!”   张茵正在一旁摆花瓣儿,闻言,她抿了抿唇。吴娘子最拿手的便是肉食。   陈鸢从她身旁过去,听吴娘子吩咐。   “分切都会罢?”吴娘子问。   “会的,会的。”陈鸢点头,“要切甚麽样儿的?阔切、片批、细抹、钝刀都会的。”   娘没少让她练。   陈鸢没看见,外头揉面的陈婆子可激动坏了。   她得了吩咐,手里居然得了一条羊腿,吴娘子听她说会切,直接交给她。   茵儿瞥见,脸色一变。   她抿唇,猜是昨儿陈鸢那个问题答得太好,教吴娘子刮目相看。   瞧见陈鸢为难的神色,她才松了口气。昨儿回去她便跟婆婆打听了陈家,婆婆说他们家祖祖辈辈是庄户,穷得甚麽似的。   那陈鸢定是没见过羊肉的,更别提分切羊腿了。   她脸上露出笑来,做好了准备,一会儿陈鸢不会切,她便能让吴娘子瞧瞧自个儿的功夫,她分过几次羊腿,定比陈鸢强。   跟茵儿一样想法的婆子不少,见吴娘子喊陈鸢,心底都不服气,见连羊肉都给她,更酸了,转而一想,她哪里见过羊肉,定是要闹笑话的,保不准还要挨一顿呲。吴娘子可不是软性子,骂人从来不心软。   她们脸上露出笑来,存了看笑话的心思,手里的菜也不切了,都瞧着陈鸢。   陈鸢自是不知她们在想甚。她抹了抹汗,闻见那带着奶香的羊膻味儿,心里有些打鼓。   他们家穷,一斤羊肉两百文,她哪碰过。更别说一条羊腿了。   猪腿她倒是分切过。   年节时候娘带着她上肉行,肉行缺人,娘用十文钱就将她押给肉行了。   主要让她练手。一天切好几条猪,胳膊都酸了。   羊腿应当也差不多罢?   已经夸下了海口,这时候容不得打退堂鼓。   羊肉这样精贵,吴娘子怕是也存着考校的心思。   左右吴娘子会瞧着,不可能叫她浪费。   她心下一松,想着自个儿从肉行学到的,手脚麻利地开始剔骨。   先将踝关节那里切了一圈儿,露出骨头,然后沿着骨膜将肉剥离。   “吴娘子,软骨留不留?”陈鸢抬头问。   吴娘子瞧见她动作熟练,一看便没少做,心里也有些诧异。   她面上不动声色,“留。”   她哪里不知道那些人打的主意。她的手艺怎可能便宜外人,别人越觊觎,她心底越厌恶。   陈家这丫头瞧着机灵,也不讨人嫌,她喊她,一是为了省心,大不了指点两句。谁切不是切,那就选个顺眼的。   二是她对她昨儿那番回答实在惊讶,也存了再考校考校的意思,看她是真有天分,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没成想她竟真的会。   倒让她有些惊讶了。   陈婆子这个人,说得好听是会钻营,难听点市侩,心思多,偏又不聪明,她爹陈庆,光说不做嘴把式,要不是陈婆子那浆水自个儿有用,也不会答应将人雇进府来。   她看了陈鸢一眼。   陈鸢自是不知道别人这样看她们一家。   这还是她头一回摸到羊肉哎,就算是肉行,羊肉也是精贵物儿,她想切还不够格呢。   她满脑子涮羊肉、烤羊腿,越想越馋。   手里越切越有劲儿。   羊腿不比猪腿,统共不到十斤肉,她很快便分出来了,一只羊身上仅有两条的黄瓜条、极嫩的臀尖肉、小腿上的腱子肉、带筋膜的大米龙,都沿着肌肉纹理剔了出来,整整齐齐摆在桌案上。   剔下的棒骨、羊油,还有些零碎杂肉筋膜,堆在一旁。   张茵眼睛睁大,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她亲眼瞧着那肉在她手里一下子便剥离了,瞧起来简单得不像话。   只有她知道,哪怕练了十几遍,她也做不到这样。   “吴娘子,这样可行?”陈鸢心里还有些忐忑。   吴娘子没说甚,又丢来一条羊腿叫她剔。   看样子是满意的。   陈鸢松了口气,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很快剔好了。 [15]晋江文学城:    中午这桌席面,吴娘子一早列好单子给赵院公送了过去。……   中午这桌席面,吴娘子一早列好单子给赵院公送了过去。   吴娘子打听过了,今儿的贵客,是尚书省两位相公。王相公亲自吩咐,她自然万分上心。   许是剔肉留下了好印象,陈鸢一整日都在吴娘子旁边打下手。   她只负责切肉,做菜的时候,吴娘子是不肯教人瞧的,将人都赶到了外头。   陈鸢也乖觉,吴娘子若说不许她看的,她便乖乖切自个儿的肉,并不多看。   那两小条里脊,不足二两,是羊身上最稀有的肉,质地极嫩,一点儿膻味都没有。   吴娘子拿出钥匙,打开红漆枣木橱柜,从里头拿出好些香料。   这还是陈鸢来北宋,头一回见这样多香料,甚至还有胡椒。   像外头那些香药铺子,装饰得金碧辉煌,她这样穿着寒酸的,连门也进不去。   中午的席面,光羊肉,就有好几道。   其中一道乳炊羊汤,用羊棒骨加上鱼骨、鸡骨、羊肉、鹌子肉吊汤,大火不停熬煮,最后出锅时,那汤乳白如玉,香气扑鼻。   吴娘子将肉滤出,只留乳白汤汁,盛装进白瓷汤盅里头。   熟羊肉也没有浪费,切小块,用鸡汤煨煮,放笋丁、香蕈丁、山药丁一起煨,这便是羊羹了。   还有道排炊羊,这是北宋席面上一道有名的菜,就连官家宴请大臣也有这一道菜。   这些席面上的大菜,若是在外头,想见都见不到,更别提能在一旁知道些皮毛了。   招待侍从的席面都这样讲究,更别提相公他们的了。   那排炊羊,是将羊肉馅儿铺在胡饼上烤,陈鸢闻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还有道烧羊肉,用铁叉叉到火上烤炙,吕娘子闻得两眼发直,笑着说,“许久没见吴娘子做这个烧羊肉,就是宫里头的官家,半夜也馋这个呢!”   这事儿陈鸢也听市井里说书的讲过。说官家半夜馋烧羊肉,但一想到自个儿半夜吃,又要劳费宫人,传出去也会引来下面争相奉承。遂忍了一夜,第二日才跟大臣们说了这件事。   晌午的时候,负责台盘的下人便来传菜了。   今儿这个席面,算不得正经,但吴娘子很讲究,仍按看盘、正菜、主食顺序上菜。   这看盘,便是只能瞧不能吃的。   吴娘子做的是环饼和枣塔。   到了正菜,陈鸢在灶房里帮忙。   热菜是一道一道上的。   等最后一道水饭上去,吴娘子不由松了口气。   她累得腰疼,赶紧坐到椅子上。   茵儿忙过去,“娘子累了罢,我常替我婆婆捏肩,我给娘子捏一捏呢?”   陈婆子瞧见吴娘子教茵儿捏得面色舒缓,不住给陈鸢使眼色。   陈鸢装没瞧见,她也不会捏肩捶背哪。   她到桌案前,将吴娘子用过的碗盘、菜刀之类收拾了,视线扫过,将吴娘子用过的各色物儿都记下来。   今儿那几道大菜,她只瞧见大概,能多了解一分是一分。   吴娘子瞧见她忙碌的背影,没说甚。   午膳过后,负责台盘的下人将碗盘都收了回来,灶房里的下人们翘首以待,可等了半晌,也没见前头说有赏。   吕娘子和吴娘子对视一眼,面色顿时有些冷淡。   陈鸢去倒萝卜皮儿,听见两个婆子议论,“亏她使出浑身力气,也不见主子给个赏。”   “还当自个儿在大厨房哪!秦娘子那才叫威风呢,我可听说了,今儿席面,秦娘子得了赏!”   “打哪听来的?”   “俺娘家大姑她三婶媳妇的侄女,在里头当值,这还能有假!”   “赏了多少?”   “哼,说出来,吓死你!”那婆子伸出手指,“十贯钱!”   “喝!”   陈鸢转过墙角,险些撞上一个人,她定睛一瞧,“杏儿?”   杏儿讪讪,“鸢姐儿。”   陈鸢见她两手空空,没说甚。   她正要走,杏儿忙拉住她,笑道,“好鸢姐儿,你如今得了吴娘子青眼,她连羊肉都肯教你切,怕是要不了多久,都能传你手艺了!”   陈鸢蹙了蹙眉,“这是怎麽说,都是干活的小丫鬟,管事的吩咐作甚我就作甚,你可别瞎说。”   杏儿笑,“你别不信!日后你要是进了大厨房,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们!”   杏儿比她大一岁,身形瘦削,有一对上挑眉,伶牙俐齿,很是精明的模样儿。   那双眼睛滴溜溜直转,总觉得在打甚麽主意。   不像二妞,眼睛圆圆的,瞧着便让她喜欢。   “这话可别教吴娘子听见,小厨房里的活还干不好,就想着到里头去?”陈鸢道,“你自个儿想便罢了,可别带上我。”   她提着箩筐往里走,回去时多福正忙着洗碗,小脸涨红,满头大汗。   刘婆子站着嗑瓜子,皮儿嗑得满地都是,踢了一脚盆,“那个杏儿哪?”   多福忙道,“她倒泔水去了。”   另一个婆子将一筐子碗碟放下,发出一阵碰撞声。   多福脸色一白,忙抬头瞧,那婆子啐道,“恁慢,快些,这些都要洗干净!”   多福羡慕地瞧着陈鸢跟茵儿两个闲下来,搬着小凳坐下歇息。   她心里憋闷,分明刘婆子也是洗碗的,偏欺负她一个人!   两个婆子在旁边说闲话:   “你家大姐儿也十二岁了罢?”   “可不是,转眼就十二了。”   “可定了人家?”   “还没哪。”   “怎不来灶房,好歹有月钱。”   “灶房洗碗恁苦,那手在脏水里泡得,我哪舍得。”刘婆子说着努了努嘴,看向多福的手,见她停下,啐道,“又偷懒!快些!”   多福鼻子一酸,忙低下头,两只手教水泡得发白发皱了,她拿袖子抹了把眼睛,拿起一个脏兮兮的碗,一点点用丝瓜络擦干净。   她心里不知怎地突然涌上来一股委屈,都是娘生的,刘婆子心疼自个女儿,可她也是娘生的。   她咒刘婆子的女儿也跟自个儿一样教人欺负,咒将自个儿送进来的后娘,咒那任凭后娘欺负她的爹。   ……   直到碗快洗完,杏儿才急急忙忙提着泔水桶回来。两个婆子早溜出去偷懒了。   “我来帮你!”她忙捋起袖子,“那些婆子就会欺负咱们!”   多福心里一暖,眼眶发红,“嗯,还是你好,我拿你当亲姐姐!”   那些婆子欺负新人,陈鸢是知晓的。   昨儿娘便打听了四个小丫头的来历,杏儿和多福是家生子,爹娘在别处做事,都是外院里的粗使。   陈婆子教她少管闲事。   娘真是高看她了,她能有这本事?   下午的时候,吴娘子开始准备洛锦的那一桌席面。这回倒比不上中午那一桌讲究。   她们给的两贯钱不过是个添头,是做不出中午待客那样丰盛的席面的。   羊肉也不过用些中午剩下的,做了一盘羊签、一盘软羊焅腰子、一盘元羊蹄。再教王娘子做一道羊汆四件、一道头羹、一道大爊饡鱼,吕娘子做一盘过生辰的喜庆馒头、一道抹肉银丝冷淘。   另外再添上吴娘子拿手的炙鸭,凑了九道菜,图个吉利。   吴娘子做炙鸭的时候,灶房外人头攒动。吴娘子关着门,不让人瞧。   陈鸢闻见好香味儿,有一股果木香。她看见杏儿踮着脚凑到窗户边瞧,茵儿过去将她拍开,自个儿也瞧了两眼。   等吴娘子做好了,打开门来,那股香味儿,真绝了!   陈鸢深吸口气,眼睛定在吴娘子手中那只炙鸭上,移不开了。   鸭子好生肥嫩,外头那层皮油光水滑,一直往下淌油呢!甚至还能听见鸭皮酥脆破裂的“噼啪”声。   众人疯狂咽口水。   洛锦带着一群穿红着绿的小丫鬟,提着食盒说说笑笑出来,见了吴娘子做的这九个菜,喜得甚么似的,嘴里感激不尽,一叠声夸。   她将食盒打开,拿出一盘一盘的糕饼果子,“亏娘子办得这样好!这些果子是我孝敬娘子的。”   吴娘子忙笑着推拒,“不敢当,不敢当。”   洛锦指挥小丫鬟们将那些菜装进食盒,笑道,“娘子快别跟我谦虚,不然,下回我可不敢来了!”   吴娘子推辞再三才收下,亲自将人送出去,回来时脸上还满是笑容。   陈婆子眼尖,瞥见她腕子上多了个银镯儿。可把她眼馋坏了。   众人都眼巴巴瞧着那些糕饼。那可是元娘院里的!   吴娘子叉腰啐道,“该做甚做甚去,一个个站在这儿,懒驴上磨!”   她将吕娘子和王娘子留下,给她们一人一碟子水晶包儿。   喜得两个人忙道了谢,带回家里去了。   陈婆子一边揉面,一遍伸长脖子,心里酸得冒泡。   “鸢姐儿、茵儿——”   陈婆子一个激灵,一把将陈鸢推过去。   “哎!”陈鸢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了擦手,走上前。   吴娘子拿出两块儿金银炙焦牡丹饼,给她和茵儿一人一个。   陈鸢笑得眉眼弯弯,“多谢吴娘子!”   杏儿和多福两个眼巴巴等着,吴娘子却提也没提。   多福不由失望,杏儿心里暗暗骂道:老虔婆!   那牡丹饼不愧是元娘院里的,瞧着恁精巧,是一朵牡丹形状的,巴掌大,花瓣一层层,是炸过定型的,里头是赤豆、红枣做的馅儿,还真有牡丹花瓣儿,闻起来都有股花香!   陈鸢跟陈婆子两个直咋舌,捧着瞧了半晌,赶紧放进篮儿里头,打算拿回去给爹他们也瞧一瞧。   还有今儿剩下的羊头、羊杂,灶房里的人近水楼台,每人都有好处。   下值的时候娘俩提着篮儿回家。   陈鸢的篮儿里头,有一碗羊饭,还有一碗羊肚羹。   陈婆子一路上嘴角都压不住。   “早跟你说,当厨娘好处多着哪,你瞧瞧吴娘子今儿多威风,你也好生学,将来也做厨娘。”她直念叨。   陈鸢左耳进右耳出,胡乱点头,“嗯”,“嗯”,“嗯”。   她闻着篮儿里头的肉香,心已经飘远了。 [16]晋江文学城:    出了后门,陈婆子将篮儿上头的布盖严实些,碰上打探的婆子,三   出了后门,陈婆子将篮儿上头的布盖严实些,碰上打探的婆子,三两句将人打发了。   还未走到院门前,远远便瞧见一群人围着个矮胖的妇人,热切地说着甚,陈婆子一眼认出贾婆子,不由啐了一口,“黑心烂肺的东西!”   “哎唷,瞧这银镯儿!你家玉姐儿可真厉害!”   “听说二房娘子还夸她手巧哪!”   “玉姐儿日后发达了,可别忘记俺!”   贾婆子满面红光,“只是主子宽厚,随手赏她的,瞧你们夸的!”   陈婆子从旁边经过,好心情一扫而空,嗤笑,“猪鼻子插根葱,还真当自个儿是象呢!”   她嗓门还不小,贾婆子听见,噎得不轻,想起这老货把她屋里的东西都搬空了,她就恨得紧,缩到人群后头,伸长脖子骂道,“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说着怕她抢似的,忙将银镯儿套进自己腕上,藏到衣袖里,背过手去。   陈婆子冷笑一声,“老虔婆,谁稀罕!当谁都跟你们家一样不要脸?”   贾婆子教她扯头发扯出阴影,警惕地退回屋里去,伸长脖子,“俺不跟你一般见识。”   “呸,我看你是没脸说!”   陈婆子面上说不酸,实则心里酸得要命,那老虔婆运道真是好,一想到她得了主子的眼,她晚上睡觉都不安稳了。   翻来覆去一晚上,她猛地坐起,不行,她得想个法子。   ……   陈鸢怎么也没想到,娘的法子是比以前更卷。   教贾婆子一刺激,她颇有连觉也不睡、通宵达旦苦练厨艺的架势,这样怎行。   自个儿卷就罢了,还想带着她。四更她都起不来,还是娘将她拔起来的。   就这,娘还要念叨她懒,念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要是再早些,这跟要她的命有甚区别?   陈鸢遭受几日荼毒,终于受不住,绞尽脑汁想了一日,终于教她想出个法子。   这日下值早,一到家,她便将卖鸡子饼的事儿跟娘说了,还道,“我做饼的时候,无意做出了另一样饼食,娘要是做出来,定能教吴娘子刮目相看。”   陈婆子一听,也顾不上拷问她卖饼的钱,“我的儿,快说!”   陈鸢便将做拉面的法子说出来,陈婆子照着她说的做了一番,见果真能将面扯得又细又长还圆润,不由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揉搓,“我的儿,娘早说你是做厨娘的料!”   她在屋里转着圈儿兴奋,心里寻思这拉面要教主子瞧见,不然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陈鸢替娘想了这一鸣惊人的拉面,旁的她不必操心,以娘的精明,定能想出妥当的出风头的机会。   她趁机提出要再做鸡子饼去卖。   陈婆子心思已经不在这里,她忙着和面,随口敷衍,“去罢。”   “哎!”   等陈鸢用油煎了饼出来,她闻见那股香味儿,回过神来一瞧,顿觉天都要塌了。   自打上回二十个鸡子糟了三姐儿毒手,她没敢多买,统共攒了六个,这会子全变成壳儿,乱七八糟丢在桌上。   她脸上的肉都抖了,连声哎唷,“要死了,你又霍霍鸡子!”   陈鸢比上回更有经验了,想到那些牙口不好的老头,她将面糊调整得更稀,烙出来的鸡子饼更软。   她还想上别处也卖一卖,便把六个鸡子都做了。   听见娘的话,她道,“娘,我能卖出去的!一个饼三文钱呢。”   “甚?一个三文?”   陈鸢笑眯眯点头,“对,小张四郎茶楼,好些老员外牙口不好,爱吃这一口。”   她忙将饼子盛装好,仍用篮儿盛了,不顾娘追着打破砂锅问到底,赶紧往外跑,“卖完了我再买鸡子回来!”   一听这个,陈婆子也顾不上问了,立马道,“建隆观外头有家卖鸡子的,比别家都大,你去那里买!顺便给你爹买一副齿药,他们都说于道士的药灵些。”   陈鸢心想,建隆观在北边,金梁桥可在南边呢,一个鸡子能有多大?   想归想,她回娘,“我晓得了!”   从李婆子家屋前经过,她斜着眼睛往里头瞥,没瞧见二妞的身影。   她都好几日没见二妞了。   二妞那个嫂嫂正在台矶下洗一大盆衣裳,那个刚生的小丫头脸红得猴屁股似的,真是丑,只穿个脏兮兮的肚兜,光屁股在地上爬,哭起来细声细气的,小猫儿似的。   李婆子骂道,“哭哭哭,丧门星!家里福气都教你哭没了!”   另一个小丫头也才一岁,正蹲在李娘子身边笨手笨脚帮她洗衣裳,李婆子大嗓门一骂,吓得脸都白了。   李婆子啐了一声,“赔钱货。”   十岁的李天佑风风火火跑进来,一把抱住李婆子大腿,指着外头嚷嚷道,“娘,货郎来了!给我买打娇惜!”   李婆子将他搂到怀里,满口“心肝”“祖宗”哄着,到底心疼钱,“昨儿不是才买了鼓儿饧?”   李天佑一听,立马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别人都有,就我没有,我不管,我就要我就要!”   陈鸢翻了个白眼,看来二妞出门去了。   她看了眼挂在天边的夕阳,今儿云真厚重,跟鱼鳞似的,用娘的话说,“鱼鳞天,不雨也风颠。”   她赶紧提着篮儿往金梁桥走,兴许还能碰见二妞呢。   ……   秦员外宅。   “爹——”秦大郎无奈,“那小娘子几日都没出现,难不成您都不吃饭了?”   说起这个秦员外就来气,将皂靴一脱就朝他扔去,“不孝子!连个小丫头都打听不到!”   秦大郎忙捂着头躲,“哎唷”连天,“冤枉哪爹!”   “买不着鸡子饼,你去你丈人家住,别回来了!我没你这样胳膊肘朝外的儿子!”秦员外想起老丈人嘲笑的模样儿就生气!   他何时丢过这样大的人!   “滚!”   “砰!”   “哎唷!”秦大郎捂着头,脚边是他爹另一只鞋。   门“哐”一声在身后阖上了。   下人们低着头,死死咬住牙,唯恐笑出声来。   秦大郎居高临下瞥了眼下人,脸上有些不自在,嘴硬道,“连老太爷都哄不好,要你们有甚用!”   他一甩袖子,大步往门外走去。   ……   陈鸢没成想今儿才走到金梁桥下,还未进小张四郎茶楼呢,那个之前瞧她不顺眼的大伯已经大步跑出来,一把抓住她,气喘吁吁道,“小娘子可算来了!”   唯恐她跑了似的。   陈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先探头往门口招牌上一瞧,见又换了一出,不由跺脚,“上一出《合同文字记》听到紧要处,还没听完,怎又换了!”   大伯紧紧跟着她往茶楼里走,“几日不见小娘子来卖鸡子饼,员外们急得甚麽似的,都盼着小娘子哪!”   陈鸢一听,“有这事儿?”   她的鸡子饼这么受欢迎?   大伯满面笑容将她领进去,一个面熟的老头立即指着她,大声道,“就是她!快别教她跑了!”   陈鸢:?   她今儿的面糊稀,饼子更软,也更薄了些,六个鸡子做了二十张饼子,一个照面的功夫,老头们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都是质问她这几日怎不见了,要她保证每日都得来卖才行。   还有打听她家住哪条街巷的。   陈鸢一边包饼子,一边连连点头,“每日都来,每日都来,您放心!这几日家中有事才没来。”   秦大郎满腹郁闷地踏进小张四郎茶楼,见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那些老员外们人手一个油纸包的饼子,张开没牙的口,津津有味吃着。   他立即看向陈鸢,却听她笑道,“今儿只做了这些,明儿我再来。”   他走到那些叔伯中间,谁知这些人精得很,瞧见他,笑呵呵道,“大郎,你晚来一步,明儿再给你爹买罢!”   见他盯着自个儿另一包饼,老头忙揣进怀里,“我老伴儿还要吃呢!”   大家纷纷回避他的目光,一个个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秦大郎:“……”   若是教爹知晓今儿竟是来晚了没抢着,那副画面,他不敢想。   他当机立断,吩咐身后仆人,“你回去跟我爹和夫人说,我上西京瞧铺子去了!”   说罢,连夜便赁了车离了东京。   等秦员外在家中得知此事,气得又是将两只新鞋扔了。   陈鸢自是不知秦家的事儿。   她卖了六十文钱,装在兜里沉甸甸的,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走在夜市上,瞧甚都馋。   算了算日子,她上回做的松花皮蛋再有几日就好了,二十个实在太少,该多做些才是,这东西稀罕,宋人没见过,味道又好,可做的花样也多,定是有噱头的。   一文钱两个鸡子,她打算买三十文钱的,也就是六十个鸡子。   茶沫上回用了些,不够了,还得再买一包,这就是二十文了,再加上爹的齿药……她站在王婆婆肉饼店外头,纠结得脸都皱起来了。   “哎!”她一跺脚,怎地赚了钱也没钱花。   她吸着肉饼店飘出来的羊肉香,强忍着扭过身,往街北去了。   建隆观东廊上的于道人齿药,跟人问一声都知道,爹的牙总疼,她花十文钱买了药,这钱倒没有心疼。   又去娘说的鸡鸭鹅店买鸡子,她瞧了瞧,这鸡子是红皮的,个儿确实大些,晚上都有好些人来买。   真不知道娘从哪里知道的。   她有时候真佩服娘。 [17]晋江文学城:    陈鸢挎着篮儿往回走,州西瓦子那边灯火通明,从汴河岸直到梁门   陈鸢挎着篮儿往回走,州西瓦子那边灯火通明,从汴河岸直到梁门大街,人群挤挤攘攘,像一条河似的。   她踮脚望了望,娘不许她自个儿到瓦子里去逛,怕教拐子拐走了。   要不是怕娘揍,她真想去象棚里瞧俏枝儿演的小杂剧,瞧任小三的杖头傀儡、温奴哥的药发傀儡,还有杨望京舞旋、朱婆儿的弄乔影戏……瓦子里好玩的,简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她上一回去,还是七夕,跟着爹娘一起。   想着这些,她的心都飘到瓦子里去了,端阳节快到了,不知灶房忙不忙,能不能跟二姐儿她们去瓦子里玩。   走了一截儿,隐约听见有人喊,她回过头一瞧,不是她想了一晚上的二妞是谁?   “二妞!”她高兴地挥手。   二妞正提着个沉甸甸的篮儿,走两步就要放到地上缓一缓。   陈鸢好几日没见她,瞧她又瘦了一圈,还是那身打了补丁的青布短衫、皂色散脚裤,头发枯黄,瘦得人在衣衫里直晃荡。   陈鸢三两步过去,帮她一起抬篮子,“提的甚?恁沉!”   二妞满头汗,见了她很高兴,拉着她的手,“鸢姐儿!”   她掀开篮儿给陈鸢瞧,“喏,还能是甚。”   陈鸢往里头一瞥,吃惊,“石炭?”   二妞点点头,“府上冬日里发的没舍得用,佑哥儿整日嚷着要新衣,我娘教我去卖了。”   “这也忒沉了些,怎不少提些?”陈鸢叽叽喳喳说着,见二妞脸上沮丧,声音便小了下去,后知后觉,“一晚上都没卖出去么?”   “嗯。”二妞头低了下去,“眼瞧着都要端阳了,谁家里还用石炭呢?”   陈鸢忽然察觉哪里不对,她往二妞脚下瞧去,见她走路一瘸一拐,吃惊道,“你腿怎了!”   二妞低着头不说话,只一劲儿提着篮儿往前走着。街边铺席点了灯烛,照在二妞脸上,像蒙了一层纱,陈鸢瞧见两行泪顺着她尖尖的下巴滚下来,落进了衣领里。   “你娘打的?”她不由放轻了声音。   二妞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为了甚?”陈鸢生气,“是进灶房的事儿?”   二妞吸了吸鼻子,她露出个笑,不像平日里高兴的模样,笑得很难看,“我娘说我命贱,好容易求了情教我去试,我却丢她的脸。”   “鸢姐儿,你真厉害。”二妞真羡慕她,“我听说了,你那日还得了个二甲。”   “我真没用。”她低头。   陈鸢吸了口气,“你也知道,我娘打小儿就让我学厨艺,要我将来做厨娘的。”   她踮脚摸摸二妞枯黄的头发,道,“你连菜刀都没碰过,比不过我有甚丢人的?要是跟你比做辣菜,你准是状元!”   二妞稀奇地听着,陈鸢斩钉截铁,“真的!”   “你可真会浑说。”二妞忍不住笑,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   陈鸢见她笑了,也笑道,“哪一行都有状元、榜眼、探花,你就是做辣菜的状元,兴许还是旁的状元,你自个儿还没发现罢了。”   “那你是做甚的状元?”二妞好奇地睁大圆圆的眼睛。   “这还用问?”陈鸢得意,“我自然是吃的状元啦!”   二妞“扑哧”一笑,“吃还能有状元?”   “怎不能了?”陈鸢不服气,“这吃也有讲究的,我能吃出旁人尝不出的味儿,自然是我强一些!”   两个人说说笑笑往踊路巷走,陈鸢一边提着自个儿的鸡子,另一边抬着二妞的一筐石炭,两边都不轻,走上两步,两个人都要蹲在地上歇好一阵子。   一只蚰蜒从她脚上爬过去,陈鸢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上蹿下跳,二妞一脚踩下去,碾死了,笑道,“你连你娘都不怕,还怕这个?”   “你还取笑我!”陈鸢挠她痒痒,二妞缩着脖子“咯咯”直笑,眼泪都笑出来了,捂着肚子蹲到地上,“我错了三姐儿。”   陈鸢挠到她腰上,她“嘶”了一声,陈鸢瞧见她手臂上好几道红肿的印子,抓过来一瞧,“你娘掐的?”   二妞忙将手抽回去,笑了笑,“除了你娘疼你,咱们院里谁没挨过?”   陈鸢问她的腿怎地了,二妞见她不肯放过,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娘气狠了,踹了一脚,我当时以为腿断了呢,可疼死我了。”   她心有余悸,后怕道,“你不知道,当时‘咔擦’一声,真像骨头断了,我以为我要变成瘸子了,我娘都吓了一跳。我娘这两日也不动手了,只是骂我,不痛不痒的,我才不怕。”   “可看过郎中?”   “看过。”二妞道,“长这样大,我还是头一回瞧郎中呢,可真稀奇。郎中说没甚,扭着了。”   陈鸢松了口气,站在门边上交待她。“扭着了也要养的!等你腿好了,你娘打你你就跑,别让她追上。”   “嗯!”   ……   陈鸢猫着腰在自家门外探了探,黑漆漆的,娘她们不知哪去了。   正好,她还愁怎麽瞒着娘把鸡子和茶沫拿进去呢。   等她将鸡子都用皮蛋泥包好了,放进瓮里封好,就听见娘的大嗓门。   大姐儿、二姐儿也在。   她们一进门,见她又是点了油灯,又是在屋里和泥玩,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死丫头!你皮痒了是不是!”大姐儿气得,抄起笤帚就要揍。   陈鸢一溜烟跑了,晚上巷子里都是吹牛打屁的邻里,陈鸢跑过去那动静,“轰隆隆”的,他们伸长脖子瞧去,后头又“轰隆隆”跑来一个举着笤帚追的陈雁。   大家伙都瞧起笑话来。   翌日。   这天灶房里没甚事儿,都是做些下人的吃食,大家做完便闲下来了。   多福忙着洗刷,其他婆子都出去躲懒,杏儿不见了人,吴娘子不在,茵儿便家去歇着了。   陈鸢教陈婆子留下,想偷懒也不成,只得跟在娘屁股后面听她唠叨。   灶房里的厨娘只有吕娘子脱身不得,万一有管事或者大丫鬟吩咐,没有人可不成。   她正搬了一张高脚椅坐在台矶上打瞌睡,忽然从门上进来个小丫鬟,细声细气地要她做一碗清爽的鸡汤索饼。   她一听,撩起眼皮子一瞧,见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穿着有些寒酸,见她打量,忙笑道,“我是四娘院里的秀儿,梅香姐姐昨儿病了,今儿说想吃鸡汤索饼,有劳娘子给做一碗呢。”   吕娘子坐着没动,皮笑肉不笑,“哟,想吃鸡汤索饼?”   她不紧不慢地将手朝她伸了伸。   秀儿嗫嚅,“娘子这是何意?”   吕娘子不耐道,“钱哪?没钱哪来的鸡?”   秀儿脸色涨红,半晌憋出一句,“灶房没鸡?”   “有也不是给你们吃的。”吕娘子没好气道。   秀儿是红着眼眶走的。   “叫花子抱醋坛子——穷酸!”吕娘子啐了一口。   秀儿听见,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儿钻进去。她心里暗恨,没脸的婆子,看人下菜碟!不过是欺负她们小娘子不受宠,换成元娘的丫鬟,她也敢!   她哭着跑回去,一把扯过被褥,埋头呜呜咽咽地哭。   梅香听见了,披了衣裳来问她。   秀儿满腹委屈,“都是奴婢,咱们还倒比不上她们!瞧不起咱们也算了,还瞧不起四娘!”   梅香气得脸色发白,“天打雷劈黑了心的下作东西!”   她一边穿衣裳,一边往外走,怒气冲冲,一路杀到外院灶房。   陈鸢从吕娘子骂秀儿就觉得太过了些。人家好歹是主子身边的丫鬟。   梅香冲进来时,她正在给娘打下手,吕娘子做面食越发偷懒,揉面、做馒头,都扔给娘,娘还干得心满意足。   她听见一阵吵闹,连忙踮脚往直棂窗外头瞧,见梅香一把扯着吕娘子头发将她搡到院里,冷笑,“脚踏马屎凭官势,你倒猖狂,我吃的是你吕家的鸡不成!”   她说着冲进灶房里,将锅碗瓢盆一顿翻,等掀开锅盖,见一整只鸡炖在那里,她冷笑,“好啊!”   说着就要将那锅鸡掀翻——   吕娘子早吓软了腿了,哭着抱住她道,“不是我不做,实在那只鸡是二娘院里要的,也给了钱才去买的,不信小娘子问她们,我实在冤枉哪——”   她指的是陈婆子和陈鸢,料想她们也不敢浑说。   陈婆子自打得了鸢姐儿那个做扯饼的法子,整日里琢磨怎麽才能在主子跟前出风头,这几日日思夜想,可愁坏了。   如今见吕娘子指着她,她暗骂这老货,捧高踩低还拉上她!灶房里每日是备着鸡的,不过统共就那两只,谁都想吃,自然便有人吃不到了。   像是元娘和几位郎君院里来要,灶房自然上赶着。   四娘这样的,是轮不到的。   她看向梅香,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忙扔了手里揉的面,谄媚道,“小娘子,吕娘子这话没骗人,那鸡是二娘院里买的。小娘子想吃索饼,俺给小娘子做一碗可好?正巧俺会一个旁人都没吃过的方子,保管小娘子瞧了能消气。”   吕娘子一听,暗恨这老东西,踩着她往上爬,她冷笑,四娘就是个没人管的主儿,这陈婆子眼瞎了,以为攀上梅香能有好处?   梅香满腹怒火,瞧灶房里的都是一伙的,皮笑肉不笑,“好啊。若是做得不好,别怪我收拾你,你们管事的吴娘子对我也恭恭敬敬呢,底下的还骑到我头上了!”   吕娘子打了个寒颤,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有些后悔一时嘴快。   她忙哭道,“我替小娘子做,她是个粗使的,没得污了小娘子的眼!”   梅香只是冷笑了一声,“别,你做的我可吃不起,就让她来做!”   陈婆子忙道,“小娘子放心,俺这便做,保管小娘子满意。” [18]晋江文学城:    陈婆子想的是,这扯饼稀罕,里头的丫鬟喜欢新鲜,梅香瞧了,定   陈婆子想的是,这扯饼稀罕,里头的丫鬟喜欢新鲜,梅香瞧了,定忍不住跟旁人说,她们又是跟主子亲近的,时间一长,自然传到主子耳朵里。   如今她头上有吕娘子和王娘子,她们又压着她,这次错过,再想有这样的机会可不易。她便决定冒险试试。   即便不成,也是吕娘子闯的祸,吴娘子问起,她自能分辨。   她这几日都拿着那做扯饼的水,见梅香答应了,立即麻溜地开始和面。   吕娘子生怕她搞砸了,在一旁盯着她,见她舀的是上等白面,心疼地“嘶”了一声,碍于梅香这个炮仗在,也不敢骂她,只一劲儿偷偷瞪她。   这扯面陈婆子私底下试过好几次,最紧要是麦面,越上等扯出来越细。   再者是那草木灰熬的水,再就是盐。   做面食加盐不稀罕,吕娘子做汤饼和面也是加的。   等她拿出那一碗泛着青灰的水倒进去,吕娘子瞪大眼睛,“这是甚?”   陈婆子笑呵呵道,“俺祖上传的秘方。”   她鬼鬼祟祟扭过身去,不肯教吕娘子瞧清楚。   三两下将面和好,她用盆儿扣住醒着,见杏儿探头探脑,道,“杏儿,烧热水,一会下扯饼。”   杏儿见吕娘子没发话,不情不愿走到灶台跟前,舀了水进去,蹲下去将灶火生了起来。   她心里暗骂,老虔婆,倒支使起她来了!   陈鸢早在娘说要做扯饼的时候,就瞧见娘给她使眼色了。   她趁大家不注意,忙跑回家里去,将她教给娘的“油泼辣子”拿了来。   北宋没有辣椒,那红艳艳冒着辣味儿的“油泼辣子”,是用花椒、大葱、蒜、芫荽根、姜片在油里呛出香味儿,然后倒入食茱萸晒干磨成的粉,加了红曲,油泼而成的。   大姐儿不爱吃杂粮炊饼的人,一顿就将娘做的半碗都蘸炊饼吃完了。   花椒和胡麻油都不便宜,娘心疼得甚麽似的,后边就放进橱柜里上了锁,任凭大姐儿撒娇也不给。   为这,大姐儿还闹了脾气。   陈鸢捧着半碗红艳艳的“油泼茱萸”回来时,远远便听见灶房里闹哄哄的声音。   “哦哟!”一阵倒吸气。   “喝!”又是一阵惊呼。   不知何时,灶房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水泄不通。   她踮脚一瞧,娘脖颈上挂着襻膊,将两个袖子绑起来,结实的臂膀正使劲儿晃动,两只大手里捏着面,“砰”“砰”“砰”拍打在桌案上,一边拍打一边往两边扯,很快便对折了好几次,那面眼瞧着是越来越细,扬起来跟那箜篌的弦似的。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喝!”   “这是怎做的,那饼竟能扯那样细!”   “真奇了!莫不是甚奇术?”   陈鸢之所以教给娘,也是只有娘的力气才能胜任。教她自个儿做,她那细细的胳膊扯不了两下就要酸了。   陈婆子听见婆子们七嘴八舌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心里别提多得意,她喜笑颜开,手里越拍打越有劲儿,脸上热得汗津津的,直将这一块饼扯得细细的,折了十来次,出足了风头,才扔进烧开的水里。   原本想找茬的梅香,这会子瞧着她扯出的汤饼,也是惊呆了。   她张着嘴巴,瞧她捞出,舀鸡汤,撒了一把翠绿的蒜叶,上头还飘着几片雪白的芦菔。   “让一让让一让!”陈鸢赶紧端着碗挤进去,赶着娘盛好的功夫,将那半碗油泼茱萸给她。   陈婆子舀了两勺到汤饼上头,将手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了擦,朝梅香谄媚地笑,“小娘子,这便做好了!”   她迫不及待盯着梅香,想让她尝一尝。   梅香瞧着那白瓷碗里盛的汤饼,又细又圆,颜色雪白,鸡汤也清澈,上头飘着几滴黄澄澄的油,雪白的芦菔片儿、翠绿的蒜叶、红辣辣的不知是甚,颜色真是鲜亮。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汤饼,香味儿一阵阵飘来,本就饿了,这会子不知怎地一个劲儿咽口水。   方才的火气随着陈婆子扯面那副场面带给她的震惊,已经消散了。   “仔细烫呢!”陈婆子忙用个红漆木盘儿替她盛了,放到桌上。   梅香坐下来,拿起箸,闻见好香的味儿飘来,她饥肠辘辘的,实在忍不住,忙低头夹起一筷子。   所有人都热切地盯着梅香,喉咙里不停咽口水,不知怎地,莫名就是觉得很好吃。   一口下去,梅香眼睛微微睁大,她看了眼陈婆子,吃惊不已。   好韧好滑的汤饼!   她觉得嘴里火辣辣的,又说不出的香。   还有那蒜叶儿,竟不知这样好吃!还有芦菔,是清甜的。她忍着烫,“吸溜”了一大口,这汤饼真稀奇,每一根都很柔韧,比以往吃过的好吃百倍。那红艳艳的不知是甚,又香又辣,教人欲罢不能,鸡汤味儿也正好。   直吃得满头大汗,不知不觉就吃完了面,又开始喝汤。   碗里很快便空了。   她立即道,“再给我扯一碗!”   陈婆子脸上止不住笑,忙道,“哎!”   她又拿起一块醒好的饼,按扁,正要扯,门上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这汤饼,给我也做两碗来。”   大家都趴在门上、窗子上,馋得咽口水,闻言,忙扭头去瞧,却见是二娘院里的小丫鬟柳儿。   大家忙让出个道来,让她进去。   陈鸢好奇地瞧去,见她十二三岁,生得秀气,一双眼睛很是高高在上,穿得也光鲜,葱黄衫子,蜜合色百迭裙儿。比四娘身边的大丫鬟梅香都穿得新。   吕娘子忙迎上前,笑道,“小娘子要的那只鸡早便炖好了,正寻思着使人送去呢!”   柳儿盯着陈婆子扯饼的动静,“那汤饼也盛两碗来。”   吕娘子忙不迭答应了,交待陈婆子,“多做几碗!”   陈婆子应了,越扯越有劲儿。   梅香皮笑肉不笑,“柳儿妹妹。”   柳儿扯了扯嘴角,“梅香姐姐。”   二娘是二房嫡亲的女儿,很是受宠,不像四娘,不过是大房没人管的主儿。   她作为二娘身边的丫鬟,自然瞧不起梅香。   陈婆子见惯了这些丫鬟挑事儿,她可不想吃挂落。她将三碗面一同捞出锅、一同调好味儿,免得还要争个谁先谁后。   吕娘子替柳儿装进食盒里,又打发两个婆子替她提着食盒,跟她去了。   梅香吃了一碗,又要了一碗,也提着回去,临走前,照着吕娘子的脸唾了一口,“呸。”   王娘子急匆匆赶来,脸色发白。   她怎麽也没想到,吴娘子今儿告假,轮到她主事儿,好容易偷闲家去一会子,就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那梅香也是个没脑子的,闹大了对她又有甚好处?   吕娘子脸上火辣辣的,等人走了,自觉没脸,对着王娘子哭,“不过是奴婢,倒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连元娘院里的也拿着钱好声好气教咱们做,她倒了不起!”   她越说越气,越气越发觉得今儿丢人,伏在王娘子身上哭得停不下来。   王娘子瞧见看热闹的,呵斥,“都在这里挺尸哪?还不做事去!”   大家这才一哄而散,将个陈婆子围住了,七嘴八舌打听她那扯饼的事儿。   陈鸢原本在娘旁边,一下子教人挤开了。   杏儿凑到她身边,笑道,“鸢姐儿,你娘今儿那汤饼真厉害,竟不知你家还有这样的手艺,她定要传给你的,真羡慕你。”   多福和张茵不知何时也看过来,眼睛里满是好奇。 [19]晋江文学城:    却说柳儿带着两个婆子进了二娘院里,到了门口,才亲自提了食盒   却说柳儿带着两个婆子进了二娘院里,到了门口,才亲自提了食盒,将婆子打发回去,自个儿跨过门槛,走到大丫鬟溪月的屋子,笑嘻嘻道,“姐姐——”   溪月屋里还有个人,是隔壁翰林相公李家三娘李槿的丫鬟,唤作石榴的。   李槿跟王二娘同岁,常来找她玩儿,两人的丫鬟也相熟,姐妹一般。主子在屋里说话,她们便也在一处说些贴心话。   两个人见了那两碗汤饼,瞧着稀奇。   只见那汤饼细细的,圆圆润润,雪白如玉,瞧着好生招人喜欢。更别提上头绿的,白的,红的,一碗汤饼,五六种颜色,瞧着便有食欲。   柳儿叽叽喳喳说了灶房里的见闻,将那陈婆子扯面的动静更夸大了十倍。   溪月和石榴摇着团扇笑倒,“不成,教你这样说,今儿非要尝一尝不可了。”   柳儿噘嘴,“那梅香连吃两碗,活像个饿死鬼,我才没浑说,两位姐姐一试便知!”   两人这会确实饿了,便都拿起箸尝了一口。   “咦?”石榴惊讶,又忙吃了一大口,又“咦”了一声儿。   溪月夹了一筷子,眼睛一亮,没说话,低下头又接着吃,一口接着一口,不过一会子,一碗汤饼便见了底,那股子辣味儿太香,她忍不住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她跟石榴辣得不停吸气,面面相觑,都“扑哧”笑出声来,一同转向柳儿,“这汤饼,真是一块饼扯出来的?当真能扯得这样细,这样长?我怎地不信。”   “我亲眼瞧见的,还能有假!”   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姐姐没瞧见,那陈婆子便是拿着这样大小一块儿饼,只在桌案上拍打几下,便拉得这样又细又长了!”   “不光我瞧见,灶房里的人都瞧着呢!我可没骗人!”   话音刚落,外头一道声音带笑,“甚么汤饼,竟这样稀罕?”   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小娘子从窗户里瞧过来,视线往那空了的汤碗里一瞥。   几个人一惊,忙起身行礼,“二娘子,三娘子。”   二娘的院子两廊是贴身丫鬟、奶娘住的厢房,李三娘跟王二娘出来,便听见几个丫鬟说话的声音,柳儿正说到陈婆子扯饼那玄乎其神的场面,两人不由好奇,便听了两句。   溪月忙上前笑道,“回小娘子,这汤饼确实稀罕,奴还是头一回吃呢。”   石榴也笑着道,“天可怜见,从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汤饼,又不多见,又有意思,府上的厨娘真有巧思。”   王二娘如今十三岁,单名一个容字。二房娘子吴氏对她很是疼爱,她喜欢别人奉承,听了石榴的话,自然高兴,“这是哪位厨娘做的?既有这样好的东西,之前怎没见过?”   溪月道,“小娘子有所不知,这是外院灶房里做的。”   外院是做下人吃食的,王二娘撇了撇嘴,有些嫌弃,顿时失了兴致。   李槿倒是有两分好奇,但自恃身份,也不好要来吃,便也不再问了。   石榴心底却十分喜欢,这日随小娘子回去后,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一碗红辣辣的汤饼,那香味儿仿佛还在口齿似的,让人抓心挠肝。   ……   另一边,梅香要了那一碗汤饼,自个儿提回去。   四娘的院子在最北边,她怕汤饼泡久了不好,一路走得急,好容易到了院里,正是半下午的时候,门上的婆子不知上哪去了,两个小丫鬟坐在门槛上斗百草玩儿。   台矶上还有个打瞌睡的。   她提着食盒径直进了四娘屋里。   四娘十一岁,府上都唤宓姐儿。她梳着双丫髻,有些清瘦,坐在黑漆花腿椅上,穿一件稍大的石青短褙子,葱绿百迭裙儿,显得人小小一团。   她正拿着绣绷子绣鞋面子。三郎生辰快到了,她想做一双鞋作生辰礼。   那鞋上的花样繁复,她已经绣了俩月了。   梅香瞧见她安安静静的样子,有些心疼,她没说灶房的事儿,将食盒放到桌上,端出那一碗汤饼,笑道,“小娘子绣了一下午,快歇歇眼睛。”   王宓这才回过神,盯着绣久了,眼睛有些酸,她眨了眨,闻见香味儿。   “这是甚?”她年纪小,声音还有些稚气,好奇地瞧那一碗汤饼。   梅香将箸塞到她手里,笑道,“小娘子不是想吃鸡肉汤饼么?”   快到老太爷的忌日,老夫人说要斋戒,这几日大厨房尽送来些素斋,中午更过分,不过一碗白粥、一碟素豆腐、一碗芥辣瓜儿,不就是欺负她们小娘子没人疼?   元娘和二娘院里吩咐一声儿,灶房里那些老虔婆上赶着做,她们想吃一碗汤饼,拿着钱去还要受那些老虔婆的气。   她想起今儿外院那个吕婆子,也学大厨房的捧高踩低,她心里本就憋着火,今儿更是气狠了。   四娘吃了一口,眼睛亮了,“梅香,这汤饼真好吃!”   梅香替她擦了擦汗,笑着说起今儿灶房里陈婆子扯饼的动静,逗得她笑得前仰后合。   她见四娘埋头吃得很香,心里有些酸涩,都是相公府的小娘子,元娘她们院里丫鬟吃得也比四娘好。   “梅香,我明儿还想吃这个!”王宓将那一碗吃得干干净净,脸蛋泛了红,辣得直吸气,眼睛亮晶晶的。   “好,我明儿再教她们做一碗。”   王宓吃完了,急急忙忙拿起绣绷子,三郎生辰不到一月了,得趁着白日里光线好,早些做出来。   她们屋里的烛不够使,梅香不许她晚上做,说油灯费眼睛。   ……   灶房那边,陈婆子可不知道还有人惦记着她的扯饼。   她今儿出了风头,吕娘子瞧她不顺眼,冷言冷语嘲讽她,教她呲了回去。   今儿这事本就是吕婆子理亏,她替她解围,这老虔婆狗咬吕洞宾,真是没良心。   王婆子见梅香那祖宗好容易走了,这两个又要吵起来,一个头两个大,斥道,“行了!再吵回头都罚月钱!”   陈婆子不吭声了,狠狠瞪了吕婆子一眼。   下了值,陈鸢跟娘回去,惦记着卖鸡子饼的事儿。她如今也算有了固定客源,小张四郎茶楼那些老员外昨儿都预定好了,今儿要做三十个鸡子饼带去。   那可就是九十文钱!她的月钱才一百文呢!   她心里打着算盘,渐渐落到了陈婆子后面,陈婆子回头,啐道,“我怎生了你这个磨叽性子,真真急死人。”   陈鸢弯下眼睛,忙拍马屁,“娘,你今儿可真出风头!保不准明儿主子也要吃你做的扯饼!”   这话说得陈婆子浑身舒服,“这有甚,等到日后咱娘俩在东京出了名,旁人排着队请咱去府上,那才叫风光。就像那江南来的虞四娘。”   陈鸢咋舌,娘真敢想。   所有当厨娘的,就没有不知道虞四娘的。听说宰相请她上门做菜,都要派轿子接她入府,做一次菜的费用,足有几万缗。   她正要说话,娘忙将她的嘴捂住,藏到夹道里那棵槐树后面。   她探头瞧,见一个衣着光鲜的婆子往最里头的院子走去。   那个小院子跟她们住的不一样,是单独的,跟下人院隔开。   那婆子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瞧有没有人。   今儿她们下值早,其他下人还没出来,夹道里没人。   她心里狐疑,那间院子她也很好奇,听说老夫人身边一个妈妈的家人住在那里,但陈家搬来一年,从没有见过那院里的人。   跟左邻右舍打听,大家都直摇头。   那婆子敲了敲门,半晌,院门才“咯吱”一声开了,婆子忙进去,门“哐”一声就阖上了。   陈鸢伸长了脖子,甚麽也瞧不见。   陈婆子这才松开手,拉着陈鸢往家走。   “娘——”   她一开口,陈婆子就知道她想问甚。   “小孩子别瞎打听。”陈婆子啐道。   陈鸢哼了一声儿,娘这人,不许她打听,她自个儿比谁都八卦。   “那是老夫人身边的杨妈妈,听说她儿子媳妇都没了,只一个小孙儿在膝下,可宝贵着呢!”   “连院门都不教出?”陈婆子满是八卦的声音问道。   “可不是!说是怕教拐子拐了!”   “你怎知道的?”   “俺有个老乡,在老夫人院里看门,她亲耳听见的,真真儿的!”   陈鸢端着碗,站在墙角,一边扒饭,一边听娘跟其他几家娘子说八卦,听得津津有味。   哼,娘以为不教她问,她就没法知道了?她知道的可多着呢。 [20]晋江文学城:    吃过饭,大姐儿还没回来,陈父蹲在台矶上喂小鸡雏,陈婆子一个   吃过饭,大姐儿还没回来,陈父蹲在台矶上喂小鸡雏,陈婆子一个劲儿念叨,骂那绣坊的人,“没脸的老虔婆,越发不把人当人看!”   原因是大姐儿每日要做的活计从原本的两幅绣活变成了三幅。   这几日大姐儿早也绣晚也绣,很是辛苦,连梦里都在嘀咕花样子和针法。   陈鸢烙好鸡子饼,盛到篮儿里头装好,见二姐儿捧着那本茶经看得很认真,不由凑过去,“二姐儿——”   陈鸾没好气,“作甚?”   陈鸢探头往窗外一瞧,见爹娘还在巷子里跟人吹牛打屁,说扯饼的事儿说得唾沫横飞,忙压低声音道,“我的鸡子饼今儿能卖九十文呢,你整日里瞧茶经有甚用,不如到茶楼里瞧茶博士点茶,那才有得学呢!”   “九十文?!”   陈鸢忙捂住她的嘴,笑得贼兮兮的,“别教娘知晓,你随我去,我分你二十文。”   陈鸾二话不说,将书一合,站起身走到门口。   见她不动,回头,“还不走?”   陈鸢真是目瞪口呆。好一个见钱眼开。   她挎上篮儿,姐妹两个出了门。   路过李婆子家,李娘子又在浆洗,才生产过的人,瘦得只剩骨头,她动作麻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李大丫又黑又瘦,跟只小猫儿似的,小脸上一个巴掌印,正抽抽搭搭地哭,李娘子仿佛没听见,一下又一下捶打着衣裳。   之前满院爬的那个李二丫不见了,陈鸢踮脚瞄了两眼,没见二妞。   二姐儿道,“李婆子一大早提着篮儿,趁天黑将二丫扔到汴河边了。”   “怎会?”陈鸢吃了一惊。   “怎不会?”二姐儿脸上带着嘲讽,“那丫头昨儿晚上发热,烧了一夜,也就你睡得死,院里谁没听见那哭声?这不,李婆子怕死在屋里晦气,一大早便扔了。”   “那可是一条命!”   “生在那样的人家,还不如死了好。”   陈鸢想起那一面之缘的丑丫头,喃喃,“昨儿还见她穿着二妞的肚兜,在院里爬呢,李婆子好狠心啊!”   她有心想去看看,“二妞是不是——”   陈鸾知道她想甚,“二妞去捡人,教陈婆子打了一顿,说她要是敢,让她也别回来。”   “你也不必去瞧,贾车儿赶车经过,回来就说,早没了。”   陈鸢感觉好难过。她回头瞧了一眼李娘子,除了生大丫的时候,她好像没听见她开过口。   二妞说她嫂嫂是会说话的。   “二姐儿。”她抱着陈鸾的手晃来晃去。   “作甚?”   “幸好我生在咱家。”   陈鸾笑了一声,“哼,娘可是老念叨她生了个鬼灵精,折腾得人不安生。”   “我能有大姐儿能折腾?”   “她那是脾性坏,你是调皮鬼!”   陈鸢皱起鼻子,哼了一声儿,“浑说,爹说我最讨人喜欢!”   陈鸾翻了个白眼。   “到了。”陈鸢拉着二姐儿走下金梁桥,还没进茶楼呢,就从一旁窜出两个仆从打扮的人,将她们一左一右拦住了。   两人唬了一跳,陈鸾立即挡在前头,蹙眉呵斥,“光天化日,想要作甚?”   “小娘子莫要误会。”   声音从后面传来,陈鸢回头,见是一个有些眼熟的老员外,正由人扶着,颤颤巍巍急急忙忙走过来,气喘吁吁的。   陈鸢认出他来,“秦员外,您这是?”   秦员外长舒口气,捋了捋胡须,摆出个从容的姿态,仿佛方才狼狈追人的不是他。   他乜了眼陈鸢胳膊上挎的篮儿,不紧不慢道,“小娘子今儿可是来卖鸡子饼的?”   陈鸢点点头,笑道,“是呢!”   秦老叟压了压唇角,清清嗓子,装作从容道,“既这么巧,正好碰上了,那便包五个与我,我家雀儿爱吃。”   刚被他拂开、一把年纪的老管家:“……”   秦员外说完,见陈鸢半晌没动。   他蹙眉,“快些!我家中有急事儿,方才便是赶着回去哪。”   陈鸢挠挠头,有些尴尬,“可是,今儿这一篮鸡子饼,都是昨日茶楼里几位员外订好了的。”   秦员外心里正美滋滋等着吃鸡子饼,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说了甚。仿佛一道雷劈下来,他脸上笑容僵住,不可置信,声音拔高,“你说甚?再说一遍!”   陈鸢瞧着他面上气急败坏的模样,拉着二姐儿往后退了退,正巧另一位员外瞧见他们,笑呵呵道,“小娘子,我昨儿要了三个鸡子饼,可带来了?”   陈鸢忙道,“带来了,带来了!”   “秦员外也在?对了,你家大郎这几日都来打听鸡子饼,昨儿可买着了?”   秦府管家和两个仆人看着老太爷锅底一般的脸色,都低下了头,死死咬着牙。   秦老叟抿唇,挤出两个字,“没有。”   “哎唷,竟这般不巧。”那员外乐呵呵地拿了鸡子饼进去了。   陈鸢见秦员外脸上一阵赤橙黄绿,变来变去,正要溜,却没能溜走。   那老管家抓着她篮儿不放手。   “小娘子明儿带十个鸡子饼来,往后每日都留三个给某。”   秦员外说完,见管家不动,不由瞪了一眼。   老管家忙跳了一下,松开篮儿,赶紧拿出钱塞给陈鸢,笑得菊花似的,“小娘子可别忘了!”   这可是三十文!陈鸢只有高兴的份儿,“不会忘的,我每日来!”   她一进茶楼,就听见有人吆喝“鸡子饼嘞——鸡子葱花饼——”   她一听,立即看去,见有好几个人,都提着与她一样的篮儿,在场子里叫卖。   她心道,这盗版速度也忒快!   她走到那几桌熟客跟前,笑盈盈地打了招呼。   爱尝鲜的蔡员外桌上已经有一份鸡子饼了,只咬了一口,他见陈鸢瞧着那个鸡子饼,笑道,“不如小娘子做的软,味儿也不如你。”   陈鸢弯了弯眼睛,将大家订的都分完了。   她早知难免有人学,这鸡子饼也不是甚难做的东西,现在做得不如她,过些时候就说不准了。   她原本也没指望靠这个吃遍天。   倒是二姐儿听说那些人学的她,有些生气。   陈鸢提醒她去瞧茶博士点茶,“听说这里有位擅‘活火分茶’的茶百戏博士,能使汤纹水脉成虫鱼、花草呢,我还未遇上过,要是能瞧一回,那才叫开眼界呢。”   陈鸾近来一有空便看《茶经》,确实对点茶分茶有兴趣,当下忙到那茶博士跟前,瞧他点茶,直看得入了神。   陈鸢是特意提醒二姐儿来的。以二姐儿的聪慧,要是能懂茶,日后总能用上。   她听见说书老叟开始接着昨儿那出《快嘴李翠莲记》,那李翠莲妙语连珠,说书老叟善口技,连表情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一句“如此服侍二公婆,他家有甚不欢喜?爹娘且请放宽心,舍此之外值个屁!”出来,堂中众人皆笑倒,陈鸢也笑得前俯后仰。①   这一出听下来,她腮帮子都笑酸了。   听完了书,兜里装着钱,又想到娘如今也算有了手艺,指不定就要往上升一升、加月钱了。她心里很高兴,闻见风中飘来的香味儿,忙拉着二姐儿往王婆婆肉饼店跑。   陈鸾还在回想方才那茶博士点茶的手法,手腕学着那博士转动,一时入了神,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肉饼店里。   三姐儿踮脚站在铁铛前,指着锅里煎得“滋啦啦”作响的羊肉夹子,大声道,“婆婆,我要这个!”   陈鸢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她两只手捧着那刚出锅的羊肉夹子,烫得直倒腾,赶紧摸了摸耳垂。   等不及出去吃,她立即低头咬了一口,“咔擦——”外头那层饼皮煎得好脆!一口下去,肉馅儿里头的汁水溅出来,烫得她上蹿下跳,跟只猴子似的。   陈鸾没好气,“当心些!”   陈鸢吸溜着口水咽下去,感觉浑身毛孔都舒展了,眼睛忍不住幸福地眯起来。   自打来了北宋,这还是她头一回正经吃上羊肉,怪不得富贵人家欢喜吃这个!   跟神仙吃的没两样了。   她忙举起手,踮脚递给二姐儿,“真好吃!二姐儿你尝!”   陈鸾也没吃过羊肉,陈鸢花二十文钱买这个,若是教娘知道,能念叨到明年去。   她低头咬了一口,愣了一下,有些珍惜地细细品尝了半晌。   “好吃罢?”陈鸢又咬了一大口。   陈鸾点点头,“自然好吃了,恁贵!”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她额头上,“说你是筛子喂驴——漏豆,真没冤枉你,你这样何时能攒下钱?”   陈鸢将羊肉夹子塞给她,堵住她的嘴,她满嘴都是油,“你等着罢,我马上要赚钱了。”   闻言,陈鸾笑了一声,“靠鸡子饼?”   她都瞧出来了,鸡子饼卖不了几日的。   陈鸢哼笑,臭屁道,“明儿你就知晓了。”   加上秦员外的三十文,她今儿一共得了一百二十文钱。   分了二姐儿二十文,去掉买羊肉夹子的二十文,还剩了八十文。   娘知晓她卖鸡子饼,糊弄娘得给三十文,她自个儿能偷偷昧下五十文钱。从未有过这么多存款,她感觉自个儿腰都变粗了。   走在路上,看甚都买得起。要不是二姐儿拦着,她能一晚上花完。   回到家里,大姐儿还在做绣活,娘正摇着把竹蒲扇给她扇风,一边扇一边还在絮絮叨叨骂那陈娘子。   陈鸢将三十文给了娘,陈婆子拿着钱,“我的儿,那鸡子饼这样好卖钱?”   她急得起来转悠,“早知我同你一道去,多做些卖才好!”   陈鸢道,“娘,这鸡子饼也就那几个老员外牙口不好的才买来吃,做多了也卖不完。”   她又说了已经有很多人学着她做了,要不了两天人人都能卖,也就不稀奇了。   陈婆子一听,又是骂那些学人精,又是失望。   这东西日日吃也不爱吃了,陈鸢今儿收到预定的就只有昨儿一半。   她摇摇头,走到墙角那一排大大小小的陶瓮前,查看了下第一瓮的二十个皮蛋。   她低头嗅了嗅,一股浓浓的碱味儿。算算日子,已有二十日,应当好了。   她掀开盖儿,拿起冬日里娘用碎步给她缝的一双厚厚的塞了麻絮的手套,拿出一个来。   将外头那层泥壳子磕掉,洗净鸡子壳,剥出半透明的带着松枝花纹的茶褐色皮蛋来。   她眼睛一亮,成了! [21]晋江文学城:    大家都凑过来,盯着她手里那颗皮蛋。“鸡子怎地成了这……   大家都凑过来,盯着她手里那颗皮蛋。   “鸡子怎地成了这样?”大姐儿捂着鼻子满脸嫌弃,“捂了恁些日子,怕不是都臭了!”   陈婆子已经抓起了鸡毛掸帚,胸口一起一伏的,脸上表情渐渐狰狞起来。   “三姐儿!”她气得不行,“瞧你将鸡子霍霍成了甚!一看便有毒,你是想让老娘进邢狱衙门不成!”   “哎呦疼疼疼娘!”陈鸢教娘拧住耳朵,忙皱起脸,赶紧从娘胳膊底下逃出去,围着桌儿不教她捉到,“我才没糟蹋,谁说有毒了?这只是染色罢了,跟那红曲染色一样儿的!”   “死丫头,还混说!”陈婆子气得不清,“你给我站住!谁家吃食染得这副颜色!”   陈鸢围着泥炉跑,将娘溜累了,这才气喘吁吁道,“我做出来你们便知晓了,娘你快别追了,你再追我就吃下去!”   这话吓得陈婆子忙丢了掸帚,“你可不许吃!”   连瞧热闹的大姐儿都啐道,“馋丫头,你不想活了早说!“   陈鸢睁大眼睛威胁,“不许过来!”   “鸡子霍霍便霍霍了,娘不说你,你快丢了去!”陈婆子急得甚麽似的。   陈鸢将他们唬得不敢动了,这才将那颗皮蛋切开,放到碗里,踮脚到橱柜里拿出酱清、蜜、盐、醋浇上去,撒了几段绿绿的芫荽、白芝麻、蒜末,再拿个铁勺儿,往里倒了一点胡麻油,在火上烧得冒烟了,“滋啦”一声泼在皮蛋上头。   那股油泼蒜的香味儿一出来,她便咽了咽口水。   她将碗放到桌上,大家围着瞧了半天。   陈父咽了口唾沫,“闻着倒是挺香?这真能吃?”   陈鸢可是受不了了,她最爱吃凉拌皮蛋了!她立即拿起一块儿塞嘴里。   “哎——”大家都急了,七手八脚抓着她要她吐出来,“有毒!”   陈鸢死死抿着唇,都顾不上嚼,就咽下去了。   大家脸色都白了,陈父一下子窜起来,抓着她就要去药铺。   陈鸢急得,忙捶胸,“爹!爹!没毒!可好吃了!”   陈婆子又急又气,嚎道,“天杀的,我怎生了你这个活祖宗!你是要老娘的老命!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陈鸢无奈,“我的亲娘嘞,我又不傻,真没毒!你瞧,我好好的呢!”   过了半晌,她都活蹦乱跳的,大姐儿脑门上一头汗,狠狠拧了她胳膊一把,“你皮痒了!你怎这麽不省心!想吓死我们不成!”   陈鸢给她拧得那叫一个疼,她吸着气忙往爹身后躲。   连二姐儿和爹都不站她,将她往大姐儿跟前一推,没好气,“揍她!这丫头恁欠揍!”   陈鸢:“……”   她鼓了鼓腮帮子,龇牙咧嘴朝大姐儿谄媚笑,“大姐儿,手下留情!我错了——”   “嬉皮笑脸!”陈雁啐道,“都是爹娘惯得你!”   陈鸢见她真要揍,窜起来就满屋跑。   一时间鸡飞狗跳,满屋子闹哄哄的。   陈庆见她好好的,盯着那碗黑乎乎的皮蛋,闻着那香味儿,半晌,忍不住拿起一块儿,瞧了瞧,闭眼吃进嘴里。   “咦?”他瞪大眼睛。   “好吃罢!”陈鸢教大姐儿摁在桌上打了几巴掌屁股,她捂着屁股一瘸一拐走过来,哼了一声儿。   陈庆吃的时候满腹狐疑,但那皮蛋到了嘴里,便有种又韧又弹的口感,跟年节时候府上赏的滴酥水晶脍一般,不,比那还要弹韧!前所未见,冰冰凉凉、滑滑的,他很喜欢。   味儿也好,那么小一块,他都没尝明白就咽下去了。   “我再吃一块儿!”   大家见他脸上表情如痴如醉,不由面面相觑。   “当真好吃?”陈婆子皱眉瞅着那黑不溜秋的鸡子,她怎不信呢。   陈鸾冷不丁夹了一筷子吃进嘴里。   她眉头本来蹙着,很快便舒展了,眼睛里仿佛有星星亮起,看向陈鸢,满是不可置信。   陈雁瞧见,也吃了一块儿,她反应大多了,吃惊道,“这是鸡子?”   陈婆子见只剩最后一块儿,在陈父又要夹走前将他的手一把拍开,自个儿拿起吃了。   她皱着眉头嚼了两下,眼睛渐渐瞪大,不可置信,“乖乖!”   她一把抓住陈鸢,“这,这竟是鸡子???”   陈鸢哼哼,“这还能有假?”   她瞥娘,“好吃罢?”   陈婆子脸上笑得甚么似的,将她搂进怀里揉搓,“我的儿,你快说,这是怎做的,咱们家要发财了!”   陈鸢狮子大开口,“卖的钱要分我一半。”   陈婆子咬牙,笑呵呵道,“你花钱大手大脚的,要恁多钱作甚?娘给你存着,将来当嫁妆。”   陈鸢不依,“我才不嫁人。”   陈婆子忍了忍,“你的月钱自个儿拿着花,这黑鸡子的钱,每日分你十文。”   陈鸢:“五十文。”   陈婆子:“二十文。”   陈鸢还要张口,瞧见娘阴森森的脸色,怂了,龇牙笑,“二十文便二十文。”   哼,天下爹娘一般黑。她有的是法子自个儿赚零花。   当天夜里,一家人围在一处,商量这黑鸡子该如何卖。   陈鸢听他们一口一个黑鸡子,道,“黑鸡子忒难听,你们瞧这鸡子晶莹剔透,上头还有花呢!不如叫水晶松花鸡子!”   “这名儿好。”陈鸾点头。   陈鸢双手托腮,“如今天气热起来,咱们便像今儿这样凉拌了去卖,日后若是想出别的花头,再卖旁的花样。”   她已经将如何做的跟娘说了,陈婆子直夸她,“别人打死也想不到是泥做出来的,咱们可得守好了。”   二姐儿蹙眉,“只一样儿,不能教府上人知晓,万一主子知道了,让咱们交出方子如何是好?又或者下人们眼红,难免生出事儿来。”   “是,是,二姐儿想得周全。”陈婆子忙道,“不能让人知晓是咱们家做的。”   大姐儿嫌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何赚钱?守着只下金蛋的鸡,难不成只能瞧不能吃?”   陈鸢道,“如今也只这二十只,我上夜市,走远些去卖。至于怎麽瞒着别人,一时半会没好法子,咱们慢慢想。”   “也对。”大家点点头。   “这一只卖几文钱?”二姐儿问。   这话一出,大家都看向陈鸢,随即面面相觑,心道瞧这丫头作甚。   “一个卖十五文钱。”陈鸢早就想好了。   “十五文?!”陈父倒吸一口气。   “是不是太高了些?”陈婆子不敢想。   “州桥夜市一份杂嚼才十五文,一个鸡子十五文,会有人买?”陈雁也怀疑。   陈鸢笑眯眯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鸡子,这是水晶松花鸡子!不止有人买,怕是想买还买不着呢,当务之急是再多做些,免得不够卖。”   陈婆子当即坐不住了,立即抓着二姐儿出门,又去建隆观买了两篮儿鸡子,到李老叟那里称了五斤茶末。   李老叟都要打烊了,正在上门板,他这铺儿后头搭出一个矮仄的隔间,刚好放下一张小床。他平日里吃住都在这儿。   陈婆子进来时瞧见他将隔着床的竹帘子挂了起来,露出整整齐齐的小床。   “你们家三姐儿这月都买了一斤茶了,你们家爱吃茶?要五斤这样多?”   陈婆子笑道,“府上其他人也托了我,一起捎回去,找谁不是买,咱们熟人,给你拉客呢!”   李老叟佝偻着腰称茶,给她多称一两,笑呵呵道,“多谢,多谢。”   陈婆子更高兴了,捡了天大的便宜似的,兴冲冲往家走。   陈鸢都困了,娘非要今儿晚上就将皮蛋腌好。她揉着眼睛教娘和泥,连甚麽时候上的床都不记得。   翌日醒来,空气里有些凉。   她听见外头槐树枝摇晃的声音,夹杂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说甚都要再睡一个时辰,陈婆子见她黏在床上一般,拔起来就要粘回去,拿她没辙,只得自个儿先走了。   “你爹回来了你就赶紧起!别耽误了上值!”   回应她的是陈鸢的呼吸声。   陈婆子没好气,“懒丫头!”   她披上笨重的蓑衣、戴上斗笠出了门,家里拢共三把油纸伞,她留给了几个女儿用。   外头一片漆黑,她摸着墙走,免得撞到了人。   正好前头有人提着灯,她便蹭了一路光。   家中连着两日都有好事儿,她脸上带笑,头一个到了厨房,浑身都是干劲,立马开始和面。   王娘子是头一个到的,她带来消息,吴娘子那个婆婆这两日病重,她今儿也告了假。   陈婆子有些担忧,打算今儿下值了到她家里去瞧瞧。   这两日吴娘子不在,好些人拖拖拉拉过了时辰才来上值。   吕娘子来得最晚。   揉面做炊饼本是吕娘子做的,她不大瞧得起这些下人吃食,见陈婆子上赶着做,只将这些吃力的让她去做。   她到时,陈婆子那边几大笼屉炊饼都出了锅,正手脚麻利地捡到竹篾笸箩里头晾着。   自打过了年都是这样,但她今儿气不顺,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她昨儿丢了那样大的人,这老东西踩着她的脸巴结梅香,她心里冷笑,正巧劈柴的婆子撞在她身上,她骂道,“要死!甚麽脏的臭的,离我远点!”   那婆子一把年纪,顿时脸色涨红,手足无措,一劲儿弯着腰赔不是,“抱歉,抱歉。”   吕娘子照着她脸上啐了一口,“呸。”   她昂着头走进灶房里,见甚都挑两句刺儿,大家知道她气不顺,不由瞧了眼陈婆子,幸灾乐祸起来。   杏儿往她脸上看了眼,又瞥了眼忙得不亦乐乎的陈婆子,眼睛转了转。   正巧,四娘院里那个秀儿一大早来提热水,她笑着跟吕娘子问了安,道,“梅香姐姐说今儿午膳,还要两碗昨儿那个汤饼,有劳陈婆子再给做呢,午膳前我来拿。”   吕娘子脸色铁青,人才走,她便将手里的勺儿一摔,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哪,癞蛤蟆跳戥盘,不知道自个儿的斤两,咱们府上,甚麽时候连泥腿子都能掌勺儿了?”   几个婆子朝陈婆子瞧去,见她脸色涨红,彼此对视一眼,纷纷露出看笑话的神情。   昨儿陈婆子出风头,她们心里可不好受。都是粗使,眼见别人攀了高枝儿,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杏儿勾了勾唇,心里高兴起来。   吕娘子和王娘子才是府里正经雇的厨娘,陈婆子想上进,踩着吕娘子的脸,也得看她肯不肯吃这个亏。   陈婆子哪里是肯吃暗亏的?   她当即将菜刀剁在砧板上,啐道,“也不知是哪个狗眼看人低,攀着二娘欺负四娘院里的,踢到了梅香这个硬骨头,怎地,昨儿梅香扇你那两巴掌还不够受的?要不是老娘昨儿解围,你以为你能讨得了好?如今倒在老娘面前抖威风——”   她说着,朝吕娘子“呸”了一口,“好啊,你能行那你做,你亲自给梅香做了送去,这脸面俺送给你。”   吕娘子教她一番呛声,脸上一阵青紫,偏她见识过梅香的厉害,心底早就怵了,说甚也不敢再招惹那姑奶奶。   她憋了半晌,最后气得砸了一颗芦菔,只丢下一句,“有甚可得意,咱们走着瞧。”   陈婆子当即去找王娘子,“照理说俺只是粗使,这掌勺的活计该吕娘子做才是,俺又不领那一份月钱,倒替她做这许多活——”   她一开口,王娘子立即拉着她的手笑道,“瞧你这话说的,多好的机会,你倒还抱怨上了。”   “若是吴娘子回来,姓吕的倒打一耙——”   “你只管放心,这事儿你只有功,那梅香和秀儿都欢喜你做的汤饼,这对咱们灶房是好事儿,吴娘子赏你还不够呢!”   “昨儿就罢了,那做汤饼的油盐酱醋,总不能还用俺家里的——”   “你要甚,只管说,灶房里都有,你做便是!”   陈婆子这才满意了,“吴娘子那里娘子可一定要说,俺是赶鸭子上架——”   “晓得了你快去!”   将人打发了,王娘子这才抹了把汗,暗暗发苦,这些老婆子,没一个省油的灯!   才管着灶房两天,光是劝架,就有十来次,她这把老骨头可招架不住,还是做菜好啊。   另一边,陈婆子得了准头,便开始和面。   大家瞧她那副样儿,心里酸得厉害。   陈婆子才不管她们!她自然不会教人瞧见油泼茱萸是怎麽做的,今儿照旧还用昨儿家里那一碗,等明儿灶房没人时她再做不迟。   这面醒的时候越久越好,她怕白日里柳儿那边也来要,便多做了些。   没成想快到午膳的时候,前前后后有十多个丫鬟来灶房里,都说要她做的扯饼。   大家面面相觑。陈婆子也呆住了。   昨儿不是只梅香和柳儿两个吃了么?   原来今儿一早,大房的元娘、三娘、四娘,加上二房的二娘,都去老夫人院里请安,老太太偏心三娘王宜,因为这宜姐儿的小娘是她的表侄女,当初也是她一心一意亲上加亲,将这孙小娘塞给王相公做了妾室。   孙小娘抬进门的时候,大娘子膝下还只有元娘,老太太瞧她一直生不下儿子,便将表侄女抬了进来。   孙小娘进门,头一年就生了大郎。   三娘如今十一岁,性子有些小意,爱拔尖儿。   二房娘子吴氏出身宣徽北院使家,又打小儿在东京城长大,自然瞧不起大房那些出身比她低的。   连带着她生的二娘王容也不大瞧得起大房这几个姐妹。   元娘倒也罢了,这个三娘一股小家子气,爱拔尖儿,爱出风头,甚麽都想压别人一头,她才不惯着。   今儿老太太拿出王相公孝敬她的一盘儿荔枝,拢共就剩了七八颗,她给三娘两颗,给其他人一人一颗。   四娘倒是高高兴兴谢过祖母。   元娘和二娘心里冷了冷,敷衍地道了谢。   三娘呢,得意地瞧了她们几眼,滚到老太太怀里撒娇,一会子说下人服侍不上心,一会子说大厨房做的东西难以下咽。   老太太乐呵呵地教人拿来几匹好料子,给她去做衣裳。   元娘心里冷笑了一声,那料子还是当初她娘给的呢。   主子们彼此之间不对付,更别提底下丫鬟们了。   除了贴身伺候的丫鬟在屋里候着,其他的都站在外头廊下。   今儿下了雨,廊檐上水帘子“哗啦啦”往下泼,大家也没法去园子里,都有些无聊。   三娘的小丫鬟蜀葵,老子娘是孙小娘的陪房,管着大厨房采买,她想吃甚,都能吃到。   这几日厨房里羊肉多,她抱怨,“顿顿都是羊肉,腻死人,大清早做的就是甚羊羹,我真是一口都吃不下去。”   “是呢,厨房里这些婆子,尽糊弄人,平日都做些不好的送来,偶尔做一回好的,倒还要赏了。”   梅香听得冷笑。   元娘身边的丫鬟白芷淡淡道,“大厨房原本就是给主子做吃食的,何时轮到你们在这里挑三拣四的?”   蜀葵本是带些炫耀,听了这话,不由讪讪,也不服气,道,“三娘这几日都瘦了,大厨房做的东西没有一样合胃口的。三娘吃不下,总不能喂狗,少不得咱们这些下人吃了,说实话,真是腻人。那秦娘子也不知怎地管的厨房。”   梅香心里憋得慌。大厨房送到四娘院里的都是素斋,说甚老夫人要斋戒,欺人太甚。   她冷笑道,“你既嫌大厨房做得不好,外院灶房里倒是清淡,怎不去吃?”   蜀葵一噎。她不过是想炫耀,谁真想吃外院灶房啊。   她瞪梅香一眼,没好气道,“外院那是人吃的?”   二娘身边的柳儿一听这话,嗤笑了一声,骂道,“你是个甚么东西,人吃的东西你吃不了,屎你吃不吃?”   这话实在粗糙,大家都皱眉嫌弃,蜀葵气得小脸涨红,“你不要脸!”   柳儿啐道,“眼皮子浅的东西,光说外院里陈婆子那扯饼,大厨房里都不会做呢,你不吃才好,省了跟我们抢。”   她见溪月姐姐和石榴昨儿吃得香,今儿正打算去要一碗。   蜀葵跟三娘院里这些人,她真是瞧不上,一股小家子气。   见柳儿这样说,其他人都好奇,“甚么扯饼?”   梅香看了柳儿一眼,没说话。   柳儿哼笑,“你们去吃过便知了,保管是你们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   大家心下好奇,等回到院里,便打发小丫头们去外院灶房里要一碗来尝尝。   故而有了十数人都来要陈婆子扯饼吃的事儿。   陈婆子自然高兴,忙又和了些面,到了中午,她便占了一块儿桌案做起扯饼来。   吕娘子脸色难看,杏儿蹲在灶台前烧火,神色也不好看。   王娘子教她烧水,她说了句,“她自个儿揽的活,凭甚我要替她烧水?陈鸢还是她女儿,怎不给她烧?”   王娘子淡淡道,“陈鸢是切菜的,不想做就回去,有的是人做。”   她便不敢吭声了。   其他人都伸长脖子瞧陈婆子扯面的动静,二门里头那些头一回见的小丫鬟们瞪大了眼睛,嘴里不时发出倒吸气、惊叹的声音。   等陈婆子做好了,她们瞧着那细细圆圆的扯饼,都很惊奇。   要不是下人们的饭食都有份例,厨娘们不会给她们这些小丫鬟面子,她们都想要一碗来吃了。   今儿那十几碗扯饼,每碗要添十文钱,这算是厨娘私下里的生意,她们不过是动动手,用的东西还是府上的。   王娘子拿出二十文给陈婆子,她忙推回去,“这我哪能要,我连厨娘都不算——”   “这是你应得的,你有这手艺,日后好生做事儿,少不了好处——”   两人推搡半晌,陈婆子才往腰间擦了擦手,忙收下了,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陈婆子扯饼的时候,陈鸢就在一旁切菜。   她今儿是踩着点来上值的。   出门时雨下大了,她一脚深一脚浅淌着雨水过来,裙摆都湿了。   刚进灶房,将桐油伞收起来,杏儿笑着道,“鸢姐儿也瞧着吴娘子不在,这会子才来哪?”   陈鸢一顿,笑道,“也?我只是昨晚上没睡好,才起得晚,有人是瞧吴娘子不在特意来晚的?谁呀?”   杏儿脸色一僵,笑道,“我随口那么一说,你怎这样较真,吓我一跳。”   陈鸢没说甚,娘喊她去干活了。   她察觉灶房里气氛怪怪的。   半晌,她才发现,应当是她和娘教人孤立了。   午膳后休息时,杏儿拉着多福、茵儿几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有说有笑,见她过来立马又不说了。   她要舀一碗热水喝,杏儿在也不指名道姓,在那里跟人说,“谁叫咱们命苦,没有个好娘。”   陈鸢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好幼稚的手段。这种拉小团体孤立别人的手段,真是在哪里都不新鲜。   她没放在心上,想着晚上卖松花皮蛋的事儿,还想着二妞,不知道今儿能不能见到她,昨儿李婆子又打她,她的腿可还没好呢。   终于等到下值,陈婆子也不像往常一样墨迹了,拉着陈鸢就回家。   往常她是知晓吴娘子会把灶房里多出来的吃食分给大家,她便会磨蹭到最后,好能带些东西回去。   今儿她可是顾不上贪便宜了。   她先去杂货铺卖了几口大些的瓮预备着。要是今儿鸢姐儿卖得好,她再买些鸡子来腌。   陈鸢将剩下的十九个皮蛋都洗干净,剥了皮儿,泡在调好的料汁里头,烧了油泼好。   她用家里的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每个皮蛋都切成四块儿,每四块儿一份,到时用油纸包了卖,也方便吃。   陈鸢年纪小,东京城也大,走远些卖,如今卖得少,不容易引起人注意。   陈婆子将篮儿给她装好,用一块儿青布盖得严严实实,提起来试了试,“有些沉呢,你走慢些。”   “晓得了!娘,我走啦!”   陈婆子:“路上当心!别跟不认识的人走!”   “噢!”   “也别搭理化缘的!”   “嗯嗯!”   经过李家,陈鸢踮脚瞧了瞧,没见二妞,李娘子和李大丫今儿也不在外头。屋里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她一僵,赶紧走了两步,反应过来那是李大妞的声音。   走出夹道,市井的喧闹声涌来,她打了个寒颤。   下过雨的青石板街道上湿漉漉的,小孩子指着天上,“虹!”   陈鸢抬头,真有一道彩虹,从金梁街这头横跨那头,底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经过街对面的李老叟油盐店,她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即踮脚大喊,“二妞!”   二妞忙回过头,瞧见她,笑起来,“鸢姐儿!”   她身边还跟着跌跌撞撞的李大丫呢!   她提着醋瓶来打醋,腿还一瘸一拐的,眼睛肿得核桃似的。   “你还去卖鸡子饼?”二妞喊。   “对呀!”陈鸢也隔着一条街喊。   “你快去!”二妞喊,“我大姐儿来了,我还要家去!”   “噢!”陈鸢心情好多了,一蹦一跳上了桥,又下了桥,到茶楼里将昨儿的鸡子饼给几位员外。   尤其是秦员外。   他见这小丫头篮儿里还沉甸甸的,不由问,“你还卖其他的?”   陈鸢犹豫了下,这里离王相公府太近了,认识她的人不少。   她摇摇头,“都是鸡子饼。”   又有几个员外跟她定了明儿要吃的,陈鸢便提着篮儿往州桥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市井里点了灯烛,她瞧着两边的店铺,其中有一家李家分茶店,店前搭了山棚,红绿彩绸装饰,山棚上挂着成边的猪、羊,很是气派。   店里人很多,有跟前跟后跑腿的闲汉,有托着盘儿叫卖的小贩,有为酒客换酒斟汤的焌糟,也有打酒坐的妓女,很热闹。   这些饭店都允许小贩进去叫卖,陈鸢提着篮儿,在里头转了一圈,将各桌客人都瞧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其中有一桌少年子弟,一个卖果子的不问他们买不买,将果子散给几个人,然后得了钱,高高兴兴走了。   陈鸢清了清嗓子,唱道,“水晶——松花——鸡子嘞——”   她的嗓音清亮圆润,脆生生的,一下子吸引了注意。   她没有停下,继续唱,“水晶——松花——鸡子哎——”   她这名儿吸人眼球,大家纷纷扭头瞧,有人问,“小娘子,水晶脍我知道,鸡子我知道,水晶松花鸡子是甚?”   陈鸢笑道,“我这水晶松花鸡子,与寻常鸡子不同,一份卖十五文。”   “喝!”众人惊讶,“甚么鸡子这样贵?”   “小娘子——”背后有人唤她。   陈鸢心里一动,回过头去,正是那一桌少年人。   她三两步走上前,“郎君们可要买我这水晶松花鸡子?”   小郎君们十四五岁模样,旁边有个打酒坐的妓女,抱着一把琵琶“咿咿呀呀”地弹着。打酒坐的妓女都是“散户”,卖个艺,得几文钱,勉强糊口。   “小爷从未听过甚水晶鸡子,你拿出来瞧瞧!”   陈鸢瞧了眼桌上,笑道,“可否用桌上碗碟盛一盛?”   那少年随手一挥,“快些!”   陈鸢便掀开篮儿,拿筷子夹了四瓣儿皮蛋,盛到一个白瓷碟里摆放好,她特意往上头添了两根芫荽,又撒了点白芝麻点缀。   她端到这几位面前,“各位郎君请瞧,这便是水晶松花鸡子了。”   皮蛋在料汁里泡了许久,已经入了味儿了。   几人瞪大眼睛瞧着白碟子里那黑乎乎的东西,“这,这是鸡子?这能吃?”   陈鸢端起来给他们凑近瞧,笑道,“您瞧,这鸡子透明儿的,上头是不是有松花?”   大家挨个传着看了,惊呼,“果真!”   陈鸢笑道,“自然是能吃的,不但能吃,还很好吃!郎君尝一尝呢!慢些吃,这样才能尝出其中滋味。”   大家面面相觑,“不会有毒罢?”   “郎君折煞小人,有毒的怎敢拿出来卖呢!莫不是嫌命长。”   陈鸢自个儿夹了一块儿吃了,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可真好吃啊,她的料汁调得刚刚好,酸、甜、咸平衡,浸透了皮蛋,每一口既有Q弹的口感,又有汁子迸溅的滋味儿。   大家看着她那副陶醉的表情,都咽了咽口水,互相对视一眼,拿起桌上筷子,一人夹了一块儿。   这桌上四人都是家中做生意的纨绔子弟,他们胆子也大,换做旁的小官人,怕是不敢就这样吃模样奇怪的东西。   皮蛋一进嘴里,牙齿咬下去,那种又嫩、又滑、又韧的口感就令他们瞪大了眼睛。   再尝到那从里到外浸透了的汁子的味儿,让人恨不得多咂摸几遍,将那味儿都榨出来!根本来不及细细品尝,已经咽下去了。   几人盯着陈鸢的篮儿,立即道,“再多盛些来!”   陈鸢笑,“好!”   她照旧盛在桌上的碟子里,“将这碟儿盛满!”几个人急道。   陈鸢笑了笑,“好!我替各位每人装一碟儿可好?”   “好!”   她便开始了摆盘,将皮蛋在碟子里摆了一圈儿,成一个完美的花型,中间放几根芫荽,撒上白芝麻,再舀一勺汁子浇上去。   四个人,每人一碟。   小郎君们捧着碟子,目瞪口呆。   旁边桌上的人瞧见竟能摆得这样好看,都探头来瞧,发出惊呼,“竟这般好看!”   这四个少年却顾不上多看,他们可是惦记着方才嘴里一闪而过的味道呢。   他们拿起筷子就吃,几乎是一口一块儿。不过一会子,那一盘也都吃完了。   陈鸢这一盘里面放了两个鸡子,也就是八瓣儿。   “这也太好吃了,这到底是怎麽做的,鸡子竟能有这样的味道!”   陈鸢笑笑,“这是腌出来的。”她随口扯了个原因。   至于怎么腌出来的,就没人能猜到了。   “再来一碟儿!”几人异口同声。   陈鸢便又给他们盛了一碟子,照样摆得一朵花一样。   其他人都好奇地往这里瞧着,还有人喊陈鸢,“小娘子,我们也尝尝!”   陈鸢笑道,“马上!”   好多人都坐不住,凑过来瞧,见摆得这样好看,都发出惊叹。   当下便有人忍不住,“我也买一份尝尝!”   “我也买一份!”   陈鸢一共就十九个鸡子,这一桌就吃了九个。   大家七嘴八舌又买了四五个尝,吃完以后当即拍大腿,忙凑过来又要买。   陈鸢包到最后,看着最底下的三瓣儿,笑道,“卖完了,最后一份只有三块儿,收十文钱好了。”   那一桌少年子弟又吃完一盘,根本没吃够,还想多买些带回家去,也教家里人尝尝,谁承想这就卖完了。   “小娘子明儿可还来?你有多少我都要!”   其他吃了的人都意犹未尽,忙围过来说也要买。   陈鸢弯着眼睛笑,“这东西腌渍需得一些时候,下一回却要等四五日了,届时我再来。”   她忙提着篮儿走了,留下吃过的人在那里回味,舍不得离开,喃喃,“怎就卖完了!”   也有没吃到的,见大家这副表情,心底抓心挠肝想知道到底是怎麽个滋味儿,后悔没有买来尝一尝。   十五文买一个鸡子或许觉得贵,但那小娘子摆在碟子里头跟一朵花似的,他们就不觉得贵了。更何况那样好吃!   陈鸢兜里揣着二百九十五文钱,沉甸甸的,她的心都要飘起来了。   这才是二十个皮蛋,要是做一千个,岂不是一日能赚上万钱?   光是想想都心潮澎湃。   要是赚了钱,她和大姐儿便不用挤一张床了,大姐儿回回都要将她踢开!   她可以单独睡一张!   说不定将来还能买得起宅子!三进的大宅子,她眼睛里都要冒星星了。   路过王婆婆肉饼店,想起娘正好给她二十文,她大摇大摆走进去,又买了一个羊肉夹子,龇牙咧嘴忍着烫边走边吃。   市井里闹哄哄的,小贩们脸上都是汗,扬起声音高亢地叫卖着,黝黑的脸上,都有双明亮的眼睛。   这一刻,她感觉她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她这回换了条路,一蹦一跳从御街那边回去,经过宣德门前一溜儿衙门,到开封府后门,再到太平兴国寺,穿过梁门。   进了踊路巷,大步走过两旁的院子,突然,她左右瞧了瞧,鬼鬼祟祟往后退了退。   她探头往杨妈妈那间独门小院里看了看,从门缝里瞧见这间院子里头是点了灯的。   真有钱,她感叹。下人院里点灯的都是有钱的。   不愧是老夫人跟前的妈妈。   她实在好奇,这院里的人从来不说话,也从来不出门,有种莫名的神秘感,像故事书里等着人探寻的藏宝洞似的。   她对门上贴的对联印象很深,因为像他们这样的穷人家,是没有贴对联的讲究的。   这家院子,去岁他们来的时候,就贴着对联,年节时候又换了一副,字迹却还是一样的。   “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她嘀咕。 [22]晋江文学城:    “爹,娘!我回来啦!”陈鸢挎着篮儿跑进家门,除了大……   “爹,娘!我回来啦!”   陈鸢挎着篮儿跑进家门,除了大姐儿忙着做绣活,爹、娘、二姐儿都在裹皮蛋呢。   娘买了三个旧陶瓮,每个只花了十文,都是人家不要的,她洗了晾干,用来装皮蛋正好。   她还怕一次买太多鸡子教人察觉不对,教家里几个人轮流到几处买,这两日都买了三百个了。   陈鸢一进来,陈父忙探头往外头瞧了眼,将门阖上了。   大家一齐看向她。   陈鸢昂着脑袋,很是神气。   她走到桌前,将兜里的钱倒在桌上,“哗啦啦”的声音听得大家一阵激动。   “才多会子,这便卖完了?”陈婆子不可置信。   陈鸢点点头,得意,“嗯哪,都不够卖的。”   大家都凑过去瞧那些铜子儿。   陈鸢“噔噔噔”跑到泥炉边上,抱起一个黑陶茶壶,往碗里倒了一碗水,仰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抹了把嘴,“渴死我了。”   陈婆子已经拿出根麻绳开始串钱,二姐儿盯着陈鸢嘴上那一圈油,凑近闻了闻,“你吃羊肉饼了?”   闻言,大家都瞧过来,陈鸢心道不好,太高兴了,都忘记抹嘴。   “娘说了卖完鸡子给我二十文的,那我买肉饼吃可不能揍我!”   大姐儿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揍你不费力气的?当我们闲得慌。”   陈鸢嘿嘿一笑,爬到黑漆高脚椅上,歪着屁股趴在桌上瞧娘数钱。   “水晶鸡子二百七十五文,鸡子饼二十一文。”她昧下了卖鸡子饼的十八文,有些心虚。   陈婆子没发现不对劲,笑得合不拢嘴,将她搂进怀里,“我的儿,娘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   陈鸢教她揉到痒痒处,一边扭来扭去笑,一边夹紧胳膊往下出溜,“娘,痒哪!”   她捂着肚子,怕娘发现她藏私房,赶紧溜走了。   她跑到自个儿屋里,正撅着屁股往床底下藏钱,冷不丁一道声音响起,“又背着娘昧了钱?”   陈鸢唬了一跳,忙扭头瞧,二姐儿走路没声儿似的,也不知甚么时候进来的,正倚着门,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陈鸢挠挠头,“你可不许说!”   她咬牙拿出十文,“我分你十文。”   陈鸾眯着眼睛一笑,从她手里接过钱,见她小脸绷紧,挡在床前,怕她抢的模样儿,不由伸手一戳她额头,“你傻呀,娘整日里翻爹的私房,这床底下她每日都要瞧,你藏这儿,就等着搜走罢!”   “那我藏哪?”陈鸢在屋里张望。   陈鸾摸着手里那十文钱,又拿出昨儿从她这里得的二十文,一枚一枚都串好了,道,“你背过去,到门口替我瞧着大姐儿,我要藏钱,你不许瞧。”   陈鸢鼓了鼓腮帮子,乖乖走到门口望风。   她嘀咕,“防着我作甚,我又不是大姐儿,才不会告状。”   而且,二姐儿藏钱的地儿,她早就知道了。亏她防贼似的。   “二姐儿,你真每日给孙妈妈打酒孝敬?你的钱都给她花了?”她气鼓鼓的。   陈鸾的声音漫不经心,“她是我认的干娘,孝敬她不是应当的么?”   “你可别吃亏。”陈鸢讨厌那个孙妈妈,“我听说府里头那些婆子到处认干女儿,把着她们的月钱,不把她们当人看!”   陈鸢瞧见大姐儿从隔壁出来了,立即道,“快些,大姐儿来了!”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她闻到二姐儿身上那股干干净净的皂角香气。   大姐儿推门进来,她冲二姐儿使眼色,不敢再问,在大姐儿狐疑的目光下,忙跑出去了。   她打算等大姐儿睡着了就把钱揣身上,明儿就上外头花了,免得教娘发现拿走了。   陈雁瞥见三姐儿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往陈鸾脸上瞧去,“你俩作甚呢?”   “你还不睡?”陈鸾道,“那个陈娘子教你裁剪教得怎样了?”   说到这个,陈雁揉了揉手腕,捶打着胳膊,冷笑,“她防着我哪,以为留了一手我就学不会了。她那点手艺我早学完了,只不过她如今压着我,又不想放人,又要我替她侄女抬轿子,老东西,等着罢,有她好看的!”   陈鸾听她话里有成算,想到她那个风风火火的暴脾气,想说甚,又觉得会教她顶回来,只委婉道,“上回你揍张家娘子,已经将人得罪了,外头谁不说你?要是将绣坊也得罪,日后进不了府里,再想到外头做活,可不容易。”   “你少咒我。”陈鸾没好气道,“凭我的手艺,怎就进不了府里?我早晚收拾玉姐儿!”   说罢,她脱了衣裳,穿着肚兜钻进被褥里,很快便响起了轻轻的呼噜声。   陈鸾自讨了没趣,瞥见她眼下的青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狗脾气。”   翌日。   陈鸾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胸口压了块儿石头,呼吸都困难,她睁开眼睛,才发现不是石头,是三姐儿。   这妮子正螃蟹似的趴在她身上,口水都流她脖颈里了!   小丫头瞧着瘦,跟石头似的沉!   她嫌弃地拧了拧眉头,将这小妮光溜溜的膀子推开,把踢开的被子替她盖上。   她轻手轻脚起来。   陈婆子瞧见她,到底心疼她这般早伺候那老虔婆,“吃一碗粥再去,瞧你瘦得!”   “给爹喝罢,我不爱喝,我吃炊饼。”   “相公府上要宴客,灶房里这几日忙,我可顾不上你们,你到府里头别乱跑,那老虔婆要是让你到二门里跑腿,你可别答应,免得冲撞了人。”   “我知晓。”陈鸾掰开炊饼,皮儿已经烤酥了,她问,“相公府宴请谁?”   “这我哪能打听到哪,左不过是朝廷里那些相公。”   陈婆子瞧见她细伶伶的两个腕子,很是看不过眼,不由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三姐儿做的橙沙馒头,替她烤了烤,塞给她,没好气道,“一个三姐儿,那张嘴跟无底洞似的,只是吃不够,一个你,喝露水的,成日里甚也不吃,快要成仙了!真是让人操碎心,老娘上辈子欠你们的。”   陈鸾笑了一声,将橙沙馒头塞到怀里,大姐儿快起了,她可不想便宜了大姐儿。   “娘我走了!”   见她风也似的出了门,陈婆子骂骂咧咧,将那孙妈妈祖宗都骂了一遍。   ……   孙妈妈是二门上上夜的婆子,她跟人打了一夜叶子牌,将鸾姐儿前几日孝敬她吃酒的十文钱输得精光,不由一推桌儿,骂道,“他娘的,不打了。我干女儿要来瞧我了。”   跟她打牌的曲婆子乐呵呵地将钱串起来,阴阳怪气,“你真是好运道,收了这样一个又勤快又有孝心的干女儿。”   那陈家丫头甚麽眼力,认这孙婆子,还不如认她当干娘。   就这些日子,眼瞧着孙婆子每日有人打热水、打酒、买肉孝敬,她这心里酸得甚麽似的。   想以前两个人一样的拮据,府上谁都瞧不起,孙婆子如今有了干女儿,日子倒是越过越好了,精神也不似从前。   她自认比孙婆子强一头,以前很是瞧不上这厮,如今心里倒是说不出的羡慕。   曲婆子出来,正碰见陈鸾,她殷勤地笑道,“哎唷,鸾姐儿恁早!”   瞧见她提了一桶热水,篮儿里还提着朝食,心里更酸了,“热水都打好了?”   陈鸾认得这是跟孙婆子上夜的曲婆子,笑着问了安,“曲妈妈早。”   便提着热水进去了。   孙婆子一骨碌从床上起来,哭嚎,“我的儿,你可来了!昨儿夜里打牌,曲婆子将我打酒的钱都赢走了,她准是趁我眯眼的功夫偷着换了牌,那老东西!”   “主子不是吩咐夜里不许打牌?要是抓住了,吃不了兜着走。”   “俺有甚法子,夜里难熬哪,连牌也不打,怎麽熬一宿。”孙婆子腆着脸,“我的儿,昨儿那肉馒头倒是不错,下回多买些来。”   陈鸾将灶房里做的饭拿出来摆上桌。   这是孙婆子上夜的值房,她一个人无儿无女,也就住在这里。   如今还好些,陈鸾头一回来的时候,屋里那个脏。   近来她给孙婆子带些小零嘴,偶尔给她几文钱,教她心里很受用。   她说的话,自然也能听得进去了。   这屋里如今便干净了许多。   靠墙一张泥砌的炕,炕上一张掉了漆的小桌儿。   孙婆子平日就长在炕上,吃饭全在那张桌。   孙婆子见她拿出的又是一碟糟姜、一碟辣菜、还有一碗血脏羹,撇撇嘴,“这吴娘子越发抠了,府里昨儿买了十几只羊,连个羊杂羹都没有!定是教她昧下了!天杀的,主子都教这起子欺上瞒下的蒙在鼓里!”   话是这样说,她还是骂骂咧咧将饭吃了,一边吃一遍抱怨,一会子骂二房院里那几个丫鬟,“小蹄子们越发猖狂了”,一会子骂大房院里的,“仗着主子疼整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也不知要勾引哪个郎君,呸!”   陈鸾心里冷笑一声,要不是她想进二门里,除了孙婆子攀不上别人,才不听这老虔婆成日里啰嗦。   自个儿整日里骂这个怨那个,指望谁给她好脸?   “我将外头地儿扫一扫去。”她拿起笤帚,将骂声关到门里。   天儿这会子放出些亮光来,她踮脚将垂花门边那两个戳灯吹灭了。   才一夜,杏花、桃花教风吹了一地,雪一样的,堆在墙角。   她缓缓扫着,一边注意着门里出来的人。   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几个小丫鬟提着篮儿,是去灶房提朝食的。   她每日都在这里扫地,大家都认得她是孙婆子认的干女儿。   “昨儿送来的胭脂你们可瞧见了?”   “呸!那姓孙的不知从哪里捡的铺子里破的烂的,都送到咱们这里来,我们小娘子性子软,不顶事儿。我们气不过,找管事的理论,那老东西只说各院里都是一样的,没得旁人用得,我们用不得。话里话外,说我们挑事儿!还直说冤枉,一劲儿喊冤,要找大娘子分辨!”   “这些原是公中采买,如今可好,他们给的哪里能用?还得自个儿花钱买去!”   “他也是看人下菜碟,元娘院里总不能也这样?”   “呵,借他一万个胆,他也不敢!”   “小娘子们都是一样的月钱,如今倒要花去大半,置办这些,哪里够使的。”   “咱们告诉大娘子去!”   “你当大娘子不知道?大娘子也管不了孙舅爷,谁教他是老夫人的弟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孙舅爷便是克扣,也克扣不到大娘子头上,小娘们日子难过,她高兴还来不及。”   “那怎办!”小丫鬟跺脚。   大家只是摇头叹息。   ……   陈鸾心里思索着她们说的话。   府里头才发了月钱,丫鬟们私底下都在说孙舅爷克扣的事儿,拿了府里的钱,买些外头铺子里坏的烂的敷衍她们。   这事儿也不是一日两日,像元娘这样大娘子嫡亲的女儿,自然不必愁,但相公和二房院里还有好些小娘、庶出的娘子,真是有苦说不出。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西大街一家胭脂铺碰见孙账房家的小郎。   想到这儿,她将笤帚放回孙婆子屋里。   “我的儿,作甚去?我给你留了羹——”孙婆子将那盛血脏羹的碗沿着边儿舔了一圈儿,还剩个底儿。   陈鸾心里膈应,面上笑道,“我想起家里一堆衣裳要洗,这会子便家去了,明儿再来孝敬妈妈。”   说着,便急忙往外走了。   “哎——”孙婆子将碗底的羹连吃带舔,没好气道,“碗还没洗哪,死丫头!”   陈鸾可不知道孙婆子背地里骂她。   孙婆子的为人,她再清楚不过。   她也没有亏待她,提水送饭、打酒孝敬,她是实打实做过的,——利用她,也是应当的。   陈鸾出了府,到家时三姐儿正在院里跟小鸡雏玩儿。   她教她转过身,拿了自个儿藏的钱,将桌上那本《茶经》一拿,便出门了。   陈鸢见她拿了恁大一串钱,怕是都有一贯!   她羡慕了。二姐儿也忒能忍,竟真能一分不花。   恁多钱,得攒多少年哪。   都够买多少杂嚼!换了她,早到市井里吃了喝了。   陈鸾出了门,理了理衣裳,走到夹道里打头那一间院子,敲了敲门。   半晌,一个颤颤巍巍的脚步慢慢走来,“吱呀——”打开了门。   “婆婆。”陈鸾笑着道了万福。   只见门里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手里正拿着笤帚,脸上皱纹很深了。   这是孙账房家的仆人,年纪很大了,在他家一辈子,他家落魄以后,只有这个老婆婆一直不曾离开。   曾婆婆走路颤颤巍巍,耳朵也有些背,瞧了她半晌,才大声道,“是陈家的二姐儿哪。”   陈鸾“哎”了一声儿,笑道,“孙小郎君在么?我来还书的。”   她扬了扬手里那本《茶经》。   婆婆没听见,“甚么?”   陈鸾正要大声再说一遍,西屋的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太阳正照在屋檐下,一个穿青衣的小郎站在门口,十二三岁模样,长相清秀,小小年纪就颇为稳重老持,脸上表情平静,向她看过来。   “孙小郎君。”陈鸾瞧见他,笑道,“我来还书。”   婆婆见小郎君出来了,又瞧了眼陈鸾,“找暄哥儿呀!”   她颤颤巍巍低着头,继续扫地去了。   陈鸾三两步走上前,笑着问了安,将那本《茶经》还给他,她笑问,“还有没有跟茶有关的书?”   孙静暄看了她一眼,“随我来。”   陈鸾晓得他就是这副沉闷性子,一边跟他进去,一边状似不经意问道,“那日我在染红刘官人胭脂铺外头瞧见小郎君跟人说话,可是小郎君的熟人?”   孙静暄“嗯”了一声儿,领着她到书架前,径直走到几本书前,“你要哪一本?”   陈鸾漫不经心扫过那几本书,见都是跟茶有关的。   虽然早知孙家祖上是读书人家,后头落魄了才给相公府当账房,瞧见这样齐全的书还是有些吃惊。   她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一边仔细打量着书,一边问道,“若是小郎君的熟人,能否请小郎君替我引荐呢?我认识的姐姐想买他们家胭脂,只是总买不到。”   她露出个有些发愁的表情。   她长得秀气,一双眼睛水洗过似的,透亮清澈,笑起来——像汪着泉水,耳边的头发教风吹得拂动,她伸出手捋到耳后去。   孙静暄看了她一眼,视线扫过她手指所停那一本书,淡淡道,“小娘子想学点茶?”   陈鸾低头一笑,“让小郎君笑话了,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用得着点茶。我只是觉着有趣。”   “这书暂时不适合你。”他说着,抽出旁边的《茶具图赞》和《茶录》给她。   陈鸾忙接过。   “你可从这两本看起,看完后再来借。”   陈鸾正不知从哪里学起呢,见了这两本书,脑海里顿时有了思路,忙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多亏小郎君帮忙,真不知如何谢了!”   她以为孙静暄不愿意替她引荐胭脂铺那人,但她这趟来为的就是这件事,想了一下,道,“小郎君可是有甚为难处?胭脂铺那里——”   “那人是我家一远亲,小娘子打算何时去?”孙静暄转过身,将抽乱的书摆正。   太阳透过菱格窗照进来,将他冷淡的眉目照得透明。   “我随时都可!”陈鸾心里一喜。   “正好我要去一趟书铺,既如此,小娘子随我一同前往?”他看向陈鸾,一双沉静的眼睛,看人时教人觉得被他看透了。   陈鸾再想不到这样顺利,笑了笑,“好。”   孙账房在下人院里地位很高,因为他是童生出身,考过科举,只是一直不曾有功名。   大家尊敬他们,对他们很客气。   那些粗俗的人家,在他们面前也会收敛。   陈鸾打小儿就知道她想过富贵日子。孙账房这样的人家,别人不敢打扰他们,她却想攀上关系。她借着借书的由头,敲开他们家门,一来二去,也能跟孙小郎君说上话。   ……   翌日。   四更一过,陈鸾便进了府,到灶房里提了热水和朝食去找孙婆子。   她将二门外值房旁的地扫了一圈儿,瞧着时辰差不多,拉着孙婆子站在垂花门边说话。   孙婆子见她神神秘秘,以为有甚孝敬,心里得意,乐得教人瞧见,“我的儿,你可是又得了好东西?”   陈鸾听见那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的声音,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梅红小匣子来。   “这是甚?”孙婆子见恁精巧一个匣子,以为有甚值钱物儿。   一打开,见是拇指大小、黑漆漆一坨墨,不能吃不能喝,不由失望,拿在手里,翻来翻去,嫌弃,“恁好的匣儿,装个石头!”   陈鸾笑道,“这可是妈妈孤陋寡闻了。你不知道,宣德门前西大街上染红王官人胭脂铺的画眉墨,大名府来的呢,有钱也买不着!你闻闻,还有股麝香味儿!”   孙婆子忙嗅了嗅,“哎哟,还真是!”   几个小丫鬟被吸引了,不由停下脚步张望过来。   陈鸾笑道,“我有个认识的人在那铺子里头做活,这画眉墨卖得紧俏,旁人要等上几个月才有,我一问他,他就送了我一匣。”   “除了这个,还有玉髓膏、绵胭脂、拂手香,哎哟,我可算是见了世面,真真儿都是好东西。”   “你这画眉墨多少钱买的?当真认识人?”一个穿葱绿衫子的小丫鬟突然开口。   孙婆子扭头一瞧,认出是四娘院里的琴香,一张老脸顿时笑得菊花一般,忙殷勤地凑上去,“哎哟我干女儿说的还有假?那可是她亲舅妈的大伯娘家弟兄!”   那琴香嫌弃婆子腌臜,拿帕子捂着鼻子,从孙婆子手里接过那盒画眉墨,嗅了嗅,眼睛一亮,传给其他丫鬟。   大家都瞧了,互相对视一眼。   陈鸾长得清秀,眼睛水一样清澈,身量又单薄,笑起来也斯斯文文,“不敢骗各位姐姐,这一盒铺子里卖一贯钱。”   “一贯钱?”   那琴香啐道,“好啊!”   她气得脸色涨红,她托小娘子奶妈的儿子上外头买,一盒两贯钱!   陈鸾昨儿打听了一圈,打听到里头丫鬟们托了外头的人去买,一盒都加了不少钱,翻了倍了。   她只作不知,疑惑道,“姐姐怎了?可是我这画眉墨有问题?”   琴香立即拉着她的手笑道,“你是灶房里陈婆子家的罢?哎哟亏咱们也认识的,竟不知你有这门道。”   她说着,从指头上捋下一个细细的银戒儿套在陈鸾手指上,“我瞧着你这画眉墨甚好,也想买些来,能不能托妹妹帮忙?”   陈鸾心里一动,她虽然打的是这个算盘,也没想当场就能攀上这层关系。   琴香是家生子,一大家子都在府里头,她娘管着园子,也是个管事的。她想进二门,这就是关系。   想到这儿,她面上笑得腼腆,忙将戒指还回去,“这有甚,我常在市井里头逛,比不得姐姐们得主子看重,平日里忙,抽不开身,有甚要的,姐姐只管吩咐,不过两步路罢了。”   那戒指到她手里也要教孙婆子讨去,还不如让人对她有好感。   果然,见她这样懂事,琴香更高兴了,当即将食盒托给其他人,自个儿进去拿钱,叫她等着。   “我有好些要买的,我列个单子,对了,你可识字?”   说完,她跺脚暗道糊涂,听说这陈家是庄子上的农户,怕是大字不识,这倒有些麻烦,她家小娘子要的东西不少。   亏她今儿撞见,若是再教奶妈的儿子去买,又教人坑一大笔钱。   “以前在村塾启蒙,识得几个字的。”陈鸾笑道。   琴香倒是吃惊了。要知道,就是她们小娘子院里,也就她和梅香两个大丫鬟识得几个字。   这个鸾姐儿倒是教人刮目相看。   但她心头又有些顾虑。   这陈家的是个甚么品性她还不知,这一笔钱可不少,若是教她拿钱跑了——   陈鸾见她眉间有些迟疑,将孙婆子那一盒画眉墨拿来,塞给她,笑道,“这也是旁人送我的,我哪里用得着这样精贵东西,姐姐眉毛这样好看,用这个才相宜呢!”   一句话夸得琴香心花怒放,画眉墨可不便宜,她一月月钱才一贯哪。   她一个丫鬟,哪里用得起,这鸾姐儿说送人就送人,真够大方!   “姐姐快收了罢,没得糟践了它!”陈鸾将小匣子推到她手里。   “既这样说,我也不推辞了,我也正需用这个,这个人情我欠下了,日后你有甚忙,只管跟我说。”琴香到底心动了。画眉墨,哪个爱俏的小娘子不爱的?   她们小娘子不受宠,平日里日子过得难,当丫鬟的自然更难了,哪怕知晓鸾姐儿无事献殷勤,她也受不了这个诱惑。   陈鸾忙笑道,“使不得,多点子事儿,哪里值得上姐姐的人情。姐姐也不必先拿钱,要甚么东西,只管将单子列了,我将东西拿来,姐姐瞧着满意了,再拿钱便是。”   “只话说在前头,店里头有的我自然拿得来,若是没有的,免不得到处打听打听,只是怕不能一起送来的。”   琴香吃惊,“你的钱够的?”   陈鸾笑道,“我有我的法子,姐姐只管拿单子便是了。”   琴香心头的顾虑也没了,她再想不到鸾姐儿这般有本事,赶紧进府里写了单子,给鸾姐儿拿去了。   事儿按自个儿算计的进行,陈鸾心里头也高兴。   孙妈妈心里酸,哭天抢地撒泼,“我的儿,那可是一贯钱!天杀的,那小蹄子给你灌了迷魂汤了,说送人便送人,你有好东西,不紧着干娘,倒便宜了外头那些小蹄子!”   她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淌眼抹泪地嚎哭起来。   孙婆子是当真心在滴血,那可是一贯钱!   陈鸾哄她两句,答应替她上薛家分茶买熝耍鱼,好歹教她安生了。   她拿着单子,下午便去宣德门前大街,找到那个熟人,如此商议了一番。 [23]晋江文学城:    却说这日晌午,洛锦同几个小丫鬟伏侍元娘用过膳,留两个小丫头……   却说这日晌午,洛锦同几个小丫鬟伏侍元娘用过膳,留两个小丫头子在榻旁打扇子,她将剩下的一碗决明兜子、一碟子莲花鸭签、一碟葱泼兔、一碟肫羊肉分给丫鬟们,大家趁着元娘午歇,凑在一处说笑。   元娘身边四个大丫鬟,分别是洛锦、织云、夏荷、金兰。   今儿外院灶房里给下人做了豆腐玉棋子、茸割肉胡饼,大丫鬟和管事的还另多了一道烧臆子。   洛锦奇怪,“金兰怎还不来?”   她打发一个小丫鬟,笑道,“你去说,她不来,这半只葱泼兔我可不给她留。”   小丫鬟“哎”了一声儿忙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子,金兰提着一个红漆食盒跨过门槛,身后跟着那个小丫鬟。   “哟,往日里就数你吃饭最急,今儿倒磨磨蹭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家打趣。   金兰啐了一声,“小蹄子们尽会打趣我。”   她将食盒放到桌上,掀开盖儿,拿出一碗汤饼来,笑道,“我今儿等着这个才迟了。”   大家不由好奇,往那碗里瞧去,见那汤饼细细的、圆圆的,雪白如玉,上头飘着碧绿的蒜叶,还有红油油的不知是甚。   瞧着好生喜人。   “这是甚?灶房何时有这个汤饼了?我怎没听说?”洛锦道。   “这两日才有的,灶房一个娘子才想出来,要另添十文钱呢!我也是听底下小丫鬟说,才要了一碗尝尝。”金兰说着坐下,也顾不上最爱吃的葱泼兔,拿起箸就夹了一口。   “味儿怎样?”大家实在好奇。   那汤饼咬下去,又韧又香滑,金兰眼睛睁大,看了她们一眼,将碗往自个儿面前移了移,“嗯!”她低头连忙又夹了一筷子。   大家瞧她吃得这般狼吞虎咽,顿觉嘴边的饭不香了。   夏荷最活泼,当即从她手里夺过那碗,“好啊!背着我们吃好的,也不分我们!”   她喝了一口汤尝了尝,那辣油呛得她咳了一声儿,蒜叶和辣油的滋味儿同时在嘴里迸发,金兰急急来抢,她躲过身,忙拿筷子嗦了一口那细细的汤饼。   没成想那汤饼竟又细又长,她一口都吃不完,只得咬断了。   金兰气得跺脚,“小蹄子!想吃自个儿打发人去灶房吩咐,抢我的作甚,你还我!”   夏荷只觉得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汤饼,又有意思,味儿又好,那扯饼怎那样韧!   她赶紧多嗦了几口,捧着碗背过身去,等金兰硬生生将碗从她手里夺走,她满嘴都是汤饼,使劲儿吸溜着,辣得直冒汗。   洛锦和织云见状,对视一眼。   织云默默将金兰挡住,洛锦笑着探手,从她手里抢过那一碗汤饼,拿起筷子就吃了一口,“甚么好东西两个人抢成这样,我也来尝尝!”   金兰心在滴血,教夏荷那小蹄子几口吃得就剩个底儿了!   汤饼到了嘴里,洛锦眼睛一亮,忙喝了两口汤,这才忍着不舍将最后一口给织云,“你快尝!”   织云狐疑地接过来,挑起最后一筷子汤饼吃进嘴里。   她眼睛微微睁大了,瞪着金兰,有些不可置信。   金兰气得跳脚,啐道,“要死,我才吃了两口!”   大家面面相觑,异口同声,“你怎才要了一碗!”   金兰没好气,“谁知道你们要同我抢了!”   她一屁股坐到凳上,饥肠辘辘的,将剩下的半个葱泼兔端过来,吃了一口,往常最爱的葱泼兔竟有些没滋没味了。   大家七嘴八舌问她那汤饼是不是吴娘子做的,好厉害的手艺。   一旁的小丫鬟绿儿笑道,“这个我倒知道,大家都传呢,说这扯饼是灶房的陈婆子做的。姐姐们不知道,这扯饼不光味儿好,陈婆子扯饼的那场面更好看呢!好些小丫鬟都到灶房里去瞧!咱们院里今儿就有好几个去了。”   “还有这事儿?”   洛锦看了眼金兰,“小娘子这几日没甚胃口,大厨房尽做些羊肉、兔肉之类,她都用不了几口,也就那清淡些的粥还能吃一碗。”   金兰也想到了,“不如替元娘也做一碗来,教她尝一尝,这汤饼又好玩儿,味儿又好,元娘定欢喜的!”   夏荷和织云也忙点头,异口同声道,“我晚上也吃这个!”   说完面面相觑,大家互相看了一眼,瞧着对方脸上汤汁都没擦干净的模样儿,捏着帕子“扑哧”笑倒。   “出息!一碗汤饼就成了这样儿!”   ……   外院灶房。   吴娘子今儿来上值了。她一来,吕娘子就哭着告状,“娘子两日不来,这灶房要翻了天了,甚么人都能掌勺儿,规矩都乱了!”   吴娘子婆婆病重,她本就心烦,听她尖利的声音,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眉头紧紧蹙起,冷冷道,“发生甚么事了?”   陈鸢正在切菘菜,看了急着抹汗的娘一眼。   其他人都竖着耳朵瞧好戏。   杏儿看向陈鸢。   吕娘子倒豆子似的将陈婆子这两日做扯饼的事儿说出来,哭诉道:   “哪有粗使做菜的!陈婆子自作主张,不知道自个儿的斤两,不合规矩!我可是府上管事正经雇来的厨娘,她算哪门子的东西,也配跟我们一起掌勺了!”   王娘子这会子才进来,见了吴娘子,眼睛一下子亮了。顾不上吕娘子满面不忿,忙笑着跟吴娘子打招呼,“娘子可算来了!家里一切可好?”   “嗯。”吴娘子道,“吕娘子说的可是真的?”   陈婆子急了,忙上前,“娘子,这老虔婆浑说!分明是她惹的事端——”   吴娘子一个头两个大,“你闭嘴,让王娘子说。”   王娘子倒是个公道人,不带偏颇地将前因后果都说了。   吕娘子哪里想到这老东西不向着自个儿,狠狠瞪了她一眼。   吴娘子不冷不热看了吕娘子一眼,对陈婆子道,“你做一碗我瞧瞧。”   “哎!”   陈婆子忙不迭当场做了一碗扯饼出来。   吴娘子瞧见她熟练地将那饼扯得又细又长,不耐的神情倏地认真起来。   她吃完那一碗汤饼,不由看了陈婆子一眼。   “既是里头小娘子要吃的,陈婆子,你做便是。”   她又道,“按道理,厨娘的月钱是两贯,你是粗使,每月只得五百文,你若是做得好,过些日子我问过大娘子身边管事的妈妈,看能不能将你提为厨娘。”   陈婆子原先还有些忐忑,怕吴娘子偏袒吕娘子,一听这话,整个人呆住,犹如教雷击中,心跳擂鼓似的。   她狠狠掐了一把自个儿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忙咧着嘴笑,“娘子瞧俺能做厨娘?”   吴娘子还在回味那扯饼的滋味,说不惊讶是假的。   但她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只道,“我说了不算,主子说你是你便是。”   陈婆子只听见那句要提她做厨娘,她只觉得在做梦,笑得合不拢嘴。   想起昨儿陈鸢提醒她的,她趁着灶房闲下来的功夫,凑到吴娘子跟前,犹犹豫豫道,“娘子。”   吴娘子挑眉,“有事儿?”   陈婆子道,“这扯饼除了鸡汤扯饼,还能做旁的,娘子擅羊肉,若是能做羊肉汤饼,主子们怕也很喜欢。”   她谄媚道,“若是主子知道这羊肉汤饼有娘子的手艺——”   吴娘子瞥了她一眼,“主子若要吃,自会吩咐,届时你做便是,要用我的汤,也随你。”   陈婆子喜不自胜,她这是巴结上吴娘子了罢?   三姐儿说教她用吴娘子做的汤,这样吴娘子也有好处,才不会觉得她抢风头。   “那扯饼是你自个儿想的?”陈婆子乐呵呵地正要往外走,冷不丁听吴娘子问。   她犹豫了下,老老实实道,“是我家三姐儿想出来的。”   吴娘子想到陈鸢那双透着灵气的眼睛,“知道了,你去罢。”   “哎。”陈婆子忙出来了。   下了值,她惦记着吴娘子婆婆病重的事儿,特意领着陈鸢去大佛寺给弥勒佛烧香,求了个平安符,又到市井里一家有名的南北杂货铺子买了一包金山盐豉。   陈鸢拿着那包据说是润州金山寺的和尚做的盐豉,翻来覆去打量。   这玩意儿竟要一百五十文!亏娘这么抠的人,竟舍得,她都吃惊了。   东京城里寻常的盐豉不过是用盐和黄豆做的,价与辣菜差不多,卖得很贱,几文钱就能买一包。   她凑近嗅了嗅,闻到了橘皮、紫苏、生姜之类的香味儿,是比寻常盐豉有特色些。   这金山盐豉是被前朝许多文人带火的,如今已经成了“天下第一”,文人很爱拿这个送礼。尤其对于出身江南的文人,金山盐豉可算是家乡土物。   娘打听到那吴娘子婆婆是润州人,这才买这个。   陈婆子又回家做了几个鸡子饼,这才领着她上吴娘子家探望。   吴娘子是大娘子的陪房,是从杭州带过来的。听说她丈夫原先是替大娘子管铺子的,早些年病逝了,膝下原本有个女儿,也夭折了,只留下一个婆婆。   她原本在大厨房管事,不知犯了甚么事儿,教大娘子安排到外院来。   她家不住府上下人房,在另一条巷子里置了个小宅子。   陈婆子叩门,陈鸢好奇地四处张望。   “来了。”   吴娘子打开门,瞧见是她们娘俩,有些惊讶。   陈婆子忙道,“听闻娘子家中婆婆病了,俺带着鸢姐儿来瞧瞧。”   陈鸢忙屈膝道了万福。   吴娘子跟上值的时候比起来,高髻放了下来,穿一身家常青布短衫,围着青布巾,平易近人许多。   屋里传来咳嗽声,一个小丫鬟端着盆出来,小脸发白,陈鸢瞧见盆里有血色。   她抿了抿唇。   小丫鬟打起帘子,她们进去,屋里门窗紧闭,浓郁的药味混合着老人身上那股腐烂的味道,令人觉得呼吸不上来。   陈婆子带着陈鸢给老太太问了安,笑着跟她说话,将那金山盐豉给她瞧。   老太太瞧见盐豉,喉咙里“嗬嗬”说不出话来,神情有些激动,眼眶泛红,满是皱纹的眼尾有泪水滑进鬓角。   吴娘子忙拿帕子替她擦了口水,“婆婆,别急。”   老人枯槁的手攥住那包盐豉,“回去——回去——”   吴娘子垂眸,“好。”   陈婆子见那盐豉将老人惹得哭了,有些忐忑,坐立难安。   吴娘子等老人睡过去,请她们到东屋坐下吃果子,“我们是润州人,婆婆瞧见那盐豉便想起小的时候,难免激动了些。难为你有这份心来瞧她。人老了就是这样。”   说着叹了口气。   陈婆子将那平安符递给她,“可灵验了,三姐儿小时候发热,给她求了符烧了喝下便好了。”   陈鸢嘴角抽了抽。   吴娘子瞧了眼陈鸢,“你生了个好女儿。”   她们坐了一会子,也不敢多有打搅,便告辞了。   一路上,陈婆子唏嘘,“哎,吴娘子也是个苦命人。”   陈鸢想到那个一辈子飘零的老人,死了想回乡去,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包盐豉。   夜幕四合,汴河黑漆漆的,不知名的鸟从河面上划过,草丛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虫鸣。   她不由想,润州也有这样的河、这样的晚上么?   *   晚上睡觉前,陈鸢心里惦记着二姐儿拿出去的一串钱,一贯是有的了,不会都孝敬了那个孙妈妈罢?   那也忒黑心了些。   她也不敢多嘴,二姐儿跟娘怄气呢,娘本就不愿意二姐儿认那孙妈妈当干娘。   为这事儿,娘狠狠骂了二姐儿一顿。   要是知道这个,非要大吵一架不可。   唉。   陈鸢也瞧那孙妈妈不顺眼,总是指使二姐儿跑腿,还老从二姐儿手里贪便宜,将她攒的钱全都榨干了。   可二姐儿也不是傻的,她很聪明,真不知道打的甚么主意。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二姐儿不耐道,“你烙饼哪?”   陈鸢讪讪,她都憋了好几日,实在忍不住,“二姐儿——”   陈鸾翻过身来,今儿月亮很亮,月光透过桐油纸糊的菱格窗,洒到泥夯的地上、洒进几块布拼缝的床帐子里头,洒在二姐儿清秀的脸上,给她渡了一层柔柔的光,衬得那带着稚气的脸越发好看了。   她穿着跟陈鸢一色的青肚兜,两只胳膊光溜溜的,两弯柳叶眉拧着,“快说,还睡不睡了?”   “二姐儿,你那些钱,作甚去了?”   “想知道?”   陈鸢忙点头,“想,想。”   “明儿你轮休罢?”   “是呀。”相公府上宽厚,下人每月能歇一日。   “想知道明儿起早些,跟我一起出门。”陈鸾翻过去,闭上眼睛,一字一句,“你再闹,我就把你丢到地上睡。”   陈鸢忙老老实实躺下,不敢吭声了。   ……   翌日。   外头还黑漆漆的,陈鸢教二姐儿推醒,“醒醒!醒醒!懒三姐儿!”   陈鸢揉了揉眼睛,惦记着二姐儿的钱,迷迷糊糊穿衣、洗漱,教二姐儿一个劲儿推着出门,“快些!”   陈婆子正弯着壮实的腰、捏了火钳子捅泥炉,木柴“噼里啪啦”烧起来,在炉膛里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泥炉边上烤着几只枣儿,皮儿烧黑了,甜滋滋的枣味儿满屋子都是。   爹正忍着烫、龇牙咧嘴掰开一个,撕碎了扔进缺了个口的尖嘴粗瓷茶壶里,预备泡一壶水喝。   瞧见她,两人眼睛都瞪大了,往窗户外头一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懒丫头自个儿起床了?”   陈鸢脑袋还迷糊哪,却不忘替二姐儿打掩护,“今儿三十,我给菩萨上香去。”   二姐儿不许她跟娘说。   “这才像话。”娘很是欣慰,交待她,“给弥勒佛、三世佛都上一炷,别忘了跟菩萨许愿,教你们姊妹早日能进二门里当差。”   “晓得了娘!”   陈鸢嘀咕,菩萨要是灵验,大姐儿、二姐儿不至于还在家里头蹲着哪。   “多磕几个头!”她们都走到门口了,娘还从菱格窗里探出头交待。   陈鸢胡乱“嗯”“嗯”两声。   二门里的差事也不是那般容易得的。   一要有关系,二要有钱打点,那些好的,光有这两个还不够,还得有本事才行。   这头一个,就难住娘了。   她们进府里才一年,根基还太浅,哪里抢得过里头那些几辈经营的人家。   她摇摇头,几次险些撞到墙以后,二姐儿就拉着她走了。   她以为要进府里找孙妈妈,可二姐儿拉着她出了踊路巷,往市井里来了。   迎面碰上打铁牌子报晓的孙头陀,“天色阴晦——”   “铛——”   “天色阴晦——”   “小娘子起恁早,上市井作甚去?”孙头陀的开封官话说得差了点儿,口音很好笑。   附近小孩没少学他,“搭肥四”“搭肥四”这样喊大佛寺。   不待陈鸢回,陈鸾笑道,“不敢耽搁道人,无事瞎逛罢了。”   说着便拉着陈鸢跑了。   孙头陀是个中年道人,很是清瘦,满脸腮胡子,邋遢得很,附近的小孩儿给他起了个外号,唤他“大胡子道人”。   听说他原是文殊菩萨道场——五台山脚下的俗家弟子,家境并不差,后头也不知怎地,流落到东京来了,整日里化缘。   “别等他开口化缘,先跑再说,记住没?”陈鸾交待。   陈鸢点点头,娘也是这麽说的,“嗯,记住了。”   那道人也怪可怜的。   巷里巷外,仿佛两个天地。   市井里头灯火通明,热闹扑面而来,打破了巷子里的安静。   做买卖的都已经入市了,坐着青绸轿上朝的大官人、光膀子抗着布袋子卖麦面的、扁担两头挑着两扇猪肉卖的、提着瓶瓯煎点汤茶药的、卖纸画儿的、卖洗面水的……   还有头上戴着三朵花点茶的婆婆,敲响盏,举着拍板,扮丑吸引顾客,街上之人瞧见,无不哂笑。   酒肆里头早上打酒还送粥、饭、点心,一份二十文。对殷实人家来说价格低廉,对陈鸢——可真贵!   到处都是食物香气,陈鸢肚子已是饿了,困顿早消散得无影无踪,伸长了脖子,一个劲儿往那些卖饮食的摊子上瞧。   二姐儿一个劲儿拉她,“快走!快走!”   陈鸢扁扁嘴,好香,煎羊白肠的味儿、七宝粥那甜滋滋的味道、还有羊鹅事件、膘皮䐑子、馉饳儿、糖蜜糕……   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大意了,忘记带钱。   陈鸾拽不动她,在一个卖胡饼的婆婆摊子前停下,花两文钱,给她买了一个沾满芝麻的胡饼。   “下回别想跟我出门!”   那胡饼有陈鸢一张脸大,她两只手捧着,心里乐开了花。   她想跟,二姐儿还能甩掉不成?   她忍着烫将胡饼掰开,分给二姐儿一半,谄媚地仰起小脸,露出自认为最可爱的表情,“二姐儿,给!”   陈鸾真受不了这小妮,接过,啐道,“马屁精!”   陈鸢龇牙笑,一大口咬下去,刚出炉的胡饼,烤得干干脆脆,芝麻簌簌往下掉,她忙用手接了,一点儿不舍得浪费。   可真香啊。   她埋头仔仔细细舔手指头上的芝麻时,二姐儿提着她的领子停下来。   “到了?”她抬头一瞧,嘴巴张开。   眼前是一间金碧辉煌的铺子,进进出出都是穿绸子、戴金银的。   不知何时她们已经到了宣德门前西大街上。   这家染红王官人胭脂铺很是出名,陈鸢没少听大姐儿念叨,每每路过,大姐儿都要拉她进去逛,直逛得腿都酸了都不肯走,陈鸢是不爱跟大姐儿逛的。   这里头哪一样儿都买不起,只一盒大名府来的面花儿,就要两贯钱!   她瞪大眼睛,忙看向二姐儿。   二姐儿牵着她往里头走。   要是大姐儿来,她没甚奇怪,但二姐儿——   她抬头东张西望,黑漆百宝阁上用梅红匣子、绸绢精心盛裹着桃花粉、口脂、绵胭脂、杏仁膏、玉髓膏、玉女粉、蔷薇水之类。   价格惊人。   二姐儿笑着跟店里头掌柜说,“昨儿订了大名府的画眉墨,还有玉髓膏、绵胭脂,我来取。”   “原来是陈小娘子!”掌柜的认得她,忙将她订的东西拿出来。   这家店服务很好,即使穿着寒酸,也是笑脸相迎的。   出了王官人胭脂铺,陈鸢稀罕地瞧二姐儿小心翼翼将那些小红匣子包好,放进篮儿里头。   她踮脚想瞧一瞧,教二姐儿一把拍开,“别乱动,这可是金贵物儿。”   陈鸢鼓了鼓腮帮子,“二姐儿,你的钱就买这些了?”   “嗯。”   “那也不够啊!”陈鸢算了算,画眉墨可是个时兴物儿,不同于前朝时候以青黛画眉,这墨是油烟墨,里头添了麝香,听说进给宫里头的“麝香小龙团”还加了金箔、龙脑,一两值千金!   寻常的一盒都要一贯钱,别说二姐儿除了画眉墨,还拿了旁的。   那玉髓膏,巴掌大一小瓶,两贯!   今儿这几样加起来,怕是都要五六贯。   二姐儿的钱,一贯顶天了。   “你哪来恁些钱?”陈鸢瞪大眼睛。   陈鸾笑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戳她额头,“你怎跟那家雀一样,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吵死了。”   “你跟我说说嘛!”陈鸢拉着她胳膊晃,拉长声音撒娇。   “待会你就知道了。”   天儿已经灰蒙蒙的,陈鸢肚子还饿着哪,她一路吸着鼻子跟二姐儿回去。   娘肯定热了炊饼给她,她还要偷偷再煮个鸡子!   爹泡的枣子水虽比不上甘豆汤,但也有股甜味儿,她这会子甚麽都想吃。   路上经过刘家上色沉檀拣香铺,这在往常,陈鸢连进去的念头都不会有。   ——无他,此乃汴京一等一奢侈铺子,她进去,连香灰都买不起哪。   二姐儿却又进去了。   她忙跟上。   这“上色”是上等的意思,“拣香”乃是乳香的一种。   品质上乘的乳香,宋人称为“拣香”,还有一种指头般圆大的,即所谓“滴乳”者,一片值万金,她想都不敢想。   “好香。”陈鸢吸了吸鼻子。   这铺子里头摆设可真好看,黑漆花腿方桌描了金边,桌上一个长身细腰的美人觚,瓶里插几只雪白杏花,纤细的黄色花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宋人爱香,焚香、点茶、挂画、插花,此乃“四时闲事”。   这铺子可真雅致,陈鸢到处张望。   掌柜的顶帽批褙,正挑着长长的香箸,拨弄香炉,白色的烟从那鎏金铜炉里袅袅升起——   二姐儿买了三样,分别是瑞脑、傅身香粉、拂手香。   胭脂铺里二姐儿没拿钱,说是昨儿订的,而这回,陈鸢瞧着她从挎包里拿出整整五贯钱,顿时惊呆了。   出了香药铺,陈鸢满肚子话,“二姐儿——”   “二姐儿——”   “你只跟着,到时自然知晓了。”   陈鸢哪里忍得住。   “二姐儿——”   “二姐儿——”   陈鸾嫌她吵,一个劲儿往前走,陈鸢拼命捯饬两条小短腿,赶紧跟上。   等到了熟悉的巷口,陈鸢已是气喘吁吁,脸蛋也红彤彤的。   陈鸾交待她,“一会儿到了相公府里,你可别说话,不然我不带你。”   陈鸢忙捂住嘴,连连点头,以示决心。   她心里纳闷,她哪里就那般多话了,哼。 [24]晋江文学城:    照理说,相公府里头是不让闲杂人进的。陈鸾是因着陈婆……   照理说,相公府里头是不让闲杂人进的。   陈鸾是因着陈婆子这层关系,后门上的婆子都认得,她也伶俐,常给后门的婆子带些零嘴、果子,婆子也就让她进去找孙妈妈了。   只要不是进二门,外头管得松散许多。   俗话说得好,皇帝还有三门穷亲哪,府上哪个下人没有个亲戚,这有人来找,也不是新鲜事儿。   相公府宅子不小,后门到二门上要走一刻钟。   箩底青砖铺的道儿,两旁是园子。   眼看快到端阳节,桃花、杏花都谢了,石榴长出了花苞,海棠静谧无声。水池边有几棵垂柳,风吹过来——柳絮纷飞,陈鸢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个时辰,府里已经很热闹了,下人们忙进忙出,点灯的、提水的、端盘儿的、传话的、跑腿的……来来往往。   她们两个走在里头并不突兀,偶尔还有认识二姐儿的,“又找你干娘?她才下值,我瞧见她刚跟人吵架。”   陈鸾道一声谢,笑道,“姐姐托我的帕子,已经送到绣坊了。”   陈鸢还是头一回到二门这里来,——娘是不许她乱跑的。   怕她冲撞了人。   她一路上东瞧西望,看甚都稀奇。   好多灯!   灯火通明。   最醒目的,是正门上那一对羊角大灯,上面用极黑的墨写了“王府”两个大字,字迹遒劲,听爹说是王相公亲笔所题。   地上每隔几步立着一个戳灯,廊檐下挂着成排的四角纱灯、绢灯。   灯里头燃的都是油。   相公府虽然富贵,却也没有奢侈到整夜用烛照明。   北宋烛制作不易,价贵。   即便如此,陈鸢也很感慨。   要知道,娘每日摸黑梳洗,连灯油都不舍得点。   陈鸾每日打这里走进来,盯着那灯,都在心里想着,一碗油也要不少钱,相公府里头,这一晚上光点灯,都够外头人家一辈子吃的了。   可真富贵。   她也羡慕这富贵,心里更想到里头去,到了里头,才有前程。   ……   陈鸢还是头一回见那孙妈妈。   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勉强梳了一个髻,脸上皱得老树皮似的,笑起来——真像老树皮成了精。   她一见二姐儿,还生气昨儿那一盒画眉墨,扭头翻过身,躺在炕上不吭声。   陈鸢偷偷瞪了这老虔婆一眼,将篮儿里提的朝食“哐”地放到炕桌上。   孙婆子听到动静,回头瞥了一眼。   “这是三姐儿罢?”她打量着陈鸢,见她十岁了,长得恁矮,嘲笑道,“这丫头怕是长不高!比曲婆子她家九岁的孙儿还矮一截!”   陈鸾将吃食拿出来,摆上桌儿,“妈妈快洗漱了吃罢,我赶着给琴香姐姐送东西呢。”   又是咸菜、炊饼和杂碎羹,孙婆子这些日子得鸾姐儿孝敬,嘴都养刁了,没好气道,“怎没买肉馒头回来?这些饭哪是人吃的!”   她骂道,“你也是个傻的,琴香那小蹄子哄你两句就找不着北了!”   陈鸢气得鼓了鼓腮帮子。   二姐儿笑道,“妈妈怎这样说,不过是顺手的事儿,又不费什麽,帮她一个忙有甚要紧。”   说着也不搭理孙婆子絮絮叨叨地骂,拿着笤帚去外头扫地了。   陈鸢提着二姐儿那一篮儿东西,心里猜到她是帮人买的,不由佩服起来。这才多久,二姐儿就认得里头的大丫鬟啦?   要知道,她们进不去二门,娘在灶房里一年了,也没攀上里头的关系。   绣房那回眼瞧着有指望,却教贾婆子坑了,不说也罢。   没过一会子,里头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好多穿红着绿的丫鬟出来。   二姐儿没往那边瞧,只扫着自个儿地。   陈鸢就跟在她屁股后头,腮帮子鼓鼓的,还在生那孙婆子的气。   “鸾姐儿!”琴香提着篮儿,踮脚在门上张望,瞧见她,忙高兴地招手。   陈鸢扭头,见这丫鬟梳着双螺髻,穿石榴红衫子、栀子黄百迭裙儿,一瞧便是主子身边有头有脸的丫鬟。   陈鸾将笤帚立在一旁,牵着三姐儿上前,笑道,“琴香姐姐安。”   陈鸢也忙屈膝道了万福。   琴香急道,“东西可都有了?”   “姐姐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陈鸾揭开篮儿上的青布,露出里头那些包裹精巧的各色物儿。   琴香低头瞧去,借着一旁戳灯昏黄的光,只觉满眼锦绣,光看那匣子,她都知道是真东西。   她让一个小丫鬟端过戳灯凑近些,照清晰了,几个人挨个儿瞧过,见东西都真真儿的,尤其那几样儿香药,比往常买的品质都好,价格却比往常便宜一半。   那个傅身香粉、拂手香都赶得上元娘江南的舅舅家送来的。   只是打开查看的功夫,她袖子上都沾了好香的味儿,是茉莉的呢!   琴香心里头别提多高兴。   她也从自个儿篮子里拿出一个包袱,交给陈鸾,笑道,“鸾姐儿,这回多亏了你,下回我还找你帮忙,你可别推辞。”   陈鸢瞧见包袱轮廓印出的铜钱形状,眼睛微微睁大,乖乖。她忙上前一步,挡住后头孙婆子的视线。   陈鸾当着琴香的面儿,点了点数额。   琴香的单子上所列,并不是她一个人的东西,四娘一个人也买不起那样多。   还有她相熟的其他丫鬟、小娘,听了她说,见不用先拿钱,不必怕教人哄骗,有这样的好事儿,自然也跟着她一起买了。   这些丫鬟们见多了主子的好东西,又是爱打扮的,每月的月钱,大半花在这些上头。   小娘们更不必说,谁不想打扮得好看些,多讨相公的喜欢呢?   陈鸾笑道,“不是我不信姐姐,俗话说得好,老虎也有打盹儿的时候呢,我是个没心思的人,当面跟姐姐交接明白,免得有甚不妥。”   “是这个理儿。”琴香正跟几个丫鬟分了东西,迫不及待想回去找主子讨赏。   陈鸾也看出来了,笑道,“姐姐忙去便是,日后有甚要帮忙,只管开口。”   琴香见她人这样俊俏,办事又这样麻利,心里真是喜欢,她瞧见孙婆子探头探脑,拉过鸾姐儿的手,悄悄将一个戒子捋下来塞给她,拉着几个丫鬟就回去了。   陈鸾一怔,倒也没有声张,将手攥住了。   孙婆子盯了半晌,直到人都散了,也没见那些蹄子们给鸾姐儿赏个一星半点,不由骂道,“没脸的白眼狼。”   又骂陈鸾,“吃力不讨好,真是缺心眼儿!”   她觑着鸾姐儿怀里的包袱,“这是甚,她们给你的好东西?”   说着便伸手来要,陈鸾扭头塞到三姐儿怀里,让她扑了个空。   她笑道,“这是她们买胭脂的钱,要给外头掌柜的。”   孙婆子一听,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那包袱,“恁些钱!”   她急道,“你是个傻的不成?她又不能出去,你说多少便是多少了,多说几成,自个儿不是有得赚?”   她简直恨得咬牙,仿佛吃了多大亏,“你买恁多,拿出些孝敬干娘,让那掌柜少收些!”   说着便要来抢。   陈鸢真想骂人,赶紧跑着躲开。   陈鸾拉住孙妈妈,“干娘说的这是甚麽话,我又不是为了赚姐姐们的钱。掌柜的也是瞧我实诚,才肯先给了东西,我倒要做那白眼狼不成?”   说着,也不管她,拉着三姐儿家去了。   任那孙婆子在后头撒泼嚎哭,她没回头。   “那个老虔婆!”陈鸢出了后门,憋了一路的话,忍不住义愤填膺,“二姐儿你别认干娘了,你等我,凭我的本事,将来定能到大厨房里去!”   陈鸾见她跟个河豚似的,气鼓鼓的,不由“扑哧”笑了,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鼓鼓的腮帮子,一下子戳漏气了。   “哎唷,是哪个懒丫头成日里躲着娘念叨、每日都起不来?大厨房里可都是人精,吴娘子都教人赶到外头了,你能待得住?”   陈鸢忘了这茬了。   她讪讪,却立即挺起小胸脯,“这有甚不能的!”   “大厨房是那样好进的?连娘都没法子,凭你?”陈鸾失笑,“我用不着你帮忙。”   “你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陈鸢不服气,“娘可说了,我有做厨娘的天分。”   “那我可等着瞧你的本事了。”陈鸾随口敷衍。   她将手里那个银戒指拿出来打量着。   陈鸢瞪大眼睛,“银的?”   说完忙捂住嘴,左右瞧了瞧,见没人,这才凑上前,压低声音,“真是银?”   她方才就在跟前,孙婆子瞧不见,她可是瞧见了,那个丫鬟给二姐儿手里塞了东西。   竟是个银戒儿!   她眼馋坏了。她再不说二姐儿傻了,瞧二姐儿多精明,不但跟大丫鬟交好,——她可是看得真真儿,那琴香对二姐儿满意得不得了,还白得一个银戒子。   眼前就有这样的好事儿,更不必说日后,用娘的话说,好处多着呢!   陈鸾拿出荷包,将那银戒子用一个红线穿了,戒子细细一圈儿,免得丢了。   这才放进荷包里头。   “不许跟娘说。”她交代。   “噢。”陈鸢眼巴巴瞧着,想起甚,忙问道,“对了,二姐儿,你哪来的十贯钱?”   陈鸾一拍脑门,“险些忘了!”   她牵着陈鸢急急忙忙回家。   陈鸢有不祥的预感。   只见二姐儿从娘藏钱的炕洞里,拿出娘那个宝贝箱子,她惊呆了。   “二姐儿你——”   陈鸾竖起细细的手指“嘘”了一声儿,将十贯铜钱放进匣子,仔细锁好了,重新放回去。   “你可不许告诉娘!”陈鸾眯了眯眼睛,“若是教娘知道,我头一个找你。”   陈鸢真是目瞪口呆:“……你胆子忒大,竟敢动娘的命根子,当心她揭了你的皮儿!”   “我这不是还了回来?娘这钱藏着也是藏着,教我借去用一用有甚要紧,我这就叫——空手套白狼。”她笑着拍了拍手,在她脑门上一推,“你不是饿了,再不吃,炊饼都凉了。”   陈鸢肚子正好“咕噜噜”叫了一声,她咽下一肚子话,跑到泥炉边先把炊饼吃了。   边吃边溜达到墙角去瞧第二瓮那六十个皮蛋,这一瓮再过两日也可以卖了。   她还觉不饱,又踮脚打开亮格柜,往里头打量着娘藏的那腊肉、猪油、香蕈之类的。   她摸了摸肚子,去鸡子篮儿里头拿了三个鸡子,磕到碗里,打散了,倒了开水进去,放到陶釜上蒸了三碗鸡子羹。   她美滋滋吃的时候,二姐儿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拿着个葫芦,嗅了嗅,嘀咕道,“爹准又打牌赢了钱,瞧!十千脚店打的酒!”   她打开葫芦塞子,让陈鸢闻。   陈鸢将一碗鸡子羹推给她,“二姐儿,你也吃一碗。”   “你又偷吃鸡子。”陈鸾道,“仔细娘回来数。”   陈鸢三两口吃完,咕哝,“咱们家如今每日都买恁多鸡子,吃两个才不会发现。”   娘比她赚钱还有劲头,每日买一堆鸡子和茶沫回来做皮蛋。   那墙角摆了一排旧陶瓮,屋里都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碱味儿和泥味儿,她都嫌弃了。   陈鸾拿勺儿舀了一口鸡子羹,入口爽滑弹嫩,不用咬都滑到喉咙里了,轻轻晃一晃碗,那鸡子羹在碗里晃动,弹弹的,“你还放了酱清。”   她见陈鸢头发乱糟糟的,不由嫌弃,“快去梳头!”   “好吃罢?”陈鸢凑到她跟前,笑眯眯的。   “又是你新想的?”陈鸾笑,“卖与那些欢喜吃鸡子饼的员外,不愁没人买。娘说得不错,你这个馋丫头做厨娘或许能有一番成就呢。”   陈鸢教她夸得眼睛亮晶晶,她随手拿起爹那个喝酒的葫芦,晃了晃,里头的酒液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怪沉的。   “这得有二两了罢?”   她想起今早路过开封府,瞧见外头围着一大群人,都在讨论开封府张贴的“扑买”告示,不知几大正店的经营权会花落谁家。   这“扑买”类似于投标,商人们将价格投入开封府外头上了锁的暗箱内,待到了期限,拆封木箱,价高者得。   脚店自个儿没有酿酒资格,爹常买酒的这家十千脚店被官府划给了隔着两条街的班楼正店,所卖的酒都是从班楼正店批发来的。   爹说他家酒味儿最好,还便宜。   陈鸾将那鸡子羹吃得一点都不剩,也想起开封府的扑买告示,蹙眉道,“爹担忧班楼换了人,酒的味儿要变了,这两日背着娘,没少喝。”   她没好气道,“非得治一治他这毛病不成,上夜打牌教管事抓着,够他喝一壶的。”   陈鸢不敢发话,准备待会儿提醒爹,好日子到头啦。   *   陈鸢和二姐儿所说的班楼正店,如今是州西有名的商户潘家在经营。   潘家当家人单名一个尧,大家都唤潘大官人。   这“扑买”三年为期,每三年便要重新竞价。   潘家经营两家正店,除了班楼,还有潘宅园子正店。只有班楼是从官府手中扑买而来。   过去三年里,潘家的班楼与文家的八仙楼摩擦不断。如今文家也来扑买班楼,潘大官人心里着实烦乱。   自打开封府贴出扑买告示,潘宅里管事进进出出,每日行色匆匆,带来四处消息。   潘大官人迟迟没有给出最后投入木箱的价格。   而且,除了班楼扑买,潘宅园子正店今年所能从都曲院购买的酒曲年额也是一个问题。   去岁酒曲不够,酿不出酒,官府划给班楼的脚店没法子,都到文家的八仙楼去买酒,他们损失一大笔生意。   但官府对年额都有规定,想要增加,可不容易。   这日日头西斜,潘大官人正在书房里与管事的商议。   “开封府尹铁面无私,定不会有失公允,班楼估价,还需斟酌再三,免得教那文家抢了去。”管事道。   “潘店呢?”潘尧指着纸上“都曲院”那三个大字,“那位与文家相近的刘监官如今调任外地,新上任这位孙监官不知为人如何?咱们要抢在文家之前与他打好交道,免得又教文家抢了咱们的散户。”   “他有甚志趣爱好?咱们尽快登门拜访才是。”   有个管事忙道,“不可,不可,前几日有商户登门,教他连同东西一同丢了出来。连那家正店的课税都查了一遍,年额减了一半不止,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有这事儿?”潘大官人胖乎乎的,一听这话,吓得脸上都是汗,忙打消了攀关系的念头。   “不过——”有个头发花白的管事迟疑了下。   “潘伯,有甚直说。”   “那孙监官原配早逝,多年未有续弦,只膝下一独子,很是疼爱。前两日总见那孙小郎君与一群小郎在市井食肆里耍,文家大郎也混迹其中。”   “甚么!”潘大官人“砰”一拍桌子,直疼得跳脚,”嘶——“   他一边跳脚一边急得转圈,像个陀螺一般,“这可如何是好?!“   大家都愁眉苦脸,忽然听见外头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潘尧一阵气恼,“砰”地推开窗,见自家那不争气的纨绔正跟一群丫鬟闹着玩,不由大怒,“你给我进来!”   潘三郎理了理袖子,没瞧见他爹难看的脸色,他兴致勃勃地捧着一个油纸包,三两步跑进书房,瞧见一屋子七八个管事,不由嬉皮笑脸,“各位叔伯都在呐!”   潘大官人又矮又胖,跳起来一把拧住他耳朵,“又上外头厮混!你学学人家文大郎!看看人家每日多上进!我怎生了你这个不孝子!”   “哎呦疼疼疼!爹!”   潘三郎一阵上蹿下跳,忙举起手里油纸包,“儿子怎就不孝了,爹你瞧!我上外头吃个好的,还不忘惦记您老人家!我多孝顺!”   他忙将那油纸包塞到爹怀里,也不顾汁水将爹的衣裳淌得脏了,赶紧揉着耳朵躲到叔伯身后。   潘尧嫌弃地将油纸包伸远了些,“又是甚?”   他这个儿子,说好听点是憨厚,难听就是傻。总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   前几日还教一个卖卦的哄去十贯钱,只因那人说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不日定有大成就”,他气得都睡不着。   潘三郎赶紧拿过一个丫鬟捧来的白磁碟儿,从他爹手里抢过那个油纸包,学着分茶店里那个小娘子摆的,将那水晶松花鸡子摆成一盘花的形状。   他笑得也跟朵花似的,“爹,你瞧!”   潘大官人皮笑肉不笑,“怎地,嫌你爹碍眼,要毒死我?”   潘三郎当即夹起一筷子吃下去,眯着眼睛,发出陶醉的哼哼。   一群人大惊失色,喊“请郎中”、“快端茶来!”、“给他灌下去!”、“让他吐出来!”   乱哄哄,闹腾腾,丫鬟们急得奔忙,潘三郎又是教人抓着灌茶,又是压在桌上教人抠嗓子吐出来,一顿下来,面色如土,好不狼狈。   郎中一来,潘大官人满头大汗,当即教给儿子把脉。   那老郎中颤颤巍巍把了半晌,神色一顿,瞧见七八个人凝重的表情,有些狐疑,忙又流着汗重新把了一遍。   “我儿可是有碍?!”潘大官人脸都白了。   郎中迟疑道,“老夫医术不精,不过我观郎君脉象有力,气血充足,不像有病?”   潘三郎嚷嚷着将人推开,他这会子教人折腾得好不委屈,“爹!那鸡子没毒!我们一群人都在食肆里吃了,滋味好得很!”   “不信你教郎中查看!”   他说着,拉着老郎中便到那鸡子跟前,老郎中颤颤巍巍夹起一块儿,凑近瞧了瞧,又闻了闻,迟疑着,“闻着不像毒物,但此物颜色实在怪异——”   潘三郎直接将那一块塞他嘴里,“你尝尝呢?”   老郎中牙都没了,教他吓得只嚼了一下就囫囵咽了下去,但那一闪而过的口感和滋味儿,教他错愕不已,浑浊的眼睛都睁大了。   “有没有毒?”潘三郎拎小鸡仔似的,一把拎起老郎中抖了抖。   老郎中咂摸了下,眯起眼睛还在回味,迟疑,“应是无毒?”   潘三郎与他那双忐忑浑浊的眼神对视,将他领子松开,拍了拍老人的背,让丫鬟送他回去。   潘大官人见他没事,抹了把汗,早都走开了。   他到桌边盯着那一盘水晶鸡子,夹起一筷子吃进嘴里,眼睛不由眯起来。   潘三郎得意道,“好吃罢?爹你不知道,今儿那文大郎来晚了,四个人只买到一份,争得面红耳赤想抢都没抢着,他和那个姓孙的小白脸还想跟我买,小爷能给他?呸,我照着他脸就啐了一口。”   他可没忘了文大郎坑他的事儿。   他笑嘻嘻道,“我可是惦记着我爹呢!”   潘大官人咀嚼的动作缓缓停下来,叔伯们十几只眼睛看着他,“姓孙的?可是都曲院孙监官家的小郎?”   “我哪知甚么孙监官李监官的,文大郎这几日都跟那姓孙的玩在一块儿,我瞧那小子傻不愣登的模样儿,早晚教文大郎阴了去,我可等着瞧笑话哈哈!”   潘大官人“啪”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两只胖手捋起袖子,每个动作都用上了十分力气,脸上的肉都气得抖了。   潘三郎还嬉皮笑脸得意,“我可没丢咱们家脸,我誓与文大郎不共戴天!”   然后他就被爹一把拧住耳朵,听他咬牙切齿,“我看是太纵着你,成日在外头跟着一帮纨绔厮混,今儿不收拾你,我愧对列祖列宗!”   潘大官人脸色黑如锅底,将潘三郎拧得吱哇乱叫,上蹿下跳,嚎哭声儿震得屋顶都颤了颤。   “爹!嗷——”   外头的丫鬟吓得抖了一抖。   等潘三郎一把鼻涕一把泪躺在地上哭嚎,潘家大娘子急急忙忙赶来,潘大官人气得胸口起伏,“明儿你再去弄些这水晶鸡子来,我亲自带着你去找孙府上赔不是。”   潘三郎一听,鼻涕眼泪一抹,委屈巴巴,“那水晶鸡子卖完了,要四五日才能有新的。”   潘尧一听,眼皮子一跳,又想揍他了。   潘三郎忙往娘背后一躲,缩着头,“这可不能怪我!”   “成,这几日你要是巴结不上孙小郎,也不必回家了!还有那水晶鸡子,派人去打听,绝不能教文大郎抢在你前头买到!   潘大官人见他还敢跟大娘子撒娇,吼了一声,“听见没!”   丫鬟们又是一抖。   潘三郎委屈巴巴,“知道了。”   他吸着鼻子出了门,到了市井,又去分茶店,打听白日里那卖水晶鸡子的小娘子。   打听了一圈,都说她是头一回卖,没人见过,不知家住哪条街巷。   他委屈巴巴买了个羊脚子边啃边问,忽然一个年轻的声音道,“郎君也打听那水晶鸡子?”   潘三郎蹲在台矶上,咬着羊脚子抬头,满脸不耐,张口就要骂,见了这人,嘴巴张大,羊脚子都掉了,这不是害他挨揍的孙家小郎是谁?   他还记着这是他爹要他巴结的对象,是关乎他们酒楼卖酒的关键,忙拿出帕子抹了把嘴,吸了吸鼻子。   只是到底白日才嘲讽过,没那么容易拉下脸来,别别扭扭鼻音很重道,“孙,孙小郎?”   孙诤挠挠头,“我都打听一圈了,也没打听到。”   潘三郎耷拉下脑袋,“我也是。”   两个人便都坐在台矶上,望着外头发愁。   “那水晶鸡子真好吃,我想买给我婆婆,她胃口不好,还想给我爹也尝尝。”   潘三郎干巴巴道,“我,我就是馋。”   “哈哈。”孙诤笑了两声,“潘兄倒是直爽。”   “那明儿我再派人打听,若打听到了,我派人告诉你。”潘三郎最会打蛇随棍上了。   “多谢潘兄!”   潘三郎没头没脑地看他走远,心里迟疑着,他这是巴结上了没?一时间也不敢家去,在外头溜达到很晚,到处打听,还真叫他打听到一点消息。 [25]晋江文学城:    从相公府回来,天还未亮,陈鸾趁娘不在,点了油灯,在看那本《……   从相公府回来,天还未亮,陈鸾趁娘不在,点了油灯,在看那本《茶具图赞》。   陈鸢昨儿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就偷偷点着灯在看,早上娘还念叨灯油用得恁快。   “今儿你去小张四郎茶楼,我还去瞧点茶。”她视线没移开书页,盯着上头那些茶具,与自个儿在茶楼里见到的一一对应,总算晓得茶博士在作甚了。   陈鸢正蹲在破藤箱前,挨个儿将小鸡雏抓起来瞧,掂一掂,长大了一圈啦。   闻言,她回头瞧一眼二姐儿手中的书,“孙账房家里恁多书,孙小郎要考科举么?”   “科举哪是人人都能考的呢,孙账房一辈子还只是个童生。”二姐儿随口说着,将一个粗瓷碗拿过来,学着书里写的,将茶末调制成茶膏。   然后再用热水冲制,只是不论她怎麽冲,那茶末都无法像书里写的那样形成绵密的泡沫漂浮在上头,一冲便散了。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味儿好生粗糙。   她细细的眉蹙起来,喃喃,“茶筅——”   陈鸢给小鸡雏撒了两把麦麸,又偷偷背着娘加了一把粟米,她趴到二姐儿旁边,往她手中的书凑去。   “十二先生?这些文人真会起名儿!”   比如将那放茶团的焙茶笼唤“韦鸿胪”,量水的瓢儿叫“胡员外”——葫芦做的嘛,装水的汤瓶叫“汤提点”……陈鸢笑倒在二姐儿身上,捂着肚子,“这也忒好笑!”   陈鸾嫌她,“吵。”   正好外头倾脚头拉着长长的调子喊,“倾脚嘞——”   陈鸾将她一推,“今儿轮到你,快去。”   陈鸢不情不愿,“怎又到我了!”   她磨磨蹭蹭,想等爹听见声响起来去倒,二姐儿看穿她的小心思,淡淡道,“爹才睡下,你别偷懒,爹都帮你倒多少回?你仔细我告诉大姐儿。”   “爹哪里帮我倒了,回回都是我自个儿!我方才脚抽筋呢,这就去这就去!”   她讪讪跳下椅子,跑到院脚,提起马桶就跑了出去。   与她一起的还有许多人家。   贾婆子正跟人抱怨,“这些倾脚头!从咱们这里收了这许多去乡郊卖了钱,倒还要跟咱们收钱。”   “就是就是。”另一个婆子附和,“我可听说他们这些人能赚不老少!要我说,他们该给咱们钱才是!”   陈鸢拿着一个筹子,将马桶给那汉子,捂着鼻子躲车上的臭味儿。   那汉子收了筹子,“该交下月的钱了!”   “哦,你等一等!”   她提着马桶丢到院角,预备等爹起来教他刷去。   她回去赶紧洗手,用皂角狠狠搓了三四回,这才跑回屋里,踮脚从亮格橱里娘放零钱的地方摸出来五个铜子儿。   “又要交钱了?”二姐儿回头问。   “嗯呐!”陈鸢拿着钱跑了出去,交给倾脚头,换了一张新的筹子。   这筹子是一根竹签,印了倾脚头帮会的戳儿,每月凭着这个倒马桶。一个月五文钱。   她狠狠将那筹子在皂角水里搓了几遍,放到窗台上晾干。   天边灰蒙蒙的,不知谁家的公鸡“咯咯咯儿——”拉长了声音在打鸣呢。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抹了把额头,觉着有些热了,脱了外头的褙子,期盼道,“端阳节快到了,不知相公府里有没有赏钱呢。”   陈鸾翻过一页,“去岁娘得了三十文,今年有了扯饼这个手艺,应当会多些。”   陈鸢见她都冲了多少茶了,“娘瞧见你糟蹋茶,定要念叨了。”   “做水晶鸡子总归都要煮的,我用一用有甚要紧,还省了娘的功夫。”二姐儿叹了口气,“不行,得买个茶筅试试。”   她冲的都很不成样儿。   陈鸢凑近一瞧,古灵精怪道,“二姐儿,李阿翁卖的茶忒粗了些,你想冲得跟茶楼里的茶博士一样,得先有一副‘金法曹’。”   金法曹便是这本书上那茶具十二先生里的茶碾子。   陈鸾“扑哧”一笑,“光有金法曹还不够,还得有个‘石转运’!”   两个人都笑倒在桌上,太阳升起来了,糊窗的桐油纸教风吹得“哗哗”响,一缕金灿灿的阳光照进来,小鸡雏细声细气“叽”“叽”叫着,有一只从藤箱里跳出来,正踩在那光上。   陈鸾吹了油灯,伸了个懒腰,指挥陈鸢一会儿去拿笤帚,一会儿去拿抹布。   她手脚麻利地扫地、扫院子,擦桌、擦窗子、擦柜子,连屋里大大小小的瓷坛子、陶罐子都擦了一遍。   屋里一下就亮堂了,桌上明亮亮的,新漆的那一层桐油仿佛在反光。   陈鸢给她指使得团团转,跑来跑去打水、倒水,出了一头汗。   “爹那屋里的窗纸破了,你到李阿翁店里买一张新的来。”二姐儿打发她。   陈鸢早就想到外头去,闻言,从亮格橱里摸了两文钱,又将自个儿存的钱都揣在身上,神纠纠气昂昂地走了。   经过李婆子家,瞧见一个有些陌生的身影,头发有好一半儿白了,正在给李大丫擦脸,粗糙的手捏着一块儿洗得破了洞的麻布,在水里麻利地淘洗、拧干,盖在李大丫脸上,狠狠一顿揉搓。   李大丫稚嫩的嗓音喊,“大姑母,疼!   “都多长时间没洗脸,瞧你脏的!”   陈鸢才认出这是昨儿屋里哭的那个声音,是二妞姐姐李大妞!   “大妞姐!”陈鸢忙打招呼。   “噢,是鸢姐儿呀!”大妞十六岁,说话细声细气的,陈鸢见她瘦得一阵风就能刮跑,脸色蜡黄,尤其那样有些稚嫩的一张脸,头发比李婆子还白,不由发了愣。   “你找二妞罢?”她不自在似的,低头拂了拂耳边头发,“她上市井里卖石炭去了。”   陈鸢忙“噢”了一声儿,“我也上市井里去,我家窗子破了,我买张桐油纸去!”   她跑出夹道,又回过头,大妞抓着大丫,“别动,头上都长虱子了。”   陈鸢觉得头有些痒,不由揉了揉头发。   他们一家人只爹懒散些,不爱洗澡,娘这人最是勤快,见不得一点儿脏,大姐儿更别说了,要不是外头香水行洗一回要收五文钱,她恨不能天天去洗。   他们每月都要去一回香水行,天儿热的时候,便在屋里自个儿打了水擦洗,头发也是三五日必洗的。   但像李婆子家,一年都不见得洗一回澡,那头发也是每日用刨花水抹了又抹,都板结了,一月也不见洗。   二妞洗头,李婆子直骂她糟蹋钱,陈鸢总是趁着自个儿洗头的时候,教她用她的水洗一洗。   她有些担心二妞,二丫没了,不知道她多难过呢,那天街上瞧见,眼睛都肿了。   也不知她的腿怎麽样了?   她先跑到李老叟油盐店裁了一张两文钱的桐油纸,出来时瞧见对面十千脚店旁边好些泥瓦匠人进进出出,不知要新开甚铺子。   好些人都往那处瞧。   这街上有刷牙铺、布店、卖领抹的、卖卦的,肉行挂着一扇扇猪羊,胡饼店里正在炸宽焦,那股油滋滋的香味儿飘得满街都是,还有打着伞卖紫荆花的、说书的、卖小儿玩具的……   卖甚的都有,大家都彼此相熟。这新开的铺子,可不要抢生意才是。   她摸着兜里的六十八文钱,先到胡饼店买了个髓饼,花了五文钱。   一边吃,她一边挎着篮儿往梁门走,眼睛盯着街边那些铺子,嘴里念叨,“茶筅——茶碾子——”   又念叨,“竺副帅——金法曹——”   跟茶有关的东西,大多是讲究文人用,那些铺子都颇有酸馅气,瞧她一个穿着寒酸的小孩儿,总不大瞧得起。   小张四郎茶楼里的茶碾子瞧着是铜的,这是比较贵的,再贵就是金银的了,怕是只有豪富之家才用得起。   再次些,铁的也有,最差就是石头、木头做的。   二姐儿想学点茶,这可不简单。没有茶碾子,茶末便粗糙,再怎麽冲,都是散的。   要想茶点得好,茶末就要足够细腻,越细腻越好。   她知道一个点茶高手,正是李清照,她擅长“活火分茶”,是很出名的。二姐儿若是进了府里,有这样的手艺,总会教主子高看。   若是她能成为高手,将来能被文人写进诗里也说不准。这时候相公们来往,经常写些记事的诗,比如“小鬟虽丑巧妆梳,扫地如镜能检书”,这是黄庭坚写的。   她家二姐儿又聪明又伶俐,准能学得好。   她走了一路,终于在潘楼街上一家漆器铺里找到了比较满意的。   但一问价儿,那茶碾子便是同样的材质,价格也差了许多,工艺、木头、髹漆都影响价格。   最便宜的铁茶碾子足要五百文,石头的两百文,木制的一百文。   她摸摸兜,觉得自个儿腰瞬间就细了。买不起啊买不起。   再问茶筅,这玩意儿都从三十文到几百文不等。   她仔细瞧了瞧,便宜的用的竹子差些,竹穗子也粗些,大约四五十根。   贵的更精巧,竹穗足有上百,更好的甚至有几百根细细的竹丝,摸起来与丝线差不多细了,瞧着便好用。   她忍痛,花六十文买了个瞧着差不多的。   往家走的时候,她翻来覆去打量,那茶筅由竹柄和前头的竹丝构成,雕琢得很是精细,不过巴掌长,竹柄打磨得甚是光滑,还刻了个小小的圆圈,里头一个小楷的“张”字。   店家说这是蜀中有名的“张家竹筅”,她持怀疑态度,毕竟比起那些几百上千钱的,实在算是价格低廉,又是在寸土寸金的潘楼街上,那里可有不少卖假古董的。   ……   王相公府。   元娘这日上午去大娘子院里,陪温氏用早膳。   大厨房的秦娘子是温氏的陪房,最是知晓主子的口味。   天气渐热,温氏与元娘不耐热,天稍热起来便没甚胃口。   秦娘子拿出自个儿做蒸作从食的手艺,送来一碟子芦菔皮春茧、一碟子甘露饼、一碟蟹肉馒头,还有一碟儿鹅弹。   那芦菔皮春茧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元娘夹起一个吃了,娘说这是他们江南的手艺。   近来京中官员迁转进出的不少,好些是王相公多年友人,府里头大大小小宴请很多。   加上端阳节将至,各府上往来、节礼,又有几家相公、大娘子做寿的,几家小娘子开赏花宴、游园宴的,每日光邀请的帖子就如同雪花一般,再加上府里头大大小小的事儿,从早到晚,从里到外……   元娘见温氏就吃了一口甘露饼,外头排着队的婆子们已经站满了廊下。   温氏招手,让丫鬟端来茶水漱了口,交代丫鬟们仔细伏侍元娘,她已经带着丫鬟婆子出去理事了。   元娘瞧着一桌吃食,没甚胃口地放下了筷子,“我娘这些日子都这样?早膳只用这些?”   大丫鬟玉桂忙笑道,“让小娘子担心了,大娘子近来太忙了些,她又是个放心不下的性子,等过了端阳,没有这样多事儿,想是能好些。”   元娘有些担忧,“你们也劝着些,府里这样多人,凭我娘一个人,如何管得过来,也该让下头的人好生办事儿。”   玉桂忙答应着,见她也吃这样少,“今儿早膳不合胃口么?小娘子才吃这些,大娘子知道该担心了。”   王甯摆摆手,“秦娘子这些花样我从小吃到大,再好吃,也不新鲜了。”   她转过屏风,外头传来温氏训斥婆子的声音,婆子诚惶诚恐地求饶。   印象里她娘总是这样淡淡的性子,忙忙碌碌,府上诸事让她不得闲,跟爹也愈发疏远。   想到三姐儿和她那个小娘,她厌恶地皱了皱眉。   “你也去帮忙,我不必你们送,这便回去了。”她叹了口气,将玉桂打发了。   她带着洛锦回去,跟院里的小丫鬟们推了一会子牌九,眼瞧着要晌午,大厨房派人来问她午膳想吃些甚。   她没甚胃口,淡淡道,“捡些清淡的来。”   洛锦与金兰对视一眼,金兰点点头,出去了。   过了一会子,小丫鬟将午膳提来,王甯坐到桌前,没甚精神,纤细的手指托着下颌,拨弄定窑美人觚里的一朵蜀葵。   待丫鬟将杯盘摆开,她瞥了一眼,瞧见有槐叶冷淘,她道,“这个还清爽些。”   扫了眼其他的,见不过是那些小甑糕、薤花茄儿、莼菜笋、脂麻辣菜、罐里熝团鱼,确实是些清淡的。   她端起那盏鹿梨浆喝了一口,吃了两口槐叶冷淘,其余的也不过动一两下,便没甚胃口。   金兰急匆匆提着一个髹漆红木食盒进来,见大家脸上都有些发愁,忙往桌上瞧去,果见元娘并不怎么动筷子。   她笑道,“小娘子,奴这两日得了个新吃食,是外院灶房里头的娘子新想的,便是整个东京城里头,也只咱们家才有!”   夏荷也忙附和,“是呢!我还从未吃过那样好吃的汤饼!”   “汤饼?”王甯蹙了蹙眉,有些不大提得起兴致,但教她们这样夸赞,倒有些好奇。   “我瞧瞧。”   “哎!”   金兰连忙端出那一碗汤饼,“我跟灶房说要清淡些,不要那些鸡汤、羊汤的,他们便做了这一碗素汤饼!”   王甯瞧时,只见那汤饼颜色雪白,细细的、圆圆的,飘在清澈的汤里头,上头一层碧绿的蒜叶,还有红辣辣一片不知是甚。   “小娘子可要尝尝?”   王甯没见过这样的汤饼,有些好奇,不由拿起筷子,狐疑地轻轻挑起一根,却见那汤饼又细又长,竟像是没有头的。   夏荷叽叽喳喳说起这汤饼是如何用一块儿面饼扯出来的,如何扯得这样长、这样细。   她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当场瞧着似的。   “竟只有一根?”王甯吃惊。   她闻见一股香香辣辣的味儿,忍不住挑起来一根吃进嘴里,她存着要验证的心思,就顺着这一根往下吃,想瞧一瞧是否当真只有一根。   但是吃着吃着,从中吃出些趣味儿,便不知不觉多夹了些咬下去。那种滋味很难形容,她很久没有因着甚么吃食产生这样雀跃的心情了。   往常这样热烫的一碗汤饼,她压根不会动筷子。   但不知怎地,一口接着一口,直将那一碗都吃完了,连汤也喝了半碗。   吃完嘴里辣得直吸气,脖子里也出了汗,她却觉得很难忘似的,已经开始想念那股味道。   金兰几个瞧她吃完了,脸上也高兴起来。   王甯擦了嘴,漱了口,立即吩咐小丫鬟去灶房再要一碗,给大娘子送去。   她娘胃口也不好,见了这汤饼,总该多吃一些。   回过头,她又想了一想,喊住小丫鬟,“等等。”   小丫鬟重新提着食盒进来,“小娘子,可还有吩咐?”   “你跟绿儿两个去,要两碗来,给相公也送一碗,便说我吃着好,让我爹也尝尝新鲜。”   “哎!”绿儿忙福了福,领着小丫鬟出去了。   ……   却说陈家,陈鸢买了新茶筅,迫不及待地往家跑。   仅剩的三个铜子儿在她兜里“当啷”“当啷”响。   潘楼在大内西角楼,这一路她是沿着皇宫大内走过来的。   据说当初皇宫窄小,朝廷想教周边的百姓搬移,让出地方扩建,结果百姓不愿意,皇帝便打消了念头,大内便挤在周边一圈民宅、商铺中间,皇帝的寝宫据说连市井里的吆喝也能听见呢。   她经过高大的宣德门,仰头瞧了瞧,期盼着元宵观灯的时候。这里简直是灯山灯海,别提多热闹。官家也会登楼关灯,到得早的百姓说不定能瞧见皇帝的脸。   一路穿过梁门,经过杨妈妈家的院子,她看了眼那褪色的对联,正要跑回去,蓦地闻见一股香味儿,不由吸了吸鼻子,脚下停住了。   此时正是晌午,相公府里忙着用膳,夹道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兜里的三文钱早跟一个挑着担儿的小贩换了一小把糖豌豆,跑两步她就伸手进兜掏出一粒儿丢进嘴里,咬得“嘎嘣”“嘎嘣”响。   她左右瞧了瞧,心里实在好奇,这宅子里的人怎麽都不出来呢?真的有人吗?不会有甚杨妈妈的秘密罢?故事里都是这样的,会不会其实是没人的?   那香味儿又是怎麽回事?   她又想到那些《狄公案》、《包公案》,心里的侦探心思有些按捺不住了。   她望了望墙旁边的一棵槐树,槐树的树干是多么好爬呀!   她将篮儿放到树后头,心想,她就瞧一瞧,看到底有没有人。   在庄子上的时候,她整日里爬树,爬树要是也有状元、榜眼、探花,她准有一争之力。   院子里很安静,跟他们家也没甚不同嘛。   一间正屋,东边一间厢房。墙边有一颗杏树,杏花谢了,绿叶间结满了小小的青杏,她辣手掐了一个丢进嘴里,嚼了嚼,“呸”一声吐了,脸都酸得皱起来了。   她又往上爬了一截,瞧见厢房前头还有一架葡萄树,树下有一张桌儿,桌上摆了好几盘吃食。   她吸了吸鼻子,确认香味儿从那里来。   一个盘儿里盛着烧羊肉,一盘鹅鸭包儿,一盘炸梅鱼,还有上回吴娘子赏她的金银炙焦牡丹饼!   她才得了一块儿,都不舍得吃,拿回家里,大家一人才分了一口,连个滋味儿都没尝明白。   这里竟有一整盘!   她直勾勾盯着,香味儿一直往鼻子里飘,眼睛都要移不开了。   这都是大厨房里厨娘拿手的,娘见过几次,不知眼馋过多少回。   老夫人身边的妈妈吃得这样好?   她酸了。   她咬着袖子,从兜里掏出一粒糖豌豆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蓦地,似乎感觉有甚不对,她低头往下瞧——   她吓了一跳,忙缩回脑袋,拍着胸口直倒吸气。   还真有个小郎!   杨妈妈没骗人!   脑海里只剩一双乌黑水润的眼睛,盯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她又小松鼠似的,小心翼翼探出头去,一下子跟那双漂亮的眼睛对视上。   那小孩盯着她,压根没移开过视线。   陈鸢这回看清了他的模样,瞧着比她还小些,一张脸粉雕玉琢,眼睛紫葡萄似的,水润明亮,睫毛很长,小嘴抿着。   他就那么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陈鸢坚持了半天,眼睛酸得很,眼泪都要出来了,实在忍不住眨了眨。   她有些心虚,趴在墙上,压低声音,“这树是巷子里的噢,我的纸鸢挂上来了,我来捡!”   小孩抿着唇不说话,只是盯着她一直瞧。   陈鸢又迅速在院子里逡巡了一圈儿,发现厢房的窗前有个老妈妈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小孩反应有些迟钝,怕不是个傻的?   她有些心软,想了想,“你伸手——”   那小孩没反应,她举着自个儿的两只手,做出并拢的姿势——   小孩歪了歪头,盯着她,迟疑着举起小手,学她——   陈鸢眼睛一亮,笑道,“对,就是这样,别动噢!你过来些。”   她招手。   小孩两只手举着往她走了走。   好像真有点傻。   她更心虚了,忙从自个儿兜里掏出一把糖豌豆,一颗接着一颗,往他手里丢。   她的准头很好的,一下子就丢进去了。   也有丢到外头的,小孩乖乖蹲下去捡起来,放到小手心,又仰头举手。   陈鸢丢完了一把糖豌豆,依稀听见府里头说话声,赶紧道,“你可别说见过我!”   她瞥了眼桌上的那些吃食,貌似一口都没动。   这小郎可真是有福气啊。   她顾不上多想,一下子就溜到了树下,提着篮儿往家跑。   宅子里,哑婆婆睡醒了走出来,瞧见小郎君还坐在葡萄架下看书。桌上那些杨妈妈送来的吃食,几乎没怎么动过。   她打手势,“怎地不吃?不饿吗?”   小郎抿着唇,轻轻扭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这是拒绝的意思。   哑婆婆摇摇头,自个儿坐下吃起来。她倒是吃得很香。   她没发现,小郎手背在身后,手里捏着一小把糖豌豆。他攥得紧紧的,长长的睫毛垂下,在雪白的脸上投出一片阴影。   他的目光落在书上,好久也没翻过一页。   晚上,哑婆婆给小郎洗漱的时候发现他有些闹脾气,不肯配合,比如脱衣服,他就挣扎着不肯脱。   这是常有的事儿,小郎经常闹脾气,不吃饭也是有的,哑婆婆只是顺从他,给他擦了脸,擦手的时候他又挣扎,不让碰,她就不碰了。   她拉下床帐,盖好被褥,便出去了。   窸悉簌簌的蹒跚脚步声渐渐走远,东厢房门发出“咯吱”一声儿,关上了。   院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枝叶摇晃的声音。   小郎立即坐起来,掀开床帐,伸出两只雪白的小脚,赤着脚走到窗前,就着月光,松开小手,露出手里那一把糖豌豆。   攥了这么久,糖都融化了,手心里黏黏腻腻,他学着下午的时候墙头上出现的那个小丫头吃它们的样子,拿起一粒往嘴里丢,却丢到地上了,他低头捡起来,又丢,试了几次,才丢进嘴里,甜甜的,他咬了咬,发出跟小丫头一样的“嘎嘣”“嘎嘣”的声音。   他眼睛弯了弯,坐在桌前慢慢悠悠地嚼着,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翌日,哑婆婆替他洗衣裳时,发现袖口黏的不知是甚,黑乎乎,黏得紧,怎都洗不掉。她洗了好久,累得满头大汗,只得放弃。   一连几日,她发现小郎总是坐在树下,仰头往树上瞧。   树上有一窝麻雀,春日里刚孵出小麻雀,脑袋圆乎乎的,小小的,总是蹦蹦跳跳,在桌上啄食。   因为小郎不管它们,它们胆子便越来越大,还有一只跑到他头上,啄他的头发。   这都是见惯的,哑婆婆瞧了眼,见没甚大碍,就不管他了。 [26]晋江文学城:    外院灶房。陈婆子使出浑身解数给元娘的丫鬟做了两碗扯……   外院灶房。   陈婆子使出浑身解数给元娘的丫鬟做了两碗扯饼,瞧着她们提走了,她心底想着,也不知元娘知不知晓她这扯饼,何时主子也能尝一尝呢?   昨儿三姐儿与她商议了,这扯饼能做鸡汤的,自然也能做冷淘、羊汤、有浇头的,权看人家欢喜吃甚么,她都能做。   今儿柳儿说要清淡些,不要那些荤的,她便央着吴娘子做了一碗素汤底。吴娘子的汤很鲜,她闻着都很好吃。   如今她每日要做十来碗扯饼,除了这个,旁的活她也是要做的。灶房里倒是她最忙碌了。   切菜、炊饼,她都要做,吕娘子瞧她不顺眼,没少给她甩脸子。   她暗骂一声老虔婆,只忙着自个儿。   等到忙完,元娘那边还没有消息,她有些失望。   她还以为很快能引起主子注意,也能让主子们瞧一瞧她这手艺呢。   吕娘子见她累得满头大汗,坐在凳上剥菘菜,不由幸灾乐祸,“哟,指望主子给你赏赐呢?有些人啊,赏没捞着,活倒是不少干。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陈婆子啐了一声,“呸,我就愿意做这个,你管不着。”   “你——”   正在这时,门上探头进来两个小丫头,其中一个不是元娘身边的柳儿是谁?   她笑着走到陈婆子跟前,递了一串钱过来,“我们小娘子吃着这个汤饼不错,教你再做两碗来,要给大娘子和相公送去呢!”   吕娘子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大娘子?相公?这——”   她忙看向吴娘子。   闻言,吴娘子也是一顿,这才赶忙道:“元娘可说了要甚么汤?”   “便与方才一样,都做素汤的便是。”柳儿道,“元娘夸娘子的汤也做得好呢!”   吴娘子脸上也露出笑容,“这有甚,我们这便做两碗来。”   陈婆子傻眼了,还愣着呢,吴娘子推她,“还愣着作甚!”   她回过神,忙“哎”了一声儿,喜从天降,砸得她晕乎乎的,一时间手足无措。她急急忙忙将手在腰间青花布巾上擦了,心里不断念叨着这汤饼是给相公、大娘子做的。   连元娘吃了也都夸好呢!   她越想越激动,脸色红红的,又有些紧张,将那面在桌案上拍打得“砰”“砰”“砰”作响,柳儿带着冬儿在门上瞧着。   冬儿是头一回来,两个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听说这个扯饼如何稀奇,光听姐姐们说,今儿一瞧,天老爷!当真是一块儿饼扯出来的!   她直咋舌。   ……   大娘子院里。   温氏才将领对牌的管事婆子们打发了,外头又传来闹嚷声儿,她揉了揉眉头,“去瞧瞧。”   玉桂忙出去,到了门上,冷着脸色,“吵甚吵!还有没有规矩,这里是你们撒泼的地儿?再有下回,不必禀明娘子,都拖出去打!”   那闹事的两个小娘也不敢再嚷,其中一个魏小娘一下子扑过来,抓住玉桂的手,哭得梨花带雨,“求大娘子替奴家做主啊!这个贱人,她明知老爷昨晚要到我屋里,给我的茶里面下了药,害我昨儿起了一身疹子!求大娘子做主!”   另一个小娘头发也教人扯散了,衣裳也乱七八糟,手上还挠得出了血,也是满脸委屈,哭道,“冤枉哪!奴好心请她吃茶,她倒好,倒打一耙,求大娘子做主!还奴一个公道!”   玉桂一个头两个大,暗骂这些人,整日里为着一盒胭脂吵,为着一碟子糕吵,只是苦了大娘子。   她打发小丫鬟去请郎中来,让婆子们将那两个小娘扶起来,“我和明芝随二位小娘走一遭,等郎中瞧过,再请大娘子裁夺。”   温氏听了丫鬟回禀,神色淡淡的,“知道了。”   她手里拿着好些帖子,一张一张仔细瞧过。   翁妈妈一边替她打扇子,一边道,“说起来,这些夫人请娘子赴宴,也是想瞧瞧咱们家的小娘子。元娘的亲事,娘子瞧了这两年,可有打算了?”   王家如今也算东京城里一等一的官宦人家,再过上两年,王相公的官职能再往上升一升也说不准,元娘作为大娘子嫡亲的女儿,想结亲的官宦人家很不少。   大娘子却迟迟没有定下。翁妈妈眼瞧着元娘如今已过了十四,心里有些着急。   温氏的目光顿住,她将那张沈府大娘子的邀贴抽出来,放在桌上,道,“相公同科的那位沈大人才进京,我听说他家中三郎年十六,在州学读书,学问甚好,如今还未定亲。”   “这——”翁妈妈有些迟疑,“沈大人通判大名府,这回进京迁转,也不知能进哪个衙门?单论官职,倒也相当,只是到底不比咱们府上清贵——”   温氏道,“他家那三郎,我见过一回,温良恭谦,为人持重。相公和李翰林都与沈大人交好,这回他进京,乃是李翰林举荐,我瞧着是要留在东京的。”   翁妈妈仔细思索起这沈府,“可他既非长子,元娘嫁去,岂不委屈?咱们元娘,便是配宗室伯爵,也是配得起的。”   温氏摇摇头,“沈三郎发解试乃是解元,以他们家在大名府的地位,迟迟未曾定亲,怕是在等进京,想在京中相看。沈夫人递来邀贴,想必也有这个意思。”   “他们想与咱们家结亲?”   温氏笑了,“明年礼部试、殿试,谁能料准沈家会不会出个进士及第的一甲呢?”   “如今是他们高攀咱们,若是明年他考中个榜眼、探花,宰相家的小娘子也配得起。”   翁妈妈顿时有些急,“他竟是这样好的?”   她见着好的,都想给自家元娘扒拉,“我就说那孙小娘和三姐儿近来背着咱们不知在捣鼓甚,相公与那沈通判没少来往,不会有意将三娘许过去罢?她也配!”   温氏这两年留意着东京城里各家的郎君,王相公也催她,也说过几回,好几回提及某家郎君学问出众、某家家世清贵,都教她否了。   为这,王相公气得吵了一架。但她就是不松口,王相公说她,“官家替公主招驸马也没你这样千挑万选的!”   温氏嫁给王相公的时候,他登科及第,仕途顺畅,人生得意,她也少女怀春,以为这辈子都会过得好呢。   沈家不像王家败落过,他们家是累世做官的,沈家大娘子也不像王家老太太,过了苦日子,就见不得别人过得舒坦,非要自己吃过的苦头要别人十倍百倍地尝过才痛快。   “我瞧着他家好。”温氏话落,外头传来人声。   “大娘子——”   温氏抬眸瞧去,见春兰满脸笑,领着柳儿进来,后头跟着几个小丫鬟,抬着些食盒子之类。   翁妈妈正发愁大娘子不肯传膳,见状,忙松了口气,笑道,“想必是元娘担心娘子不肯好生用膳,特地教人送来呢!瞧甯姐儿多孝顺!”   温氏笑了笑,让人将桌上账本收了,起身走到外头花厅。   春兰笑着将食盒里的碗碟都摆上桌儿,替大娘子捞了一小碗汤饼,笑道,“这汤饼是元娘特地吩咐送来的,说要趁早吃呢,怕泡久了不好。”   温氏本来没甚胃口,见甯姐儿这番心意,不由瞥了眼,“这汤饼——”   她仔细打量了一眼,挑起尝了一口,有些惊讶。   这边春兰和翁妈妈脸上都带着笑,瞧大娘子用了许多汤饼,正高兴呢,外头传来小丫鬟急急忙忙的声音,“大娘子——大娘子——”   春兰急急走出去,没好气道,“作甚急急忙忙,赶着投胎呢!没见大娘子在用膳?有事儿也晚些再来!”   那丫鬟气喘吁吁,“春兰姐姐,相公——相公——”   春兰这才瞧见后头跟着的冬儿,她神情一变,“你慢些说,相公怎了?”   冬儿三两步上前,与那丫鬟一道说清了事情由来。   春兰有些高兴,“当真?”   “真真儿的!”冬儿点头。   “你们先到灶房里吩咐那婆子好生准备着,我回禀大娘子一声儿。”   “哎!”两个人屈膝福了福,赶紧又急急地往外院灶房里去了。   原来冬儿打听相公下了值,便带着小丫鬟去相公院里送那一碗汤饼。   自然,元娘做事周到,除了汤饼,还有些秦娘子做的点心果子之类。   没成想在门上碰见三娘亲自带着丫鬟也给相公送吃食,冬儿心里咯噔一下,忙行礼,“三娘。”   王宜瞥了眼她身后的食盒,脸上有些不快,似笑非笑,“看来大姐儿同我想到了一处。”   她有些不耐地瞥了眼冬儿几个,视线若有似无往书房的方向瞧去。   爹院里静悄悄的,不像是有客?   可她哥哥方才回来,分明说那沈家相公跟沈家郎君也来了。   她拂了拂头上金钗,带着丫鬟们穿过游廊,被相公书房外头的赵院公拦住了,“三娘,相公这会子有客呢。”   王宜从开着的门里瞧见一个光风霁月的郎君,她忙低头,道,“不知爹爹有客,女儿打搅了。女儿是给爹送点心的。”   王相公笑道,“让人送进来罢。”   赵院公忙带着人送了进去。   冬儿也领着丫鬟们进了里头,朝相公福了福,也向两位客人福了福,笑道,“相公,元娘吃了一碗汤饼,见实在稀奇,吩咐奴给相公送一碗来,也尝一尝呢。”   她说着,将那一碗汤饼端出,并其他果子点心,都放到桌上,这才领着小丫鬟们退到了门外候着。   沈相公一眼瞧见那碗汤饼,他这人生性豁达,最是懂吃食,与王相公通信,三句不离各地饮食。   王相公捋了捋胡须,朝沈通判笑道,“子长瞧瞧,这个你可见过?”   沈相公起身围着桌儿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从未见过这样的汤饼。”   王相公又看向沈三郎,沈亦也笑,“伯父家中厨娘技艺过人,三郎也未见过。”   王相公便让人将一碗汤饼各自盛一碗出来,邀请二人一同品尝。   沈通判赞不绝口,“善哉善哉!此物绝佳!”   吃到最后,甚至跟王相公抢了起来。   他招手让外头那个小丫鬟进来,慈眉善目地问她,“这汤饼是如何做的?”   冬儿有些紧张,按照元娘交代的,一五一十将那婆子做汤饼的模样儿都讲了出来。   她口齿伶俐,说得绘声绘色,沈相公抚掌大赞,“此乃奇人!”   他当即提笔写了一首诗,名为《记五月初一日与王御史及三郎食汤饼》。   王相公看罢,当即也和了一首《和沈通判五月初一日食汤饼之作》。   作完了诗,几人相互传阅品玩,沈通判却觉方才那一小碗汤饼意犹未尽,小鬟所说厨娘扯饼的模样,他实在好奇,便邀请王相公,“改日邀上三五好友,请那厨娘当着咱们的面扯饼如何?届时再写诗唱答,岂不快哉?”   王相公欣然允诺。   冬儿得了吩咐这才急急忙忙来回禀大娘子。   春兰听了她说的,忙领着人进了屋里头,跟大娘子回话。   至于三娘王宜,听见沈通判夸赞元娘孝顺,夸赞她送来的汤饼,连他爹也很是高兴,脸色不由黑了下来,一路风风火火往自个儿院里走,将手里的一个手帕都要拧碎了。   *   陈家。   陈鸢到家的时候二姐儿不在,娘托了一个婆子将爹的饭食捎带了回来,爹正蹲在台矶上吃饭。   “爹,你牙还疼不疼了?”   陈庆笑道,“于道人齿药到底有些用,好多了。”   “糖豌豆咬不咬得动?”   陈鸢说着,从兜里掏出几颗糖豌豆,放到爹吃完芥辣瓜儿的小碟子里。   陈庆一眼瞧见她衣兜上融化的糖,黏得黑乎乎的。   他指给她,“快弄干净了去,别教你娘瞧见,皮又痒了?”   陈鸢唬了一跳,讪笑,“嘿嘿。”   她将买的桐油纸拍到桌上,“西屋里窗纸破了,二姐儿教我买了桐油纸,爹你熬些糨糊糊上!”   走出两步,她忙倒退回来,凑到爹旁边,“爹你又打牌!二姐儿发现你藏的酒啦,你自求多福哦。”   陈庆一听,一拍桌,“浑说!我才没有!哪个乱说的!”   “那爹你哪来的钱打恁些酒?”陈鸢背对着他,蹲下来,放倒破藤箱,将小鸡雏放到地上啄虫吃。   她听见爹不吭声了,回头,龇牙咧嘴,“二姐儿可不好骗,不过她说得对,爹你也该警醒些才是,仔细娘跟你闹翻天。”   这可不是瞎说,爹以前在庄子上的时候一身毛病,偷只鸡、摸几个鸡子,娘说了他不听,娘拿着菜刀追出二里地,他再也不敢了。   “你篮儿里头是甚?”陈庆觉得叫她下了面子,脸上有些下不来,别别扭扭盯着她捂着的篮子,狐疑,“藏了甚好东西?”   “哪有!”陈鸢将青布一揭,里头空空的。   陈庆刨了一口饭,嘀咕,“我是爹还是你是爹,小妮子!管到你爹头上来了!”   陈鸢嘿嘿一笑,她爹窝窝囊囊的,欺软怕硬,也就小发一下脾气。   娘吼他一声,怂得比谁都快。   她将茶筅藏好,预备等二姐儿回来给她。   下午的时候,她正抓耳挠腮琢磨娘要她学的百味羹,二姐儿满脸高兴地进屋来,将一碗沙糖菉豆放到黑漆桌上,“给你。”   “哪来的?”   “自是买的,吃不吃了?”   “吃呀!”陈鸢赶紧抱起碗尝了一口,甜甜的,菉豆熬得沙沙的,“好甜!”   “甚么好事儿,这样高兴?”陈鸢仰头瞧。   陈鸾哼了一声儿,扬着唇角,“我托琴香姐姐替我留意进府里的事儿,正好,二门里头的园子缺个丫鬟,琴香她娘正是管园子的,她来问我,明儿我就进府去当差。”   “当真?”陈鸢瞪大眼睛,沙糖菉豆都顾不上,一把抱住二姐儿,“二姐儿真厉害!”   亏娘还骂她认干娘,说她白伺候人。   “可园子里是不是太辛苦了些?”   “这有甚,先进了里头,才有机会教主子看重,总好过一辈子待在外头。”陈鸾忙翻箱倒柜,将自个儿那两身衣裳都拿出来,在铜镜前比划。   陈鸢跟在她屁股后头,将那茶筅拿出来,背在身后,古灵精怪道,“二姐儿,你瞧这是甚?”   她说着,将那茶筅举到二姐儿面前。   陈鸾回头,愣住了,小心接过,“茶筅?哪来的?”   “我买的呀!”陈鸢得意,“这是蜀中‘张家竹筅’!肯定很好用,你快试试!”   陈鸾翻来覆去摸着那细细滑滑的竹丝儿,摸了摸那印着圆戳的“张”字,眼里情绪涌过,见三姐儿没心没肺,捧着沙塘菉豆美滋滋吃着,不由笑了一下。   傍晚的太阳橘红,小丫头脑袋上两个圆圆的丫髻,早上她才给梳的,这会子不知挂在哪里的树枝子上,乱糟糟的。   她走过去,拿起梳子,拆了她的头发,缓缓替她梳头。   陈鸢粗心大意,脑袋给她拨弄得摇来晃去,“都晚上了,娘不是说晚上不能梳头,要招惹邪气的!”   其实是她懒得梳,她想专心吃沙塘菉豆。   陈鸾气笑了,啐道,“娘说教你别乱花钱,你怎不听?”   陈鸢讪讪闭嘴。   她催二姐儿,“你快试试那茶筅好不好用,不好用我明儿去找那掌柜算账去!”   陈鸾“扑哧”一笑,翻出孙小郎给她的书,照着书上写的,重新开始调制茶膏。   她听了陈鸢的话,嫌那茶末粗糙,又拿自家捣蒜的石杵捣了半晌,瞧着是细腻了些。   只是石杵也粗糙,好些茶末都嵌在石杵缝隙里了。   这回,她一手执茶筅,一手执汤瓶,一边往碗中注热水,一边用茶筅击拂茶汤。   “有了有了!”陈鸢兴奋,“真有了!”   虽然茶沫还是不如茶楼里茶博士点的浓密,但比起早上已经好过太多。   只见,随着二姐儿手指拨弄茶筅,茶膏渐渐教开水冲得浮沉起来,最细腻的那些在上头成了一层浮沫。   只是那浮沫眨眼就消失了,——点茶高手能使浮沫绵密而长时间不消失。斗茶也是斗谁的浮沫时间久。   陈鸢见二姐儿有些失望,忙道,“二姐儿头一回用,就点得这样好,若是有了那‘十二先生’,定比茶博士还强上几分!”   陈鸾笑了一声,一戳她额头,“哼,日后我能点得比那‘生成盏里水丹青’的福全和尚还好。”①   陈鸢龇牙,“那我可等着瞧啦。”   那福全和尚据说能在一盏茶水里冲出一句诗呢。   估计是后人夸大的,她觉得二姐儿有些吹牛了,但她也不敢说她做不到。   傍晚的时候,她做了鸡子饼,又蒸了四小碗鸡子羹,用篮儿盛了,到小张四郎茶楼去听说书。   二妞还是不在,又上市井里去了。   她感觉好久没见二妞,都有些想她。   以前她没进府里的时候,每日都跟二妞到市井里去,一起打醋、打酱清、买盐、买鸡子之类。   李娘子还在洗衣裳,听娘说李婆子给她接了个浆洗的活,就给染巷里的染工们洗那些脏的臭的衣裳。大丫乖乖地蹲在旁边帮着她搓。   “李娘子,二妞几时回来呀?”   李娘子抬头瞧了她一眼,低头没说话。   陈鸢有些尴尬,讪笑,“那我改日再找她玩儿!”   说着,浑不在意地一蹦一跳跑走了。   鸡子饼照例给秦员外三个,其他人订了七个。   鸡子羹是头一回卖,她专找那头发花白、穿绸子的老员外们。   这玩意儿压根不用吆喝,她拿出来抖一抖,脆生生道,“您瞧!嫩得甚麽似的!您吃进嘴里,压根儿不用嚼,顺着嗓子就滑下去啦!”   秦员外买了一盏,给她三个铜子儿,他一尝,喝,“你这妮子,竟没骗人!”   陈鸢笑眯眯道,“可不敢骗人,这茶楼里都是老客,还要常来的!”   其他人一看,很快将剩下三碗买走了。   她收了四十二文钱,接着听那出《快嘴李翠莲记》。   新婚之时这李翠莲一张嘴伶牙俐齿,吓得丈夫不敢同床,茶楼里哄堂大笑。   她听得意犹未尽,踩着夕阳的影子跑回家去。   兜里的钱“当啷”“当啷”响,路过王婆婆肉饼店,她一想到那几百文的茶碾子,就强拧着头赶紧跑了。   晚上她做了百味羹,芡汁子没调好,比娘要求的稀了些,怕娘骂,正心虚呢,便听见娘急匆匆的脚步声。   陈婆子提着篮儿,一进来就关了门,让爹赶紧关窗。   陈鸢一瞧娘眼角眉梢那笑,就知道准有好事儿。她偷偷将百味羹往后推了推。   陈婆子三两步走到桌前,将篮儿掀开,笑得合不拢嘴,压低声音,“大娘子今儿赏了我一贯钱!”   陈鸢推碗的动作一顿,眼睛瞪大。   爹拿着那一串钱,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又从尾到头数一遍,“真是一千!”   陈鸢凑过去摸着钱,爱不释手,仰头问:“可是那扯饼得了赏?”   “可不是!”   陈婆子说起今儿给元娘、大娘子、相公都做了扯饼的事儿,滔滔不绝,唾沫横飞,一说就是一个时辰。   二姐儿、大姐儿回来,她接着说,翻来覆去地说。   陈鸢耳朵听得发热,赶紧说了二姐儿得了差事的事儿。   陈婆子正喝百味羹呢,快喝完了,才发现稀了,一听这话,骂三姐儿的话顿时顾不上,揽着二姐儿脖子,笑得合不拢嘴,“我的儿,可是当真?”   陈鸢松了口气。   “琴香姐姐亲口说的,她娘是管园子的廖妈妈,这还能有假?”   “哎哟!”娘欢天喜地,“咱们家坟上冒青烟了,我就说二姐儿伶俐!我的儿,你也太争气了些!”   陈庆在一旁道,“园子里做甚活计?月钱多少?”   “左不过是浇水洒扫,料理花草之类罢了。”二姐儿道,“月钱按着寻常丫鬟给。只是我年龄小,要少些,每月是二百文钱。”   爹稀里哗啦喝完羹,将碗边一舔,精明道,“廖妈妈怕是克扣了,园子里的粗使丫鬟,月钱有三百文呐。”   “我也这样想,廖妈妈还算好的,便是只给一百文,我也不能怎麽样。”陈鸾笑了笑,“这也没甚要紧。我先进去瞧一瞧,总不会一直在园子里的。”   陈婆子骂了一声,“要死的老虔婆,没天良,小丫鬟们的钱都教她们这些人贪了去了。”   陈鸢瞥了眼娘,忍不住想笑。   还说别人,娘自个儿都想昧些灶房里小丫鬟的钱呢!只苦于她是个切菜做杂活的,没有这么大本事罢了。   爹娘在这里兴奋二姐儿得了里头差事,要奔前程去了,大姐儿吃着百味羹,“啪”地将筷子一拍,没好气道,“三姐儿今儿这羹恁稀,水不要钱哪?”   这是心里不高兴,找茬呢!   陈鸢都习惯了大姐儿这坏脾气,真是教爹娘惯坏了。   前些日子受了委屈打了张娘子,仗着爹娘哄她,越发横行霸道。   陈鸢撇撇嘴,暗暗嘀咕,讨厌鬼。   她小的时候,大姐儿简直是家里的霸王,甚麽好的都是她的,一不顺着她的意,她就撒泼打滚,爹娘都不敢招惹她。   二姐儿没少气得哭。   如今大了,二姐儿也不好惹,她倒是收敛了一些。   不过也只是表面功夫,骨子里还是那个横行霸道的性子。   二姐儿有了差事,她还没有,家里甚麽好的都是她先挑,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   这不,陈鸾才不惯着她,“嫌稀?有本事自个儿做去,做得稠些,也教我们瞧一瞧你的手艺才好。还没吃过你做的饭哪!”   陈雁一听,撸起袖子,啐道,“好你个死丫头,不收拾你,胆子肥了,爬到我头上来了!”   说着就要冲过去。   陈父脑门子一抽一抽,忙一把抓住大姐儿,陈婆子赶紧揽着她哄,“我的儿,你快消停些,二姐儿得了差事,你也有好处,等她在里头攀上交情,再将你也引进去,岂不便宜?”   “我稀罕她?凭我的本事,用得着她!”   二姐儿冷笑一声,“好啊,我等着瞧你的本事。”   陈鸢头都大了。   自打二姐儿大了,小时候受的气便都要还回去似的,这样的场面三五日就要见上一回。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饶谁。   最后还是爹娘割地赔款,又答应大姐儿许多,才哄得她消了气。   二姐儿又气得要命,眼眶都红了,“你们就惯着她!”   爹娘拉着她哄,“你们是亲姊妹,血缘剪不断,日后我们不在了,你们便是世上最亲的人了。她就是这副脾性,你们打小这样闹过来的,你还不知道,她就是嘴上坏,心不坏。”   晚上睡觉时,陈鸢睡在大姐儿和二姐儿中间,真是如芒刺背。   两边都在喷火,鼻子里不时便冷哼一声儿。   最后还是大姐儿熬不住睡着了,打起熟悉的呼噜,二姐儿这才松了身子,狠狠瞪了大姐儿一眼,翻身睡了。   陈鸢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快快赚钱,早些买床,她要自个儿睡! [27]晋江文学城:    翌日。陈鸢醒来时,听见娘跟二姐儿在黑暗中说话。……   翌日。   陈鸢醒来时,听见娘跟二姐儿在黑暗中说话。   屋里有一豆昏黄的光晕,薄雾一般洒在床帐上,摇摇晃晃、忽明忽灭。   她不太习惯,揉了揉眼睛,见果真是点了油灯,有些吃惊。   她趿着鞋,衣裳浑乱穿着,迷迷糊糊走到外头,娘正拿着篦子替二姐儿梳头哪。   昏黄的一圈光笼着她们,两个人的影子在桐油窗纸上摇摇晃晃的,融在一起。   陈婆子道,“梳一个双环髻罢,我瞧见里头的小丫鬟们都梳这个,瞧你的头发多好,又黑又软,长得也好,眉眼多俊哪!”   二姐儿抿着唇笑了笑,“哼,别指望我跟她认错!”   “你这股子精明随我。”陈婆子直夸她。   她自个儿的头发早梳好了,陈鸢惊奇,今儿发髻梳得高高的,竟是个高髻。   这可不多见,娘一贯懒怠费心这些的。   二姐儿早听见陈鸢起床的动静,这会子从铜镜里瞧见她,声音透着一股利索,“还没醒?瞧你那迷糊劲儿!”   陈婆子也跟着道,“这三姐儿傻乎乎的,真不知道随了谁。”   陈鸢打了个哈欠,踮脚去亮格橱上拿了刷牙子,抹了些牙粉,一边龇牙咧嘴揩牙,苦得直皱脸,一边站在她们旁边瞧。   娘将二姐儿的头发分成两股,在耳边垂下两个环髻,兔子似的,衬得二姐儿那张清秀的脸越发好看了。   她还翻箱倒柜找出一朵压箱底的绢花,听说是成亲的时候买的,瞧着都褪色了,石榴红成了桃红。   二姐儿在镜子里左右瞧了瞧,“戴花作甚,到了里头还要干活的,没得弄丢了。”   陈鸢忙口齿不清道,“戴上罢,多好看!”   大姐儿央着娘想戴,娘也只肯年节时候教她戴,平日里不给,怕她丢了。   陈婆子笑呵呵的,“三姐儿说得对,咱们家也没甚好东西,你头一日进去,那些丫鬟婆子势力着呢,咱们可不能矮人一截。”   “不过是驴粪蛋儿——表面光。”陈鸾道,“谁不知道咱们家!”   “死丫头,你这张嘴,到了里头可机灵着些,少说话!没得冲撞了人!”陈婆子啐道。   她将两只手上抹了些刨花水,替二姐儿将头发篦得光溜溜的,这才满意。   顺手把剩下的刨花水抹到陈鸢头上。   陈鸢最讨厌那股发苦的味道,不想抹,娘一只胳膊就将她钳制住了。   “刨花也快没了,改日碰上货郎,你记得买上些。”陈婆子交代陈鸢。   “噢。”陈鸢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那刨花是榆木刨花,在水里一泡就能出胶,一大把才两文钱。   普通人家的女人就用这个梳头,可以让头发不散。   有钱人家娘子,用的是头油,像甚麽桂花头油啦,蔷薇头油啦,茉莉头油啦,贵得很,一小瓶都要上千钱。   她们是用不起的。   娘又反复瞧二姐儿那两身衣裳,一身是去年做的,一身是开春才做的。   陈鸢说,“穿新的这一身!”   绿衫子、青裙儿,很衬二姐儿。   陈鸾想穿旧的,“没得干活弄坏了。”   旧的是青布衫子、褐色裙儿,土气了些。   陈婆子一拍板,“就穿新的。头一日上值,衣裳有甚要紧,不教人看低了才是正经!”   瞧着她们要出门子,陈鸢赶紧单脚将鞋穿好,“我也去,我也去!”   陈婆子一路上交代二姐儿,说,“到了里头别教人欺负了,有事儿也别忍着,那些老虔婆都是看人下菜碟,瞧你能忍,越发欺负你一个。”   “你可不是没靠山的,那琴香和廖妈妈不说,你爹你娘也不是吃素的,谁敢欺负到咱们家头上,娘豁出去也教他们知道厉害!”   陈鸢听她越说越离谱,“二姐儿是去做活,又不是找事儿。”   “傻丫头,你知道甚!”陈婆子拍了一把她后脑勺,“好生学着罢,将来有你用得着的时候。俗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是她压你一头,便是你压她一头,做人可不能输了阵,咱们要做就做压人一头的。”   “晓得了,娘。”陈鸾跟娘想的一样。   后门上的婆子认得陈婆子,瞧见她领着两个姐儿,笑道,“哎哟,恭喜恭喜,听说二姐儿要到里头上值去了?可是天大的喜事。”   陈婆子难得大方,从袖兜里摸了一把炒豆塞给婆子,笑得合不拢嘴,“不过是干粗活的,有甚可喜的,挣一口饭吃罢了。”   话是这样说,她红光满面,嗓门大得很,嚷嚷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碰见个认识的,就给人塞炒豆,“这不是我家二姐儿要到里头去,我送一送,免得教人欺负了。”   就这样,只一会子,外院里所有下人都知晓陈婆子家的二姐儿到里头园子里去了。   陈鸢抹了把汗,无语。   这会子天还黑着,二姐儿跟着孙婆子进了里头去,沿着回廊消失在转角了。   陈婆子啐道,“瞧那老虔婆的样儿!”   方才孙妈妈一见二姐儿,笑容满面地夸她,“我的儿,如今咱们娘俩都在里头,也有个照应,我当你是亲生的一般,你有了好处,可别忘记孝敬干娘。”   “她准是在打二姐儿月钱的主意。”   “那怎办?”陈鸢真讨厌那婆子。   “我得想个法子。”陈婆子念叨着,不放心陈鸢在府里头逛,押着她一起去灶房上值。   陈鸢本来还想回去再睡一会子,离点卯还有半个时辰功夫,她真佩服娘他们,哪里来的劲儿!   端阳节快到了,府上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各种节令物儿,采买的婆子带着一群又一群的人,抬着整担儿的菖蒲、木瓜、艾草、紫苏以及各样儿时令果子,都送到灶房里来。   吴娘子正指挥人将东西摆放齐整。   一时间满院里闹哄哄的。   灯火通明,灶台上冒着热气,打热水的丫鬟婆子来来往往,大家伸长脖子往那些果子上瞧,脸上都带着笑。   一派欣欣向荣的烟火气。   吴娘子给大家分派活计,做粽子、五色水团、白团儿、艾草馒头的,做菖蒲酒、紫苏饮、甘豆汤、荔枝膏水的,做花糕、糍糕、蒸糖糕等各色糕饼的……   “鸢姐儿——”   陈鸢正帮娘摘菖蒲叶子,许是因着娘做浆水也好的缘故,吴娘子让娘做菖蒲酒。   听见吴娘子唤,她忙“哎”了一声儿,赶紧擦着手上前,“吴娘子?”   茵儿得了做粽子的活计,她有些高兴,婆婆说了,端阳节的粽子是最要紧的,这个活儿是她自个儿跟吴娘子提的,吴娘子只瞧了她一眼,便应了。   她正在一旁洗棕榈叶儿,听见吴娘子唤陈鸢,不由竖起耳朵。   杏儿和多福是上不了桌案的,她们这些日子还在烧火、洗刷。   天儿热起来,杏儿心里有些急,这些日子不论怎麽在吴娘子跟前嘴甜,她也一副死人样儿。   她便改为巴结吕娘子,吕娘子懒,零碎活计会丢给其他人,但火还是得她烧。   她心里攒了一肚子怨气。瞧茵儿和陈鸢,心里的不平衡到了极点。   吴娘子将鸢姐儿领到那几担果子跟前,问她,“香糖果子会不会?”   陈鸢一愣,摇头,“娘子,还没学过。”   糖、果子都不便宜,娘自个儿都不会呢。   陈婆子在后头瞧着直瞪眼,这傻妞,不会也要说会啊!   “没事儿,你跟着我做。”吴娘子将她带在身边,教她做“百草头”。   陈鸢有些愣住,忙仔细瞧她怎麽做。   她心里有些奇怪,这香糖果子,应当也是吴娘子自个儿的手艺罢?毕竟就算拿去外头卖钱,也是有人买的。   吴娘子怎地随便教她了?   “仔细瞧着。”吴娘子沉下声音。   “哎!”陈鸢不敢多想了,忙盯着她的手。   另一边,张茵几个听见吴娘子要亲自带着陈鸢做百草头,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张茵原本可以去大厨房,之所以来外院灶房,便是想学吴娘子的厨艺。   但上回婆婆领着她亲自上门,被吴娘子拒了。   在灶房里,哪怕她的手艺是最好的,吴娘子也更偏陈鸢,她心里不由委屈,狠狠捋着棕榈叶,“嘶——”   指尖划破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眼睛一红,忙到衣裳上擦了。   陈鸢有些兴奋。   “百草头”是端午的节令果子,用百草做的,花样儿很多。   吴娘子的花样比市井里头还多!   她按吴娘子吩咐,将生姜、紫苏、菖蒲、杏、梅、李子、桃全都切成丝,入盐杀水,之后曝干,等到水都晒干了,就盛装到梅红匣子里头,各府上往来,这些都是相公府的节礼。   吴娘子还教她尝了,酸酸甜甜咸咸的,味儿很均衡,比外头卖的好吃十倍!   吴娘子还教她跟着做一种“酿梅”,这样精巧的东西,她只在州桥果子行见过,一斤上百文,可贵了。   她将各样儿果子用糖蜜渍了,塞进梅皮里,一个个颜色也鲜亮,瞧着也好看。   她这一日光尝果子都很不少,大大解了馋,可惜灶房里恁多人瞧着,不然真想带回家给爹他们尝一尝。   灶房里忙忙碌碌,晌午饭前,门上忽然来了一个婆子传话,说,“大娘子唤陈婆子到里头去。”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向陈婆子看去。   陈婆子正煮菖蒲呢,闻言,自个儿吃了一惊,又是喜又是怕。大娘子要见她?她想到昨儿那一贯赏钱。   陈鸢忙抬头,吴娘子淡淡道,“做你的。”   她走到那眼生的婆子跟前,问道,“不知大娘子唤她可是有事儿?”   婆子笑道,“我也是外头的,是大娘子屋里的春兰吩咐的,不知是何事。”   陈婆子忙解了腰间的青花手巾子,擦了擦手,浑身有些不安。   吴娘子道,“你去罢,到了里头好生回话,别冲撞了主子。”   “哎!”   陈婆子应了一声儿,忙不迭跟着那婆子走了。   她一路上心里忐忑,一会子理一理衣裳,路过湖边忙照一照头发,笑着跟那婆子攀话,走了没一会子,婆子道,“到了。”   陈婆子心猛地提了起来。   “你在这里等着,莫要乱跑,我到里头跟春兰回禀一声儿。里头规矩严着呢,你仔细些儿,不可乱瞧,只管等着大娘子忙完了。”   陈婆子忙不迭应了,“哎,我晓得的。”   她踮脚伸长脖子瞧那婆子进了门,转过一丛海棠不见了,心里又七上八下起来。   中午日头晒得很,她左右瞧了瞧,见院门旁有一棵很大的不知是甚么树,太阳照在叶子上,像有银子在反光似的,她仔细瞧了两眼,才见那叶子有一面儿是白的。   想到一会儿要见大娘子,她不住地打量自个儿,两个小丫鬟从里头出来,见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不由捂着帕子笑了一声儿,说说笑笑走远了。   陈婆子忙理了理鬓发,额头上不住地流汗,她踮脚望了两眼,门里头并没有人,她磨磨蹭蹭挪到那棵树下,拿袖子扇了扇风。   过了一阵儿,好些婆子说说笑笑地出来,她忙躲到树后头。   三四拨人出去后,院里安静下来,她才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忙走过去。   那婆子左右看了眼,才瞧见她,“哎呦,你还在?大娘子忙事儿,才想起你,眼看快要传膳了,你快些随我进去罢,晚了又要等。”   “哎!”陈婆子忙擦了擦汗跟上。   她也不敢多瞧多看,婆子将她领到正屋外头,在门上通报了一声儿,里头一个丫鬟掀帘子出来,瞧了她们两眼,丢下两个字,“等着。”   廊下几个穿金带银的丫鬟对着她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她也忙朝她们露出个笑,惹得她们笑得更厉害了,不由心里七上八下。   她听见里头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儿,有个妇人的声音淡淡的,她低着头,听见脚步声走来,绣着莲荷的门帘掀开,一个丫鬟笑道,“陈婆子?进来罢,大娘子有事儿吩咐呢。”   陈婆子忙低着头进去,屋里很亮堂,糊窗的纸透光、明亮,桌椅一色儿黑漆,雕着花,描了金边,椅上铺着缠枝纹锦绣坐垫,地上都铺着厚厚的绒毯,屋里摆的那些石榴、芍药都比外头金贵几分,她只觉得满眼金灿灿的,晃花了眼。   她没敢抬头打量,只大略扫了一眼,瞧见一个富贵貌美的夫人坐在上首,忙屈膝福了福,“见过大娘子,问大娘子安。”   温氏刚处理完府里一堆事儿,额头一抽一抽地疼,春兰站在她身后替她揉额头。   她瞥了眼陈婆子,见她面相喜庆,扫过她一身衣裳,蹙了蹙眉,吩咐玉桂,“替她裁两身衣裳,再赏她银簪子、银镯子。”   玉桂忙笑道,“是。”   陈婆子惊了,瞪大眼睛,忙磕头,“谢大娘子赏!”   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娘子昨儿才赏了奴,奴实在心中不安。”   一旁沏茶的翁妈妈道,“你只领了赏赐,大娘子有事交待。”   温氏摆了摆手,“妈妈跟她说明白,再教导她礼仪,别丢了咱们府上的人。”   陈婆子又连连谢了大娘子赏赐,满怀忐忑地跟着翁妈妈退出去,忍不住打听,“敢问妈妈,不知大娘子吩咐了何事?”   翁妈妈让她坐下,将相公要宴客,让她当着客人的面表演扯饼的事儿说了。   陈婆子一听,惊得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   “这这这——”她手都有些抖,“我这样的粗人,怎麽敢在相公们面前献丑?”   翁妈妈失笑,“既然大娘子都允了,便是瞧得上你,你可不要辜负大娘子信任,回去好生练一练扯饼,离着端阳还有几日,丫鬟们说你如今都扯得很有模样儿,到时候好生表现,好处多着呢。”   翁妈妈又让她在此处学了些礼仪,如何跟相公们行礼,如何行事,见她学得很快,不由满意。   期间玉桂又领着绣房的人来给她量身,说要做两身衣裳,端阳那日要穿的。   陈婆子一眼瞧见了玉姐儿,玉姐儿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陈婆子顿时将忐忑忘到一边,挺了挺胸膛,颇为神气地乜了她一眼。   玉姐儿替她量身,陈婆子端出架子,将玉姐儿怄得不轻。   到下午的时候,见她礼仪学好了,翁妈妈教她这几日下午都来,每日学一个时辰。   走的时候,另外还赏赐了她一把银梳、一支缠枝纹折股银钗,两套银镯儿,都是端阳那日要用上的。   陈婆子瞧着那银灿灿的,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这些当真赏俺了?”   玉桂“扑哧”一笑,“大娘子赏的东西,还有要回来的道理?”   陈婆子忙双手合十,“阿弥托福,菩萨保佑大娘子。”   她一路扭着腰出府去,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经过园子里,她悄悄地张望了一下,想瞧瞧二姐儿在哪一处做事,大太阳底下却只有两个婆子在廊下躲懒,园子里两个小丫鬟在扑蝴蝶。   没瞧见人,她有些失望,但一想到包袱里的东西,她忍不住笑出声儿,乐颠颠地忙往外头走。   路上遇见贾婆子,显然那老东西从玉姐儿嘴里听说了大娘子给她赏赐,这会子脸黑得很,见了她,不想瞧她那招摇样儿,抬起袖子遮了脸,转身就跑没影儿了。   陈婆子啐了一声,骂道,“老虔婆。”   经过湖边,管事娘子领着好些外头绣坊的娘子,抬了好多花花巧画扇、银样鼓儿、艾花、百索之类的。   她还听见最后头两个婆子说府里头绣房的人忙不过来,连她们夏日里的衣裳都还没发下来呢。   她若有所思。   一路出了二门,她使劲儿压嘴角,将脸上的笑收了收,财不外露的道理她自然明白。   她先到后门上,赶紧托人唤陈庆过来,将包袱给他拿回去,自个儿才到灶房里去。   ……   另一边,陈鸾见到了廖妈妈,眼前的妇人年过四十,胖墩墩的,一见她,便拉着她直夸,“多俊俏的丫头,该早些进来才是。”   陈鸾陪她吃了茶,见廖妈妈还没有吩咐活计,便问她,“敢问妈妈,我日后在哪处当差呢?”   廖妈妈眼神一转,笑道,“原本想着你是头一日来,雇契才递给大娘子院里的管事妈妈,不急着做事。你既是这样伶俐的,今儿便先跟着巧儿去园子里浇花罢。”   她说着,唤了巧儿一声。   一个穿桃红衫子,葱绿裙儿、头上簪一朵凌霄花的丫鬟进来,望陈鸾脸上瞥了一眼。   陈鸾忙“哎”了一声儿,又跟廖妈妈道了声谢,这才殷勤地唤,“巧儿姐姐。”   巧儿没应她,笑着跟廖妈妈说了几句话,领着她出去了。   一出门,她打量着陈鸾的脸,从那清秀的眉眼,到纤细的身形,再到那乌黑的头发。   瞥见发间那老气的绢花,她嗤笑了一声儿。   陈鸾感受到她的敌意,也收了在廖妈妈跟前巧言善辩的模样儿,安安静静跟着她。   巧儿见她这样,瞪了她一眼。   到了放水壶的屋子,她双手环胸,将下巴抬了抬,“喏,去拿水壶。”   陈鸾没说甚,拿了水壶出来。   巧儿又走到水缸边,“盛水罢。”   陈鸾盛了水。   巧儿一指园子里那片花丛,“去浇罢。”   陈鸾瞥了一眼,见那园子里好些花,栀子、蜀葵、素馨、月季、蔷薇、芍药……   她笑道,“巧儿姐姐,你们也是每日中午大太阳底下浇花么?这些花都一样的浇水么?会不会浇坏了?”   巧儿瞪她,“廖妈妈教你跟着我学,你懂还是我懂,我说,现在去浇。”   陈鸾嫌水壶沉,先放在地上,笑道,“廖妈妈教我跟着姐姐学浇花,但是姐姐,府上的花金贵,我怕多浇一点儿水都会浇坏了,头一日当值,我怕出了错教廖妈妈罚,有劳姐姐先浇一遍,我跟着学,我会好生记下的。”   巧儿生气,啐道,“你浇不浇?”   陈鸾为难,“姐姐,我还不会。”   巧儿气得一脚踢翻了水壶,瞧见有婆子往这边瞧,她骂道,“看甚看!”   “好啊,一个小丫头,骑到我头上来了!”   陈鸾无辜,“姐姐在说甚?我,我怎敢呢?”   巧儿有气没处撒,狠狠瞪了她一眼,“你给我等着!”   陈鸾叹了口气,瞧见她跑没影了。   她将水壶放好了,到园子里走了一圈,见有锄草的婆子,便将娘给她装的炒豆分给大家,问一些花草的事儿。   婆子说浇水是早晚没日头时候的事儿,大中午会将花浇死的。   不是她头一日就要当刺头,实在是巧儿不怀好意,她做甚都是错。廖妈妈——可真是个老狐狸,琴香比起来差远了。   傍晚的时候,巧儿才磨磨蹭蹭来浇花,她瞪了陈鸾一眼,陈鸾笑着道,“我跟着姐姐学一学。”   下值前她到廖妈妈跟前回了话,将今儿浇花的事跟廖妈妈说了,廖妈妈笑道,“她就是小孩子脾性,这是见我疼你,闹别扭呢,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陈鸾“哎”了一声儿,“怎会,我一见巧儿姐姐就亲切,当她是亲姐姐一般呢。”   廖妈妈拉着她的手,“这便好,这便好。快家去罢,你娘也该担忧了。”   陈鸾这才告退。   出了二门,她身上箍着的那股劲儿才散了,顿觉松快许多。   她抹了把汗,不知巧儿对她的敌意从哪里来,如果是为了园子里的事,她也不会一直待在这里,若只是今儿这种小打小闹也就忍了。   她想着孙小郎君此次帮了她的忙,还没有谢过人家,便到市井里打了一壶酒,又瞧见街边好些卖端午节令物儿的,便又买了一包艾草,敲了门,依旧是曾婆婆脚步蹒跚来开门。   西屋的窗户开着,暄哥儿正在看书,听见陈鸾的声音,向窗外头看来。   陈鸾笑着冲他打招呼,“小郎君,我是来道谢的。”   她将酒和艾草给曾婆婆,“婆婆,端午做艾人和雄黄酒用。”   曾婆婆笑呵呵道,“家里还没预备下呢,亏你有心。”   孙静暄不知何时起身出来,站在台矶上,正看着她们。   陈鸾上前福了福,“听说孙伯父喜欢十千脚店的酒,便打了一角来。”   “太破费了。”   “这有甚,小郎君帮了我大忙呢!”陈鸾笑着说,“对了,我如今到府里头当差了,小郎君日后进了府里,有甚要帮忙,开口便是。”   她说完便不打搅,告辞了。   曾婆婆拿着艾草,念叨道,“我说了好几日,你爹也不买些艾草回来,别人家都扎上艾人了,咱们门上空落落的。”   “连糯米粉也没有,马上要端阳,咱们供甚?”   孙静暄失笑,“婆婆,府上会预备的,爹昨儿不是做过么?”   “啊?”曾婆婆颠三倒四道,“我怎不记得?”   她念念叨叨地抱着艾草往灶房去了。   陈鸢下了值,从后门上出来,正瞧见二姐儿进了院门,她赶忙跑上去,却听见背后一声,“三姐儿!”   她回头,脸上不禁露出大大的笑容,撒欢跑过去,“二妞!”   她一把抱住二妞,“你上哪去了?我每日都找不见你!”   二妞忙将两只手举起来,也笑得眉眼弯弯,“我你还不知道?不是到市井里卖辣菜,便是去卖石炭了。”   她忙道,“三姐儿,你快松开,我有好东西给你!”   “甚?”陈鸢忙松开她。   二妞抿唇笑,将两只手松开,陈鸢一下子瞪大眼睛。   只见二妞的两只小手心里握着一小把桑叶,桑叶上正有几只小小的白白胖胖的蚕在啃叶子吃!   她低头凑近,还能听见“沙沙”的啃食桑叶的声音。   “哪来的?”陈鸢激动得脸红彤彤的。   “我捡的!”二妞咧着嘴笑,“蔡大官人宅子后头,有人丢出来的。我想着你欢喜这个,便给你捡了回来。”   陈鸢忙抱着她,高兴死了,“二妞你可真好!” [28]晋江文学城:    陈鸢忙让二妞将蚕放进她兜里,她低头去瞧二妞的腿,“你走两步   陈鸢忙让二妞将蚕放进她兜里,她低头去瞧二妞的腿,“你走两步我瞧一瞧?腿可好些了?”   二妞便有些瘸地走了两步,见她皱紧小眉头,忙拉着她,“没事儿!”   陈鸢抱抱她,“你家二丫——”   二妞扭过头去,吸了吸鼻子,小大人似的,“不在我们家也好,早投胎到别家,说不定能过上好日子呢!”   陈鸢却瞧见她眼睛还有些肿,这会子泛着泪花儿,鼻子也泛红。   她摸摸她枯黄的头发,想起甚,“对了!”   她忙拿出两颗酿梅,“你瞧!”   “这是甚?”   “吴娘子今儿教我做的,可好吃了,你尝尝!”   陈鸢直接塞她嘴里。   二妞有些不舍地吸了吸,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小狗似的,“酸,还有甜!里头是杏儿罢?真好吃!”   陈鸢得意,“我已经学会了,以后做了给你吃。”   她将另一个包在油纸里给她,“这个是菖蒲的,也好吃,你藏好了,明儿再吃,可别教佑哥儿发现!”   二妞羡慕,“吴娘子都教你做这个了?鸢姐儿,你真厉害!”   她低头踢了一脚石子儿,“我娘打算让我也进府里头刷马桶呢,我,我不想。”   她抿了抿小嘴,“可旁的活计也不要我,鸢姐儿,我真没用。”   陈鸢搂着她的脖子,“别这样说,你又没学过,这不怪你,你别去刷马桶!我二姐儿进园子里了,我让她给你留意着,要是有空缺儿,就跟你说!你再求你娘想法子!”   “真的?”   “嗯!”   两个人不由咧着嘴傻笑起来。夕阳斜斜地照进夹道,将她们的脸染得红红的。   “对了,蚕要吃桑叶噢,明儿我到蔡宅后头替你摘些来。”   “桑叶?”陈鸢拉着兜瞧了眼啃叶子的小胖蚕,觉得脑子里有甚麽滑过。   她嘀咕着,“好像在哪里见过呐。”   “哪有?”   陈鸢左右瞧了瞧,夹道里有几棵槐树,摇摇晃晃的,洒下一片浓荫。   她扭头往最里边瞧去,看见杨妈妈那间院子,里头的杏树若隐若现。   她想起来了,“那里有!”   她指着那间院子,“墙里头有棵桑树,还结了绿绿的桑葚呢!”   二妞一瞧,忙道,“在院里?不行不行,进不去的。”   陈鸢眼珠子一转,想到那个傻傻的小孩儿,嘴上说“也对哦”,心里想着一会子就趁人不注意偷偷瞧一瞧去。   院里传来李婆子扯着嗓子喊“二妞”的声音。   “我走啦!”二妞忙不迭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陈鸢也进了自家屋子,爹和二姐儿关着门,坐在桌前,几只银光闪闪的首饰晃人眼睛。   爹正拿着银镯儿,满脸稀罕,“拿去卖,怕是值好几贯钱。”   “大娘子真大方。”陈鸾目露向往。   陈鸢“蹬蹬蹬”跑过去,拿起银钗,被那漂亮的缠枝惊了,“这是大娘子赏的?”   她往二姐儿头上一簪,咋舌,“真好看。”   二姐儿到铜镜跟前左右瞧了瞧,簪了首饰,便有些不一样的清贵气,真稀奇。   陈鸢则将两个镯子套在腕子上,一手一个,爱不释手地把玩。   她的腕子细,那镯子都能捋到手肘上头去。   陈鸾瞧着好笑,“这丫头!”   “对了!”陈鸢忙跑到橱柜前,踮脚拿下一个娘装针线的笸箩,小小的,她将娘的针线一股脑掏出来,塞进柜里头,小心翼翼从兜里取出蚕,放进那圆底笸箩里头,将桑叶铺在底下,小胖蚕放上头,“正好!”   陈鸾瞧见了,啐道,“你仔细着皮儿,将娘的针线弄乱了,她准骂你。”   陈鸢吐了吐舌头,装没听见。她瞧着这笸箩装蚕再好不过,小小一个,巴掌大,上哪再去找这样合适的呐?   没过一会子,娘回来了,她关上门,满面红光,压不住笑容。   大家正想仔细问她银首饰的事儿,灶房里人多,娘没说,陈鸢都不知晓。   “大娘子说了,端阳那日相公宴请好友,要我当着相公们的面儿扯饼呢!”   陈父险些蹦起来,“当真?!”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兴奋得坐不住,“那可是穿绯袍的相公呐!我陈家祖坟冒青烟了!祖宗们在底下怕都要睡不着。”   “我就知道娘子有出息!”   陈婆子拧他耳朵,“呸,打牌的事儿还没找你算账,你是不是皮痒?上回说了还不听,等着主子抓住好生教训你一顿是不是?”   “哎呦疼疼疼!”陈庆上蹿下跳,“娘子饶命,我错了!”   陈鸢没眼看爹那副模样儿,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大姐儿和二姐儿在一旁火上浇油,“爹不光打牌,还吃酒,教管事抓住,吃不了兜着走。”   “哎呦娘子!疼疼疼!”   陈婆子一手叉腰,一手拧他,“死性不改,今儿不收拾你,我瞧你要上天了!”   一阵劈里啪啦,娘将爹整治得嚎叫连连。   最后爹坐到桌前,龇牙咧嘴,冲陈鸢几个挤眉弄眼做怪样儿。   娘绷不住,“扑哧”笑出声儿,“要死了,哪里有个爹的样子!”   大家都笑了,陈庆哼,“你就说乐不乐罢!”   他忙殷勤地围着娘,“给相公做扯饼到底是怎麽回事?做得好了,是不是还有赏钱呐?“   陈婆子得意,“那自然,瞧瞧大娘子,出手恁大方。”   “不光有赏钱,还能扬名呢!”陈鸢忙道。   “对,那些相公们写首诗传出去,娘可要在东京出名了!”陈鸾也道。   陈婆子还没想到这一层,心下更是激动,立即手舞足蹈说今儿的事。   她说得唾沫横飞,将如何见到大娘子的、那屋里如何富贵、翁妈妈怎麽教的规矩、玉姐儿怎麽给她量衣裳、贾婆子脸色如何难看说个不停。   听说还有两套新衣裳,大姐儿酸了,恨不能是她去给相公扯饼,眼里都是对相公府上富贵的渴望。   陈鸢听到后头,嫌唠叨,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听,只将那套银首饰摸来摸去,大姐儿头一个说,“娘你用完了给我戴!”   二姐儿不乐意了,“凭甚么?我也要!”   陈婆子没好气道,“戴甚戴!都要留着给你们作嫁妆的,一人一个!”   大姐儿:“我要那套镯子!”   二姐儿:“你想得美,我也要镯子!”   最后还是陈婆子拍桌儿,“一人一个,你们都要镯子,那簪子可就给鸢姐儿了。”   大姐儿拿起簪子,瞧见做工恁精巧,那几朵花缠得忒好看,反悔了,“不,我要簪子。”   陈鸾翻了个白眼,鼻子里“哧”了一声儿。   陈鸢要哪个都行,她瞧着都怪好的。   她捧着小胖蚕,瞧它们吃得恁快,那厚厚的桑叶,一会子就少一片儿。   陈婆子见了,骂道,“要死了,从哪里弄的这东西?怪瘆人!还用我的笸箩,你把我针线放哪去了?”   陈鸢忙仰头,露出个最可爱的笑,“喏,我都放橱柜里头啦!   她瞅着娘的脸色,浑身皮一紧,想起第二瓮皮蛋好了,昨儿睡前大家吃了一个,已经腌透了。   她赶紧溜出去,“我要卖皮蛋去了!”   顺便唤上大姐儿、二姐儿,一起将皮蛋剥了。爹娘忙着去腌新的一瓮皮蛋。   上一回二十个卖了快三百文,加上这些日子陆陆续续卖鸡子饼,加起来都有五百文啦。   娘昨儿还得了一贯赏钱,加上这个月爹娘的月钱,一下子就有两贯五百文进账。   娘晚上睡前又将未来大半年的月钱、卖皮蛋、鸡子饼的钱都算了算,今年年底,她们家能攒下好几百贯钱!   现在他们晚上都要腌一瓮皮蛋,这样以后日日都有得卖。   大姐儿也不嫌脏了累了,很有干劲地剥了好大一盆出来,仔仔细细洗干净了,都端给陈鸢切好了泡在一盆调好的汁子里头。   六十个皮蛋,切了好大一盆,陈鸢一个人提不动的,爹晚上要上值去了,陈婆子太显眼,她瞧了眼大姐儿、二姐儿,陈鸢忙道,“大姐儿去罢,二姐儿——”   她顿了一下,咽下那句“好看”,改成,“二姐儿在府里头好些人都认识呢。”   大姐儿当即道,“那也要分我二十文。”   陈婆子应了,念叨,“一个个都是讨债鬼。”   陈鸢便背着挎包,挎上篮儿,篮儿里头有鸡子饼和鸡子羹,她每日都要去小张四郎茶楼卖的。   陈雁挑了担子,担着两个篮子出门了。   这会子太阳只剩一点挂在天边,整条巷子里都是橘红的,各家都在吃饭,门口就蹲着不少人,说些家长里短、风言风语。   瞧见她们姐妹俩,视线先往那篮子里头瞧,见盖得严严实实,拉长了声音,“哟,上市井里去啊?”   大姐儿不耐烦,皱了皱鼻子。   陈鸢忙笑道,“是呢,家里没粮了,买些回来。”   “哦。”大家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   等她们走过去,彼此挤眉弄眼,“哎,那雁姐儿上回打张家娘子,你们可是没瞧见,凶得嘞!跟个母老虎似的!”   “喝,不光打人,骂人也厉害!一双嘴跟刀子似的,甚么话都说得出来!”   “小小年纪,不知哪里学的,满嘴‘小蹄子’、‘小娼妇’,哎呦,我都脸红!”   “还能从哪学,跟她那个娘一副模样,谁能骂过她?”   “哦哟瞧着也十四五了,该到说亲的年纪,这脾性、这打扮!谁敢娶!怕不是嫁不出去!”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   陈鸢跟大姐儿走到市井里,瞧见张戴花洗面药,大姐儿便冷笑一声,脸色臭得很。   自打那一回,旁人还以为雁姐儿以后见了张戴花洗面药都要绕着走,谁承想她偏不,她偏每日都理直气壮地走过去,反而是张家娘子一见她就躲到里头不敢露面。   顶多在背后骂两句。   这回,远远地便听见两个小郎的声音,那个张七郎又不知抢吴家小胖墩的甚,两个人在巷子后头撕扯,张七郎骂,“给我!”   吴小郎咬他,“我的!”   陈鸢挑眉,哎呀,吴小郎硬气了。   听见脚步声,张七郎骑在吴小郎身上骂骂咧咧瞪过来,“少多管——”   瞧见陈雁那张不耐烦的脸,他嗓子里的话一下子堵住了,浑身一抖,条件反射捂住额头,从吴承祖身上窜起来就跑,一下子就消失在张家后门里了。   快得陈鸢都没反应过来。   她“哈哈”笑出声,怪模怪样地对大姐儿抱了下小拳头,“大姐儿威武。”   陈雁瞪她一眼,没好气地对吴承祖道,“还躺着作甚?欠打?”   吴承祖呆呆看着她,闻言,忙爬起来。   陈鸢这才瞧见张七郎在抢甚,原来是一个土木粉捏小象儿。瞧那小象身上描金画彩的,还有红纱碧笼的披帛,脖子上还有个银铃儿。   真够精巧的!   她见吴小郎一身衣裳又扯得乱七八糟,心道这小郎瞧着也有十二三,吴婆婆疼得甚么似的,偏老往外头跑,总让张七郎欺负。   听说吴婆婆让人教他学医呢,这哪像个郎中样儿。   陈雁视线落在那小象上,瞧着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吴承祖涨红了脸,“鸢姐儿,雁姐儿。”   他见陈雁瞧,忙将那小象往陈鸢手里一塞,“多谢你,送你玩儿!”   陈雁一把拿过来,丢给他,“谁稀罕。谁教你乱送东西!”   吴承祖手忙脚乱接住,叫她骂得脸色涨红,偷偷望她脸上瞧。   陈雁拉过陈鸢便走,教训她,“谁的东西你都要?下回丢远些,不许拿!”   陈鸢:“噢。”   她这不是没反应过来。   她扭头瞧了眼,那吴承祖眼巴巴望着她们,失魂落魄的,还怪可怜。   陈雁推她,“有甚好看,没用的东西,天天教人欺负。”   她真心疼那身衣裳!多好的料子。   ……   却说潘三郎那日打听到卖水晶鸡子的小娘子从北边过来,这几日便领着一群豪奴,日日在市井里转悠,从州桥到御街,再往梁门大街,每日要转上好几回。   怕那文大郎偷偷跟他,他还派了好些人往南边。   一连几日,连个影子也没见着。   这日,他转悠到傍晚时候,正发愁,昔日容光焕发的脸上都是胡茬,颇为颓丧,路过小姑馆,门上的妈妈咯咯笑,“哟,三郎这是怎地,几日不见,沧桑许多,要不要来我们馆里,听听曲儿,解解闷儿?”   潘三郎哪有这闲工夫,摆手就走了。   他的随从李大气喘吁吁跑来,“三郎——”   潘三眼睛一亮,“可有消息?”   李大摇头,手扶着膝盖直喘气,“都出了景阳门了,也没打听到。”   两个人愁眉苦脸地坐在桥下一个寒酸的饮子摊旁,口渴难耐,有气无力,“老伯,两碗紫苏饮。”   李大一瞧招子,“我还要一碗豆儿水。”   “哎!”那衣着寒酸的老叟忙高高兴兴替他们舀了三碗。   两人一起仰头,端碗“咕嘟咕嘟”喝了一气,抹一把嘴,望着市井里发愁。   陈鸢卖完了鸡子饼和鸡子羹,得了四十五文钱,一蹦一跳跟在雁姐儿后头,从桥上走了下来。   前头有个太平车,摞得高高的一车麦面,七八头驴在前面拉,三四头驴在后头推,一头驴子发了疯,桥上一阵人仰马翻,“躲开躲开!”   陈鸢忙拉着大姐儿躲到一边。   市井里有个货郎,一堆小孩子围着,陈鸢挤过去,“老伯,刨花有没有?”   “有!”   “多少钱?”   “三文!”   陈鸢又回去了。   陈雁,“怎不买?”   陈鸢:“巷子里的货郎才卖两文,这里的卖三文。”   “那算了,改日巷子里碰见再买罢。”   两个人继续往州桥走。   潘三郎这边,李大瞧见两个小娘子,挑着东西,往她们身上看了两眼,那日三郎去食肆,将随从都打发了,他们没有见着那卖水晶鸡子的小娘子,三郎只说是一个十来岁小丫头。   他找人魔怔了,瞧个小丫头都像。   他摇摇三郎,“那有个挎着篮儿的小娘子,不过跟着个大些的。”   潘三郎这几日都瞧过好多回,也没放在心上,扭头瞥了眼,“哪?”   李大一指,“那边,沿着河,往西大街去了。”   潘三郎定睛一看,原本散漫的视线猛地一顿,一下子窜起来就跑。   李大唬了一跳,反应过来也要跑,那老叟大惊失色,以为碰上两个泼皮破落户,吓得忙哭,“大官人,钱还没给呐!”   李大眼睛盯着那边,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拍桌上,“给!”   老叟瞧见恁多钱,忙道,“多了多了!咦,人呐?”   连个影子也瞅不见了。他捧着一把钱,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儿,小孙儿的蒸糖糕有着落了。   陈鸢听见后头一直有人喊“小娘子——”“小娘子——”   她叽叽喳喳说着话,说今儿灶房里那些果子,大姐儿问她关于府里那些主子,她道,“我一个也没见过,只听说孙小娘是老夫人外侄女,连带着偏心三娘和大郎。”   “元娘呢?她院里绣娘手艺如何?”   “元娘?”陈鸢想了想,“她身边那些丫鬟穿得倒很好,比外头小官家的娘子还气派。哪个是做女工的,我还不知道呢。”   “四娘身边的梅香脾气大,吕娘子教她骂得狗血淋头,如今还记恨呢。琴香她娘是廖妈妈,二姐儿如今就在她手底下。她还克扣了二姐儿一百文月钱呢!”   “小娘子——小娘子——小——”   陈鸢一顿,这声音喊了一路了,都到她们旁边了,她纳闷,抬头一瞧。   这人邋里邋遢,穿得倒是好,绸子的圆领袍。   只是忒无礼,上来就一把抓住大姐儿的担子。   陈雁眉头一蹙,正要骂人,这人却仰天长叹,“天老爷,可算找到了!”   陈鸢发现这人有些眼熟,半晌才认出来,原来是那日分茶店里买了她皮蛋的富室子弟。   “那水晶鸡子今儿可有了?”潘三恨不能有双透视眼,能瞧进篮子里头去。   陈鸢笑,“嗯,今儿就去卖呢。”   潘三忙拦住她们,“有多少,我都要了,全都卖与我好了。”   陈鸢有些犹豫。   陈雁双手环胸,“不是我们不做生意,只是都卖与郎君,旁人怎办,好些人都等着买呢。”   陈鸢忙点头,“嗯嗯!”   潘三郎笑道,“小娘子卖与我,我另加一贯钱如何?”   陈鸢刚要开口,大姐儿几乎立刻应了,“好。”   陈鸢赶紧找补,“郎君能瞧得上这水晶鸡子,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既然郎君着急,卖与谁不是卖?今儿一共是六十份水晶鸡子,郎君当真都要了?”   为了强调太多了,她还道,“这些都够几十口人吃了,可放不久的。”   潘三郎立即让李大拿钱。   甭管如何,先买回去给爹交差。   李大拿了两贯钱出来,潘三交给陈雁,“多的十文也不必找了。”   切好的皮蛋在两个陶盆里头,陶盆放在篮儿里头。   陈鸢揭开上头的布,潘三郎和李大两个正好饿了,便一人先夹了一块儿吃。   潘大官人虽说儿子傻,但潘三在商户人家长大,该有的心眼还是有的。   他先尝尝这水晶鸡子跟那日的味儿是否一样。   若是教人骗了,他也不是吃素的。上回哄他十贯钱的道人,在他被爹揍了一顿后,教他送到开封府了。   李大是头一回吃,他咬了一口,本就饿了,只嚼了一下,根本忍不住,一下子便咽下去了。   他只觉得惊奇,眼睛瞪大,忙又夹了一块儿吃。   怪道潘大官人非要找着这小娘子不可!   这鸡子,绝了!   潘三郎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几日不见,这水晶鸡子再吃,仍让他惊叹,“这也忒好吃!”   陈鸢笑笑,“要快些吃完才好呢。”   闻言,潘三想起正事,立马就要回家。   但他和李大两手空空,总不能就这样抱着回去。   他又大手一挥,拿出五百文,“这副担子和盆儿都卖与我好了,你们再上市井买行不行?”   陈雁忙不迭点头,“行。”   这有甚不行,这担子和盆儿都多旧了,五百文都够买五副还多。   她接过钱,忙塞进鸢姐儿的挎包里,心扑通扑通直跳。   那可是两贯五百文!   比爹娘一个月的月钱加起来还多!这才多会子?   她摸着那沉甸甸的铜钱,脸涨得有些红。   回去的路上也没了担儿,两个人挨在一块儿走着,将挎包夹在中间,留意着来往人群,怕碰见贼。   陈雁低头瞧了眼鸢姐儿,怎麽也想不到,这个懒三姐儿想个吃食,竟能赚这样多钱。   陈鸢满眼都是市井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瞧甚都想买。   她兜里但凡有几个钱,就忍不住想花出去。   她见大姐儿一路上没说话,不由狐疑,抬头看了一眼。   “怎麽?”陈雁瞥她。   陈鸢谄媚地笑,“大姐儿你要是不跟娘说我卖鸡子饼的钱,我分你十文!”   “拿来。”陈雁立即伸手。   陈鸢从兜里数了十个铜子儿给她。   她兜里还剩三十五文,糊弄娘意思意思要给二十一文,她能得十四文。   加上卖皮蛋的,她又有三十四文钱了。   还有上月的月钱,没做够一月,只发了八十文,加起来也有一百一十四文啦!   她觉得自个儿腰好粗。   要不是大姐儿怕带着两贯钱不安生,一劲儿推她赶紧回去,她还想到州桥夜市买个辣羊脚子吃呢。   到了家,陈鸢将挎包给大姐儿,让她拿给娘,自个儿忙跑到窗前去瞧小胖蚕。   “哎呀!”她出门时笸箩底下还垫着好些桑叶呢,这会子就啃得只剩个底了。   隔壁屋传来娘她们压着声音的惊呼,她也顾不上跟娘要自个儿那二十文,赶紧捧着笸箩往外头跑。   天已经黑了,三三两两的人坐在院里说闲话。   陈鸢鬼鬼祟祟沿着墙角的几棵树走,到一棵树后头就要藏一会子,瞧着没人注意,才往前头窜一窜。   终于摸到杨妈妈院外,她藏到槐树后头,将笸箩塞到挎包里,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爬上去了。   这么晚,她料想那小孩和婆婆定是在屋里了,她摘一把桑叶就走。   夜晚风吹过,树枝子摇摇晃晃,沙沙作响。   一阵窸悉簌簌的声音响起,陈鸢鬼鬼祟祟从墙上探出头,鉴于上一回的经验,先往墙底下瞧了眼,黑漆漆的,一丝动静也没有,又往屋里看了看,那婆婆的影子被烛火映在窗户上,正在屋里走来走去呢。   她放了心,从槐树上轻轻挪到墙头,去够那棵桑树。   树枝“哗啦啦”晃动,她摘了一大把。   摘着摘着,她眼角余光瞥见怎有光了,感觉不对,往底下一看,心险些跳出来。   底下有个小孩,提着个灯笼,正往上举着,将那小脸上一双水润乌黑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一跟她对视上,那双漂亮的眼睛更亮了几分,踮脚试图将灯笼举得更高一些。   陈鸢唬了一跳,忙往屋里瞧了一眼,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儿,捋了一把桑叶,丢下一句,“改日再找你玩儿。”   她将头一缩,立即顺着槐树爬下去,一溜烟跑回家里去了。   她没瞧见小郎眼睛里的光一下子黯淡了,他仰头眼巴巴瞧着,墙头只有风吹枝叶的声音。   哑婆婆将屋里打扫一遍,到外头,瞧见小郎点了灯笼,心里有些奇怪。   这几日小郎没事儿就到那树底下坐着,也不点灯,晚上她抱回屋里,趁她不注意又跑了出去。   她见他仰头往树上不知在看甚,走过去,打手势,“该睡觉了。”   小郎扭头不瞧她,仰头盯着树上。   她没法子,只得将人抱起来往屋里带。只是今儿闹脾气更厉害了,手脚挣扎,她险些挟制不住。   她将人放到屋里,又打了个手势,“睡觉。”   小郎生气,扭过头去,只留个后脑勺。   哑婆婆习惯了,这小郎平日不声不响,脾性并不小,不高兴了就故意发脾气,将衣裳丢在地上,扭头不看她,这样她就没法跟他说话。   她摇摇头,将门上了锁,回屋去了。   小郎皱了皱眉,急得拍门,哑婆婆甚么也听不见。   他爬上椅子,趴在窗上,撕了窗纸,静静盯着树上的动静。   每当有鸟飞过,那边传来“窸悉簌簌”的动静,他便忙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往树上看。 [29]晋江文学城:    晚上,陈鸢将小胖蚕放到枕边躺下了。  她扭头,见二……   晚上,陈鸢将小胖蚕放到枕边躺下了。   她扭头,见二姐儿还偷偷点着油灯在看《茶录》,不由道,“二姐儿,睡罢。”   “你睡,我再看一会儿,白日里不得空。”   陈鸢翻了个身,听着旁边大姐儿打呼噜的声音,闭上了眼睛。   心想,二姐儿就是不能考科举,不然准有一番事业。   她脑海里不知怎地划过那小孩的眼睛,怪漂亮的,她有些心虚,那小孩黑灯瞎火地在树底下作甚呢?也不点灯,像是专门守着捉她这个“贼”。   他好像一直不说话?   不会是哑巴罢?   从来也没有听见那院里有甚声音传出来,当真是哑巴么?   她更愧疚了。   要是把她一个人关在院里,也不能说话,也不能出去玩儿,也没有二妞这样的朋友,她会难过死的。   她又瞥一眼小胖蚕,二妞捡了六个,这会子吃饱了,趴在桑叶上头,白白胖胖的。   她不知甚麽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中感觉总有一圈光晕笼罩着她,她养的蚕变得好大,一直在后头追,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光晕尽头,孤零零的,抱着个灯笼。   她怎麽跑也跑不快,急得都要哭了。   她猛地一蹬脚,眼睛睁开,心跳“扑通”“扑通”,头顶上是熟悉的床帐子,上头补的那块碎布还是她小时候穿过的一件青布肚兜的里子。   原来是做梦呢!   好怪的梦。   旁边已经空了,大姐儿、二姐儿都不在。外头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她在床上滚了一圈儿,脚踢空气,突然想起甚,忙往枕头边的小胖蚕瞧去,黑漆漆的,又摸了摸,甚么也没有。   准是教娘拿出去了,不会给她扔了罢?   娘不是没干过,小时候她想养一条小蛇,装在笼子里,醒来就教娘丢了,她哭了半天,娘给她买糖她才原谅她。   想到这儿,她赶紧穿衣裳,趿着鞋往外头走。   娘正念叨刨花不够了,往碗里倒了些水掺了,拿篦子篦头发。   大姐儿梳妆好了,她学绣坊里一个家里开绢花绒线斋的小娘子,梳了双螺髻,很是俏丽,陈鸢歪头瞧了瞧,心想要是二姐儿梳这个,准好看!   二姐儿梳甚都好看。   陈婆子对着铜镜打量了下今儿梳的高髻,念叨道,“特髻是贵了些,不然端阳那日该用特髻梳头才是。我听说虞四娘便是梳高髻,衣裳首饰都出众,见过的都说她气派。等日后鸢姐儿成了厨娘,也要那样气派才是。”   “气派甚么?”陈鸢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问。   陈婆子打量了下头发乱糟糟、眼睛都睁不开的陈鸢,没好气道,“还困?这丫头哪来恁多觉!”   她一只手将陈鸢拎到椅子上,将篦子给她,“快些梳头。”   “娘,我的蚕哪去了?”   陈鸾听见,笑道,“还惦记着你的蚕?昨儿要不是我放到外头,准教你压死了。”   陈鸢瞪大眼睛。   “还不信?”二姐儿一戳她额头,“你睡觉甚么样儿?心里没数啊?”   她说着,将那笸箩拿过来,放到她面前,“喏,瞧它们多能吃,昨儿满满一篮儿桑叶,只剩这点。”   陈鸢一瞧,还真是。   她顿时有些急,“这怎办?”   陈鸾嫌她墨迹,三两下将她头发拆了,重新绑了两个丫髻,“摘点槐树叶看吃不吃,还赶着上值呢!也是稀罕,这蚕在东京可不多见。”   陈雁啐道,“多大人,瞧你连头也不会梳,惯得你!”   她急着出门,不然准数落陈鸢一顿。   “我的儿,吃个炊饼再去!”   “我不爱吃,我上市井买个馒头去!”   陈婆子压着二姐儿喝了一碗粟米粥,也急着走,交待陈鸢,“一会子你爹回来,让他将炉子搬到外头台矶上,天儿热了,屋里热得生不了火,别忘了将炉子底下洒扫干净。”   “还有艾人和艾虎,教他扎了钉门上,晚上你记得买百索、鼓儿、刨花。”   陈鸢正吃炊饼呢,腮帮子鼓鼓的,“嗯,嗯,晓得了。”   她发愁地盯着小胖蚕,简直比小鸡雏还能吃!这她哪里养得起,总不能天天去偷桑叶,教人发现,她多丢人呐!   二姐儿也上值去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外头还黑漆漆的。孙头陀那带着口音的报晓声儿传来,“营悔友玉——”   陈鸢也是听了一年才听懂他说的是“阴晦有雨”。   原来是阴天呐,怪不得这样黑。   她去院里捋了一把槐叶放到笸箩里,瞧小胖蚕一口也不碰,真是着急。   剩下那几片也不知能不能吃到她下值回来。   估计是不能够的。   她抓起一个小胖蚕摸了摸,“你们今儿要挨饿了。”   她将屋里东西归置好,瞧见二姐儿那本《茶录》都看下去一大截,想起昨晚上的梦,二姐儿不会看到半夜罢?   又想起梦里那个小孩,昨晚他好像想说甚来着,她怕教人发现,溜得忒快,压根没顾上。   她瞧了眼小胖蚕,嘀咕,“今儿吴娘子要是给我果子,便带给他一个。”   灶房里一惯地忙碌,她昨儿才学了一日香糖果子,今儿从早到晚,不停地切各种果子、腌渍,脖子都酸了。   这一整日灶房里头都在煮五色水团、粽子。   午膳便只做了一大锅豆腐羹、一大锅猪肉烩菘菜。   那些五色水团、粽子,吴娘子放在大盆里,提前跟来提饭的人说好,每家都领一份回去祭供。   这是端午习俗。   她中午便吃了一碗水团。   相公府上是用糯米粉做的,像他们家以前穷,便用黍、秫粉做,颜色也凑不齐白、黑、赤、青、黄五样儿。   那些颜色,都是用黑芝麻粉、赤豆、艾草汁子、黄豆面儿染的,里头还包了馅儿,有的是糖,有的是橙沙,一大锅煮出来,到冷水里头放凉了,每个都小小的,五颜六色,很是喜人,她很喜欢,能一口一个。   甜甜的,清清爽爽,可好吃了,难怪诗人写“水团冰浸砂糖裹,有透明角黍松儿和”呢。①   粽子也叫角黍,菰叶、箬叶、芦苇、蒲叶,有甚用甚,包了好几大盆出来。   给管事和大丫鬟们的馅儿更好些,蜜枣的、糖馅儿的、崧栗馅儿、胡桃、姜、桂都有。   其他下人就是简简单单的角黍、糯米粽。   这日下值,人人都很高兴,每家一碗十个水团、五个粽子带回去,听说大娘子发善心,明儿大家都吃肉呢!   ……   另一边,陈鸾昨儿跟在巧儿后头,瞧着她如何浇那些花,她都一一记下。   果然,今儿一来,巧儿便将活丢给她,让她自个儿去干,她人也不知溜到了哪里。   陈鸾趁着太阳出来前将这片园子都浇完了,期间碰上四娘院里的梅香,跟看管花草的婆子吵了起来,原因是端阳到了,她要摘几支蜀葵插在花瓶里,在四娘屋里供着,婆子不愿意。   梅香气得骂人,“四娘自个儿家里头园子,要摘花还要你同意?你们也别欺人太甚!”   她说着拿起剪子便剪,冷笑,“谁不知道你们是甚么东西,不过是看人下菜碟,再啰嗦,我将这些花都剪了去,便是告到大娘子跟前,我也能分辨!”   婆子教她唬得哭丧个脸,“祖宗!不是我不教剪,实在廖妈妈有规矩。”   “她?”梅香啐了一口,“那更没名头,她女儿琴香还在四娘院里,下回我让琴香自个儿来剪。”   婆子讪讪不敢出声,瞧着她将那些开得好的剪了一大把,不光蜀葵,连芍药、月季、木槿都剪了去,急得直跺脚,暗骂,要死的小蹄子,她可怎生跟廖妈妈交待!   陈鸾将这一幕瞧在眼里,她听说府上的这些婆子,管园子的便会将园子里的花偷偷拿出去卖钱,这婆子这样心疼,跟要自个儿的命似的。   她昨儿还见她整日在廊下偷懒睡觉,实在不像勤快老实的。   梅香提着一篮子花走过来,正碰见陈鸾,瞧她眼生,又长了一张清秀俊俏的脸,正要问,陈鸾忙笑着福了福,“见过梅香姐姐,奴是新来的,我娘先前还说姐姐是个伶俐人,一大早就来园子里,真真儿勤快呢!”   “你娘是——”   “外院灶房里的陈婆子便是我娘。”   梅香吃惊,仔细望她脸上打量,没想到陈婆子长得金刚似的粗壮,却有个这样文气纤纤的女儿,那张脸不施脂粉,眉眼出水芙蓉似的,真真儿长得好!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琴香托人买那些拂手香,是你帮的忙?”   “亏琴香姐姐瞧得起,只是顺手的事儿。”   梅香左右瞧了瞧,拉着她到一旁,“你叫鸾姐儿罢?下回你再去买,记得替我也捎一份儿,我记你的情。”   陈鸾忙笑,“这有甚,姐姐们还有要托我的,只管来,不妨事儿。”   梅香笑着道了谢,她赶着四娘梳洗,便忙回去了。   陈鸾思索着这府里头的关系,正准备去外院吃饭,抄近路从西边的园子后头穿过,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簌簌的衣袂摩擦声,伴随着一道闷哼。   她猛地顿住,立即放轻了手脚,藏到一旁假山后头。   天灰蒙蒙的,这里偏僻些,有片竹林子,夜里瘆人了些,晚上其他人很少进来。   半晌,她听见那是甚么声音,不由脸色难看。   过了一阵子,那黏黏糊糊的女声拉长了,娇羞道,“大郎,到底甚么时候将我要到你院里去,如今在这里,整日看那些花草,真是没意思。”   那道男声听着年龄不大,敷衍道,“我小娘看得紧,要是教她抓住,你能有好果子吃?如今这样岂不好,咱们又能时常私会,又不怕我娘为难你。”   “可是——”   又是一阵水渍声,女声渐渐软了下去,陈鸾脸色十分难看。   她蹲在狭小的假山洞里,一动不敢动,又惊又怕,脚都麻了。   只觉得过了好久,那头两个人窸窸簌簌起身,急匆匆分头走了。   陈鸾仍是没动,又等了好一阵子,才瞧瞧溜回园子里,拿起浇水的壶,从廊下走到杂物房,将东西放下,才准备去灶房。   “这会子才浇完?偷懒去了罢?”   方才才听过的女声骤然在背后响起,陈鸾呼吸一滞。   她面上不露丝毫,转过头,看向巧儿,见她打扮得十分鲜丽,眉眼舒展,不见了昨儿的刻薄,心情甚好的样子。   陈鸾笑了笑,“我头一回做,怕出错,才浇得慢了些,姐姐教训得是。”   巧儿白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剜过,冷哧了一声儿。   “我去灶房吃饭,姐姐可吃过了?”   巧儿眼睛一转,“听说你娘做得一手扯饼,大娘子还要她端阳那日当着客人的面做?你替我取一碗来。”   “不是我不帮姐姐的忙,实在是大娘子让翁妈妈教我娘规矩,她每日要到大娘子院里去呢,怕是不得空,等到端阳过了,姐姐再想吃,我跟我娘说一声儿,姐姐拿着钱找吴娘子便是。”   “你——”巧儿生气,“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她冷声道,“谁稀罕要你帮忙!”   她一脚踢翻了水壶,气呼呼走了。   陈鸾摇了摇头,想到方才的事儿,眼神复杂。   这个巧儿——   她心事重重,去灶房里吃饭,鸢姐儿都替她留好了水团和羹,瞧着小丫头有模有样在灶房里做事的样子,她有些感慨。   陈鸢问她,“今儿园子里忙不忙?”   “都是那些活儿,听妈妈吩咐做便是。”陈鸾吃了一个凉水团,甜甜的,很好吃。   她见小丫头盯着她的碗,舀了一个给她,陈鸢忙笑弯了眼睛,张大嘴巴,一口吃下去。   “可真好吃。”陈鸢美滋滋眯起眼睛。   见她这样,陈鸾笑了笑,将早上那一幕压在心里。   ……   陈鸢下了值,忙提着一篮儿粽子和五色水团往家跑。   院门上已经钉了艾人,爹正在往自家门上钉他扎的艾虎呢!   她刚将篮儿放下,夹道里传来货郎的叫卖声,“伏道艾——银样鼓儿——巧画扇儿——艾花——百索嘞——”   那调子拉得长长的,在傍晚的夕阳里散开,像渔人的号子,清亮、辽远。   陈鸢都顾不上瞧她的蚕,踮脚到橱柜上拿了钱,撒腿便往外头跑,生怕货郎跑了似的。   陈父瞧着都心惊胆战,“跑慢些!”   陈鸢一溜烟似的没影儿了。   “这丫头。”陈父拿个锤子将艾虎钉好了,又去前头借了一架木梯子来。   他扛着往过走的时候,李婆子瞧见了,忙道,“要挂银样鼓儿呢?你家用完我也用一下!”   陈庆道;“行。”   陈鸢跑到外头,院里的女人、孩子、老人全都涌出来了,齐齐围住了货郎,七嘴八舌全都在讨价还价。   这货郎是常来的,每隔几日,家家户户正吃饭——也是人最多的时候,他就挑着担儿来了。   夹道里教夕阳染得金黄,小孩子上蹿下跳,陈鸢瞧见二妞,忙挤过去,见她牵着大丫,伸手摸了一把小丫头的头,大丫忙仰头瞧她。   “你也买银样鼓儿?”陈鸢咧嘴笑。   “还有百索呢!”二妞很兴奋,她手里拿着一大把钱。   她娘这样大方的时候可不多。   “我也买我也买!”陈鸢忙道。   她数着手指头,“还要买刨花、艾花!”   “你家刨花又用完啦?”二妞瞪大眼睛。   “可不是,我娘念叨好几天了,今儿早上都不够,掺水用的。”   “我娘不让买艾花,说浪费钱。”   陈鸢道,“还不是大姐儿要戴,我娘也不让买,大姐儿央着才给买的。”   “你娘可真好!”二妞羡慕。   陈鸢赶紧拉着她挤到跟前,先买了两文钱一包的刨花,再踮脚瞧担子上挂的那些鼓儿,有拨浪鼓,也有八面鼓,货郎的东西大都粗糙,比不得相公府上买的那些精致。   但小孩子都很高兴,跟在大人屁股后头跑来跑去。   陈鸢和二妞两个挑花了眼。   二妞将每一个都瞧过,仔仔细细地挑,她能这样挑东西的时候不多,她娘很少愿意花钱买东西,所以每次买东西她都很高兴。   陈鸢还记得上回跟二妞挑竹篮儿,她能将所有卖竹筐的摊子都瞧遍,走上一天也不嫌累。   她就没甚耐心了,拿了两个瞧着顺眼的,东屋和西屋各挂一个。这个是驱邪的,五月酷热,是“恶月”,易生疾病,端阳节也有转“恶”为安的寓意在。   二妞替她跟货郎讨价还价。二妞比她可能讲价,货郎教她磨得不行,答应两个人四个鼓儿,每个只十文钱。   ——挑到最后其他人都家去了,只剩她们俩和一群眼馋地盯着糖的小孩子们。   二妞高兴得小脸涨红,两人又各自花了十文钱,挑了几十根彩色麻线。   也有现成编好的百索纽卖,一条就要十五文钱,忒贵。   她们都是自个儿买了彩线回去编,十文钱的彩线,都够编五六条百索了,像二妞家里省一些,给一大家子人编也够的。   青、白、红、黑、黄对应五行和五方,可以驱邪避疫,保佑安康,陈鸢晓得大姐儿爱那青黄的颜色,便拿的多些,黑的便少些。   二妞她娘不喜欢这亮色,特意叫她多买些黑、红的。   “你家大姐儿编的百索最好看,明儿你戴来我瞧一瞧。”二妞摸摸陈鸢的头发,“你的头发恁黑!不像我的,我娘说跟狗尾巴草似的。”   陈鸢撺掇道,“你要是想学,晚上来我家瞧,跟我们一起编!”   “真的?”   “这还有假!”   想到又能待在一起玩儿,两个人都高兴地傻笑起来。   陈鸢又挑艾花。   有艾草做的,也有绸、纸、香药做的,花样儿大多是些蜈蚣,草虫,蚰蜒,蛇蝎,石榴、萱草、天师之类,都是驱邪的。   艾草的便宜些,但不经用,戴几日就枯了,不过过节嘛,图个喜庆。   二妞拿着一个天师的,“鸢姐儿,这个好看,你戴这个罢!”   陈鸢拿过来一瞧,忙点头,“嗯嗯。”   她又给娘她们挑了三支,一支三文钱。   这些东西说起来并不算贵,但大家节俭惯了,只有节日时候才舍得花钱。   下人院里过节的气氛从前几日就飘在上空,连飞过去的鸟儿瞧着都很欢快。   夕阳洒下来,铺天盖地都是暖融融的金黄色,小孩子围着货郎,叽叽喳喳指他担子上的各色小玩意儿,货郎带着个怪模怪样的花襥头,身上挂满了东西,摇着拨浪鼓,逗他们玩儿。   陈鸢跟二妞分开,忙往家里跑去。   方才她听见爹在喊了,一进门便谄媚地笑,“爹,你喊我呀?”   陈庆将梯子架在墙边,在上头站了半晌也不见她进来,透过墙瞧见她又跟二妞凑在一起玩儿,喊了几声这丫头愣是装没听见。   他气得笑了,“我以为你没听见,敢情听见了装没听见?”   陈鸢忙露出最可爱的笑,将银样鼓儿递给他,“爹你快挂!”   陈庆将一个挂到房顶上,下了梯子,往西屋里搬,陈鸢屁颠颠跟着,假模假样,“爹,我帮你抬!”   陈庆面上气哼哼,心里早软了,他将另一个鼓儿也挂上去,摸了一把陈鸢圆圆的后脑勺,“对了,你的蚕估计饿了,我睡醒就瞧见里头的桑叶都吃完了,摘了槐叶它一口也不吃。”   陈鸢一拍脑门,“哎呦!”   她忙“蹬蹬蹬”跑走了,去瞧窗户底下小桌儿上的笸箩,几个小胖蚕懒懒的,瞧着一点儿也没有昨日里精神。   她忙将笸箩塞挎包里,“爹,我出去找桑叶去!”   又跑回来,一把从篮儿里头抓了个粽子往外跑。   陈父:“吃完了再去!”   回应他的是陈鸢“蹬蹬蹬”的脚步声,一下子就跑远了。   他没好气,“这丫头,猴儿似的。”   杨妈妈家的院子在最里头,三面都是墙,这墙是泥夯的,许久没修过,有些地方都教雨水冲开了裂缝。陈鸢奇怪,怎地也不修一修,这要是她家,娘早都看不过眼了。   她们家那破破烂烂的橱柜,爹每年都要上一上桐油,好瞧着光鲜些,更别提窗户、门,但凡有个咯吱声响,爹都要修的。   她绕着走了一圈儿,竟在东边的两棵槐树旁边发现一个洞。   草丛掩着,从外头瞧不见。   她吃了一惊,拨开草丛,探头往里瞧了瞧,可不就是那个院子!   也不知是甚么时候的洞,竟然都没堵上,不会都没发现罢?   这家人可真够粗心大意的。   院里静悄悄的,一丝儿动静也没有。   听说那杨妈妈在老夫人跟前很得用,老夫人很信任她的,平日很少从府里出来。   上回见她,都是快一月前的事了。   这院里只有一个婆子跟那个小郎,她想了想,又往里钻了钻。   墙角这里是一片草丛,草长得老高了,很是杂乱,像是没有人打理过。   这里离屋子近,她要是出去,定会教人瞧见的。   正迟疑着,忽然听见窸窸簌簌的脚步声,不是婆子那拖沓蹒跚的声音,是另一个,轻轻的,不紧不慢的。   她忙探出头,瞧见小郎从屋里出来,抿着唇,雪白的脸上有两个黑眼圈,瞧着不甚精神。   她一急,身子已经钻进去了。   她往后瞧了一眼,有些心虚,她真不是故意进来的。   眼见没有那婆子的身影,她悄悄拨开草丛,小郎往南边树底下走,她压低声音,“喂——”   小郎脚下一顿,茫然地四处张望,尤其墙角那棵树上。   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长长的睫毛垂下,小嘴抿得更紧了。   陈鸢憋红了脸,这里草好高,灰尘也好大,呛得她鼻子发痒。   她站起来一点,往院里瞧了一圈,婆子不在外面。   “喂——”她声音大了些,要是婆子发现,她迅速就跑。   小郎这回听见声音从草丛里来,他缓缓走近了些,瞧见草丛里那张红彤彤的渗出细汗的脸,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张了张口,呆住了,傻傻地站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陈鸢怕婆子出来发现她,忙抓住小孩,鬼鬼祟祟弓着腰走到那个洞前面,自个儿先爬出去,然后向蹲在洞口的小郎招手,“你先出来咱们说话好不?”   小郎竟然没有犹豫,学着她就往外面爬。   可惜他没有陈鸢有天赋,手脚笨笨的,爬到一半卡住了,陈鸢忙道,“头低一些。”   她摸到他身上衣裳,是绸子的,不由一阵心虚。   小孩爬出来,头发上蹭了土,脸上也脏兮兮的,跟个小叫花子似的,一双紫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你家里的婆婆呢?”陈鸢担心教人发现。   小孩眨了眨眼睛,双手合十,歪头,闭上眼睛,睫毛乖巧地垂下。   “睡着了?”陈鸢惊讶。   小孩忙点头。   陈鸢眼睛一亮,先拿出粽子给他,“昨儿摘你家桑叶,这个是我的赔礼,喏,你吃罢!”   小孩瞧了瞧自个儿满是土的手,有些犹豫地要接过来,陈鸢又收回去了。   小孩眼睫一颤,有些急,忙向她脸上看去。   陈鸢没发现他的小情绪,三两下自个儿剥开箬叶,让他托着箬叶吃。   “这样就不脏啦!”   小孩眼睛亮了一下,小心翼翼接过来,瞧了她一眼,这才低头,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口糯米尖尖。   陈鸢心想,跟个女孩子似的。好娇气噢。   换了她,一口就能塞下一个粽子。   陈鸢直接坐在地上,两只小脚不安分地晃来晃去,“好吃罢?”   小郎眼里有稀奇,他没吃过这个,忙点头。   “你怎地不说话呀?”   小孩张了张口,没出声儿,抿唇,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跟小狗似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还那么长。   陈鸢挠头,瞧着不傻,但是好像是哑巴。   她忙道,“不说话没甚不好,我娘还嫌我叽叽喳喳烦人呢!”   小郎眼睛亮了亮,又点点头,忙又摇头。   等他吃完了粽子,陈鸢瞧见他捧着箬叶有些为难,折了折,竟是要往衣襟里塞。   她吃了一惊,赶紧拦住,刚才还说不傻呢!   “这个没用了,要扔掉的,给我罢。”   结果小郎有些不舍,见她丢在一边,又蹲下捡起来,一眨眼就塞进袖子里了。   见陈鸢看他,还捂着袖子,抿唇,心虚地扭了扭头。   好吧,他喜欢,爱留着就留着。   贿赂完了人,陈鸢清了清嗓子,从挎包里掏出笸箩。   小孩被吸引了,一眨不眨盯着小胖蚕。   陈鸢循循善诱,“我昨儿晚上摘的那个叶子噢,是蚕要吃的,不吃就饿死啦,你能不能帮忙摘些出来呀?”   小郎看看小胖蚕,又瞧瞧她亮晶晶的眼睛,眼睛眨了眨,忙点点头。   “我在这里等你呀。”陈鸢蹲在洞口挥挥手。   小孩不放心地回头又瞧了瞧她,见她还在,这才起身往墙角那棵桑树跑。   陈鸢咬了根狗尾巴草,躲在槐树后头,防着有人过来。   反正这小郎都没人见过,她随口扯个慌都能糊弄过去。不过她有些心虚,这样将人哄出来,也太好骗了,怪不得杨妈妈怕教拐子拐跑。   想到这儿,她又后悔只带一个粽子太寒酸了。   下回给他带别的好了。   正想着,洞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好快啊。   小孩脸上红彤彤的,出了一头汗,很着急似的,忙探头往外边瞧,见她还在,眼睛一下子亮了。   陈鸢瞧见他袖子里桑叶都往外掉,有些心疼。   等小郎笨笨地又被卡住,她将人拉出来,拍拍他衣裳上的土,她更心虚了。   这衣裳怎瞧着像是绣坊的手艺,大姐儿的花样子她瞧过,光衣摆上一这团花,就要好几百钱。   小郎忙将桑叶捧给她,眼睫毛颤了颤,小扇子似的,两只眼睛又清澈又明亮。   怎麽那么像小狗。   “哇!好多!”陈鸢都惊了,她赶忙低头捡掉在地上的,小郎也赶紧蹲下笨笨地跟她一起捡。   陈鸢将桑叶喂给蚕宝宝,“你也来,它们可能吃了,这些都不够吃两天的!”   她示意小郎学她。   小孩拿起一片桑叶,试探着喂给一个正大口大口进食的小胖蚕,那小胖蚕喜新厌旧,立即扭头就着他手里这一片“沙沙”“沙沙”地吃了起来。   “好玩罢?”陈鸢咧着嘴傻笑。   夕阳照在她脸上,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肉嘟嘟的,额头上浸满了细细的汗,鬓角的头发都有些湿。   她脸颊红彤彤的,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小郎弯了弯眼睛,忙点头。 [30]晋江文学城:    陈鸢摘了桑叶便要走,时间久了怕教人发现。她还得去卖皮蛋呢。   陈鸢摘了桑叶便要走,时间久了怕教人发现。她还得去卖皮蛋呢。   她瞧这小郎傻傻的,别人一哄就出来,不由小大人似的,老气横秋道,“下回旁人哄你出来你可不能答应!外头坏人多着呢!”   她想了想,在六条蚕宝宝之间挑选了一番,捡起最大的,舍不得,又放下了,最小的,很可爱,她也舍不得。   几乎挨个拿起来瞧了一遍,小郎好奇地盯着她,不知在做甚。   陈鸢纠结半晌,咬咬牙选了个最懒得动的,连同叶子一起,眼睛一闭,心痛地放到他手心。   “这个送你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你每日喂它桑叶,它会变成蝴蝶噢。”   小郎捧着蚕宝宝,眼睫眨了眨,有些疑惑。他低头往手心瞧了一眼,又去看陈鸢。   “送你。”陈鸢以为他听不懂,将他的手和蚕宝宝一起往他怀里推了推,“你的了。”   又拿着笸箩往自个儿怀里,“我的。”   小郎应该是懂了,但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有些手足无措地捧着蚕宝宝,手不知在比划甚。   “你想谢我?”陈鸢笑眯眯道,“下回我再要桑叶,便在外头学雀儿叫,你听见了帮我摘些,就当谢礼好啦。”   说着,她学雀儿叫了几声儿。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学鸟叫也极像。   小孩睁大眼睛。   陈鸢又解释半晌,让他听见这叫声,便将桑叶送到这里来,“仔细别教人发现。”   小孩忙点头。   陈鸢起身,拍拍土,催他,“你快些回去,我将洞藏好,免得教贼发现。”   小郎抿了抿唇,有些不情愿,后脑勺圆圆的,睫毛一颤,站着不动。   陈鸢将他推到洞跟前,指着道,“快回去罢,改日我再找你。”   “对了,你叫甚?”陈鸢又揪着后脖颈将人转过来。   小郎眼睛一眨,眼眶泛着红,睫毛湿漉漉的,陈鸢吃了一惊。   她挠挠头,脸上有些慌张,“我叫陈鸢,你哭甚?”   “我最宝贝的蚕都给你了,你好生养着,改日我还要来瞧的!”   陈鸢见他低着头伤心,不由赶紧回想二妞怎麽哄大丫的,她结结巴巴,涨红了小脸,“你别哭,下回我给你买糖。”   最后她还是将人塞进去了,小郎一个劲儿瞧她,她都有负罪感了。   *   另一边,潘三郎得了水晶鸡子,头一件事便是教人去孙监官府上送邀贴,请孙家郎君和孙监官明日到潘宅园子正店品尝。   他摇着扇子,哼着曲儿,路过小姑馆,碰见李妈妈,吊儿郎当道,“改日来听婆惜娘子弹琵琶!”   李妈妈笑,“哟,多会子不见,三郎君遇上甚好事儿了?春风得意呀!”   潘三郎笑了两声,路上经过八仙楼,瞧见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热闹劲儿,再想想自家潘店门前冷落的现状,心里很是难受。   碰见文大郎,他难得没有炫耀,只冷哼一声,带着李大两个家去了。   “大郎?这潘三又搞甚,今儿这般奇怪?”   文大郎眯了眯眼睛,“派人盯着他。”   文家与上一任都曲院监官交好,他们家八仙楼酒曲的年额要比潘家店多出一倍,酿出的酒自然也就多了。   去岁潘家店的酒不够卖,许多脚店和散户都到他们八仙楼来买酒。   连带着潘家店的饮食生意也差了很多。   年初时,文家又用了些手段,花重金将潘店的铛头挖走,潘店后来又陆陆续续从各处聘了新的铛头,只是呆不久便又换了人。   如此潘店饮食经常变换,食客渐渐流失了。   而那些流失的客人,自然是教文家的八仙楼招揽走了。文家的生意越发红火,每日顾客盈门,昼夜经营,而潘店如今已快要关门大吉。   文大郎今儿路过潘宅园子正店,瞧见连掌柜的都在门口揽客,酒楼里冷冷清清,他内心得意,想必用不了多久,潘店就可以倒闭了。   想到这里,他心情甚好,路遇一佝偻着腰、背着箩筐叫卖芦菔的老叟,手中牵着一赤脚小儿,瞧见他,那小儿忙问,“大官人买芦菔么?今儿才拔的芦菔,又脆又甜!”   那小儿衣摆蹭过他袍摆,文大郎嫌恶地皱眉,“滚。”   小儿腆着脸不死心,眼巴巴笑道,“大官人,买一个芦菔罢?”   他和翁翁半夜从城外翻山走了一路,才到这京城,一日也没卖出多少,婆婆还在家中病着,他心里着急。   文大郎一脚将人掀开,“听不懂人话?”   小儿教他踢得猝不及防,摔在地上,篮儿里的芦菔摔了一地,他忍着疼,忙磕头,“给大官人赔不是,小的鲁莽,冲撞了官人。”   老叟也忙蹒跚求饶,“大官人饶了他罢——”   文大郎冷哼,“甚么东西,日后离八仙楼远些,风水都教你们这些人带坏了!要叫卖去潘店!”   老叟忙抓着小孙儿连连躬身退走了。   祖孙俩人教太阳晒得满身疲惫,眼睛有些麻木,小孩不敢大声嚷嚷了,碰见人,小声问,“员外可要买芦菔?”   “娘子可要买芦菔?”   潘店掌柜的瞧着门前冷落,正灰心,听见这叫卖声儿,抬头瞧了一眼,那小子见他看来,慌里慌张便要扭头,他招手,“小郎,过来。”   小孩回头,犹豫着不敢动。   掌柜的笑呵呵道,“过来,不是卖芦菔,我店里正要买些呐。”   “翁翁!”小孩忙拉祖父。   老叟佝偻着腰上前,脚上草鞋磨破了,衣衫褴褛,畏惧地问掌柜,“大官人要芦菔?”   “对。”掌柜的教他将背篓放下,瞧他背着满满一筐,腰都压弯了,那小孙儿跨着个大篮儿,里头也有两个。   “这芦菔怎卖?”   老叟脸上的皱纹千沟万壑,忙笑得畏缩,“官人瞧着给便是。”   掌柜的瞧了眼那小孙儿,穿的衣裳勉强弊体,胸口肋骨根根分明,“你这些我都收了,一斤两文钱,菜行里今儿都是这个价,日后你要再有,上我这里卖便是。”   老叟一听,湿了眼眶,连连弓腰,“多谢大官人,多谢大官人。”   掌柜的拿出秤给他称了,足有二十来斤,他数了四十个铜子儿给老叟。   两人满头是汗,皮肤黝黑粗糙,脸色红红的,拿着钱的手都在抖。   小孩睁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忙道,“多谢大官人!多谢大官人!”   两人一扫方才疲惫麻木,着急家去,相携着离开,身后又传来掌柜的声音,“老翁,等等!”   老叟回过头,有些惊慌,以为人家后悔了,正手足无措,却见掌柜将一个油纸包放到小孩的篮儿里头,笑呵呵道,“酒楼里昨儿没卖完的炊饼,路上吃罢。”   祖孙两人忙弓着腰连连道谢,潘掌柜摆摆手,回酒楼里去了。   瞧着冷冷清清的店里,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潘伯,您又乱发善心呐!”潘三的声音从门口飘来,潘掌柜忙瞧去,见他吊儿郎当摇着把纸扇,不由瞪他,“浑说甚,这芦菔,咱们日日不都要吃的?”   潘三哼笑,“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恁些芦菔,你一个人吃多久才吃得完?”   他将酒楼里上下打量一圈,想到文家的八仙楼是何等热闹,不由也发愁起来。   不过,一想到他爹的交待,他立即打起精神,“潘伯,快些教人将店里都洒扫一遍,该擦洗都擦洗干净,明儿我爹要在酒楼宴客!”   “啊?”潘掌柜吃惊。   “快吩咐人,眼瞧着没多少时候了!”   他将那水晶松花鸡子的事儿说了,潘掌柜一听,“这能行么?”   潘三郎瞪大眼睛,“不行也得行,瞧瞧咱们酒楼生意都教八仙楼抢走了,再不想些法子,别说救济旁人,您自个儿都要喝西北风。”   “哎!”潘掌柜赶紧将楼里的人唤来,连夜将酒楼重新洒扫布置。   当日,潘家便广发邀帖,将潘宅园子正店邀众人品尝水晶松花鸡子的事儿宣传了出去。   收到帖子的各家员外翻来覆去打量着帖子,对于上面所写那水晶松花鸡子,满脑子疑惑,“水晶松花鸡子是个甚?这也能吃?”   因着潘大官人在帖子上极尽渲染那鸡子之稀罕,大家都甚是好奇。   也有不大信的,只将帖子随手一扔,丢在一旁,当没瞧见。   有人不屑,“那个没人去的潘店?准又是噱头,不去。”   这晚,潘家父子并众管事、掌柜几乎一夜不曾睡着,翻来覆去,忧心忡忡,不知明儿能来多少人。   酒楼生意能否起死回生,就看这一回了。   次日午间,潘家一众人早早来到酒楼忙碌,行人路过,瞧见这副景象,还颇为奇怪。   “这潘店每人冷冷清清,今儿恁些人?”   眼瞧着到了邀帖上的时辰,潘大官人、潘三郎并一众管事叔伯站在潘店前,见半晌没有一辆车前来,脸上表情由希冀到失落,再到麻木。   潘三脸上不见昨儿意气风发,担忧道,“爹,不会一个人都不来罢?”   潘大官人拿着帕子一个劲儿擦汗,“呸呸呸!乌鸦嘴!这些年咱们与那些脚店关系不错,不至于连这个面子也不给。”   但都过了时辰也没人,父子二人脸色实在好看不起来。   “哟。”这声音传来,两人脸色都是一变。   文大郎摇着把撒金扇,“听说潘大官人今儿在酒楼摆宴,邀各位商铺掌柜品鉴那水晶松花鸡子,怎地一个人也没有?”   他笑了一声,“可不巧,我文家亦在八仙楼摆宴,这会子门前车马都挤不下,快要排到这条街上,潘伯父可别见怪。”   他瞧着两人脸色,笑道,“不过这潘店该关门也要关门,撑着又有甚意思?我文家有诚意接手,价格不成问题,潘大官人早日考虑好,也省了一把年纪还要苦苦操劳,晚辈瞧着都于心不忍呐。”   他那得意道背影,潘三郎骂道,“呸!”   他回过头,瞧着爹疲惫的神色,有些着急,“爹——”   忽然,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传来,他扭头,惊讶,“周员外!”   驴车停下,车帘掀开,一个熟悉的人影出来。   潘三忙迎上去,潘大官人擦了一把汗,也笑着上前,“周员外可算来了!”   周员外乃是脚店的掌柜,他笑道,“抱歉抱歉,前头八仙楼堵满了车马,我绕了一圈,这才迟了。”   他忙擦额头的汗,“今儿可够热的。”   潘三忙将人迎进去。   周员外见酒楼里清清冷冷,愣了一下,笑道,“吴掌柜他们也堵住了过不来,你们且等会子,那些老饕,听说你们有这新鲜吃食,哪有不来的道理!”   这话说得潘大官人脸色好看许多,捋着胡须笑道,“多谢赏脸,多谢赏脸。”   他请的都是附近街巷各铺席、脚店里头的掌柜,多与潘家有生意往来,人并不很多,也就占了酒楼里头几个小阁子。   周员外的话教他松了口气。   他知晓这些人怕潘店关门,他们日后怕是要去八仙楼买酒,得罪了文家,买不到酒,生意便会做不下去。   果然,没过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有些人到了。   他邀请的只来了不足一半,但这也够他欣慰了,一把年纪了,他竟觉有些心酸,拉着吴员外的手红了眼眶,“多谢。”   吴员外豪爽道,“潘兄邀约,怎能不来,我还欠着你人情,当年若不是你,我家店早开不下去了。”   潘大官人这几年教文家打压生意,实在疲惫,闻言,心里生出两分高兴。   他让三郎将人迎进去接待,自个儿还在外头等着。   还有一张邀贴——   远远地,他瞧见两个仆从抬着一顶灰扑扑的青布轿子,从街巷那头过来。   他眼里生出希冀。   轿帘子掀开,一只年轻的手伸出,随即是一张青年郎君的脸。   潘大官人有些失望,却很快打起精神,笑道,“郎君赏脸前来,我潘店今儿也是蓬荜生辉呐。”   “员外客气。”孙郎君笑着打招呼,“我可是冲着那水晶松花鸡子来的,不会骗我罢?”   “自然是真,怎敢骗郎君。”   这孙郎君单名一个淮字,朝潘大官人作揖,道,“适逢端阳,家父早已有邀,不得前来,望员外见谅。”   潘尧忙道,“不敢不敢,郎君肯来,已是莫大的面子。”   潘大官人将人请到西边一个小阁子,侍从很快送上茶酒看菜,潘三郎亲自作陪。   孙淮笑道,“不曾想还真教潘兄寻到了这位小娘子,不知可打听到那小娘子何处人士,家住东京城否?”   “孙兄这是——”   孙淮笑,“那日得了此物,某带回给祖母与父亲品尝,二人皆欢喜,念念不忘,淮便想着若是能长久地买到,便再好不过了。”   “原来如此。”潘三郎笑道,“只是那小娘子乃城郊人士,水晶鸡子系偶然所得,做了便来卖,天儿不好不来也是说不准的。”   孙淮有些可惜,“如此美味,可惜了。”   二人正说着,侍从托着一个个髹漆的盘儿,将一盘盘吃食端到桌上。   那一盘水晶松花鸡子,盛在白磁碟里头,摆放得整整齐齐,中间褐中泛黄,外头晶莹剔透,还有隐隐约约的松花图案,透着股茶褐色。   潘店也学那日小娘子摆盘,水晶鸡子中间放了一撮鲜嫩欲滴的芫荽,撒了白芝麻,瞧着比那日在分茶店里卖的讲究许多。   孙淮立即坐起身来。   待仆从撤去看盘,他迫不及待拿起箸,先冲那一盘水晶松花鸡子夹去。   吃到嘴里,他不由眯起眼睛,笑道,“这几日朝思暮想,都快忘了是甚么味儿,只记着那弹嫩的滋味儿。谁承想一吃到嘴里,一下子便想起来了。”   他连吃五块儿,这才慢下来细细品味,“竟跟那日的味儿丝毫不差。”   潘三郎自个儿也很想吃,但一共才六十个鸡子,每人一盘儿,都轮不到他。   昨儿偷吃还教他爹揍了一顿。   他便笑道,“是呢!这样好的东西,可惜不能常吃。”   孙淮一口气吃了大半盘儿,这才停下筷子,道,“潘兄此次只为了邀人尝这水晶鸡子?”   他戏谑道,“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便宜了那小娘子?”   潘三忙笑,“郎君折煞了,也有借着机会与各家脚店、散户聚一聚,商量今年酿酒之事,再者,若这水晶鸡子得大家赞赏,我们也有意在班楼和潘店中出售。”   “哦?”孙淮不由打起精神,“潘家与那小娘子商议妥当了?”   “此事不难。”   另一边。   其他阁子里头的客人见了仆从最先端来这一盘东西,目光迟疑,盯着瞧了半晌,也没有下箸。   大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这能吃?”   “不但能吃,味儿还极好!”潘大官人笑着进来,忙道,“这便是水晶松花鸡子了!”   他教人替桌上众人每人盛了一块儿到碗里头,教大家凑近了瞧,“说它是水晶松花鸡子,瞧这晶莹剔透的,上头还有松花,不论古今,各位可曾见过这东西?”   大家都摇头,“这倒不曾见过。”   潘大官人自个儿先尝了一块儿,笑眯眯道,“这如今是个稀罕物儿,每日只得那么些,还不够卖的。”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着,见潘大官人吃了,当即不再迟疑,都夹起送进嘴里。   一时间满桌惊讶的声音,夹杂着直呼好吃的惊叹。   潘大官人满意地捋了捋胡须,瞧着他们停不下筷子,只剩最后两块儿,还抢起来了。   抢不过的还红了眼,潘大官人赶紧将人拦住,劝道,“某邀大家来,欲要日后在店里头卖,想吃再来便是。”   *   陈鸢不知潘家为这皮蛋大张旗鼓地宣传了一场。   她跑回家里,赶紧将今儿要卖的皮蛋做好,还有小张四郎茶楼要卖的鸡子饼和鸡子羹,也装进篮儿里头,姐妹三个都出了门。   二姐儿要去茶楼瞧茶博士点茶。   今儿茶楼说的是《花灯轿莲女成佛记》,这跟前几出都不一样,是个说经的话本子,陈鸢还没听过呢。   她卖完了鸡子饼和鸡子羹,得了四十五文,听那莲女的故事入了神。   陈雁喊她几声,这丫头都没反应,她还急着卖完回来编百索呢!   她穿过场子,拧了她一把,啐道,“还不走?”   她将人连拉带拽从茶楼里拉出去,没好气道,“我瞧着你上这儿,不是为了卖钱,只是想个由头听书罢?”   陈鸢讪讪,忙挤着脸一笑,“哪有!”   她心里抓心挠肝,哎唷,这听故事听到关键处,可真够磨人的!   她跟着大姐儿上州桥,这会子倒没有在金梁桥下遇见拦路的人,一路到了上一回卖过的分茶店。   陈鸢扯着嗓子唱卖,“水晶松花鸡子嘞——”   才喊了一声,立即有人上前,不待陈鸢开口,他便道,“小娘子怎才来,这几日都想吃,每日来也不见你的影儿。”   语气颇为埋怨。   陈鸢忙笑道,“今儿才做好呢,我家里在城外头,离得也远,才来得迟。”   这客人方才已经出了门,瞧见她才返回的,便叫她用油纸包了,打算带回家去。   他一口气就要了五份,大姐儿放下担子,陈鸢忙拿筷子给他夹。   他还不放心地问,“明儿可还来?不会又要等四五日罢?”   陈鸢忙笑,“明儿家中有事,还说不准。”   才包完一份,又有几个那日吃过的,都围过来,直接拿了桌上的碟子教她盛。   陈雁瞧着这些人,眼睛都睁大了。   她没想过卖这样快。   她立即也蹲下开始帮忙盛。   两个人很快便将这些人要的装好了。   其他人瞧着他们都买,踮脚凑上去问,“卖的甚?怎都来买?”   一个娘子大嗓门嚷嚷,“水晶鸡子,味儿恁好,上回买了一份回去,馋得这几日都不安生,可巧今儿竟碰见了!”   陈鸢和大姐儿分开,各提着一篮儿,有人招手,便到各桌前去,一共是六十个鸡子,每个人几乎都是三五个买,走了没几圈,篮子就空了。   有些人听见消息赶来,见卖完了,又是跺脚又是骂娘,又埋怨陈鸢,“怎恁久才来,还做这样少!”   陈鸢笑着赔不是,“不知这样多人都要,下回多做些。”   她拉着大姐儿忙往外跑,扭头往后头瞧,见有个三角眼的青年盯着她们半晌了,她有些担忧。   幸好市井里人多,她们挤在人群里,陈雁捂着那一包铜钱,沉甸甸的,又听见鸢姐儿说有人跟着她们,心都提了起来,随手将扁担拆下,抗在肩上。   她手上蓄力,预备着要是有人敢抢她的钱,她准要打得那人哭爹喊娘。   走了一会子,陈鸢瞧见身后没人了,这才松了口气,“应当是甩掉了。”   她又有些担忧,没想到才卖了两次就被人盯上了。   “小娘子——”   这声音——   她们脚下一顿,扭头,正见潘小官人气喘吁吁跑来,一见她们,忙道,“我瞧见文家的仆从跟着你们,你们先随我来!”   陈鸢跟陈雁对视一眼,跟着潘三。   潘三将他们引到一家小茶寮坐下,这才道,“抱歉,今儿我们酒楼用小娘子的水晶松花鸡子宴客,许是教那文大郎知道了,他自来与我潘家不对付,我怕他会对小娘子不利。”   陈雁一拍桌子,“砰”一声儿,“光天化日,他想做甚!”   其他人都瞧过来,陈鸢忙拉了拉大姐儿。   陈雁连带瞧潘三都不顺眼,瞪了他一眼。   潘三忙笑,“我有一笔生意与小娘子谈,谈成了,此事日后便与二位小娘子无关。”   陈鸢道,“方子我们不会卖的。”皮蛋她还有用途呢。   潘三吃惊地看了她一眼,“小娘子也知道,这水晶松花鸡子城里只你一家卖,时日久了,自然教人注意,小娘子不知城里有些商铺手段卑劣,像那文家,以前为了一个方子,害得一家人家破人亡,小娘子家中若没有依仗,便易招惹祸端。”   “朗朗乾坤,竟没有王法了!”陈雁不可置信。   潘三郎苦笑:“小娘子不知,这世道险恶着呢。”   陈鸢想了想,这皮蛋还是太独家了,要是人人都卖,也就不显得她特殊,但人人都卖,她凭什么赚钱?   确实头疼。她没想到才卖两回就引人注意了,还是不能小瞧那些精明的商人。   “你的法子是甚?”她问潘三郎。   潘三郎道,“日后你的水晶松花鸡子都卖与我,我便说买了方子,这样旁人便不会注意小娘子。”   陈雁与陈鸢对视了一眼。 [31]晋江文学城:    李婆子家里难得生了炉子,包了许多水团、角黍,佑哥儿捧着碗在   李婆子家里难得生了炉子,包了许多水团、角黍,佑哥儿捧着碗在一旁吃得肚皮都鼓了起来。   一岁的大丫蹲在李娘子身边,小手使劲儿搓衣裳,扭头不停看向炉上冒着热气的角黍。   佑哥儿冲她龇牙咧嘴做鬼脸,自个儿舀起一个水团,得意地瞧她流口水,舀进自个儿嘴里。   见大丫眼眶发红、要哭不哭的样子,他哼了一声儿,“就是不给你!臭丫头。”   二妞将院里扫了一遍,又将家里都洒扫干净,满头大汗进屋,她爹、哥哥和佑哥儿一人吃了一碗水团、角黍,这会子躺在床上剔牙。   她往桌上剩下的碗碟里瞧了眼,干干净净,连个底儿都没剩。   她捡起一个包粽子的箬叶,这是相公府给各家的,里头有糯米,不像他们家,都是粟米包的。   李大郎喊,“大丫,端水来!”   大丫忙颤颤巍巍捧着一碗水过去,稚声稚气,“爹。”   李大郎抬头一瞥,大丫一路走一路洒,水都空了一半,他伸手接过一口气喝完,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打得“啪”一声儿,“连水都端不好!”   大丫抹着眼泪出来,吸着鼻子,小心翼翼趴到桌上将碗放好。   二妞摸摸大丫枯黄的头发,左右瞧了瞧,见没人,忙将箬叶上沾的拇指大一块儿糯米给大丫吃了。   小丫头忙咽下去,又眼巴巴去瞧桌上那些扔得乱糟糟的箬叶。   二妞挨个将没吃干净的跟大丫两个舔了,两个人蹲在盆边将箬叶洗干净,晾在台矶上,明年还能用呢。   她们吸着鼻子齐齐往那些做好的角黍和水团上瞧去,娘说明儿舅舅一家来,这些要送人的。   不知道明儿祭供的水团她们有没有得吃呢?   晚上的时候,屋子里不点灯,李婆子在院里跟人扯闲话,压低声音,“听说明儿要给相公做扯饼呢!”   “大娘子赏了好多钱是不是?”   “可不是!没瞧她这几日得意的那样儿!”   “他们家每日都开火,晚上那个香味儿,准是用了麻油、煎了好东西吃,我怎就没这个运道!”   二妞将傍晚买的彩色麻线拿了要出门,李婆子骂道,“作甚去?有功夫出门耍,将你爹你哥哥那些衣裳洗了!”   二妞忙道,“娘,我跟雁姐儿编百索去。”   李婆子一听,往西边一瞥,见陈家屋里亮着光,立马道,“编完了再回来,家里可没有灯油给你用!”   二妞见娘那副嘴脸,有些难受,忙低着头跑走了。   她到了陈家屋子外头,有些拘束地缩着肩膀,轻声唤,“鸢姐儿——”   “鸢姐——”   陈鸢掀开门上新换的一个旧旧的竹帘子,露出笑嘻嘻一张脸,三两步窜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原地蹦跶两下,高兴道,“二妞!我正等你呢!我大姐儿已编好了一个了。”   她将手举起来,细细的腕子上戴着彩色的百索,编得很漂亮。   二妞忙拉着她的手瞧,咋舌,“真好看!”   陈鸢拉着她,“娘,二妞来啦!”   二妞忙看过去,屋里很明亮,是干净的明亮,桌椅、茶壶、柜子、陶瓮,全都整整齐齐,锃光瓦亮。   中间那张黑漆大方桌上一倒一扣四个碗摞得老高了,最上头是一盏油灯。跟她家的一样,都是一碗油,一个灯捻子。   油灯上一团融融的火光,捻子烧久了,那团火有些低矮,摇摇晃晃的,冒出细细的青烟来。   烧过一截的灯花冒着猩红的火光,发出“哔剥”一声儿,那些旋着火光的细细小小的蛾子、蝇沫子惊了一下,飞远了些。   她闻到胡麻油烧过的味道,很香。   屋里还有一股蒸角黍的味儿,是箬叶和粟米的香味儿,带着甜。   她有些拘束地跟鸢姐儿爹娘、姐姐们问好,陈婆子笑呵呵道,“鸢姐儿说了,快坐下编罢,好生学。”   二妞忙“哎”了一声儿,陈鸢早搬来一个小凳,跟她的放一块儿,两个人坐到大姐儿旁边,瞧她编。   陈雁瞥了这小丫头一眼,心里暗暗骂陈鸢,却也放缓了些动作,“这个是五根线的,你先分好线。”   二妞忙照做。   二妞编得入了神,灯照在她脸上,额头上有些细汗,她认真地盯着雁姐儿的动作,细细的手指翻来翻去,很快便学会了一个编法。   陈鸢瞧着她们两个的手,越瞧越有意思。   一边是散开的五根彩线,一边已经编出了四合如意的花样了。   “好巧的手。”她拍手。   二妞红了脸,抿唇怯怯地一笑。   陈鸢举起自个儿的手,翻来覆去打量那百索,大姐儿给她编的这个是一朵花一朵花的,末尾垂下一撮彩色穗子,大姐儿说要是有小小的铃儿,坠上去,那才叫好看,走起路来,还能叮叮当当响呢!   她说这是富贵人家小孩儿的编法,不过用的是丝线,颜色也染得更鲜亮,那些小花上还能编些金馃子、银铃铛,小孩跌跌撞撞,手上就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鸢觉着自个儿这个就很好了!   她看向旁边,二姐儿趁着油灯又在看那本《茶录》,她今儿点茶有了大进展,这会子正是求知若渴的时候。   她闻到墙角那股腌皮蛋的碱味儿,想起今儿跟潘三郎的交易,日后她将皮蛋卖给他,价格还是每份十五文钱,他对外便说买了方子。   考虑到自个儿不去卖凉拌皮蛋了,她便也将凉拌汁子的方子单独卖给了他,这方子,她卖了十贯钱!也算是单独卖他的好处费。   陈婆子捏着一根线,在嘴里沾了沾唾沫,对着灯,往针眼里穿进去,穿好了,她将针尖儿往头发里磨了两下,拿起爹的那件青布袍子,替他缝衣摆上的洞。   边缝边念叨,“好好的衣裳,作甚还能刮破了!”   陈庆连忙拿起蓑衣和斗笠,往胳膊底下一夹,讪笑,“我上值去了。”   他摸一把陈鸢的头,“睡觉别蹬被儿!仔细虫儿咬你。”   陈鸢满脸不信,“怎麽会!”   她从小凳上起身,屁颠颠跟在爹屁股后头,“我送爹!”   她装模作样地将爹送到门口,这种小殷勤她手到擒来。   陈庆眼角带笑,教她哄得找不着北,“哎呦,还是我闺女好,明儿爹给你买糖吃。”   二妞抬头瞧了一眼,敛眸遮住满眼的羡慕。   一直到院里安静下来,百索才编完了,二妞一瞧时辰不早,忙站起来,“多谢雁姐姐!”   陈雁拿起她编的瞧一瞧,“还不错。”   二妞抿唇笑了笑,对陈婆子道,“大娘,打搅了你们了,我这就回去了。”   陈婆子笑道,“这有甚,以后常来。”   陈鸢将她编的挨个拿起来瞧,给她爹她哥哥的是黑色和青色多些的,花样儿也简单,万胜纹、如意纹。   给她娘、嫂嫂的,青、白色多些,更鲜活,都是花样子的,给大丫和自个儿的花样儿更复杂些。   “你真厉害。”陈鸢咋舌,亏二妞说她笨,这哪里笨了!   二妞也很高兴,脸颊红彤彤的,“都是雁姐姐肯教我!”   她好喜欢鸢姐儿家,还没有离开已经生出不舍。   陈鸢搂着二妞将她送到门口,瞧见她穿着那身衣裳,两个肩胛骨透过青布小衫清清楚楚,她小跑着,教黑暗渐渐淹没了。   她这才跑回屋,陈婆子拧她耳朵,“李婆子准是不想点灯,蹭咱们家灯油,你这丫头,缺心眼!”   “疼疼疼娘!”陈鸢龇牙咧嘴,“咱们家反正也要点灯,让二妞用一用有甚要紧?”   “我怎地生了你这麽个丫头!”陈婆子恨铁不成钢,暗骂李婆子,“老东西,尽占便宜。”   “下回不许答应!”陈婆子心眼可不大,只有她占旁人便宜的,如今倒好,还教人占了她便宜!岂有此理!   陈鸢敷衍点头,“嗯,嗯,晓得了娘。”   陈婆子也顾不上教训她,她方才一直压着事儿。见二妞一走,忙将今晚潘三郎给的十贯钱和大姐儿卖皮蛋、卖鸡子饼的一贯多钱拿出来放在桌上。   整整十一串铜钱摆在桌上,几个人一齐盯着瞧,两眼放光。   方才二妞来之前他们就盯着瞧了好半晌,这会子再瞧,陈婆子喃喃,“跟做梦似的。”   她还掐了自个儿一把,“嘶”了一声儿。   陈雁拿起一串,扭头问娘,“娘,给我裁新布,做身夏衣罢?”   陈婆子忙从她手里拿过来,挨个儿将铜钱装回她的小匣子里,没好气,“做甚新衣裳,旧的还好好的。”   大姐儿跺脚,嘴撅得能挂油壶,“旧的都穿几年了,绣坊里旁人都穿新的,我多丢人!我不管,我要新的!”   “给她做,那我和三姐儿也要。”陈鸾将书翻过一页,没抬头,“我也要自个儿挑颜色。”   陈婆子一个头两个大,“祖宗哟,娘还得给你们攒嫁妆呐,你们如今都大了,家里连嫁妆都拿不出,做衣裳哪有嫁人要紧,且忍一忍,等明年再给你们做。”   大姐儿气得一扭身,跑到里头,躺在床上将被褥一盖,翻过身去,不肯理她了。   陈婆子忙不迭进去哄,将她搂到怀里,“我的儿,衣裳能穿就行,要多新有甚用,钱还是拿在手里安生,你可别教绣坊那些小蹄子教坏了,尽学些攀比的心思。”   陈雁闹脾气,“我不管,我要穿新衣裳。”   大姐儿闹了半晌,磨着娘答应给她买布才安生。   陈婆子累得不行,捶着腰出来,瞧见二姐儿和三姐儿盯着她的脸色,笑着道,“我的儿,快别看那书了,又不能考科举去,仔细眼睛看坏了,明儿府里头忙着呢,快熄灯睡了罢!”   陈鸾一瞧她顾左右而言他,就知她只想做大姐儿一个人的衣裳,抿唇冷笑,“我们哪有大姐儿值钱,不配穿新衣裳,不配点灯,眼睛看瞎了也不配瞧郎中。”   说着扭过头去,浑身都是火气。   陈鸢抖了抖,瞧瞧娘,瞧瞧二姐儿,坐立难安。   “这是怎麽说。”陈婆子笑着将她搂住,“我是后娘不成?哪有病了不给你请郎中的!”   二姐儿只是冷哼一声,挣扎着不肯教她搂,“反正大姐儿是你亲生的,我们是捡来的。”   “浑说甚!我生你那会子不知多疼,生了一整夜才生下来。”陈婆子没好气道,“做做做,给你们都做,行了罢!”   “当真?”陈鸾道,“我也要自个儿挑颜色。”   陈婆子那叫一个心疼哟,挤着笑,“挑,挑。”   都是祖宗。   她低头瞧见陈鸢咧嘴笑,不由啐道,“快些睡去!早上不起,晚上不睡!”   陈鸢吐了吐舌头,哼,娘这人,柿子挑软的捏,拿她出气!   她爬到床上,将被褥往上一拉,小发了一把脾气。   ……   翌日,端阳。   王相公府里头,各院一大早便忙碌了起来。   相公昨儿晚上歇在孙小娘院里。   今儿官员依祠部休假之例,官署休务一日,王相公不必上朝,待到卯时过了,他方才起身。   孙小娘穿着一件凤穿牡丹绿绫抹胸,外披薄纱罗褙子,下身是室内穿的银红绸裤,脚上一双软底绣鞋,忙伺候相公穿衣。   她虽已是三十余岁妇人,薄纱褙子透着若隐若现的肌肤,一身的柔媚气息,声音更是柔软。   “妾听闻今儿老爷邀了沈相公他们到府里来,要瞧府上那位厨娘做扯饼?”   王相公张开双臂,让她披上道袍,“嗯”了一声儿。   孙小娘笑道,“老爷,听闻大娘子近来在替元娘相看,咱们元娘秀外慧中,才貌双全,老爷可有属意的人家?”   一听这个,王相公便想到温氏屡次驳回他看重的女婿人选,冷淡道,“打听这个作甚?”   “妾也是着急,眼瞧着三娘、四娘也都大了,待元娘亲事定下,也该替她们相看了。”   “四娘还小,三娘性子活泼,她的夫婿,老夫人早已嘱托过我,我心中已有人选,你不必操心。”   孙小娘为他系上香包,闻言,轻声问,“不知老爷相中了哪家郎君?”   王相公淡淡道,“沈家三郎。”   孙小娘听见心脏急剧跳动的声音,她压下惊喜,忙道,“宜姐儿真有福气,难为老爷和老夫人这样为她着想。这沈家三郎芝兰玉树,配咱们宜姐儿倒是正好。”   “叫她这些时日好生待在家里学学女红,莫要闹出事儿来。”   “老爷放心,教妈妈盯着她学呢,她如今大有长进,这些日子替老爷做鞋,手都扎破了。”   王相公皱了皱眉,“哪里用得着她做,府上绣娘是白养的?”   “她也是一片心意,体贴爹爹呢!”   孙小娘瞧着相公从院里出去,身影转过花丛不见了,立即松下身上那股劲儿,躺在榻上,懒洋洋地唤两个丫鬟替她捶腿。   一个小丫鬟重了些,见她蹙眉,吓得忙归在一旁。   孙小娘抬起眼皮,似笑非笑,“起来罢,没有下回。”   小丫鬟煞白着脸忙道,“奴省得。”   孙小娘心情好,也就不计较这点小事儿。她想到老爷要将沈三郎定给宜姐儿作夫婿,就忍不住笑出声儿。   昨儿她安插在大娘子院里的小丫鬟听到大娘子瞧中沈三郎,她还想着在老爷这里磨一磨,好将人给宜姐儿,谁承想老爷一早就打算好了。   她眉眼透着股得意,很想瞧温氏听见这个消息的脸色。   ……   外院灶房。   陈鸢今儿一来就教吴娘子叫到一边,前几日做好的香糖果子,今儿都装到梅红匣子里头,用髹漆食盒子盛了,送到大娘子院里。   这些连同粽子、白团、花花巧画扇一起,都是送与相公府往来人家的节礼。   别人家也陆陆续续送来节礼,王府正门上车马来来往往,从这日一早便没有断过。   府上要宴客,主子们今儿过节,采买的从后门里进进出出,从肉行订了十几只羊、十几扇猪,其他鱼鳖虾蟹、菜蔬果品,更是拉了几车来。   外院灶房里忙着处理猪肉,丫鬟婆子脚不沾地。   大家都喜气洋洋,等着吃今儿的席面。   陈婆子一大早便做扯饼的面,和好了放在那里醒着,然后才去做旁的炊饼那些。   吴娘子做了扯饼的汤,有羊汤、鸡汤、素汤,陈鸢在一旁的桌案上切肉,那股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飘。   期间大娘子院里的玉桂来了一趟,唤陈婆子带着人,到园子里试了试前两日搭好的锅灶。   玉桂还交待,“烧火、盛汤还须人伺候,另外再带两人。”   杏儿一听,忙笑着对陈鸢道,“鸢姐儿,我烧火熟练,让你娘带我罢,她做扯饼一直是我烧的火呢!”   陈鸢正切肉呢,她将做烧臆子的猪颈肉切好,闻言,瞧了眼玉桂那边,“噢”了一声儿,“你不如跟吴娘子说,我娘都做不了主呢。”   杏儿跺了跺脚,要不是陈婆子太精明,吴娘子又偏鸢姐儿,她何必找陈鸢!   这丫头瞧着愣,莫不是装的?   她暗暗咬牙。   那边,吴娘子忙笑道,“知晓了,这便吩咐人。”   玉桂不管他们灶房里的事儿,今儿带甚麽人,全看吴娘子自个儿安排。她知道吴娘子是个妥当的人。   玉桂一走,杏儿忙第一个上前,她笑道,“吴娘子,这些日子都是我烧火,就让我去罢?”   吴娘子淡淡道,“灶房里今儿事不少,灶膛前少不了人,你烧火烧的好,灶房里离不了你。”   杏儿满脸失望,咬了咬唇,就听见吴娘子喊陈鸢,“鸢姐儿,你随你娘,去给她烧火。”   陈鸢抬头,忙“哎”了一声儿。   陈婆子喜得甚麽似的。   鸢姐儿好,今儿得赏赐,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娘子。”吴娘子看了眼一旁的王娘子,“你去煮汤。”   王娘子一愣,“娘子?”   吴娘子道,“汤早熬好了,我这里走不开,你替我去罢。”   王娘子也不是傻的,满脸高兴,忙道,“哎!”   吕娘子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她瞧了眼喜笑颜开的陈婆子和王娘子,觉得甚是刺眼,不由咬牙,将手里包的馒头狠狠一捏。   吴娘子瞥见,皱眉,“吕娘子。”   吕娘子一瞧,忙赔笑,“是我走神了。”   “今儿事多,你们也别掉以轻心,主子们高高兴兴过节,咱们这里出了事儿,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挨一顿呲还算轻的,可别触了眉头,惹了主子不快。”   除了吕娘子和杏儿,其他人也知道那在相公跟前得脸的差事轮不到他们,也没有多失望。   倒是今儿那十来只猪真真切切就在跟前,都盼着吃肉,个个都很高兴,闻言,忙应道,“哎!”   干起活来都很卖力。   吴娘子也体恤大家这几日辛苦,早膳的时候,灶房里的人除了一碗血脏羹、两个肉酸馅,还加了一盆煎衬肝肠,每人都能有一小碟。   那煎衬肝肠是王娘子做的,油津津的,肉味儿十足,夹着炊饼吃,别提多香了,陈鸢一连吃了两个炊饼。   快中午的时候,大娘子那边教陈婆子先去收拾洗漱,重新梳妆,预备着要做扯饼了。   陈婆子应了一声儿,忙带着陈鸢家去,让她也穿上干净体面衣裳,自个儿换上大娘子赏的一身新衣,梳了高髻,戴上发钗手镯。   陈鸢见了娘,咋舌,“哎唷,我娘这样一装扮,仙女似的。”   “呸。”陈婆子教她说得臊红了脸,“净浑说。”   她替陈鸢篦了篦头,替她将衣裳褶皱抚平,摸摸她的头,“一会子到了相公们跟前,你可别害怕,平日里怎麽做,今儿就怎麽做。”   陈鸢才没有害怕,她倒有几分好奇。她至今还没有见过王相公,也不知道那些主子们长甚麽模样儿。   陈婆子牵着她,和王娘子一起进了二门,到大娘子院里见翁妈妈。   翁妈妈打量着她这身装扮妥当了,又瞧了眼陈鸢和王娘子,笑道,“好生做,少不了你们的赏。”   几人忙笑着道谢。   翁妈妈便吩咐婆子,将她们引到相公宴客的地儿。   这是园子里一个花厅,旁边是湖,有亭子、小桥、游廊。   陈婆子扯饼的桌案和灶台早已备妥了。   陈鸢瞧见花厅里摆了两张大方桌,十六把海棠高脚椅,一色儿黑漆紫檀的,桌上摆着美人觚,插了芍药、牡丹、荷花,花瓣上还沾着露珠,沉甸甸垂在枝头。   丫鬟们来回穿梭,忙忙碌碌。   陈婆子咽了口口水,“乖乖,恁多人。”   王娘子也攥了一把汗,往陈婆子凑近了些,“我方才听说竟有宰相。”   陈婆子脚一软,瞪大眼睛,“宰,宰相?”   前院里传来一阵人声,陈鸢踮脚,听见官家赐给大臣的赏赐来了,内侍官唱了好长一串。   甚麽粽子、白团、扇子、锦袍……   可惜不能到跟前瞧,她暗道,这官家还怪接地气的。 [32]晋江文学城:    这日一早,因着过节,好些院里的丫鬟都来园子里替主子摘花。…   这日一早,因着过节,好些院里的丫鬟都来园子里替主子摘花。   西南角的那一片蜀葵开得正好,火红的“一丈红”、檀心的剪棱紫葵、鹅黄的九心蜀葵,还有胡蜀葵、千叶绯葵、千叶紫葵……“红白青黄弄浅深”,满园姹紫嫣红,这都是廖妈妈留着孝敬上头的。①   “鸾姐儿!”   陈鸾忙放下浇水的一个铜壶,将两只手到腰间青花手巾上擦了擦,赶紧到那一片去。   廖妈妈吩咐她们,“将这些开得好的蜀葵都剪些,送到各个主子院里去。”   “哎!”   陈鸾也拿了剪子,瞧着别人怎样剪的,她也剪了些好看的到篮儿里头。   廖妈妈挑了一大篮子,各色儿都有,那花还沾着露珠儿,娇艳欲滴,她带着小丫鬟,殷勤地往大娘子院里去了。   府上这几个主子里头,最要紧的自然是大娘子温氏、二房吴氏和老夫人院里。   老夫人是穷过来的,对下人很瞧不起,有点子好东西,恨不能死了带进棺材去,放烂了也不给人。赏赐么就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二房的吴氏虽出身宣徽北院使府,却只是个庶女,嫁妆比不得大娘子,论赏赐——大娘子最大方。   这些讨赏的活儿,大家都争着往大娘子院里去。   其他几个婆子丫鬟有抢着拿了二娘的,也有拿了元娘、三娘院里的。   巧儿抢先将老夫人和二房吴氏院里的拿了,只给陈鸾留下一篮儿,“四娘那里你去送罢。”   陈鸾瞧了眼品相最差的那一篮儿,看了她一眼,“姐姐一个人要送这样多处么?会不会太辛苦了些,不如二房娘子那边我替姐姐去——”   “闭嘴。”巧儿瞪她,“你晓得老夫人和二房娘子是何喜好?没得冲撞了主子,连累园子里众人都要受罚,好生做你分内的事儿,不该想的别妄想。”   陈鸾笑,“姐姐误会我了,我只是怕姐姐累,既是这样,我这就去四娘院里送花。姐姐也仔细着些,别太劳累才是。”   巧儿翻了个白眼,指挥几个婆子将那些篮儿提了,几个人便先往老夫人那边去了。   陈鸾弯腰提了给四娘的那一份,伸手拨弄了一番,见都是些开得不好的,颜色也不好看。   她亲眼瞧着巧儿剪了这样一篮儿,故意给她找事儿呢。   这样的花送给四娘,谁见了都以为她捧高踩低,故意给四娘难堪。   哪怕四娘不受宠,也不是她这样的粗使丫鬟能欺负的。   一个不好,教人赶出去都是轻的,若是传到主子那里,说不准还要连累爹娘和鸢姐儿。   她蹙眉,这巧儿人蠢就罢了,成日里给她找麻烦,很有些烦人。   想到她跟人做出的那事儿,她抿唇,索性蹲在地上,手指灵巧地用那些不好的编了个花篮儿,挑些品相好的放在花篮里头,又捡了些园子里旁的花和柳枝,编了个花环,配了青、白、红、黄、紫的颜色,都放在篮子里头,春光满园,煞是好看。   一双蝴蝶缠绕着飞过来,落在花篮上头,陈鸾端详着,不由满意。   她这才起身,理了理衣裳,提着花篮往四娘院里去。   她没注意,旁边的假山上一行人走过,有人将她的动作瞧在眼里。   “哥哥,你不是答应我了,你说话不算话!”王宜昨儿跟她哥哥说好的,让他今儿邀沈三郎到家中,他都答应了,结果今儿人没来。   王实的视线在园子里,敷衍道,“我邀了,沈三郎拒了,我有甚法子。再者,你一个小娘子,如此直白,仔细爹揭了你的皮。”   王宜气得跺脚,没好气道,“你真没用!”   她扭头就跑了。   王实没放在心上,他这个妹妹,都教小娘惯坏了,他盯着园子里,招手,身边一个婢女上前,“大郎君。”   “去,摘些蜀葵来。”   婢女忙应声下去,唤来看园子的婆子,让她们去剪几支蜀葵来。   婆子一听是大郎院里要,忙不迭便去了。   大郎如今在太学读书,相公常常考校学问,也是老夫人最宠的郎君,比大娘子生的三郎君还受宠,她们丝毫不敢怠慢。   另一边,陈鸾一路走到北边,到了一个小院外头。   门上的婆子正斜倚着墙,两个人拿着一把瓜子磕得满地都是,“听说官家赏了节礼来,元娘、三娘都有,就咱们四娘,竟连个粽子也没有!”   “这有甚稀奇。”婆子压低声音,“四娘的出身谁不知道——相公和大娘子就没有一个喜欢她的。”   陈鸾忙加重脚步走过去,笑道,“两位妈妈好,园子里的廖妈妈吩咐,给四娘送今年新开的蜀葵花呢,劳烦妈妈通报一声。”   两个婆子忙住了声,朝她打量,见她面生,一张鹅蛋脸,眉眼秀气,细眉微挑,身形纤细,好生俊俏。   “怎没见过你?”   “我是前两日才进府的,外院灶房的陈婆子是我娘。”陈鸾笑道。   她知道娘的名声,在灶房里提饭的下人没有不知道的,无他,娘可不好惹,不论骂人还是扯头发,都是一等一的。   果然,两人一听,忙笑道,“哎呦,听说你娘今儿给宰相做扯饼呢!真看不出陈妈妈还有你这样一个俊俏的闺女。”   那婆子说着,忙往里头走,“四娘在呢,我去传话,你等一等。”   陈鸾忙道了谢,给二人一人塞了一把炒豆。   不过一会子,两个脚步声一齐出来,除了那婆子,还有个熟悉的梅香。   陈鸾忙福了福,笑着上前,“梅香姐姐。”   梅香拉了她的手,笑道,“再想不到是你来送。”   她视线往她手里那个精巧的花蓝上一瞥,惊讶,“这是——”   陈鸾笑,“我瞧着都是花枝子,没甚新意,便编了这个花篮和花环,给四娘子玩儿。”   梅香笑,“亏你有心,四娘见了定高兴。”   她直接拉着陈鸾进了屋子,窗边一张黑漆海棠雕花方桌,桌前坐着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娘子,面色白皙,身形小巧,手里正拿着个鞋面子在缝。   陈鸾忙上前道了万福,“四娘子安。”   王宓抬头,一眼教她手里那个花篮吸引了,“这是甚?”   陈鸾忙给了梅香,道,“今年的蜀葵开了,这是园子里给四娘子做来解闷的玩意儿。”   王宓从梅香手里接过,放在桌上打量,眼睛很亮,“比插在瓶中好看多了。”   她又将那个花环取出来,瞧了半晌,只觉编得好生精巧,“此物做何用?”   陈鸾笑了笑,“小娘子,此物唤花环,乡野小儿春日里常戴在头上玩儿。”   闻言,王宓立即戴到头上,“梅香,拿镜子。”   梅香忙拿了镜子来,王宓对着镜子左右张望,抿唇笑得很开心,“真好看!”   她看向陈鸾,“这是你编的?”   “是,雕虫小技,主子喜欢便好。”陈鸾道。   “你的手真巧!难为你有心,我很喜欢。”王宓歪头瞧她,“你叫甚么名儿?“   梅香笑道,“小娘子,她便是鸾姐儿,灶房陈婆子家的二姐儿。”   “是你!琴香托人买的玉髓膏和拂手香,也是你寻来的?”   “是。”陈鸾敛眸垂头。   “亏你有心,这样说我还欠你人情。”王宓吩咐梅香,“将那碟子肉丝糕赏给她。”   陈鸾忙道,“顺手的事儿,不敢当小娘子的赏。”   王宓笑了笑,她年纪小,瞧着跟鸢姐儿差不多,只是衣裳首饰都瞧着贵气,但小小年纪,却已经很稳重了。   她道,“多好的东西我这里也没有,那肉丝糕是秦娘子做的,我吃着不错,你拿回去给家里尝尝,算是我的一片心意。”   陈鸾便道了谢,“多谢小娘子。”   梅香让小丫鬟将桌上的肉丝糕用油纸包了,给陈鸾拿回去。   陈鸾忙又福了福,梅香这才送她出去了。   梅香见她一路穿花拂柳,消失在转角了,这才回去。   见小娘子还戴着那个花环,太阳从窗子里透进来,照在她身上,瞧着跟花园里的仙女似的。   王宓捏着针抬头,“好看吗?”   梅香笑,“好看。”   王宓笑道,“梅香姐姐,这个鸾姐儿手好巧,人也聪明。”   她瞧着桌上的花篮,伸手拨弄了两下,“园子里往年送来的蜀葵都是挑剩下的,今年竟有这个心思,我想着,应是鸾姐儿自个儿的主意。”   “她才来,难免受欺负。她倒是聪明。既不落了小娘子的脸面,也能全了差事。”   “听说她娘今儿还要给爹爹他们做扯饼,连袁宰相也要来瞧呢。”   “可不是。以前真没瞧出来,那陈婆子生得那副粗笨模样儿,竟有个这样灵巧的女儿。”   “谁说不是。”王宓笑。   她们口中的陈婆子,这会子站在桌案前,手脚都有些不知怎麽摆放了。   只见那宴客的花厅里来了好些人,瞧那气度、举止,无一不是她想也不敢想的朝廷大官。   陈鸢听见有人唤王相公,不由抬头,这还是她头一回见王府里这个人人都敬着的主子。   她跟着那人的称呼瞧去,见是一个年过四十、续着须、身形清瘦的相公,穿一件佛青色道袍,头戴软脚襥头,面色儒雅,很有文人气。   其余的相公也作差不多打扮,都是襥头、圆领袍或道袍、襕衫。   花厅里有案几、坐榻,相公们或坐或倚,谈笑风生。一旁香案上的博山炉中燃着香,几个小童正在点茶,还有弹琵琶、箜篌,吹箫、击板的婢女们,都梳着高髻,戴花冠子,披帛,很是华丽。   桌案和灶台在花厅一侧,陈鸢和陈婆子几个进府里这样久,才这实实在在体会到相公府的富贵与权势。   她们不敢多瞧多看,忙低头做手中之事,只等着里头吩咐下来,便要立即做给相公们瞧的。   陈婆子从家里头出来还自觉打扮得太过招摇,这会子站在那群神仙似的婢女面前,一下子就自惭形秽起来。   花厅里传来丝竹管弦“咿咿呀呀”、相公们饮酒作诗的声音,不一会儿,负责台盘的婢女们端来一盘盘大厨房做的席面,里头传来推杯换盏的声儿。   陈鸢蹲在灶台前,一直注意着火,不能一直太大,免得汤煮干了,也不能太小,怕里头吩咐,一下子煮不沸。   她分出心神,一直听着里头的动静。   等到酒过三巡,她听见一道很有官威的声音,“听闻王御史府上有位擅做汤饼的厨娘,能将一块儿饼扯得如牛毛般粗细,怎这会子还不见呐?”   她猜这是地位最高的那位宰相袁相公。   王相公笑道,“这传言言过其实,扯得细不错,但不至于牛毛一般。”   沈通判笑道,“大家都想瞧那汤饼,不如王御史吩咐一声,教我们一饱眼福,如何?”   陈鸢忙往拿火钳子捅了捅灶膛,里头的火“轰隆隆”烧起来,她立即往里添柴。   她提醒娘和王娘子,“快有动静了。”   王娘子忙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拿起勺儿,将汤从陶釜扬起、落下,随着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儿,那香气也飘了过去。   陈婆子更是将另一个锅里的油烧热了,泼到调了颜色的食茱萸粉里,香味儿一下子激发出来,陈鸢都吸了吸鼻子。   花厅里头的相公们随着袁相公、王相公站起身,正往这边的花窗外头瞧来,那股油泼食茱萸的香气一下子顺着风飘到他们的鼻端。   “好香!”沈相公抚掌,看向梳着高髻、动作麻利地摆放面剂子的陈婆子。   她脖上挂着襻膊,将两个袖子束起。   “那便是扯饼娘子?”另一个相公道。   “正是。”王相公捋了捋胡须,吩咐丫鬟前去,“让那娘子开始罢。”   陈婆子眼角余光瞧见一个丫鬟走来,对着她福了福,道,“娘子,相公吩咐可以扯饼了。”   这丫鬟打扮不俗,一瞧便是相公院里的大丫鬟。   她心里很有些诚惶诚恐,但她谨记翁妈妈教的规矩,也知晓厨娘这一身份,若是有手艺,便是性情高傲,官宦人家还更捧着。   她便只微微颔首,道了一个“是”。   话落,她带着陈鸢和王娘子三个向前,朝着厅里的众位相公福了福,然后回到桌案后头,开始扯饼了。   王娘子心脏“砰”“砰”“砰”直跳,她忙挺直了身板,绷着激动的心,将那汤高高扬起,再利落地盛入碗中,动作麻利,很是赏心悦目。   这也是吴娘子同意她来的原因,她这舀汤的功夫也很难得。   陈婆子就更不必说,数十道视线都在她身上,她一想到这些相公们无一不是穿紫袍、绯袍的朝廷高官,腿都有些软。   她没忘记今儿代表着相公府的脸面,将个脊背挺得直直的,伸手拿过一块儿面饼,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两只手轻轻一扯,便扯得寸许长。   再在案板上一拍,“啪”一声儿!   再一拉,便拉得比膀子还长了!   她迅速折叠,再拍再拉,桌案上雪白的麦面随着她拍打的动作扬起,她的表情淡定,张弛有度,有力的臂膀上下晃动,几个来回,那块儿饼已经变成了箜篌琴弦般上下晃动的雪白面条。   她听见一阵惊叹声。   她心里涤荡起一阵激动,动作更加有力,转眼间便将那汤饼扯得银丝般细了,她用两只手撑住,放在面前举起,往左右抻了抻,那雪白如玉的汤饼竟似有弹性,来回扯动。   “此乃奇技也。”一道声音传来。   陈婆子动作麻利地将扯好的饼扔进陈鸢煮沸的汤里,王娘子在一旁盯着,她继续扯第二块饼。   只是,她才扯了一下,便听见一阵脚步声齐齐往这边来。   她心猛地一跳,翁妈妈可没说相公们会出来到她跟前瞧!   她脸上绷得紧紧的,不敢露出丝毫表情,心里慌得不行,脚都软了,两只手完全凭本能在扯饼,亏她天天扯,都不必动脑子。   她先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是王相公!   他几乎就站在陈婆子桌案前头,仔细观察了半晌,等她将这一块儿饼也扔进汤里煮沸、拿过新的面剂子准备扯的时候,他笑道,“诸位瞧,便是用这样一块儿饼,扯得那样细。”   陈婆子后背都在流汗。   王娘子也有些晕了,她的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陈鸢倒是还好,她就蹲在灶膛前烧火,脸蛋教火考得发红,额头上也热出了汗。   为了相公们看得清、视野好,她们可是在太阳底下,又晒又热。   她还有心思想七想八,瞧见自个儿手腕上的百索,她昨儿央着大姐儿用剩下的彩线多编了个,这会子正揣在兜里,打算下回要桑叶的时候,送给那个小哑巴呢。   王相公说完,其他人都去瞧陈婆子盖在盆里、一块块分好的面剂子。   大家都啧啧称奇。   王相公吩咐,“你慢些扯,教诸位相公们瞧得清楚些。”   陈婆子感觉喉咙都堵住了,紧张得快要说不出话来,她听见一道不像自个儿的声音道,“是。”   她也顾不上声音了,听了吩咐,便放慢了些。   这回大家瞧得更清晰,将那饼是如何一点一点变细的看得一清二楚。   正因为清楚,他们才更奇怪,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那道宰相的声音笑道,“奇也奇也!”   陈鸢见娘一连扯了几碗,忙伸出脚轻轻踢了踢她的小腿。   陈婆子感觉到了,猛地反应过来,咽了口唾沫。   那边王娘子已经捞出三碗来,一旁候着端盘的婢女们忙捧到相公们跟前。   王相公忙邀袁相公品尝,“恩相,请。”   袁相公红光满面,瞧了这出,甚是喜悦,大笑着随众人回去尝那汤饼。   婢女们提前得了交待,一一将汤饼端上桌,并轻声解释分别是羊肉汤饼、素汤饼、鸡肉汤饼。   天热了,袁宰相喜食清淡,便挑了那碗素汤饼。   只见雪白的汤饼飘在清澈的汤里,上头还有翡翠色蒜叶、红艳艳的油滴,他稀罕,“这又是甚?”   王相公替他递上箸,笑道,“恩相何不一试?再教那厨娘解惑。”   陈婆子动作很快,婢女们又端来好几碗。   王相公忙请各位坐下享用。   大家多是按官职高低,官职低些的谦让,让长官们先用,等一等又何妨。   他们都瞧着袁相公。   袁相公年过五十,却有一口好牙。   他捞起一筷子汤饼,瞧见那细腻雪白的模样儿心生欢喜,一口咬下去,汤底的鲜爽、汤饼的弹韧、红油的热辣、有蒜叶的清香、芦菔的清甜,一齐在嘴里迸发,他没忍住三两口将那一筷子吃完,又拿起勺舀了一口汤喝了。   见众人都瞧着,王相公笑道,“恩相以为如何?”   袁相公抚掌大笑,“此物甚美!”   他道:“你们也用些,滋味实在稀奇。”   除了沈相公,其余人大多并非为了这吃食而来,多是为了官场交好。   沈相公早就馋了,袁相公一放话,他立即挑了一碗羊汤的,那羊汤味儿他方才便闻见了,他知道王相公府上有擅做羊肉的娘子。   其他人见袁相公都这样推崇,哪怕是为了让宰相高兴,也连忙端了品尝。   结果一吃下去,“喝!”   好些人发出惊呼。   这可不是拍马屁,这是当真好吃!   陈婆子听见里头赞不绝口的声音,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了。   陈鸢又提醒她,“娘。”   陈婆子忙向一旁的婢女道,“这扯饼可扯出不同粗细、不同模样儿,圆的粗细不同,扁的宽窄不同,其中就有韭叶儿模样的。稍后相公们还想再用,需得问一问可要其他花样儿的?”   那个大丫鬟忙进去了。   很快,她出来了,令陈婆子惊了一跳的是,又有几位相公随她出来了。   原来,里头的袁相公吃完了汤饼,当即便作了一首诗。   其他人听了,也是直抒胸臆,挥笔而就,实在他们心中真情实感,这诗作得丝毫不费功夫。   出来的几位相公里面,就有沈通判,这些人中数他最爱吃,听闻那扯饼还能有其他花样儿,自然不肯错过。   “有劳娘子,替我扯一碗韭叶儿的。”   陈婆子忙道,“是。”   韭叶儿的便是将那面剂子压扁,扯出来又薄、又有韭叶宽。   沈相公瞧那宽薄毫无二致的汤饼,如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无法想象竟是人能扯出来的。   其他几位相公也有要稍粗些的,也有像要稍细些的,陈婆子一一都扯了出来。   这场宴会一直持续的半下午,花厅里一直谈笑品诗、弹琴做赋,笑声不时传出来。   陈婆子几个哪怕站得腿脚酸软,浑身也充满了干劲。   直到宴席散了,王相公与各位相公都离开,园子彻底冷清下来,陈婆子还觉得做梦似的。   大娘子显然收到消息,玉桂上前来瞧,见还有几碗,便笑道,“既然还有,劳烦妈妈都煮出来,我们带回去。”   陈婆子忙笑呵呵地应了。   玉桂带着丫鬟婆子将那扯饼都带回去,“今儿你们辛苦,大娘子等着回话,你们同我一道儿回去罢。”   “哎!”几个人忙跟上。   陈鸢下午已经听见了那些相公们写的诗,她也没有料到这拉面能引来如此多的关注,那可是宰相写的诗哎,她娘不会要火了罢?   到了大娘子院里,陈婆子摁着陈鸢的脖颈,知道她爱东张西望,不教她抬头,免得坏了规矩。   陈鸢只得低着头,盯着屋里丫鬟们脚上的绣鞋和她们绣着各色花儿的裙摆。   最好看的裙儿自然是大娘子穿的那件,她数了数边上的花儿,光一幅就有十几朵呢。那料子在光线下波光粼粼,大姐儿见了准要眼馋坏了。   大娘子声音很温和,听声音是个性子宽容的人,就是有些不苟言笑。   陈鸢听着听着,娘和王娘子突然就跪了下去,她走神呢,唬了一跳,也忙跪下去。   陈婆子喜得面色发红,忙道,“这都是奴该做的,不敢受大娘子的赏。俺身上这些衣裳首饰,大娘子才赏赐过呢。”   温氏见她不是那起子贪得无厌的刁奴,道,“府上一贯都有这样的规矩,你既替相公府争了脸面,没有不赏的道理,行了,下去跟翁妈妈领赏罢。”   “哎!”   陈婆子和王娘子又谢了大娘子,陈鸢也忙跟着。   温氏瞥了一眼这小丫头,见她一双眼睛很有灵气,浑身有股机灵劲儿,倒是讨人喜欢。   大娘子的赏赐,饶是心里有准备,她们也忍不住激动。   翁妈妈教人拿了三匹布,这都是今年才染的,颜色也好看,是石青的。   她们一人抱了一匹。   此外,陈婆子得二十贯赏钱,吴娘子五贯,王娘子三贯,陈鸢两贯。   每人还有一盒绢花,是大娘子给他们家里小娘子的。   还有羊肉,每人两斤。   陈婆子将吴娘子那份也带了回去,大娘子说他们今儿辛苦,不必再当值,家去歇着过节便是。   陈婆子便也不回灶房,将东西都带回家里,自个儿再去灶房跟吴娘子说一声儿。   一路上好些人瞧见她们抱着赏赐回去,都上前打听,还有人摸陈婆子的布,她忙护着将人挡开,笑呵呵道,“大娘子心善,不过是做了几碗汤饼,就赏赐俺,你们好生当差,日后好处多着呢。”   “家里还有事儿,她舅舅来,我赶着回。”她也不顾众人围着打听,忙拉着陈鸢赶紧溜了。   “呸!”陈婆子好容易跑出来,宝贝地拍了拍布,瞧见有个手印儿,气道,“天杀的老虔婆,没安好心!”   经过二门,那孙妈妈不知哪里听说的消息,守着她们娘俩,一张老脸笑得菊花似的,贪婪地盯着她们抱的布、肉、黑漆的匣子,直勾勾道,“哎呦,我干女儿她娘!我都听说你得了赏赐,这都是大娘子赏的?”   她说着就要抱那布,还盯着陈鸢手里的羊肉,说着就上手来拿,“我都多少日子没吃过羊肉,鸾姐儿正说要孝敬我呢,正巧省了她的功夫,不如将这块给了我罢?”   陈鸢忙退了一步,躲开她。   陈婆子啐道,“呸,鸾姐儿孝敬你,也没见你疼她,想吃羊肉,做梦去罢!”   她将人一推,带着陈鸢走了。   那孙妈妈气得坐在地上嚎哭,“没天良的,一家子黑心肝,有肉不给干娘吃,干娘白疼了,我命怎恁苦,好容易认个干女儿,攀上高枝不认人,没良心呐!”   她翻来覆去地骂,陈鸢听见她那撒泼的声音,“娘,不会影响二姐儿差事罢?”   陈婆子满肚子火气,“天杀的,这老东西惯是个没皮没脸的,二姐儿早晚吃亏,非得想个法子不成!” [33]晋江文学城:    陈鸢娘俩抱着东西出了相公府后门,急匆匆往自家赶。好……   陈鸢娘俩抱着东西出了相公府后门,急匆匆往自家赶。   好在这会子下人院里静悄悄的,大都在府里上值呢。   “鸢姐儿,快拿个盆儿盛肉!”   “哎!”   陈鸢赶紧将怀里头摞得沉甸甸的几个黑漆小匣子放到桌上,跑到橱柜旁边的杉木架子上,拿了个陶盆,将那两斤羊肉放进去。   陈婆子左右腋下夹着三匹布,左手提着两块儿羊肉,右手托着一个绢花的匣儿。   大娘子赏赐突然,她也没空档去灶房拿篮儿,这一路都教人瞧见了。   她忙将肉放进盆里。   陈鸢已经洗了手,忙去接她腋下夹的布,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一沉,忙小心放在桌上。   “快将门闩插上,保不住有人瞧见跑来打听!”   陈鸢只得又去关门。   她扭头,娘正围着桌子,高兴得手舞足蹈,瞧着满桌的东西,压着声音笑。   “哎唷!”她指着那布料,“你瞧,这是里头大丫鬟裁衣裳的料子,比咱们外头买的贵十倍!”   “瞧瞧这光泽,织得这样密实!”   陈鸢先打开黑漆匣子,满满当当一匣子钱!   底下是码得整整齐齐二十贯,最上头是她得的那两贯。   她忙拿出来,眉眼带笑,一个铜子一个铜子摸过,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半天,她趁着娘没注意,赶紧塞到挎包里。   陈婆子早惦记着钱呢,瞧见她这小动作,两条眉毛吊起来,“听话,你的钱给娘收着,不然你拿着早晚花完了。”   陈鸢忙捂紧了挎包,往桌子后头躲,“这是我自个儿挣的,我要自个儿花。”   “你花甚花。”陈婆子没好气,捏着后脖颈将她提过来,“你每日卖水晶鸡子的、贪鸡子饼的,再加上月钱,这都多少了,还不够你花!谁家你这样年纪的姐儿每日几十文零花,你还敢拿两贯钱,到你手里拿不了一个时辰就得花完,快给娘。”   陈鸢躲了半天,到底小手小脚敌不过娘膀大腰圆,两贯钱被上缴了。   陈婆子念叨,“我给你记着,日后你嫁人,都给你攒着作嫁妆。”   陈鸢嘴撅得老长,学二姐儿翻白眼,重重地“哼”了一声儿。   她发脾气了!   陈婆子失笑,将她搂进怀里,揉搓得她发痒,“还闹脾气!你是个甚麽德性自个儿不清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日卖鸡子饼都昧下几十文!”   “你怎知道?!”陈鸢头一个想到是大姐儿告状,亏她还贿赂她!   陈婆子一瞧她那表情,拧她耳朵,“好你个小妮子,当真背着我昧了几十文?!”   陈鸢不可置信,竟然诈她?   “还用旁人告状?我瞧着你每日用的鸡子都对不上!”   陈鸢讪讪,忙扭头救出自个儿耳朵。   她教娘挠得痒痒,憋了半晌,没绷住,笑出声儿,气道,“我怎就不能花两贯钱,我有好些东西想要呢!”   “祖宗,便是相公府的小娘子,月钱也不过几贯,你口气倒是大,她们花两贯钱也没你这样洒脱,我怎地生了你这个大手大脚的!”   “哼,我聪明着呢!扯饼还是我想的!”陈鸢才想起这茬,更加理直气壮。   陈婆子将她提了提,让她站好了,“你到底要买甚?”   陈鸢张了张口,却说不上来,不由挠挠头。   她拿着钱也就是吃喝玩乐逛市井,用娘的话说,完全浪费。   哦对,她还能给二姐儿买一套“茶十二先生”,不过那可就贵了,两贯钱怕是都不够使。   想到这儿,两贯钱跟二百文好像也没。,她也没那么执着了,扭头趴在椅子上,将那羊肉翻来覆去打量,满脑子烤肋排、羊肉串儿、羊肉面片儿、葱爆羊肉、红烧羊肉、羊肉锅子……   娘本来还说今儿过节,要到肉行去割两斤豕肉来熝,这下可好了,有了羊肉,谁还去买猪肉呐。   一斤猪肉六十文,羊肉却要两三百文,可贵了!   陈婆子见她消停,松了口气,乐呵呵地开始数钱,加上之前攒的,他们家得有三十五贯钱了!   正数着,外头门忽然晃了两下,两人都是一惊。   “三姐儿?我听见你跟你娘的声儿,怎这个点回来了?”   原来是爹啊。   陈鸢忙滑下椅子,跑过去将门打开,放爹进来。   她满脸兴奋,“蹬蹬蹬”将爹扯过来,指着满桌东西炫耀道,“爹,你瞧!”   陈庆刚睡醒,眼睛还迷糊着,听见隔壁声音,以为进了贼,唬了一跳,忙提着笤帚过来,隐隐约约听出像娘子和三姐儿的声音。   他奇怪,这会子府里还上值呢,她们怎回来了?   一推门,竟从里头关上了。   他打了个哈欠,瞧见陈婆子今儿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喝,他忙凑近,里头是石青色衫子,下面是荔色的裙儿,外头还有件银红对襟短袖褙子。   加上那一套首饰,他咋舌,“乖乖,娘子你今儿是仙女下凡呐!”   陈婆子心花怒放,脸臊红了,啐他,“满嘴胡言。”   陈鸢拍手笑,“爹说的对,多好看呐。”   陈庆瞅着陈婆子,想起她年轻的时候,那也是十里八乡泼辣能干的小娘子,“这身好看,早该多做些衣裳,该多穿才是。”   他无意间往桌上一瞧,只见好大一盆肉!还有一股羊膻味儿,不等他扑到跟前,又见那摞起来的三匹布,更让他不可置信的,“哪来恁多钱?”   “哎呦!”他扑到桌前,抓了一把那钱,喝,足有二十几贯!   他忙又去瞧布和肉。   “娘子?”他声音有些抖,眼睛都瞪大了,“你上哪打劫了?”   陈婆子“呸”了一声儿,“浑说甚!”   “爹,这都是我跟娘今儿得的赏赐!大娘子赏的!”陈鸢叉腰得意。   陈父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当真?”   “这还有假!”   陈鸢神气地拍了拍布,又指指羊肉,“爹你没瞧见,娘今儿多出风头,袁相公都夸她做的扯饼美味!”   “他们还作了好多诗,都是写娘那扯饼的,他们还给娘起了个名号,叫做‘扯饼娘子’呐!”   “有这事儿?”陈婆子今儿光顾着紧张了,都没注意听相公们品鉴诗。   陈鸢可是听见了,“真真儿的。”   “哎呦,‘扯饼娘子’,不愧是读过书的相公,诗写得就是好!”陈庆咋呼道。   陈婆子抱起那布摸来摸去,“瞧这颜色!”   “多好看呐!”   她用手指比划着,嘴里念念叨叨,“够给你们仨一人做一件裙儿,不知能不能凑出三件夏日的衫子来。”   爹也凑过去,正要摸,教娘拍开手,“洗手去,没得弄脏了新料子。”   陈父怂怂地去外头洗了手才进来。   “一尺、二尺……”陈婆子将布放到里头床上,正在量尺寸,“哎唷!正正好!”   陈鸢跟爹凑在桌前,将那两块儿羊肉翻来覆去打量,虽说每人赏了两斤,但灶房里割的肉是只多不少的,都是一整块儿。   紧贴羊脖颈、脊骨两侧的上脑和脊骨后侧的两小条里脊都是极珍贵的,自然轮不到她们。   让陈鸢高兴的是,给她的那一块儿虽是肉质紧实、口感略粗糙的后腿肉,但娘的那一块儿是一整块羊肋排!   她偷偷瞧过吴娘子和王娘子的,她们一个是下腹的羊腩肉,一个是羊颈肉,都比不上肋条好。   也不知是不是大厨房瞧娘今儿得脸,才给她这样一块儿好肉。   她已经开始比划了,这羊肋排腌渍后煎着吃,那羊后腿炖煮炒都相宜。   陈婆子量好了,便将布放到了箱子里头,将钱也藏好了。   吴娘子那一份肉拿出来放到篮儿里头盖好,又将两盒子绢花也收起来。单独分出吴娘子那一份儿来。   她见陈鸢盯着羊肉严肃着小脸的模样儿,忙将那肉收起,放到橱柜里去。   陈鸢不满道,“娘,有一块儿可是我的!”   “你的,你的。”陈婆子笑呵呵,“大剌剌放在那里,也不怕教人瞧见,都来蹭吃。”   她探头瞧了瞧,见院里没人,念叨道,“要是下值那会子炖肉,大家准得了风声,李婆子他们瞧见咱们一家子吃羊肉,准赖在屋里不肯走,说甚也要尝一口。”   陈鸢、陈庆疾言,“这可不行!”   陈婆子也骂,“都是些没皮没脸的!”   陈鸢见娘这意思,颇有今儿自个儿不吃,也不能教旁人占便宜的意思,急了,忙拉着娘胳膊晃,“作甚等下值,咱们这会子便炖,炖完便吃。”   她开始闹了,“我不管我要吃!”   陈婆子今儿收缴了她的钱,颇有几分拿人手短。   这会子瞧她闹也觉得有几分可爱,很好说话道,“好好好,炖。”   但她发愁,“这羊肉我不会做,灶房里给的我瞧着有一块儿还好些,都是肉,有一块儿都是骨头。”   陈鸢不得不给娘解释,“那有骨头的是肋骨,那才是好的呢!准是灶房里今儿给娘面子,做人情呢。”   陈婆子一听,忙拿起来,翻来覆去打量,喜不自胜,“她们倒是会做人。”   她就爱占便宜,占了便宜就高兴。   “咱们一顿吃不完罢?多的挂起来,晒成腊肉,放的时间长些,等重阳了再吃。”   陈鸢:暴殄天物。   才四斤肉,听着多罢了,她们家可有五口人呢,每人也分不了多少。   “我会做,我来做!”   “你怎会?”陈婆子不信,要从她手里拿过来,“你可别糟蹋了。”   “我可瞧着吴娘子做席面了,做不出十分,也能有三四分!”陈鸢不肯让,她想吃煎羊排,娘又不会做。   陈婆子着实不会做羊肉,很怕糟蹋了,见她这样说,又知道吴娘子确实夸过她,“那你说,要怎麽做?”   陈鸢提起那两斤的羊排,龇牙,“这一块儿用酱清、盐、花椒腌渍,然后在锅子里煎。”   又拎起那块儿羊后腿,“这块儿肉炖芦菔羊肉汤,娘你扯个饼,咱们吃羊肉汤饼。”   陈庆光听着都要流口水了。   陈婆子还心疼,“留下一半来——”   陈鸢“嗯”“嗯”浑乱点着头。   等娘一出去,她立马大刀阔斧开始做肉。   该切的切,该腌渍的腌渍,葱、姜一应儿都备好,先让爹将炉子生着了,热水烧开。   这羊肉闻着都香,压根没有膻味儿,便是直接炖了吃手抓都很不错。   她将切好的芦菔、羊腿肉、葱、姜都扔进陶釜里头炖着。   要炖上一个多时辰呢。   陈婆子怕下值的时候人多口杂,将吴娘子的东西送到她家里去了。   等到她买了些上等的麦面回来,夹道里都能闻见那股炖羊肉的香味儿,她吸了吸鼻子,忙左右瞧了瞧,幸好下人院这会子没甚人。   他们屋子外头,陈庆正倚着墙,坐在一个小凳上,拿个蒲扇热得直扇风。   他那一双脚脱了鞋,赤着放在台矶泥夯的地上,时不时瞧一眼炉膛里的火,瞧着不旺了便添一根柴进去。   陈婆子瞧见这副情景,压低声音,“要死了,生怕不知道咱们家炖肉,怎不在屋里炖。”   陈庆热得脸上都是汗,抹了把额头,“屋里热死了。”   陈婆子闻见好臭味儿,低头瞧了眼他的脚,嫌弃,“脚气病又犯了?快打盆水洗洗去,熏死人!”   陈庆吊儿郎当,无赖地将脚伸起来,望她脸上伸,“臭?我闻着很香呐!”   “要死!”陈婆子一巴掌扇他后脑勺,捂着嘴,“找打!”   “哎唷娘子息怒!我这便洗去!”陈庆教她拧着耳朵往水缸边走,低头哈腰嬉皮笑脸做怪样儿。   陈鸢探头瞧了瞧,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捂着嘴蹙眉。   爹的脚气真臭!   她瞧见陈婆子,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娘,你先做扯饼,我去绣坊找大姐儿,让她早些回来用饭。”   说罢,忙不跌解下腰上的青花手巾跑了,还交待,“陶釜里的肉再炖半个时辰便好了!”   陈婆子还纳闷呢,这丫头静悄悄,准是做了坏事。   反应过来,忙到橱柜里瞧,见那装肉的盆儿空空如也,不由提着笤帚追出去,“三姐儿!你给我站住!”   陈鸢早跑远了。   嘿她将四斤肉全做了。   好容易吃一回,又是过节,她才不要塞牙缝。   再说了,羊肉晒的腊肉多难吃,太糟蹋了。   她心急得很,一路小跑,到了大姐儿做活的那个绣坊,探头往门上瞧了一眼,绣坊里的陈娘子正在吃茶,一眼认出她来,笑道,“哎唷,这不是三姐儿?来找雁姐儿?”   陈鸢走进去道了万福,“陈娘子安,不知大姐儿可忙完了?”   陈娘子笑道,“她是个上进的,自个儿那几幅绣品做完了,还帮别人瞧呢,今儿过节,大家这会子都要家去,你跟她说一声儿快回去罢。”   “哎!”   这会子店里没几个客人,都过节去了。   陈娘子是很会说话的,两面三刀说的就是她,别看表面上笑得好看,保不准就翻脸,心狠着呢。   大姐儿亲眼见过她调.教人的手段。将一个家里娇养得腼腆的小丫头打压得唯唯诺诺,成日里哭,绣活也是一日多过一日,那小丫头家里穷,也不敢反抗,怕丢了活,教她拿捏得死死的,后头人都呆呆傻傻的。   大姐儿可不一样,陈娘子一开始打压她,她就亮出了爪子,陈娘子对她是无计可施。   谁教她有天分,绣的那花儿,跟真的一样,她们这绣坊里有些长久做生意的人家,还直言就要那样的手艺。   她对大姐儿可是又爱又恨。   陈鸢想着这些,跑到后头的做活的屋子。   这屋子低低矮矮的,光线并不很好,一个屋里挤挤攘攘摆了很多条桌,条桌后面坐满了人,都低着头做绣活,各个脸上都有些麻木。   她瞅了一眼,那些活儿,哪里这会子就能回了,怕不是要做到半夜去。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大姐儿那间,人不在,她问里头那个呆愣愣的姐姐,“雁姐儿在哪呢?”   那小娘子做绣活做得脑子都不转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往旁边指了指。   陈鸢跑过去,听见一道刻薄的声音,“绣得比苍蝇爬的还难看。”   是大姐儿没错了!   她探头,这屋子跟其他的都不一样,明显是用心布置过的,里头也只有两张桌儿。   大姐儿正满脸不耐烦,站在一个小娘子旁边,不屑地看着她手里的绣绷子。   她走进去,见绣的是一个团扇,还是端午的蜀葵花。   哪有大姐儿说的那么差,她瞧着还行。不过她是个外行。   “大姐儿,陈娘子说可以家去了。”她突然开口,吓了那小娘子一跳。   陈鸢才瞧清她的脸。   “是鸢姐儿呐?”原来是陈娘子的侄女柳青儿。   “柳姐姐。”陈鸢弯眼笑。   “雁姐儿,耽搁你了,你快回去罢。”   陈雁早就不耐烦了,闻言,只“嗯”了一声儿,拉着陈鸢,“走罢。”   陈雁回到自个儿那间做活的屋子里,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碎布头之类的杂物,将桌上的针线、布头摆放齐整,对后头那个愣愣的小娘子道,“我先回了。”   说罢,也不等人回应,就拉着陈鸢走了。   陈鸢走出门,才听见后头传来唯唯诺诺的一声,“哦,好。”   陈娘子又拉着大姐儿说了好一会话,不过是夸她的手艺是绣坊里最好的,过些日子就带她学做凤冠霞帔之类的。   陈雁勉强忍耐着寒暄完,出了门,脸就拉了下来。   陈鸢叽叽喳喳说了她跟娘得的赏赐,炫耀了好一阵子,得意得不行,陈雁一听,心情这才好些,开始打听大娘子赏赐的布料,陈鸢才说了几句,她就知道了,高兴道,“准是掺了丝的,才有光泽,那颜色怕是五丈河那里的染院染的。”   陈鸢只知道北宋棉花才引进,棉布是奢侈品,绫罗绸缎也都十分昂贵。普通百姓穿的衣裳是麻布、葛布做的。   他们一家买的布料,就是一种十分便宜的麻布,比较粗糙,颜色也不过青、褐色。   就这,娘还舍不得做新的呢,可谓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不过陈鸢也能理解,大家都穷嘛。冬日里不少人典当冬衣,都能卖几个钱,衣裳也是为数不多的资产呢。   至于大姐儿说的甚么掺了丝的,还有五丈河的染院,她诧异,“这也能瞧出来?”   陈雁没好气,“那颜色只官营作坊才有,可不就在五丈河。”   “噢。”陈鸢来东京城一年,都没去过五丈河那边,那里太远了,在城北,娘不许她跑那么远。   路过丑婆婆药铺,陈鸢忙拉住大姐儿,“爹的脚气病犯了,给他抓一贴砂煎丸回去。”   “天气一热就犯。”陈雁嘀咕,“娘准又熏得睡不着觉。”   “哈哈。”陈鸢笑。   她们两个进门,药铺里没人,陈鸢踮脚才瞧见柜台里头有个人,“郎中在么?”   那人听见声音,忙抬起头,陈鸢才瞧见他趴在柜台下头看书呢,竟是吴承祖!   她忙笑道,“吴小郎君,我要给我爹抓一贴治脚气的砂煎丸,可有没有?”   吴承祖瞧见陈雁,脸色一下子涨红,忙站起来,结结巴巴道,“砂,砂煎丸?”   他慌慌张张翻找柜台上那本书册子,“我,我瞧瞧。”   陈雁双手环胸,视线在药铺里打量着,没有一点耐心,皱眉,“快些。”   “马,马上!”   吴承祖手忙脚乱,好容易翻到脚气那一章,一目十行瞧过,“没,没有砂煎丸。”   陈雁刚要开口,吴承祖忙道,“有,有其他的方子,可要?”   他眼巴巴瞧着陈雁。   陈雁真不耐烦这人窝囊的样儿,走过去将那册子拿过来,瞥了一眼,回头问陈鸢,“爹去年吃了哪些方子?你过来瞧有没有用。”   吴承祖想说那册子是铺子里的秘方,不,不能拿去的。   但他瞧着雁姐儿不耐的样子,咽了咽口水,不敢开口。   陈鸢也被大姐儿虎到了,人家那方子定是不外传的,她忙还回去,“去岁吃的便是砂煎丸,你们铺子里有甚,先抓一贴罢,回去吃一吃再瞧有没有用。”   吴承祖忙道,“脚气疼痛,胀满气上,我先开九味延年茯苓饮子下其气,再用六物麻仁丸泄其热。若是,若是无用,可请陈伯父到药铺诊治一番再行开方。”   陈鸢不由稀罕地瞧了他一眼,没想到这窝窝囊囊的吴承祖不是草包啊。   她笑道,“劳烦小郎抓药,先赊着,明儿大姐儿拿钱给你。”   “好,好。”吴承祖脸色涨红,忙去抓药了。   拿了药,两个人都很迫不及待,一路小跑着回去。   闻到满巷子的肉味儿,陈鸢肚子直叫唤,撒腿就跑,“爹,娘,我们回来啦!”   她将药丢给爹,还没进门就教娘拧住了耳朵。   “疼疼疼娘——”糟糕,忘记这茬。   陈婆子心疼得要命,这小妮子胆儿真够大!四斤肉全都做了!她还打算多吃几顿的!   陈鸢龇牙咧嘴挤出最可爱的表情,“嘿嘿,娘,难得嘛!”   陈婆子拿她撒娇耍赖的模样儿没辙,打,下不去手,骂,这丫头脸皮厚,不像二姐儿,光是费她的口水。   她狠狠将人夹在腋下,在屁股上拍了两巴掌,“下回不许了!”   “噢噢!”陈鸢龇牙,不疼不痒,捂着屁股下了地,迫不及待冲炉子跑过去。   她掀开陶釜盖儿,乳白色的羊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她尝了一口,眉毛都要鲜掉了。   “好香!”。   她赶紧让爹将芦菔炖羊肉端起来,换上锅子,开始煎羊排。   火烧得大些,羊排渐渐煎出油脂来,“滋啦啦”作响,她两面翻动,不到一炷香就煎熟了,这个锅子小,她煎了三锅,盛了一大盆!   最后撒上花椒末、白芝麻、葱花,摆上两棵绿油油的芫荽段,出锅!   她捧到桌上,瞧见大姐儿早欢天喜地将那两匹布拿出来,披在身上,反复在铜镜前打量,琢磨怎麽做衣裳。   陈婆子没好气地走过来,陈鸢忙舀了一勺汤,踮脚,谄媚道,“娘你尝尝!”   陈婆子瞪她一眼,低下头喝了。   她咋舌,“这也忒好吃!”   陈鸢忍不住偷偷拿了一块儿羊排,直接咬了一口,哇!   她感觉头皮仿佛做了按摩,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羊排油脂丰富,肥瘦均匀,肉质细嫩,鲜嫩多汁,一咬就脱骨,腌得也很入味,花椒的香和麻,酱清的鲜甜,淡淡的盐味儿……香味儿整个在嘴里化开,还带着羊肉本身的奶香味儿,她简直忍不住欢呼。   “娘!”她忍不住蹦跳,“二姐儿怎还不回,下值了罢?”   她两口吃完,又偷摸拿了一块儿吃。   要拿第三块的时候,陈婆子拎着她到外头站着,“等二姐儿回来你再进去,我瞧着你一眨眼就能吃完一盆。”   陈鸢鼓了鼓腮帮子,心里哼了一声儿。   不过娘也没说错,羊肉也太好吃了,要是能日日吃,不敢想那日子有多好呐! [34]晋江文学城:    陈鸾从四娘院里往回走,今儿过节,不但主子们要在一处热闹,丫   陈鸾从四娘院里往回走,今儿过节,不但主子们要在一处热闹,丫鬟们私底下也聚起来,热热闹闹玩儿,那些粗使的丫鬟、婆子,也都躲懒去。   是以过了中午,园子里便没甚人了。   太阳晒得厉害,才走两步就热出了汗。   她想着巧儿和孙妈妈这两个人的事儿,摩挲着腕子上大姐儿编的百索,捡着阴凉地儿往回走。   穿过一片槐花荫,前头一片大太阳,她站着歇脚,拿袖子扇风。   相公府上的格局,最南边是正门,正门进来头一进便是相公的外院,往里走,过了仪门,是正房,大娘子的院儿便在那里。   正房后头,是小娘们住的院儿。   王相公正经的妾室有三个,头一个孙小娘,乃是老夫人的外侄女,生了大郎和三娘,有老夫人撑腰,王相公也看重,在下人们眼中,都能跟大娘子分庭抗礼。   杨小娘是大娘子替相公纳的妾,生了二郎,只是王相公不喜,从来不去她院里。   此外,还有个吴小娘,生四娘时难产去世了。   这些都是有子嗣的,其他无所出的,如今有个比较受宠的魏小娘,是去年王相公才纳的。   其他还有些同僚相公送的、府外头买来的歌姬、舞婢之类,林林总总也有十几人。   小娘的这片院落再往北,西边是老夫人的院儿,老夫人院儿北边便是二房的院儿。   二房单独在西边院墙开了角门,进出也方便。   内院的大厨房便在老夫人院儿东边,也算是府上的中间位置,各院里的主子传膳也方便。   再往北,是一个湖,湖里种了莲荷,莲叶平铺湖面,小荷才露尖尖角,景色甚好。   湖边垂杨蘸水,凫雁、野鸭、鸬鹚、鹧鸪,两只鹿正低着头吃草。   还有去岁三郎君养的两只兔子,一年就生了好几窝,满地打洞,不时草丛里便“扑簌簌”跑过一只,吓人一跳。   湖上有桥,有座八角亭。   过了桥,穿过一个下人值守的垂花门,便是园子,府上小娘子的院儿便在这里。   按着排行,从北往南,依次是四娘、三娘、二娘、元娘的院儿。   陈鸾这会子便刚过三娘的院儿。   她歇了一会子,正要往前,忽听见一阵人声,她听出那道娇俏发脾气的,是三娘。   她不想触霉头,忙缩到槐树后头。   三娘心情不好,后头丫鬟婆子急得直追上来。   陈鸾低着头蹲下,脚步声过去了,又有两道脚步声,一个道,“大郎,那沈三郎如此不给面子,我看不如在太学里给他点颜色瞧瞧。”   “你懂甚!”另一道年轻的声音道,“他如今受我爹看重,此时找他麻烦,难保传到我爹耳中,届时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嘀嘀咕咕说着,朝三娘的方向去了。   陈鸾听见那个“大郎”,不由想起之前撞见的巧儿那桩丑事来。   她一顿,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穿宝蓝色斗纹锦圆领袍、皂靴、头戴襥头的年轻郎君,身边跟个仆从。   她皱了皱眉,收回视线,也顾不上日头晒,赶紧往外头园子里走。   经过二房院子,正碰上喜气洋洋的巧儿带着几个婆子出来,陈鸾瞥见她腕子上多了个银镯子,正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想必是得了赏。   “鸾姐儿。”婆子认出她来。   巧儿抬起眼睑,望她身上一打量,见她不像是受了罚,还拿着一个油纸包,脸上表情一阵变幻,阴阳怪气,“哟,这是得了赏赐呐?”   陈鸾笑了笑,“主子赏了肉丝糕,秦娘子做的呢!”   巧儿撇撇嘴,炫耀地摇了摇自个儿那个银镯,“二房娘子真是菩萨心肠,赏赐真大方。”   陈鸾跟在她身边,羡慕道,“巧儿姐姐真厉害,不知老夫人院里赏了甚?”   “老夫人——”巧儿一顿,瞪了她一眼,“管好你自个儿,主子的事儿是你能议论的?”   她不搭理陈鸾,跟那几个婆子说起在老夫人和二房院里见到的好东西。   陈鸾便在后头跟着走,也并不因为她孤立难受,她在思索巧儿嘴里那个大郎是相公府大郎的可能性。   大郎并不是个特殊的称呼,家家户户有儿子的,都有个大郎。   但又是小娘,又是大郎……这府里可不多。以巧儿那副捧高踩低、眼高于顶的嘴脸,寻常下人家,她可瞧不起。   正思索着,一道身影凑上来,拦住了她们,“敢问小娘子,老夫人院里如何走?”   陈鸾抬头一瞧,见是一个穿着寒酸的妇人,年过五十,佝偻着腰,挎着一个沉甸甸的篮儿,面色也沧桑,袖子上竟还有两个补子。   她旁边跟着一个年轻郎君,十五六岁,瘦削,脸色苍白,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背上一个麻布袋,鼓鼓囊囊塞得满满当当,瞧着很沉,两只手抓得泛了红。   他也不敢多看,低着头。   巧儿教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骂道,“要死,你们是哪里的,怎乱跑到这里来?看门的婆子呢!快喊管事妈妈来抓人!”   那妇人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忙摆手,“不是,小娘子——”   巧儿大骂,“我瞧着你们便像贼!”   那郎君脸涨红,站出来挡在妇人面前,不卑不亢道,“我们是老夫人远房亲戚,方才有个婆子领着我们前来,走至半路,那婆子急着解手,指了方向教我们先走,只是到底不熟悉园中方向,这才迷了路。”   他道,“若是小娘子愿意指路,我们母子二人感激不尽。”   巧儿打量了一眼他清秀的眉眼,刻薄道,“既是老夫人的亲戚,怎从未见过你们?”   那妇人脸色臊红,忙笑着道,“出了五服的远亲,上一辈的交情,这是头一回来拜见她老人家。”   闻言,巧儿便熄了邀功的心思,撇嘴,眉眼透出一股子看透了的鄙视。   这些年瞧着王相公发迹了,来投奔的亲戚可不少,有些教老夫人赶出去了,也有些三天两头过来打秋风,谁说起来都不屑。   这两个也定是来打秋风的了。   巧儿笑了一声,摆着谱儿,“真是不巧,我还有差事要办,既是婆子领你们的,你们便在此处等着罢。”   说完,她便带着婆子们往园子里去了,那妇人脸色讪讪,忙谄媚地笑道,“不敢耽搁小娘子的差事。”   陈鸾见两人风尘仆仆,额头、脖颈上都是汗,脸也教太阳晒得发红,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像是赶了许久路似的。   她再瞥过他们背的东西,像是芦菔一类。   她不由停下来,笑道,“不知娘子跟老夫人院里哪个妈妈递过信儿没有?”   那娘子忙道,“递过的,是杨妈妈教人领我们进来的。”   “杨妈妈人呢?”   “杨妈妈办差事去了,说跟老夫人传过话了,不然我们也不敢胡乱就进来。”   陈鸾一听,笑道,“既是这样,我带娘子过去罢。”   王娘子一听,七上八下的心猛地一喜,“当真?”   她这一路进来,教王家的富贵镇住,不敢多看,不敢多说,方才让人当成贼,真是吓得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一步也不敢多走。   陈鸾笑了笑,“娘子随我来,老夫人的院儿便在西边。”   她走在前头。   那娘子忙提了提篮儿,帮着郎君将那一袋儿东西扶到背上,“墨哥儿,可还能背动?不如换娘来。”   王墨笑,“娘,我来。”   陈鸾是个很会说话的人,这娘子很拘谨,也没甚心眼,她三两句便让她放下心防,将他们和王家的关系、此行的目的都套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他们是王家老太爷那一辈一个旁系远房家里的子孙,家业早败落了。如今家住东京城外三十里的西河村,是村里的庄户人家,种地为生。   这几年收成不好,又遇上村中恶霸欺负孤儿寡母,走投无路之际,村人说起东京城里见闻,听说有个王御史,祖上系某某。   王娘子一听,这可不是他们同宗的远亲?几十年前王家还未败落的时候,还曾走动过。   便连夜收拾了家当,赶路到东京城来投奔。   这几日在城中打听,昨儿才托人联系上老夫人身边的杨妈妈,身上的一点钱早已花光了,很是局促。   他们也知是穷亲戚上门,心里自然臊得很,若不是活不下去,也豁不出脸来。   “到了。”陈鸾站住,门上的婆子打量着她们,目光很是挑剔。   陈鸾笑着上前,“妈妈,这两位是相公府里的远亲,要求见老夫人呢,杨妈妈一早给老夫人递了话儿,还请妈妈通报一声儿。”   婆子一听是杨妈妈吩咐的,不由收了轻蔑的心思,忙进去传话。   那娘子拉着陈鸾的手感激不尽,陈鸾笑道,“送佛送到西,一会子我送你们进去便是。”   王娘子连忙道,“阿弥陀佛,今儿遇上菩萨了。”   陈鸾笑,“娘子折煞了。”   她瞥了眼旁边的郎君,这娘子一路上唯唯诺诺,唯独说起儿子的学业,便手舞足蹈,满脸激动。当不是作假。   “府里头有族学,若果真有学问,求一求老夫人,兴许能到族学念书也说不准。”陈鸾不介意卖个人情,“族学里先生学问好不说,茶饭、笔墨都是现成的,还能领些膏火钱呢。”   闻言,王娘子更激动了,忙不迭感谢她。   那婆子很快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个老妈妈,高颧骨、眉心两道竖纹,瞧着甚是严肃。   陈鸾猜这就是杨妈妈了。   她忙道了万福。   杨妈妈视线落在她身上,陈鸾忙笑道,“奴是园子里的丫鬟,唤鸾姐儿。方才在园子里碰见王娘子迷路,便将她领了来。”   王娘子一见杨妈妈,仿佛有了主心骨,忙拉着她的手问,“妈妈,老夫人可愿意见?”   这杨妈妈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打小儿伺候她,以前王家还没有败落的时候,王娘子是见过王娘子的。   昨儿见了,隔着几十载光阴和王家大起大落,两人都唏嘘不已。   “自然,老夫人最念旧的人,快随我进去罢,她老人家才睡醒,正有空呢。”   “哎!”   杨妈妈又回头瞧了眼陈鸾,吩咐道,“你在此处等一等,一会子还有吩咐。”   “是。”陈鸾低头。   她不知杨妈妈留下她作甚,猜想跟王娘子二人安置有关。瞧杨妈妈的态度,老夫人应当会念几分旧情。   她也松了口气,这事儿没办错。   王家当年败落后,母子四人很是过了一段苦日子,落井下石的亦不少,也算见惯了人情冷暖。   这让老夫人一过上好日子,便越发爱显摆,爱虚荣,对旧日那些落井下石的,但凡对她卖一卖惨,她便高兴,别人拱火两句,她便要显露如今的本事。   好些打秋风的没少拿捏着她的脾性得了些好处。   陈鸾等在外头的功夫,拿出那一包肉丝糕分了门上两个婆子一块儿,婆子们很是高兴,与她在一处说些话。   陈鸾不动声色套了些老夫人院里的婆子、丫鬟管的事儿,心里有了数。   婆子听说她娘是陈婆子,全都打听扯饼的事儿,正说着,里头一个丫鬟唤陈鸾进去。   陈鸾忙跟着进去了。   王相公很孝顺,当初赁下这座宅子,便将最好的这处给了老夫人。   这间院子又大又敞亮,天井里有棵桂花树,廊下摆了好几缸莲花,不时有红色的鲤鱼浮到水面上吐泡泡。   门上的婆子替她打起帘子,陈鸾闻见一股老人身上的味儿,混合着昂贵的檀香,在这样热的天儿,让人感觉沉闷。   她低着头上前,瞧见一个胖墩墩的老太太,眉眼有股子刻薄,嘴唇抿着,唇侧两道深深的纹路,像是常年不高兴。   她福了福,“老夫人安。”   老太太没说话,杨妈妈吩咐道,“你带着王娘子和小郎君到大娘子处,传老夫人的话,说王娘子乃是太爷那一辈的亲戚,当年是常来往的,如今家业败了,少不得帮他们一把,寻个院儿,将他们安置下来,安排个府上的事儿做着,也给相公说一声,让墨哥儿去族学里读书,没得荒废了那一身好学问。”   陈鸾忙“哎”了一声儿,“晓得了。”   她便领着王娘子母子两个出来了,往外头大娘子院里去。   能在大娘子跟前露脸,本是她求之不得的差事,但这杨妈妈和老夫人居心不良,打发她这个不相干的丫鬟,安排这样两个打秋风的亲戚,明显既要让大娘子出钱出力,又要膈应人。   这得罪人的差事,她皱了皱眉。   王娘子不知老夫人和大娘子的擂台,得了老夫人那边的话,一颗心放下来。   方才墨哥儿背的一袋芦菔,留在了老夫人那里,她提着一篮儿菘菜,面上有些轻松。   陈鸾心里想着待会怎麽说,面上却还是笑着跟王娘子说话,将路过的院儿都说清楚,“免得日后再迷了路。”   “这后头是小娘的院儿,正房在前面。”   陈鸾托门上婆子传话,没过一会子,一个丫鬟出来,瞥了她一眼,“进去罢。”   大娘子院里很忙,各府上送来的节礼都堆着,丫鬟婆子在登记造册。   王娘子这一路看来,早已经被府上的富贵迷了眼,瞧见院里那许多堆金砌玉、锦缎装裹的礼,倒抽一口冷气。   陈鸾跟着那丫鬟穿过中堂,进了厅里,又低头福了福,“给大娘子请安。”   王娘子和王墨也忙行礼。   温氏瞥了眼两人,“这是——”   陈鸾忙笑道,“回禀大娘子,奴是园子里的丫鬟,做扯饼的陈婆子是俺娘。”   先撇清跟老夫人的关系。   温氏闻言,“陈婆子是你娘?”   她打量着这个模样儿俊俏、机灵伶俐的小丫头,“你娘方才走了。”   陈鸾见她面色缓和,松了口气,忙道,“奴在园中碰见王娘子和王小郎君,得知他们迷了路,老夫人要见他们,便帮忙带了路。”   她只是好心办事儿。   温氏早就收到消息,说又有老夫人的亲戚上门。   这些年她都习惯了,只厌恶地皱了皱眉。   她知道老夫人又想在穷亲戚跟前显摆自个儿本事,又不想拿自个儿的钱贴补,回回都是推到她这儿来。   陈鸾笑道,“老夫人吩咐奴传话,说:‘王娘子乃是太爷那一辈的亲戚,当年是常来往的,   如今家业败了,少不得帮他们一把,寻个院儿,将他们安置下来,安排个府上的事儿做着,也给相公说一声,让墨哥儿去族学里读书,没得荒废了那一身好学问’。”   王娘子听见她一字不差复述了杨妈妈的话,不由在心里吃惊。   她暗暗抹了把汗,这大户人家府上一个粗使丫鬟,都这样有本事。   她不由更加小心拘束。   温氏瞧她瘦瘦的,说话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大大方方的,声音也大,很是清亮,听得很清楚,十分难得,不由惊讶。   她打量了一眼下面的人,见他们母子二人面上羞赧,不是那起子没脸没皮的,便放下茶盏,问翁妈妈,“外头还有空出的屋子?”   翁妈妈知道,外头指的是下人院。说到底,大娘子还是不高兴,将人安排在下人院,既打了老夫人的脸,她还不能挑刺。   她忙道,“还有两间,正好呢。”   温氏便道,“那便安排他们住下罢,至于差事,你瞧着有空缺的,便安排王娘子去。只是到底是亲戚,捡些轻便的活计,有个名头便也罢了。”   “哎!”   “至于墨哥儿。”温氏看着王墨,“学问的事儿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待到相公得空,你将人带给相公瞧一瞧。”   翁妈妈忙道,“哎!”   陈鸾知道,老夫人总教人撺掇,做些不着调的事儿。她受了挑唆往族学里塞人显摆自个儿的本事不是第一回了,如此几次下来,王相公如今已不信她。她若开口,王相公准不答应。   所以老太太想让温氏跟王相公提族学的事,温氏懒得费心,推给了王相公,自个儿不沾手。   便是王相公拒绝了,也不关她的事儿。   温氏又吩咐,“你们大老远来,我这里今儿正好有预备着过节赏赐下人的十贯钱,你们也别嫌少,先拿去用着罢。”   玉桂捧着一个黑漆匣子过来,里头是整整十贯钱。   王娘子和王墨两个忙道了谢,王娘子感激涕零的,“阿弥陀佛,大娘子菩萨心肠,我们娘俩回去日日给大娘子和老夫人念经,保佑大娘子和老夫人长命百岁。”   “难为你有心了。”温氏淡淡道。   陈鸾站在窗边,正听见外头两个丫鬟低声交谈,“大娘子定了规矩,上夜的婆子不许吃酒打牌,那些老东西总不当回事儿,光我听见的都有好些,今儿也该趁着她们不妨,好生收拾一顿!”   “正是正是,已经悄悄吩咐了下去,今儿夜里翁妈妈亲自带着人四处巡逻,但凡抓住的,都没有好果子吃。”   翁妈妈向陈鸾招手,“鸾姐儿。”   陈鸾忙过去,翁妈妈笑道,“你娘可是有福气,生了你们这两个伶俐的姐儿,大娘子说你事儿办得好,这是赏你的。”   她将一个蜀绣的荷包放到她手里,陈鸾吃了一惊,忙道,“多谢大娘子。”   翁妈妈道,“正好,你领着王娘子出府去,替大娘子办了这差事。”   陈鸾忙道,“是。”   等她办完大娘子交待的,又回去向翁妈妈回了话,翁妈妈拿了一碟子梅花饼给她,“你是个伶俐的,今儿过节,回去跟你爹娘一起吃罢。”   陈鸾道了谢,先到园子里,跟廖妈妈复命。   廖妈妈早听巧儿说了她多管闲事的事儿,又听说她替大娘子跑腿,脸上有些不高兴,敲打了她几句,“做好自个儿分内的事儿,你是园子里的丫鬟,侍弄花草才是你该做的,府里头要攀高枝儿的人多着呢,怎麽也轮不到你们。”   陈鸾没说甚,只笑着应了“是”,便去后头的杂物房,拿了水壶去浇水。   巧儿跟其他丫鬟婆子们议论各个主子的赏赐,瞧见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儿。   “听说廖妈妈得了大娘子赏的一个银簪子呢!”   “真羡慕大娘子院里的人,今儿过节,不但人人得了赏,晚上还有席面吃。”   ……   陈鸾默默浇着花,正抹了把汗,忽然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笑道,“你是新来的丫鬟?小爷怎没见过你?”   陈鸾蹙眉,忙低下头,提着水壶站定了,一板一眼道,“禀郎君,奴才来几日,在园子里做活,不敢冲撞主子。”   那目光似乎在打量她,陈鸾抿唇,手里的水壶忽然掉在湖岸边的石头上,发出“咣当”一声儿,惊得凫雁乱飞,扇起的水扬了对面一头一脸。   那郎君气急败坏,骂了一句,“畜生。”   陈鸾忙屈膝赔礼,“奴错了。”   另一边的丫鬟婆子听见动静都往这儿瞧来,巧儿扭过头,看见陈鸾面前那人,幸灾乐祸的笑容一窒,猛地窜起身,一下子就跑了过来。   “你在做甚!”她指着陈鸾大骂,“好啊,仗着一张脸不好生做事,满园子乱跑,小蹄子,我就知道你不安分,这麽快便要勾搭府上的郎君!”   王大郎瞧见巧儿,面上有一瞬厌恶,随即骂道,“你这丫头浑说甚?”   巧儿恶狠狠瞪着陈鸾,恨不能将她的脸撕烂。   陈鸾不紧不慢道,“巧儿姐姐这是甚麽话,我在这里浇水,这位郎君路过,怎地就是勾搭?我们虽是府上的下人,也不能教人随意污蔑青白。你再泼脏水,我便告到管事妈妈那里,替我评一评理儿,看到底是谁勾搭郎君。”   巧儿心虚,教她一说,气焰下去一截。   “是极是极,你这丫鬟嘴上没个轻重!”王大郎有些扫兴,在巧儿恶狠狠的视线里面露烦躁,甩袖走了。   陈鸾做完活才出府去,正皱眉想着巧儿出神,孙妈妈窜过来抓住了她,“我的儿,哎唷,拿的这是甚?主子赏的?”   说这便来抢。   陈鸾淡淡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唇,笑道,“妈妈来得巧,我正要找妈妈呢。”   她将那一包肉丝糕给了孙妈妈,笑道,“今儿过节,我去外头打两角酒来孝敬妈妈。不过主子吩咐了,上值的时候不许吃酒打牌,妈妈可别明知故犯。”   孙妈妈心花怒放,“这感情好!再去肉饼店买个笋肉夹儿,上回分茶店里那熝耍鱼甚好,你都买来,我好下酒吃。”   “我可瞧见你娘领了赏,恁大两匹布,还有羊肉,还有钱!你可要孝敬干娘,将那布和肉都拿来,干娘多久没吃羊肉了!”   陈鸾看着她贪婪的眉眼,笑,“我娘怕是不答应。”   孙妈妈“呸”了一声儿,撒泼打滚道,“女儿孝敬干娘天经地义,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帮你领了里头的差事,你得了好处,却将干娘忘在一边,天杀的,便是到天王老子那里,我也有理!”   “你不孝敬我,我就去大娘子那里告状,看你还有甚前途!”   陈鸾笑了一声,“好,我去问问我娘。”   她出了后门,远远地就瞧见陈鸢背着手从院里溜出去,在李家屋子前探头探脑。   “鸢姐儿。”她喊了一声儿。   陈鸢正守株待兔等二妞呢,教二姐儿的声音唬了一跳。   “二姐儿!你怎才下值,我去府里找你你也不在,那些丫鬟婆子也不理我!”   她告状,“都是些坏心肝的,你可别跟她们玩儿。”   “你快回家。”她凑过来,鬼鬼祟祟,“今儿做了羊肉,可好吃了,娘给你留了好多,还热着呢,再晚都要凉了。还有布,你快去瞧,大姐儿已经在裁衣裳了。”   陈鸾将她拧过来,瞧她藏的甚,见是肉,不由啐道,“教娘发现,仔细你的皮儿!”   陈鸢忙仰头,挤着脸露出最可爱的笑,“嘿你别跟娘说嘛。” [35]晋江文学城:    “二妞!”陈鸢一眼瞧见巷口拐过来一个提着篮儿的疲惫小丫头,   “二妞!”陈鸢一眼瞧见巷口拐过来一个提着篮儿的疲惫小丫头,她撒腿跑过去。   “鸢姐儿!”二妞笑,“甚么事儿?”   陈鸢将她拉到一边,神神秘秘道,“你张口。”   “啊?”二妞疑惑,才开口,嘴里便塞进一块儿肉来。   还带着温热,外头油津津的,煎得焦香,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儿。   她没反应过来,已经吸溜着口水咬了下去。   汁水迸溅,外面有层薄薄的焦酥,内里滑嫩松软,一咬就化了,浓郁的滋味在嘴里迸发,她整个人呆住了。   她从来都不知道,世上竟能有这样好吃的东西,原本她以为,年节时相公府赏的炙鸡已是这辈子最想吃的东西了。   好吃到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在这热熔熔的巷子里,风也热热的,汗黏黏的,累得四肢发软,但她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的滋味儿。   她很想一口咽下去,但她好舍不得,嚼了好久,但还是咽下去了。   “鸢姐儿,这是甚?”她睁着圆圆的眼睛,不停地舔嘴唇,“天爷,这,这是皇帝吃的罢!”   陈鸢将另一块儿也塞她嘴里,得意道,“这是大娘子赏的羊肉,我自个儿煎的,好吃罢?”   二妞忙抓住骨头从嘴里拿出来,不舍得舔了舔嘴唇,拿在眼前看,“竟是羊肉!”   “怪道这样好吃。”她吸了吸鼻子,不知怎地有些想哭,,“鸢姐儿,你真好,我以为这辈子都吃不上羊肉。”   陈鸢踮脚搂着她脖颈,一手搭在她瘦瘦的肩上,一手拍拍自个儿小胸脯,“等我以后做了厨娘,你想吃甚就吃甚。”   二妞瞧她那样儿,“扑哧”笑出声儿,屈膝福了福,怪模怪样道,“陈三娘子。”   两个人乐不可支,哈哈大笑。   陈鸢掀开她的篮儿,见里头又是辣菜,帮她抬了另一边,催促,“你快吃,可别让佑哥儿发现,不然闹起来,你娘又打你了。”   二妞也顾不上不舍,忙三两口吃完了,将一块儿骨头在嘴里含着吸啊吸,就是不舍得吐了。   陈鸢拉着她往夹道里走,二妞教那肉迷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了,被她拽到杨妈妈那间院子后头,才回过神,疑惑地瞧着她,腮帮子鼓鼓的,声音含糊不清,“到这里作甚?”   陈鸢“嘿嘿”一笑,让她帮忙瞧着人,自个儿三两下便爬到树上,往院里瞧了一眼。   她看见那婆婆又趴在桌上睡觉,小郎不见人影。   不在树下,也不在院里。   她拉着二妞跑到东边那个洞旁边,将两只手握拳,捂在嘴边,发出一阵雀儿般响亮清澈的叫声。   二妞是知道她这作怪的本事的。鸢姐儿古灵精怪,最会做些稀奇古怪的事儿。   “你干甚麽呢?”   陈鸢“嘘”了一声儿,伸手拨开那一块儿杂草,露出那个洞来。   二妞瞪大眼睛,“这——”   “这怎有个洞?”   陈鸢从挎包里将那装蚕的笸箩取出来,桑叶已经吃光了,蚕宝宝无精打采的。   “一会儿你就知晓啦。”陈鸢神神秘秘的。   二妞不由也跟她一起蹲下,探头探脑往里瞧。   她好奇心没有鸢姐儿这样重,但这院子真够神秘的。   她们听见里头一阵窸窸簌簌的脚步声,“哒哒哒哒”跑出来,听着很急。   陈鸢学雀儿叫的时候,王若昘正在屋里喂蚕。   那日他蹭了一身脏回去,头发、脸上、衣裳全是土,哑婆婆吓了一跳,将他捉住放到椅子上,查看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她比划着问了半晌,问他作甚了,怎摔了一身土,在院里打滚了不成?   这在以往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儿。   要知道,小郎虽然瞧着乖乖巧巧、安安静静,脾气并不好,也很爱干净,衣摆上脏一点儿都非要让她洗,不洗就不穿。   她偷懒都不行。   而现在,小郎眨巴着那双紫葡萄似的眼睛,抿紧了小嘴巴,将两只手背在身后,敷衍地摇了摇头。   一瞧就是不想说。   他要是不想说,哑婆婆拿他没办法。   她瞧着那张雪白漂亮的小脸,这会子教土糊得黑一块儿白一块儿,小叫花子似的。   她没好气地掐了他一把,将铜镜拿过来,让他自个儿瞧,比划,“脏死了。”   小郎抿唇,瞪了她一眼,将铜镜一把挥开,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哑婆婆是听不见声音的,她生气的时候便不搭理小郎。   她将铜镜捡起来放回镜架,去灶房里烧水。   等水烧好了,要去捉小郎洗漱,一进屋,便瞧见屋里跟遭了贼似的,那些装笔墨的匣子、装衣裳的箱子,墙角的柜子、篮子,全都翻了个底朝天,里头的东西丢得到处都是。   她瞧见扔在一堆衣裳里的那一块儿玉佩,吓了一跳!   天爷,匣子哪去了!   她忙将那玉佩捡起来,这玉要是碎了,她也别想好。   她一直将这块玉收在一个描金髹漆的小匣子里,藏在橱柜最顶上,也不知小郎何时发现的。   她气得胸膛上下起伏,四处找小郎。   小郎发脾气有时会藏起来,故意不让她找着。   但他们搬来这院里好几年,他能藏身的地儿就那么几处,她都了如指掌,每一回她都能找着。有时候会故意装作找不着,逗他高兴。   可她连柜子上头都搬了椅子去看了,到处找不着人。   天色都黑了,她点着灯烛里里外外跑了数十趟,累得气喘吁吁,实在口渴,坐到桌前倒了一碗茶吃,忽然察觉床帐子上怎有个人影子。   她轻手轻脚走进去,一把掀开床帐,跟脏兮兮的小乞丐对上视线。   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眼瞧着就要扯过被子往里头钻——   哑婆婆感觉一股火从脚烧到头顶,她一把扯过被褥,抓住小郎,将他从被褥里拎出来,满是怒火地盯着他。   小郎抿唇,扭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这样她便没法骂他。   哑婆子忽然发现被褥里那个小匣子,可不就是装玉的那个?   她立即低头去捡,小郎快她一步,察觉她的动作,连忙蹲下去捡起来,赤脚往床下跑去。   瞧见教他蹭脏的被褥、床铺,哑婆婆心里又是一阵无名火,再想想外头那翻箱倒柜一片乱糟糟的场面,简直七窍生烟。   她气势汹汹将藏在树后头的小郎捉回来,不管他挣扎,一把抢过那只匣子,打开一瞧,一只白白胖胖的虫儿在里头蠕动着,她吓了一跳,忙丢到一边。   小郎紧张地捡起来,小脸发白,见蚕宝宝完全没事儿,还津津有味在吃桑叶,他才松了口气,鼓着脸狠狠瞪着哑婆婆。   “哪来的?”哑婆婆吃惊。   小郎扭头不搭理她。   这晚不论哑婆婆怎麽哄,哪怕拿他最喜欢的布老虎,他都不理人。   哑婆婆教他折腾到半夜,好歹是抓着人洗了一身脏污,将衣裳和床褥都换了一遍。   等小郎抱着那只装蚕的匣子钻进床帐子里,她困得上下眼皮直打盹儿,瞧见屋里那一地狼藉,不由头大。   好容易收拾完,天都快亮了。她昏昏沉沉摸进屋里,倒头就昏睡过去。   这日,王若昘早早睁开眼睛,分明还未睡够,脑袋昏昏沉沉的。   他揉揉眼睛,迷迷糊糊摸过枕边的小匣子,拉开床帐,赤脚跑到窗边,爬到椅子上,就着外头灰蒙蒙的光线,打开匣子,瞧见蚕宝宝已经在吃最后一点桑叶了。   他不由弯了弯眼睛。   他摸摸蚕宝宝,捧着匣子跑到桑树底下,揪了叶子喂它。   等哑婆婆睡醒了,比划着问他,“可洗漱过了?”   他还记哑婆婆摔他蚕宝宝的仇,扭过头,鼓着腮帮子给蚕宝宝喂桑叶,不肯理她。   哑婆婆便端来一盆水,盆边搭着洗脸的布巾子,还有一碗水,碗上搭着一个刷牙子。   她捉住人,不顾他挣扎,替他将脸和手擦了,将刷牙子塞他嘴里,比划,“刷牙。”   王若昘抿唇,乖乖刷了牙,又被哑婆婆逼着喝了一碗羹,这才放过了。   他坐在树底下,拿着本书,不时仰头往树上瞧,直到中午太阳晒过来,哑婆婆将他捉回屋里去,他便在屋里看书,不时听着外头动静。   听到那一声雀儿叫,他愣了一下,一下子从椅子上滑下去,抓起装蚕的匣子往外头跑。   那只小胖蚕正悠哉游哉啃桑叶,教他猛地一晃,一下子打了个滚儿,蒙圈了半晌,匣子随着他跑动上上下下晃动不停,吓得小胖蚕忙扒紧了一片叶子,一动不敢动。   “鸢姐儿!”二妞一把抓住陈鸢,紧张道,“有人来了。”   她听见了“蹬蹬蹬”急急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想站起来跑,怕里头的大人抓住打。   陈鸢拽住她,“等等!”   一阵“窸窸簌簌”的声响,洞口的杂草教人拨开,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脸蛋红扑扑的,一双水润明亮的眼睛,弯弯笑着,从洞里探出来。   “呀!”二妞吃了一惊,满眼稀罕,“哪里来的小郎!”   王若昘看见二妞,愣了一下,忙向陈鸢脸上瞧去,视线在她们两个身上游移了下,抿了抿唇。   他连忙要钻出来,陈鸢将他推回去,龇牙笑,“小郎君,桑叶可摘了?”   小郎一愣,才想起来似的,忙扭头要钻回去。   他都起身了,想到甚,又蹲下来,用手比划了半天,很紧张地看着陈鸢。   陈鸢看不懂,二妞一脸茫然。   陈鸢只得乱猜,“我等你?”   小郎忙弯了弯眼睛,点了点头。   陈鸢听到急急跑走的声音,墙角那棵桑树“哗啦啦”晃动了半晌,脚步又急急忙忙跑过来。   杂草拨开,露出小郎红扑扑的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往外头钻来,陈鸢和二妞也一起帮忙拉。   三个人蹲在槐树背后,将蚕拿出来,一人拿一片儿桑叶喂着。   二妞还满是惊奇地盯着那小郎瞧,“你叫甚麽名儿?”   小郎抿唇不理她,将桑叶一劲儿往陈鸢那小笸箩里放。   陈鸢知道他听得懂,不由“喂”了一声儿,“你叫甚麽名字呀,上回还没告诉我呢。”   她拉着二妞,笑嘻嘻道,“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李二妞,我叫陈鸢,上回已经告诉你啦。”   小郎盯着她们牵着的手看了一眼,望她脸上瞧了瞧,抿唇,抓过她的手,往她手上写字。   陈鸢只觉得手痒,不由“哈哈”笑了两声儿,压根没认出他写了甚。   她忙捡了根树枝子,“喏,你用这个写罢。”   小郎接过去,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写出两个字来。   二妞是不识字的,“呀,你会写字噢!你字写得这样好看!”   她瞪大眼睛,很是不可思议。   陈鸢倒着没认出来,又原地蹲着,挪到小郎那边去,歪着头跟他一起瞧,“若,昘。”   小郎看了眼对面的二妞一个人,又看看旁边的陈鸢和自个儿,眼睛弯了弯,点头。   “若昘?”二妞不知道是哪两个字,笑道,“真好听!”   陈鸢也笑,“这名儿起得好。”   瞧着都不像下人家里起的名字,像官宦人家、读书人家起的。   “那唤你昘哥儿好了。”陈鸢扭头,“昘哥儿?”   小郎睁大眼睛,阳光透过枝叶斑斑驳驳洒下,照亮了他眼底细碎的光。   “昘哥儿,怎不见你出来玩儿?”二妞问。   小郎指了指里头,做了个不许的手势。   二妞:“你好可怜。”   “对了!”陈鸢想起甚,忙扭过身,往自个儿袖子里掏东西。   掏了半天,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甚麽歪歪扭扭的泥巴小人、一块儿漂亮石子、几片干掉的叶子……   二妞和小郎不知所以然,迷茫地盯着她掏啊掏。   “找到了!”她嘿嘿一笑,举着那个百索,在王若昘眼前晃了晃。   王若昘早就瞧见她跟二妞腕子上那如出一辙的彩色百索了,他还将自个儿手上的背到身后藏了藏。   陈鸢一把抓过他胳膊,瞧见他那个,发出“哇”一声惊呼。   二妞也凑过来,方才她就听见一阵很细碎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太小,鸢姐儿又吵,她没有听得很清楚。   这会子一瞧,昘哥儿腕子上那个百索,用的彩线波光粼粼,一瞧便很贵!   更让人惊奇的,是他那条百索上编了好些金色的花馃子,末尾也坠着几只金色的小蛇、小天师、小蜈蚣。   她眼睛都瞪大了,她不敢想,“这,这不是金子罢?”   陈鸢使劲儿抓过小郎的手,凑近了盯着瞧,摸来摸去,又扭头往小郎脸上打量,心里咋舌,乖乖,杨妈妈还是有实力哇。   老夫人跟前的妈妈家底恁厚!   这得是杨妈妈家里的宝贝金孙。一个端午的百索,戴上俩月便要摘下的,弄得这般精巧。   相公府上那些年纪小的娘子、郎君,也不过如此了。   她还没见过金子呢,听了二妞的话,“我咬一下,看看是不是金?”   王若昘盯着她手里那个百索,他不明白陈鸢和二妞在惊叹甚,她们腕上带的一样的,很好看,他这个,丑,他有些嫌弃。   见陈鸢想咬,他立即点点头。   陈鸢便抓着个小天师咬了一下。   “额。”她呆住了,手里捏着咬下来的天师身子,看看他腕上那个天师小脑袋,它们分家了。   王若昘歪头看她。   陈鸢傻眼了,“好像是金的。”   二妞吓傻了,忙抓住她的手想复原回去。   金子的,把她卖了也赔不起。   两个人满头大汗一通捣鼓,只是将那个胖嘟嘟的小天师捏得更歪了。   王若昘见她们两个脑袋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捂着嘴贴在对方耳朵上说悄悄话,他有些不高兴,低头,将自个儿脑袋凑过去,挤开二妞的小脑袋。   二妞有些蒙地看着他。   陈鸢将那个小天师的身子放到他手里,满脸心虚和紧张,“抱歉,给你弄坏了,这可如何是好?把我卖了也赔不起。”   她真怕小郎叫她赔。   昘哥儿却浑不在意的模样儿,将那小天师随手一扔,指了指她手里那个百索。   “对,这原本是要送你的,算你摘桑叶的谢礼。”   “但是。”陈鸢指了指他手上那个,“你已经有更好的啦。”   王若昘听见了送他的,忙将手上那个摘下来,随手一丢,将袖子捋得老高,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二妞心疼地钻进草丛里捡起那个小天师的身子,又忙去找他丢的百索,“这样贵重,怎能乱丢,你婆婆准要揍人。”   “你要戴这个?”陈鸢不可思议。   小郎脑袋点得拨浪鼓似的。   陈鸢只得帮他戴上去,打量了一下,将自个儿的也放到跟前晃了晃,“好看罢?”   小郎弯着眼睛,将手转来转去瞧,一会瞧瞧自个儿的,一会瞧瞧陈鸢手上的,爱不释手,满眼稀罕。   二妞找来他丢的那两个,小心翼翼捧过来,稀罕道,“这便是金子呀!”   “喏,你收好了,可不能乱丢。”二妞紧张,“那,你会不会跟大人告状,让鸢姐儿赔你?”   王若昘看了眼,有些嫌弃,随手抓过来,放到陈鸢手里。   他方才瞧见陈鸢很喜欢的样子。   他往陈鸢怀里推。   这个动作是学陈鸢那日送小胖蚕的。   陈鸢领会了他的意思,不可思议,“送我?”   小郎忙点头。   陈鸢不由戳了戳他脑门,“你傻呀!”   二妞都瞪大了眼睛,“这可是金的!”   陈鸢将那东西拍到他手里,“这太贵重,不能随便送人。”   小郎不解,抿唇,晃了晃手臂上那个。   陈鸢真觉得他家里忒有钱。啧啧啧,杨妈妈收了多少孝敬!   她娘要是当了管事,她也能这样?   光是想想,就要笑醒了。   她龇牙,“这个,不值钱,才送你。”   小郎不知听没听懂,反正很喜欢的样子,见她不要那个,不太乐意地随手塞进了袖子里。   二妞见他不像要赔钱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陈鸢瞧着时辰不早,推了推小郎,“你该回去啦!”   她指指那个洞。   小郎眼睛里的笑一下子僵住了,磨磨蹭蹭不肯进去。   最后还是陈鸢听见巷子里的人声,赶紧将他塞了进去。   她怕小郎又哭,都没敢看,将杂草拨回去,拉起二妞就跑了。   二妞满肚子疑问,“鸢姐儿,那个洞——”   “嘘。”陈鸢压低声音,“可不能跟人说,谁都不行。不然让杨妈妈知道,不知会怎麽样呢,反正我娘定会揭了我的皮儿。”   得知她是怎麽将人哄出来的,二妞倒吸一口气,“你胆儿忒大!”   她左右瞧了瞧,忙道,“我保证谁都不说。”   陈鸢点点头,“你今儿可吃粽子了?”   二妞点头,“吃了,我舅舅一家中午来了,我吃了个粟米的。”   陈鸢知道他们家里好东西都紧着她爹、她哥哥、她弟弟,虽然不至于饿肚子,但是肉是很少吃的。   “对了,我今儿见到府里的相公,还有袁相公!”   “当真?”二妞惊讶,“宰相长甚麽样儿?”   “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陈鸢笑道,“就是读书多些,官做得高些。”   二妞满眼不可思议,“那可是袁相公!听说十八便中了状元呐!”   对她来说,跟神仙也没两样儿。   “这有甚,今儿我娘做扯饼,袁相公都夸呢!”陈鸢叉腰。   她开始说今儿陈婆子做扯饼那场面,跟说书先生似的,绘声绘色,手舞足蹈,二妞听得一惊一乍,一会子发出一声惊呼。   陈鸢感到大大地满足,还是二妞捧场!不像大姐儿,瞧见那布匹和绢花,压根不想听她说话。   巷子里传来一声“二妞!”二妞忙道,“我娘找,我走啦!明儿找你玩。”   陈鸢挥手。   翌日。   陈鸢才到灶房,便听见大家七嘴八舌在讨论,说得热火朝天,连好些日子拉着脸的吕娘子都唾沫横飞,一脸激动。   陈鸢连忙竖起了耳朵,准又有大新闻!   “哎呦,你是不知道那场面!”   “快说快说!”   “别卖关子了!急死人!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儿?”   “大娘子身边的翁妈妈亲自领了人,挨处巡逻,先到园子里,你猜怎么着?”   吊足了大家的胃口,那婆子压低声音道,“说出来可真让人脸红!只见那黑灯瞎火的,就在花园子里头,一片草地上——”   “哎唷!要死了!你这婆子没羞没臊!”有小丫鬟捂着脸,面色发红。   “我没羞没臊?”婆子啐了一口。   其他人推着她,一劲儿催,满脸激动,“别理她!是谁是谁?你快说!”   婆子瞧够了她们的急迫,这才慢悠悠道,“我也不晓得是谁,这还是早上听那上夜的说了一嘴。翁妈妈当即便捉了人,等着天亮了大娘子处置呢。”   大家一阵失望,跺脚,“这怎能不知道呢?吊人胃口!”   陈鸢没听见后着,心里猫抓似的。 [36]晋江文学城:    昨儿晚上的事闹得太大,各处下人都支着耳朵打听。陈鸢……   昨儿晚上的事闹得太大,各处下人都支着耳朵打听。   陈鸢去倒芦菔皮的功夫,院里的婆子都压着声音在讨论。   她东听听、西听听,直到快中午,才从里头出来提饭的小丫鬟嘴里听说了原委。   原来这与人私会的小丫鬟是四娘院里梳头的,唤作小荷。   她娘是老夫人院里上夜的贾婆子。   与她私会之人,乃是四娘的奶娘文妈妈的儿子文经安。   事儿告破,奶娘文妈妈一早就跪在四娘屋子外头,哭着说是那小荷勾引她儿子,求四娘救救安哥儿。   四娘王宓教外头嚷嚷吵醒,“梅香?”   梅香急匆匆带着几个小丫鬟,端着盆儿、洗脸巾子、胰子之类,路过大吵大闹的奶娘,冷笑,“文妈妈,你也忒放肆了些,一大早在这里吵吵嚷嚷,眼里哪还有主子!平日里你仗着奶过四娘,做些欺上瞒下的事儿也就罢了,这会子还想撺掇四娘求情,你家安哥儿闯出祸事,连累了四娘,没罚你都是轻的!”   她心里火急火燎,照着她脸啐了一口,“呸!”   文妈妈“腾”地起身,“好你个小蹄子,平日里教唆四娘不听我的话,我是四娘的奶妈妈,甚麽时候轮到你骑到头上来!”   梅香冷笑一声,捋起袖子,“若不是四娘好性儿敬着你,你以为自个儿能有如今的好日子?”   她气急,霎时与她厮打在一处。   王宓推开门,早听清楚了二人官司,她胸脯起伏,“好了!”   两人这才停下来,梅香理了理乱了头发,朝着文妈妈“呸”了一声儿。   这事她一早听见,气得恨不能撕了那文经安。但凡心里挂念四娘的处境,也做不出这该死的事儿!   王宓没看文妈妈,脸色有些白,“梅香,伺候我梳洗,我要去见大娘子。”   “将事情原委同我说清楚。”她瞧着铜镜里梅香拆头发的手。   梅香脸上一阵难看,顾虑着小娘子年纪小,这腌臜事儿当真是污了小娘子耳朵。   她气得脸色铁青,“小荷与那文经安昨儿教翁妈妈捉住,分开在柴房里关了一夜,今儿等着大娘子处置。”   “小娘子万万不可求情,咱们院里的人犯下这腌臜事儿,大娘子那边还罢,传到老夫人和相公耳朵里,小娘子处境怕是更不好。”   王宓抬头瞧着铜镜里的小脸,她如今十一岁,一直以来安安分分,想着等到大娘子替元娘订了亲事,再过两年也该替她相看,她便嫁出去了。   她知道府里人都不喜她,她也没甚抱怨。   她不像上头三个姊姊有娘疼。奶娘从小养她长大,平日里作威作福,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罢了,如今安哥儿犯下这样的丑事,她光是听着,就气得发抖。   想到六岁那年她打翻了老夫人屋里的茶盏,相公和老夫人看过来那厌恶的神色,她感觉一股冷意袭遍全身。   “小娘子也别怕,此事大娘子最多训斥两句,闭门思过两日,等这阵风头过去,也就罢了。”梅香见她脸色苍白,忙宽慰她。   琴香也道,“是呢,小娘子莫怕。”   王宓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大娘子院里。   温氏坐在梳妆台前让人梳头时,翁妈妈才打量着她的神色,说了昨儿夜里的事。   “查出喝酒打牌、玩忽职守的婆子二人,分别是二门上的孙婆子、园子里上值的林婆子,人已经关在柴房里,等娘子处置呢。”   半晌,温氏见她欲言又止,拂了拂鬓发上的簪子,“还有事儿?”   翁妈妈这才脸色难看地说了丫鬟小荷的事儿。   闻言,温氏面上没甚变化,淡淡道,“这府里头如今也愈发藏污纳垢,眼瞧着元娘该订亲了,这些脏的臭的,都该清理清理才是。”   翁妈妈也很气愤,“大娘子,那贾婆子一大早跪在院里候着呢。”   温氏笑了一声,“她要跪便跪着罢。”   “这几人如何处置?”翁妈妈道,“那喝酒打牌的两个,原是府里头的老人,仗着自个儿的资历,向来不将规矩放在眼里。”   “赶出府去。”温氏淡声。   “四娘奶妈的那个儿子,此事牵扯四娘——”   温氏道,“宓姐儿御下不善,也该反省一下,将她那奶妈一家一并赶出去。”   翁妈妈有些迟疑,“会不会太打四娘的脸,毕竟奶了四娘一场——”   温氏眉眼不耐,“做出这种事儿,没打死算咱们府上心善。她若是分不清好歹,派个妈妈好生教教规矩,别跟她那个小娘一样。”   翁妈妈听她说起老黄历,脸色也不好看,应了一声“是”,又为难地问起,“贾婆子家的小荷——娘子也知晓,这贾婆子是跟着老夫人的老人了,以前还伺候过相公。老夫人见她年纪大,让她荣养着。她就这一个孙女儿,放在四娘跟前,原本打算过两年年纪上来,老夫人那边空出缺儿,要调回老夫人院里伺候的。”   “既是老夫人院里的,打发人去问一声儿,让老夫人自个儿处置。”   “哎!”   翁妈妈让人伺候大娘子用膳,自个儿忙出去吩咐了。   不过一会子,便传来嚎哭闹嚷声。   孙妈妈肠子都悔青了,昨儿鸾姐儿打了酒来,让她白日里再吃,说府里规矩在那里,仔细教人抓住。   她嗤笑,“大娘子早教老夫人磋磨软了性子,你还以为是她才掌家的时候?便是抓住了能怎地?我可是打从相公还是个县令,就在府里做活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便是瞧在相公的面上,他们也不能拿我怎麽样。”   昨儿在柴房里睡了一夜,浑身都疼,这会子教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捉住往外撵,她挣扎着不肯走,瞧见翁妈妈,忙嚎哭求饶,“翁妈妈,跟大娘子求个情,我知错了,都是老婆子瞎了眼迷了心,日后定好生当值,再不敢吃酒打牌,求大娘子给老婆子一条生路——”   翁妈妈照着她脸上啐了一口,“呸!都是你们这起子老货带坏了府里风气,往常你做下的那些事儿,当我们不知道呐?如今犯到大娘子手里,她菩萨心肠,还给你们五贯钱傍身,你趁有好处拿,消停出府去,免得惹怒了大娘子,真空手赶出去!”   孙妈妈心里暗恨,五贯钱在东京城里够作甚,她见翁妈妈油盐不进,破口大骂:   “我要见老夫人,我要见相公!你们这起子黑心烂肺的东西,不拿我们当人看,五贯钱打发叫花子呐!我跟着相公府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瞧着我老了不中用,嫌弃我了,将我撵到外头等死去,天老爷!你们杀了我罢!我不活了!”   她当即撒泼起来,“我命苦啊,大娘子没良心啊,要杀人啦——”   翁妈妈气急,“将她的嘴堵上,扔出府去!”   一个婆子脱了袜子便往她嘴里一塞,将她拖出去了。   翁妈妈抹了把汗。   四娘才来,便撞见这一出,雪白的脸更白了些。   “四娘来了?”翁妈妈知晓她来作甚,淡淡道,“大娘子这会子用膳呢,四娘稍等一等。”   王宓忙道,“不敢打扰大娘子。”   翁妈妈命人将奶娘一家撵出府的时候,王宓便站在一旁瞧着。   那文经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一夜吓得魂都去了一半,抱着文妈妈让她跟大娘子求情。   瞧见四娘,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梅香连忙挡在四娘身前,骂道,“要死,你是个甚麽东西,敢冲撞小娘子!”   文经年一劲儿磕头,“四娘,看在我娘奶了一场,求四娘求求情,我知错了,求大娘子饶命——”   琴香啐了一口,满脸厌恶。   要不是陈鸾通声,还不知道这人以往替四娘买些东西,吃了多少回扣!   四娘在府里日子过得苦巴巴的,他比主子还阔绰,送小荷一只银簪子,出手便是几贯钱!   怎不见他瞧着四娘可怜,待她好些!   文妈妈也扑上来求情,“小娘子,求小娘子给我们一条生路,若是教大娘子赶出府,哪里还有人家愿意雇用呢,怕只得上街讨饭去,不如死了算了,求求小娘子给一条活路——”   王宓退后一步,咬牙道,“你们做出这等下作事来,可替我想过?”   文妈妈脸色铁青,“好啊你翅膀硬了,你以为大娘子会替你找个好人家嫁了,你做梦,你娘做的那些事,大娘子只会磋磨你,让你一辈子受苦!这些年若不是我含辛茹苦将你养大,有你在我跟前摆威风的时候?你这白眼狼,我们母子今儿不好过,我等着瞧你能有甚好下场!”   梅香骂道,“要死!还不将她的嘴堵了丢出去,她疯了!”   听见文妈妈破口大骂的婆子丫鬟都吓坏了,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   王宓更是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她瞧着文妈妈教人一路拖出去,不甘心地瞪着她,一双眼睛满是恨意,手指挣扎,在地上挠出血印来,丫鬟婆子打了个哆嗦,连忙端着水冲洗干净。   温氏听见外头吵闹,揉了揉额头。   翁妈妈道,“四娘还在外头等着。”   “让她回去闭门思过,一月不许出门。”温氏声音冷淡。   王宓听了翁妈妈传话,敛了眸子,屈膝福了福,“是。”   ……   陈鸾一早在园子里忙活,几个婆子瞧见巧儿姗姗来迟、脸色不好,笑问,“昨儿晚上府里闹出那样大事儿,你可听说了?”   巧儿脸色有些白,“甚麽事儿?”   婆子们挤眉弄眼地说了小荷的事儿。   “哎唷可真不要脸!”   “谁说不是!”一个婆子唾弃道,“听说抓住时,两条白花花人影,唬了人一跳!听着都臊得慌!”   巧儿满脸烦躁,“大清早不好生做活,说这些作甚,传出去败坏相公府名声,仔细大娘子也收拾你!”   这话说得几人都打了个寒颤。   大家许久没见大娘子的手段,今儿当真吓了一跳,人心惶惶的,唯恐迁怒到自个儿身上。   “不说了不说了。”大家讪讪散开,忙干活去了。   “看甚看!”巧儿察觉陈鸾视线,狠狠瞪她。   陈鸾笑了笑,“巧儿姐姐脸色不好,我只是有些担心。”   “管好你自个儿!”巧儿看见她那张秀丽的脸蛋就恨不得撕烂,又想到昨儿大郎君跟她说话,她最是知晓大郎君是甚麽德性,准是瞧上这小蹄子了!   又想到小荷,心里一阵慌乱,也顾不上收拾她,扭头便往园子里去了。   陈鸾等在出府的那条道上,听见脚步声,抬头瞧去,孙妈妈教人五花大绑,嘴里塞得严严实实,一路拽出来。   梳得齐整的头发早扯乱了,衣裳在柴房地上蜷缩了一夜,皱皱巴巴,沾了一身土,那衣裳,还是陈鸾洗的呢。   瞧见陈鸾,她哭得鼻涕眼泪直流,拼命挣扎,眼露祈求,“呜呜——”   陈鸾上前道,“我是她干女儿,她还有些东西在值房里,我收拾了教她一并带走罢?”   孙妈妈一听,眼里的光霎时暗了下去,转而怒瞪着她,嘴里呜呜呜不知在骂甚。   陈鸾笑了笑,“妈妈,你这脾气日后还是收一收,免得遭罪。”   两个婆子想了想,粗声粗气道,“快些!”   “哎!”   陈鸾忙小跑到值房里,婆子原以为要收拾一阵功夫,没想到一转眼她便出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包袱。   “劳烦二位妈妈了,都是些四季衣裳和主子们这些年的赏。”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高高兴兴拎起包袱,推搡着人出去了。   孙婆子扭头,用恨毒了的眼神瞪她。   都是这小蹄子,若不是她打了酒,又孝敬那许多吃食,她怎会跟人炫耀,迫不及待跟人打牌吃酒!   都是她害的!   陈鸾没有再瞧孙妈妈,扭头回去了。   而那两个婆子到了后门上,将陈鸾收拾的那两个包袱打开,瞧见些银簪子、银镯子之类,便抢了来,骂她,“你这老东西,准是昧下的府里的东西。”   说着,便抢着往自个儿腰包里揣。   孙妈妈目眦欲裂,扑上去抢,两个人将她踹倒在地,连同拿两包东西丢到她身上,“快滚罢,再敢到府上闹,仔细搭打折了腿丢出去。”   连大娘子赏的那五贯钱,都教这两个老虔婆搜走了。   孙妈妈又疼又气,嚎哭,“杀人了——救命啊——我不活了——”   引来看门的婆子瞧热闹。   一个啐道,“滚远些,晦气。”   “再不走,教人来再收拾你一顿!”   原来这两个婆子新来时没少受她磋磨,如今瞧她这般落魄,不由幸灾乐祸,扑上去又踹了两脚才解气。   ……   “小娘子——小娘子——”   陈鸾回过神,扭头瞧去,果真有人在唤她。   是昨儿那个王娘子的儿子,王墨。   他跟着一个婆子,上前冲她行礼,少年脊背挺得笔直,脸色有些红,“昨儿蒙小娘子帮忙,感激不尽。”   陈鸾笑道,“这有甚,顺手的事儿,郎君不必放在心上。”   她瞧了眼带路的婆子,“郎君这是往哪里去?”   “相公今儿考校学问,这便去前院里。”   陈鸾打量了他一眼,笑道,“郎君学问出众,想必是能进族学了,将来蟾宫折桂也说不准,不敢耽搁郎君,郎君请——”   她将路让开。   王墨瞧见她眉眼间的笑意,耳朵一红,忙低头,“多谢小娘子,借小娘子吉言。我娘感激小娘子,改日摆了饭请小娘子过去,还请莫要嫌弃。”   陈鸾吃惊,“这怎敢当,王娘子太客气了,当真不必。”   王墨见她推辞,不由一阵失落。   “园子里还忙,不耽搁郎君了。”   陈鸾走远了,回头见他往南边去了,收回了视线。   她听见一个婆子抱怨,“这都过了端阳,夏日里的那一套衣裳还未发下来,绣房那些人整日里作甚吃的!”   “你也别急,不光是咱们的,连主子们身边那些人都还没有呢,哪能轮到你。”   “这是怎麽说,往年早该做好了,我还等着穿了新的给我小孙儿洗三的。”   “你也不瞧瞧,咱们府上这些小娘子都该相看人家了,绣房忙着替她们做还赶不及呢,咱们,且等着罢!”   “我听说相公看重那沈通判家的三郎君,我远远瞧过一眼,那气度、那容貌!听说学问也好,不知许的是元娘还是三娘?”   陈鸾听到这里,咳嗽了两声,两个婆子忙低下头,不敢胡乱说话了。   ……   陈鸢在灶房里听了一日八卦,下了值,一路跑回家里,“爹,我回来啦!”   陈庆关了门窗,正腌完一瓮皮蛋,收拾那些沾了泥的盆碗之类。   听见鸢姐儿的声音,他打开门,累得腰酸背痛,龇牙咧嘴,“过来,替爹捶背。”   陈鸢抱起桌上的一碗水,仰头“咕嘟”“咕嘟”一气喝完,抹了把嘴,她弯了弯眼睛,“爹,你的脚气可好些了?”   “才吃一日药,神仙的方子也没有这样快呐!”   “噢。”陈鸢去瞧了瞧他腌的皮蛋,“爹!你怎不沾些砻糠,泥干掉这些鸡子要黏在一块儿了!”   “反正都要剥壳儿,有甚要紧,白费那功夫。”陈庆龇牙咧嘴叫唤。   陈鸢背着手走到他跟前,“爹,你趴下,我替你捶。”   没过一会儿,屋里传来杀猪般的嚎叫声。   “啊!轻点儿!”   “要死了,你成心呐!”   陈鸾一进屋,瞧见鸢姐儿在爹腰上蹦跶,爹仰着脖子痛得直哀嚎。   陈鸢讪讪,“爹你也忒不能忍,我还没使劲儿呢!”   陈庆骂骂咧咧将她掀开,扶着腰,指着她,他四处张望,一把提起笤帚,“好你个小妮——白疼你了——”   陈鸢拉上二姐儿就跑,“我们送皮蛋去了!”   “你给我站住!”   陈鸢提着篮儿,一蹦一跳,“爹太懒了,筋骨都软了!”   “对了,二姐儿!孙妈妈昨儿夜里吃酒,教翁妈妈抓住了,今儿被赶出府去了!”   “我知道。”陈鸾道。   陈鸢一路张望着市井里的吃食,嘀咕,“她也是活该,以前认了好些干女儿,没少作践人,平日里嘴上也不积德,出了事儿,也没人帮她说话。”   “嗯。”   陈鸢拍胸口,“幸好爹上回教娘收拾,如今安分着呢!我听见连上夜的也查,真怕将他也抓了。”   陈鸾“扑哧”笑出声儿,她挑着扁担,两头是竹编的箩筐,沉甸甸的,那扁担随着她走动,一上一下晃着,将她单薄的肩压下去一块儿。   忽地,她听见“水晶松花鸡子”几个字眼,不由敏锐地偏头,见几个穿着富贵的商人,开封官话不慎熟练,听口音是江南一带。   “潘店的水晶松花鸡子,贾兄当真要去尝一尝,不然此次东京之行可谓遗憾!”   “当真那般稀罕?我听说那潘店前几日还濒临倒闭,门可罗雀,如今人满为患,那水晶鸡子一盘难求,非得一大早守着酒楼开门才行?”   “岂止!每日只卖六十盘儿,多的一份也没有!那一碟儿,我还没尝够,塞个牙缝罢了!”   ……   陈鸢也听见了,不由好奇地回头望了一眼。   她看看二姐儿,两个人对视,赶紧往封丘门外走。   她们与潘三郎说家住东京城外村庄,姓王,每日从城外来,约定好在封丘门处卖与他水晶鸡子。   因着前十几日每日不过做六十个,如今能交给他的也这么多。   昨儿潘三郎提出每日要多买些,陈鸢答应了,不过要几十日后了。   ……   州西,潘宅园子正店。   文大郎站在暗处,瞧见潘店里人满为患的景象,眼神阴郁,面色铁青。   潘店门口,潘掌柜一改前些日子的愁眉苦脸,那双眉毛笑得十分喜庆,他正安抚酒楼外头那些人,满是歉意,却压不住笑容,“抱歉,抱歉,水晶鸡子卖完了,诸位明儿早些来,早些来。”   人群一阵嚷嚷,有个外地口音的,“昨个就没买着,今儿还买不着,你会不会做生意!有钱不赚,是不是故意的!”   “就是就是!小爷今儿非要吃着不可!有本事放我进去,我要到灶房瞧瞧,看是不是当真卖完了!”   “对!我也要去!我就不信了!”   潘掌柜一个头两个大,心底却很是喜悦,笑呵呵地安抚,“哪有送上门的生意不做的道理?实在是这水晶鸡子乃一月前腌制而成,当时也未曾料到如此受各位喜爱,实在抱歉,还请见谅,见谅。”   “你们也别闹,这店一月前都要倒闭了,哪里料得到今日顾客盈门的场面,这掌柜的自来实诚,我信他说的是真的!”   潘掌柜对这说话的眨了眨眼睛,见大家的怒火熄灭些,也松了口气。   幸好他机灵,安排了几个人混迹在这些吃不上水晶鸡子便要闹事的人里,帮着自家店说话。   “掌柜!”只是这口气松得早了些,里头跑来一个大伯,“又有一桌顾客要续上水晶松花鸡子,听说没了,这会子正闹起来!”   潘掌柜连忙交待潘三郎,“三郎,你看着些。”   潘三郎摇着纸扇,满眼笑意,“潘伯你快去!”   此时此景,他真是扬眉吐气,满脸意气风发,颇想赋诗一首。   他长吸口气,再吐出来,憋得脸色涨红,半晌,憋出三个字,“哈哈哈。”   他笑了两声,扭头瞥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叟牵着个小孩儿,背着箩筐,脊背压弯了,正踌躇地站在远处,瞧着这热闹场面,面露愁苦。   “翁翁,好多人。”小孩仰头,瞪大眼睛。   老叟摸摸小孩的头,拉住他想上前的步子,张望了半晌,也没瞧见上回那个和气的掌柜。   他拉着小孩,“咱们到别处卖。”   “翁翁——”小孩扭头还在瞧那酒楼里,有些失落,“上回那个老伯不在了么?”   上回买了几十文,给婆婆抓了药,婆婆好些了,他昨晚就很高兴,以为今儿也能卖完呢。   他有些不舍地一直扭头看,想瞧见那日那个好心的老伯。   “老伯——”一个仆从追上来,气喘吁吁,“可是要卖芦菔?”   老叟一愣,忙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大官人,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不敢妨碍生意。”   小孩也忙跪下求饶,“大官人饶了我们——”   那仆从傻眼了,“我家郎君说上回买了你的芦菔,不是教你日后都送来?”   潘三郎瞧着仆从将那翁孙两个领来,满意地点点头,他越瞧这两个人,便越觉他们是有福气的。   自打那日,他跟那小娘子做成了水晶鸡子的生意,他们家酒楼可是蒸蒸日上,眼瞧着有待超过文家的八仙楼!   连酒曲年额之事,都有望增加呐。   他自来爱算卦,不然也不会教人骗去几十贯钱。   他笑眯眯地瞧着这翁孙俩,这一定是老天送来的福气!而且他打听了,他们是教文大郎赶过来的。   瞧,文家开始倒霉了罢! [37]晋江文学城:    距离孙妈妈被赶出府好几天了。陈鸾听人说她打听着陈家……   距离孙妈妈被赶出府好几天了。   陈鸾听人说她打听着陈家,想进下人院里,教其他人赶了出去。   毕竟这院里都是熟悉的人家,她如今走投无路,难保不干点偷鸡摸狗的事来。谁家里没藏些钱?哪敢放她进来。   陈家还有个陈庆,白日里都在,其他家可没有这样幸运,万一教这婆子钻了空子,偷拿了甚,可不是悔青了肠子么?   陈鸾一早便跟家里说了此事,陈婆子便教陈父白日里补觉也留个心眼,出门时在门上放了盆水,就怕那老东西摸进来。   陈鸾这几日一直在留意孙婆子的动静。   听说她还到相公府后门上辗转,想要托人给她传话,教她求一求大娘子,后门上的婆子啐了她,“我可不敢帮你,没得大娘子也将我赶出去!”   最后孙婆子骂骂咧咧走了。   如此过了几日,陈鸾猜测孙妈妈身上仅剩的钱也花光了。   她猜得不错。   那日被赶出来,包袱里值钱的都教那两个婆子搜刮走了,她身上只剩贴身藏着的几十文。   活了大半辈子,她没想到到老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她不敢骂相公府,王相公位高权重,她怕惹火烧身,只能骂一骂那些老虔婆,骂一骂白眼狼鸾姐儿。   头一日还有力气骂人,后两日连个落脚地儿都没有,吃也不敢吃,省着钱买些炊饼,闻见市井里的肉,饥肠辘辘的,骂得口干舌燥,便张不开口了。   她这会子怀念起相公府王娘子做的羹,血脏羹、百味羹,还有那些热乎的馒头、酸馅。越想便越后悔。   她终于知晓自个儿平日为人太过刻薄,临了门上那些婆子竟连个话也不肯带!   她饿肚子的时候,不由怀念起陈鸾孝敬她那些日子。   对比这些落井下石的婆子,鸾姐儿多孝敬她啊。打水送饭,买酒买肉,还劝她别吃酒打牌。   要是不一心想着搜刮她,对她好些就好了。   夜里她蜷缩在街边,好容易讨了一口吃的,还教一个乞丐抢走了。   她今儿一日都没吃东西,饿得头晕目眩,悔得直掉眼泪。   但后悔也没用,如今身无分文,活不下去了,她心里不由打着算盘,无论如何也只能缠着陈家,谁教鸾姐儿是她干女儿,认了干娘,一辈子就要孝敬她!   ……   这日,陈鸢下值后又和二姐儿一起去封丘门送水晶松花鸡子。   潘家接水晶鸡子的也是个熟人,便是上回潘三郎身边跟着的李大,这事儿他不放心别人,遂将从小跟着他长大的李大安排了来。   陈鸾将担子交给他,接过他给的空担子和九百文,也不必多说,便告辞了。   潘三郎前几日亲自来,面上高兴显而易见,还问她们可要带着家人去潘家酒楼?他以贵客之礼招待,被陈鸾拒绝了。   回去的路上,陈鸢叽叽喳喳说起灶房里的事儿,她每日有说不完的话:   “吴娘子今儿教我跟着,瞧她做了烧羊肉,也不知怎麽回事,难道她瞧着我老实,不怕我偷学去?”   陈鸾眉头一挑,“娘怎说?”   陈鸢一蹦一跳,“娘还能怎说,她要高兴死了,以为吴娘子要传授我手艺呐!这怎可能!”   “怎不可能?上回你不是随娘去她家里探望,许是她记着情,心软了呢?”   “我怎不太信?”   “你怕甚,她教你瞧着,便是没说不让你学,你记下来有有甚要紧。”   陈鸢挠挠头,“我想着,若果真要学,还得问一问她的意思才好。”   “那你便问。”陈鸾瞥了她一眼,见她苦恼,不由好笑,“她若教你,你可真是走了狗屎运,日后当厨娘也是早晚的事了,说不准咱们家还真能出个虞四娘那样的厨娘。”   她早就知道,这丫头是很讨人喜欢的!   陈鸢敷衍地“嗯”“嗯”两声儿,心早飘了,视线在市井里张望着。   旧封丘门外头是祆庙斜街、州北瓦子。   很多胡人都住在祆庙斜街那里,陈鸢这几日才到这边逛,眼睛恨不能瞥进瓦子里去。   穿过旧封丘门,马行街上全都是铺席、摊贩,熙熙攘攘。   她和二姐儿挤在人流中,仿佛走在节假日的回民街上。   猪胰胡饼、果木翘羹、灌肠、和菜饼、红丝、泽州饧、糍糕、盐豉汤、五色萁豆……   陈鸢挨个儿都要凑到跟前瞧,很快便落在二姐儿后头一截。   陈鸾警惕回头,见她又站在那卖五色萁豆的摊子前,没好气地走过来,一掌拍在她后脑勺,“快走!”   陈鸢从兜里摸钱,她如今可有零花,理直气壮,“我要吃这个。”   那娘子笑着招揽生意,“我这儿可是马行街最出名的萁豆,瓦子里那些弟子每每都要来买呢!你瞧,红颜豆、醉豆、贯众豆,应有尽有,小娘子只管挑!”   陈鸢盯着那些五颜六色或炒或煮、或咸或甜的萁豆,很是意动,这一份可不便宜,一两就要要十文呢,娘是不可能买的。   她伸出手指,“每样儿抓些,要二两。”   那娘子高兴地“哎”了一声儿,忙给她包。   陈鸢指着那个黑色的,“这个少些。”   “哎!”   陈鸾道,“吃这个不如吃猪胰胡饼,好歹有肉。”   陈鸢笑,“这是零嘴果子,我肚子还不饿呢,这里的猪胰胡饼比不上州桥李三家,我不爱吃。”   陈鸾惊奇,“还有你不爱吃的?”   陈鸢鼓了鼓脸,“难吃的我才不爱吃!”   那娘子包好了,她摸出来二十个铜子儿递过去。   她细细的胳膊上跨着个空篮儿,空出两只手捧着那一包五色萁豆,“走罢!”   她捧起来,“二姐儿你先尝。”   陈鸾才不爱吃这小孩子的玩意儿,她捡了一个红颜豆丢进嘴里,酸酸甜甜,有滋有味儿,“还怪好吃。”   陈鸢也喜欢那个红颜豆,她“嘎嘣”“嘎嘣”咬了一个,眯着眼睛,“是用盐霜梅调味儿的!”   “人家是狗鼻子,你这甚麽舌头?真灵!”陈鸾失笑。   陈鸢边走边吃,走得很慢,她还要四处张望,看见甚都要走近了瞧一瞧,活像个刚进城的小老太太。   一边走一边发表评论,“这贯众豆滋味差了点,呸呸呸,苦,下回不买了,得亏让那娘子少拿了些。”   陈鸾“扑哧”笑了,“人家要养生的阿翁才吃这个,你非要尝!拿回去给爹吃!”   陈鸢忙点头。爹不怕苦,爹吃。   “快些走,我还有事。”陈鸾见她实在磨蹭,一劲儿推着她。   陈鸢扭头要瞧那家卖熝鸭的,叫二姐儿抓着脖颈转过去,“改日再瞧,你快些!”   陈鸢给她赶得,连萁豆都顾不上吃,一顿赶,到家比往日里都早。   她鼻子里哼出声儿,“蹬蹬蹬”迈步跑进屋里,见了爹,“爹,瞧,我给你买了贯众豆,可好吃了!”   她说着,将挑出来那一把黑色的豆子放到桌上。   陈父颇为感动,替她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哎唷,还是你孝敬爹,不枉我疼你。”   陈鸢龇牙一笑,心虚,忙溜走了,“我喂小鸡雏去了!”   后头传来爹骂骂咧咧的叫嚷,“买的这甚,恁苦!你是不是教人骗了!”   陈鸾径直走到床跟前,他们家的床挺寒酸。   当初搬来时,连家中的锅碗瓢盆都带上了,这床据说还是曾祖父那一代用过的呢,能瞧出当初上的红漆,如今颜色早掉光了,斑斑驳驳的。   虽是枣木的,但年成太久,一个床脚教虫蛀空了,去岁她们三个睡觉,半夜里床榻了,她们以为地龙翻身,险些吓死。   爹后来找了一块儿杉木支在下头,旧旧的床,崭新带着白茬的杉木柱儿,瞧起来很不搭,真难看。   床旁边摞着三个上过桐油的杉木箱子,她们姊妹三个一人一个。   她搬来个小凳,打开自个儿那个,拿出衣裳最底下压着的一包东西。   陈鸢鬼鬼祟祟在后头张望,陈鸾敏锐回头,将她抓了个正着。   “二姐儿你藏甚呐?”   陈鸾没好气道,“成日里神出鬼没,娘不是要你去做馒头?”   陈鸢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为做馒头,还是为她的秘密。   她在二姐儿虎视眈眈的目光下退了出去,讪笑,“我可甚麽也没瞧见。”   “瞧见也不许说,不然仔细你的皮!”   陈鸢吐了吐舌头,扭头就跑出去了,哼,作甚吓唬她!   她趴在隔壁屋窗子上,踮脚瞧见二姐儿急匆匆出了门,爹问她作甚去,她说,“孙妈妈有东西落下,我给她送去。”   陈婆子正好进门来,“那老东西有甚在你这儿?你可不许给她钱!”   陈鸾没好气,“我是那样好心的人?”   “她贪了你多少东西,人都走了,她的就是你的,我的儿,给我瞧瞧,甚麽东西?”陈婆子忙要拉她的手。   陈鸾一扭身,“拿她的东西,我嫌寒碜!”   见她一溜烟跑了,陈婆子跺脚,恨铁不成钢,“死丫头,一根筋!她吃你的喝你的,拿了又怎地!”   陈鸾捏了捏手里一块儿青布包着的东西,是两根银簪和一个银手镯,都是孙婆子早年得的赏赐。   那日的包袱里她只放了两样儿。不跟那日的包袱一起给她,是因为她早就知道若是放在一块儿,孙婆子定然拿不到。   她算计孙婆子前,给过她提醒了,她自个儿不听,落到如今的下场,她没有甚心虚的。   如今孙婆子被赶出府,依着她的性子,一时间绝不会善罢甘休。   若她光对她好,只是将东西全须全尾给她,以她的德性,并不会感激,反而会变本加厉勒索。   她并不想教她缠上。   府里那两个婆子给了她一顿教训,这几日吃尽了苦头,她才会开始后悔、才会知道怕。   她要的就是她担惊受怕。等磋磨上几日,吃够了苦头,受够了冷眼,她再出现,她才会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听她的话。   打蛇打七寸,她要一次解决麻烦。   经过孙账房家时,门“咯吱”一声开了,孙静暄正抬眸看来,瞧见是她,颔首打招呼,“陈二娘子。”   陈鸾笑着道了万福,“孙小郎君作甚去?可吃过了?”   “嗯,到市井里去,曾婆婆要买姜豉。”   他扫了眼陈鸾手里捏着的东西,声音淡淡的,“小娘子作甚去?”   “我也去市井里。”陈鸾大大方方道,“不若一同前往?小郎君怕是不熟悉那些卖姜豉的,我知道哪家最好。”   “好。”   曾婆婆忙从后头出来,“好,好。”   她嫌弃地嘀咕,“上回不知在哪里买的,忒难吃!”   孙静暄面色平静,瞧不出被嫌弃的尴尬。   陈鸾笑,“婆婆,小郎君不事庖厨,这不是难为他?今儿你放心,定买到好的。”   “那敢情好。”   孙静暄便跟着她一起往市井里走。   路上碰见个人,陈鸾便笑着打招呼。   他跟在后头,相貌俊秀,身上还有股疏离,因着不经常出门的缘故,大家见了他,也不敢跟他说话。   见他走过去,背后嘀嘀咕咕,“那是孙账房家的暄哥儿罢?长得真俊呐!”   他抿唇,问陈鸾,“茶学得如何?”   陈鸾能从他的话里听出熟稔,这小郎君不爱跟人说话,又老成持重,跟个老学究似的,如今能跟她这样说话,跟她锲而不舍的努力分不开。   她笑着打趣,“小郎君想催我还书?”   孙静暄抿唇,“只是寻常一问。”   “我开玩笑呢。”陈鸾笑道,“《茶具图赞》看完了,我也去茶楼里瞧了茶博士点茶,总算认得清那‘茶十二先生’!另一本《茶谱》看得稍慢了些,近来白日都在府里,晚上才看,不过也快看完了。”   他便不说话了,沉默着跟着她的脚步慢慢走,夕阳的光影踩在脚下,他们的影子拉长,一直倒映在夹道两旁的墙上,像纸影戏。   风轻轻吹过,槐树摇晃,几只小雀“扑簌簌”飞来飞去。   “对了,不知小郎君何时到府里当值呐?”   孙静暄,“暂未打算。”   陈鸾顺势问道,“不打算当账房么?孙伯父便是府里的账房,很受相公看重呢,我以为孙伯父会让小郎君子承父业。”   “我瞧着郎君家里那样多书,难不成日后要考科举么?”她又道,语气有些高兴。   他们已经走进了市井里头,热闹扑面而来。   陈鸾一边说话一边在街边打量着,留意孙妈妈的身影。   孙静暄没回她的话,视线微不可察在她脸上一顿,随即收回,“小娘子很喜欢看书,为何?”   陈鸾笑道,“世人不是说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圣人也劝人读书呢!可见书是好的,我自然想瞧瞧了。”   夕阳金灿灿的,洒在她眉目间,透澈的眼睛里仿佛闪烁碎金。   孙静暄垂眸,“嗯”了一声。   “就是那家。”陈鸾指着对面挤在角落的一间小小的铺子,门首挂着“董五家豉铺”。   “郎君到那家买,我娘和我家三姐儿都在灶房,最知晓他们家豉了,听我的准没错儿。”   “多谢。”   陈鸾摆摆手,“这有甚,顺手的事儿,我还要找郎君借书呢,这点忙算甚。”   她说着便告辞,“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孙静暄看着她朝街上走了,不时朝两边张望,在找甚麽人。   他收回视线,看了眼对面的的董五家豉铺,走了过去。   陈鸾找见孙妈妈时,她教人打了一顿,说她偷东西吃。   那人要抓她去告官,她痛哭流涕求饶,那人瞧她实在可怜,这才罢休。   孙妈妈捧着偷来的那个馒头狼吞虎咽,察觉面前有人停下,她警惕地扭头将馒头都塞进嘴里。   “妈妈,是我。”   孙妈妈猛地一愣,抬头,认出她来,目眦欲裂,窜起来就要掐她,“你还敢来!好你个小蹄子,你害得我这般惨,我要杀了你!”   陈鸾将人推开,冷笑,“怎是我害的你?吃酒打牌是我逼你的?我是不是早告诫你,别不把府上的规矩当回事?”   孙妈妈“呸”了一口,到底理亏,又想到她如今处境,后悔一时冲动了,忙谄媚地笑,“我的儿,是干娘糊涂了,都是干娘错了,你是不是来接干娘回去了?我就知道你最孝顺——”   “妈妈,我没法接你回去,你犯的事儿在这里早就传开了,恐怕也没有其他人家愿意雇你。”   陈鸾拿出那一包东西,“那日我收拾包袱,原是想你不至于身无分文地出去,好歹带上体己。后来才知道那两个婆子将你的东西搜刮了。”   “这是我昨儿去你值房收拾,从你炕洞里找见的,你瞧瞧。”   孙妈妈一瞧见那两个首饰,立即抓到自个儿怀里,“是我的,是我的!”   想到这几日人情冷暖,她终于生出一丝感动,红了眼眶,“我的儿,还是你孝顺,只有你还惦记着我!”   她哭得涕泗横流,这会子是真伤心。   陈鸾安慰她,“这些首饰也值十几贯钱,妈妈不是东京城外平山村的人么?拿了钱,回老家去,雇一户乡下人家,租两亩地,若有机会再抱养个小孙儿,也够养活自个儿了。只是做人不可再同往常那般,好歹给自个儿留条生路。”   孙妈妈叫她说得一阵踌躇。   她在想,如今东京城里是活不下去了,她年轻的时候就卖身到相公府,如今既然被赶出来,要不回去瞧瞧?当初卖她的爹娘想必早已不在了,兴许还有其他亲戚也说不准。   陈鸾让她慢慢想,她到街边给她买了一碗头羹、一个猪胰胡饼、一碗桐皮面,瞧着她狼吞虎咽吃得直打饱嗝。   “妈妈可想好了?”   孙妈妈倒是想去,只是本性难移,拿乔道,“平山村距东京城四五十里,我这把老骨头,猴年马月才走得到。”   她觑着鸾姐儿,此刻也学会了低头,谄媚道,“若是能有个车,或有个驴——”   陈鸾睨她一眼,“一匹驴子也得好几贯钱,妈妈倒是买得起。”   孙妈妈忙将东西往自个儿怀里揣,“这可是我命根子!”   陈鸾笑道,“只是妈妈运气好,我方才路过车行,明儿一早,便有一队去平山村方向的驴车,妈妈若去,这二十文路费我替妈妈付了,全当是全了咱们的情分。”   孙婆子眼睛立刻亮了,唯恐她反悔,“嗖”地窜起就走,“那咱快些去,万一人满了!”   “好。”   陈鸾路过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又买了十个炊饼。   孙婆子还念叨,“你傻啊!相公府里每日都有炊饼,作甚在外头买?!”   陈鸾将那炊饼装进篮儿里头,让她提着,“路上也要一两日功夫,妈妈带着饿了吃罢。”   孙婆子一愣,不知怎的眼眶有些湿润。当真后悔起之前那般待她。   她不敢说收她做干女儿,是没有丝毫疼惜的心思的,只想着磋磨她,好教她孝敬自个儿。   陈鸾瞧见她的表情,没说甚。   车行她一早便打听过,这队车只是与平山村同方向,搭顺路车钱少些,将沿途的人放下,他们还要一路往更远去行商的。   陈鸾付了车钱,二十文。   孙妈妈瞧着那些同她一样提着包袱候着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害怕。   “鸾姐儿——”   陈鸾带她去质典铺,将她那一个银簪子当了五贯钱,剩下的她贴身藏着。   “那平山村好歹是妈妈长大的地方,总比其他地方熟悉些,我走了,妈妈日后自个儿当心。”   陈鸾将她领到车队里登记好、认了人,留下她孤零零、依依不舍地在原地望着,头也不回转身走了。   这一去,陈鸾知晓她祸福难料。   但也不是没有生路,总是一场赌罢了。   她若改了性子,说不准能过上安稳日子。   她不能留着她在东京城里,随时可能会给自己闹出麻烦。   ……   府里前两日突然多了好些拜帖,大娘子瞧过帖子,都是各府上的夫人和小娘子,她便接了,邀人来做客。   茵儿这些日子越发跟陈鸢不对付,她见吴娘子待她颇为偏袒,连做羊肉都只教她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急又气。   张婆子又带了许多礼登门拜访,吴娘子还是将她拒了。   茵儿心里不由委屈,还有说不清的不服。   陈鸢样样不如她,吴娘子眼瞎了不成?   茵儿占了最大的那一块儿桌案,陈鸢便只得用小的那个。   她可没想那么多,一心一意切肉呢,忽然听闻一道声音,“陈婆子?”   她忙扭头瞧去,却见是大娘子院里的玉桂。   陈婆子急急忙忙迎上去,谄媚地笑,“玉桂姐姐,你怎来了?”   玉桂哭笑不得。小丫鬟叫姐姐也罢了,这陈婆子拍马屁也是教人啼笑皆非。   但也不讨厌就是了。   她笑道,“好事儿,你知晓今儿好些夫人和小娘子来做客罢?”   “知道知道,灶房里正做吃食呢!”陈婆子连忙点头。   “那你可知那些夫人是为何来的?”   陈婆子讪笑,“娘子问俺?这俺怎能知晓呐。”   玉桂扑哧一笑,“她们啊,是为了咱们府上的‘扯饼娘子’而来!”   “啊?”陈婆子惊呆了。   大家都吃了一惊。   “夫人们都要瞧一瞧这袁相公诗里头写的‘扯饼娘子’呢,你快些准备罢!” [38]晋江文学城:    隔壁翰林相公李家三娘李槿,今儿一早就带着石榴来了府里找王二   隔壁翰林相公李家三娘李槿,今儿一早就带着石榴来了府里找王二娘玩儿。   石榴比她家小娘子还兴奋呢!   自打上回在溪月这里吃了那一碗汤饼,她回去后日日想,让李府上灶房做的汤饼总不是那个口感和味道,抓心挠肝的,偏偏她家小娘子近来也忙,她总不好撺掇主子出来玩儿,教奶娘知道,有她的好果子吃。   可巧前儿相公突然与大娘子提起,说王相公府上有个“扯饼娘子”,朝中几位相公吃了都称奇,作了好些诗,如今东京城里无人不知。   两人闲谈,相公问大娘子可知晓这“扯饼”是何物儿?果真如袁相公诗里所写,如“银丝”、“白玉”一般?   大娘子便问三娘,“你可见过?你总跟王二娘一同玩儿,他们府上的吃食,你是知道的,上回还说有个金银炙焦牡丹饼做得好呢!”   李槿见大家都瞧着她,放下了筷子。   她娘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元娘聪慧,是娘的头一个孩子,千疼百宠长大。   大郎比她只小一岁,娘的心思都在他身上,至于她,总是被忽视的那个了。   那汤饼她是见过的,王二娘嫌弃是下人吃食,她自然也没好开口尝一尝。   如今听见袁相公都夸,倒有些后悔。   她笑道,“袁相公作的诗还有假?我那日见过这汤饼,着实根根分明,如雪似玉,只未曾亲眼瞧见那‘扯饼娘子’做这汤饼,倒是可惜。”   李家大娘子顿时来了兴致,算着日子给王大娘子递了帖子,想要瞧一瞧她家那扯饼。   谁承想跟她想到一处儿的夫人有许多。   那些官位比王御史高的,打发人递个帖子,便等着瞧了。   官位低的、与王家无甚往来的人家,听一听相公们写的诗,平日里议论两句,心里再好奇,也没个缘由贸然打搅,只得私下里讨论这新奇汤饼到底有多美味,让那许多相公都夸。   也有些跟王御史有龃龉的朝官,私底下暗骂王御史为了巴结上官不择手段,用这种下作法子。   他们也少不了嫉妒王相公,凭着袁相公这诗,也能瞧出二人关系甚好,日后少不了提拔了,他们怎能不妒?   总而言之,到了上门这日,李大娘子还在家里梳妆打扮,——她可听说了,今儿好些尚书省相公的夫人都来呢,李槿却是迫不及待,一早就来找王容了。   王容是二房娘子吴氏唯一的女儿,对她自然疼爱,院里一应花草摆设、丫鬟婆子,都由她亲自安排。   一进去便是花团锦簇、香风阵阵。   王容正在玩投壶,院里欢声笑语,小丫鬟们都捧着她高兴。   “二娘!”李槿走过去,跟她一起玩儿。   石榴和溪月站在主子身后,她跟溪月打听,“你们府上的‘扯饼娘子’可是出名儿了!如今你们可还能吃到那汤饼?”   溪月听她的言外之意,笑道,“能是能,只今儿客人多,怕是轮不到咱们了。你想吃,下回捡人少的时候来,咱们一起吃。”   石榴早有心理准备,闻言还是很失望。   那边王容玩累了,李槿很好奇扯饼娘子,问她,“你可吃过了?”   事实上王相公宴请过袁相公后,府上的人哪有不好奇的,每日都有一堆人涌去灶房里瞧。   只是主子们到底嫌那地方腌臜,叫来小丫鬟说一番那场面,再让人提来尝一尝,这便罢了。   王容不爱那些汤汤水水的人,也不得不说,“自然吃过,连袁相公都夸,自然美味至极!”   这几日认识的女郎都来向她打听。   虽打听的只是个厨娘,她是很瞧不起这些下人的,只是到底也是自家的,又有那位相公的夸奖,她便也很有些骄傲。   李槿听了,只觉已经饿了。   偏用膳时辰还早,她听说那陈婆子已得了吩咐,这会子正在准备呢。   ……   一回生二回熟,陈婆子想到连宰相都见过,便没上回紧张了。   她揉好饼,分好面剂子,又回去重新梳妆打扮,甚至还偷摸用了些雁姐儿的胭脂和口脂。   她可是听说过,那虞四娘到官宦人家做菜,每每都是高髻华服、气质不凡,由轿子抬着请入府中,连所用器物,一应都是金银!   她瞧着铜镜里梳高髻、银饰装扮、一身新衣的妇人,胸中升起一股激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做得好了,怕是这“扯饼娘子”的名号就要响彻东京城了。   她越想越兴奋,急匆匆往大娘子院里赶去,照旧先见翁妈妈,听她的吩咐。   灶房里其他人也是一阵骚动,上回的赏赐她们可都见到了,大家都想去大娘子跟前表现。   杏儿凑到吴娘子跟前,“娘子也不能太偏心,鸢姐儿是切菜的,怎能抢烧火的活计?这回无论如何也该轮到旁人了。”   吴娘子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你也知晓这关乎大娘子的脸面,鸢姐儿性子沉稳,我才选她,你的性子,好生待在灶房里罢。”   这杏儿平日里甚麽作风,她早瞧在眼中,灶房里最忙的时候,她让多福替她烧火,自个儿帮她洗碗,等到灶膛这边闲下来,她又教多福去洗碗,那正是下人们用过饭、碗碟最多的时候。   偏那个多福教她骗得团团转,被人卖了还一心认她当亲姊姊。   吴娘子面上不说,心里是不喜的。   这回她要亲自煮汤、做浇头,陈鸢一个人烧火忙不过来,她便又点了个灶房里头一直老实本分的婆子。   这婆子老实到连杏儿如今都耍心眼将早上烧水的活儿推到她身上,杏儿只巴结着吕娘子,在她做菜的时候给她生火。   那婆子着实没想到,吃了一惊,随即便是狂喜,忙不迭跟在她和陈鸢后头。   杏儿在后头咬碎了一口牙。   浇头是陈鸢新想的法子,如今天气炎热,吃羊肉汤饼实在不合时宜,她便想了一个羊肉浆水汤,一个浇头拌面。   吴娘子的烧羊肉、炉焙鸡、炒鸡蕈、麻菇丝笋臊子、米脯鲜蛤、炙润熝獐肉……都是很好吃的浇头,配上她娘扯的面,简直绝配!   光是想想,都要流口水了。   还是上回的园子,这回门上打发了人守着,不许人冲撞,只留下女眷在园子里。   这场面,陈鸢可是很熟悉了。   陈婆子经过了上回,知晓那些主子喜欢看甚,她也改进了些,扯饼的时候动作更花哨了。   她自个儿还琢磨了几个姿势,引来一阵欢呼声。   另外那个烧火的婆子姓严,头一回面对这场面,有些哆嗦,不过好歹烧了一辈子的火,吴娘子那冷淡的声音吩咐下来,“火大些。”   她不必多想,手已经将火挑旺了。   翁妈妈早教人做好了各色汤底和浇头的单子,给各位夫人瞧,大家选甚,丫鬟都报来,陈婆子扯完饼,吴娘子那边便装碗,教负责台盘的丫鬟端进去。   李槿坐在她娘身边,丫鬟给她单子选的时候,她瞧着那几个汤底,又瞧那几个浇头,看哪个都想试一试,但这是做客,她听见其他人也不过选了一样儿,她一个人也不能够吃完好几碗,再者,她也快要议亲了,给夫人们留下个贪嘴的印象可不是好事儿。   她犹豫着,最后只得选了最好奇的那个“羊肉浆水汤”。   浆水是家家户户常见的东西,只是他们家里人都不大爱吃,唯独她自个儿夏日里喜欢。   这东西清清淡淡、冰冰凉凉的,跟槐叶冷淘一样,都是夏日里常用的消暑饮食。   只以往只见过素的,羊肉的她还没吃过呢。   选了单子,她也凑热闹去栏杆处瞧了那娘子扯饼,果真是一块儿饼扯出来的!   大家七嘴八舌指着那里,偶尔惊呼一声。都有些迫不及待。   等到各自的都端了来,大家矜持地让一让,便低头用起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瞧别人碗里的,闻着就好香。   小娘子们叽叽喳喳讨论着,不一会儿就响起接二连三的惊叹声。   “真好吃!”   “我头一回吃这样好吃的汤饼。”   李槿咽了咽口水,更饿了。   “小娘子,请。”丫鬟笑着走过来,将她那一碗端来。   石榴真后悔今儿跟着小娘子来,又不能吃,还要饿着肚子瞧别人吃!还吃得那般香!   李槿眼睛一亮,立即看去,见一个深口白瓷碗里是清洌洌的浆水,那股发酵的酸酸的味儿飘来,里头那汤饼雪白、纤细,清清爽爽,瞧着便好生喜人。   跟以往不同的,是汤上头飘着上次鸡肉汤饼里也见过的红油,还有韭叶儿、羊肉臊子。   石榴忙放到三娘面前,替她递上箸。   周围都是吃这扯饼的声音,李槿忙夹了一筷子,刚吃到嘴里,眼睛微微睁大,有些不可思议。   石榴不由低头,疯狂咽口水,“小娘子,滋味可好?”   李槿将那一口都咽下去,还拿勺儿喝了两口汤,激动得脸都涨红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浆水扯饼!”   她一个爱吃浆水的人,简直太兴奋了,啊!怎能这样好吃!   那饼又韧又细,汤在酸之外,又增加了羊肉臊子的荤香,还有那红油,那炒过的韭叶儿!所有滋味汇和在嘴里,滋味儿太好,她甚至不顾女儿家矜持,以极快的速度吃完扯饼,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后她才僵硬了下,反应过来有失礼数,偷偷扫了一眼旁人,见她娘那一碗炉焙鸡拌扯饼也风卷残云,其他娘子都不遑多让,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王家的几个小娘子也在,她们前几日就吃了,今儿听说有新花样,也是头一回见到那陈婆子扯饼的场面,又有各府夫人在,这样的机会,她们自然表现妥当,要给人留下好印象。   梅香紧张地盯着四娘,瞧她吃得狼吞虎咽,连忙在背后拽了拽她,王宓这才心虚地放慢下来,可那扯饼到了嘴里,胃就迫不及待叫嚣,根本容不得她多嚼,不知不觉就咽下去了,于是用饭速度也越来越快。   梅香若不盯着,她能以惊呆所有人的速度吃完。   连最不屑的三娘王容,今儿也用完了一碗。   大娘子见大家都欢喜,她也高兴,这一场“赏饼宴”热热闹闹,很是顺利。   各府上夫人、小娘子走时也颇为不舍,有那实在贪吃的,还想打听她家这厨娘的方子可卖。   大娘子便道,“厨娘的手艺,都是家里传下来的,也是他们这样的人家祖祖辈辈立身的本事,是不肯传给外人的。”   这些大家自然知晓。各家府上聘的厨娘,那也是花了大价钱,菜做得好,他们这些主家脸上也有光。   就说王家这一回,那可是出尽了风头。   而且,不怪袁相公夸,这个扯饼娘子做的那饼,当真美味至极!   她们还未离开,便已经想将人招揽到自家去了。   但显然,王家是绝不会拱手让人的。   大家颇有些惋惜,只得讪讪告辞,回去后旁人问起,又是一番讨论。   却说陈婆子,这日宴会散了,翁妈妈将她们唤过去,又赏了不少东西。   这一回陈婆子足足得了三十贯赏钱!   她都惊呆了。   烧火的陈鸢和严婆子仍旧是两贯钱,吴娘子多些,足有十贯。   每人又有一匹布。翁妈妈倒是个好人,这回让她们自个儿挑颜色。   这个屋子是给丫鬟们做衣裳的料子,陈婆子瞧着那些花红柳绿的,两只手直往腰间的青布巾子上抹,讪讪道,“这怎行?翁妈妈挑了便是了。”   翁妈妈知道大娘子今儿很得脸,这都是陈婆子和吴娘子的功劳,对元娘的亲事也有利。   她笑道,“让你挑便挑,这是主子的恩赏。”   几人便连连道谢,“多谢大娘子,多谢翁妈妈!”   于是她们进去,心里都有做衣裳的人选,自然按着心里想的挑。   陈婆子和吴娘子的料子最好,大娘子给她们赏了绸,陈鸢和那严婆子便是布了。   陈婆子想的是绸子做夏日的上衫最好看,颜色也鲜艳,正好给三个丫头做一身,得跟上一回那石青色配上才好。   她瞧着那些黄的、绿的、粉的,简直挑花了眼,哪个都舍不得,哪个都好看。   眼瞧着吴娘子一下子就挑好了,陈鸢也很快,挑了一匹给爹做衣裳的靛青布。   她凑到娘跟前,私心地指那个海棠红的,这个二姐儿穿准好看!   “娘,这个!选这个罢!”   陈婆子脑袋已经晕了,见她欢喜那个,便拿了。   翁妈妈笑道,“给几个女儿做衣裳呐?这颜色鲜亮,最适合小娘子。”   陈婆子忙道谢。   吴娘子拿的是一匹素色的白绸。   翁妈妈瞧见了,安慰地拍了拍她肩膀,“你婆婆身子还不好?”   吴娘子笑了笑,“人老了,早晚有那一日的。”   她们又说了甚,陈鸢没听清,瞧着两人很熟悉的样子。   这回陈婆子有了经验,一早打发陈鸢去找二姐儿拿了个篮儿过来,这才遮遮掩掩回家去了。   一到家,陈鸢就摸着那匹滑溜溜的绸子,哎唷!来北宋这样久,还是头一回摸到呢。   这一匹算不得上等,颜色也比不上主子们的鲜亮,但是那粉白的海棠花颜色,染得真好看,她还从未穿过粉色衣裳,谁不喜欢粉的呀!   她正贴着脸摸呢,陈婆子嫌弃地将她拎到一边,将所有将东西收起来,“我出门一趟,你乖乖做一盒金银炙焦牡丹饼。”   陈鸢还没从得赏的兴奋中回过味儿,钱也被收走了。   听见娘这话,她惊讶,“做那干啥?恁费功夫!”   上回她从吴娘子手里得了那一个,吃过以后念念不忘,趁着娘不在,偷偷做了一回,乖乖,这开酥点心可够费人的!好吃是好吃,累是真累,辛辛苦苦好半天,才做了四个。   大家回来,一人一个,她只尝了个味儿。   从此她对开酥的点心敬而远之,还是有钱了吃旁人做的好了。   再者,她这是偷偷模仿,让秦娘子知晓了,准要生气的。   陈婆子眉头竖起来,“教你做便做,我回来便要瞧的,你给我做好些,要送人!”   陈鸢瞧她那脸色,不像唬人,“送谁呀?”   “到时候你便知晓了。”   陈鸢不情不愿去桌案前。她倒也不是十万不愿意,她为了吃的,是可以不嫌辛苦的。   瞧着娘出了门,她暗暗打算多做十个,藏起来自个儿吃。   这样一想,立马开始和面。   她还从橱柜里拿出娘藏的那一罐猪油,全都挖出来霍霍光了。   一层水皮包着一层油皮,擀开、折叠,擀开、折叠,重复上三回,切成一个个小方块儿,这酥皮就好了。   至于馅儿,她踮脚在杉木架上娘收集的那些干花瓣上瞧,上回也是做的牡丹的,这回她心血来潮,拿了玫瑰花瓣。   玫瑰的味儿是很香的。她熬玫瑰酱,把娘那一罐糖也霍霍了。   娘自个儿让她做的,这回可不是她偷偷摸摸,她大方得很。   金银炙焦牡丹饼,哦不,她这是金银炙焦玫瑰饼,这算是中式花酥,要靠油炸定型。   她把娘的一罐胡麻油也霍霍了一半。   一个个包好的、红红、圆圆的小球儿从上头剪开六道儿,酥皮层层绽开,微微露出里头红色的玫瑰馅儿。   挨个放到油锅里一炸,那花瓣一下子绽得更开,层次分明,圆鼓鼓、红艳艳,真跟一朵朵花儿一样。   面团里她放了红曲,是粉红色的,真好看!   陈婆子回来时,陈鸢已经做好了,正拿着一个吃,不停吸溜着,烫得上蹿下跳。   她瞧见那桌案上一片狼藉,额角青筋跳了跳,赶紧将篮子放下,去收拾干净。   瞧见那用空了的猪油罐儿、胡麻油瓶儿、砂糖罐儿,她咬牙,“三姐儿!”   陈鸢早躲爹身后去了,“娘,是你教做的!”   陈父也拿着一个吃呢,他一劲儿夸,“哎唷!不愧是我女儿,这点心真绝了!”   他一只手盛着,酥得直掉渣,激动道,“怕是咱们开个铺儿卖,也不怕没生意呐!”   陈婆子瞪了他一眼,拧着陈鸢耳朵,给她换了身干净衣裳。   方才那身沾满了干面糊,简直没眼看。   陈鸢见娘像是要带她见人,掀开她的篮子,见里头是红纸包着的肉干、芹菜、莲子、赤豆、红枣、桂圆,她惊讶,“娘,你这是要拜师去啊?束脩六礼都备好了!”   “哎不对!”她瞧着自个儿新换上的衣裳,再瞧瞧娘正在挑好看的玫瑰饼包起来,反应过来,“是我要拜师?”   “嗯。”   陈鸢一路跟着娘,往吴娘子家里去。   她叽叽喳喳,“万一吴娘子不愿意?”   陈婆子没好气,“你傻啊,不愿意她能让你跟着她做菜?”   “我哪知道她怎麽想,她原先是不愿意旁人瞧的。”陈鸢道,“不过上回吴娘子的婆婆说想回润州,难道吴娘子真要回去?可她如今是相公府的管事娘子,润州那样远,亲人也没了罢?”   “你只管乖巧些,吴娘子如今愿意让你跟着,便是有意教你,哪有师父上赶着的!换了二姐儿,早自个儿上门拜师了,还轮得到我知晓?”   陈婆子又唠唠叨叨交待她,“娘如今是出了名儿,可娘也不会做席面,你还得好生学,将来有了一身本事,便能自个儿立身,到哪里都不愁没饭吃。”   “噢。”陈鸢倒是挺愿意跟吴娘子学的。   到了吴家院门外,没想到遇见两个熟悉的人,正是张婆子和张茵。   张茵瞧见她们拿着东西,心里有不好的预感,“鸢姐儿?你来作甚?”   陈婆子打哈哈,“听说吴娘子婆婆病着,我来瞧瞧老人家。”   陈鸢点头如小鸡啄米,“嗯,嗯。”   张婆子瞥了陈鸢一眼,眼里有冷意,她淡淡道,“那我们先走了。”   陈鸢扭头瞧见她们手里拿的锦盒,瞧着便不便宜。   她嘀咕,“茵儿是来拜师的罢?”   陈婆子顿时有了紧迫感,忙理了理两人的衣襟,上前敲门。   吴娘子来开门,见了她们绷着脸一副紧张的样子,挑了挑眉,“进来罢。”   陈婆子先瞧了婆婆,比起上回,老人更瘦了,呼吸声如破风箱“嗬嗬”作响,听着都很难受,随时都会喘不上来似的。   那个小丫鬟一直在替她喂水,只是都流进了脖颈里,瞧着是无法进食了。   陈婆子安慰吴娘子,吴娘子倒是很平静的模样儿,像是早已接受了事实。   东扯西扯,吴娘子不耐烦了,“你有话直说。”   陈婆子讪讪,虽然她觉得吴娘子在灶房里偏鸢姐儿,还带着她做菜,显然是喜欢她的。   但这会子,她又无法确定吴娘子的心意。   毕竟换了她,绝不会将手艺传给外人的。   她将话题聊到灶房的事儿上,说了一圈,开始夸陈鸢聪明伶俐,有做厨娘的天分。   吴娘子淡淡地“嗯”了一声儿。   陈婆子终于亮出了目的,忐忑道,“娘子瞧着,她这模样儿,可能跟着娘子学手艺呢?”   陈鸢听得有些困,听见这儿,忙抬眸,看向吴娘子。   吴娘子其实一直在注意她。   她早便发现这丫头性子有些不争不抢,对甚麽都无所谓似的。灶房里杏儿和茵儿几个不跟她说话,她一个人也乐在其中,丝毫不难受。   她自问,做不到这样,若是她有这样的性子,也不至于跟秦娘子闹成如今这般,只得离开大厨房了。   “你今儿来拜师?”吴娘子看着陈鸢。   陈鸢忙点头,“娘子厨艺高超,我想跟娘子学手艺。”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能答上,我便答应。答不上,你们便走罢。”   陈婆子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陈鸢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娘子请问。” [39]晋江文学城:    “鱼皆去鳞,惟鲥鱼不去,你可知为何?”吴娘子问出这……   “鱼皆去鳞,惟鲥鱼不去,你可知为何?”   吴娘子问出这话,心里其实知晓陈鸢能答上来的几率很小。   当初陈鸢进灶房,考核时对雌鸡雄鸡的回答,她一直都没有忘记。   对于要不要收这个徒弟,她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她的厨艺从母亲那里习学而来,她也曾想过有朝一日传给自己的女儿,只是她的女儿夭折了。   论厨艺,她后来又争不过秦娘子,被赶到外院来,再加上婆婆病重,她这些时日都有些心灰意冷。   可这身厨艺若不能传下去,愧对母亲,她于心难安。   陈鸢各方面比不上张茵,张茵与秦娘子极像,处处拔尖要强,手艺也出类拔萃。   陈鸢呢,瞧着平庸了些。   但她身上又有旁人没有的东西。做厨娘最要紧的天分,——对味道的把控,这一点她便天赋异禀。   就像今儿那个羊肉浆水汤,浆水自来是素食,从未有人想过它能做荤汤,陈婆子提出时,她便知道这不是她想的。   等做出来,她一尝,果真滋味儿很好。   这样的法子,张茵是想不出来的。   她自个儿也想不出来。她经验老到,压根只会觉得这法子走不通,连尝试也不会。   这些日子,不论是陈婆子的扯饼,还是这羊肉浆水汤,让她感到惊讶的同时,又有些无力。   她将母亲传给她的厨艺习练得炉火纯青,一丝一毫都没有出过错,但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看着陈鸢清澈明亮的眼睛,她想,她若能答出,她便教她。答不出,就当是没缘分,或许是母亲冥冥之中不愿意。   陈婆子一听这问题,浑身就是一阵紧绷。鲥鱼,她见都没见过,甚至不知做鲥鱼竟是不去鳞的吗?   天爷,她攥紧了手,紧张地看向鸢姐儿。   陈鸢看了吴娘子一眼。吴娘子还是心软了,降低了难度。若是直接设下陷阱,问鱼是不是都要去鳞,依着常识,自然是都要去的。   更何况明知鲥鱼价贵,非富贵之家用不起,她自然不可能见过的。   她想了一想,笑道,“娘子既说这鲥鱼不必去鳞,自然有不去的道理。我听过一首诗,‘芽姜紫醋炙银鱼,雪碗擎来二尺余。尚有桃花春气在,此中风味胜莼鲈’,说鲥鱼肉质肥美。我想是鲥鱼自身油脂比其他鱼多些,而这些油脂会在鲥鱼身上哪个部位呢?依着那些豕、羊、鸡、鸭,岂不是皮下那一层最多?想必是鲥鱼的油脂多在鱼鳞下面,不去鳞烹制,油脂融化,渗入鱼肉,必使肉质更为肥美。若去了鳞,反倒不美。”①   她没发现,随着她的猜想,陈婆子脸上一阵一阵地震撼,吴娘子猛地看向她,目光难掩惊讶。   陈鸢笑着看向吴娘子,“娘子,我说的可对?”   吴娘子面上恢复平静,深深看了她一眼,“对,鲥鱼不去鳞,便是你说的这个缘故。”   “上回老鸡雌鸡的说法,也是你猜的?”她问。   陈鸢笑,“上回侥幸,乃是坊间听来的。”   吴娘子也没说信没信。   陈婆子却是一阵激动,若不是当着吴娘子的面儿,她真想将三姐儿揽在怀中揉搓一番。   正巧小丫鬟倒了茶来,吴娘子请她们坐下吃茶。   陈婆子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她可没忘记还有两个问题呢!   吴娘子不知怎的,心蓦地定了下来,她问陈鸢,“好,第二个问题,鳗、鳖一类,宜与何食材搭配?”   陈鸢心想,哪怕换了张茵或者王娘子来,都要教吴娘子这问题难住了。既是拜师,定是还不会,吴娘子问的这些,非得有十足经验的厨娘才晓得。   光有经验还不行,还得给富贵人家做过菜,不然甚麽鲥鱼、鳗鱼、鳖,这都是贵重食材,寻常厨娘哪里见过?   她努力鼓着脸作思索状,半晌,道,“我听人说,这鳗、鳖自身的味儿已很重,若用味儿轻的食材,不免画蛇添足了。若用味儿重的,难免有主次不分之嫌,做菜最忌主次不分,若要我说,这两样,竟是不必与其他食材同烹,独食更好。”   陈婆子张着嘴,吃惊地看着她。   吴娘子目光一颤,垂眸喝了口茶,遮住里面惊涛骇浪。   “这都是你自个儿想的?”她问。   陈鸢忙点头,“是我自个儿想的。”   “你吃过这些?”吴娘子又问。   陈鸢摇头,笑,“我们家穷,自是吃不起的,我连见都未曾见过呢!只听市井里说过。”   吴娘子没说甚,直接开口问,“我前几日替赵院公做过一道假蟹,你也在一旁瞧着,你说一说,这假蟹是如何做的?”   这话一出,陈婆子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合着吴娘子让鸢姐儿跟着她,还有这个心思在!   她忙看向陈鸢。   陈鸢却胸有成竹,一板一眼的,笑眯眯道,“娘子用了黄鱼,取肉去骨,剁碎,下油锅炒,再倒入鸡汤滚沸,最后入盐蛋搅匀,加香蕈、姜汁、葱、酒。”   这是仿蟹黄,炒出来足有八分像呢!   陈婆子立即看向吴娘子。   吴娘子抿唇,瞧着眼前这小丫头,圆圆的脸上还有些婴儿肥,很是活泼的性子,她方才的回答,谁都不敢信她没拜过师学过做菜。   她看了眼旁边一脸紧张的陈婆子,向陈鸢道,“磕头拜师罢。”   陈婆子一听,“嗖”地站起来,“当,当真?”   吴娘子淡淡的,“拜不拜?”   “拜!拜!”陈婆子赶紧拉着陈鸢,将茶给她,嘴角咧到了耳根,满面红光,催促,“快些,给吴娘子敬茶。”   陈鸢给吴娘子磕了头,捧着茶,“谢娘子传授厨艺,鸢姐儿日后定好生学,不负娘子教导。”   吴娘子道,“我还有个条件,日后你要勤练厨艺,到大厨房去,将秦娘子比下去,替我争一口气。若是她有了传人,你也要比过她的弟子。”   陈鸢瞪大眼睛。   陈婆子可不管日后,当下的这便宜还是要先占上再说,她忙使眼色教陈鸢赶紧答应。   “放心,我自会用心教你。”   陈鸢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最后自然是答应了。不答应,娘也能揭了她的皮儿。   吴娘子瞧见她做的那金银炙焦玫瑰饼,拿起来端详了下,小小的一朵,颜色为粉,酥皮层层绽放,宛如花瓣一般,馅儿的玫瑰香气袭来,她看陈鸢,“你自个儿琢磨的?”   陈鸢点头,“嗯嗯,上回娘子赏了一个牡丹饼,我便自个儿琢磨了。娘子尝一尝,我将里头的牡丹馅儿换成了玫瑰馅儿。”   吴娘子咬了一口,酥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咔擦”,光听都知道多酥了。   里头的玫瑰馅儿甜而不腻,玫瑰香气很浓,她甚至觉得,跟秦娘子那牡丹饼差不了多少。   秦娘子的酥皮更规整,起酥更多些。   “你自己能做成这般,还不错。”吴娘子道,“秦娘子这个点心,光酥皮,要做上一日功夫,你未必有她的耐心,她那里用的牛乳、糖霜,也是你见所未见的。”   陈鸢没想到她一眼看穿。   “学厨艺可没有你想的简单,要能吃苦,要下得了功夫。”吴娘子好似在提醒她,“你那身懒散毛病,我是容不得的。既然要跟着我学,日后不能丢了我的人。”   吴娘子还要照顾婆婆,瞧着时辰不早,便打发她们回去了。   一路上,陈婆子那个高兴,她揽着陈鸢,将她搂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一劲儿夸她,“哎唷!我就说你打小儿聪明!今儿吴娘子问的那些,难为你竟能想来!我的天老爷,你可不知道我当时心有多慌,险些晕过去了!”   她这会子瞧鸢姐儿,那跟瞧宝贝疙瘩似的,到了市井里头,瞧见卖饮子的,实在热,难得大方,“我的儿,娘给你买碗紫苏饮喝。”   陈鸢连忙点头,“好,好。”   她捧着紫苏饮,小口小口喝,视线一直在市井里张望,路过王婆婆肉饼店,立即狮子大开口,“娘,给我买个羊肉饼罢!”   陈婆子一听,拉着她就走,“吃甚肉饼,都够买半斤豕肉了!”   陈鸢拉着她衣袖,不肯走,陈婆子拗不过,瞪她一眼,“给你买了,大姐儿她们吃不吃?”   陈鸢小声,“她进绣坊的时候,你还给她买了好些东西呐,打量我不知道?”   陈婆子理亏,花三十文,给她买了个羊肉饼,心疼得脸都抖了。   陈鸢可是满意了,一手喝紫苏饮,一手吃羊肉饼,肉饼油滋滋的,油纸里渗出的油流在她的小手上,她吃完了,将手指在娘腰间的青布巾子上一擦。   惹来陈婆子一声骂,“要死,昨儿才洗的!”   陈鸢吐了吐舌头。   陈婆子可不敢跟这妮子在市井里多待,一方面也是想赶紧将好消息告诉家里人,一方面,她怕花钱,这妮子软磨硬泡的功夫,连她也遭不住。   两个人风风火火回了家,她一进门,便大着嗓门嚷嚷吴娘子要教陈鸢做菜的事儿。   陈父正吃他那治脚气的茯苓饮,一个激动,呛咳起来,陈鸢赶紧给他拍背,“爹!”   陈婆子绘声绘色地说着吴娘子问的那几个问题,还有陈鸢怎麽答的,陈父听得一愣一愣的,再瞧那个趴在桌上摸蚕的小丫头,“这是鸢姐儿?”   陈鸾也诧异,一戳陈鸢脑门,笑道,“真瞧不出来,你说起做菜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大姐儿早捧着那一匹海棠红的绸子,爱不释手地把玩,闻言,她脸拉得老长,很有些不高兴。   陈鸢瞥见她脸色,忙扭过头,冲二姐儿挤眉弄眼,“那绸子是我挑的颜色,好看罢?”   “你挑的?”   “嗯呐!”   “我说呐。”陈鸾瞥了眼娘,她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要不然,娘怎不挑大姐儿最爱的石榴红。   大姐儿蹭地站起来,抱着绸子到了里头,又去量尺寸裁剪了。   她动作真够快的,前几日那石青的布,她已经裁出来了,颇有不睡觉也想赶紧穿上新衣的架势。   今儿这绸子的颜色,不是她最喜欢的。大姐儿最喜欢石榴红,说这些桃红,海棠红,总是浅了些。   陈婆子见大姐儿委屈,忙进去安慰,“我的儿,你等着,等娘在府里有了地位,便托人跟绣房的许娘子传话,让你也到府里去。我听说相公府里如今正缺绣娘呢,以你的手艺,定能进去的。”   陈雁瞥了眼凑在一起的二姐儿和三姐儿,心里烦躁,她从小儿都是拔尖的那个,甚麽好东西都是她先挑,如今二姐儿三姐儿都有了出处,就她还得在陈娘子的绣坊受气。   “我不管,你快些托人,陈娘子那老货,今儿又让我教她侄女,她那侄女笨得要死,没得耽搁我许多功夫,偏我还不能拒绝,我烦死她了,说好的每日两幅绣活,前几日变成了三幅,今儿竟还有脸跟我说,瞧着我做活快,手艺好,还要让我接一批绣帕子的活计!”   她说着,气得眼睛都红了。   “明儿我就不想去了!”   她将被褥一掀,躺着发火。   陈婆子忙小心翼翼将绸子抱到一边,将她揽到怀里,心疼地骂道,“我的儿,你早说那老货欺负你,我明儿就找她去!上回让你多绣一幅,我就想找她理论了!没天良的黑心老虔婆,以为咱们是好欺负的!”   陈雁觑着她,“那我明儿可不去了!她那点子手艺,藏着掖着,说好教我,总是只教三分,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如今还在缝边儿呢!她收了咱的钱,拿我做的绣品赚钱,还拿捏着我的前程,不教我跟那些官宦人家打交道!”   她“呸”了一声儿,“如今还用霞帔吊着我,我瞧着她就想把我的那套针法套出来,没安好心!要是有钱能买得起线,我早自个儿琢磨去了。”   陈婆子忖度着,陈雁一瞧,将她一把推开,扭过身去闹脾气,“我就知道!你如今瞧着她们两个出息了,就尽疼她们,我倒不值钱了!”   陈婆子唬了一跳,忙哄她,“我的儿,说的这是甚!娘何时不疼你?打小儿不都是紧着你先?”   她立马保证,“陈娘子那里不去便不去了,以你的手艺,给她做活,倒不如自个儿做了东西拿去卖,娘巴不得呢!”   “真的?”   “自然是真。”陈婆子忙道,“你只管在家里自在,娘明儿便到府里打听,看绣房还进不进人。”   陈雁这才脸色转好,一骨碌起身,拿那匹绸子开始比划。   陈婆子笑呵呵地将绸子搭在她身上,“哎唷,真好看,瞧,这谁家小娘子,恁俊!做好了,你们七夕穿了去玩儿,正好。”   陈雁也笑了,“我才不跟鸢姐儿去逛,她光知道吃!”   陈鸢在外头听见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儿,小声嘀咕,“我也不跟你逛!光知道看胭脂水粉,没意思!”   陈鸾翻了个白眼,大声提醒,“要做三件夏衫,我跟三姐儿都要放宽些,多穿两年的,你可别尽着自个儿做,不然我跟你没完!”   “知道了!”陈雁没好气,“做衣裳,我还不如你?再说,你自个儿会做?还不是要我做,你可别惹我生气!”   “霸道。”陈鸢吐了吐舌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子里亮起了灯,人影映在窗子上,不时传来三两句拌嘴,偶尔夹杂着着陈父和陈婆子说和的声音。   晚间的夏风热乎乎的,草丛里响起不知名的虫鸣。   ……   翌日。   陈鸢没想到,吴娘子说用心教她,是当真很用心。   一到灶房,吴娘子便教她从基本的切菜开始练起。   她切的芦菔,吴娘子嫌弃,“重新切。”   就在陈鸢水深火热练习切菜的时候,大娘子身边的玉桂又来传话,在灶房里引起一阵沸腾。   就连陈鸢都惊呆了。   陈婆子更是手忙脚乱,险些撞在门上。   玉桂拿着一柄绣着蜀葵的白绸团扇,笑着对陈婆子唤了一声“陈娘子。”   这可把陈婆子臊坏了。娘子,都是唤那些年轻的,和有身份的管事的。   她虽然年过四十,不到唤婆子的地步,以往在庄子上,大家也都是唤她“陈娘子”。   可自打进了这繁华的东京城,进了相公府,她才知道这规矩森严的地方,她这样新来的妇人,连声“娘子”都是不配的。   大家“陈婆子”“陈婆子”地唤,她入乡随俗,如今已很习惯了。   玉桂笑道,“陈娘子,大娘子说了,你这扯饼,主子们都欢喜吃,府上的客人也难免教你做,在外院灶房难免不便,即日起,提拔你为府上的厨娘,到大厨房上值,月钱按厨娘算,每月两贯钱。”   陈婆子张大嘴巴,感觉脑子晕乎乎的,做梦似的。   吴娘子推她一把,她才反应过来,忙咧着嘴笑,“哎唷!多谢大娘子!”   她简直手舞足蹈,手脚都不知该怎麽摆,激动得眼睛都红了,“再想不到大娘子如此瞧得起俺,俺日后定好生替大娘子做事。”   玉桂笑道,“是这个理儿,你好生做事,好处多着呢。”   其他人震惊过后心里五味杂陈,几十双眼睛盯着陈婆子,有羡慕的、嫉妒的、不可置信的……   有些反应过来,忙凑上前将她围着,笑着道喜,“恭喜恭喜,哎唷,陈娘子!我早瞧着你是个有本事的,你瞧!如今不但成了厨娘,还能到大厨房去,简直是一步登天呐!”   陈婆子头一回这样众星捧月,忙挺起胸脯,心简直要飞出去,享受着众人奉承,脚下要飘起来了。   吕娘子将手里的菜刀一把剁在案上,一口牙要咬碎了。   杏儿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多福在旁边羡慕道,“鸢姐儿日后岂不是也能去大厨房?她娘可真厉害。”   杏儿瞪了她一眼,深吸口气,将情绪收敛起来,忙凑到陈鸢身边去,笑道,“鸢姐儿,恭喜!你娘成了厨娘,日后你可要过上好日子了,真让人羡慕呀。”   她挤出个笑,“咱们是一同进灶房的,日后你发达了,可不能忘记我们啊。”   陈鸢也在震惊呢,她没想到天上掉馅饼这么快,压根没听见杏儿说了甚,只敷衍地点头,“嗯嗯。”   她迅速在心里算着大厨房有哪些好处,光说娘那两贯钱的月钱,就够让人兴奋的了。这在以前,爹娘做梦的时候才敢想。   陈婆子教人围着好半晌,回过神来,忙跟着玉桂到里头向大娘子谢恩去了。   她谢恩出来,正碰见灶房里一个婆子来寻她,急匆匆的,“陈娘子,快些的,相公要吃那道羊肉浆水汤饼呢!”   陈婆子忙“哎”了一声儿。   她今儿和的面都在外院灶房,便跟大娘子请示,明儿再到大厨房去上值。   还说了除了这个羊肉浆水汤底,旁的汤底、浇头都是吴娘子的手艺。到了大厨房,吴娘子便不能做这些了,若是主子想吃吴娘子做的,她便得跟吴娘子说一声儿。   大娘子都应了,还跟她说了两句话,夸她前两回做得好,给相公府争了脸面。   大娘子的声音可真好听啊,跟那春风似的,听得人心都软了。   走到园子里的时候,她脚下都轻飘飘的,很不真实呢。   更别提一路上碰见个丫鬟、婆子,都笑着唤她“陈娘子”。   她笑得腮帮子都疼了。   听了那婆子的话,她赶紧跟着回去,替相公做那一碗扯饼。   如今来提饭的丫鬟婆子都挤在窗子上瞧她做扯饼,争先恐后,还有吵起来的。   这还是吴娘子不许教人堵着门,也不许她们进灶房捣乱,不然她们涌进来,能将灶房塞得满满当当。   也有人瞧不惯,比如吕娘子,前两日没少指桑骂槐,说,“怎不索性到院里耍猴去,没得影响我们正经做菜的人。”   吴娘子没搭理她,她气得不轻。   这会子她倒是不说了,只是将菜刀剁得“梆梆”响,谁瞧着都知道她心里憋着火。   陈婆子,不是,如今是陈娘子了,她心里高兴,瞧吕娘子都顺眼,笑呵呵的,有人趴在窗子上问,“陈娘子,今儿可能给我们做一碗扯饼?”   陈娘子瞧了一眼,认得她是绣房里的一个粗使丫鬟,换做针儿的。   这些日子她惦记着大姐儿的差事,特特跟人打听了绣房里是哪几个提饭,她都一一认得了。   如今她每日做些主子、管事们想吃的扯饼,吴娘子将其他事儿安排给了别人,她单只做扯饼一样儿就行。   但因着想吃的人多,她一早就要和面,每日做得多,也不轻松,忙的时候便轮不到丫鬟们吃。   陈婆子听见了针儿的话,碍于人多,并没回她。   却等针儿来打饭的时候,多做了两碗出来,没有声张,将食盒给了她,交待,“一碗给你吃,一碗是给许娘子的,你可记得给她。”   针儿近来跟陈婆子走得近,前些日子都是她来提饭,每回陈婆子都挑好的给她。   她也不知这陈婆子怎地单对绣房的好,只不过有便宜占她自然高兴就是了。   今儿也是不抱希望地喊了一声,没成想她竟做了偷偷给她。   针儿一个粗使小丫鬟,激动得脸都涨红了。   她哪里瞧不出来,这陈娘子是孝敬许娘子,她只是顺带的呢!   但能吃上这扯饼,她可够幸运了!   她忙道,“娘子放心,我一定给她!”   陈婆子这才笑了,满怀期待地等那许娘子吃她的扯饼。   针儿一路上迫不及待地提着两个食盒往回走,到了绣房,这里是一个小院儿,屋子里都摆着桌儿,做衣裳、帕子,绣扇子、绣屏风的绣娘有七八个,还有四个粗使婆子、四个跑腿打杂的小丫鬟。   这会子是用膳的时候,大家都热热闹闹地吃饭呢。   许娘子是绣房的管事娘子,单独有一间屋子。   今儿正轮到针儿给她打饭。   她先将自个儿那一碗汤饼偷偷放到屋里,这才急匆匆将食盒抬进许娘子屋。   她头上包着一块儿青花布巾,正拿着绣绷子绣一朵石榴。   “娘子,午膳提来了!”针儿笑着将一碟子煎豆腐、一碗撺肉羹、一碟醋鲞端出来,这是灶房里做给管事的午膳,她们丫鬟婆子是没有那道撺肉羹的。   许娘子瞧了一眼,没说甚,拿起勺儿,准备吃羹。   针儿却又从食盒里拿出那一碗汤饼,笑道,“娘子,这是咱们府上那‘扯饼娘子’给您做的呢!”   许娘子瞧着那汤饼,有些吃惊,“给我的?”   她自然知道这几日府上有个出了名的扯饼娘子,只听说那汤饼如今主子们欢喜吃,下人便不容易吃到了。   她本也很好奇,只是她性子不擅与人打交道,没凭没据去使唤人,教人撅回来可够没面子的,她便也打消了念头。   不曾想今儿竟能吃到。可够巧的了。   针儿忙点头,决定卖陈娘子一个好,笑道,“不光是这个,娘子瞧,她给娘子打的撺肉羹,里头尽是肉,比旁人多出几倍!”   许娘子笑道,“我就说,这些日子灶房里怎舍得用这些肉了,原来是她。”   她眼里有疑惑,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她可说有何事要求我不成?”   针儿摇头,“她没说。”   许娘子若有所思,“我知道了,你也去用饭罢,一会子该上值了。”   “哎!”针儿早迫不及待了,忙跑了出去。 [40]晋江文学城:    陈鸾得到她娘提拔为厨娘的消息时,正在园子里头。是中午去……   陈鸾得到她娘提拔为厨娘的消息时,正在园子里头。   是中午去提饭的婆子赶着来跟她说的。   园子里的杂役林林总总有十几个,那婆子是做锄草之类脏活累活的。   巧儿带了她几日,瞧她没吃甚亏,不知是不是得人指点,跟廖妈妈说她如今也会浇水了,园子里的其他活计都该学学,提议她来学锄草。   “可别连草和花都分不清,还是得学一学的好。”她幸灾乐祸。   陈鸾没说甚,开始跟着这个婆子。   这婆子人老实,只会干活,不会钻营,才教人排挤,整日干着最脏最累的活计。   婆子倒是很喜欢陈鸾,因为她每回提的饭,明显比她自个儿提的里头肉多,连那烧饼,都是沾了油煎的。   她偷偷带回家去,小孙儿吃得直喊香。   这几日大家都知晓陈鸾她娘出了名,原先看巧儿脸色不跟她说话的人,也会私下里跟她笑着打招呼。   这会子,陈鸾就教人围住了,园子里的人都凑过来笑着恭喜她。   陈鸾面上带笑,只道多谢。   刚吃完饭,一个婆子来说廖妈妈找她。   陈鸾没说甚,面上笑盈盈的,去见了廖妈妈。   一进门,廖妈妈拉着她的手一劲儿热情道,“这些日子在园子里可还好?婆子丫鬟们可有欺负你的?若有那没眼色的,只管跟我说,妈妈收拾她们!这些人最会看人下菜碟,瞧着你身单力薄,许是欺负人也说不准!你是帮了琴香大忙的,她昨儿还跟我打听你呢?让我看顾着你些,要是在我这里受了委屈,她可要饶不了我呢,我家这小妮子发起脾气来,连我也招架不住。”   陈鸾笑道,“妈妈这是甚麽话,园子里的姐姐、妈妈们待我都好呢!”   “那就好,那就好。”廖妈妈说着,转而提起陈婆子,“我听说了你娘的事儿,哎唷!可真替咱们府上争光,别说大娘子欢喜了,连我听着心里都高兴,你娘进了大厨房,如今又是厨娘,你们一家可算是熬出头了。”   陈鸾笑,“妈妈折煞了,做厨娘、做粗使,都是相公府的下人,我们才来一年,哪里抵得上妈妈这样的老人,您在府里一辈子,在主子跟前的脸面,哪里是我们能比的呢?我娘也只是走了运,那扯饼不过是时兴物儿罢了,过了这阵子,新鲜劲儿没有了,日后还不知会怎麽样呢!”   这话说得廖妈妈心里舒坦,她还担心这丫头心里有算盘,敲打两句,免得骑到她头上来。   如今瞧她这般乖巧懂事,不像是个有成算的。   之前她帮了琴香,应该也是凑巧。   她瞧着她那张脸,那水洗过一般清亮的一双眼睛,可真够俊的!   想到巧儿那日骂她勾搭大郎君的话,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说起来,鸾姐儿生了这样俊的脸,在园子里当真可惜了。若是我的女儿,我怎舍得你吃这样的苦。”   陈鸾感觉被蛇盯上了似的,浑身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她不着痕迹地退后,笑道,“我们这样的人家,能有份活计,已是菩萨保佑了,倒不觉得有甚辛劳,种花种草,那些文人还说陶冶性情呢。”   “听说你还认得字?”廖妈妈当真稀罕,“亏你爹娘这样疼你,你这样的人物,合该受人伺候才是。”   陈鸾听她越说越不像话,笑道,“妈妈快别打趣了,我娘说我这面相瞧着单薄,伺候人还差不多。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有个师姑相面,说我命途多舛,要吃许多苦头呢。我们当下人的,哪过得了受人伺候的日子。”   廖妈妈见她是个木头,一点儿听不懂言外之意,不由也有些恼火。   她扶了扶额,“好了,趁着这会子日头晒,你也到廊下歇着罢,你是我招进来的,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替你出气。”   陈鸾只是装傻,笑道,“多谢妈妈,妈妈的恩情我一定记着。”   “快去吧。”廖妈妈冷眼瞧着她走了。   陈鸾转过回廊,才走到园子里,思索着廖妈妈的话,不由冷笑一声,老东西。   歹竹出好笋,琴香跟她娘比起来,真可算没心眼了。   “小娘子——”   她听见似乎有人唤她,不由回头,见花园子那边走过来一个人,太阳照着瞧不清,她眯了眯眼睛,才认出来,原来是王小郎君。   王墨走近了,陈鸾瞧出他穿了一身新的青布圆领袍,头上戴着襥头,面上含笑,温和如玉,手里携着几本书,身后还跟个书童,背着书匣。   陈鸾心里有些惊讶,才几日不见,这人俨然已经换了一番处境。   她笑着道了万福,“王小郎君这是——从族学来?”   王墨忙作揖,“正是,族学里下了学,正准备家去随母亲用膳,下午再去上学。”   他身后的小书童才十来岁,正好奇地瞧陈鸾。   “这是——”陈鸾笑着看向那小书童。   王墨忙道,“阿七,快见过陈小娘子。”   阿七稚声稚气道,“见过陈小娘子。”   陈鸾笑着福了福,对王墨道,“还不知郎君已入了族学,恭喜恭喜。”   “那日多亏小娘子帮忙,小娘子这番好心,没齿难忘。”   陈鸾忙笑着摆手,“举手之劳,不敢,不敢。不打搅郎君了,怕是王娘子还等着郎君用膳,郎君请。”   她退后一步,将路让开来。   王墨见她眼睫垂下,浑身透着股伶俐,便也告了辞,带着阿七出去了。   到了家,王娘子正在桌前缝衣裳,黑漆方桌上放着一盆三脆羹、一碟肉丝糕、一碟焦酸馅。   听见动静,她忙往门上瞧去,起身替儿子拿书,催他坐下用膳,“我的儿,累了罢,今儿族学里可好?”   王墨唤阿七一同坐下来,笑道,“好,先生学问也好,族中子弟也友善。”   阿七看了郎君一眼,没说话。   “那便好,那便好。”王娘子忙给他们盛羹,“阿弥陀佛,亏得大娘子和相公宽厚,又让咱们住下,又在府上吃饭,还有先生教你读书,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儿,你可不能辜负相公的厚望,好生读书才是,将来也好报答。”   王墨点头,“我知道了,娘。”   他低头喝粥,没有说族学里的子弟多纨绔,教家里长辈压着来读书的,成日里不学无术,斗鸡走狗,闹哄哄如市井。   族学里有两个先生,一个已经七老八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自个儿睡觉,让他们在底下背书。   学生们在底下说笑玩闹罢了。   另一个先生倒还好些,学生们不敢太放肆。他才得以请教些学问,多读一会书。   他叹了口气,冷眼瞧着,这王氏子弟,怕是很难如王相公期待的那般,再出个兴复门第的进士了。   王娘子自是不知,她念叨起,“大娘子那边至今还未安排活计,我这心里空落落的,下午我再入府一趟,去问问翁妈妈,她们贵人事多,我怕忘了这茬。有了活计,才好攒些月钱,将来你娶妻生子,咱们家也不能总住在别人府上。”   王墨道,“娘,孩儿定好生读书,将来让娘过好日子。”   “哎!”王娘子笑道,“说起来,我打听那陈小娘子一家便住在前头那处院里,我打算做些馒头,晚上去道谢。这回多亏她领路,不然还不知道生出多少事呢。”   王墨一顿,“他们是家生子么?”   王娘子笑,“他们是雇来的,才来一年呢,对了,你可听说了这两日府上都在说的‘扯饼娘子’,便是她娘呢!”   王墨倒是没想到,他喃喃,“我在族学也有听闻,原来是她娘。”   “我瞧着她人又俊俏,做事也伶俐,不曾想她娘也是个能干的呢。哎唷,这倒难得!”   两人叙说着些杂事,王娘子也没个熟识的人,将自个儿这些日子听来的,倒豆子似的说个不停。   不曾想到了晚间,王娘子才提了饭回来,瞧见门上有个面相喜庆的婆子,胖乎乎的,穿着打扮都比这院里其他人利落,身边还跟个小娘子,身形纤细,肤色白皙。   她瞧着有些眼熟,走近了,忙笑道,“哎唷!陈小娘子!”   陈鸾忙道了万福,“王娘子。”   王娘子瞧向她旁边的妇人,陈鸾笑道,“这是我娘,她听说娘子初来乍到,做了些汤饼来。”   “哎唷!”王娘子很是惊讶,忙拿锁开了门,将人请进去,赶紧倒茶,“我这几日可都听说了‘扯饼娘子’的事儿,听说连那参知政事袁相公都夸呢!”   陈婆子笑着将食盒里的汤饼端出来,“日后都是邻里,想吃了跟我说一声儿。”   王娘子是当真感动了,她没想到初来乍到,就承了陈鸾这样多人情,如今瞧她,心里欢喜得了不得。拉着她的手,直将那汤饼夸个不停。   陈婆子原本教二姐儿支使,白做一碗汤饼给这打秋风的,心里不情不愿呢,还是二姐儿说她家郎君读书好,万一日后考中了进士,于他们家,也是结了一段善缘。   不过一点子吃食,等人家发达了,她便是拿着金子上门,人家也不定瞧得上。   她这才做了来。   这会子听这王娘子拉长了声音夸二姐儿能干,夸她能干,不由笑得合不拢嘴,倒是说了好些话,聊得热络了起来。   等王娘子将她们送出来,陈婆子已经对这娘子很有些知己的缘分了。   “这人倒是跟李婆子她们不一样。”她嘀咕。   陈鸾笑道,“她一个人还能供儿子读书,也是有远见的,我跟她打过交道,不是个爱绕弯子的,娘你平日里少跟李婆子她们扎堆说闲话,没事儿多上王娘子家做做针线。”   陈婆子啐道,“小丫头,还支使起老子娘了。”   陈鸾哼笑,“娘不想攀高枝儿就算了。”   “她家郎君当真读书好?真能考中进士?”陈婆子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问。   “我又不是神仙,这哪能料到?”陈鸾道,“我只瞧着相公很看重他,又安排了书童,又让人裁量新衣,前两回那些人可没有这待遇。”   她眨了眨眼睛,狡黠道,“相公考校过学问,他到底有几分本事,自是瞧得出来的。我猜,过不了多久,他们便要搬家。”   “当真?搬到何处?”   “总归比下人院好罢。”陈鸾笑,“相公自来很看重族中子弟的学问的。”   陈婆子不由兴奋,“照你这么说,当真是未来的进士相公了!”   她摩拳擦掌,准备多上门跟王娘子攀些关系。   “娘你也别太显眼,三五日去一回,说一说闲话也就罢了。免得教人怀疑不安好心。”   陈婆子啐了一口,“你这妮子,说话忒不中听!”   ……   这日五月廿十,进入三伏天,天儿越发热起来。   陈鸢晚上睡在大姐儿、二姐儿中间,床又不甚大,三个人勉强躺下,她翻个身都要被大姐儿嫌弃热。   “别乱动,你这胳膊腿跟火炉似的,不许翻过来!”   “噢。”陈鸢哼。   过了半晌,大姐儿、二姐儿都睡着了,她头上跟罩了个烧红的铁锅子似的,热得难受。   出了一身汗,她蛄蛹了半晌,实在忍不了,不由一骨碌起身,摸着黑趿了两只鞋,“吧嗒”“吧嗒”跑到窗前,将窗户支出去。   天上有一轮弯月,银白的月光洒在地上,一丝风也没有。   空气都热乎乎的。   她抹了把汗,长出口气,从橱柜里“叮叮当当”翻出爹的蒲扇,使劲儿扇了几下风。   她听见隔壁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准是娘被吵醒了。   隔壁屋门“咯吱”一声开了,娘的脚步声朝她们屋里来。   陈婆子提着一把笤帚,教窗户里的人唬了一跳,摸着胸口,“要死,怎是你?半夜不睡,坐在这里干甚?”   陈鸢索性趿着那两只不知谁的鞋,推开门出去,抱怨,“娘,好热啊,我跟你睡,我们三个挤死了。”   见她一头的汗,陈婆子忙拿袖子替她擦了擦,“我还以为进了贼!”   她困得眼皮子都要睁不开,“教你铺竹席子,你偷懒,明儿把你席子洗了铺上!”   她将窗户放下,念念叨叨,“再把蚊蚋放进去!二姐儿那人你又不是不知晓,咬一口肿拳头大的包,吓死个人。”   陈鸢“吧嗒”“吧嗒”要跟她回去,使劲儿扇着风,鼓起腮帮子,“明儿再买张床,我们仨要挤不下了。我才不要睡中间,大姐儿又打呼噜,还嫌弃我热。”   “要死了。”陈婆子见她光着个臂膀,就穿件青布肚兜和小裤,压低声音,“快穿上衣裳过来!外头再有个人!”   陈鸢嘀咕,“哪会有人。”   她还是老老实实披上衣裳,赶紧跑到爹娘屋里,一进屋就脱了。   陈婆子去淘洗了一把布巾,捏着她后颈,替她将脸和脖颈的汗都擦了。   “哎疼,娘,轻点!”陈鸢挣扎着嘟囔,觉得自个儿嫩嫩的皮肤都要擦破了,“我的脸又不是爹那背!”   “快睡!”陈婆子趁着布巾也擦了一把自个儿的脸,没好气。   陈鸢哼了一声儿,抱过爹装着砻糠的枕头,往床边一丢,“我可要睡外头。”   她趴上去,闻见太阳晒过的气味儿,还有股皂角的清香。娘将布巾淘洗干净,搭在盆边晾着,摸着黑窸窸窣窣爬到床上来。   她翻来覆去,爹娘这床也不大,还不如她们那个呢!   她吸了吸鼻子,扭头,“娘,我怎闻见一股爹的脚臭味儿,是不是?”   陈婆子接过她手里的蒲扇,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浑说,你爹都是泡过脚才让上床的,明儿还上值,快睡!”   陈鸢哼,“娘你给我扇扇风,我要热死啦。”   陈婆子教她折腾这一遭,真有心揍人,使劲儿给她扇了几下,“好了没,快睡。”   陈鸢总算舒服了些,她也困,几乎躺下就开始眼皮子打架,心里还惦记着床,翻个身,头朝着娘,梦里嘀嘀咕咕,“明儿要买床……”   陈婆子暗骂,“祖宗。”   她摸了把陈鸢额头,见还有汗,又下去洗了把布巾,替她擦了擦,坐在床边给她扇了会子风,见她睡安稳了,只穿个肚兜,光着两个手臂,睡得四仰八叉,一张床,她一个人都占了。   她没好气地扇了扇蒲扇,小心翼翼将她掀到床里头,自个儿在外头躺下了。   想到这死丫头成日里说她们偏心,让她挤在中间受气,不肯教她睡外头,她又好气又好笑。   外头蝉鸣催命似的,一声一声拼命嘶喊,她想到明儿要到大厨房去,心里就生出喜悦,如今日子当真是越过越好了,等给她们爹也换个白日里上值的差事,大姐儿也进了府里,一家人可就算都有奔头了。   还有二姐儿,园子里没前途,二姐儿想去大娘子院里,她得跟翁妈妈和玉桂她们打好关系才是。   想着这些,她手里蒲扇越扇越慢,手臂酸了,便换了一边,扇着扇着,不知甚么时候睡了过去。   醒来时,人还迷糊着,二姐儿正教训鸢姐儿,“一早上醒来,人不见了,吓得我还上外头找,连大姐儿也在院里找了半天。要不是院门没开,我还以为你半夜游荡到外头去了。”   陈雁更是来气,“甚么时候跑到这边睡了?也不说一声儿,没得让人操心!”   陈鸢正揉着眼睛,满脸茫然,她困得要命,不满,“好困。我热啊,我就到娘这边睡了。”   “我不管,娘,我要一张床,自个儿睡!我不睡中间了,热死了。”   陈婆子从未醒来这样晚,她还要去大厨房呢,吓得一骨碌起身,赶紧瞧时辰。   陈雁将陈鸢的两只青布小鞋丢到地上,弯腰捡起她昨儿趿来的自个儿那一只,没好气,“还把我鞋踩成这样!你还自个儿睡,你忘记自个儿以前梦游,把大家吓得半死?”   “啊?”陈鸢瞪大眼睛,“我,梦游?怎麽会!”   二姐儿也开始梳头洗脸,见她那副完全不知的迷糊样儿,“怎麽不会?你穿个肚兜,一晚上在院里走来走去,又要瞧小鸡雏,又要爬树,爬不上去就抱着树一晚上,吓死个人!”   陈婆子漱了口,“第二日就冻病了!”   “可不是!”二姐儿道。   陈雁就着铜镜梳头,闻言,冷笑,“还说我不教你睡床,把你踢地上冻的,你可真会说。”   “啊?”   她分明记得大姐儿将她踢下床,第二日她才冻病的。   这怎回事?!   “还愣着,要迟了,赶紧洗漱。”陈婆子见她磨磨蹭蹭,气就上来了。   陈鸢不情不愿弯腰穿上自个儿的鞋,就着她们洗过的水洗了把脸,蹭到二姐儿身边,“我真梦游?”   二姐儿“嗯”了一声儿。   她难以置信,“真不是大姐儿将我踢到地上才冻病的?”   她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呐。   陈雁冷笑一声,“你等着,等我真将你踢下去的时候。”   陈鸢又去问娘,娘跟二姐儿说得一样。   她觉得不可思议,那怎会有这样的印象。   准是大姐儿平日里霸道惯了,她就将锅安给她了。   她讪讪,“大姐儿,你今儿真不去绣坊了?”   陈雁正在描眉,她自然用不起画眉墨,跟许多臭美又家贫的普通人家娘子一样,她用的是一种便宜的墨,二姐儿也用来写字。   陈鸢瞧见铜镜里,她的手捏着只细细的笔,三两下画出一弯细细的远山眉来。   她们姊妹皮肤都白,眉毛也不浓,这时候流行一种“淡淡纤眉也嫩描”的淡眉,大姐儿五官虽然普通,但眉毛极好,不画就淡而有形,但她臭美,近来更是爱上捣鼓胭脂水粉,非要将那些东西都用上才满意。   等她在脸上画出色彩,陈鸢自个儿摸索着梳了头,瞧见她脸上那妆容,别说,还怪好看的。   脸颊上用淡淡的粉胭脂晕出当下最流行的“檀晕妆”,眉心贴花子,唇上抹了红唇脂,颜色很是吸睛。   绾双蟠髻,再穿上那桃红衫子、青布裙儿,真真儿娇俏!   大姐儿还想磨着娘戴她那支银簪子,陈婆子说甚也不同意。   她只得退而求其次,要戴大娘子赏的绢花。   那绢花一共两盒,分别给陈婆子和陈鸢的,每盒里头都是一朵,用绸做的蜀葵花和石榴花,很是鲜妍好看,比起寻常市井里卖的,要精巧数十倍,价格自然也非十几文的能比。   陈鸢那个自然不肯给大姐儿,陈婆子那支大姐儿跟二姐儿争来争去,谁也不肯让,她便说压着给她们当嫁妆。   这会子大姐儿央着要戴,二姐儿也不肯让,当即也要戴,说甚也不吃亏。   陈婆子一个头两个大,“戴甚戴,不年不节的,快收拾妥当上值去!”   大姐儿狠狠瞪二姐儿一眼,气呼呼地拿个炊饼咬了一口。   陈鸾才不怕她,哼了一声儿。   陈婆子惦记着大姐儿跟绣坊陈娘子说不去了的事儿,“我的儿,你一个人怕是吃亏,等晚上娘下了值,我去找她说道。”   陈雁没好气,“不用,这有甚,我怕她不成?我自个儿一说就是了,咱们又没与她签契。”   她不死心,“娘,那绢花给我戴一戴嘛,我今儿打扮这样好看,头上光秃秃的,瞧着多寒酸!”   陈婆子教她磨得没招了,“那你戴你的银簪子去,要是弄丢了,仔细你的皮!”   大姐儿立即笑起来,忙跑去打开自个儿箱子,宝贝地拿出黑漆匣子来,将那支银钗插进发髻里,站在铜镜前左瞧右瞧。   陈婆子催着陈鸢和二姐儿赶紧喝粟米粥,喝完自个儿要先去大厨房了。   陈鸾赶紧跟上她,“娘,你头一回去大厨房,我跟你一起去瞧瞧!” [41]晋江文学城:    大厨房就比外院灶房所在的那个狭小的院子宽大多了。大……   大厨房就比外院灶房所在的那个狭小的院子宽大多了。   大厨房管事的是秦娘子,她跟吴娘子都是大娘子的陪房,杭州人,做荤素从食点心很有一手,不过,她最出众的,是斫脍。   当初,王相公刚来京城迁转,尚未获官时,与旧时友人相聚,秦娘子斫脍的手艺便流传了开来,许多人提着鱼上门或邀秦娘子至其家,只为一睹这位厨娘斫脍的本事。   王相公隔三岔五与友人相聚,秦娘子都要斫脍一盘,往往引来惊叹。   陈婆子提着篮儿,风风火火在前头走着,兴奋道,“我听说秦娘子斫的脍薄如蝉翼,比那相公写字的纸还透薄,乖乖,今儿说不定我能瞧见!若是能学到,让鸢姐儿也学一学。”   最后那句她鬼鬼祟祟压低了声音。   陈鸾无语,“娘!我可听说,当初是秦娘子将吴娘子排挤出了大厨房,你让鸢姐儿跟着吴娘子学厨艺,秦娘子那边可仔细着些,当心她给你挂落吃。”   “你还想偷学。”她加重语气,“还怕她不找事儿呢!”   陈婆子脚下一顿,倒是忘了这点。   她讪讪,“俺是大娘子亲自指的,做好自个儿的扯饼便是了,与她井水不犯河水。”   大厨房就在陈鸾平日里干活的园子南边,西边是老夫人的院子。   她们进了二门,穿过游廊,遇上三三两两的丫鬟婆子,这会子天还灰蒙蒙的,廊下挂着纸糊的灯笼,油纸昏黄,照出一圈朦朦胧胧的光晕来。   花草树木都黑漆漆地,天儿热,也没风,不知是不是有雨。   陈鸾瞧见靠近正房院落那边,有几个丫鬟领着婆子,举着长长的粘竿,在粘槐树上的促织。   她认出那打头的丫鬟,是魏小娘身边的,唤做小菊,琴香托她买画眉墨、拂手香的事儿传开来,陆陆续续好些小娘身边的人也来找她。   小菊就是其中一个。   魏小娘受宠,按理说比其他小娘日子过得好些,但陈鸾从小菊托她买的胭脂水粉上瞧出来,魏小娘银钱也不够使。   这会子,她便跟小菊打了个招呼,“小菊姐姐,可是促织晚上吵了?”   小菊回头,见是她,忙笑道,“可不是,我家娘子昨儿一晚上没睡着,又热又吵,这会子才睡下呢!这些畜生,天还不亮,就叫起来!”   陈鸾笑道,“我有个好法子,一会子从大厨房回来,我帮姐姐捉。”   小菊瞧见陈婆子,认出来,“哎唷!我才想起,你娘今儿要去大厨房呢!”   她笑,“你快去罢,我可等着你!我们在这里粘了半个时辰,瞧也瞧不清,真够恼人的!”   “哎。”陈鸾笑着道了声,便先走了。   陈婆子心里急着呢,加快了脚步。   她心里也稀罕,自家这个二姐儿才来园子里几日,好像全府的人她都认得!   “娘你还是跟鸢姐儿想想罢,这扯饼的新鲜劲儿过去了还能作甚,若是主子们吃腻了,得想个旁的花样才好,免得教人踢出大厨房。”   陈婆子教她这样一说,笑容僵住了,“哪里就那样容易!我瞧着小娘子们都很欢喜呢。”   “那可说不准。”陈鸾道,“早晚的事儿,还是尽早想法子,未雨绸缪。”   “你这张嘴,话说可真不中听。”陈婆子嘀嘀咕咕。   “我昨儿打听了,大厨房里除了秦娘子,还有三个厨娘呢。一个是擅做羊肉的赵娘子,一个擅做鹌子、鸡、鸭、鹅、兔的郑娘子,还有个擅做羹的周娘子。老夫人欢喜周娘子做的羹,二房娘子喜欢郑娘子。这大厨房里头,三足鼎立呢,哪个都得罪不起。”陈鸾道。   陈婆子咋舌,“你从哪儿打听的?”   “我在里头做活,知道的自然多些。”陈鸾瞧见了前头的院子,忙忙碌碌的,灯火通明,热气蒸腾,“娘,到了。”   二房那边的那个郑娘子在外头碰上她们,倒很和气,笑道,“早想瞧一瞧‘扯饼娘子’做的汤饼,今儿可算能见到了!”   陈婆子拿出平日里闲扯的本事儿,一下子跟人热络起来。   郑娘子拉着二姐儿的手,一劲儿夸,“哎唷,这样俊的女儿,你也舍得在园子里做那粗活,日头多晒!我还缺个打下手的小丫头,倒不如进灶房来!”   陈鸾忙笑道,“不怕娘子笑话,我娘原是这样打算,可我实在愚笨,烧火险些连房子都点了,是再不敢进灶房的。”   一句话惹得郑娘子笑起来,她看向一旁,忙道,“秦娘子!”   陈婆子忙看过去,来的是个胖乎乎的婆子,五十岁上下,眉目有些刻薄劲儿。   她忙上前打招呼。   秦娘子将她打量了一眼,“来了便好生做事儿罢。”   陈婆子忙“哎”了一声儿,打发陈鸾回去上值。   她跟着郑娘子进去,秦娘子正在做从食,她那双手当真灵巧,包了各色花样儿馒头,个个只胡桃大小,五颜六色的,光馅儿就十来种。   陈婆子听说,主子们早膳的时候都欢喜吃秦娘子做的这些点心,她每日里都要做好几笼屉呢。   她瞧见秦娘子做蟹黄馒头,用恁多蟹,取了蟹黄,剩下的那些蟹壳、蟹腿,都弃之不用,瞧了一圈,灶房里没人说甚,她可是眼馋坏了。   太糟践了!哎唷,给她带回去吃多好!   但她头一日来,还没摸清这里头的规矩,也不敢乱说话。   秦娘子将最角落那一块儿桌案指给她,又给她指了一个灶台,便忙去了。   她和好面,瞧见一旁的郑娘子在做鹌子,听说二房娘子吴氏和老夫人都欢喜吃这个,每日都要吃上百只鹌子。   旁边一个婆子显然是给郑娘子打下手的,巴掌大小的鹌子,放血、烫毛、开膛破肚、剁好肉,有条不紊,十分利索。陈婆子不由多瞧了两眼。   二娘和三郎君院里来了人,都吩咐要吃羊肉浆水汤饼,陈婆子连忙做好让人端去了。   这中间有个插曲,——她是新来的厨娘,原本每个厨娘都配有一个烧火的、一个专切配的,但她被提拔得突然,秦娘子说还未请示管事的,只得临时打发了个丫鬟来替她烧火。   那丫鬟唤作小台,有些不情愿的样子。   陈婆子本来没说甚,但她要下扯饼的时候,提前交待小台火烧旺些,小台却是没听见一般,慢慢悠悠磨蹭,半晌不见往灶膛里头添一根柴。   她饼都扯好了,火还半死不活,她那股火一下子便冒了出来。   她哪里瞧不出这小台不情愿跟着她,想是怕没前途。   笑话,她陈婆子长这般大,甚麽时候吃过亏?   还能教一个小丫鬟欺负了!   她捋起袖子,啐道,“懒驴拉磨也得转圈儿!你光坐在这里当祖宗不成?秦娘子说你会烧火,你连个汤也烧不开,是想让主子等到晚上才用膳?你若是不会,我跟秦娘子说,换个人来,没得教主子等你一个烧火的道理。”   小台往常也不是没有做过这个,还是头一回教人这样骂。   她脸色霎时气红,将火一丢,怼道,“我在灶房里烧了多久的火,从没有人说过不是,怎娘子一来就挑刺儿,您是厨娘,在主子跟前得脸,便在我们跟前抖威风不成!我们虽是下人,也不是任打任骂的!”   她扭头便捂着脸跑出去了。   陈婆子哪里不知这是秦娘子给的下马威。   她心里暗骂老东西,瞥见大家冷眼旁观,气得要死,又不能耽搁主子的早膳,只得一边自个儿烧火,一边将扯饼下进去。   那给老夫人做羹的周娘子瞧见,笑道,“陈娘子,咱们给主子做吃食的,你这一手沾了柴,一手又要下扯饼,主子怕是要嫌弃的。”   那小台出去后也没见回来,陈婆子皮笑肉不笑道,“说起来,外院灶房里烧火的也比那小台强些,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烧火丫头,可不敢用她。烧火么,小事儿,我先扯了饼,再烧罢。”   那小台闹事儿的时候,秦娘子便在那头做糕饼,仿佛没听见似的。   等到二娘院里的柳儿和三郎身边的奶妈都来提饭,还有些附近的小丫鬟,听说扯饼娘子来了,都来瞧热闹。   结果一瞧,那婆子在烧火呢。   柳儿眉眼一转,便想明白是怎麽回事儿。   她装不知道,只问,“陈娘子,我们二娘的汤饼可好了?”   陈婆子忙笑道,“正等着小娘子来取呢,这便盛出来。”   窗户外头挤着许多人,大家指指点点,瞧她盛了两碗,又去烧火。   一个丫鬟嘀咕,“陈娘子,你怎不扯饼?扯一碗给我们瞧瞧呢!”   陈婆子笑呵呵的,“这便扯,这便扯。”   大厨房里许久没有这样瞧热闹的。几个厨娘面面相觑,她们前几日听说府里的小丫鬟都跑到外院灶房瞧那婆子扯饼,还以为浑说呢。   竟是真的。   郑娘子的鹌子炖好了,她笑呵呵道,“陈娘子,你快别烧火了,我这里好了,满儿,你去给陈娘子烧火。”   陈婆子笑着道了谢,摆手拒绝,“不必了,这会子也没主子吩咐,不好麻烦娘子。”   那小台急匆匆跑来,慌里慌张地,瞧了陈婆子一眼,面色有些别扭,立即要蹲下烧火。   陈婆子站在灶膛前,不让她靠近,她道,“我才来,你切菜切得好好的,怎好来替我烧火,这不是凭白得罪人?我如今还忙得过来,不劳烦你了,等过两日有了合适的人。秦娘子再安排一个便是了,实在不行,外院灶房里婆子烧火很好,让她们来也行。”   小台听见窗户外头那些丫鬟们叽叽喳喳讨论,她脸色有些难看,又扭头出去了。   出去时偷偷瞧了一眼秦娘子的脸色,见她神色冷冷的,不由打了个哆嗦。   陈婆子心里冷哼一声,拿着勺儿一边盛汤,一边暗骂,小蹄子,她还收拾不了一个黄毛丫头了。   她可听说了,这大厨房里的烧火丫头,都比外头鸢姐儿她们月钱多。   连那切菜配菜的,每月也有八百文!   她真想将鸢姐儿也提拔进来。但想想才跟着吴娘子学厨艺,怕是一时半会儿进不来,只得作罢了。   方才元娘身边的织云来大厨房,她才反应过来,这秦娘子竟还是织云她娘,家里在东京城还置办了宅子。   她瞬间有了野心,把秦娘子干下去,她是不是也能在东京城里买得起宅子了?   ……   另一边,陈鸾出了大厨房,就往园子里去了。离上值还有些时候,她先到遇见小菊的那处院子外头,果然见她们还在粘蝉呢。   她们拿的粘竿是小孩子玩的,夏日里蝉鸣阵阵,小儿拿粘竿粘蝉是常见的游戏。   天还未亮,她们脚边放着几个绢纱灯笼,她便走过去,“小菊姐姐。”   小菊扭头,满头大汗,“鸾姐儿,快来!”   她带的两个小丫鬟累得直不起腰,那槐树上还是铺天盖地地叫。   陈鸾笑道,“姐姐歇歇,我往常听人说过一个法子,这会子试试能不能成。”   小菊莫名信任她,“哎唷,这孽障可是折腾人,管他甚麽法子,试一试先。”   陈鸾便将地上的那几个灯笼都放到一块儿,又从旁边园子里拿了几个戳灯,一齐摆着。   四周倒是瞧不清了,这里一下子便很亮。   小菊不知她要作甚,一边扇风一边跟在她旁边好奇地瞧着,“这是甚么法子?”   “我们小娘昨儿倒说,怎不热死这些吵人的孽障,若能放把火烧了倒也好,可惜。”   陈鸾告诉她,“一会子我将促织吓出来,姐姐等它们钻进这灯罩上头,便拿石头堵了,将它们烧死在里头。”   “怎麽吓?”小菊听也没听过,“我们拿着粘竿粘也不见它们动。”   陈鸾接过那粘竿,笑道,“姐姐瞧我的!”   只见她走到树下,朝着那蝉鸣最吵的枝头使劲儿捅去,一下子,“扑簌簌”振翅的声音成片响起,树枝间惊飞一大片促织。   她下手稳准狠,将这边几棵树上的促织都打跑了,那边响起小菊紧张的声音,还有些害怕,“要死!快堵死了!”   陈鸾回头,忙走到灯笼边上帮她们一起堵。   灯笼里传来促织惊慌失措扑扇翅膀逃窜的声音,间或夹杂被火烤焦的“哔剥”一声,那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过了一会子,小菊抬头,惊道,“真不吵了!”   陈鸾笑,“我听人说若要捉促织,在夜里点个灯笼,将它们打下来,它们会朝有光的灯笼里飞。也是头一回试,竟是真的。”   “鸾姐儿,你可真厉害。”小菊已被这促织折磨了好几日,她使劲儿捂着石头,里头还是密密麻麻的窸窸簌簌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但她很高兴,“这下我家小娘定能睡个好觉了。回头我教小娘赏你!”   陈鸾忙摆手,“这有甚,上回姐姐还给我糕饼吃呢。不过如今天儿热,听说魏小娘请了几回郎中,睡不好确实恼人。”   “谁说不是!”小菊道。   她好像很紧张魏小娘的身子,想说甚又咽了下去。   陈鸾瞧着时辰不早,便说要上值去了。   小菊几个也松了口气,可以回去休息了。   她回去时魏小娘才睡着不久,赵妈妈让人轻手轻脚的,不许打扰。   她打发小菊到大厨房替魏小娘要一碗羊肉浆水汤饼,“娘子昨儿吃了一碗,就这个倒还用得下。”   小菊忙“哎”了一声儿去了。   她到大厨房里,正瞧见陈婆子自个儿烧火呢。   她们在府里伺候的,都不是傻的,哪里不知道这是鸾姐儿她娘新来,灶房里的给她下马威呢。   但鸾姐儿帮她不少,她将鸾姐儿当自己人,心里自然看不惯她们欺负人。   其他厨娘认得她是魏小娘陪嫁的丫鬟,如今魏小娘最得相公的宠,她们自然上赶着。   小菊没搭理那几个厨娘,径直走到陈婆子跟前,笑道,“陈娘子,劳烦做一碗羊肉浆水汤饼,我们娘子这几日胃口不好,只这个吃得好呢。”   陈婆子认出她,忙笑道,“哎!”   她将火添得旺些,便洗了手去扯饼。   小菊在一旁等她扯饼,等做好了,便提着回去了。   魏小娘睡得不久,小菊回去的时候,赵妈妈正在替她梳头,她是个长相颇为好看的娘子,峨眉淡扫,脸如初绽莲花。   不然也不能教相公看中纳入府中了。   一个月里,相公有一半时候是歇在魏小娘房里的。唯一可惜的是一直不曾有孕,不过近来……   她垂眸,趁着小娘梳洗,将饭摆好了。   除了陈娘子那碗汤饼,秦娘子和其他几个厨娘听说魏小娘胃口不好,也做了几样儿消暑开胃的小食。   分别是一碟水晶包儿、一碟芙蓉饼,一碟七宝酸馅,还有一碟麸笋丝、一碗金桔水团。   魏小娘扶着丫鬟的手坐下,扫了一眼桌上,没怎麽瞧那些吃惯了的,让人将汤饼放到跟前,低头吃了一口。   小菊视线落在她雪白的那一截颈子,在乌黑墨发和翡翠绿绫褙子之间,像一捧雪。   她忙收回视线,见小娘用了好些,不由松了口气。   她是个能说会道的小丫头,魏小娘喜欢她那股精气神,喜欢听她说外头的事儿。   小菊便绘声绘色地说起早上鸾姐儿帮她打促织的事来,将陈鸾夸得天花乱坠。   “对了,娘子不知,这扯饼娘子是她娘呢!”   魏小娘一顿,“竟还有这回事儿?”   小菊笑道,“可不是,我当初知晓也吃了一惊。”   “我说早上那蝉鸣一下子便没了。”魏小娘打了个哈欠,“她还替咱们上外头买那画眉墨、拂手香、傅身香粉。”   说起那傅身香粉,那鸾姐儿买来的一种茉莉香的,很是好闻,相公闻见,都以为是她肌肤里散发的。前些日子相公来得比往日更勤了些。   想到这儿,她摸了摸肚子,道,“难为她肯帮你,你替我拿一贯钱去,私底下给她。”   小菊忙“哎”了一声儿。   她笑道,“小娘吃得这样香,可惜那陈娘子如今进了大厨房,我们这些丫鬟是尝不到了。”   赵妈妈啐道,“馋丫头,成日里想着吃!”   魏小娘拿起勺儿喝了一口汤,这汤酸酸的,又很清爽,她笑了笑,“你想吃,下回拿我的名头要一碗来。”   “娘子别惯着她!”赵妈妈不赞同。   魏小娘笑着将那碗推到一边,赵妈妈急了,“怎才用了这些?”   “旁的你们分了罢。”她又道,“今儿这碗汤饼做得好,小菊,你拿两贯钱去,赏她。”   小菊忙不跌去找赵妈妈拿钱。   她到灶房里说了魏小娘的赏,陈婆子忙不迭谢了,喜得甚么似的。   灶房里其他人神色各异,却是有些不高兴了。   早上魏小娘那一桌东西,她们也使了浑身解数做的,不求讨赏,得个好也成,谁承想,倒教那新来的抢了风头。   ……   却说陈鸾帮小菊捉了蝉,才转过身,却在回廊上碰见去族学点卯的王墨。   他面上很是喜悦,先打了招呼,作揖,“小娘子。”   陈鸾也没想到这样巧,笑着福了福,“郎君上学去?”   王墨点头,视线在她眉眼掠过,笑,“嗯。小娘子那捉蝉的法子是从何处学来?实在妙极。”   陈鸾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瞧见了,瞧了多久?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道,“郎君指那‘耀蝉’的法子?”   王墨听了,眼里闪过惊讶,忍不住看她,视线触及她清洌的眼眸,又红着耳廓移开,不敢多看,“小娘子竟读《荀子》?”   他不知陈鸾是认字的,不但认字,还读过书。   他心里不知怎地涌起一阵高兴,心跳“扑通”“扑通”。   陈鸾看了他一眼,笑道,“郎君高看了,只是恰巧听人说起耀蝉振树的故事,《吕氏春秋》、《荀子》那样的书,不说读,光是家中能有,都不易呢。”   她是听孙静暄读的。   那日也是凑巧,她去还《茶具图赞》时,正瞧见暄哥儿桌上摆着两本书,一边读一边在写甚,她瞥了眼字迹,瞧见内容,没来由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问出口,“郎君嫌院中蝉鸣扰人?”   孙静暄淡淡“嗯”了一声。   孙静暄写的正是她今儿那招“耀蝉”的法子。   陈鸾是个对许多事感兴趣的人,当即问他书里如何写的。   孙静暄便将《吕氏春秋》和《荀子》里的那两则故事讲给她听。   那两本书难得,也不易读,凭她认得些字,想读懂还是痴人说梦。   只是没想到教王墨瞧见了。   还误会她能读那样的书。 [42]晋江文学城:    陈鸢喊了吴娘子一声“师父”,灶房里众人都惊呆了。“……   陈鸢喊了吴娘子一声“师父”,灶房里众人都惊呆了。   “吴娘子要将厨艺传给陈鸢?”张茵猛地看向陈鸢,满脸不可置信。   吴娘子淡淡道,“嗯。”   杏儿和多福也瞪大眼睛。   吴娘子没说甚,吩咐道,“早膳做杂彩羹,糍团儿,吕娘子,你做豆腐馒头和千层儿。”   吕娘子应了声,如今没了陈婆子,杂面炊饼都得她自个儿做,她偷懒久了,一时之间很不习惯,揉面时心里憋着火,将个桌案摔得“砰”“砰”直响。   其他人惊讶归惊讶,倒是对陈鸢都热络起来。   真瞧不出来,这陈婆子一家不显山不露水,私底下连吴娘子都巴结上了。   她们又不是没见过想跟着吴娘子学厨艺的,吴娘子就没一个答应的。   “鸢姐儿,过来。”吴娘子见陈鸢磨蹭,蹙眉。   陈鸢忙往腰上系青花手巾,赶紧走过去,卖乖地笑,“师父。”   吴娘子将她领到一旁专用来放肉的屋子里,指着采买婆子一早从肉行拿来的豕肉,“今儿跟我学豕肉各样儿,仔细些。”   她将门关了,并不教旁人听去。   陈鸢连不跌应声,“哎!”   吴娘子实在是个严厉的师父,这几日切菜,她手腕都是抖的,别想偷一丝懒。   不过,进步也是显而易见的。   以往娘押着她学,她还能撒娇耍赖,大不了挨一顿揍,吴娘子这儿她可不敢。   她乖乖跟着吴娘子,瞧她将那半扇猪拿出来,教她拆分。   渐渐地,她竟也学进去了,咋舌,光一个猪肉都有这样多东西要学!   这宋人,光猪肉名件,就分成了钝刀丁头肉、条撺精、细抹落索儿精、窜燥子肉、蔗肉、膂肉、烧猪煎肝肉,盦蔗肉……①   “都记下了?”   陈鸢忙点头。   吴娘子将刀剁在桌案上,“你来切。”   陈鸢便按她说的,分别切起来。   北宋许多吃食,喜欢在前头加个“细”,这是精细的意思。像细料馉饳儿,便是馅儿用料精细的馄饨。   “精”,即瘦肉。   “细抹落索儿精”按宋人的用语习惯很好理解,就是将瘦肉斜切抹片儿,再切成“落索儿”——络索,即流苏穗儿一样的细丝。   吴娘子瞧见她切肉的刀工,立即皱起眉头。   陈鸢心道不好,果然,吴娘子严厉道,“今儿的豕肉你都切了,好生练,不许偷懒!”   陈鸢拿袖子蹭了把脸上的汗,挤出个笑脸,“好。”   灶房里几个灶台同时烧火,笼屉上头热气蒸腾,连隔壁这间屋子都能感觉那热气似的,她站一会子就热得慌。   “厨艺也要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你若连最基本的刀工也练不好,何谈成为一名出色的厨娘?”   道理陈鸢都懂,她这不是懒么。   但她不敢吭声,“我晓得的。”   她忙打起精神,努力学习起来。   学完了猪肉名件,还有骨头呢。   连猪骨头都分了三层骨、浮筋骨、脊龈骨、双条骨、苏骨、寸金骨、球杖骨、棒子、蹄子、脑头大骨……   吴娘子还告诉她甚麽骨头炖甚麽汤,甚麽骨头宜吃肉。   像寸金骨这样靠近排骨和后腿的小段骨头,含有白色软骨,形状纤细,价格昂贵,寸骨寸金,有道菜便叫陈皮寸金骨。   这是她没压根儿没学过的东西,陈鸢听得很仔细。   娘虽然知晓个大概,但到底是皮毛,跟吴娘子这样系统的知识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除了这些,旁的,比如头、蹄、肝、肺等杂碎,宋人唤作事件,王娘子之前做的羊杂四软、羊撺四件、杂爊蹄爪事件便是了。   这还不算,宋人还喜欢鲊,即腌制的食物。因肉类不易保存,鲊的做法更是名目繁多。   外院灶房里也有不少厨娘自个儿做的鲊,都存放在这间屋子里,吴娘子一一指给她,告诉她做法。当真毫无保留。   她道,“鲊,名件最多。我只说几样儿,日后你要常去食肆多尝多问。”   陈鸢忙应了。   吴娘子道,“鲊大体分鱼鲊、禽鲊、肉鲊、素鲊。”   “我们江南的鱼鲊最为繁多,出名者有银鱼鲊、鲟鳇鱼鲊、大鱼鲊。豕肉做的鲊,因形状、部位不同,也有好些叫法,这些你都要知晓,总不能府里相公娘子想吃,你不认得罢?”   陈鸢点头如啄米,“嗯,嗯!”   吴娘子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瓷坛子,她揭开那个红布包裹得严实的封儿,陈鸢闻到一股发酵的咸肉味儿。吴娘子给她瞧了瞧,让她尝了一口。   “这是皂角铤。”她道。   陈鸢听过这个,但还是头一回见呢,上回赵院公喝酒,吴娘子就孝敬他这个下酒。   这个皂角铤,形似皂角,是烤过的猪肉条儿,很有嚼劲,陈鸢嚼了嚼,味儿很不错,还能吃出花椒味儿!   吴娘子一一给她尝了算条、盐豉、松脯、界方条、影戏、线条、糟猪头肉、玛瑙肉、旋鲊、桃花鲊、槌脯、寸金鲊……   寸金鲊就是拿寸金骨腌制的,用红曲调过色,是吴娘子自个儿做的,她用了米酒,味儿带些甜,陈鸢捏起一块儿吃下,手指头被染得红红的。   她看吴娘子的目光一下子敬佩起来。她以为做厨娘会做菜就行了,如今一下子清醒了。   要做厨娘,她当真是不够格,要学的还多着呢。   说完了这些,吴娘子又说起鲞,她面上表情有些怀念,“在我们江南,鲞铺比东京城里脚店还常见呢。我小时候,每日都要吃好些鲞,甚麽老鸦鱼鲞、海里羊、郎君鲞、片鳓、鳘鲞、鳗条弯鲞、黄鱼鲞、鲭鱼鲞……说也说不完。”   她道,“东京城里也有鲞铺,许多还是温州、台州、四明那边用船运来的,大娘子一直很爱这个。”   陈鸢还是头一回听说大娘子的喜好,“大娘子爱吃鲞?”   吴娘子瞧了她一眼,“嗯,方才那些你记下了?”   陈鸢左右两只手都拿着小鱼干,一边是小黄鱼干,一边是片鳓,是吴娘子给她尝的。   正嚼得津津有味,闻言,她赶紧挨个儿踮脚朝那些瓶瓶罐罐瞧了瞧,点头,“大概记下了。”   鲞差不多就是鱼干。如今汴河航运发达,江南那边的鱼鲞是很出名的,东京城显贵人家的餐桌上并不少见。   吴娘子没说甚,欲言又止地瞧了她一眼。   陈鸢满脸疑惑,“师父?怎麽啦?”   吴娘子瞧了眼日头,已经中午了,“你吃一肚子腌腊,还吃得下正经饭?”   陈鸢将最后一口小鱼干咽下去,“吃得下呀。”   “罢了。”吴娘子叹了口气,“今儿就学这些,你下午继续切肉去,刀工还得多练。”   “我晓得了,师父。”   陈鸢已经听见外头放饭了。   吴娘子带她出去,杏儿她们早已争抢着吃上了,唯一一道肉菜——煎衬肝肠,早都抢完了。   管事的能比寻常丫鬟婆子多一碟爊肉,是王娘子做的。   吴娘子毕竟是灶房管事的,她的饭早便盛好了,摆在桌上。   陈鸢去端了自个儿的饭,分别是一碗撺粉、一碟餣子、一个生馅馒头。   “鸢姐儿,过来。”吴娘子让她跟自己坐一块儿吃。   陈鸢便坐下了。   她先掰开生馅馒头,朝中间的馅儿咬了一口。“生馅”是与“熟馅”相对,指的是馒头蒸之前里头馅儿是生的。   这是吕娘子做的,馅儿是豆腐、菘菜,吕娘子的馒头其实做得很不错了,热乎乎、云朵似的,松软极了!   下人吃的自然不是上等细白面,加了好些杂面,但也别有味道。陈鸢三两口吃完,又拿起那个翠绿的餣子。   餣子是加了野菜蒸出来的面团子,圆圆一个,带着淡淡的绿色,有股野菜清香。   可惜煎衬肝肠没赶上,这餣子就着王娘子那香味儿十足的煎衬肝肠,不知多好吃!   她开始怀念娘在的时候,要是娘在,准会帮她盛饭。   她叹了口气,鼓起腮帮子,又挑了一筷子撺粉吸溜进嘴里。   简简单单的素汤底,粉是价贱的菉豆做的,滑溜溜的,几口下去,她也很快忘记没抢到肉的失落,心满意足起来。   突然,面前推过来一碗爊肉。   陈鸢惊呆了。   吴娘子没见过她这样能吃的小丫头,“你吃罢,我没甚胃口。”   陈鸢眉开眼笑,“多些师父!”   她深吸口气,唇角忍不住上扬。   她后头本来见她没抢到肉有些高兴杏儿见状,不由咬了咬唇。   陈鸢美滋滋吃了一块儿爊肉。爊肉是市井夜市里常见的吃食,要是去逛州桥夜市,二十文钱能买一小份儿。   她来灶房这些日子,王娘子统共做过三回。她早就想吃了,可惜轮不上她。   王娘子比那些小贩手艺还好,这肉还是她切的块儿呢!   真想不到,拜了师,灶房里那些鲊、鲞、干脯她都能尝,连爊肉也能沾光。   她笑得眉眼弯弯,吃出了花椒、酱清的味儿,王娘子小火慢炖了一早上,香味儿一直在屋里飘着,可真够软糯的!   吴娘子见她这副美滋滋的表情,忍不住问,“好吃?”   陈鸢忙点头,“好吃呀!”   吴娘子咽下了嘴里的话。哪里来的馋丫头。   但不知怎的,瞧见她那副模样,她脑海里浮现另一个小丫头来,分明早就模糊了,这会子却好似听见了声音。   ……   晚上下了值,陈鸢跑到二门上等了一会子二姐儿,俩人一块儿家去。   经过夹道里的槐树底下,蝉鸣撕心裂肺,陈鸢不由仰头,咋舌,它们到底在叫甚,天一热就叫得这麽凄厉,真可怜。   这会子正是日落前,窄窄的夹道里洒满了金色夕阳,细碎的光斑从槐树枝叶里透出来,照得那些挂在树上的细细的银丝一闪一闪,水晶一般。   也将垂在银丝上那些小小的蠕动的绿色虫儿照得清晰可见。   二姐儿拧眉,嫌弃,“你瞧,一地儿虫子,全教人来来往往踩死了。”   陈鸢低头一看,青石板上落了一地儿嫩黄的槐花,那些从树下落下的“吊死鬼儿”的尸体,跟槐花躺在一起,被踩得好不凄惨。   青石板上简直“尸横遍野”。   她头皮发麻,忙抬脚,见自个儿脚底已经踩死了好几个。   夏日里的青布鞋只有一层薄底,娘糊的糨糊只粘了四层。她赶紧在一旁空地上蹭了蹭,把那些尸体蹭干净。   一旁路过的婆子打趣道,“鸢姐儿,你家不是养鸡呢,这些‘吊死鬼儿’多肥,你不捉些喂鸡?鸡吃多了虫儿才容易下鸡子呢!”   陈鸢一听,“对噢!”   她也不嫌地上恶心了,忙跑回去,先倒了一碗爹泡的凉枣水,一气儿喝完,抹了把嘴,去瞧自个儿养的蚕。   才过去十几日,刚开始小小一点蚕宝宝已经长大了好些,娘今早上瞧见吓了一跳,说她见不得这些,看见就浑身发毛,又将她念叨了好一顿。   五只小胖蚕吃桑叶越发快了,她昨晚跟小昘哥儿讨了很大一包,才一天一夜,都已经快吃完了。   她伸出小手指,让一只蚕宝宝爬上去,有点凉凉的哎!   趴在桌上瞧它们吃了好一会儿桑叶,她才不舍地跑到院里,找了个被人丢弃的竹筒,淘洗干净了,折了两根树枝,跑到槐树底下,仰头,挨个儿将那些掉在树上蠕动的小虫子捉下来。   偶尔低头看竹筒里,见一大堆绿虫儿缠在一起窸窸簌簌地蠕动,她感觉浑身都有些发毛,忙移开视线,不再多看。   有些活泼的虫儿还爬出来,等她发现手痒,已经爬到手背上了。   她赶紧抓起来丢进去!   正捉了大半竹筒的时候,二妞提着个篮儿,满头大汗地从夹道那头蹒跚进来了。   “三姐儿?”她一眼瞧见陈鸢,“作甚呢?”   陈鸢龇牙笑,“给我家小鸡雏捉虫吃!”   二妞脸蛋晒得通红,一脑门子汗!   她凑过来瞧了眼,吓得往后退,忙捂着小胸脯,“天爷,怎恁发麻!”   陈鸢拿袖子替她抹了抹额头的汗,问她,“如今天热,辣菜比天冷的时候卖得好罢?”   二妞忙点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嗯嗯,今儿卖出五份呢!”   五份就是十五文,陈鸢搂住她,二妞有些怕虫,让她拿远些,“你胆儿可够大的,这你都不嫌心里发麻!”   陈鸢挺起小胸脯,“这有甚!”   其实她自个儿也怪发麻的,只不过不看就还好。   二妞问她,“等会儿还去找昘哥儿?”   她都习惯了,不知不觉三个人每天晚上都要在一起玩一会子。   这是她和三姐儿还有昘哥儿的秘密,她谁也不说。   不知道甚麽时候,她每日最高兴的就是三个人一起玩儿,甚麽烦心事儿都忘了,真想时间停在那一刻。   陈鸢点头,“嗯!我的蚕宝宝长大了,每日要吃好多桑叶呢。”   “那你等我,我先吃了饭,再装些辣菜!”二妞急急忙忙跑了。   陈鸢赶紧又捉了些吊死鬼,风风火火跑进去的时候,爹和二姐儿正将皮蛋腌好,今儿要送到封丘门的那百来个也装好了。   如今每日要卖一百皮蛋,得挑两担儿,大姐儿和二姐儿两个一起去,娘不教她去了。   为此陈鸢还闹了两天别扭,但她后面每天跟二妞他们玩,也就忘了这事儿。   好久没去市井,她的钱都没花出去,总觉得娘又在打她的主意!   得赶快花掉才行!   所以近几日她又有些蠢蠢欲动。   小鸡雏从小小的、嫩黄的长成了如今胖墩墩的模样儿,一点儿也没有小时候可爱,忒丑。   小黄绒毛也褪去了,长出了更粗壮结实的黑色和棕色的羽毛,陈鸢都有些嫌弃了。   各个还很能吃。   她每回撒麦麸,都要争着啄她的手,可疼。   爹做了个大些的鸡笼,将它们圈在墙角,不然满院跑,鸡屎能拉得到处都是。   陈鸢也不敢随意将它们放出来跑了,跑出来她一个人都捉不进去,别看还没长成大鸡,跑起来忒快!   “咕咕咕——”她将竹筒里的虫子拨进笼子里,小鸡们争先恐后扑上来,一嘴一个叼进嘴里,张着翅膀扑扇,扬了陈鸢一脸尘灰。   她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刚喂完,就有一只最能钻空子的从笼子里跑了出去。   她赶紧去追,好容易才抓到。   “爹,甚麽时候剪翅膀?”这笼子没有顶,就这只能飞,一跳便跑出去了。   爹念叨着说要剪一剪翅膀,不然早晚飞了。   陈庆正在喝茯苓饮子,吴承祖开的这药他吃了十来日,总觉得脚气病见效,不那么臭,也没那么烧脚,他便又教大姐儿抓了两副吃着。   闻言,他让陈鸢将那只鸡提过来,“剪子拿来。”   陈鸢一手提着鸡,一手去拿剪子,跑回来交给爹。   那鸡力气恁大,扑腾得厉害,仿佛知晓要受迫害似的。   陈鸢蹲在一旁,幸灾乐祸,“让你成日里往外头跑,这下好了哈哈。”   “咕咕咕——”小鸡扑腾起的毛呛了她一脸,她抹了把手,爹已经干净利落剪下两边羽毛来。   原本是振翅雄鸡,这会子成了秃翅小鸡。   陈鸢扑哧笑出来。   她从爹手里接过,将小鸡丢到鸡窝里去,幸灾乐祸,“这下好了,飞不出去啦。”   她回去装了蚕宝宝,拿上竹筒,“爹,我找桑叶去!”   她瞧见二妞在院门上探头探脑,不敢过来,忙丢下爹,赶紧跑走了。   “走!”陈鸢搂着二妞,躲开人跑到杨妈妈宅子外头。   她才知道原来伺候小昘哥儿那个婆婆又聋又哑,昘哥儿跑出来,只要大门关着,婆婆也不会着急,只以为他又藏起来呢。   小孩偷跑出来也越来越明目张胆了。   陈鸢学了几声雀儿叫,院里很快跑来脚步声。   “噔噔噔噔!”忒快,陈鸢每回听见都怕他摔了。   没过一会子,洞口钻出个漂亮的小脑袋。   小郎瞧见她们,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唇角抑制不住上扬,露出一口白牙,张了张口,但没有声音,“鸢姐儿!二妞!”   陈鸢和二妞也傻笑个不停,“昘哥儿!”   三个人笑了半天,才开始干正事儿。   王若昘衣襟里、袖子里全都塞得鼓鼓囊囊的。   他献宝似的,开始往外掏东西。   一整只炙鸡,一包油纸包着的芙蓉饼,他一股脑都要塞进陈鸢怀里。   陈鸢惊呆了,连忙将那只油纸包里往外滴油的炙鸡拿远些,“二妞。”   二妞也惊呆了,她“哎”了一声儿,手忙脚乱试图帮忙。   这小郎家底丰厚,每每都有惊人之举。   他雪白的手腕上还系着那只陈鸢送的价值五文钱的百索。   哑婆婆那日都没发现小郎白日里戴的百索少了一点儿东西,更没发现他身上多了不属于院里的东西。   她只知洗澡的时候,小郎将她赶出去,不教她洗。   她怎麽比手画脚都没用,最后只得将水放好,让他自个儿洗完了,才进去收拾。   还令她不解的是,小郎也不许她近身更衣,更不许碰他的胳膊。   有一回,小孩趴在桌上,跟那只蚕玩儿,不小心碰倒了她刚沏的热茶,将袖子洇湿了。   她见那手背已经红了一片,赶紧抓他的胳膊要去洗,小郎却受惊似的,忙挣扎着从她胳膊下溜走了。   他鼓着脸,虎视眈眈地盯着,不许她过去。   她要靠近,小郎就张着嘴作小老虎势要咬人的样子。   小郎只有极生气的时候才这样。   哑婆婆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连忙打手势,“茶水,烫,手疼不疼?”   小孩摇了摇头,捧了蚕,又跑到外头树底下,离她远远的。   哑婆婆也只以为小郎又闹脾气,想是过段日子会跟往常一样了,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便也没放在心上,她哪里知道小孩暗地里已经交上朋友了。   陈鸢去瞧昘哥儿掏出炙鸡那只袖子,已经惨不忍睹了。   她和二妞统统倒吸一口气,要是换了她们,今儿一顿打是少不了的。   掏完还不算,昘哥儿又从衣襟里拿出一包东西,眼睛亮晶晶地往陈鸢怀里塞。   陈鸢真是教这熊孩子吓得不轻。   要是她们家,娘发现她敢这样偷家里吃食给外头的人,还尽是些贵重的东西,准能把她皮揭了!   她闻到一股甜甜的味儿,好香,不由揭开油纸瞧了一眼,又是倒吸一口冷气。   二妞捧着那只炙鸡手足无措,凑过来看了看,满脸疑惑,“这是甚?芝麻裹的噢?”   陈鸢赶紧将油纸包起来,重新塞到那小子衣襟里。   昘哥儿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一下子黯淡下去,睫毛湿漉漉的,简直快要哭了。   陈鸢手一顿,不由咬牙,“这东西你也敢拿出来送人,真不怕你婆婆揍噢?”   王若昘不懂,他是瞧陈鸢常带吃的来给他和二妞,二妞每回都很高兴,他也很高兴。   他也想让她高兴。   他抿唇,比划,“很好吃的。”   二妞瞧他可怜巴巴的,拉了拉鸢姐儿衣袖。   那炙鸡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飘,她使劲儿吸了吸口水,赶紧递过去,“昘哥儿,你快拿回去罢,你婆婆发现要揍人的!”   王若昘气呼呼地瞪她,委屈地抿唇,扭过头去,两只手缩进袖子里不肯要。   他怀里那油纸包也往地上掉。   陈鸢赶紧伸手抓住了。   她瞪了这死孩子一眼,将油纸打开,给二妞瞧了眼,“你瞧。”   二妞好奇,“我怎没见过,芝麻条儿么?”   陈鸢摇头,“是乳糖狮子。”   二妞倒吸一口气,她看向不肯要的小郎,急得站起来,深怕杨家的人跑出来说她和三姐儿偷吃她家东西!   陈鸢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蹲着小碎步挪了半圈,转到小郎面对面。   小郎抿唇,眼睛红红的看她,还有些委屈。   陈鸢指着那几包东西,“这些东西,跟你那个百索一样,太贵重。”   她指着那乳白的乳糖狮子,“这用牛乳、糖霜做的,糖霜价值千钱呢。”   小郎歪头瞧着她,满眼迷惑。   他只知道好吃,还往她嘴巴推,很想让她尝尝。   陈鸢又瞧见他那袖子,牙疼,“你婆婆会打你么?”   小郎摇摇头,腮帮子上的婴儿肥也跟着晃荡,他比划,“不会。”   他很聪明,不知甚麽是贵,但他大抵懂了她担心甚,比划,“这些,都是我的!我一个人吃,婆婆不管。婆婆很少回来。”   他将手背到身后,“你吃,不吃我扔掉了。”   说着,还弯腰捡起石头,做了个丢弃的动作。   陈鸢才不是那么有原则的。只不过害怕被娘揍罢了。   她早就馋了。忍到现在很不容易了。   闻言,她神气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大串钱,“好罢,吃完你这个,我带你到瓦子里玩儿。”   小郎听不懂瓦子,听到玩儿,和她肯吃了,眼睛一下子亮晶晶地盯着她。   二妞有些害怕,“三姐儿——”   陈鸢已经咧开嘴傻笑起来,捧着那包东西,往自个儿嘴里塞一块儿,给二妞塞一块,给瞧见她喂二妞巴巴盯着她的小郎也塞一块儿。”   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发出幸福的轻哼。   二妞眼睛都瞪大了,舍不得地拿在手里瞧了眼,“这便是乳糖狮子么?”   那糖是用牛乳和糖霜融化了浇成个小狮子的模样儿,外头裹了芝麻,别提多香了。   陈鸢嚼碎了,嘴里“咯嘣”“咯嘣”响,王若昘学她,两个人都高兴地傻笑。   那只炙鸡,他们三个高高兴兴分着吃完,连芙蓉饼也一人一个,吃得干干净净。   二妞一边吃一边害怕,一边吃一边惊呼。   她肚子吃得饱饱的,肚皮儿都鼓起来了。   再瞧三姐儿和昘哥儿,嘴上一圈油乎乎的,她赶紧拿自个儿袖子给三姐儿擦,陈鸢躲着,“你这衣裳多难洗。”   二妞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昘哥儿,“你要用我衣袖擦脸么?”   小郎见陈鸢不愿意,他也忙往后退,一劲儿摇头。   二妞只得作罢了,沮丧,“怎办,我吃了你这麽多好东西,拿甚还你?”   陈鸢搂着她,拍拍自个儿腰包,“我有钱,我请客。”   她蹲在洞口往里瞧了瞧,那婆婆不知是不是晚上睡不好,白日里经常睡觉。   她自然不知小郎每晚折腾不肯睡,哑婆婆也被他折腾得不轻,整日里打瞌睡。   二妞说,“时辰不早,我该上市井里卖辣菜了。”   王若昘一听,小脸一下子僵住,抬头看了眼挂在西边摇摇欲坠的日头,眼睛里全是不舍。   陈鸢眼睛一转,鬼鬼祟祟,“昘哥儿,你想不想偷偷跟我们去市井里玩儿?玩一会子就赶紧回来噢!不会教人发现的。”   她拿着钱甩了甩,神气道,“我有钱昂!” [43]晋江文学城:    陈鸢先跑回家,将蚕放回去。娘给她做好了……   陈鸢先跑回家,将蚕放回去。   娘给她做好了鸡子饼和蒸鸡子羹,让她拿去卖。   “你就上金梁街卖一卖,别跑远了,卖完了,钱都拿回来,不许瞎买!”   陈鸢急忙提了篮儿就跑,敷衍地,“嗯嗯!晓得了娘!”   她一溜烟跑到二妞和昘哥儿躲的地方,龇牙笑,“咱们走罢。”   小郎盯着她跑过来的地方,记下那个院儿,见她和二妞一人提一个篮儿,抿唇,好奇地瞧她的篮儿,比划了两下,“里头是甚?”   陈鸢一蹦一跳的,他们不从巷子正门走,要从后头绕过去,虽然绕远了些,但能避开下人院里的熟人。   她将自个儿那个篮子掀开,露出里头的鸡子饼和鸡子羹,金黄色的,闻着很香。   小郎低头看了眼,没见过,有些好奇。   陈鸢笑,“这是我娘做的,一份卖三文钱,都是昨儿给人订好的,在茶楼里卖。可惜今儿的不行,改日再给你尝。”   “茶楼你知不知道?里头有说话本的呢,可有意思了,一会子我带你去!”   二妞还有些担心,“三姐儿,咱们这样将带他出来玩儿,若是教杨妈妈知道怎麽办?”她犹豫,“要不,还是让昘哥儿回去罢?”   闻言,王若昘不由瞪二妞。   二妞脸一红,心里有些羞愧。   “都已经走这样远了。”陈鸢避开槐树上的吊死鬼,道,“反正又没人见过他!”   不过,她凑近二人,“一会儿有人问,便说他是隔壁街上的,知道么?”   “放心,我肯定不乱说。”二妞忙拍着小胸脯保证。   陈鸢看向昘哥儿。   王若昘也乖乖点头。   “你又不会说话。”陈鸢咧着嘴笑。   小郎也傻笑。   “你真不能说话么?”陈鸢知道他嗓子能出声儿,不是那种声音坏了的哑巴。   小郎张了张嘴,还是只能“啊”一声儿。   他见陈鸢盯着他,有些脸红,眸子里有些懊悔,又将嘴巴紧紧闭上了。   “比前些日子好呢!”陈鸢拍手,“你学着试试呢!保不准就能说了!”   其实上回陈鸢让他发出声音,他能发出沙哑难听的“啊”,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觉得没有二妞的声音好听,便不肯再出声儿。   晚上自个儿在床上的时候,会偷偷试着学鸢姐儿白日里说话的样子,但他至今还没学会。   他紧紧跟在陈鸢屁股后头,脚底下踩着她踩过的青砖,对周遭的环境变化一点儿也不好奇,完全不像没有出来过的小孩。   夕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他扭头瞧了一眼,三个影子随着他们走路一晃一晃的,挤挤挨挨,怪模怪样儿,他心里暖乎乎的。   他的影子在最左边,和鸢姐儿中间空隙比二妞大多了,他忙往中间挪了挪。   他和鸢姐儿影子挨在一块儿了!比二妞近多了!他眼睛弯了弯。   越近巷口,市井里的声音越发喧嚣,没有了大树遮挡,金黄的太阳一下子照在人脸上,小郎伸手遮了遮眼睛,眼睫不适应地颤动着。   等他缓缓睁开,陈鸢正回头喊他,脸蛋红彤彤的,满脸兴奋,额上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快些,做甚呢,前面就是市井啦。”   她背后是挤挤攘攘的人流,车水马龙,晚霞漫天,揉蓝杏黄,叫卖声此起彼伏,“发牙豆儿——”   “枣糕嘞——”   “龟儿沙馅——”   “细索凉粉嘞——”   “冰雪细料馉饳儿——”   “鸡头穰嘞——”   安静一下子打破,外头的热闹排山倒海涌来,王若昘站在那里,仿佛面对滔天巨浪,耳朵有些疼,他忍不住伸手捂了捂。   陈鸢见他呆呆的,傻了一样,不过一想他没见过热闹,不会吓到了罢?   她赶紧跑过来,有些紧张,“你怎了?”   小郎眨了眨眼睛,摇头,乖乖帮她提着篮儿。   “你放心,不会教拐子将你拐走的。”陈鸢挠挠头,“你可别乱跑噢。”   小郎比她高一点点,问他几岁了,他满脸茫然,那张脸粉雕玉琢,瞧着也不是傻的,陈鸢总觉得这家人怪怪的。   哪有人家不让小孩出门的,真够让人怀疑的!   二妞急了,“怎麽了?”   “没事儿,他头一回到市井里来,想是看傻了罢!”   “别说他,我头一回到东京来,都走不动路呢,我娘骂了一路。”二妞笑。   陈鸢一拍小郎脑门,心已经野了,“附近几条街,就没我不熟的,走,咱们吃杂嚼去!”   “杂嚼便是零嘴,懂不懂?”陈鸢兴奋地往市井里跑,王若昘只得加快脚步“吧嗒”“吧嗒”跟上。   “等等我!”二妞急。   几个人一口气跑到那些街边小摊贩前,小贩们都认得陈鸢了,瞧着讨喜的小丫头脸蛋圆圆的,急急忙忙跑过来,热得脸颊泛红,鬓发都湿了,忙笑着招揽生意,“哎唷,小娘子今儿带朋友一块儿来?”   “是呀,元娘子!今儿卖甚么饮子?”   元娘子以为她要买,忙道,“紫苏饮,甘豆汤,苦水,豆儿水,都是凉水,热罢,买一碗来喝——”   陈鸢愁眉苦脸,“可惜我娘没给钱。”   元娘子脸色一僵,讪笑,“跟你娘讨了钱来买呵。”   “好罢。”   陈鸢拉着二妞和昘哥儿,一步一回头走了。   走远了,她跟二妞相视一笑,接着开始捂肚子笑,笑弯了腰去,“哈哈!”   小郎不解地瞧着她们,有些着急,忙比划,“笑甚?”   两个人笑得停不下来,半响,陈鸢才抹了把眼角,跟小郎解释,“那娘子卖的饮子可难喝,笨蛋才买呢!我逗她玩儿,好玩罢,这是我跟二妞常玩的呢!”   “哎唷快走,前面有家饮子摊儿人最多了,热死了,我要买碗凉水!”陈鸢抬起篮儿就走,王若昘只得提着篮子被她拽走了。   二妞忍了一路,终于道,“三姐儿,你哪来恁多钱,仔细你娘揍你。”   “没事儿。”陈鸢道,“我娘晓得的!”   二妞有些吃惊,“你娘肯让你都花了?”   “那倒没有。”陈鸢鬼鬼祟祟,“我不花她也要收走的,还不如我吃了喝了呢。”   二妞还想说甚,陈鸢已经拉着他们到那老叟的摊子前。   青布的招子也热似的,没精打采耷在竹竿子上,几个人站着在那里喝饮子,一碗一碗,从铜壶里倒出来。   “二妞,你喝过么?”   二妞忙摇头,“哪能呢!我娘才不给钱。”   “我也没,我昨儿才知晓这家呢!”   小郎见她不问自己,连忙将二妞挤开,比手画脚,“我也没喝过。”   “你自然没了,还用问?”陈鸢扑哧笑,她踮脚往那老叟车上的瓶瓯里瞧,“阿翁,都有些甚么饮子嘞?”   老叟不急不徐地倒出一碗来,笑呵呵道,“沈香水、木瓜汁、荔枝膏水、香薷饮、卤梅水、甘豆汤——一份五文钱。”   陈鸢摸了摸他的瓶瓯,都放在一口大陶瓮里冰着,陶瓮里头是井水,比较凉。   市井里普通人买这个喝也够解渴了,若是有钱的,还能买冰雪吃呢!   说到冰,她咽了咽口水,大热天谁不想吃一口冰啊。   小郎见她摸,也伸手去摸,被陈鸢瞧见了,她问,“你要喝哪个呀?”   “二妞,你也喝!我有钱呢。”她搂着二妞脖颈,踮脚瞧别人喝的都是甚。   二妞摸了摸兜里三文钱,“我就不喝了罢,多费钱,你的钱也该攒着——”   陈鸢大手一挥,“那我替你选了噢,你瞧,这个荔枝膏水、香薷饮,两个我都想喝,咱们换着喝嘛?”   二妞教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瞧着,不由抿唇,“好。”   她哪里不知道三姐儿给她选的香薷饮呢。   上回她舅舅来,表哥说他们在市井里喝了香薷饮,别提多好喝了。   她不由好奇,跟三姐儿说过,问是甚麽味儿,当真那样好喝么?   “昘哥儿,瞧好没?”陈鸢看向一旁盯着那些瓶瓯瞧的小郎。   小郎看了看她和二妞,指了方才她多瞧了几眼的另一个五苓大顺水。   “你喝这个?”   小郎点点头。   陈鸢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好罢。”   她方才多瞧了几眼,因为去岁她瞧这名儿新奇,说甚也要央着娘买来尝一尝,那个滋味儿,谁喝谁知道。   他们三个人挨在一张折叠小桌边坐下,每人一个小杌子,排排坐着,背对街道。   行人来往,都忍不住多瞧他们一眼。谁家小娘子小郎君,真俊呐。   小郎的那碗五苓大顺水先上来,他有些好奇地盯着,陈鸢也瞧着他的脸,想看他喝了甚么反应。   反正她是差点吐了。   那一碗都教娘喝了,还念叨了她一路,险些没将她念聋了。   小郎却献宝似的,将碗向她推了推,比划,“你喝。”   陈鸢傻眼,忙摆手拒绝,“我不喝,你快喝。”   闻言,王若昘有些失望,他还以为方才鸢姐儿多看几眼是想喝。   “你尝一尝,很好喝的。”陈鸢面不改色说违心话。   小郎果然信了,弯了弯眼睛,冲她露出个天真的笑容,很高兴地低头喝了一口。   陈鸢压住嘴角,“怎麽样?”   小郎眉头紧紧蹙了起来,有些疑惑,有些茫然,艰难地咽下去,看向陈鸢。   “好喝罢?”陈鸢快要忍不住笑了。   二妞也探头瞧过来。   小郎那漂亮的脸狠狠皱了起来,跟个白褶包子似的,看出来很痛苦了。   他砸吧了一下嘴里的味道,跟不舒服时喝的苦水一个样儿。   他很难受的时候,哑婆婆就给他喂苦苦的水,他每回都不肯喝,被她抓着硬灌下去的。   每回他都要生气不理她,得哄好久的。   他在陈鸢和二妞的注视下,迟疑地点了点头,张口比划,“好喝的。”   二妞见他这样傻,都有些可怜,不由同情,“鸢姐儿准又骗人玩儿!”   陈鸢“噗哧”笑出声,“我哪有,是他自个儿要喝的。”   “对吧?”陈鸢扭头瞧昘哥儿,不肯背锅。   小郎见她笑,也弯着眼睛笑起来,小鸡啄米点头。   “那你可要喝完噢,不能浪费,这个饮子是解暑的。”   小郎脸上笑容僵住了。   陈鸢和二妞都忍俊不禁。逗他真好玩儿!   老叟将另外两碗也盛了来,陈鸢先喝了一口二妞那碗香薷饮,整张脸都皱了皱。   二妞有些紧张,“甚么味儿?”   她也低头喝了一口,表情没有陈鸢那么一言难尽,道,“不难喝呀!原来这是香薷饮。”   也没有表哥混吹的那么跟琼浆玉液似的么。   她还是觉得很好喝的,毕竟是鸢姐儿买给她的。她长这样大,头一回在外头喝饮子呢。   她小口小口,细细品味着,眼睛亮晶晶的,“鸢姐儿,你舌头灵,尝出来甚么做的没有?”   陈鸢喝完那苦滋滋的药水,赶紧喝了一口自个儿的荔枝膏水,那甜中带着酸的味儿让她松了眉头,长舒口气,心情因为这一碗凉水而快乐起来。   荔枝不好运输,这五文钱的荔枝膏水自然不能用真荔枝做了,不过是百姓们自娱自乐,起了个吃不起的名儿,其实是用乌梅做的荔枝膏泡水而来。   乌梅的酸涩去掉许多,还加了砂糖、生姜、桂末,就价格而言,味儿其实很好的。   她咂摸了一口,瞧见二妞喝得津津有味,道,“里头有白扁豆、香薷、厚朴。”   二妞瞪大眼睛,“这你都能尝出来?”   陈鸢指着她碗底,“这个倒不是尝出来的。”   二妞一瞧,碗底躺着的那颗,不是白扁豆是甚?   她不由笑起来,“就你鬼灵精!”   “你尝一口我这个,这个才好喝呢!”陈鸢递到她嘴边,让二妞喝了一口。   二妞眼睛亮了,“呀!不苦。”   “可不是!”陈鸢又喝了一口,见小郎捧着那一碗,半晌也没喝下去一点儿,这会子眼巴巴瞧着她碗里的。   见陈鸢瞧,他忙乖乖低头喝了一口,露出头顶的小髻来。   “你喝完,我分你一点。”陈鸢道。   小郎闻言,眼神跟小狗似的,如果有尾巴,肯定早摇起来了。   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一碗端起来“咕嘟”“咕嘟”一气儿喝了,还讨赏似的,骄傲地将碗底给她瞧。   陈鸢只得给他碗里倒了些,自个儿忙将剩下的一口气喝完。   “好喝罢?”   王若昘忙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比划,“喜欢这个。”   他又多看了两眼那老叟,像是要认下来似的。   陈鸢一拍脑门,“赶紧,要快些去茶楼里。”   二妞忙道,“鸢姐儿,我上州桥去了!这几日那里卖得好呢!”   陈鸢挥手跟她告别,“你别卖太晚。”   “嗯!我晓得,你仔细些,早些让昘哥儿回去,别教人发现了。”二妞实在不放心,又道,“你卖完鸡子饼就赶紧回去,别混逛了!”   陈鸢敷衍地点点头,心里打定了主意今儿要去瓦子里。   她跟小郎一人抬着一边篮儿,赶紧往茶楼走,“我跟你说噢,今儿说的话本叫《陈巡检梅岭失妻记》。”   小郎似懂非懂,他不动声色地记下来,还没开口,陈鸢便道,“到啦。”   王若昘抬头瞧了眼这茶楼,听见楼上“咿咿呀呀”弹唱的声音。   楼前还有推着独木车卖茉莉花、栀子花的,白色的花,鸽子一样,香味儿飘过来,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陈鸢挨个儿将鸡子饼和鸡子羹送到各个熟悉的老员外桌上,二姐儿每日都来瞧点茶,只不过这会子去送皮蛋了,她晚些时候才来。   说书的老叟敲响了醒木,捋着胡须说道:   “独坐书斋阅史篇,三真九烈古来传。   历观天下嶮岖峤,大庚梅岭不堪言。   君骑白马连云栈,我驾孤舟乱石滩。   扬鞭举棹休相笑,烟波名利大家难。”①   王若昘头一回来,将四周不动声色收入眼帘,盯着说书老叟,一只手紧紧抓着陈鸢的篮儿,亦步亦趋跟着她。   陈鸢收了钱,这会子站在看客堆里,踮脚使劲儿往老叟那里瞧。   “有意思罢?”她兴奋道。   那老叟说得抑扬顿挫,摇头晃脑,“话说宣和三年上春间,皇榜招贤,大开选场。云这东京汴梁城内,虎异营中,一秀才姓陈,命辛,字从善,年二十岁。故父是殿前太尉。”②   小郎目不转睛盯着台上,显然很好奇。   周围人多了起来,他往陈鸢跟前站了站,踟蹰了下,向她比划着甚,陈鸢大多时候是看不懂的,只能懂些简单的。   人声鼎沸,小郎见好些人跟鸢姐儿说话,他抿唇,又往她跟前站得更近些,乖乖仰头跟她一起盯着台上。   “这官人不幸父母早亡,只单身独自,自小好学,学得文武双全。正是:文欺孔孟,武赛孙吴;五经三史,六韬三略,无有不晓。新娶得一个浑家,乃汴京金梁桥下张待诏之女,小字如春,年方二八,生的如花似玉,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③   底下众人听见“金梁桥”,都齐齐笑出声,喊道,“敢情是咱们金梁桥人士。”   “我怎不知这里还有个张待诏?不会是那个张木匠罢?”   大家都笑将起来。   老叟只是不管,继续说他的书,大家倒是好奇后续,也不说笑了,都听他讲。   陈鸢双手环胸,找了根柱子靠着,美滋滋听起来。   等这一出说完,她还听得意犹未尽。   蓦地,她听见有人说“水晶松花鸡子”,不由扭头瞧去,见一桌上几个胖乎乎的员外,当中一人正打开一包皮蛋,兴奋地冲众人炫耀,“亏我托了人才买着,这玩意儿如今想吃也吃不着!”   “你托了谁,我那个浑家她杭州做船运的舅舅也不知从哪里听说,来信要我替他订些,眼瞧着后日人便要到东京,我还无头苍蝇似的,怎么都没法跟那潘家搭上关系,你有这门道,倒是早些说来!”   陈鸢见几个人神情激动,潘店的这皮蛋生意将酒楼都盘活了,连她都有所耳闻,听说如今汴京城里最火的吃食,莫过于这松花皮蛋。   甚至还有不少文人吃了作诗,来往送人也时兴送这个,这松花皮蛋都沾了文气了,比之前更加火热。   王若昘见她瞧着那里,也盯着看了一眼,见是没见过之物,比划,“你想吃么?”   陈鸢不敢告诉别人那是她做的,她都吃腻了呢。   她摇摇头,龇牙笑,“外头好吃的多着呢,等会子带你去!”   另一边,王相公府里,王家三郎从国子学下了学,由仆从簇拥着从牛车上下来,一路直奔大娘子的正房。   玉桂几个听见那阵脚步声,笑道,“娘子,三郎回来了。”   温氏放下手里的针线,她做的是一件贴身里衣,将针脚缝得细细密密,摸不到一丝线头,“收起来罢。”   “哎!”织云忙放进了髹漆盘里,收到里头箱子里。   “娘!”   温氏笑着看去,门上走进来一个瘦弱的小郎,十岁上下,眉目舒展,小小年纪,已经很有气度。   他脸上高兴,向温氏请安,“娘作甚呢?”   温氏揽着他,教人淘洗了巾子,替他擦了额头的汗,“作甚走这样快,大热天儿,你也不嫌热。”   王三郎笑道,“儿子今儿得了好东西,急着孝敬娘亲。”   他招手,让后头的丫鬟将东西拿过来。   玉桂从小丫鬟手里接过,亲自送上前,笑道,“远远便瞧见小郎君教人捧着这东西,还怕人摔了!倒教人好奇,甚么东西,这样金贵,从来不曾见过小郎君这样呢!”   王三郎喝了温氏让人给他准备的砂糖菉豆,这才笑道,“娘消息多灵,定也听说了。”   他掀开那盘儿,露出一头银碟里盛的八瓣儿摆成花型的东西来。   “这是——”玉桂惊讶。   温氏也瞧去,只是看了一眼,她道,“近来大家都说的那水晶松花鸡子,便是这个?”   “正是,娘一猜就中。”   温氏教人拿筷子来,丫鬟们忙摆放碗碟,伺候用膳。   玉桂瞧着颜色有些怪异,“当真能吃?”   王三郎率先夹了一筷子,笑道,“白日里便已跟林六郎他们用过,如今这东西不好买,托了他的福,才能买来孝敬娘呢。”   丫鬟们笑道,“原来是讨赏呢!”   王密不由笑:“姐姐们快别打趣三郎了。”   温氏也夹了一筷子,放到眼前瞧了一眼,这才咬下去。   玉桂等人都好奇地看向大娘子。   “娘,味儿可好?”   温氏自打天热,胃口便不好,每日吃得很少,人都消瘦了些,偏府里事忙,再加上各府上拜帖很不少,她脸色有些憔悴,众人都有些心疼她。   她心里有些惊讶,“怪道外头人人都夸,着实有巧思,不同寻常。”   连她也瞧不出,寻常鸡子,怎能做出这样的口感和滋味儿,酸甜爽弹,回味悠长。   她连吃了三口。   “我就知道娘喜欢这个。”   玉桂忙问,“娘子若是喜欢,名儿我们打发人买来。”   温氏笑了笑,“怕是你想买还买不到。”   她看向儿子,“是罢?你又拿甚跟林六郎换了?”   “知子莫若母,左不过是一本书罢了,比不上娘高兴。”   闻言,温氏蹙眉,“仔细你爹发现,他最不喜将书赠人,上回的教训还不够?”   “我从大相国寺淘的北魏碑刻,爹不知道有这个的。娘你别担心。”   “只是这水晶松花鸡子实在难买,可惜了,不能让娘日日吃。”   “你好生读书,吃食而已,咱们府上厨娘的手艺东京城里都出名,还缺这一样儿不成?”   她说着,又教人吩咐厨房做几样儿密哥儿爱吃的,母子二人高高兴兴用完膳,温氏教人伏侍郎君回去梳洗,“一头汗,别着凉了。”   玉桂着人收拾了桌子,那个小郎君带来的银碟儿,她唤来个婆子,教给潘店还回去。   ……   另一边,陈鸢出了茶楼,正要带着小郎偷偷去旁边的州西瓦子里瞧瞧世面,忽闻吵闹之声,走了两步,警觉怎地这样像娘的声音?   她跑到桥上看了眼,绣坊门口叉着腰骂人的,可不就是她娘?   旁边还有个凶悍程度丝毫不亚于娘的大姐儿。   她原地转了两圈儿,忙拽着昘哥儿往那边跑。 [44]晋江文学城:    陈鸢速度已经够快了,一路上连篮子都跑丢了,还是昘哥儿跑去捡   陈鸢速度已经够快了,一路上连篮子都跑丢了,还是昘哥儿跑去捡了回来,又跟着她跑。   小郎羸弱,到跟前的时候嗓子都有些发疼,眼前发晕,喘气声“呼哧”“呼哧”的,脖子、脸都红了。   好在陈婆子和陈雁两个都不是能吃亏的,那绣坊的陈娘子先还跟她对骂,骂到最后,嘴里翻来覆去不过是那几句,陈婆子和雁姐儿就不同了,翻着花地骂人,将她骂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恨没有一张利嘴。   事情的起因,是雁姐儿跟陈娘子说好了今儿最后一日,做完便不再来了。   陈娘子一听,这哪行?她手里好些客人指定了要雁姐儿绣的花样子,也是因着这个,她们才愿意一直来她们绣坊。   她是拿捏惯了绣坊里头这些做活的小丫头的,大多数是穷人家,靠着做活补贴家用。   雁姐儿稍好些,当初是陈婆子领上门,说想在绣坊里做活,不要工钱,让她学些手艺便行。   陈娘子多精明,免费的劳力哪有不要的,当即便一口答应下来。   只不过她没想到这雁姐儿一个乡下的小丫头,绣的花着实不差,平日里敷衍着教些针法,分明是最普通不过的,她的绣活却越做越好,自个儿还有一套针法,连她都瞧不出怎麽做的。   才一年,已经将她绣坊里的绣娘比下去了。   近来她生意好,为了多赚些钱,便将她每日的活计增多了些。这是她一贯的伎俩。   小丫头们才来时,她便会打压她们的性子。性子软、家里没个依靠、不敢反抗的,她便一直拿捏着,直用到老眼昏花没用处了,赶出去便是。   这样的人她是最喜欢的,比拉磨的驴还好使,不管多累的活,多得寸进尺地欺负,也只会默默忍着,为了拿钱补贴家用,一声都不敢吭。   她便会一点点加重她们的活计,让她们一日比一日干的多,一日比一日睡得少,时间都用来给自个儿干活。   还会想法子挑她们的毛病,趁机克扣工钱,这样她们便会更用心干活,瞧见她的脸色便害怕,时间一长,再也不敢生出反抗的心思。   光工钱每月也能克扣不少呢。   雁姐儿这样的,倒是有个疼她的娘,比旁的那些小丫头强些。   陈娘子得意久了,哪里能容得下这根刺儿,免不了想要磋磨磋磨她身上的劲儿,非把她整治得服服帖帖才顺心。   她忌惮着陈婆子还有雁姐儿那直脾气,到底不敢太欺负人,拿捏她要比其他人更难些,但她也有耐心。   这不,近来便将原先的两幅绣活增到三幅,又抛出诱饵,——她可是知道,手艺是雁姐儿的死穴,她来绣坊,是为着学手艺来的。   果然,她说等她做好了便教她裁缝,她果然忍了这口气。   陈娘子内心得意,随便将那些早已不时兴的裁剪手艺,隔三岔五才教她些,故意拖着,跟驴前面叼着根芦菔似的,让她好生给她做绣活。   瞧着她起早贪黑,筋疲力尽的模样儿,她心里才舒服了些。   ——也更想将她磋磨得不成人样儿了。   她已经想好了,再过些日子,将雁姐儿每日做的活再增到五幅,将她那手艺交给自个儿侄女,抛出让她学霞帔的饵,不怕她不忍。   从陈娘子学女工,到绣坊里做学徒,再到后来自个儿开了这家绣坊,已经三十余年,她见过的人很不少,拿捏人、折磨人很有一套。   在她温水煮青蛙的打压下,雁姐儿早晚会跟旁的被她驯服的女工一样,磨掉棱角,变得听话,任凭她搓圆搓扁。   但她没想到,她忍了陈雁这般久,才拿出了一回磋磨人的手段,她便不肯忍受,不干了。   陈娘子心里自然不信,想是陈雁闹脾性,想跟她谈条件,无非是想要工钱、想学新的绣法,想做霞帔之类。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笑道,“怎地要走了?可是这几日太累?你也知晓快到七夕,铺子里生意是好些,等过了这段日子,你每日还是只绣两幅便好,也能腾出功夫学做衣裳呢。你才学了这些,不学了多可惜?”   陈雁心里骂老虔婆,她不是个会两面三刀的人,脸上也给不了好脸色,这几日她脸色都这样难看就是了。   她只不肯,说甚也不干了。   陈娘子见她铁了心,也有些吃惊,额头上冒出汗来,只得先将她稳住了,“也罢,这个咱们先不说,你先去做活罢。”   陈雁也懒得跟她理论,丢下一句,“我手里那绣活今儿也做不完,我做些,你趁早找人接手罢。”   说完便做活去了。   等陈雁做完要走的时候,陈娘子笑着跟她说,“按理,你要走,我没有不放人的道理,只是铺子里生意忙,你那边也有几十幅绣活等着做,这会子走了,到底有损店里口碑,可否再晚几日,等我寻个新的绣娘来接手,你觉着呢?”   陈雁想也不想拒绝,“这是你的事儿,跟我不相干,我又不赚你的钱,你也没诚心教我。这一年我替你做了多少活儿,赚了多少钱,你教我手艺藏着掖着,若不是我自个儿聪明,教你骗到阴沟里去还替人数钱呢。”   陈娘子教她说得脸色难看,见软的不行,便来硬的,当即冷笑一声,“好啊,你敢走,信不信我告到行老那里,你在我这里做学徒,凡事就得听我的,我不放人,你想走,日后别想在外头做绣娘!”   陈雁啐道,“我又不是你雇的那些人,你倒是拿个契书出来再说行会的事儿。连契书都没有,行老凭甚听你的?”   她早都收拾好了自个儿东西,这会子便大步向外头走。   绣坊里其他人听见动静,都在门外探头探脑地瞧热闹。   见她这样不怕陈娘子,连骂都敢,她们心里五味杂陈,又羡慕,又嫉妒。   陈娘子气坏了,这些年只有她整治人的,哪里教人这样顶撞过。   她当即便喊了两个婆子,冷声道,“将她给我拦住,我没发话,谁也不许走出这个门!”   陈雁见她这样跳脚,哪里不知道她那些生意多半靠她的绣活,就这样,平日里还唉声叹气说生意不好,说她们的绣活教客人嫌弃,都是她磨破了嘴皮子才有人要。   她当即捋起袖子,冷笑一声,打架,她可不怕。   只不过她还没动手,娘就来了。   陈婆子担心雁姐儿吃亏,等赶过来,果然,那老虔婆欺负人!   她当即挡在雁姐儿身前,冲陈娘子啐了一口,皮笑肉不笑,“陈娘子,这是作甚?”   陈娘子皮笑肉不笑地威胁,“你家雁姐儿接手的绣活没做完,这会子走,我拿甚赔人去?你非要走,便将那些钱都赔了,不然我告到行会去!你不想日后都做不了绣娘,只管走便是。”   闻言,陈婆子啐了一声,“我们又没与你签契书,又不拿你工钱,也算不得你家学徒,你拿甚告行老?打量着别人都是傻的?欺负欺负那些甚么都不懂的可怜丫头就罢了,还讹到老娘头上!”   “我还要上商税院告发,你做的账本有没有偷税,你自个儿清楚,我劝你想清楚。”   这句原是陈婆子浑说的,但是瞧见陈娘子变了的脸色,她心头一跳,乖乖,这陈娘子果真敢偷税!   她当即拉着雁姐儿便走,心里激动得要命,打定主意要她好看!   陈鸢赶到的时候,娘这边已拉着大姐儿走远了,陈娘子不知怎地被唬住,脸色难看地盯着娘她们。   她大大松了口气。   她兜里揣着卖鸡子饼的六十文钱,一路跑得“当啷”“当啷”响。   她赶紧回头找昘哥儿,见他气都喘不上来的模样儿,“抱歉,今儿怕是不能逛瓦子了,咱们回去罢,改日再去瓦子里玩儿。”   王若昘有些失望,但也没说甚,担心她,比划着方才离开的人。   陈鸢点点头,“我家里有事呢,我要回家了。”   她有些内疚,回去路上碰见卖小瑶李子的,刚从船上挑下来,是从许州来的,个头很大。   陈鸢一问,一斤要上百文!   她咋舌,真够贵的。   但她走不动路,反正钱还没花完呢。   她瞥了眼方才跟着她跑得累坏了的小郎君,让那娘子替她称了十个来。   她给昘哥儿两个,“我还没吃过这个,你吃过没?”   王若昘拿着瞧了眼,紫红色的,他没见过,不由摇头。   他看着陈鸢将一个在衣裳上擦了几下,“喀嚓”咬了一口,发出快乐的声音,“哇,好甜!”   王若昘便也学她,擦了擦,咬一口。   “甜不甜?”   王若昘点头,跟她一样笑着弯下眼睛。   “走罢!”陈鸢带他回去。   路上还碰见一个卖水晶皂儿的小贩,紫红色的皂角米泡在清洌洌的水里,晶莹剔透的,水晶一样,这是皂角树的种子皂角米煮的甜水,在井水里浸了一宿,冰冰凉凉的。   陈鸢和昘哥儿站在那里都走不动路,她当即买了两碗。   昘哥儿好奇地舀起来瞧一眼,再嚼一嚼,冲陈雁弯着眼睛笑,手指比划,“真好吃。”   “外头好吃的多着呢,你要多出来玩儿!”   两个人喝完,渐渐走回到杨家的院子外头。   昘哥儿脚步越走越慢,显然还在留恋市井里的热闹。   陈鸢太感同身受了,她跟娘出去瓦子里逛,恨不能住进里头,最后都是教娘拎走的。   “快回去罢,不然婆婆该担心了。”   陈鸢瞧着他进去了,这才挥挥手,急忙跑回家了。   王若昘听着她脚步声跑远,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往屋里走。   哑婆婆不知甚么时候醒来的,正从灶房里出来,一见他,便很着急地比划,“藏哪里去了,没找到你。”   小郎做了个睡觉的动作,不管婆婆急得满头汗,径直走到放书的那间屋子。   屋里有一面墙的黑漆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他今儿出去瞧见了汴河里的船,才记起很久以前,他似乎也是坐着这样的大船,坐了很久,有好多次太阳和月亮,船上晃晃悠悠,河面黑漆漆的,他印象很深。   下了船又坐车,最后哑婆婆抱着他进了这个院子。   他好像很能哭。   哑婆婆将他放在这里,给他面前摆了本书,就拿着笤帚在院里扫来扫去。   他不知甚么时候,渐渐看入了神,一下子便将一本翻完,又找了另一本翻着玩儿。   有一天,很少来的那个婆婆见她看书,再来的时候,带来好些书。   他翻着翻着,好似知道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是甚么意思了,也看入了迷,不知不觉都瞧完了。   就这样,屋里的书越来越多了。   这会子,他将书架整个儿翻了一遍,动静大得丑婆婆从门上瞧了好几回。   见他在找书,便没说甚。   哑婆婆是不认字的,原先屋里也只一两本小儿识字的书。   后头见小郎每日翻看那两本书,她那时候才开始照顾小郎君,有时他闹脾气,她拿他没法子,见他看书时入了迷,很安静,便跟杨妈妈说了这事儿,后来杨妈妈每回都带些书来,这些年都攒了这样多了。   王若昘翻了好一会儿,凭着记忆翻出几本放到桌上。   他点了烛,鸢姐儿送他的那个蚕白白胖胖的,正在吃桑叶。   每过一会儿,他都要抬头看一眼蚕宝宝才安心。   将几本书翻完,他只在其中一本中找到提及话本的,也是一句略过,并无甚实际内容。   他回想今儿在茶楼听的,不由拿了纸墨,提笔写下来。   ……   王宅,老夫人院。   杨妈妈接过小丫鬟手中绢扇,替榻上斜倚的老太太扇风,屋里放着一架铜盆,盆里是冰,因着这冰,屋里比外头凉快许多。   “行了,都下去歇着。这里不用伏侍了。”老太太摆摆手,屋里的丫鬟们便行礼退了出去。   桌上的铜壶刻漏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显得室内安静极了。   杨妈妈笑道,“老夫人累了罢,今儿要不早些歇下?”   老人突然睁开那双浑浊的眸子,瞧着杨妈妈,开口,“你也有一月没出去了罢?”   杨妈妈教她盯得心里一紧,小心道,“端午前去过一回,送了些节令物儿。”   “你说,他如今连话也不会说,是不是该派个会说话的去?好歹教他说话,将来真成个哑的不成?本就够可怜的。”   杨妈妈有些迟疑,“这——当初只让哑婆子去照顾,便是瞧着她又聋又哑,不是个能乱说的,如今再派人去,若是传到相公耳朵里——”   “都这些年过去了,谁还记得当年的事儿?”   老人说着,脸色有些难看,“我可怜的瑞姐儿!昨晚上我梦见她了,我从来没有梦见过她——”   杨妈妈吓了一跳,忙道,“这是老夫人心里牵挂着,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呢,明儿我再出府一趟,说起来,小郎君如今长得快,也该再置办些衣裳。”   “那孽子,害得我如今见一面都不成。”   杨妈妈唬了一跳,忙朝外头瞧了瞧,唯恐教人听见了,忙道,“相公也是为了府上着想,这事儿说到底,都是那户人家的错,当初该将他们千刀万剐才是!”   老太太叹了口气,“他如今一日一日大了,我还记得刚生出来那会儿——”   她说着,眼眶就忍不住发红,“送走的那天,下了好大雨,也是这样热的天儿,我气他害死我的瑞姐儿,也不肯抱他一下,如今都十岁了,也不知道是个甚么性子,连话也不会说,我怕瑞姐儿怪我。”   “怎会呢!”杨妈妈劝道,“小娘子最是孝顺了,自然知道老夫人这些年的良苦用心。”   老太太反复念叨着,“找个会说话的去伏侍,好歹让他学会说话,将来还不知道会怎麽样呢!我给他留的庄子,打理得可还好?”   “好着呢。”杨妈妈点了安神香,安抚老太太,“都是老实人家,日后小郎君过去了,他们会好生伺候的,一辈子安安闲闲,有得吃喝,有老夫人这个靠山,不会吃一点苦头的。”   “再给他挑一门知书达理的小户人家的女儿,不图大富大贵,能儿孙满堂,做个闲人,便很好了。”   杨妈妈叹了口气。   她每回去那小院里,也是提心吊胆,唯恐教人看出端倪来。相公的手段,她想起来当时的情形,不由打了个寒战。   这事儿是老夫人瞒着相公做的,若是相公发现了,她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杨妈妈不由苦笑了一声。   ……   翌日。   陈鸢昨儿晚上听大姐儿跟娘在那里说话,直说到半夜,也不知甚么时候睡过去的。   教人搡醒,她头都要炸了,困得要命。   真想发火。   但一瞧大姐儿那张脸,甚么火气霎时都烟消云散,她缩了缩脖子,“大,大姐儿?”   陈雁冷哼一声儿,“不去上值了,你瞧瞧,天都快亮了!”   “哪有。”陈鸢嘀咕着赶紧洗漱穿衣。   天虽没亮,但也快到她点卯的时辰,再不快些,当真要迟了。   陈雁瞧她那迷糊样儿真不顺眼,不由啐道,“多大的人,日后还指着谁喊你起床。嫁了人也这样懒?别教婆家嫌弃你。”   陈鸢不由两只手点点两颊,“谁嫁人?大姐儿,这便开始想嫁人的事儿了?羞不羞!”   “你!”大姐儿恼羞成怒,提起笤帚,“死丫头,打趣我!你给我站住!”   陈鸢拔腿就跑,“哈哈”的笑声洒落一地,惊起一阵鸡飞狗跳。   昨儿娘和大姐儿压了陈娘子一头,又拿捏着她的把柄,再加上没有了大姐儿,陈娘子接的好些生意都要出乱子,雁姐儿别提多幸灾乐祸。   她如今就等着进相公府里做绣娘了。   大姐儿这直肠子,还不知进了府里会不会得罪人,府里头可没人惯着她的臭脾气。   想到这儿,她摇摇脑袋,试图清醒些。   今儿吴娘子教她米面的知识。   以往去米铺,她只知道上等粳米、糙米、碎米。   吴娘子这儿,光米都有几十种。   甚么陈米、黄米、红米、蒸米、黄籼米、箭子米、糯米、粳米、上秆、黄芒、红莲子、中色白米、上色白米、冬舂米、新破砻、晚米、早米。   其中黄芒便是占城稻,红米便是糙米,黄米便是黄黍子。   米就这样多,更别提米能做的吃食。   吴娘子说大娘子是江南人,一贯爱吃米做的东西。   陈鸢跟着记了好半晌,得亏她脑子好使。   早膳照旧是羹和馒头。   吴娘子多了一份儿煎白肠,分了一半给鸢姐儿。   陈鸢一早上都在切菜练习刀工,这会子饥肠辘辘的,那羊白肠油滋滋的,里头是羊血,灌进羊肠里头煎熟了,一口咬下去,外脆内软,一点儿也不腥,这是吴娘子自个儿做的,比外头卖的好吃十倍。   州桥夜市一份要卖十五文,还没这个滋味好呢。   她吸溜着口水,吃一口肠,再咬一口吕娘子煎的烧饼。   王娘子今儿做的是血脏羹,是很好吃的。   她的血脏羹跟外头的不一样,里头的猪血,是和了杂麦面,在锅子里摊成薄薄的饼子,然后切成细丝儿,跟豆腐、菘菜、芦菔之类炖煮而成的。   那猪血饼丝儿味儿可好,陈鸢单独吃过,都很好吃!   她吃完了,连同吴娘子的碗筷一起送到多福那里去洗,起身的时候跟人撞上,对方的碗盏摔在地上,“劈里啪啦”碎了一地,一块儿碎片还溅到多福脸上,划出小小的一道儿,吓得她尖叫一声。   大家都瞧过来,陈鸢不知张茵是故意的还是无意,她先道歉,“抱歉,没瞧见你在后头。”   张茵神情淡淡的,唤了个婆子过来洒扫干净,“从我工钱里扣罢。”   陈鸢瞧她这两天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也能理解。茵儿一直想拜吴娘子为师,但吴娘子收了自己做徒弟。   她挠挠头,拉着多福去将她脸上伤口洗了,幸好那碎片很小,只划出很细很小的一道儿,连血都没怎么渗出来。   “注意些,别沾污秽,免得伤口发脓了噢。”   多福忙不迭点头,“嗯,嗯。”   她左右瞧了瞧,趁着没人,偷偷跟她说,“鸢姐儿,我早上听见茵儿跟她婆婆说,她不在外院灶房待了。”   说完,她眼巴巴盯着陈鸢,试图得到她的好感。   陈鸢一愣,笑道,“这跟我不相干。”   多福有些失望,扭身要走,陈鸢又把她叫住了。   “怎麽啦?”多福如今瞧她,满心里都是羡慕,又有些说不出的不平衡,鸢姐儿分明比她还小呢,为什么她命就那么好呢?   陈鸢瞧见她的眼睛,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多福和杏儿每日形影不离,显然比她关系好多了。   她说甚,人家只会觉得她在说人坏话。   她也实在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   “今儿午膳有煎小鸡,你记得早些抢。”她道。   多福眼睛一亮,“当真?多谢你,鸢姐儿。”   她忙跑走了,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告诉杏儿,好让她也吃到。   陈鸢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过了几日,张茵当真不在外院灶房了。   当天晚上,娘下了值,回来就跟她说,“那个茵儿也到大厨房去了!”   陈鸢听过也就罢了,反正张家有关系,来外院,也只是为了吴娘子的手艺,如今眼瞧着这步棋走不通,进去是迟早的事儿。   只不过,自打那日,娘开始每日叹气。   陈鸢是知道大厨房的事儿的,二姐儿消息灵通,也牵挂着娘,没少打听,他们都知道了大厨房里排挤娘的事儿。   见她发愁,陈鸢不由问,“怎麽了,娘?”   陈婆子啐道,“那姓秦的这两日带着茵儿做出了一个新的冷淘,主子们都很喜欢,我这扯饼近来倒是比以前吃的人少了。我真怕过些日子,就该教人从灶房里赶出去了。”   陈鸢其实也在想,娘做扯饼,别人总有腻的时候,不可能每日都吃的,早晚要想些新的吃食。   她心里其实有想法,如今天热,大家都爱吃凉的,为甚不做冷锅串串呢? [45]晋江文学城:    杨妈妈担心用了相公府里的人,免不了说些闲话,早晚会传到大娘   杨妈妈担心用了相公府里的人,免不了说些闲话,早晚会传到大娘子耳边去。她与老夫人一合计,还是得到外头雇个人才是。   这日一早,她出门,到了外头牙行。   相公府上常往来的牙行在梁门大街上,府上若是要雇人了,便跟那里的牙人娘子打声招呼,牙人娘子找着合适的,一齐带到府上来,让管事的挑选。   但杨妈妈这回不去梁门大街,她雇了一顶轿子,直到朱雀门牙行。   那牙行的娘子听说她住在踊路巷,打量她穿着打扮,瞧着像是官宦人家出来的,立即热络起来。   这样的大牙行有口皆碑,寻的人底细干净。   一者,免得雇些不老实、手脚不干净的;二来呢,这里的人都是挑过的,若有好的,跟那娘子说一声,她也好留意着。   杨妈妈说要找个会识字、生养过的娘子,最好是开封人士,要说官话。   牙人娘子一听,这奶娘不是奶娘,女先生不是女先生,好生挑剔的要求。   她为难道,“娘子,这样的人怕是不好找,会识字,开封人士,这两样儿还好些,可生养过的,大都是做奶娘的,要不是家里穷,才生养过哪舍得抛下孩子去做奶娘呢?您找人也不喂奶,不知娘子是作何差使?”   杨妈妈见她误会了,道,“不是找奶娘,我想着得找个年纪大些的,稳重些,耐心也好些。”   “若是好找,我也不来你这儿了。说来也是我的不是,我家中小孙儿至今不会说话,才想找个能说话的教他,眼瞧着一日日大了,我才发现不对,可急死人了。”   牙人有些吃惊,忙道,“想来娘子事忙,一时顾不上也是有的。既不是奶娘便好办了,这人我便按着女先生,替娘子去寻着,娘子等我消息。”   “哎!”杨妈妈笑道,“那我可等着娘子了。”   她办完事,急急忙忙回去。   天色还早,她到市井里瞧见各色小儿喜欢的玩具、吃食,都买了些,又到一家衣铺买了里外各五六件儿小儿衣裳,再上鞋袜铺买了各色鞋袜五六双。   相公府里的小郎君、小娘子们是不穿外头买的这些的。   外头的再好,也比不上府里头做的。但是昘哥儿身份特殊,老夫人也不敢教人做,免得惹人怀疑。   当初瑞姐儿闹出跟人私奔那样大的事儿,相公将人抓回来,关进府里,凭她怎麽闹也不许人探望,老夫人也不准。   就这样过了半年,送饭的婆子发现她晕在院里,老夫人急忙请来郎中,谁知竟是有孕了。   相公当时便发了好大的火,若不是胎儿已太大,堕胎便是一尸两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留下这孩子。   瑞姐儿被关着,每日都哭着求相公放她出去,老夫人也知瑞姐儿犯了大错,相公在气头上,也不敢求情。   瑞姐儿的身子,便是那时候不好的。   生产那日,老夫人半夜做噩梦被吓醒,急忙打发人备车去外头瞧瑞姐儿,正听见屋里惨叫一声接着一声。   这孩子生了一天一夜,生生将小娘子的力气耗尽了。   王家老太爷出事那会儿,瑞姐儿年纪还小,老夫人又身怀有孕,一家人教人从宅子里赶出去,流落到州桥果子行,锤石莲为生。   相公和瑞姐儿都吃了不少苦头,对这个妹妹,相公是很疼爱的,授官以后一直在替她相看人家,谁知她会被个商户子哄骗,做出私奔这样的事来。   当时大娘子已经生下元娘,相公仕途也才起步,传出去怕是要遭人弹劾,王家日子才好起来,无论如何也不能毁在瑞姐儿手里。   王相公是想等这事儿过去一两年,他离开了任上,再到外地替她择一良人,让她体面嫁人。   谁都没想到瑞姐儿没挺过鬼门关。接生婆满手的血慌慌张张跑出来,老夫人脸色煞白,一下子晕了过去。   院里霎时一团乱。   本就为了遮掩,将人都打发了出去,没留甚么人伺候,等到将郎中请了来,瑞姐儿已经救不回来了。   那胎儿也瘦弱得很,哭起来小猫儿似的,细细弱弱,老夫人哭得死去活来,王相公脸色也极难看,瞧见稳婆手里的婴儿,浑身戾气,抓住便要掐死。   最后还是老夫人哭着救下来的。   “我的瑞姐儿——你抛下娘,教我怎麽活啊——“   她抱着孩子不撒手,王相公脸色铁青,命人将老夫人扶回去歇着,他将孩子夺过去,“一个孽种,害死瑞姐儿,死有余辜,留他作甚!”   他狠狠摔去,小孩发出细细的哭声,老夫人一下子扑过去,以死相逼,“我也不活了——你把我也杀了——”   最后王相公退了一步,不掐死可以,府上不能养着,将人送走,无论送给甚么人,送得远远的,只当府里从没有这个孩子。   他亲自派了心腹,将孩子带走了,老夫人不放心,让她跟着。   她没想到相公只是表面上答应了老夫人,那两个人却将孩子丢弃在城外破庙里。   杨妈妈等人走了好半晌,才赶紧跑进去抱了孩子出来。   抱回去也不敢出现在府里,只得外头先找了一户刚生产的人家寄养着,给他吃些奶,每月给些银钱。   她也不敢教府里发现端倪,回回出府都小心翼翼。   只是有一回她去瞧那孩子,偶然发现他身上有掐出来的淤青。她当即大怒,将孩子抱走了,也是那时候碰上了教婆家赶出来的哑娘子。   她刚生产,身子虚弱,无处可去,杨妈妈也需要一个能守住秘密的人照顾小孩,便赁了个宅子,将她们安置在那里了。   后来她自个儿的儿子媳妇出了事,王相公又迁转回京城,她便以小孙儿的名义将昘哥儿接回了下人院里安置。   只是他眉眼与相公越长越像,杨妈妈不敢教人瞧见他,便拘着不许他出门。   她想着这些,叹了口气。   等回到踊路巷,天早就亮了,她走到那间院子外头,——哑婆子听不见声儿,每回送东西的人都会将东西放到门口,因着是固定的时间,哑婆子每日都会开门瞧一瞧。   杨妈妈来的时候会喊昘哥儿,他会教哑婆子开门。   “昘哥儿——昘哥儿——”杨妈妈压着声音唤了两声。   里头渐渐传来哑婆婆那熟悉的脚步声。   杨妈妈买了很多东西,手里都拿不下了,雇了一顶青布轿子让人送来的。   哑婆子打开门,陈旧的木门发出沙哑的“咯吱”声儿。   杨妈妈一眼瞧见哑婆婆身后那个小身影。   她和哑婆子将东西提进去,笑着道,“昘哥儿,婆婆买了些衣裳和吃食,你若是想要甚,跟婆婆说,下回婆婆给你带来。”   小郎很敏锐,仿佛察觉她身上那股疏离似的,待她并不亲近,只是远远瞧着,也不说话。   杨妈妈都习惯了,等哑婆婆将东西都收好了,那些吃食摆上桌儿,小孩却并不吃,杨妈妈细细打量他的眉眼,越瞧越心惊。   瑞姐儿与王相公眉眼都与老太爷很像,是很漂亮的凤眼,这孩子几乎跟相公如出一辙,比府上小郎君还更像相公,若是教人瞧见了,很难不多想。   她按下后怕的心思,不敢想若是教相公发现,她会有甚么下场。   她清了清嗓子,极力做出亲和的模样儿,奈何眉心两道竖纹,平日里严厉惯了,显得怪异,“过来,昘哥儿,婆婆有事与你说。”   她知道这小孩很聪慧,能听懂她说话。   昘哥儿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吃桑叶的——蚕。   杨妈妈只狐疑了一瞬,以为是哑婆婆在外头买的,——哑婆婆偶尔也会出门,只是次数很少。她自个儿也不爱出去。   “昘哥儿,婆婆预备再雇个人来,教你学说话。”   王若昘一顿,抬头看她。   “人人都要会说话的。”杨妈妈道,“婆婆已经替你留了庄子,日后等你大些,便能到庄子上去,也不拘着你了,到时再替你定一门亲事。”   王若昘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垂眸,摸着小胖蚕圆鼓鼓的背,听它“卡擦”“卡擦”吃桑叶的声音,眼睫毛轻轻眨了一下。   他抿唇,他不想去甚么庄子,庄子上没有鸢姐儿。   ……   府上如今都管陈婆子叫陈娘子了。   她自个儿烧了一日火,第二日,秦娘子便换了个人给她,小台被她罚去劈柴了。   她只是想给陈婆子一个下马威,并不想给大娘子惹事儿。   陈婆子几日便摸清了大厨房里头的关系,这秦娘子是大娘子那一边的,脸面大着呢。   另外两个厨娘,一个巴结老夫人,一个跟二房娘子有些关系,只有吴娘子后头雇来那个擅做羊肉的赵娘子,许是新进来的,倒比旁人好说话,这些日子,陈婆子便与她熟悉了些。   她这些日子,除了羊肉浆水汤饼,没甚其他长处,眼瞧着汤饼一日一日地大家也都不新鲜了,心里着急,不甘心被比下去,也研究些爽口小菜来配她这扯饼,倒还真教她想出来一个。   说起来也巧,也是三姐儿调的那皮蛋汁子给她的思路。   这汁子泡皮蛋好吃,泡旁的呢?   她便试着泡了些胡瓜、芦菔,还有豇豆。   她在厨房里浸淫日久,厨艺不知不觉也提升了些,胡瓜切段儿,在那汁子里泡一晚上,放到井水里冰着,吃起来脆爽清甜。   豇豆焯水去豆腥味儿,也不能焯太久,焯出来在凉水里过一遍,要脆些才好吃,在汁子里腌一晚上,吃起来比胡瓜还好呢!   芦菔的便差了些,她便不做芦菔了。   她又试着往汁子里加了芥辣,发现胡瓜有芥辣更好吃,豇豆却是没有更好吃。   这两样儿,说实话,都能上市井里卖了,她吃了一口就笃定能卖出去。   她好容易才当上厨娘,这月拿了两贯月钱,三不五时就有主子赏赐,可不想教人踢出去。   这日中午,元娘和三郎君吃饭,打发人来要两碗羊肉浆水汤饼,陈婆子忙应着做了出来。   金兰带着两个婆子来提食盒,陈婆子将那腌好的胡瓜和豇豆也盛了几碟子放进去。   金兰儿瞧见了,笑道,“陈娘子,这是甚?我们可没要这个。”   陈婆子忙笑道,“这是我新做的冷盘,配着汤饼吃别提多爽口,最适合夏日里呢,小娘子提回去给主子尝尝,若是好的,我再多做些。”   金兰笑道,“你这娘子倒是会说,若是不好吃又怎地,主子发火不是我们受着?还以为是我自作主张呢。”   陈婆子忙拉着她的手,笑着将一碟子给她尝,“哎唷,可不敢害了小娘子!你尝尝,不好吃俺也不敢给主子盛的。”   金兰瞥她一眼,就着吃了一口胡瓜,咬下去,“喀嚓”一声儿,脆生生的,冰冰凉凉。   她这一路来,大中午的,教太阳晒出一头汗,正热得烦躁呢,这一口下去,顿觉舒坦,且胡瓜也不光是凉,味儿还很足,尤其那股芥辣味儿,直冲鼻子,后劲儿十足,她眼睛一亮,赶紧又夹了一筷子豇豆。   也是“喀嚓一声儿”,她惊讶,“脆的?”   这两样儿都有些酸甜,说不出来的爽口,豇豆里头没有芥辣,光是回甘,她可以想见,配着那浆水扯饼,会多开胃。   她本来热得没胃口的人,一下子就想吃汤饼了。   她将那一碟子都吃完了,笑道,“瞧不出来,娘子还有这手艺。”   陈婆子笑道,“听说主子胃口不好,俺也是担心,就想多做些开胃的呢!大娘子对俺这样好,俺可得想着报答。”   金兰听她这样会说,笑着捂嘴,“行了,主子还等着用膳呢。”   说罢便提着食盒赶紧回去了。   陈婆子伸长脖子等了半晌,心里焦急,也不知主子喜不喜欢。   大厨房里的丫鬟婆子,也是要吃饭的,照理来说该去外院灶房,但是大娘子特许了她们自个儿在大厨房吃,不必再跑一趟。   陈婆子以往还不知大厨房里竟然吃这样好,给主子们做剩下的,她们便能自个儿分了吃,她都吃了两回羊肉了。   要不是在秦娘子眼皮子底下,真想偷偷拿回家去。   元娘院里。   三郎今儿旬休,国子学那里不必去,元娘替他做了一个学堂里垫凳子的绣褥,打发了婆子将他请来。   明儿他过生辰,大娘子交给元娘操办,她也问问三郎想吃些甚,有甚想要的。   姐弟二人有些日子没见,两人坐在廊下说些闲话,一旁摆着冰鉴,里头放着些卫州白桃、漉梨、义塘甜瓜之类,丫鬟打着扇儿,将冰盆里的冷气扇过来些。   王密笑道,“还是大姐儿这里舒服。”   王甯好笑,“谁短了你吃的还是穿的?你那里怎了?”   “学堂里热!”王密苦不堪言,“大热天儿,连个冰盆也没有。”   “你这话跟我说说还罢了,可别教爹和孙小娘那边的人听见了。”   “我晓得的。旁人我也不会说。”王密是个长相清秀的小郎,性子讨喜,因着早产,身子有些弱,大娘子是不许他贪凉的。   元娘等他受了这些凉风,便教人将冰盆搬回去,不许教他再贪。   正好金兰带着人提了饭来,摆了一桌子,元娘瞧见他苦哈哈的脸色,笑道,“你不是最爱吃羊肉浆水汤饼?”   “亏咱们家还有这个厨娘,不然真不知吃甚么好了。”   金兰闻言,笑道,“今儿这厨娘还做了两个冷盘,专门孝敬主子呢,说是就着这个汤饼最好不过。”   王甯瞧了一眼,见是两盘平平无奇的酱菜,她向来不爱吃这些腌渍辣菜的,只低头吃了一口汤饼,还是那个味儿,大热天,真开胃。   王密往汤饼里多放了些韭菜,他很喜欢吃,见大姐儿没有动那些冷盘,他倒是好奇,吃了一口汤饼,又夹了一筷子那个酱辣胡瓜。   “喀嚓——”   咦,他吃了一惊,好浓郁的滋味,酸甜爽口,还有一股芥辣的后劲儿。   他忙将那一段都吃完,又吃了一口汤饼,喝一口汤,又迫不及待夹了另一个酱豇豆。   结果也是脆生生的一声儿,这个不辣,还带些甜,酸味儿也是有的,竟让人说不出的喜欢。   他接二连三往那两个盘子里夹去。   元娘发现他快将两盘都吃空了,惊讶,“三郎?这酱菜好吃?”   王密连忙点头。他正吃完最后一口汤饼,连汤也喝下去大半碗,“大姐儿你尝尝,可好吃了。”   元娘怀着好奇的心思吃了一口胡瓜,这胡瓜切得手指长小段儿,教汁子泡透了,味儿十足,每一丝都有汁子那股酸甜辣的味儿。   尤其它是脆、凉的口感,她顿觉惊讶。   她又尝了一口豇豆,比起胡瓜,只是少了辣味儿,依旧很好吃。   而且这味儿似曾相识,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思索着。   不知不觉,两个人吃得只剩盘子里最后一块儿胡瓜。   三郎才要伸筷子夹,元娘眼疾手快夹走了。   王密手一空,不由笑着打趣,“大姐儿,你不是不爱吃辣菜?”   元娘“喀嚓”“咔擦”吃完,笑眯眯道,“这个除外。”   “你不觉得这个味儿有些似曾相识么?”她终于想起来在哪里吃过这个味道了。   王密疑惑,“这不是厨娘今儿才做的,我怎想不起何时还吃过了?”   “上回咱们吃的潘店那个一份难求的水晶松花鸡子,也是这个味儿!”   “当真?”王密上一回吃,还是数日前呢,如今更加难买到,“说起潘店,那水晶松花鸡子越发难买,我还想再吃一回呢。上回只觉着好,甚么味儿我已快忘了。”   王甯指着那两个盘儿,“虽说不至于一模一样,但大体是这个味儿。”   她真觉着这两道小菜很是惊艳,瞧着不显山不露水,滋味却出乎意料。   她立即吩咐金兰,“我娘那里也送两盘过去!”   金兰“哎”了一声儿,也忙去了。   陈婆子那两个小菜得了元娘肯定,心底十分高兴。   她还从家里做了两份,教二姐儿给绣房的针儿送去,给她和许娘子一人一份。   针儿念着她的人情,没少帮她的忙。   她这些日子每日给许娘子送些东西,也从针儿嘴里打探许娘子的态度。   针儿也伶俐,吃着她给的果子,笑道,“娘子要托甚么事儿,只管说,许娘子不是那起子拿乔的,她是个公道人。”   陈婆子也知晓府里头小娘子们都要相看人家,缺绣娘,瞧着时机差不多,这日下午,便带了两包点心去绣房寻许娘子说话。   她也给针儿一包,托她传个话。   没过一会儿,针儿跑出来,笑道,“娘子进去罢,这会子正有空呢。”   陈婆子便忙不跌进去了。   许娘子头一回见到这个“扯饼娘子”,身形结实,瞧着便有一把子力气。   她打量了一番,笑道,“可算见到娘子了。”   陈婆子忙笑道,“是俺做事不周,让娘子烦扰,实在是抱歉。”   许娘子不讨厌这样的人,瞧着不像府里那些花花肠子的,倒有些耿直,也怪稀罕的,这年头还有这样讨好人的,一劲儿给她换着花样送吃食,深怕别人不知道她别有用心。   她便故意绕弯子,不应她的话头,只瞧这娘子到底要求甚。   陈婆子扯七扯八绕了一圈儿,发现许娘子不像吴娘子那样直截了当,反而跟她绕弯子,她急得汗都出来了。   最后实在着急,憋得脸都红了,道,“娘子,实不相瞒,我是有一件事要求到娘子头上。”   “哦?”许娘子挑眉。   陈婆子忙从怀里抽出大姐儿绣的那一条帕子,放到桌上,腆着脸笑道,“娘子,这是我家大姐儿绣的,您瞧瞧,以她的手艺,能不能进绣房当个绣娘呢?”   不等许娘子说话,她又倒豆子似的将大姐儿在绣坊学手艺、平日里做了哪些绣活一口气都说了个遍。   说完还仔细回想了下,应当是没有遗漏,便眼巴巴盯着许娘子。   许氏听了她的话,倒是松了口气。   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拿起帕子,漫不经心扫了眼,原本以为跟往常那些人一样,不说别人,光她家里那些亲戚,随便推个女孩子到她跟前,都说会女工,让绣一朵花瞧瞧罢,简直没眼看。   但这个帕子不一样。   她瞧了一眼,一下子认出来,这手艺她不是头一回见了。   她不由抬头瞧了眼陈婆子,“这是你家大姐儿绣的?”   陈婆子头往前凑过去,屁股抬起半边儿也跟着她一起瞧,闻言,忙道,“是呢!”   许娘子按下心思,道,“大娘子前几日刚吩咐下来,说绣房里要进人,牙人那边今儿回话,已经找了四个,那边是早已说好了的,明儿便要带着人上门,届时我要考校一番。你家大姐儿这帕子绣得也好,这样,明儿你让她也来,若是真绣得好,我便留下她。”   陈婆子没想到这样顺利,一时间都被好消息砸晕了,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忙再三感谢许娘子,道,“好,好,明儿我带她来!”   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等回到家里,陈鸢和她爹两个站在桌前,四个人八只手,每只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签子,低着头不知咬了甚下来吃。   真像中了邪!   她打眼一瞧,桌上满满一盆红油,泡着的可不都是那竹签子。   她心疼得脸都变形了,一把提了笤帚,捋起袖子,“蹬”“蹬”“蹬”走过去,气势汹汹,大嗓门一声吼,“要死了!你们把我那盆红油嚯嚯了作甚!”   陈鸢被吓得一抖,呛了一口,拼命咳嗽,“咳咳——娘——咳咳——” [46]晋江文学城:    陈雁和陈鸾卖完皮蛋回来,就见爹、娘、三姐儿围着一盆竹签子七   陈雁和陈鸾卖完皮蛋回来,就见爹、娘、三姐儿围着一盆竹签子七嘴八舌在说甚。   “二姐儿!”陈鸢忙招手,满脸笑容,“快来!”   陈鸾将挎包取下,沉甸甸的铜钱放在桌上,“铛”地一声,有些沉闷,如今她们每日都能赚一贯五百文,每月就是四十五贯钱。   “这是甚?”她探头一瞧,喝,这丫头把娘的红油全都霍霍了,亏娘竟没揍她。   陈鸢拿了一串豆腐、一串莴苣给她,“二姐儿,你尝尝。”   陈鸾狐疑地接过来,那边爹娘两个人神情激动地到桌案前说着甚,她拿着竹签子有些无从下嘴,这怎吃?   陈雁也凑过来,眉头拧着,“这又是你想的?”   陈鸢拿了一串冬瓜,放到嘴里,用牙从竹签子上捋下来,笑道,“这样吃!”   陈鸾咬了一口豆腐,豆腐疏松多孔的结构很吸汁,一口下去,汁水溅出来,那股带着清凉的甜辣滋味儿在嘴里回荡,她眼睛一怔,一口就咽下去了。   “好吃罢?”陈鸢得意。   “嗯。”陈鸾一拍她小脑瓜,“当真是你想的?”   “那还有假。”陈鸢美美捋下一口莴苣,咀嚼时发出清脆的“咯嘣”“咯嘣”声。   她脸颊上还沾了一道汁水的红印子。   北宋没有辣椒,这红油仍然是红曲、食茱萸末儿、花椒   陈鸾也吃了那串莴苣,仔细品尝,“味儿真好,这是怎麽想来?”   她惊奇地看着鸢姐儿,再瞧瞧那一盆红油汤,“为何要串成这副模样儿?费了好些竹签子,直接煮在汤里头不好?”   “煮在里头哪还认得出哪个是哪个了,这竹签子多好认,也容易吃呢!”陈鸢又捋了一根藕片“咯嘣”“咯嘣”吃。   串串当然要用竹签子了,不然没有灵魂。   这个竹签,她央了爹好半晌,才做出这十几根呢!   陈鸢不是很懂她这吃食,不过跟扯饼比起来不相上下,味儿真好。   两个人说着话,等回过头,大姐儿已经趴在桌前,手里拿着七八根竹签子,去够最后那一串豆腐了。   陈鸢急了,一跺脚,“大姐儿!”   陈雁眼疾手快将豆腐塞到嘴里,呛得咳嗽了一声儿,旋即瞪她,“咳咳——作甚?”   陈鸢鼓了鼓腮帮子,“每人五串儿!你把二姐儿的吃了。”   “又没写她的名儿,我怎知是她的。”陈雁理直气壮,伸手将她脑门一拍,“乖,这个真好吃,再做些,我还没吃够呢。”   “呸。”二姐儿啐道,“要不要脸。”   “想打架是不是?就算是你的,给我吃两口怎地,你新衣裳还要我做呢!”   “谁稀罕,你别做了,我让娘做去!”   眼瞧着又闹起来了,陈鸢一个头两个大,赶紧喊,“娘!”   她将方子给娘说了,爹娘正在那边研究呢。   陈婆子擦着手急急忙忙走来,长吁短叹的,“又吵甚!”   大姐儿和二姐儿都冷哼一声儿,扭头不服气。   陈婆子想起明儿许娘子考校的事儿,赶紧拉着大姐儿跟她交待,“我的儿!你还有心思吃,明儿收拾一番,随我进府里去。牙人明儿送绣娘到相公府,许娘子要考校,你也去,到时候一起考,许娘子说了,若是绣得好,她便留你。”   “当真?”   “快想想明儿怎麽应对。连我也不知要考些甚。我打听过,许娘子祖上是蜀中人,太祖皇帝时从四川迁来汴京,她曾祖母那辈还是文绣院的待诏呢!听说她的套绣极为出众,最擅花鸟,你趁着这会子多记些花样子,明儿好应对。”陈婆子催她。   “左不过是绣那些东西。凭我的手艺,定能留下的。”大姐儿一脸骄傲,当即顾不上跟二姐儿怄气,跟个花蝴蝶似的飘到里头,翻箱倒柜开找衣裳。   陈鸢撅嘴,冲二姐儿挤眉弄眼,“瞧给她能耐的,明儿可真留下才好。”   陈婆子一听,拧她耳朵,“呸呸呸,浑说甚,定能留下的。”   陈鸢哼一声儿,叉腰,“娘,这吃食可是我想的!”   “哎唷,我的儿,娘早知你是个有出息的——”陈婆子一下子笑容满面,将她搂着,“心肝”“祖宗”直唤,“你也跟娘说说,到底是怎麽想来?”   陈鸢清了清嗓子,捏着个竹签转来转去,“我也没想,我就是觉着好玩儿,串着玩儿。天儿热嘛,我不想吃热的,那些藕啊、豆腐啊,若是不用竹签子串了,捞也不好捞呐。”   她赶紧转移话题,“娘,你不是担心秦娘子的冷淘挤兑你么,这个我瞧着就不错,你试试做给主子吃呢?保不准还能得赏呢!”   陈婆子也是这么想的,她方才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子问她,“吴娘子今儿教甚了?你学得怎麽样,可学会甚么菜没有?”   陈鸢摇摇头,“吴娘子说我还不会走路呢,等学些日子,再教我做菜。”   “可别是诓你?你机灵些,别整日里就知道吃。”陈婆子点了点她额头,“今儿灶房里,秦娘子都教茵儿做了一道馒头了。”   陈鸢抗议了,“我哪里不机灵了!吴娘子不是那样的人,她会教我的。”   “灶房里可有人欺负你?”   “哪里会!”陈鸢将那一包钱拿出来爱不释手地把玩,敷衍娘,“我又不跟她们玩儿。”   “你个傻妮子,欺负人的手段多着呢,不跟你玩儿也是欺负你!”陈婆子恨铁不成钢,“行了,有人欺负你跟娘说,咱们家的人可不能吃亏。”   “晓得了。”陈鸢在心里合计家中银钱。   这个月皮蛋的钱,娘的月钱两贯钱,再加上其他赏赐之类,家里应该都攒了六七十贯钱,加上之前的四十五贯,得有一百来贯钱了!   听起来很多,还买不起汴京城一个厕所呢。甚么时候能攒够钱买个敞亮宅子呢?   他们家皮蛋做得多,院里的土都不好再挖,总归怕人发现端倪。   “走,鸢姐儿,咱们上汴河边,买两块儿木板,给你搭个床。”陈父从外头庙里挑了一担苦水,倒进水缸里,抹了把汗,在门口喊陈鸢。   陈鸢一听,一下子蹦起来,“我来了爹!”   她跑到里头装上自个儿的钱,赶紧跑了出去。   “慢些。”陈庆瞧着心惊胆战的,“哎唷,再摔了!”   陈鸢早就想要一张床了,她一蹦一跳,“再买张席子,娘还说我懒,不肯洗席子,旧的那个都教虫吃成甚么样儿了!”   他们才走到门口,娘一把掀开竹帘子,大嗓门喊道,“再给她买张席子。”   陈鸢龇牙,“嘿晓得了!”   陈婆子才放下帘子,又想起甚,忙喊,“鸡子和竹签子也买些!”   “噢。”   王相公宅就临着汴河。   临河开着很多小店,人来人往。   经过一家小儿药铺,陈鸢踮脚瞧了两眼,又经过一家卖冰雪的,挤满了人,她抹了把头上的汗,拉了拉爹的袖子,“爹,给我买碗黄冷团子罢?”   陈庆脑壳疼,就知道这丫头不安分,他捂紧了自个儿钱袋子,“你不是有月钱了?还有每日二十文,你钱都比爹多,怎不自个儿买?”   “爹你忒抠门。”陈鸢撅嘴。   “好你个妮子!”陈庆气笑了,“你的钱上哪去了?都花了?仔细我告诉你娘!”   “不买便不买了,爹你话真多。”陈鸢嘟囔着要往店里走,陈父拽她,她便抱着人家的门不撒手。   陈庆脸皮厚的人,也遭不住来来往往打量,他气道,“你还想不想要床了?”   “让我吃碗黄冷团子再去。”陈鸢抱着门框,“爹你买。”   陈父揍也不是,拎也拎不起来,她黏在人家门上了。   他只得花十五文,买了碗给她吃。   两个人坐在店里窗前,陈鸢捧着那白瓷碗,里头是黄米做的团子,盛在冰镇过的糖水里,一口咬下去,糯糯的,黏黏的,里头还有橙沙馅儿呢!   她吃得津津有味,一碗六个,她吃三个,剩下三个给爹吃,邀功,“瞧,爹,还是我孝顺罢?”   陈庆被哄得眉开眼笑,接过她的勺儿便吸溜了一口,“亏我没白疼你。”   陈鸢笑嘻嘻道,“爹,听说你们上头管事的换了?”   “嗯,先前是孙舅公那边一个亲戚管着,前些日子大娘子不是查上夜么,那管事也教查出来打牌,如今换成了赵院公手底下的。”   陈鸢瞧着他眼下那两个大眼袋,再配上黑眼圈,总觉着上夜上得爹头发都白了些。   “相公院里除了赶车的、喂牲畜的,爹你还能作甚?”   “我能作甚?我又不识字,倒是想做个主簿、门客,那多风光?”陈庆将碗端起来,连最后一滴糖水都喝干净,甚至还想舔一圈碗,让陈鸢赶紧拦住了。   他不满道,“多浪费,还有呐!”   “多寒碜呢,不许舔。”陈鸢赶紧拉着他走,没好气道,“主簿、门客爹是别想了,那好得也要考过发解试!可若是巴结上赵院公,白日里赶一赶车、喂一喂马,也比上夜强。”   “我巴结他还少了,哪回见了不是笑脸相迎,跟祖宗似的供着,他不待见我,爹有甚法子。”   “爹你那也太显眼了!谁不知道你别有居心,别说赵院公,便是我,我也不搭理你。”   “哎你这小妮!怎麽跟爹说话呢!”   陈鸢吐了吐舌头,“你学学娘,光动嘴人家才不搭理你,好歹送些吃食,你看,娘都巴结上许娘子了,大姐儿明儿就能去绣房考校呢。”   这话说得,陈庆竟觉有几分道理,但他也是好面子的,梗着脖子替自个儿辩解,“你以为我没想到?我只是还没想好送甚罢了。”   陈鸢都懒得揭穿他,“噢”了一声儿。   陈父恼羞成怒,“还想不想要床?”   “要,要呢爹!”   陈父没好气地摸一把她的头,“到了。”   前面就有家小小的木行,主要卖些便宜木料,做的是普通人的生意。   汴京本地的木头很少,大都从外头运来,一下船,便卸到这里了。   这里临着汴河,码头上忙忙碌碌,卸船装船的力夫光着膀子在干活,太阳晒得皮肤黝黑,汗如雨下。   趁着爹挑木头、跟人讨价还价,陈鸢在岸边溜达。   这会子正是卸船的时候,前头一队拉纤的力夫都坐在一棵大柳树下歇着,一个妇人提着一瓮水来,给一个年轻的汉子擦汗、倒水,旁边几个起哄,将两个年轻夫妻羞红了脸。   管事的吆喝着开船了,那一队人忙起身,将绳子往肩上一扔,佝偻着腰,使劲儿往前头拉着,大船便也缓缓动起来了。   方才的那个娘子抱着瓮,踮脚一直望着。直到船瞧不见了,她才抹了把汗,疲惫地往回走。   陈鸢还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步履蹒跚,牵着个小孙女儿,背着背篓在卖荷叶儿。   到处都见的荷叶不值钱,如今还不到七夕,更卖不上甚么钱,两个人走累了,坐在大树下歇脚。   小孙女两三岁模样儿,才会走路呢,爬到婆婆身上,拿袖子给她擦汗。   旁边是家卖饮子的,她眼巴巴看着,直吞咽口水。   “鸢姐儿!”陈庆一回头,这妮子又没影儿了。   “哎!”   陈庆见她顶着一片儿荷叶,“哪来的?”   “买的呀!才一文钱,又能遮太阳,回去给小鸡雏剁碎了吃。”   陈鸢凑过去瞧爹选的那几块板,娘统共给了两百文,让买个最便宜的,爹买的是杉木,价贱,摸起来粗糙得很。   “也不推光些。”她道。   “要多几十文,我找人借个刨子,自个儿推一推得了。”   “好罢。”   陈鸢顶着荷叶儿回去,一路上好些小孩子瞧她,以为到七夕了呢,嚷着要爹娘买,“我也要作磨喝乐样儿”,教他娘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要甚要,七夕还早!”   陈鸢冲那小孩龇牙,得意地跑回家了。   爹趁着上值前,借了孙账房家里的刨子推光,——孙账房可够惯着孙小郎的,暄哥儿想做木头玩意儿,家里有一套刨子、凿子、木锉子之类的。   爹将木板上刮人的木屑都推光滑了,在原先的床边,用砖块儿垒了几个支撑,将木板搭上去,原先的床便宽出好些,几个人躺上去,终于能打滚儿了。   大姐儿这些日子紧赶慢赶,将她的一件绸子上衣、石青布的裙儿做得七七八八,今儿更是点了灯,在那里绣最后的花样子。   二姐儿还在看《茶录》,她翻来覆去瞧,只可惜还买不起茶碾子,点茶虽已进步许多,也比不上外头茶博士的手艺。   陈鸢见她眉目教灯火映得别提多好看,忍不住瞧了好半晌。   她将那块海棠红的绸子披在自个儿身上,问大姐儿,“大姐儿,我的甚么时候能穿上,七夕我可要穿着去玩儿的!”   大姐儿手中快速穿针引线,头也不抬,“你给我做一笼屉橙沙馒头,我先做你的。”   “当真?”   “你要是给我买羊肉吃,我还给你绣花鸟,你喜欢小鸟么,我用悠针绣绣出的鸟羽栩栩如生,给你绣在衣襟上,再绣个你喜欢的栀子花。”   陈鸢有些想要,但羊肉,“羊肉恁贵,豕肉行不行?”   “不行。”大姐儿一口回绝。   “可我没钱。”陈鸢央她,露出最可爱的表情,“大姐儿,你给我绣一个罢?”   “没钱便罢了。”   陈鸢气呼呼地扭头睡觉去了。哼,大姐儿实在可恶。   她在新床上扑腾,二姐儿啐道,“爹说别在上头蹦,再蹦塌了。”   陈鸢讪笑,趴在新床和新的席子上不肯挪窝。   大姐儿冷笑,“你爱睡边上便睡罢。”   陈鸢说她这么大度呢,结果第二日她是在地上醒来的。   原来她不止梦游,还总翻身,一翻就容易掉下床。   怪不得她总记得大姐儿小时候将她踢下去!原来她当真掉到地上过啊。   ……   大姐儿今儿要进府去,她穿上新衣裳,海棠红的衫子,石青色裙儿,乌黑的头发绾成双螺髻,娘不许她戴银簪子和绢花,她便簪几朵海棠花,还真别说,可够好看的。   大姐儿长相平平,在于她没有漂亮的眼睛,眼睛是偏小的、狭长的,鼻子也不挺,鼻梁有些塌,嘴唇倒还好,不大不小。   好在她皮肤白,这样打扮起来,三分姿色也能有五分了。   今儿是三郎君生辰,相公府上摆了宴席,那些娘子、郎君院里伺候的大丫鬟们也坐了好几桌。   灶房里从早上就忙个不停,下午人困马乏,宴席散了,才消停下来。   里头一个丫鬟来传话,说元娘的奶娘李妈妈吃多了酒,元娘吩咐做一碗杏仁酪送去。   吴娘子做好了,她见陈鸢心不在焉的,打发她给李妈妈送去。   陈鸢正愁怎麽跟吴娘子说,好到二门里去呢,接了食盒,兴高采烈,“哎!”   吴娘子瞧她那样儿,“平日里学东西怎不见这样高兴?”   陈鸢弯着眼睛,“哪有,学东西比这还高兴呢!”   “你就贫嘴罢。”吴娘子没好气。   说是这样说,谁都瞧得出她护短。   陈鸢也知道吴娘子嘴硬心软,但没关系,她嘴甜呐!   她将吴娘子哄得笑了,忙提着食盒往外跑。   今儿府里可真热闹,晌午三郎君过生辰,听说姊妹兄弟送了好些礼,还摆了席面,丫鬟婆子都有份儿,可把外头的人馋坏了。   下午的时候,绣房还要考校绣娘,排场可大了,进进出出的丫鬟们都说呢,好多人都去瞧热闹。   陈鸢也想去瞧大姐儿比试。   到了二门上,她自报家门,如今她娘和二姐儿都在里头,那婆子笑着放她进去了。   元娘的院儿在园子里头一间儿,她问了问园子里的婆子,很容易就找到了。   门上两个婆子坐在荫凉下说闲话,“哎唷丫鬟娘子们都去瞧,可怜咱们两个脱不开身。”   “偏今儿咱们上值,真够倒霉催的!”   陈鸢赶紧上前打招呼,说明来意。   婆子打量她一眼,“给李妈妈的?等着罢。”   那婆子进去通传,半晌才教陈鸢进去。   院里果然安安静静,一个丫鬟竟也没有。李妈妈倒还在看院子,她躺在一张机括椅上打盹儿,身上有一股酒气,果真是吃多了酒。   她轻唤,“妈妈——”   她将那一碗杏仁酪端出来,放到一旁小桌上,笑道,“妈妈,吴娘子做了杏仁酪,元娘说给妈妈醒酒的。”   李妈妈打眼瞧见她,迟钝地“哦”了一声儿,坐起身,拿勺子尝了一口,“唔,吴娘子做的?还是那个味儿。”   陈鸢有心替二姐儿刷一刷好感,但李妈妈不甚清醒的模样儿,她便在一旁等着吃完。   杏仁酪是个精细的甜品,用了牛乳、杏仁、糖,价格一点儿也不便宜。也就是元娘的奶妈,换了旁人,可没有这个面子让吴娘子做。   她想着这些,李妈妈却有些清醒了,她吃着那滑嫩香甜的杏仁酪,瞥见她,“我听说吴娘子收了一个徒弟?”   陈鸢笑,“正是奴。”   “是你?”李妈妈打量了几眼,没瞧出有甚值得吴娘子收的,“她以往是个挑剔的人,如今竟也收徒弟了。”   陈鸢只是笑着,“吴娘子是极好的师父。”   不知是不是李妈妈跟吴娘子有旧交,临走前,她将陈鸢喊住了,进屋里拿了个东西出来,道,“拿着罢,算我赏你的。”   陈鸢瞧见是只精巧的荷包,荷包里还有个东西,她不动声色捏了一下,硬邦邦的,她吃了一惊,忙道谢,“多些妈妈。”   李妈妈摆摆手,“行了,去罢。”   陈鸢便将碗盏收进髹漆食盒里头,退出去了。   她将荷包揣进袖子里,没敢打开瞧,怕教人看见,一路上只是往绣房的方向走,到这会子,不知道比试得怎么样了,园子里静悄悄的,她怀疑丫鬟都去瞧热闹了。   绣房在灶房东边,也是一间不大的院儿,——东京城房屋价贵,相公府宅子够大了,容下上百人也显得拥挤。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喧闹声儿。   她打眼一瞧,乖乖,怕不是全府上的人都来了罢。   怎还有主子身边的大丫鬟?她们总不能擅离职守的。   那只有一个原因,——主子也在。   陈鸢赶紧跑过去,院里站了好几圈人,门上都围着好些人,全都在瞧热闹。   她才从人堆里钻出个脑袋,就听见旁边织云跟金兰两个说话,“陈娘子家那个大姐儿的线有问题,你瞧,她一拉就断了。”   “好像是。”金兰踮脚一瞧,“那边那个好生厉害,已经绣了一朵花,另外三个也不遑多让。”   织云笃定,“她们都用套针绣,手艺还很不错。陈娘子家的这个输定了。” [47]晋江文学城:    晌午的时候,陈雁跟着娘到绣房里去,许娘子在等着她们。……   晌午的时候,陈雁跟着娘到绣房里去,许娘子在等着她们。   牙人娘子领来的四个绣娘已经到了。陈雁瞥了眼,几个人围着一个身量高挑的小娘子,正叽叽喳喳在说甚。   “彩云,这裙儿上的蜀葵是你绣的?”   “嗯。”   “不走近了瞧,我还以为是真的呢!你针法好生厉害,我在绣坊的时候就知道你了!”   彩云也笑,“我也见过你绣的满池娇,我师父直夸你绣得好。”   闻言,冬儿吃惊,“真的?我师父还说我笨了些,缺了灵气。”   “灵气哪里是人人都能有的呢,你有一分,已经比别人强上十分了。”   彩云见另外两个绣娘过来,也笑着打招呼。   相公府上招人,找的都是年纪不大的小丫头,几人年龄相仿,平日里都在这一行,多多少少知道每个人的师父是谁。   这两个人竟是一对姐妹,唤作夏锦和夏绫。   冬儿见了她们,眼睛都瞪大了,“两位姐姐,你们竟也来了。”   夏锦和夏绫对视一眼,也有些惊讶,笑道,“真是巧了。”   陈婆子领着陈雁去跟许娘子打了招呼,许娘子正忙,好些丫鬟婆子都在瞧热闹,陈婆子没多说话,让雁姐儿好生比,自个儿退到一边去等着。   她视线忍不住往那几个绣娘身上打量,听见她们说的话,竟都是汴京城一等一的绣坊里出来的。   她的心不由提起来,手里攥了一把汗。   跟那些绣坊比起来,陈娘子的绣坊都有些寒酸了。   她不由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保佑她家雁姐儿可一定要教许娘子瞧上啊。   许娘子这边很快布置出五张桌椅,放在荫凉底下,一应刺绣所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妥当,陈雁几个依次坐下。   许娘子才要吩咐开始,大娘子身边的玉桂突然来了。   许娘子昨儿跟大娘子请示过考较绣娘的事儿,大娘子当时并没说甚,这会子,玉桂笑着说,“元娘方才听说你们绣房这样热闹,也要来瞧呢!娘子且等一等罢。”   许娘子忙“哎”了一声儿,教人在院里布置了一番,将桌椅摆在上首方便观看的位置,又教人去茶房取来茶点、冰鉴一类。   陈婆子一瞧这架势,不由更紧张了。   她踮脚往雁姐儿那边挥手,让雁姐儿别害怕。   陈雁无语,摆摆手,教娘别瞎操心。   这边才布置妥当,那边大娘子带着元娘姊妹四个已经到了。   元娘听翁妈妈说起,有些好奇,当时二娘、三娘、四娘都在,她一说要来,二娘、三娘都要跟。   温氏一看,四娘上回闭门思过,今儿密哥儿生辰才头一日出来,这会子坐在下首,听见姐姐们想去凑热闹,她垂着头乖乖巧巧,没有吭声。   温氏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处教人说她薄待庶女,便道,“既是这样,一齐去瞧罢。”   一行人便教丫鬟婆子簇拥着过来了。   她见那五个绣娘都站好了,时辰也不早,便吩咐许娘子,“早些开始罢。”   “哎。”许娘子答应着下去,宣布了今儿考核的题目,“绣花鸟吉祥图帕子一幅,两个时辰内完成。”   计时的婆子点上香,白烟徐徐升起。   每个人桌上的东西都是一样:空白的白绸帕子一个,绣绷子一个,大小不一的针一包,各色丝线二十束,笔墨纸一幅。   只见五个人同时拿起桌上纸笔,开始构思。   绣坊里的习惯,为了保证绣品不出差错,都是照着花样子绣的,需要先在纸上画出图案,然后在绣布上描摹出底图,再拿针线绣出来。   要说有没有不必用底图的绣娘?自然是有的,只是无一不是绣了一辈子的老绣娘,手艺高超,眼光毒辣,才能跳过描摹,直接用针在绣布上作画。   她们年纪还小,虽有些本事,也不敢拿大。关乎前途,大家都很谨慎。   彩云想了想,很快便在纸上画出了要绣的花样,她的速度最快,画完了,时间还不到一刻钟。   二娘王容伸长脖子,对三娘道,“那个绣娘好快!”   瞧见她画的是甚,她忍不住惊讶,“凤穿牡丹团纹,两个时辰绣得好?”   大家都瞧过去,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三娘王宜也瞧了眼那个彩云,她心知这些绣娘进了府里头,是要分给她们姊妹几个的,她心里揣着小娘跟她说的话,自然想要最厉害的那个给自个儿做衣裳。   她瞧见那个彩云裙摆上绣的蜀葵,红色深浅晕染开来,跟真的一样。   她压下心思,怕二娘跟她抢,指着那个冬儿,“她也好了。”   冬儿画的是岁寒三友,松、竹、梅,比较讨巧,比起彩云的凤穿牡丹,两个时辰差不多。   接着是夏锦和夏绫,分别画了吉祥如意,——如意与吉祥鸟,喜上眉梢,——梅花与喜鹊。   陈雁想了半天才落笔,成了最后一个,大家一瞧,她画了个狮子戏球,——狮子与石榴花。   陈婆子瞧见了,双手合十一劲儿念“阿弥陀佛”,她是知晓大姐儿的本事的,狮子戏球,大姐儿用套针和平针就能绣得栩栩如生,那个颜色也喜庆,金灿灿、红彤彤的,彩头很好。   陈雁这边才画好,那边彩云早开始绣了。   只见她一手拿针,戳进绸帕,手指飞快,瞧得人眼花缭乱,眨眼间绣绷子上便出现了花边的雏形。   元娘有些惊讶,扭头跟温氏道,“娘,这个彩云倘若真能绣完那凤穿牡丹,可比咱们府上那些绣娘还厉害了。”   温氏点点头,“嗯。你瞧她画的,便知是她拿手的。想必常绣这个。”   梅香替四娘倒了碗茶,视线也紧紧盯着那五个人。   王宓视线略过彩云、冬儿、夏锦、夏绫,落在陈雁身上。   那几个绣得再好,也轮不到她头上。   这一瞧,她便察觉不对。   元娘身边的织云是学过刺绣的,一眼瞧出来,“陈娘子家的那个大姐儿线有问题,你瞧,她一拉就断了。”   “她输定了。”织云道。   大家的注意力本来都在其他四个人身上,陈雁目前不论选的花样子,还是速度,表现都有些平平,大家没怎么注意。   织云这样一说,大家都瞧过去。   陈雁做活有自个儿的步调,她要完全想好了才动针,因此别人虽快,她心里有谱,并不着急。   只是待她穿好线,才下第一针,往出拉的时候,线断了。   她立即换了根线,重新开始,线却还是断了。   再笨的人也知道不对了,她眉头蹙了蹙,将盘子里的线捞起来都查看了一番,发现她着重要用来绣狮子和石榴花的石榴红、金色丝线最为易断,根本无法拉扯。   而与此同时,其他几个人手底下飞快,最快的彩云已经绣出来半朵牡丹雏形。   冬儿的手底下也印出一一丛竹子来。   夏锦的喜上眉梢,几多红色的梅花散落绸帕,夏绫的如意图上也有了一只吉祥鸟。   温氏注意到那边动静,“何事?”   许娘子心里暗骂,不知道哪个小丫头办事这样不靠谱,这种时候出乱子。   她忙道,“大娘子,许是拿错了陈年的线,我这便教人换——”   她才说完,便听见大家议论纷纷,对着那边指指点点。   温氏一顿,也瞧过去。   却原来是陈雁将原本画狮子戏球的纸扔到了一边,直接拿起剪子,将所有丝线从中间剪断,这还不够,剪完了,她又剪了一截,将原先的长度分成四截。   紧接着她重新穿了几根深浅不一的绿色的线,直接从丝帕上开始绣。   众人议论纷纷,“她要做甚?绿色的线?绣花茎么?”   “不像,狮子戏球本就是红色和金色配着才喜庆,绿色倒不搭。”   大家看不明白,以为她病急乱投医,慌不择路了。   陈婆子一瞧就不对,急得满头大汗,才跺脚呢,陈鸢从后头钻出来,“娘!”   陈婆子搂着她,急得要死,“雁姐儿的线准是有问题,要死的,怎麽偏是这个时候!”   陈鸢早听见了,她抹了把头上的汗,踮脚往那里瞧,“娘,你看,大姐儿这是要绣别的!”   大家听见了,不由都看过去,只见陈雁下手稳、准、快,手指翻飞,用极快的速度在绣绷上来回穿梭,一眨眼,一个碧绿倾斜的莲蓬便出现了。   众人惊呼,“她不锈狮子戏球了!”   织云惊讶,“她不照着花样子么?竟是直接绣了?”   这可惊呆了众人。   有人嘀咕,“估计是病急乱投医,最后可别绣坏了。”   “她本就比别人慢,这会子再画图,自然来不及。”   “我看她玄!你瞧,那个彩云多块,那凤凰也出来了!”   温氏一顿,摆手,“看来她有法子。”   许娘子也惊讶了。她往陈雁手里看了几眼,那日陈婆子给她瞧雁姐儿绣的手帕,她知道陈雁的绣工很好。   但是直接在帕子上绣,便是最厉害的绣娘,也会绣歪的,她自个儿都做不到。   她心里是不看好陈雁的。方才线有问题,她若是立即提出来,教人换,一来一回虽耽搁些功夫,可能也绣不完,总比这样赌运气强些。   那边铜壶刻漏“滴答”“滴答”往下滴水,刻度一点点下移,离原定的两个时辰还有一刻钟时,彩云放下了手里的针线。   “她绣完了!”   大家都瞧过去,彩云笑着福了福,将绣好的丝帕放到丫鬟端着的髹漆盘上。   丫鬟莲步轻移,呈到最中间坐着的大娘子桌前。   两个丫鬟打着扇子,冰鉴里的冰冒着丝丝凉意,温氏招手,“我瞧瞧。”   玉桂忙拿起来,递给大娘子。   温氏一手托着,瞧了一眼,元娘和二娘都凑过来,王容发出一声惊呼,“绣得这样快,还这样好!”   元娘也惊讶,“这套针绣果真出类拔萃。”   三娘王宜十分好奇,不由也凑过去瞧。   只见那一方白色绣帕上,牡丹花瓣舒展盛放,凤凰盘旋而飞。丝线在日光下泛着光泽,牡丹花深浅不一的颜色也随着光泽来回闪动,宛如真的一般。   温氏点头赞许,“手艺很好,针脚细密,功底扎实,形神兼具,绣得虽快,却没有急躁之感,你瞧这凤凰的羽毛,用了平针绣法,虽是最基础的绣法,却也最考验绣娘的功底。”   许娘子也高兴道,“是呢,她的直针、斜针、接针都用得好,这样的花样,换了我,两个时辰也绣不完,难为她竟这样快!”   三娘王宜看得眼红,她瞥了眼元娘和大娘子神色,瞧不出来,心里有些着急。   二娘王容也盯着彩云,心里自然想要她了。   陈鸢赶紧去瞧大姐儿,这会子都猜到她要绣甚了,是一路连科——鹭鸶与莲花。   她手指上下穿梭,速度很快,只是她的线短,需要不时穿针引线,这就比旁人费时,她还比旁人落下那样一大截,眼瞧着其他人都在收尾了,她那绣绷子上还只是莲叶、莲蓬、莲花,连个鹭鸶的影子还瞧不见!   她娘都急得团团转了。 此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