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重症吃瓜日常》 作者:舒月清 【简介】 【正文完结,番外更新中】 那些年在重症医学科和急诊科打工&吃瓜的日子 神内专硕师妹x神外直博师兄    神外监护室轮转的时候,陆均然总是跑她屁股后面问:“师妹师妹,这个病人医嘱怎么开?” 后来入职了,陆均然又总是电话骚扰她:“师妹师妹,帮忙写一下会诊呗~”   同事说陆均然是不是喜欢她,叶无殊大惊失色:“斯都普!那和宫女太监对食有什么分别?”   * 在陆均然眼里,叶无殊是个学识渊博、乐于助人的好师妹; 在叶无殊眼里,陆均然是个对药理一窍不通、只有超强无菌意识的坏师兄。    1.计划本书分为上下部,上部(1-34章)是女主和男主专硕/学博时期在神外重症监护室轮转鸡飞狗跳的日子,下部(35-?章)是入职后轮转到急诊相爱相杀的故事。番外暂定10章。 2.侧重于成长线,可能会偏群像。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励志 主角视角叶无殊陆均然 一句话简介:什么?有瓜?什么瓜!!! 立意:热爱生命 ──────────────────────────── 第1章 第 1 章 两个小苦瓜   《NICU吃瓜日常》文/舒月清   2026.6.1独家首发   师姐说,只有考上研究生和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两天是开心的,应该没有这么可怕吧?叶无殊想。——题记   早上7:30。   叶无殊在一楼电梯厅等了3波电梯,好不容易才贴着电梯门挤了进去。   今天是她轮转新科室的第一天,可不能迟到……然而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叶无殊看了一眼她的iwatch,7:40。   完蛋了!   随之而来的是压力指数爆表。   叶无殊几乎是踮着脚,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脚步声地走进会议室。   早交班已经开始了,她来得迟,只能坐在前排。   这很让人如坐针毡了。   位于叶无殊正前方,在讲ppt的是昨晚的值班医生;而在叶无殊右手边,时不时发表两句点评的是病区主任。   叶无殊并不认得他,完全是根据他白大褂上的“金色主任标记”认出来的。   趁无人注意时,叶无殊拿了一张桌上的交班表,上面记录了重症监护室里现有的床位病人和主要诊断,以及共管医生。   叶无殊快速扫了一眼,每一条诊断都触目惊心,她又想起师姐对她说的话:   “哎,小可怜,你怎么第一个月就去ICU了,你只能自求多福了……哦!还有,千万别闯祸,实在不行的话,再把咱导搬出来救你吧。”   叶无殊的导师是神经内科赫赫有名的专家,院士候选人,现在是杰青。   不过她能报上,纯属走了狗屎运,进组之后,已经不止一个师兄师姐私底下悄悄问她,是不是找了关系。   思绪一下飘远了,叶无殊赶紧集中注意力,认真听值班老师交班,她可不想闯祸,她只想认认真真苟完这三年,顺利拿到自己的“四证”。(毕业证,学位证,规培证,医师证)   长达30分钟的交班听得她头晕脑胀,且她什么有效信息都没记住。   交班结束,叶无殊随着大部队走出,往监护室病房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和一个小伙子撞了个满怀。   “抱歉抱歉!”   叶无殊揉着脑袋,抬起头,先入眼的是对方的胸牌:神经外科陆均然博士生。   她没注意到他的脸蛋,因为她的眼镜被撞歪了。   等她擦一擦眼镜,重新带好时,对方已经在和主任打招呼:“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主任小老头笑得很和蔼,“没事没事,你昨天夜里跟着邵主任开刀,已经有人和我说过了,你晚点来不要紧。”   神经外科邵主任,邵华院士,哦,原来是关系户。叶无殊心想。   这个人应该就是她本月轮转的“搭子”。   师姐说,每1-3个月她就会换科室,也会换新“搭子”,而搭子的靠谱程度直接关系到她的劳累程度。   “你要知道,神人年年有……”   查房结束,重症的教秘特意把叶无殊和陆均然叫到一边,“你们两个就是这个月的规培医生吧?我来和你们讲一些注意事项。”   站在一旁高瘦的男生忽然开口:“老师,我是学博。”   “哦哦!”教秘愣了一下,“瞧我这记性,这个月是只有一个规培医生,外加一个神外的学博。”   教秘看了看这俩人,“要不,你们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陆均然,神外22级直博,今年博二,老师是邵华老师。”   陆均然的自我介绍简单干脆,叶无殊也依葫芦画瓢:“我叫叶无殊,神内23级专硕,今年研一,导师是向清心老师。”   “夜无殊?”教秘眼睛一亮:“同学,你适合来我们科啊,你值班运怎么样?”   叶无殊还没毕业,就被发了就业offer,不过……她诚实回答:“老师,我还没值过班。”   “哦!对!我忘了,你是第一年,那没事了。”教秘看上去略显遗憾,她把目光转向陆均然。   陆均然开口:“老师,我也是第一回上临床。”   教秘两眼一黑:“完了,这个月是两个新兵蛋子。”   “没事。”教秘自我安慰:“干着干着就会了,我先带你们逛一圈病房吧。”   “我们6楼监护室一共是40张床,1-15是前组,16-30是后组,31-40这10张床是给肝移植的,他们有专门的医生管,一般来说不用我们管,哦,不过……”   教秘顿了一下:“但是夜里抢救还是要一起上的,不分你的我的,知道吧?”   “然后……其实我们这里本来是神经外科监护室,后来新手术大楼修好了,他们搬到新大楼了,所以我们这里现在也有其他外科的病人……”   叶无殊认真地做着笔记。   陆均然双手背在后面,步态沉稳,俨然个中高手。   然而回到医生办公室,陆均然开口问叶无殊就是:“师妹,刚才老师说我们自管的病床是哪几张?”   叶无殊:“……”她怎么有种不详的预感。   “2床4床6床8床,12床14床16床18床,22床24床26床。”   叶无殊得到了对方真诚的夸赞:“师妹,你记性真好。”   “谢谢。”   “不客气。”   教秘刚才带他们查房到一半,就被护士“劫走”了:   “越姐,2床的去甲要没了,续一下……”   “姐,8床的透析管堵住了……”   “16床抗生素要不要停?”   等她忙完再回来,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吁——”教秘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刚才讲到哪儿了?”   叶无殊适时地接上:“老师,您刚才讲到不能随便停抗生素。”   “对对!”教秘立刻强调,“不只是抗生素,共管病人的所有医嘱,要停都要在群里问一下他们原来的医生……”   教秘一拍脑袋,“哦!我还没把你们拉群,来来来……”   不到一分钟的功夫,叶无殊的微信置顶里多了十几个群。   分别是【6楼ICU医护沟通群】   【6楼ICU医生群】   【急诊-ICU沟通群】   【骨科-ICU沟通群】   【邵华教授神经外科组-ICU沟通群】   【外科签字沟通群】   ……   叶无殊加进去的一瞬间,就有无数消息接二连三,喷涌而出。   【13床明天手术,开一下备血医嘱】   【14床危急值(图片)(图片)】   【18床黑便(图片)(图片)】   【26床今晚肝素用不用】   很好,她已经预感这三个月的ICU生活是如何痛苦了。   “总之!”教秘再三强调:“如果要动人家的医嘱,一定要在群里说一声,不能让人家找上门来,知道吗?”   “还有我们的自管病人,每天都需要写病程录,一定不要忘记,像有些病人在ICU住很久了,不能为了偷懒,每天写一模一样的病程录,会扣钱的……”   叶无殊弱弱地问:“扣多少呀?”   教秘说:“以前是500/份,现在是1000/份,还有缺抢救记录、危重病史告病危这些,都是3000/份……”   叶无殊倒吸一口冷气:“好的!记住了!”   “应该就这些了吧……哦!还有值班的事,现在是这样的,周一到周五你们上白班,8:00-17:00,但是早上7:30要来交班,周末的话要上一个24h值班,一人一天,你们可以自己协商。”   教秘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这次的入科宣传非常到位,她刚想走,就对上叶无殊清澈的眼睛:   “老师,我还不会用病史系统……”   教秘叹了口气,又坐下来,从头开始教起。   “这个就是我们的病史系统……”   叶无殊匆匆忙忙地往自己的小本子上记知识点,教秘见状十分欣慰,“应该差不多了吧?有实操不会的,再问当天的上级。”   “好了,我要去喝会儿咖啡缓一会儿,你们先研究着吧。”   教秘前脚刚走,叶无殊就被护士找了:   “8床要拆线,27床今天要转走吗,要的快尽早开医嘱,32床说他肚子痛,家属很焦虑,要不要处理一下……哦!对了,4床领3份丙泊酚和2份力月西……”   “好的好的。”叶无殊开始手忙脚乱地翻病史系统,陆均然则气定神闲地把脑袋凑过来:   “师妹,你教我一下呗。”   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作者有话说: 师姐说得对,神经外科医生都是一群只会开刀的坏东西!学生时代就不是好东西!——节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第2章 第 2 章 如果你惹到我,我就会毛茸……   然而我们的小叶同学初上临床,还是个软包子。   如果有谁惹到她,她就会毛茸茸地走开的那种。   叶无殊板着一张脸:“我只教一遍,你好好听。”   “这个点进去书写病史,这个是医嘱系统,用血申请点这里,精一要打红方……”   “新病人入院第一天要写入院录和首程,日常病程你记不住的话就一个主治查房一个主任查房这样写……”   叶无殊讲得嗓子痛,转头一看,对方眼神光极亮,“师妹,你真厉害,我从前就听说你们神经内科写病史最厉害!”   叶无殊:“……”   叶无殊脱口而出:“我不会帮你写病史的!”   陆均然愣了一下,忙说:“那怎么会!”   叶无殊感到了些许愧疚,大家一起在临床轮转,都是牛马,按理说是统一战线的战友,怎么能内部不和呢!   她真是太不应该了……   然而下一秒,陆均然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师妹,我有好多不会的,都需要和你请教。”   他们的对话被护士打断:“6床的用血单和用血医嘱单打一下。”   “8床开控速。”   “10床开特级护理。”   “28床来调一下呼吸机。”   小陆同学业务不熟练,于是这些艰巨的任务都落在了小叶同学身上。   但是叶无殊也不会调呼吸机,她只能求助上级,教秘吴越老师。   吴越看见这两个小呆瓜,心里叹了口气,天杀的教育处,怎么这个月给了她两个不能干活的人?   她这重症医学科天天忙得飞起,给个急诊或者麻醉的同学多好?至少别把第一年的同学塞给她啊!   但吴越又着实生不起来气,这两个同学虽“笨”,但胜在态度好,长得也标致。   那小姑娘睁着一双大眼睛请求她的帮助,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一只山猫布偶。   更别提叶无殊求学求知的态度实在诚恳:“老师,SIMV模式是什么意思啊?”   吴越说一句,她就往本子上记一句:   “VCV/PCV是纯机控,给那些完全没有自主呼吸的病人用;SIMV是同步间歇指令通气,给那些已经有一些自主呼吸的病人用;CPAP就是纯患者自主呼吸……”   叶无殊记完笔记一转头,陆均然在发呆,可恶!她才不会帮他!   陆均然不知道叶无殊的这些心理活动,他还觉得这个师妹能力出众且十分热心,这三个月ICU轮转生活,稳了!   “对了,你们俩在我们科待多久?”   叶无殊&陆均然:“3个月。”   “啊!”吴越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太好了,你们慢慢学习,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   三个月,不是一个月,就意味着下个月她就不用再培训新人了。   “那我带你们把床分一分吧,我们现在自管病人一共有11张,那么你们一个人6,一个人5。”吴越问:“你们谁收6,谁收5?”   “这样!”吴越很快拍板决定,“陆均然你管前组6张床,你年纪大,要多照顾师妹。”   只比叶无殊大了1岁的陆均然:“……”不过他爽快答应下来:“行!”   多管一张床对陆均然来说没区别,因为他管得很粗糙。   今天是周一,上午有病人转出,也有大量病人排着队等待进来。   每一个新病人的转入,必然伴随着大量医嘱。   护士老师说:“新9床开免陪护,特级护理点一下。”   “17床要开一个深静脉护理qd。”   “21床是今天的术后病人医嘱还没开,赶紧催一下。”   有些病人是共管病人,所以病人有什么问题,叶无殊都得先发给共管科室,等对方回复了,再在6楼ICU医护交流群里发。   叶无殊觉得自己像台传声机。   护士在群里问:【11床今日神外dsa病人,绷带什么时候来拆啊?】   于是叶无殊发在神外群里:【护士问11床绷带什么时候拆】   过了一会儿,神外的医生在群里回:【这个病人凝血功能不好,多压一会儿,晚查房的时候我们去看一眼。】   刚回复完这个,群里又蹦出新消息:【昨日手术病人,3床引流管里的血比较红,大概100ml(图片)(图片)】   于是叶无殊又转发到胸外科医生交流群里。   胸外科医生回:【帮我们补袋胶体吧,再观察,谢谢。】   混乱之中,叶无殊还帮陆均然处理了几个医嘱,她忙到忘了时间的流逝,直到中午12点,陆均然拎上来两袋外卖,“师妹,吃中饭了。”   肚子瞬间呼噜了一声,然后淹没在ICU嘈杂的机器声里。   叶无殊是萌新研究生,还不是日后“黑化版”叶博,对人没有恶意,更毫无攻击性。   “谢谢师兄!”   这个阶段的叶无殊对人抱有最大的善意,对未来有最美好的憧憬,对患者有最真切的关心。   他们一起把饭拿到生活区去吃,被一份中饭“收买”的叶无殊认真劝说陆均然:“陆师兄,你要上点心,要不然你去下一个科室怎么办?”   陆均然看着在拆包装袋的叶无殊,藏在口袋里的手差点伸出去,他忍住。   “哦,不要紧,我来临床只来半年,我是学博,轮完就回实验室了。”   你的临床,我的临床,好像不一样……   叶无殊的脑袋里适时地响起bgm,不过想想也是,她专硕上临床那是全国各地都一样,学博可没听说过有几个,叶无殊评价,实惨。   陆均然下一句话就打消了她的同情心:“所以这段日子,就拜托师妹的照顾啦!”   叶无殊默默地放下筷子:“我不吃了。”原来是鸿门宴。   陆均然忍俊不禁,还是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师妹好像一只炸毛的小松鼠。   叶无殊吓得站起来,后退一步:“师兄,你洗手了没?”她不能忍受一双摸过ICU病人的手摸她的头发。   陆均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刚意识到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抱歉。”   他该怎么和师妹解释,他平时并不是轻薄的人,他只是觉得师妹很可爱。   陆均然有些懊恼。   叶无殊十分悲痛,还要表现礼貌:“没事。” 作者有话说: 上临床的第一个月,师姐来八卦:“听说你和一个神外大帅哥一起轮转?”,帅哥帅则帅矣,但是什么活都不会干,让人萎靡。——节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第3章 第 3 章 师兄,想吃瓜   中饭吃到一半,教秘老师跑进来:“等会儿要给新来的23床穿个深静脉,你们有没有兴趣去学习一下?”   叶无殊求知若渴:“好的!老师!”   陆均然本不想去,他上临床,一来是神经外科学硕or学博的惯例,二来是帮组里收数据,所以他在ICU只想当一条咸鱼。   但他的小伙伴太积极主动,他总不能显得太异类。   于是监护室里出现一幕诡异的画面,重症医学科吴越老师身后多了两条小尾巴,一条稳重,另一条活泼。   叶无殊积极地去拿深静脉包、缝合包和一次性消毒包。   正当叶无殊想去推超声机的时候,吴越拦住了她:“要什么b超,股静脉还不是随便穿?”   叶无殊呆滞:“啊?这样吗?”   吴越自觉失言:“咳咳咳,那是因为老师们都比较熟练,可以盲穿。你们初学操作,还是要按照教科书标准来,在B超引导下进行穿刺。”   “那小叶,你去推机器吧,就在VIP区正对面那个房间里。”   叶无殊刚要抬脚,旁边伸出了一只手,按住她:“我去拿吧,你和老师学习。”   陆均然不想学,用他师兄的话来说,如果以后要当医生,这些活多得根本干不完;如果以后不当医生进公司,就更没必要学习这些操作了。   吴越火眼金睛,也看出来只有叶无殊想学习。   她不在意,她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一方面吴越很能理解陆均然不想干活的心情因为她当年也这样;另一方面作为老师,她确实想教他们一些有用的东西。   谁都没错,不合理的是大环境。   吴越看叶无殊的眼神越发怜爱,多可爱的小姑娘啊,热情,充满朝气,还好学,让她这个上班多年的“老人”都觉得活了过来。   “小叶,你是几几年的?”   “老师,我是01年的。”   吴越成功被扎心:“哦,我的天。”   陆均然推机器过来,跟了一句:“我00。”   吴越:“……”没问你。   陆均然只是想表示他并没有年纪很大。   陆均然推完机器就自觉地站到了边上,看老师教师妹消毒、铺巾。   他皱了皱眉。   “股静脉一般在股动脉内侧,股动脉的搏动是很明显的,你有没有扎过血气……没事,扎血气也很简单的……”   “然后我们用超声来看一下,你看这根搏动很明显的是股动脉,它旁边这根,我们探头稍微用点力,可以被压扁的是静脉……”   “因为我们用超声引导了,所以直接粗针进,如果你自己之后盲穿,要先用细针试,不过股静脉一般也没事,颈内和锁骨下要当心。”   吴越一针下去,暗红色的血涌上来,瞬间充满了注射器的空腔。   叶无殊由衷赞叹:“吴老师,你真厉害!”   吴越上扬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这对吴越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操作,做到腻,做到吐,做到她每次都问新的小朋友:“你们要不要去试一试?”   不过话又说回来,吴越带过很多新上临床的小朋友,但没有一个像叶无殊这样,给人如此澎湃的情绪价值。   脱了手套后,吴越没忍住,摸了摸叶无殊的脑袋。   叶无殊:!!!   吴越假装没看到小姑娘悲痛的眼神,继续授课:“像住在监护室的病人,穿深静脉是很常见的,因为很多病人都需要走血管活性药物,如果都从外周走,血管很容易坏死。”   叶无殊认真点了点头:“嗯嗯。”像只好学的小松鼠。   吴越觉得自己被萌得不行不行的。   下午13:30。   叶无殊在电脑面前埋头写病史,再时不时地回复群里护士姐姐们的消息。   她主打一个句句有回应:   【好的】   【开好啦】   【等下就来】   “师兄,你知道手术医嘱怎么开吗?”叶无殊一抬头,正想求助,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小叶同学没多想,继续埋头干活。   过了一个小时,还是不见师兄的踪影,叶无殊想给对方发消息,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陆均然联系方式。   叶无殊想了想,去ICU大群里翻到了陆均然——Amino。   amino?氨基?   叶无殊的好友申请发出去后,迟迟没有通过。   下午晚查房,上级出现了,带来一个噩耗:“哦!陆均然回他们组里帮忙了,说是有个多发伤的急诊。”   显然,吴越也不是很开心,对陆均然的称呼直接从“小陆”变成全名。   既然来ICU轮转,那就老老实实待着,总跑回去算怎么回事?   但……那是院士组,算了,惹不起。   “小叶,等会儿查完房你就下班吧,前组的病史让陆均然忙完回来补。”   “好的老师!”   但小叶同学今天第一天上班,自己的病史还没写完,查完房后,叶无殊继续狂补病史,有个病人在ICU住了快半年,上个同学给她留下一周多的病史没写,又遇上刚好要写阶段小结的日子……   叶无殊给师姐发微信吐槽:【可恶死了,怎么有人不写病史,留给下一个人补。】   师姐听闻愤而撸起袖子,就要去规培群里悬赏这个混蛋,然后发现这人上个月已经毕业了。   哦,难怪。   叶无殊只能自认倒霉。   下午6点,ICU来了新病人,是神外急诊术后病人,一小时前他们就打了电话说病情危重,叶无殊不敢马虎,赶紧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抬头一看,站在推床旁边,里面穿着蓝色手术衣,外面套着白大褂,头上带着手术帽,手往口袋里一插的男医生……   “师兄?”叶无殊问:“怎么是你送这个病人?你们组的?”   陆均然点了点头,身上那股紧绷的劲儿也骤然一松。   他也不知为何,和师妹相处,让他觉得轻松。   他刚从一场急诊手术中下来,车祸病人,在马路拐角被大货车撞了,重度颅脑损伤,送到手术室的时候,说七窍流血都不为过。   因为家属觉得大货车责任为主,所以抢救愿望强烈,哪怕今晚急诊值班的神外医生和他们说,做手术也是无济于事。   掀开骨瓣的一瞬间,鲜血飙了出来,一起到来的是猛烈的监护仪报警声。   这种脑外伤手术在神经外科中算基本功,一般是当天一线值班医生做,主治或者高年住院。   陆均然还没有上手的资格,他只是被师兄叫过去帮忙,在旁边拿着吸引器吸吸血什么的。   他被溅了一身的血,虽然手术结束后他脱掉手术衣,又检查了一遍,确认身上没有可疑暴露点。   但这种经历总归不会让人太愉快。   “这个病人是急诊来的。”陆均然和师妹交班,顿了一下,“要不你叫一下今天的值班老师,这个人情况很重,有可能今晚挺不过去。”   “好的好的!”叶无殊像只兔子一样窜回去找老师。   实在是太危险了!她才第一天上班!叶无殊强掩内心的惊慌失措,冲到了办公室。   晚上的上级已经换了一波人,是个叫倪力的男老师。   于是倪力去查看病人情况,叶无殊重新坐回她的“专属前台”,对,就是那个ICU一进门,和护士站正对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陆均然坐过来,他还有一堆病史没写。   他沉着一张脸,心情很一般。   就在这时,旁边的师妹像只小兔子一样凑过来:“师兄,刚才那个病人什么情况啊?”   师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着:师兄,想吃瓜。 作者有话说: 怎么大家都喜欢摸脑袋!她明天也要带小花帽!——《节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第4章 第 4 章 找对象这件事就是手慢无   陆均然看了看师妹的小身板,并不想和她说这些吓人的事。   “没什么。”   “哦。”叶无殊略显失望地坐了回去。   过了几分钟,陆均然问:“师妹,日常病程录是几个主治后面跟一个主任?”   叶无殊灵机一动:“师兄,你和我说那个病人的事,我教你写病史,行不?”   陆均然看了一眼自己还剩的病史,两个人女娲补天总好过一个人,他悠然“谈价”:“那你帮我写一半。”   叶无殊:“??”她老实坐了回去,这什么“天价瓜”,她将立刻收回自己的好奇心。   陆均然轻笑一声,收回一直往旁边飘的视线,他先看了一眼手机,有个未知的好友申请,neuro?神经?   他暂时没处理。   陆均然写病史写得很从容,5分钟补完一份,问就是打开昨天的病程录,然后复制,粘贴,最多补一个出入量上去。   旁边传来悉悉窜窜的声音。   师妹像只小松鼠拱到他身边:“师兄,要不我帮你写2份,怎么样?”   陆均然故作为难:“好吧。”   叶无殊竖起了耳朵。   “刚才那个新病人喝酒之后骑电动车,逆行撞了大货车,没带头盔,送过来的时候瞳孔已经大了,扫CT已经看不清正常的脑室结构……”   叶无殊倒吸一口冷气:“这么严重?”   “通俗点来讲,脑子已经撞成浆糊了。”陆均然的声音很淡,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了这些事,“最多撑到明天。”   陆均然点开电脑上的CT报告,叶无殊摇了摇脑袋,表示自己看不懂。   陆均然疑问:“你不是神经内科的吗?”   叶无殊怒了一下,又偃旗息鼓,软绵绵地说:“我才研一,这是我上临床的第一个月,我只是报考了神经内科的研究生,又不是入职了。”   “对哦。”陆均然又有些手痒,但他知道师妹正在炸毛阶段,不可摸。   “家里人也很有意思,这个人是二婚,和前面的老婆有个女儿,和现在的老婆没再生,但是有个跟着老婆过来的儿子。”   “所以他的现任老婆想救还是不想救?”   二婚,又没有共同的儿女,放弃是很自然的事。   “当然要救。”   叶无殊听着很感动:“人间自有真情在……”   然而下一秒,陆均然就泼了一盆冷水:“他家属觉得货车主责,走的自费,希望能多拿点赔偿。”   “啊?”叶无殊傻眼了:“可是,不是他自己醉酒撞上货车的吗?”   陆均然分析说:“货车应该判不了主责。”   “好了。”陆均然说,“师妹,瓜吃完了,写病史吧。”   叶无殊:QAQ。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叶无殊觉得自己好像被赖上了。   “师妹,精麻方在哪里打?”   “师妹,1组环泊酚是多少几支?”   “师妹,推床师傅的电话是多少?”   ……   “停停停!”叶无殊有些崩溃,“我也不知道啊。”她只是个刚来的小菜鸟。   陆均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颇有点“吃了我的瓜就翻脸不认人”的意味。   善良的小叶同学败下阵来:“你还剩多少病史没写,我们分一分吧。”   几年后的小叶医生回想这段往事,觉得还是初上临床的自己不知人心险恶,以及陆均然实在可恶。   “补病史”实在是一场浩荡的愚公移山和女娲补天,等两个人都搞得差不多的时候,抬头一看,对面的时钟已经走到了晚上9点钟。   也就在这个时候,监护室走廊深处发出了尖锐的报警声,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去。   叶无殊下意识地想走过去,却被陆均然拉住。   她转头,看见对方冷静的脸,他的眼神和他身上的手术衣、白大褂一样,同属冷色系,像某种金属的质感,她不知怎么形容。   “别去。”陆均然说:“我们已经下班了,值班老师会处理的。”   和报警声一起响起的是护士拉高的声调:“24床心跳停了!”   叶无殊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今晚的值班老师倪力已经出现在那间病房,他直接跳上去开始心脏按压,“肾上腺素1支静注,开抢救车,拿萨博机过来!”   像这种随时可能发生不测的危重病人,进监护室前,主管医生就会和家属谈好,如果发生危急情况,是积极抢救还是放弃。   叶无殊冲过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确实多余了。   病房里已经站满了参与抢救的医生和护士,她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精准地踩到了陆均然。   陆均然叹了口气,恰到好处地扶住了她踉跄往后倒的身体,然后看她慌慌张张地道歉:“对不起!”   “没事,下班吧。”陆均然看她还愣在那里,伸出手拉了她一把,他面不改色地往前走:“重症监护室就是这样的,我们还是学生,起不到什么作用,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叶无殊似懂非懂。   只是坐电梯的时候,叶无殊还是失神,她想起刚才冲进去看到的那一幕。心率为“0”,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氧饱、血压均测不出,而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面部发青,四肢发紫……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陆均然掏出了手机,“师妹,加个微信?”   “哦哦!”叶无殊拿出手机,扫了他的微信二维码。   “neuro?”陆均然念出了声。   原来下午的未知申请来自师妹。   叶无殊迷茫地看着他:“怎么了?”   陆均然第一次做了无谓的解释:“下午在忙,没看见你的好友申请。”   事实是,学生时代,就有人因为他军训时发在学校公众号的的一张照片来加他的微信,他的舍友更过分,直接对外出售他的微信号,最后被他爆锤一顿。   所以陆均然很少加未知微信号。   “哦哦!没事没事!”叶无殊朝他摆摆手,骑上自己的小电驴,头盔一戴,“师兄拜拜~”   一直到回家,陆均然的嘴角都没下来过。   学校给他们安排了宿舍,但是离医院太远,于是陆均然自己在医院门口租了房子,180平,三室两厅,在海都市寸土寸金的市中心,被他的同学称为“大少爷来体验人间疾苦”。   人刚到家,老妈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中心主旨很明确,想给他安排相亲。   陆均然婉拒:“我才23,不急。”   老妈很急:“什么23,过了年24,虚岁就25了,就奔三了,现在人家优秀的小姑娘也很抢手的,好伐?等你年纪大了,就不好找了!”   陆均然随口搪塞:“知道了,我遇到喜欢的姑娘会自己追的。”   老妈说:“你心比天高!能看得上谁?”   陆均然把电话挂了。头疼。   23岁很老吗?不是说医生越老越吃香,离开医院,谁还把30岁的你当少年?   他的手指停在微信页面上,给叶无殊发去了消息:【师妹,到家了吗?】   叶无殊已开启免打扰模式,呼呼大睡中。 作者有话说: 小陆和小叶都是提前一年上学的 今天是上临床的第一天,遇到了很好的老师,遇到一个奇怪的师兄,他病史写得很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将来会是一位优秀的外科医生。——节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第5章 第 5 章 “医闹”初体验   小叶同学没有睡眠障碍,睡觉嘎嘎香,一觉睡到大天亮。   叶无殊早上到了医院才看到陆均然的微信消息,疯狂致歉:“实在不好意思师兄,手机到点就切睡眠模式了,没看到,不好意思!”   “没事。”陆均然的视线从叶无殊身上挪了又挪,紧抿的唇放松下来。   他实在很奇怪,师妹为什么总是这样活力满满,这就是传说中的“新人期”吗?他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状态。   他刚想开口,叶无殊警惕地往旁边走了两步:“师兄,你今天不会还要去有事吧?”   她丑话说在前头,以免过于损伤师兄妹情谊:“我今天不会帮你写病史的!”   陆均然说话很谨慎周全:“应该没有。”   一大早,昨晚的值班医生倪力交班,说到24床,叶无殊悄悄竖起了耳朵。   她还惦记着那个心脏骤停的病人,不知道他后来怎样。   然而倪力老师只用一句话就轻飘飘带过:“24床昨天自动出院了。”   叶无殊不解,在微信上问:【师兄,什么是自动出院?】   amino:【就是家属放弃抢救,回家了。】当一个人的生命走到尽头,不管是病人还是家属都想他落叶归根。   叶无殊觉得心里闷闷的。   查房的时候,这种不适愈发明显。   24床换了个新病人,叶无殊踏入那间病房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她。   她口中有气管插管,眼睛却睁得很大,看他们一行人进来,奋力地抬起了头。   奈何她四肢被束缚着,能抬起的弧度微乎其微。   叶无殊吓了一跳,她本以为这种带口插管的病人都是没有意识的,可是她从那眼神中意识到,并不是这样。   “这是等待肝移植的病人。”今天的查房老师耿婕说,她走过去,掀开了被子,叶无殊看见那位女病人的大腿根处有两根硕大的管子,一根红色,一根蓝色。   “这是透析管,这个病人每天都需要透析。”   “肝移植的病人分不同情况,有的是恶性肿瘤,有的是肝硬化,又分为酒精性肝硬化和乙肝肝硬化……”耿婕说,“这个病人比较特殊,她是原发性胆汁性肝硬化,保肝后效果不好,肌酐升高,尿量减少,诊断为肝肾综合征……”   退出病房以后,耿婕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但是她现在的情况,也做不了肝移植了。她已经失去了移植条件。”   目前国内的器官捐献全部来自于公民逝世后捐献,数量稀少,排队顺序一方面根据病人危重情况决定;另一方面也要考虑这个器官给出去,能不能在新的身体中运转起来。   如果病人的身体条件差到连麻醉这一关都过不了,又如何承受长达8小时以上的移植手术,以及闯过术后的重重关卡。   走廊上,叶无殊隔着透明的钢化玻璃,凝视,她的身体肿胀,从面部到四肢,脚趾发黑,除此之外,她整个人像掉进了黄色染缸里,巩膜深染……   她恰好看了过来,与叶无殊对视,叶无殊匆匆挪开了视线。   陆均然察觉到她的情绪,低声问:“怎么了?”   叶无殊摇摇头,变得沉默。   老师带着他们到了下一个房间,“这个是肝移植术后的病人,已经拔管了,虽然31-40才是肝移植的床位,但是有时候他们也会放在外面。”   这个病人看上去就完全不同,虽然他的面色也发黄,但没那么厉害,最重要的是他的精神面貌,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   病床上的男病人骨瘦如柴,瘦得眼球都往外凸,可是就能让人觉得他在慢慢好起来。   “肝移植有专门的值班医生管,一般来说不用我们操心。不过像他们放在外面床位的病人,比如24床,病情又重,还是要注意。”   叶无殊联想到刚才女病人的模样,心头一紧:“那我们该怎么做?”   作为一个临床新人菜鸟,让她去处理突发状况,那肯定是不行的。叶无殊只是想知道一旦发生危急情况,比如昨晚病人心脏骤停,除了“摇人”,她还能做些什么。   耿婕早已在ICU见过大风大浪,云淡风轻地说:“哦,你喊上级,然后通知肝移植组就行了。”   叶无殊悄悄松了口气,又难免觉得自己会得实在太少。   耿婕在前面走,叶无殊看着她高大的背影,心中只觉羡慕她英姿飒爽,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也能成为这样胸有成竹的上级。   耿婕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如果知道,大约会冷笑一声,并反驳:不,是疲惫,是倦怠,是人微微地死了。   耿婕继续给他们介绍:“我们这里很多是外科术后的病人,大部分不会待太久,等情况稳定了就会转回普通病房。”   “这个病人,是耳鼻喉科的术后病人,口腔恶性肿瘤,做了皮瓣,他们移植了神经和血管,术后做了气管切开……”   该怎么去形容这个病人呢?以鼻头为中心,有两条长长的缝针贯穿了整个面部,两侧到耳后,垂直的那条线像把下巴劈成两半,又缝合起来。   老师说的“皮瓣”就是右侧面颊上那块明显和脸上皮肤来源不同的一层皮。   如果再凑近了看,还可以看到这个患者的牙齿都被拔光了。   叶无殊从来没想过,耳鼻喉科的手术会如此血腥。   “我一直以为……”叶无殊说,“耳鼻喉科的手术都是切扁桃体、声带息肉这些……”   “nonono……”耿婕科普道:“错了,他们科的手术可是很血腥的,耳鼻喉科和神外千百年前属一家,他们也开听神经瘤和神经管减压,现在耳鼻喉科的大主任以前还是邵华教授的师弟呢!”   陆均然听到这里也露出疑惑的目光。   “咳咳,扯远了……”耿婕一句话带过:“不过后来他俩闹掰了,因为感情方面的事。”   叶无殊瞪大了眼睛:“啊?”这是她能听的吗?“可是他们不是两个男人吗?”   耿婕回过头看到这小姑娘的眼神,就知道她想错了。   “打住!他们俩当然是情敌关系!据说他们当年都喜欢上了小师妹。”   叶无殊吃得不亦乐乎:“那最后谁和师妹在一起了?”   “现在耳鼻喉科的主任。”   陆均然适时提出疑问:“可我怎么听说,耳鼻喉科的大主任已经三婚了?”   叶无殊:“……”所以朱砂痣还是变成了蚊子血,啊呸,狗屁负心汉!   虽然不是自己的上级,但好歹是别的科室的老大,耿婕不能堂而皇之说人坏话,便说:“害,人走到高位,诱惑变多了,大家都是俗人。”   偏偏陆均然这时候插了一句:“我反对。”   叶无殊和耿婕的视线齐刷刷过去。   陆均然悠悠表示:“我的老师,邵华教授,今年和师母结婚30周年。”   陆均然是很不赞同所谓“获得世俗的成功就可以拥有随便挑选伴侣的权利”这一“潜规则”,做人要讲情义,否则与野兽无异。   叶无殊用劲点了点头,“师兄说得有道理。”   “哈哈。”耿婕看着这两个年轻的学生,不欲多说,“你们俩才刚接触临床,以后就懂了。”   临床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也许很多人做医生,到最后很痛苦,就是因为没法接受,现实和理想的落差。   “我们还是说回这个病人,他现在是自己的呼吸,在用镇静药,等会儿准备把药停了,如果他神志清醒能配合,就转回普通病房。”   耿婕带他俩兜到最后一个房间,“小叶,等会儿会收个新病人,是脑梗死后的病人,你问下病史,再简单写一下。”   “好的!老师!”   耿婕带他们兜完就回到了办公室,等会儿她们科内的医生还要再查一次房,先带他们转一圈主要是为了“发布任务”,让他们早点干活。   上午10:30。   护士在群里艾特:【13床停药后烦躁,要求见医生】   13床是共管病人,就是早上查房耿婕老师说准备下午转走的那个耳鼻喉科病人。   于是叶无殊当了一个尽职的“传声器”,把消息转发到了耳鼻喉科医生沟通群里。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13床的家属来了,是他老婆和女儿,耳鼻喉科医生说让家属进来安抚一下。   但是好像适得其反。   病人更烦躁了。   叶无殊坐在外面办公区,都能听到病人的狂喊狂叫,犹豫再三后,她还是过去看了一下。   病房里,女儿在尽力安抚:“爸,求你了,你就听我一回吧!好不容易做完手术了,你这样乱动,手术就要白做了!”   旁边还有个老妇人在抹眼泪:“他难受,他不能说话,他难受……”   护士站在边上,无奈地和叶无殊对视一眼,“要不你们再把镇静药开回去吧,他这样,我都怕把气管切开的管子拔掉。”   叶无殊看了看情绪激动的家属,“老太太,你别哭,对病人不好……”   然后下一秒,叶无殊就看见老太太手脚伶俐地解开了病人的约束带。   病人瞬间就要从床上跳起来。   几个护士眼疾手快地按住,并朝外大喊:“快来几个师傅阿姨!”   叶无殊想要把约束带重新绑到床边,却被老太太推了一步踉跄:“这又不是你们的家人,你们哪里知道心疼!”   她扑到病床边,哭天抢地:“他难受哦!他难受哦!”   病房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叶无殊只能看向那位“女儿”,希望她是明白事理的人,奈何“女儿”只动口不动手,丝毫没有阻拦自己妈的意思,反而把叶无殊推向一边。   恰好被踏进来的陆均然扶了个正着。   陆均然很早就知道不能多管闲事的道理,实在是这里闹得令人不可忽视,又伴随着护士喊人的声音。   陆均然将叶无殊推向了自己身后,他生得高大,手上一用力,青筋横露,一下子就将病人松开的约束带绑了回去。   外面的师傅阿姨也赶过来帮忙,重新把病人固定在床上。   家属看他不好招惹,便言语攻击:“你干什么绑着他,他难受你不知道啊?”   陆均然置若罔闻,转头和赶过来的耿婕说:“耿老师,要不然先把家属请出去,再通知颌面外科的医生,让他们处理。”   “我不走!”老太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最新发现:临床战斗力最强的家属其实是小老太!——节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希望喜欢这本书的大家多多反馈,作者努力多更 第6章 第 6 章 她满心期待,正是对爱情还……   不止耿婕,今天ICU上班的老师都来了,但是没人敢扒拉老太太。   老太太双手死死地扒拉着床边,不愿松手。   为免她再把病人的约束带松开,耿婕硬着头皮上,“老太太,您先出去吧,您情绪这么激动会影响病人的。”   到底是谁想出让家属进来安抚病人的?耿婕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她给旁边的护士使眼色,护士秒懂,立刻去给耳鼻喉科医生打电话。   一时间大家就僵持在了这间病房里,老太太没再做出过激举动,但也不肯听从劝说,从监护室里出来。   这是个二人间,还好旁边的病人是气管插管机械通气完全没有自主意识的病人。   叶无殊看着另一个完全无知无觉的病人,心想,要不然估计要投诉了。   突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把她拉离了“事发地带”。   叶无殊抬头一看,是眉头紧皱的陆师兄,他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又掏出手机,敲了一句话发过去。   叶无殊的iwatch上蹦出新消息,抬手一看:【危险,别掺合进去。】   ICU的大主任从和蔼也来了,他在ICU兢兢业业干了许多年,直到落下了老寒腿的毛病,走路都跛,这才不再值夜班。   从主任是老好人,对谁都心软,这事有利也有弊,领导心软,手下人的日子不会太难过,偶尔犯个小错也不会抓着不放而直接打进“小黑屋”。   但领导软弱,就没办法为自己人争取更多的权力和利益,在和其他科室的交涉中只能受气。   从主任来了也是劝:“你们家属不能这样由着病人,他现在都靠着气切管呼吸,你们把约束松了,他自己把管子拔了,就呼吸不了,就要窒息了,你们要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对他好!”   大约是看从主任头发半白,一看就是个老专家,家属稍微客气了些,但还是不肯出去。   叶无殊听见旁边的管床护士崩溃地小声说:“杀了我吧。”   真叫病人自己把管子拔了,那他们这一屋子人都不用干了。   就在这时,耳鼻喉科的医生姗姗来迟,他们显然刚从手术台上下来,里面还穿着洗手服,外面套了一层外穿衣,头上戴着一次性手术帽,口罩已经解了下来,脚上套着一次性鞋套。   “何主任,您怎么来了?”   陆均然比叶无殊认识的人多,他在微信上和叶无殊交流:【这个何飞舟就是耳鼻喉科的大主任。】   他又补充道:【三婚的那个。】   耿婕更是把护士拉到外边去,低声说:“你怎么打电话给何飞舟,打给他下面的人就行了。”   护士也低声:“我哪敢打电话给何飞舟,我有这个胆子?我电话过去的时候他们刚好在台上,那个谁接电话的时候,何飞舟就在旁边。”   家属看见何飞舟进来,瞬间老实了。   “何主任,你看看我爸爸,他就是不听我的……”   女儿趴在旁边,握住父亲乱动的手:“爸!爸!你别动,何主任来看你了,你要听何主任的话,我们好不容易才等到何主任开刀,你现在这样,我们之前的辛苦,你受的苦不就白吃了!”   女儿还能交流,那位老太太就完全只会哭了。   何飞舟作为一科大主任,又是外科科室,几十年和手术刀打交道,身上也沾染那种肃杀的气势,整个人不怒自威:“让你们家属进来,是为了安抚他,现在什么情况?”   何飞舟一句话就压住了家属:“本来准备下午给你们转回去的,现在不行了。”   何飞舟看上去也不是很开心,他们不像神经外科和肝移植在ICU有固定床位,他们病人待在ICU都相当于和ICU借的床位,那么现在有一个病人“压”在这里,想和人家再多借床就难了。   更别提他们每天都有术后病人需要在ICU过渡。   “你们家属出去吧。”何飞舟转头和从和蔼说:“从主任,把镇静药再上起来吧,真是麻烦你们了。”   “之后除了探视时间,不要让他们进来了,一点用都没有,全是添乱!”   家属也不敢反驳,女儿连连点头:“何主任说得是,我们都听医生的。”   老太太还不想走,直接被女儿连拖带拉地拉走了。   叶无殊看得瞠目结舌:“……”   上级们去讨论交流,叶无殊和陆均然回到了他们的专属“牛马办公区”,叶无殊悄声问:“师兄,那个何主任好像很厉害,说话这么管用?”   陆均然倒是司空见惯:“外科都是这样的,你不强势,就压不住病人和家属,这些病人家属需要定心丸,需要主心骨,有时候更喜欢听主任骂人,而不是小医生‘安慰’他们……”   叶无殊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她看着陆均然,落在他眼里,像一只可爱的小动物。   “那师兄,你以后也会是这样吗?”叶无殊真心夸赞,“那我觉得,你还挺适合干外科的,以后还要抱紧师兄大腿!”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一句的恭维话。   在医学院时,大家就会彼此客气,说些诸如“x主任x院士以后荣华富贵不要忘记老同学”之类的话。   陆均然也不是没有听别人说过,只是这一次,他微微勾了唇角,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还行吧。”   他们回到办公区,才发现位置都被人占了,6台电脑,每个都有人占着,是外科医生过来看病人顺便写个病史,还有的是会诊医生。   叶无殊只好坐在旁边等电脑,而陆均然从不把写病史当成一件重要的事,直接去后面的生活区休息了。   在这些写病史的医生里,有个相貌格外突出的男生,长得白净,即使带着口罩也能看出优越的五官。   于是叶无殊坐到护士姐姐的凳子上,和旁边的护士八卦:“老师,那是哪个外科的医生啊?”   护士说:“耳鼻喉科的研究生。”   护士秒懂:“这小伙子刚来第一天就被打听了,听说还是单身,你要不要过去要一个微信?我和你说,这种帅哥,手慢无哦。”   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作为一个大学毕业没多久,刚上研一的小姑娘,叶无殊还有着对美的欣赏和追求,这要是到第三年,多帅她都不会多看一眼。   叶无殊犹豫着不敢上前。   恰巧耿婕路过,听闻此事,直接就给叶无殊要来了微信。   耿老师原话是这样说的:“小叶,你长这样,有啥不敢的,聊就是了。”   陆均然对此一无所知,他从里面再出来的时候,师妹已经写了一大半的病史,且还是叶无殊给他发微信:【师兄,出来写病史啦,现在电脑都空着。】   中午耿婕来给他们订饭:“今天有会,所以包饭,你们等会儿不要去食堂吃了,自己选一下吃哪个套餐。”   完事,耿婕关心了一下叶无殊:“小叶,你和那个男生加上了没,聊了没?”   叶无殊老实回答:“微信加上了,就报了个名字,没聊。”对方朋友圈三天可见,空空如也,小叶同学不会聊天,而且她还有一堆医嘱没处理呢。   陆均然敲键盘的速度慢了下来。   “多聊,实在不行直接约出来吃饭。”耿婕教她:“男人都很庸俗,只看脸,不看内涵。”   哦,师妹有喜欢的人了。   陆均然冷冷地反驳:“未必。”   叶无殊&耿婕:“?”未必什么?   陆均然说:“看脸的男人是不可取的。”   耿婕点头:“其实也有道理,但是两个人在不认识的前提下,第一眼看到的只有那张脸蛋,要不然一见钟情怎么来的?性格什么的可以后面慢慢了解,对吧?”   耿婕打趣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哎,对了,小叶,你以前有谈过吗?”   陆均然看似面不改色,实际悄悄竖起了耳朵。   叶无殊摇头:“没。”   大学时,医学院课业紧张,她没空谈恋爱,大五时她放弃了保研资格,选择考自己的心仪院校,就更没心思想风花雪月了。   而现在,恰恰是个合适的时机。   她的研究生生活还没进入最繁忙的时刻,她满心期待,正是对爱情还有幻想的时候。   因为再多上几个月班,可能就不想谈了。   “啊!这有点难办。”耿婕转头问陆均然,“小陆,你谈过没,快从男生的角度帮帮你师妹。”   陆均然:“……没。”   耿婕不可置信:“真的假的?”少见帅哥到了二十几岁还单身,帅哥都是十几岁就开始早恋了。   陆均然故意不看叶无殊:“真的。”他想了想,又补充:“我觉得感情这件事,最好还是宁缺毋滥。”   最后耿婕也没给出什么指导性意见,她一个快40岁的已婚女人,说实在的,已经离风花雪月很远,虽然热心肠做“媒人”,但当“军师”还是不行。   耿婕离开后,办公区只剩下叶无殊和陆均然两个人。   叶无殊专心写病史,陆均然却觉得莫名烦躁,他归咎于写病史实在是临床上最繁琐无用的工作。   “师妹——”   “干嘛?”叶无殊警惕回头。   陆均然说:“你帮我写病史,我给你出出主意?”   叶无殊:“什么主意?”   “帮你打听打听那个帅哥?”陆均然自己其实并不能分清,究竟“写病史”是“打听帅哥”的借口,还是相反。   叶无殊一口答应:“好啊好啊。” 作者有话说: 采访一下小叶同学:陆均然不也是大帅哥吗?怎么没看上他? 小叶同学(震惊状):陆师兄那是搭子!怎么可以和搭子谈恋爱!搭子之情早已超越男女之情! 主持人:emmm所以说,陆师兄在小叶同学眼里不算异性吗? ---分割线--- 暂定每天更新21-23点,尽量是21点准时更,有能力一定加更,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7章 第 7 章 他的心脏好似漏跳了一拍   也许是她的错觉。   但叶无殊总觉得,自从她答应陆均然之后,陆均然的问题变多了。   “师妹,胰岛素医嘱怎么开?”   “领药怎么开?”   “特殊医嘱怎么开?”   叶无殊教了他一遍还不够,后来看见护士在群里发,她就索性帮他开了。   于是叶无殊忙到没有空和自己的crush(心动对象)聊天,一直到傍晚,连对方的打招呼消息都没回。   陆均然正在那不是滋味,师妹挪了椅子坐到旁边:“师兄,你帮我看看我怎么回呗。”   陆均然拿过她的手机,看到上面的备注:22外科专硕赵鸿熙,暗暗记下。   上面除了“自报家门”,就是赵鸿熙一条【hi】的表情包。   这有什么可不知道怎么回的,陆均然直接复制对方的表情包,发了过去。   叶无殊沉思了一会儿,也觉得师兄回的没什么问题,她十分感激:“我下次还来问师兄,要是我能脱单,一定请师兄这个军师吃饭!”   陆均然觉得自己上班要上出暗伤来了,又不得不回,只好说:“回头再说。”   按道理说,下午5点就到了他们的下班时间,偏偏临近下班点的时候,今天的值班老师冯多在微信上给叶无殊和陆均然分别发了几页纸,让他们按照纸上所写修改病程录。   叶无殊自然而然觉得是因为自己病史写得不好,所以留下来干活很正常。   陆均然冷笑一声,他今天本来心情就不好,“走了,管他做甚,已经到我们下班时间了,明天再来改。”   叶无殊觉得这样不好,坚持道:“师兄,要不还是改完再走吧,万一明天事情更多怎么办?”   陆均然说:“活本来就是干不完的,这是你的病人吗?病史是用你的名字写的吗?他们给你发钱吗?”   叶无殊眨了眨眼睛,对于最后一点,她有异议:“师兄,我是专硕,他们给我发钱的。”   海都市从很早之前就提倡专硕、社会规培同工同酬,基本工资+全勤+绩效(有的科室发有的不发)+海都市政府补贴+年终奖,算下来差不多内科科室8000-1w左右,某些外科、麻醉、重症、急诊这些基地可以到1w以上。   陆均然:“……”他是学博,上临床纯粹是献爱心,一分钱没有。   陆均然说:“那也不是ICU给你发的钱,除了基本工资以外,大部分是海都市卫健委给的补贴。”   叶无殊不爱和人争辩,她只是说:“师兄,其实我觉得也不是钱不钱的事吧,就是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对病人认真一点。”   陆均然望着她真挚的眼神,忽然意识到她真的是这么想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身边的同学逐渐磨灭了学医的初心,这不能怪他们,实在是现在的环境太恶劣,浇灭了人的一腔真心。   叶无殊是个爱为人考虑的小姑娘,她也没觉得陆均然很坏或者不好,她只是说,“师兄,你读博士,是不是老板不给发钱,也很辛苦。”   师妹好像误会了。   但陆均然没有解释:“还好。”   陆均然还是留了下来。   他给自己的解释是:他不想被误会成“不关心病人”的人。   陆均然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对病史“吹毛求疵”,就像他将来干外科,难道病人希望他天天琢磨怎么写出更完美的病历,而不是钻研开刀技术?   文书工作谁都能做,大学生培训一天就能上岗,陆均然选择外科而不是内科的重要原因就是讨厌内科又长又臭的病史还有查房。   当然,现在他的黑名单上多了一个科室:重症医学。   写病史改病史是个粗糙的过程,不仅仅是要求医生如实记录患者的入院情况、诊疗经过等等,更是要求医生按照医保办的每一条规定,上面来查的时候,几乎到了“咬文嚼字”的地步。   比如这个患者为什么用抗生素?是感染指标上升了吗?有没有在每天的病史里体现出来?为什么抗生素升级了?有没有明确的培养结果支持?   要是不写?   呵呵,医保办一罚一个准,若是再碰上医疗纠纷,那就等着赔大钱吧。   改完病史,又到了晚上9点钟,两个人从医院正门出去,叶无殊肚子饿得咕咕叫。   正对门有家袁记云饺,叶无殊便提议:“师兄,我请你吃饺子吧。”   陆均然嘴上说着“不用谢谢”,脚却很诚实地跟了进去。   这家店是24小时营业,因为开在医院门口,常有家属来吃,即使这个点,店里也是人满为患。   叶无殊眼尖,找了两个位于角落的空位把陆均然拉了过去,店内人头攒动,于是人与人变得异常贴近,叶无殊抓住了陆均然的手腕,这像是按住了某种静止键。   与之而来的是师妹身上的香味。   他来不及探究那是什么牌子的香水,只觉得霎那间,人潮涌动中,他的心脏好似漏跳了一拍。   叶无殊先扫码,然后把手机递了过去,“师兄你要吃什么,我请客。”   叶无殊对他的刻板印象已经锁死在“贫穷博士生”上。   陆均然当然要拒绝,然而下一秒,叶无殊好像看出他的心思,说:“师兄,你别和我客气,以后我还有感情方面的问题要请你帮忙。”   陆均然:彳亍。   他不知道,第一次开窍的人,总是醒悟得慢一点。   都说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是从一顿饭开始的,吃完这顿饺子,叶无殊与他分别时和他握手:“师兄,以后我们就是革命友谊,要多多照顾!”   陆均然:早知道不吃了。   晚上,高中同学喊他打游戏,陆均然心烦意乱,便没有拒绝。   他一进语音连线,就得到了同学们的热烈欢迎:   “陆神好久不来和我们一起打游戏了,最近在忙什么?”   “人陆神肯定是有大事要忙!”   “再忙也不能游戏不玩啊。”   大伙打游戏也会闲聊,陆均然很少插话。   他们问其中一个男生:“今天怎么有空来打游戏,不陪你女朋友?”   “分了。”   “啊?真的假的?”   “害,别想了,打两把游戏就忘得差不多了,周末一起吃饭啊,给你庆贺,恭喜你恢复单身。”   陆均然从前不关心这些事,说来确实是这样,当自己的感情有了变化,就会开始关注别人的感情动态。   也许是学习,也许是引以为戒。   被他们cue到的男生听上去情绪低落,并不想答话。   一把游戏打完,陆均然觉得了无兴致,便退出了群语音。   临睡前,陆均然看了一眼微信,没有师妹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师兄真是个好人,我和他说,将来结婚婚宴上,他坐主桌,他又不高兴了,师兄怎么了?——节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感谢大家的评论和灌溉,加更一章~ 第8章 第 8 章 离开师妹,谁还手把手教他……   小叶同学正在思索怎么给她的心动男嘉宾发消息,然而翻来覆去只能把对方的头像背景放大,看了又看。   她的crush怎么不爱发朋友圈?像她这样的话唠,每天发三条那都是很正常的。   叶无殊思索无果后决定明早问师兄。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叶无殊刚踏进6楼ICU,就被护士姐姐们的医嘱砸晕了。   “1床续丙泊酚3份,瑞芬1份。”   “6床尼卡续1份。”   “7床力月西1份,环泊酚2份。”   “9床要转出了,今天的免陪停一下。”   “13床今天的甘露醇还用吗,麻烦问一下脑外科医生。”   “25床骨科新转入术后病人,说他很痛,能不能给他打止痛针。”   “29床胸外科术后病人说他胸痛,要喘不过来气了。”   ……   叶无殊被护士姐姐们的医嘱追在屁股后面跑。   混乱之中,她也忘了哪些床位是自己的,哪些是陆均然的,只要群里有发,她都积极回复:   【好的收到】   【这就开】   【已开好】   好不容易有个间隙,叶无殊停下来喘了口气,一转头看见陆均然在悠然玩手机。   叶无殊:“……”   只是她的生气也显得很温柔:“师兄,你处理一下医嘱!”   陆均然放下手机,乖乖照做。过了一会儿,叶无殊发现还不如自己单干,因为每个医嘱陆均然都要问一遍她:   “师妹,物理降温在哪里开?”   “师妹,力月西是什么?”   “师妹,右美怎么开?”   叶无殊有些无语:“哥,你干神外的,你不知道力月西是什么?力月西就是咪达唑仑啊,你们术后病人不是都常规用力月西镇静?”   称呼一变,陆均然知道大事不妙。   按以往来说,他并不在乎他人情绪和语气,可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应该让师妹不要那么生气。   他归咎于自己不想失去一位好“搭子”,离开师妹,谁还手把手教他开医嘱?   陆均然解释说:“我之前也没上过临床,一直在实验室。”   叶无殊静静看他,不说话。   那他之前还好意思说自己神经内科不会看头颅CT?   陆均然扯了扯她的衣袖,他不懂得怎么哄人,他只会说:“我帮你当军师,你别不高兴。”   叶无殊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还有求于人,便说:“那好吧,那你认真点。”   她又转回去继续处理医嘱。   剩陆均然呆坐在那里,心情突然变得很糟糕。   门口的家属在探头探脑,虽然保安赶了又赶,说只有探视时间才能进来,但还是有不少人在ICU门口打铺盖,每次有医生进来或者师傅转运新病人的时候,尾随进入。   护士大声呵斥:“你怎么又进来的!这里不能随便进!”   那老太太双手作揖,满是皱纹的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偏偏眉梢、嘴角天生向下垂,看上去很“苦”。   叶无殊对这个老太太印象深刻,这不是昨天推搡她的家属吗?   “我是17床的家属,你能帮我看看他好不好吗?”   护士说:“你已经来了好几次了,都和你说过了,探视时间以外不能随便进,他蛮好的,现在镇静药用着,在睡觉呢!”   老太太看上去有沟通障碍,一味地自说自话:“他不能动不能说话,他难受啊,你帮我安慰安慰他好不好?谢谢你们了!”   看老太太还想往里走,陆均然站了起来,要是让老太太“再来一次”,那后果实在不敢想象。   陆均然对于这样的家属没有太多耐心,准备“简单粗暴”把她“送出门外”,偏偏师妹按住他的衣袖:“我来。”   叶无殊低声说:“她年纪大了,咱们还是柔和点,别出事了赖上咱们。”   听到师妹的理由,陆均然又莫名气顺。   “老太太。”叶无殊跑过去扶住她,“这里面的病人都是很脆弱的,你这样跑进来会把细菌病毒带进来的,你先出去吧。”   “那你帮我看看他,他现在像个死人一样躺在里面,我……”老太太急得快哭了。   “您这是什么话?他做好手术,在恢复,怎么就死人一样?”叶无殊说:“你放心吧,待在我们这是最安全的,你来我们医院是不是为了治病?那就要相信医院,相信医生,对不对?要是何主任看到了,还以为你对他不信任呢!”   搬出何飞舟来,异常有用,老太太果然不再前进:“那你们帮我多照顾照顾……”   “嗯呐,会的,你就出去吧。”   随着ICU门再度开合,ICU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叶无殊听见护士的抱怨:“这老太太,说了也不听!”   叶无殊一回头,恰对上陆均然的视线:“怎么了?”   陆均然微微笑,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师妹的沟通能力,可以!很适合干内科。”   叶无殊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夸赞还是嘲讽。   “还是算了,要是以后从医遇到的都是这种家属……”叶无殊仰天长叹一口:“那还是杀了我吧。”   彼时的叶无殊太年轻天真,还不知道这甚至算不上九九八十一难的其中一难。   唐僧取经尚有终点,而一旦踏上学医之路,则漫漫无期。   “耳鼻喉科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个病人转走啊——”叶无殊说,“下次老太再来,我就要直接打电话给何飞舟了。”   事实上,这只是她“过过嘴瘾”,给大主任打电话她是不敢的,不过……   叶无殊灵机一动:“我给赵鸿熙发个消息问问去。”她简直是太机智了,这不就有话题了!   陆均然沉默地坐下来。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他用余光观察好几次,师妹都捧着手机不离手,丝毫没有要来写病史的意思。   “咳咳。”陆均然开口却是:“师妹,用血申请在哪里?”   叶无殊刚被心动对象冷淡回应,心情欠佳,“上次不是教过了嘛!”   她嘴上这样说,身体还是过来帮陆均然搞好了“用血申请”,只不过再次对陆均然double kill:“师兄,你的博士怎么申请上的?”   陆均然也不羞愧,大言不惭:“师兄精通科研,不擅长临床文书工作。”   叶无殊:彳亍。她对科研强人无话可说。   陆均然观察她神色,小心发问:“怎么了,人家没睬你?”   “睬了。”叶无殊无精打采地说:“但是人家说不清楚,让我去问今天的值班老师。”   她说好的谢谢麻烦了,人家回一个“ok”,多么冰冷,她没谈过恋爱也能看出别人对她没意思了。   叶无殊问:“师兄,你帮我分析分析呗。”   “分析什么?”   陆均然盯着那微信聊天页面,上面总共就4句话,第一句话是叶无殊问17床什么时候能转走,赵鸿熙回了句他不清楚,然后叶无殊说好的谢谢,赵鸿熙比了个OK。   陆均然都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   他不能表露出来,他是师妹的“革命战友”,他不能幸灾乐祸。   “有一说一,这不能说明什么。”陆均然从自己的角度分析,“人家可能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哪号人物。”   这真的是经验之谈,陆均然以前经常被女生加微信,对他来讲,这其实是很困扰的事。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也没有相同的兴趣爱好作为切入点,女孩子只能单方面尬聊,而他对女生不感兴趣,多是礼节性回复。   不过后来陆均然发现“回复”也会让人误解,直接就不加陌生好友了。   只有“没得选”的男人才会在网上大聊特聊,就拿陆均然来说,现实接触和了解才是最节省精力、最明智的做法。   叶无殊恍然大悟:“所以我是不是应该在朋友圈更新一些照片?”   叶无殊翻出几组以前拍过的写真照,“师兄,你帮我看看,发哪几张比较好?”   陆均然说:“肤浅。”眼睛却很诚实地看了过去。   是一组古风写真照,叶无殊站在江南园林之间,作古代贵女的装扮,一手提着扇子,一手提着裙角,侧脸向镜头笑得明媚。   陆均然说这个不好,太做作,太故意。   于是叶无殊又翻出了一组游客照,“这个还是高考结束时候拍的,会不会和现在不太像了?”   照片里的叶无殊穿了个简单的白t搭浅蓝色牛仔裤,她那时还是齐肩短发,留了齐刘海,鹅蛋脸,比现在略尖一些,总之都是巴掌大小脸,皮肤素净,身上有股学生稚气。   她站在山顶,在将亮未亮的天与地之间,眉眼出挑,成了最出众的风景。   陆均然挑不出毛病来,就说:“这个离现在太远了,不合适。”   “也有道理,但我实在拍照片拍得不多。”叶无殊说:“有了!要不我最近去约一组写真,我也好久没拍照了。”   陆均然想了半天否决她的理由,说:“我觉得还是不要,以貌取人的男人太肤浅,因为你发照片就对你感兴趣的男人,不可取。”   陆均然补充了一句:“很低级。”   “那怎么搞?”叶无殊虚心求教。   陆均然说:“我认为,缘分这个事,最好顺其自然,不必强求。”   叶无殊眨了眨眼睛,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对师兄大大改观的一天,因为师兄答应帮我打听赵鸿熙的为人和喜好,嘻嘻。——节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第9章 第 9 章 师兄,救救救命   三天一过,小叶同学想谈恋爱的心就偃旗息鼓。   上班使人心憔悴,使人恋爱泡泡全部粉碎,比身体更累的是心累,叶无殊已经完全把心动对象抛之脑后。   但是师兄还记得。   这天,叶无殊正在敲着病史,陆均然拎了一袋奶茶走过来,一开口,就让人一头雾水:“我帮你打听过了。”   小叶同学迷茫抬头:“什么?”   “那个耳鼻喉科的赵鸿熙。”陆均然看似不在意,实际却紧紧盯着叶无殊的表情变化:“他有一个初中就开始谈的女朋友……”   要是放在几天前,叶无殊或许会觉得有点遗憾,但今天她只愣了一秒,就继续敲病史。随便吧。   “但是分手了。”陆均然有过犹豫,最终还是没有隐瞒这条重要信息,“听说是因为多年异地。”   “不过不是师兄说他坏话。”陆均然刻意强调:“谁知道他是不是,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也许就是异地久了,感情淡了吧,也许是女生受不了,先分手了。”叶无殊不喜欢在所有类似的叙事中,女人永远被动,永远“被接受”。   她并不是为赵鸿熙说话,虽然落在陆均然耳中,确实如此。   一种莫名的情绪冲上心头,陆均然说:“女人更重感情,也更舍不得沉没成本,他赵鸿熙样貌不差,前途光明,他女朋友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分手?”   叶无殊很自然地说:“就是长时间看不着摸不着受够了呗,而且人家女生说不定也有自己的大好前途,干嘛要守着一个只能网络联系的对象?”   叶无殊无意中扎了师兄的心:“前途光明,也还好吧,这才刚研一,外科想要就业起码要读到博士,博士还要读很久呢。”   陆均然:“……”他竟然无法反驳。   陆均然便说:“但这种有过长时间恋爱史的男人,我建议你第一次谈恋爱的话,不要碰。”   叶无殊摆摆手:“不谈了不谈了。”她哀叹一声,“想谈恋爱纯属我头昏。”她现在已经被工作折磨到头秃。   陆均然使劲抿了抿唇,还是压不住那嘴角,他递过去一杯奶茶,装作不经意地打听:“那你为什么想和他谈恋爱?”   叶无殊吓了一跳:“没有想和他吧,就是我想谈了,没谈过想谈很正常吧,师兄你每逢520,情人节看同学秀恩爱的时候,不会很羡慕吗?”   那还真没有。   陆均然见过自己的大学舍友为爱“痴狂”,不惜去贷款买礼物,他很难理解,他不明白这种无论如何都要满足对方的心理。   叶无殊说:“那,恰好他又是我最近遇到过长相最出色的男生。”   陆均然不开心了。   叶无殊没看出来他的不开心,不过就算看出来也会觉得很正常,上班么,开心就有鬼了。   师兄只是突然不说话了。   叶无殊拆开吸管,戳进去,猛喝一口,甜到眼睛都眯起来。   下一秒,群里就跳出来消息:【新收一个坠楼多发伤,男,16岁,准备急诊手术,术后转过来。】   叶无殊低头一看:芒果奶绿,正常冰,半糖。   叶无殊:“……”早知道不喝了。   新病人是午后转进来的,带口插管和引流瓶,他的父母被拦在ICU门口,叶无殊去找他们签字的时候,妈妈哭红了眼睛,神志接近崩溃,嘴里念叨着什么“她不该”之类的话。   叶无殊往外瞥了一眼,外面的走廊里都是人,看着像学校的老师。   床旁交接的时候,叶无殊听见护士说:   “插管可以插到底,没有呛咳。”   “瞳孔对光反射没有,瞳孔不等大,左边1.5,右边1。”   送他过来的麻醉医生顺手调了呼吸机,似乎和这边的护士相熟,聊起来:“这个小男生在学校里早恋,被老师家长抓住了,家长比较过激,骂那个女孩子骂得挺难听的,这小男生受不了,从学校教学楼上跳下去了。”   护士:“……”   叶无殊站得近,清楚看到护士脸上无语的神情。   “他妈也是个神人,骂人家女孩子干什么!而且人家女孩子都没跳,他寻死觅活干什么?”   麻醉医生总是有一副超然世外的气质:“哎,冲动是魔鬼,这小男生要是能醒,也会后悔的。”   “咦?这是新来的小姑娘?”宗夏槐注意到了站在边上的叶无殊。   叶无殊赶紧站出来:“老师好,我是这个月ICU轮转医生。”   “哦。”宗夏槐笑眯眯地说,“这个是脑外科的病人,虽然后面可能还要做骨科手术,但现在是脑外科的,你有什么事就群里艾特他们,免得你处理了他们又不高兴,他们都是一群混蛋!”   叶无殊哪敢搭话,只说:“好的好的。”   “夜无殊?”宗夏槐看见她的胸牌,“这个名字好,要不要考虑来我们科干?”   新offer+1。   “别祸害人家小姑娘了。”护士把她往外一推,“你们科那个地方,成天坐大牢,人家是神经内科的专硕,不比你们有前途多了?”   宗夏槐惋惜了一声,“我看着小姑娘,很有干我们科的气质。”   “那你和人家导师说去。”   叶无殊眨了眨眼睛。   这位麻醉医生穿着红色的洗手衣,带着花帽子,露出的五官似刀锋般凌厉,很是英气,身上有股干净利落的气势。   她很羡慕,不知她何时能褪去学生稚气,也能成长为一名可以独当一面的临床医生。   叶无殊重新坐到办公区,过了一会儿,神经外科来查房了,他们去看了刚才跳楼的小男生,又特意绕回来,和陆均然说:“师弟,刚才那个跳楼的病人,有人和领导打过招呼,你多注意点。”   原来是关系户,怪不得住神外vip监护室。   叶无殊等神外一帮人走远了,才神秘兮兮地坐到陆均然身边:“师兄,我和你说,刚才那个跳楼的男生是为情寻死……”   陆均然丝毫不惊讶:“我早就知道了。”他们神外有小群,他早就从师兄那里知道了来龙去脉。   叶无殊:“!!!”   叶无殊很生气:“师兄,你怎么这样!”   陆均然:“?”师妹怎么突然生气了。   “我们不是上班搭子吗?你怎么有什么消息都不和我说!”亏她兴致勃勃地要和他分享自己听来的瓜。   “这……重要吗?”陆均然实在不觉得这是大事。   青春期男生为爱跳楼,听上去又软弱又无知,冲动且对生命不负责,作为医生,他很难对这种不珍爱生命的人产生同情。   陆均然解释说:“我觉得这种事很无聊,你不觉得吗?”   确认过眼神,师兄是无趣的人。   陆均然不知师妹为何突然兴致寥寥,他又解释了一句:“这种事情,神经外科每天都能遇到。”   叶无殊:“比如?”   陆均然说:“比如情夫和原配对砍?”   叶无殊:“这么刺激?那最后谁赢了?”   陆均然:“……都没活。”   叶无殊期盼地看着师兄:“下次有这种事情,能喊我吃瓜吗?”   要是换成某情场老手,必然要用条件做交换,少不得约一顿单独的饭。   陆均然想了想说,“要不你帮我写几份病史?”   叶无殊一口答应。   她最近对写病史这件事越来越得心应手,写病史不难,只是她常常不知道老师的诊疗思路,每次在整理一个病人的诊疗经过时,她都会反复地思考、推演。   师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那你们科还有什么故事吗?真的很多教授都是二婚吗?”   “不是。”陆均然最近学会了说冷笑话,“有个教授已经四婚了,现在有8个儿子要养。”   叶无殊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大“O”。   下午3点,到了家属探视时间,每家只能进一个家属,要穿防护衣,带口罩、帽子,家属自发在门口排队,等护士叫名字。   上级路过,叹了口气:“哎呀,又变成菜市场了。”   这里是ICU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候。   监护室病房都是透明的,所以叶无殊可以看到离她最近的几个病房。   有的病人是醒的,家属可以在床边柔声安慰,说再忍耐忍耐,病好了,就可以出来了。   但更多的是昏迷病人,打着呼吸机,没有意识,家属只能沉默地站在一边,默默垂泪。   15分钟的探视时间转瞬即逝,打铃的那一刻,护士开始催人走:“探视时间到了,明天再来。”   每个人走出去的神色也是不同的,有的人情绪昂扬,眼中饱含着对未来的希望;有的人情绪低落,双手合十,无助地祈祷。   家属会交流。   这个说我家的慢慢好了,封了管,很快就能出来;那个说希望沾沾你的福气,让我家的也早点醒来。   ICU是一个充满希望和绝望的地方。   叶无殊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在ICU门口红着眼框不肯走,她接了一个电话,和电话那头说:“谢谢老师,麻烦老师了,我等会儿就去接孩子。”   不知为何,叶无殊心头一酸。   下午4点。   一男一女两个家属敲了敲叶无殊面前的桌子:“我们来拿32床的死亡证明,昨天夜里只给了一联。”   32床?   叶无殊说:“不好意思,我们不是管肝移植的医生,要不你们问问别人?”   男家属先不耐烦:“还有哪个医生?不是昨天让我们今天来拿的,现在又要我们去哪里?”   家属情绪激动,叶无殊赶紧给陆均然发了微信:【师兄!救命!有两个家属来拿死亡证明,我不会搞,救救救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这学期第一次开组会,我和师姐说,神外有个教授结了4次婚,有8个儿子,师姐露出鄙夷的神色,并和我说,咱们神内和神外都是强势科室,平起平坐,不稀得攀附人家,而且神外多渣男,千万不能谈!我连连点头,说师姐说得对!——节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第10章 第 10 章 哦,不理他,说不定在和……   叶无殊已经有好一会儿找不到师兄,但刚给他发了消息,他就像幽灵一样飘了出来。   “谁要死亡证明?”陆均然一眼锁定了那两个家属,走过去,他个子高,快到1米9,和家属交涉时很有气势。   但家属秉持着一个“到了医院我就是老大”的原则,遇强则强,遇弱则更强,男家属先嚷嚷起来:“你们医院怎么回事?昨天没把证明给我,让我们今天过来,又找不到人!”   陆均然暂且没理他们,而是先问护士,“昨天晚上肝移植值班的人是谁?”   护士报了个名字。   家属还想嚷嚷,陆均然把门外警卫叫了进来,他发誓他态度很友好:“先生,女士,请你们冷静一些,我很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确实昨晚不是我们处理的,我帮你联系一下昨天的医生,也请你们不要再往里走,会影响里面的病人。”   叶无殊看着眼前的一幕,震惊且敬佩。   陆均然在外科大群里找到对方的姓名和工号,直接打电话过去,说了没几句,挂断。   “昨天的医生在11楼,你们上去找一下他吧。”   男家属十分不忿:“昨天晚上明明叫我们到这里,怎么现在又要去11楼,我不去,我就在这里!”   陆均然无所谓:“那你们只能在门外等。”   男家属说:“我要投诉你!”   陆均然笑了笑,他刚要开口,叶无殊就冲了出来,“不好意思,我们只是在这里轮转的学生,不清楚肝移植病人的情况,你们如果着急拿证明的话,就去一下11楼,要不然只能等他们有空下来。”   叶无殊长得人畜无害,说话也细声细语,男家属神色稍缓和,这时旁边的女家属拉了他一把:“算了,走吧。”   人都说了,人是学生,投诉无效。   两个家属走远了,ICU门重新关上,陆均然才开口,他不理解师妹为什么拦着他。   让他们投诉呗,是他他就说随便,反正他现在无法“被选中”。   叶无殊说:“何必呢,要是他们较真起来,闹到我们导师那里,也不好。”   师妹扯了扯他的袖子:“算啦,师兄,没必要和他们计较,咱们大人有大量。”   今天5点,叶无殊准时下班,她几乎要喜极而泣,这是她上班一周来第一次能到点下班。   “拜拜,师兄,明天见。”叶无殊背上自己的小书包,脚步轻快地飞出了ICU。   师妹今天没和他一起走,她说她今日有约,陆均然太“矜持”,没问她和谁吃饭,是男是女,在哪吃饭。   问了太越界,不问就会像现在这样,陆均然在家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文献看不了几行,就想给师妹发消息,问她晚饭好不好吃。   最想问的是,他能不能去。   晚上8点,师妹发了朋友圈,陆均然秒赞,赞完后开始细细品味。   师妹晚上去吃了泰国菜,发了四宫图,最后一张是他拍人像。   叶无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嘴咧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得灿烂又明媚,像春天枝头刚绽放的第一朵花。   她的眼睛弯弯,透着少女特有的灵动和清澈,为画面增添了最明亮的一抹颜色。   陆均然下意识地点了保存。   下一秒,跳出一条消息通知。   【外科赵鸿熙赞了。】   陆均然实在是烦得很,睡也睡不着,想到第二天是周六,师妹值班,他不用去,见不到师妹,更烦心。   叶无殊今晚睡得很好,她心思简单,一觉到天亮,第二天一早被闹钟闹醒,摁掉3遍后才不得不接受周末也要上班的事实,痛苦起床。   周末ICU的人手要比工作日少,就拿医生来讲,今天6楼监护室,只有吴越老师和叶无殊两个人。   叶无殊今天的工作内容也很简单,就是继续当个传话筒,护士在群里发病人的情况,她再汇报给吴越老师。   当然,像一些简单的医嘱,比如让她续病人的常用药,叶无殊就不用call上级,自己处理就可以。   上午姑且风平浪静,中午上级点了门口的袁记云饺,她坚称这是值班时最安全的外卖:   “饺子,睡觉,吃完饺子好睡觉!”   吴越和叶无殊传授她的值班经验:“芒果、火龙果、旺仔这些不用说,像面条、面线,这种缠绕在一起的食物也不能吃,很招怪事。”   叶无殊听完略感悲伤,因为她还挺爱吃面条。   不过事实证明,该闹幺蛾子还是得闹幺蛾子,和吃什么东西并无太大关系。   吃完中饭,吴越交代说:“宝贝,我先去休息会儿,你有急事就call我,电话你有吧?”   上级去休息没多久,护士就跑到叶无殊跟前:“3床跑了!电话打不通!”   监护室的病人跑出去了,这可是惊天大事!   叶无殊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护士重复了第二遍,叶无殊赶紧给老师打了电话:“吴老师,不好了,病人跑了!”   电话那头,吴越大脑宕机了。   挂掉电话的下一秒,吴越披着白大褂出来了,她揉了揉鼻子,显然头疼得很:“报警,然后给保卫处打电话,走流程,调监控。”   如果是普通病房的病人不打一声招呼跑掉了,那还能一边打电话一边多等一会儿,不必立刻报警,毕竟警察来了,就会给大家的工作带来很多麻烦。   但住在监护室的病人,现在不报警,万一在外面出事了,那这些医护都要吃官司了,以他们医院的知名度,还得上热搜。   “等一下。”吴越先阻止了要拨打110的叶无殊,“先调监控,确认病人不在医院里面再报警。”   旁边的护士松了口气。   “我记得3床这个病人病情比较稳定,本来今天要转普通病房的,消失这一会儿,不至于有什么大事。”吴越说:“可能就是出去溜达一圈。”   要是那种下肢深静脉血栓严格卧床制动的病人,跑出去溜达一圈,那这会儿大家心里都在尖叫了,只能勉强维持脸上的镇定。   于是大家先调监护室和监护室附近的监控,刚锁定病人消失时间点,家属扶着病人回来了。   大家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事情还没闹大,病人也没出事,是最好的结果。   “你怎么跑出去了!监护室的病人是不能外出的!”   家属讪讪笑道:“太闷了,他想出去走走。”   3床是vip单人病床,可以有一个家属同住陪护,只是一般来说,住单间的,除了是vip(一天床位自费3500),病情也重,大部分是昏迷的,很少有能自己下床溜达的。   谁能想到,今天竟然出了家属带病人出门溜达的事情!   吴越已经不想多说,打电话给原科室:“你们什么时候把这个病人转回去?他今天嫌监护室太闷,自己出去溜达了,我看他精神状态挺好的,不符合监护室收治原则,你们赶紧把人弄走。”   等到只有吴越和叶无殊两个人的时候,吴越才很生气地说:“下次他们再想打电话和我们要床,没有那么容易!大家都想来,排队去吧!自己的vip自己不注意,我们那是帮忙管,又不是他们的老妈子!”   叶无殊默默递了杯奶茶过去:“吴老师,喝水。”   这是她刚才自费购买,用来哄周末还要上班的自己。   吴越狐疑地看过来。   叶无殊赶紧说:“港式丝袜奶茶,正常冰,五分甜,很安全。”   “不用了,谢谢。”吴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看着吴越老师往回走,叶无殊在自己临时“工位”上坐下来,她想找人“分享”今天发生的奇葩事件。   可是她的好朋友大多都不是学医的,叶无殊思索后,一键发给了陆均然:   【师兄!我和你说!今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叶无殊打字喜欢分段打,就在她打完这句话之后,护士在群里艾特她:   【21血糖18】   【10床出入不平,入2300,出500】   【19床胸腔引流管新引流出200血,颜色很鲜(图片)】   然后是一长串图片。   哦!对!虽然今天是周末,但是护士还是三班倒,这会儿到她们交接班了,所以就会有许多需要处理的消息。   叶无殊变成勤恳的医嘱小工,每处理一条就回复一条。   等到最后一条处理完毕,上级来问她晚饭要吃什么。   叶无殊想了想说:“要不然还吃最安全的饺子?”   吴越说:“吃饺子也没用,不吃了,换个品类,冒菜吃不吃?”   于是吴越点了微辣版冒菜,叶无殊吃到眼睛通红。   在手机那头等了两个小时的陆均然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个:【?】哦,不理他,说不定在和赵鸿熙“畅聊”。   叶无殊手忙脚乱地点错了语音通话:“师兄……”   她辣到说不出完整的话,说一个字哽咽一个字。   “怎么了?慢慢说。”陆均然本来躺在床上休息,立刻就蹦了起来,他已经忘了等消息的不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揪心感。 作者有话说: 避雷,长洲路上的【小红冒菜】,说是微辣,其实是爆辣,吃完就肠胃炎了,请了1天假,上级老师说报不了工伤,so sad。——节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 周末在开会,周二给大家加更 第11章 第 11 章 好人卡+1   “没没没事……”叶无殊缓了一大口气,“就是太辣了。”   对面久久无声。   叶无殊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谁会希望在非工作时间接到来自同事的微信电话。   “不好意思啊师兄,我点错了。”   叶无殊匆匆挂了电话,陆均然都没来得及阻止。   【对方正在输入中……】   叶无殊正在打字描述今天发生的奇葩事件。   陆均然看着那一句【通话已结束】,不知为何,觉得心中堵着一口气。   克制无果后,陆均然直接打了过去,师妹接通的一瞬间,他气顺了。   “没关系,你直接电话和我说吧。”   异性之间打电话是一种很私密的行为,但碍于他们“工作搭子”的身份,叶无殊一点没多想:“哦哦,好的,师兄!”   “今天有个病人跑了……”叶无殊不擅长讲故事,说完也觉得自己讲得平淡,听上去没什么意思。   大概师兄会觉得她大惊小怪。   不料陆均然很耐心地听她说话:“然后呢?”   叶无殊描述了今天惊动一大堆人去查监控的场景,语气中不乏对病人浪费医疗资源的生气:“然后病人自己回来了,他说监护室太闷,要出去遛弯。”   叶无殊说:“我还想出去遛弯呢!”她的语气里满是怨念。周末是24小时班,叶无殊要等到明天早上8点才能回家。   在医院上班,何尝不是一种“无期徒刑”。   陆均然沉默片刻,鬼使神差地说:“那,我去医院换你一会儿,你回去休息?”   “不不不。”叶无殊惊慌失措,她绝没有要师兄替她上班的意思,她绝不是那种自己不上班害搭子上两份班的坏蛋。   不过她还是向师兄表达了真挚的感谢:“谢谢师兄,你人真好!”   陆均然好人卡+1。   挂了电话后,叶无殊仍觉得胃里烧得慌,便点了杯冰奶茶到楼下外卖柜。   事实证明,喝冰奶茶并没有用,反而雪上加霜。   半夜2点。   护士说6床痛得厉害,在请示上级后,叶无殊给开了一支哌替啶肌注。   开完药后,叶无殊再去病床前安抚:“请放轻松,给你开了止疼针了,等会儿护士会给你打的。”   她说这话时,已经拉了3回肚子,连唇色都是苍白的,头上冒虚汗,护士给病人打完针,在走廊上看到她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叶无殊苦笑:“我也需要一支止疼针。”   护士说:“那不成,哌替啶是精一,要不给你打支氟比洛芬酯?”   氟比洛芬酯是静脉用药,而且要把上级喊起来开。   本科室的医护相熟,用一支药(重大、精麻药除外)也就罢了,但叶无殊只是来轮转的学生,护士可不敢随便帮叶无殊用药。   最终叶无殊没有打针,只是和护士姐姐要了点布洛芬。   截止第二天8点,叶无殊一共拉了5回肚子,呕吐1次,她给自己泡了点电解质水,好不容易撑到陆均然来接班。   见到陆均然第一句话,叶无殊:“师兄,我不行了。”   陆均然:“?”   再看师妹,身体摇摇欲坠,走路漂浮不定。   ICU的24小时值班有这么可怕吗?   恰逢上级吴越走出来,看了一眼已经没有力气说话的叶无殊,帮她说道:“这可怜娃,肠胃炎了,昨晚强撑了一夜,要不你带她去急诊抽个血吧,等会儿再来上班,我会和今天的值班老师说明情况的。”   叶无殊不想麻烦别人,刚说一个字“不”,脚就一软,差点栽倒。   陆均然带着师妹去看急诊,陆均然想插队,被叶无殊强烈阻止,她不想给医院老师添麻烦,更不想被拍下来,第二天传到抖音,变成网民口中的“关系户”。   “不用,师兄,我还撑得住。”叶无殊已经有点脱水的迹象,为了安抚陆均然,她扯开嘴笑了笑。   陆均然看她这样,又气又急,他解释不清自己的心情。   叶无殊还有心情和他讲冷笑话:“医院附近那家冒菜,不能吃,太辣了,我要把这句话写到【规培宝典】里,告诫下一届师弟师妹。”   排队实在太久,时不时还会有重病人插队,比如一不小心安眠药吃多的病人,又比如打架斗殴一不小心被刀插肚子上的病人……   叶无殊等得太久,又觉得自己好了不少,便说:“要不还是走吧,我回去吃点左氧氟沙星就好了。”   陆均然皱眉:“你就这样自己吃药?”不根据检验结果?   叶无殊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以前也有过肠胃炎,特别厉害的吃左氧就好了。”   作为医生,她会严肃告诉病人不要随便吃药,但是私底下,什么药见效快,她就吃哪个。   在陆均然的坚持下,叶无殊还是等到了医生,并喜提账单1200元。   海都市的专硕医学生和本院职工同工同酬,并享受相应的社保医保五险一金。   但叶无殊的医保还没发,只能自付,好在超过了500元,可以部分走海都市统筹。   药房也在排队,陆均然让她坐一边,自己去拿了药交给她。   “谢谢师兄。”叶无殊不知道自己看上去简直是可怜又可爱,她攥着药袋,像一只红着眼睛的兔子。   陆均然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事。”   “实在不行,明天请假别来了,我帮你干活。”陆均然自然而然地说出这句话。   “那怎么行!”而且师兄一个人干活能干得明白吗?   陆均然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只觉得她是学生思维,责任心过重,“医院又不是少了你一个人就不能运转,一份工作而已,犯不着拿自己的身体健康开玩笑。”   可是,这对她而言,不只是一份工作……还关系到她的研究生学历、硕士学位。   叶无殊也知道师兄是为自己好,没有反驳,乖乖点头,“如果真的撑不住的话,就麻烦师兄了,周二我请师兄喝奶茶!”   陆均然觉得自己并不想喝奶茶,但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在医院门口望着师妹:“没事,不用谢。” 作者有话说: 上班前听师姐说,有的人不想上班,总是请假,就连累搭子干了好多活,我刚来一周就请假,会不会不太好?有点担心师兄一个人能不能搞定。——节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 今晚还有一章~ 第12章 第 12 章 心跳得好快,一定是心脏……   陆均然转身走回医院住院楼,迎接他的24小时。   和叶无殊设想的不同,陆均然并没有手忙脚乱,他处理得非常从容。   护士让他续药这些是最简单的操作,他学了一周,又不是傻子,已经学会了。   至于那些操作?腰穿?换药?换引流管?   陆均然直接群里艾特原科室,问就是既不是自己的义务,而且也不会。   实在是自己管的病人,那就摇人。   护士报5床氧饱和度不好,上级说插管,于是陆均然打电话摇来了麻醉科。   麻醉科那位新上任的女老总骂骂咧咧地来插了管,并让他们签字:“你们ICU不会自己插管的啊?”   陆均然礼貌微笑:“我是学生,是上级老师让我打的电话。”   于是对方无话可说。   家属来闹事?   陆均然直接退到安全地带以外,打电话给保安,主打一个上班归上班,人身安全最重要。   至于写病史嘛,把前一天师妹写好的病程复制粘贴一下就好,如果是新病人,住进ICU的病人一般有上家医院的出院小结,如果之前就一直在本院看病,那就更简单了,都不用手打,直接一键导入。   陆均然上班上到下午5点,就没什么事了,他点开微信看了又看,师妹没有给他发消息,点进头像,师妹发了条朋友圈:   【上班第一周,喜提肠胃炎,霉霉霉】   他并不是第一个看到这条朋友圈的人,因为赵鸿熙已经在下面评论:【怎么了?是吃了食堂的饭菜吗?】   食堂风评日常受害。   陆均然不再犹豫,直接点开和师妹的对话框:【身体好些了吗?】   【不太好。】叶无殊附了一个哭哭的表情包,她刚才和教秘请假,教秘让她和陆均然说好,以及在oa上走请假流程。   【我明天要请一天假,麻烦师兄了。】   amino:【没关系。】   陆均然绞尽脑汁,没能想到其他的话题,只能这样结束了聊天。   事实证明,ICU不会永远风平浪静,陆均然白天过得安稳,晚上就给他起幺蛾子。   一胸外科的术后老太太说自己睡不着,但给她开助眠药,她又不吃。由于是没有口插管的病人,所以也不敢给她用镇静药物,怕呼吸抑制。   老太太来来回回打铃,把护士喊过去,护士又把陆均然喊过来,几次反复后,护士看明白了,老太太需要心理安慰。   第三次后,护士悄声和陆均然说:“老太太这是把你当儿子用了。”   陆均然:“……”   陆均然和老太太说:“既然您睡不着,那我把您儿子叫来和您说说话吧。”   老太太一听要喊儿子,立刻不干,“他明天还要上班呢,而且他住得远,给我开粒安眠药就好了,就我常吃的那种圆柱形的。”   于是陆均然看了老太太手机里的图片,给她开了思诺思半粒st。   他有亲爸,虽然德行一般,但他不给别人当儿子。   还有个脑外科术后拔管的病人,半夜1点忽然呼之不应,瞳孔不等大,陆均然一边喊来今天的值班上级,一边给今天的脑外科值班医生打电话:“师兄,来活了,6楼ICU23床,可能术后脑出血了,昏迷评分3分。”   师兄3分钟内赶到,本想叫师弟一起上台打个下手,被师弟婉拒。   陆均然说:我今天ICU值班。   师兄只能遗憾离场。   就在这时,旁边的24床突然开始大喘气,今天的值班上级倪力和陆均然还没走出病房,就赶紧去了床边。   倪力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听诊器,旁边的护士交代:“这个人是有糖尿病史,不过今晚扎了血糖,都是好的。”排除糖尿病酮症酸中毒。   倪力说:“再扎一个。”   过了一会儿,倪力抬起头,眼神严肃:“心衰了,先推一支速尿,呋塞米10mg,补液先停。”   眼看着氧饱和度也在往下调,倪力当机立断:“推呼吸机过来,开抢救车,准备插管。”   危急情况下,等不到麻醉科来,不过倪力也让陆均然打了电话:“要是插不进去,麻醉科保底。”   护士在一旁准备好吸引器,可视喉镜片一深入,就从口腔中涌出大量的粉色泡泡。   机器响起报警声,氧饱和度迅速下降。   倪力没有办法,只好先面罩通气,等麻醉科医生过来。   这种情况下,他不敢再试,他原本是普外科的医生,后来进了ICU,论插管技术,还是不如麻醉科出身的医生。   最重要的是,他行医多年,深知不能逞强,该求助时就求助,插管是越插越难插的,还有可能诱发气道痉挛,不如等外援。   好在麻醉科接这种急插管的业务非常熟练,陆均然刚才打电话过去后,不到2分钟,麻醉医生就出现在了监护室里。   宗夏槐拎着她的急插管一路狂奔,因为刚才电话里和她说,氧饱和度测不出。   她赶来一看,氧饱和度还有90,还好还好,还有发挥余地。   “你们让让。”宗夏槐拿出她的插管装备,“再推3ml丙泊酚。”   作为一个经验老道的插管老将,宗夏槐30s插管,并再次表达了对ICU插管技术的鄙视:“要不你们去我们科轮转2个月培训一下吧。”   倪力笑着说:“这个下次和我们领导建议一下。”   “这人什么情况?”   “肝胆外科的病人,肝部分切除,当时术中大出血,术后肝衰了,就一直住在这,家属抢救意愿是很积极的,都签过字的。”   宗夏槐比了个“ok”,让倪力在她的麻醉科相关文件上签了字。   麻醉科的人走后,倪力给陆均然上课:“这个病人白天还是好的,晚上一下就心衰了,这种情况很危险,要注意。”   倪力问了一句:“听说你是外科的学生,你是哪个科的?”   陆均然说:“神经外科的。”   倪力转头看他:“哪个老师的?”   陆均然:“邵华教授。”   倪力顿了3秒:“哦,那我刚才的话你当没听见吧,反正你们科的病人术后就放ICU,有人帮忙盯着,也不用管。”   谁不知道,在本医院,天大地大,脑外科最大。   倪力老师听上去对脑外科颇有怨念,陆均然没听出,说:“好的。”   半夜4点30。   半夜1点拉出去“二进宫”的病人回来了,麻醉科医生先陪着病人到,紧接着脑外科医生就来了。   “这个病人不要拔管,上镇定,刚才术后CT还是有一些血肿,大概5-6ml,明早复查CT,如果没有变化,就这样;如果有扩大,可能要三进宫。”   “到时候你下值班了没?”师兄说:“一起过来开刀。”   众所周知,外科医生是没有下夜休的,值班第二天连组里手术日是很正常的事。   陆均然:“明天还要上班。”   师兄说:“ICU的班有什么好上的,走!和我去开刀!ICU没有其他医生了吗?”   师兄和旁边的倪力说:“和你们借用一下。”   倪力敢怒不敢言,对陆均然说:“那你先去忙吧,明天不是还有小叶同学?”   如果陆均然去开刀,叶无殊就得来上班。陆均然找了个借口拒绝师兄:“算了,现在教育处抓得严,我还是不要随意翘班,下次,下次一定去。”   师兄也没勉强。   已经到凌晨5点,ICU窗外的天有了快亮的影子。   陆均然在办公区坐了一会儿,看了会儿手机,又点进师妹的朋友圈,师妹回了赵鸿熙的评论:   【不是,是外卖。】   陆均然看了又看,恨不得钻进叶无殊的手机里,细细查找他们聊天的蛛丝马迹。   他又看见师妹上一条去吃饭的朋友圈,最后一张图里,师妹笑得灿烂,像是透过镜头,看到屏幕外的他。   陆均然心跳得很快。   他认真思考后,觉得是因为熬夜熬穿了。   陆均然在值班室里躺到7点多,起来听交班,然后查房,开始处理护士们在群里发的医嘱消息,一直等到9点,师妹发来消息:【师兄,昨天值班怎么样呀?我觉得今天睡醒好多了,要不然我过来换你吧,你回去休息一下。】   陆均然昨天值班,按照ICU的规定,他可以休息半天,但是因为今天叶无殊不上班,所以他不能休息。   陆均然毫不犹豫地打出【还好,不太忙,不用。】   陆均然在手机上打了又删,足足有想了10分钟,终于问出:【我看赵鸿熙在你朋友圈下评论了,你们有聊天啊吗?】 作者有话说: 师兄真是个好人,上次托他帮我打听赵鸿熙的事情,他还一直放在心上。不过,师兄竟然说ICU值班还行,难道是我那天运气太不好了吗?——节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 第二更来了。 第13章 第 13 章 师妹看上去真好骗   叶无殊回:【简单聊了两句。】   就这么一句话,搅得陆均然心神不宁。   聊两句?哪两句?有多简单?结束和师妹的聊天后,陆均然难免后悔,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控感。   他只能归咎于对师妹的关心,他怕师妹上当受骗,虽然这理由他自己也没有很相信。   周一的班,陆均然依旧上得心不在焉,早上师兄过来看昨夜的急诊病人,复扫CT,血肿有吸收的迹象,于是病人免于“三进宫”的厄运。   师兄路过办公区,看见陆均然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打趣一句:“怎么了?和女朋友闹矛盾了?”   虽说喊一声师兄,但其实这位师兄和陆均然差了十多岁,中间隔了好多届,只是师出同门,对彼此的生活并不熟悉。   师兄看陆均然相貌出众,理所当然地默认他是非单身状态。   陆均然只觉莫名其妙:“啊?”   “没有。”陆均然说:“只是昨夜没睡,有点累。”   师兄哈哈大笑,说他还需要再练练,“做脑外科医生,必须不怕熬夜!”   陆均然:“……”已感觉出来了。   陆均然又孤独寂寞地一个人上了一天的班,他发现ICU或者内科医生的生活实在无聊,每天都在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些病人他也永远不会好,只是用药吊在那里,走向生命的末途。   相比较而言,他还是更喜欢外科。虽然有些外科病人在确诊恶性肿瘤的那一天起,生命就开始了倒计时,但他们外科医生只负责开刀后,术后有什么问题直接转ICU或者内科治疗。   当然,这个时候的陆均然还是太天真,内科外科,不管什么科,只要是医院的临床科室,都不是好东西。   周二,叶无殊准时到岗。   开早会的时候,吴越关心她:“身体好些了没?”   陆均然在一旁竖起耳朵。   他向来是“踩点星人”,今天却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师妹一踏入会议室的时候,他的视线就不动声色地锁住了她。   师妹的脸好像瘦了一些。   “都好了。”叶无殊很不好意思地说:“给大家添麻烦了。”   吴越适时提到陆均然:“你应该感谢小陆同学,他这两天很辛苦。”   于是叶无殊的视线投过来,陆均然与她撞上,慌得六神无主。   至于叶无殊说了什么,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坐在那,垂着眼,只能看到师妹的白大褂,口袋里有个多功能叩诊锤,那是神经内科医生的必带查房物件。   早会开完之后,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准备去兜病房,叶无殊在这个时候走到陆均然身边:“师兄,中午我定了饭,你别自己买了。”   师妹头发上的香味飘过来,陆均然只觉得晕头转向,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嗯”了一声。   陆均然这副“淡淡”的模样,落在叶无殊眼里,就是师兄不开心了。   叶无殊很能理解,因为自己请假,让师兄值了24小时班,外加上了一个早8晚5的白班,换做是自己,也会不开心。   至于师兄为什么没拒绝帮她,大约是出于绅士风度,以及老师开口,不好直接拒绝。   陆均然完全没想这么多,他只是突然不知道怎么和师妹相处了,他现在一靠近师妹就觉得浑身难受,他本想写写病史、处理医嘱,来转移注意力,但……   “师兄,我帮你写好了!”   叶无殊在群里也回得飞快,几乎是护士的问题一发,她就立刻回复解决。   陆均然突然有点无所事事。   “师兄。”叶无殊把凳子挪过来,“你帮我上的那天班,我会还回来的。”   “不用。”陆均然突然灵机一动,脑子像是突然能用一样,“你实在要还的话,要不然,请我吃一顿饭?”   叶无殊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江湖规矩,请人上班本来就是要给钱的,尤其是这种临时状况,那都是人情债。   叶无殊立刻打开手机的美食app,准备挑餐厅:“这周末吃?师兄想吃哪家?”   嗯?怎么还有下一问?这就难倒了陆均然,在他的概念里,没有让女士付钱的习惯,但是师妹请他,他才有理由回请。   思考再三后,陆均然说:“要不你请我吃食堂就行了。”   叶无殊傻了:“啊?”   她怀疑师兄读博读得实在贫穷,别人请他吃饭他也只吃食堂,好惨,叶无殊瞬间切换了一个饱含同情的眼神。   陆均然却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那,那好吧。”在陆均然的坚持下,叶无殊提出:“不过我今天中午已经定了饭,要不明天再吃食堂?”   陆均然美滋滋答应。   若是让亲妈知道这事,必然要骂这个蠢蛋,好不容易知道约姑娘单独吃饭,不约个西餐厅也就罢了,竟然吃单位食堂!   叶无殊中午点的瓦罐汤,吸取上次吃外卖的教训,她点的很清淡,两份老母鸡汤配饭套餐。   上回家属访视时间,有个家属端了一锅鸡汤来,香得她直流口水。   ICU也有可以自主的病人,在得到主管医生的允许后,家属可以带自己烧的饭菜交给护工,喂给病人吃。   “不知道这家好不好吃。”   陆均然还在对着外卖包装袋“无所适从”的时候,叶无殊已经三下五除二把里面的瓦罐剥出来。   他的视线开始由不得自己做主。   “以前我在家的时候,每逢大考或者重要日子,我爸就会去菜市场买一只老母鸡给我炖汤喝,好久没喝汤……”   他看着师妹这样说着,同时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好像要将那股香气尽数吸入腹中,像一只储藏食物的小松鼠。   “师妹,你家是哪里的?”陆均然学着她的样子把外面的锡纸剥开。   “A市,就是那个一只鸭子都不能活着走出的A市。”叶无殊已经舀了一勺汤放入口中,她抬头看他的时候,镜片被雾气模糊,所以看不到他的神情。   叶无殊还在热情介绍,“师兄,你喜欢吃鸭子吗?烤鸭还是盐水鸭?下次我让我爸寄两只过来。”   陆均然有些为难:“我没有吃过鸭子。”像这种地上的低级人工养殖走禽,还不能上陆家的饭桌。   叶无殊摘下已经看不清的眼镜,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师兄,你不会是有什么特殊宗教信仰吧?”   “啊,不对,你上次和我一起吃小炒肉,也吃得挺欢的。”   陆均然无奈解释说:“没有,我是党员,我只是没吃过。”   叶无殊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微妙,师兄的家境不至于这样贫苦吧?   而且学校食堂都有财政补贴,饭菜都便宜,鸭肉也不贵,师兄不至于都吃的白米饭拌馒头吧?   陆均然也不知道师妹到底误会了什么,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选择低头喝汤。   外卖没什么好讲的,都是预制菜和添加剂的味道,但陆均然看师妹喝得兴致勃勃,还说和她爸烧的味道很像。   师妹看上去真好骗。   吃完饭就开始来活了。   首先来了3个血气,像静脉抽血是护士抽,动脉血气需要医生来扎。   叶无殊依然积极主动:“师兄,你坐着休息,我去就行了!”   ICU里多烦燥瞻望的病人,即使四肢用约束带绑着,有时候也会伤到人,陆均然不放心,跟了上去。   叶无殊拿好动脉采血的工具,人到病床边,一抬头才发现师兄跟在身后。   师兄沉着脸,面容严肃:“我帮你按着病人。”   叶无殊很感动,师兄真乃大好人,她为自己前几日“嫌弃”师兄不会写病史而感到愧疚。   第一个病人没有口插管,但是人很烦躁,还是上了约束带,他昨天半夜大喊自己是星际战士,今天见了叶无殊,喊她叫“警察小姐”。   “警察小姐,有人要害我!快救救我!”   然后被陆均然无情地按住,在桡动脉上扎了两针。   走出病房后,病人还在大喊:“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陆均然说:“这个是胸外科术后病人,有点谵妄了,好几天了,应该给他请个精神科会诊。”   一时间,叶无殊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冷笑话:“啊?我们医院有精神科吗?”   “有啊,不过我们一般请院外会诊,就是宛平南路400号。”   叶无殊:彳亍。   有用的新知识增加了。   扎完3个血气,叶无殊有些力竭,不过她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师兄,觉得力竭的应该是师兄。   这3个病人一个比一个胖,一个比一个躁,叶无殊针扎上去的时候,病人差点从床上蹦起来,还好师兄死死按着。   叶无殊发出真诚的慨叹:“还好有师兄。”以及:“我要去健身房锻炼。”   陆均然皱了皱眉:“强身健体蛮好,不过遇到发疯的病人还是先跑为妙。”他看了看师妹的小身板,忽然很担心,如果去下一个科室,遇见难缠的病人,怎么办?   他忧心忡忡地嘱咐:“师妹,一定不要和病人还有家属起冲突,有些人脑子有病。”   叶无殊:“……”等等,不是一向是师兄比较刚吗?她发誓她完全是怂包子。 作者有话说: 师兄有时候变得很奇怪,我怀疑他记忆错乱了。——节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第14章 第 14 章 叶无殊想也不想直接冲了……   下午3点。   叶无殊开始等下班,她已经开始逐渐适应ICU的生活,不再像一开始手忙脚乱,被护士姐姐们的医嘱相关问题追在屁股后面跑。   叶无殊不由得在微信上和自己的好姐妹发出感慨:【这就是成长,我觉得在适应之后,ICU没有那么可怕,这里的老师都很好……】   她话音还没落下,吴越老师就举着手机边走出来边骂:   “为什么产科术后的病人要放我们这里?”   “什么?心脏病准备做心脏手术?那为什么不放到心外监护室?”   “有病吧,我不同意,什么?还要上ecmo?”   “什么?领导已经同意了?”   叶无殊听见老师骂了句脏话,并挂断了手机。   与此同时,一群护士也已经因为这通电话的内容聚集到吴越身边:“什么什么?”   吴越无奈说道:“有一个肺动脉高压的剖宫产术后病人要转过来,这个人说是怀孕前没有肺动脉高压,但是既往有系统性红斑狼疮,孕期没随诊调药,今天早上突然胸闷气喘进了医院……”   家属和孕妇本人说是“突然”,其实症状已经持续有一段时间,产科经过评估后,决定紧急剖宫产,家属还犹豫不定,说现在才孕7个月,小孩生下来容易身体不好。   也好在是白天,人手齐全,产科大主任在场,直接就和家属说,现在不剖,就是一尸两命,大人保不住,小孩也保不住。   家属这才不情不愿地签了字。   术前请心内心外会诊,心内看了相关检查报告,直接摆摆手:“这已经超出我们科的范畴了,问问心外科能不能手术吧。”   心外钟主任黑着一张脸过来,了解了病史后,当然没当着孕妇和家属的面,直言:“这种人,不在乎自己的命,本来身体就不适合怀孕,怀孕后也不遵医嘱,现在上医院来救命了,肺动脉压都快赶上主动脉压了,我怎么给她做?医疗资源就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这种病人需要心肺移植,无论是器官还是血制品,都是珍贵的资源。   产科主任在那当和事佬,她是最不希望孕妇出事的人,孕产妇在到生完第42天内如果死亡,算进孕产妇死亡率,这个指标对医院极其重要。   产科主任说:“哎呀,钟主任,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挑战自我?我看你现在和宋主任越来越像了,越来越谨慎保守了。”   钟主任二话不说就走了。   现在也由不得她收不收,病人急诊入院,做完剖宫产肯定要转到监护室,然后看时机做心脏手术。   一句话,人已经进来了,不能让她死。   至少这42天里,不能让她出事。   ICU变成此事最大“受害者”,心外监护室说他们满床,在所有的监护室里,只剩6楼监护室有空床。   护士一脸苦涩:“越姐,这病人非收不可吗?真的要收到我们这里?”   吴越叹了口气:“木已成舟。”   吴越转身看到两个小朋友,看着他们青春且茫然无知的面庞,不由得深深羡慕。   吴越深吸一口气,没事的,有领导在,再说这个病人基础情况这么差……啊啊啊啊,她冷静不下来,这可是产妇,这么大的锅她实在背不起。   “正好咱们趁这机会来做个简单的临床教学,我来考你们一下,系统红斑狼疮是什么病?”   叶无殊不假思索地说:“自身免疫性结缔组织病。”   “是的,没错。”吴越说:“所谓自身免疫病,就是病人的免疫系统‘认错了人’,错误地攻击健康组织。当免疫系统攻击肺血管,损伤血管内皮细胞,内皮细胞损伤会释放什么?”   “炎症因子。”   “对!”吴越给出一个赞赏的眼神,“那么持续的损伤和炎症就会导致肺血管发生病理改变,血管收缩,血管重构,肺血管压力也会持续上身,最终导致肺动脉高压。”   “这个病人还有很特殊的一点是,她是个孕妇,在怀孕的时候,人的循环血量会增加,在32-34周时到达巅峰,所以有些人会出现妊娠期高血压,如果不好好控制、治疗,在产后就会变成长期高血压。”   “至于治疗,要氧疗,肺动脉高压的病人都缺氧,最基础的还有抗凝和利尿,还有一些靶向药物,尽量延缓疾病发展的过程,那么最终结局都是走向心衰,需要做心肺联合移植……不过这个病人……”吴越叹了口气,“她也没什么内科治疗的办法了,已经发展到终末期,等手术吧。”   “这个病人等会就来了,你们是下班,还是留下来看一会儿?”   陆均然下意识地要走,却先停住了脚步,等待叶无殊的回答。   叶无殊毫不犹豫:“我想留下来学习。”   陆均然:他就知道。   师妹是他的搭子,师妹不走,他也不走。   下午4点45,病人转运到ICU。   出人意料的是,这是一个清醒的病人,连ICU大主任从和蔼都感到震惊:“这种病人没全麻做?麻醉科没插管?”   送她回来的麻醉医生说:“宋主任考虑这个病人已经发展到艾森曼格,拉进手术室后,宋主任给做了个超声,评估PASP一百零几左右,肺血管阻力已经大于体循环阻力,有右向左分流……”   肺动脉里是静脉血,静脉和动脉血最大的区别在于氧含量,当肺血管压力大于体循环压力,静脉血会进入动脉血,那么就出现缺氧,病人会发绀发紫,最终循环衰竭死亡。   “这个病人如果上全麻,可能会加重右向左分流,风险很高;如果全麻+上ecmo,虽然好一些,但是ecmo用肝素抗凝,可能会增加出血风险,所以讨论过后,宋主任决定还是用硬膜外麻醉,尽量维持她的体循环压力。”   全麻会让血流动力学波动得更厉害,如果体循环压力骤降,高压力的肺血管更容易往动脉里灌静脉血,那整个人都要发紫了。   从和蔼没有异议:“宋主任是心外科麻醉的专家,他的方案一定是最合适的。”   麻醉医生还交代了一句:“但是这个人基本情况很差,你们要做好她可能随时心脏骤停的准备。”   吴越只觉眼一黑。   “哦,对了,这个病人的家属也挺难搞的,你们要用什么药,做什么操作,要谨慎。”   吴越觉得自己要呼吸不过来了。   叶无殊还不能感同身受上级老师的烦恼,她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入住ICU的新病人。   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但是第一眼,她就觉得这个人快要死了。   这个新病人叫葛芸,36岁,身材娇小,她几乎不能平躺,用力地喘着气,好像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氧气面罩里都是呼出的雾气。   她的两条腿十分肿胀,双脚发紫,已经完全辨认不出原本的形状。   “小叶,你去问一下病史,然后告病危,有创抢救知情同意书,ecmo,自费医疗器械同意书这些都让家属签一下,我去看病人。”   于是叶无殊拿着一堆文件出去了,问病史和签知情同意书这两项“业务”,她已经完全掌握,只是她没想到这次的家属有很多问题。   “什么是告病危?孩子不是都已经生了吗?怎么会有问题?她怀孕前人不是好好的?”   这一句是丈夫问的。   婆婆也抢问:“那我大孙子在哪儿?什么时候出来?”   在叶无殊费了老大劲解释老太的“大孙子”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要和那边的医生沟通什么时候才能转出来后,老太太嘴一撇:“你们医院就知道赚钱,小孩子生下来也不让我们看。”   家属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葛芸情况的严重性,婆婆甚至得意洋洋地说:“上次那个医院还让把小孩打掉,还好我没同意,现在不是好好的?”   叶无殊回想起那位产妇的“惨状”,实在不明白老太太嘴中的“好好的”是怎么说出来的。   叶无殊实在没办法和家属沟通,于是又折返回去,和上级说明了情况。   吴越叹了口气,让还没下班的同事替自己顶一会儿,自己拿着一堆签字单出去了。   葛芸已经转运到ICU的病房里,因为她情况特殊,只能住单人病房,单人病房需要自费,家属十分不满。   叶无殊隔着玻璃窗看她,即使上了高流量,葛芸的氧饱和度也只有79。   “太危险了。”叶无殊忍不住叹气,“真的值得吗?”   陆均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是她的选择。”   叶无殊转头,愣愣地看着他:“师兄,你好理智啊。”   “走了。”陆均然看出她有心事,“已经下班时间了,我请你吃晚饭。”   叶无殊:“?”   陆均然:“你不是心情不好吗?”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叶无殊想了想:“那还是我请师兄吧。”   他们在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小门出去,出去的时候,还看见吴越老师在谈话室里和家属谈话。   谈话室的门半敞着。   家属情绪激动,抄起桌上的纸,撕成两半:“你们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人活不了?不行!必须活,我小孩才7个月,没妈怎么行?”   对面的吴越脸上平静,内心已经开始骂人,怎么让老婆怀孕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些问题?   眼看家属越来越激动,叶无殊想也不想直接冲了进去,陆均然秒跟。   没关系,没穿白大褂,他们只是见义勇为的路边热心群众。 作者有话说: 也没人和我说,当医生,除了精通医术,还要精通武术。【衰】——节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第15章 第 15 章 还有这种好事?   按照陆均然的性格,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冲过去,赤手空拳地去面对情绪不理智的家属,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但是师妹冲了过去,他的脑子没有过多的思考,就像是身体本能一样,他跟了过去。   这也不能怪叶无殊冲动。   叶无殊就看见那家属高高扬起手臂,手都快落老师脸上了。   叶无殊撞开了家属,把老师拉到一边:“你没事吧?”   陆均然挡在她们面前,余光搜寻可以当武器的东西,好在那男人看陆均然长得人高马大,不敢轻举妄动。   老太看心爱儿子被人推搡,急了:“你们医生怎么这样呢?你们这是黑店!害我儿媳妇和大孙子的性命!”   她一屁股坐下去。   陆均然往后退了一步,免得这老太坐到自己脚面上。   陆均然懒得和这两人多说,他用眼神暗示师妹和老师从侧门先跑进ICU,然后说:“你们妨碍医疗秩序,还想伤人,我要让警察请你们去喝茶了。”   老太太立刻怕了,抓了一把儿子的衣服。   那男人本不想就此作罢,但是心里估量一番,大概率是打不过陆均然,毕竟身形差摆在那,陆均然又正值壮年,只放了一句狠话就灰溜溜跑路了。   陆均然进去后关好了谈话室的门,以防夜里会有家属从这扇门进入ICU里面。   他在办公室找到师妹和老师,视线先看叶无殊,然后才问:“吴老师,你没事吧。”   吴越敏锐地察觉出这其中的问题,她看了看陆均然,又看了看叶无殊。   啊,青春真好,她最喜欢看俊男靓女,简直是绝配。   “没事没事。”吴越摆摆手,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十分气愤:“到底是哪个傻缺把她收进来的?产科再缺病人也不能收这种病人啊,这不是坑人吗?国家再鼓励生小孩,也不是鼓励这种人生小孩啊!”   吴越碍着两个小朋友在场,没有骂脏话。她十分惆怅,想当年,她也是个文明内敛的小姑娘,都是被这临床生活逼的!   没办法,急诊总要塞人进来,重病人也就罢了,那种完全没必要进重症监护室的病人也要塞进来,问就是其他科室不收……吴越只能撸起袖子去急诊“据理力争”。   叶无殊这小姑娘实在可爱,看她如此生气,还倒了一杯直饮水给她:“吴老师,你别生气,为这种人气出结节,不值得。”   于是吴越心里默念三次“生气长结节”,对两个学生露出微笑:“没事,你们下班回去吧,这些都是小事。”   她沉重地劝诫:“以后不要干重症,又累又没地位。”   吴越看了看叶无殊,她尤其怜爱这个小姑娘,实在不忍心看她以后也被临床生活摧残成一个“怨妇”。   叶无殊在离开监护室之前,又去看了一眼那个叫葛芸的孕妇。   在这充满着嘈杂机器声的监护室里,葛芸根本无法安睡,更何况她的身体已经衰弱到极致,她鼻子上带的是高流量机器,辅助她通气,但她还是喘得厉害,嘴唇发紫发黑。   葛芸看见了叶无殊,一个年轻的女医生。   葛芸的脑袋里已经没有羡慕或者后悔这些情绪,她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在死死支撑。   叶无殊走出监护室的时候才发现陆均然等在门口:“师兄?”   陆均然说:“我取了一家港式茶餐厅的号,现在去吃刚刚好。”   叶无殊本来还有些难受,被师兄一打岔,瞬间转移了注意力:“好啊好啊,在哪里?”   “不远。”   于是两人各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3km,到那家港式茶餐厅的时候,正好还差一个号就到他们。   叶无殊看了一眼时间,晚8点,不由得惊讶成“O”型嘴,“这家生意这么火爆吗?”   陆均然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当然是他精心挑选过的,地段合适,价位合适,环境合适,而且因为这家一直营业到凌晨,更合适加班之后的医学生。   “A96——”   “这里!”叶无殊兴奋地举起手,同时转头向陆均然:“师兄,刚刚好!太好了!你真是太厉害了!”   叶无殊就这样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师兄夸成了翘嘴。   服务员引导他们入座:“两位吗?请跟我来。”   服务员给他们拿来餐具,并拿来一个大盆,当着他们的面用热水给餐具烫了一遍:“可以扫码点单,如果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叫我们。”   “好的,谢谢。”叶无殊和她点头致意,一转头恰好对上陆均然的视线。   陆均然不动声色地挪开,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师妹很可爱,很讲礼貌,对每一个人说谢谢,哪怕是病人家属,师妹好像对生活有说不完的热爱。   “师兄,你吃什么?”   陆均然愣神愣了几秒,才回神:“我都行,你点。”   叶无殊看他好似真的没想法,便按照热门推荐菜选了几个,然后提交了账单。   陆均然对此事完全不知情,是等到两个人吃完了,他去找服务员结账,服务员微笑着告诉他:“您好,已经买过单了。”   陆均然坐回去,师妹对着他笑:“我买过单啦,师兄,当我请你的,谢谢你帮忙。”   陆均然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叶无殊看他突然沉默,不免多想,师兄家庭贫困,她此举会不会伤到师兄的自尊心?   叶无殊望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说:“师兄,我是真心感谢之前你帮我顶了一天班,这顿就当我请你的,表达我的谢意,下次吃饭你再A给我,行不?”   陆均然一时间只听到那句“下次吃饭”,火速“嗯”了一声。   他们吃完下楼的时候,楼下已经没有多余的共享单车,叶无殊和陆均然只能沿着街道往医院的方向走。   此时已入秋,夜晚已经开始带了些凉意,风在头顶吹,偶尔有叶子落下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拉远。   陆均然刻意放慢了步伐,这段5分钟的路程竟然显得格外漫长,风也是慢的,心跳却是快的,余光里,他瞥见师妹的侧脸,几根头发丝滑落,像落在了他的心里,从此难安。   “师兄!那里有小蓝!”叶无殊精准地捕捉到马路对面的共享单车,兴奋地拉住了陆均然的衣袖。   陆均然猛然收紧了手指:“哦,好。”   叶无殊住在医院的学生宿舍里,陆均然一直把她送到宿舍楼下,被叶无殊刚下班的舍友撞见了。   舍友意味深长地扫了叶无殊一眼,直到叶无殊回到宿舍才逼供她:“什么情况?”   叶无殊只觉得莫名其妙:“啊?”   马恬雅说:“不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心动对象?”   叶无殊大惊失色:“不是,这是我这个月在ICU的上班搭子。”   马恬雅比她更震惊:“什么?你管这种大帅哥叫搭子,也太暴殄天物了吧!”   叶无殊严肃声明:“虽然陆师兄确实长得很帅,但是他是我最好的上班搭子,我对他绝对没有邪念。”   “好吧。”马恬雅也能理解,她是麻醉科的学生,现在在科内轮转,天天和各种外科医生打交道,其中不乏有长得人模人样的,实际上都是神经病!她今天又因为普外科“强迫”她拆台,被迫加班到这个点。   “哦,对了,那这个大帅哥是哪个科的?”马恬雅起了心思。   “神经外科的直博生。”   “那不行。”马恬雅听完已经萎了,“神经外科的,甭管是学生还是医生,都不是我们能招惹的,他们大部分都是要找海都市本地独生女最好还是带资源的女生,他们都是要‘上嫁’的。”   叶无殊小声为陆均然澄清:“我觉得师兄应该不是这种人。”   人人都想当凤凰男,少奋斗二十年,但是叶无殊觉得师兄是个有基本道德节操的人。   “而且,做神经外科医生,最后都要变成精神病!除了极个别!”马恬雅和她描述自己在手术室里见到的画面:“神经外科内部等级森严,很多主刀脾气都不好,经常骂人,还有上脚踹的!”   叶无殊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还有这种人啊?这不是人格侮辱吗?”   马恬雅叹气:“所以说,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服从性测试,神经外科就是这样的,或者说所有的强势外科都是这样的,在这种环境里成长的年轻医生,最后能不成变态吗?”   高压,所以更需要放纵。   能登上高位,必定是因为极强的欲\望驱动,只有极少数人是为了心中纯洁的信念。   所以一旦取得成就,就会放纵自己,享受权力,尤其是在男女关系上。   叶无殊想了想师兄也变成“变态”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大晚上,陆均然收到了师妹的消息:【师兄,你一定要多关注心理健康,千万不能被人pua!】   陆均然摸不着头脑:谁要pua他?师妹吗?   还有这种好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 16 章 等等……你是说哄?她真……   叶无殊总不能对师兄说,她担心他的导师精神控制他,最终导致他精神失常,变成“受虐狂”,万一人家老师是个和蔼的小老头呢?   叶无殊:【我听说博士毕业压力很大,我希望师兄能顺利毕业,最近上临床也很辛苦,一定要放轻松,不能给自己太大心理压力。】   什么是心理压力?陆均然努力思索了一下,比起师妹,他的临床态度称得上是摆烂。   最后,陆均然只能理解成师妹很关心自己,心中不免生出一种喜悦之情。   ***   第二天一早,叶无殊惦记着那个叫葛芸的病人,想趁早交班前去看一眼,不料却看到了一张已经被护士姐姐用一次性透明薄膜盖好的床。   叶无殊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可置信地问门口的管床护士:“昨晚来的那个很重的产妇呢?”   护士说:“夜里心脏骤停了……”   护士也忙着写交班记录,没有空多说。   于是陆均然见到师妹时,她就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把他吓了一跳:“叶无殊?”   叶无殊好似才回过神来,又陷入了深深的沮丧中。   刚上临床的医生总是容易共情,尤其是那些和自己处境相似或者让自己想起家人的病人。   比如一位人至中年的主治医生,他共情上有老下有小的晚期肿瘤病人,体谅他经济拮据的处境,尽量给他推荐性价比更高的治疗方案。   比如一位农村出身的医生,她接诊一对农民工夫妇,老妇人解开一层层衣服,颤颤巍巍地从最里面的腰包里拿出有整有零的钱币,说自己只有这么多钱,不知道够不够……她会想起自己在家乡的父母,当年就是这样攒下了自己的学费,上次好不容易来了一次海都市,只待了一天又走了,说她工作辛苦,不能给她添麻烦。   对叶无殊来说,同为女性,她共情葛芸为生育赌上了一切。生育本来是上天赐予女性的能力,在葛芸身上却变成了诅咒。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如果不生这个孩子,葛芸的病程不会进展得那么快,而且,叶无殊也很想问一问,用这样的代价生下来的小孩,真的会过得幸福平安吗?   且不说系统性红斑狼疮具有遗传性,小孩出生即丧母,亲爸另娶,还有几分爱能给这个早产的小孩?   叶无殊望着师兄关切的眼神,不知道如何表达内心的感受,便闪躲视线,说了句:“没什么。”   这下轮到陆均然胡思乱想,昨晚送她到楼下的时候不是心情还很好吗?怎么一大早就一副丢了魂的样子,难不成……   陆均然心头一紧,师妹不会是失恋了吧?   难道是赵鸿熙和师妹聊了什么?   陆均然不知道的是,师妹恋都还没恋。   开早会时,昨夜的值班老师吴越交班,谈到葛芸的时候,叶无殊打起了精神,她医疗知识浅薄,但她总觉得葛芸可以撑到心肺移植的那一天,走得那么突然,一定和她家属有关。   吴越说:“这个病人昨夜23:10突发心脏骤停,心率0次/分,立刻给予心肺复苏,予肾上腺素1支,阿托品1支,异丙肾上腺素1支静注,复测脉搏168次/分,BP120/40 mmHg,血氧80%,呼叫麻醉科紧急气管插管,插管时间23:15分,继续心肺复苏。   23:20继续心肺复苏,予肾上腺素1支,阿托品1支,异丙肾上腺素1支静注。脉搏170次/分,BP:70/30mmHg1,血氧80%,瞳孔对光反射消失。   23:30继续心肺复苏,予5%碳酸氢钠静滴。   23:32继续心肺复苏,予肾上腺素1支,阿托品1支,异丙肾上腺素1支静注,脉搏150次/分,BP:110/35 mmHg,血氧90%。   ……   23:55恢复自主心律,脉搏120次/分,BP:90/35 mmHg,血氧85%……”   嗯?人活了?   叶无殊打起精神来,期待听到更好的结果。   吴越说:“当时我们有和家属建议最好是能上ecmo,但是家属坚决不同意,后来这个病人转去心外监护室了。”   在座的上级全部都松了一口气。   散会后,叶无殊小步跑到吴越身边:“吴老师吴老师……”   吴越停下来:“怎么了?”   叶无殊小声打听:“那葛芸现在转到几楼了呀?她人怎么样呀?”   吴越还反应了好一会儿,她们喊病人都是喊几床,在私底下交流病情的时候很少用名字来称呼。   吴越似乎看出了叶无殊对病人的同情,笑着说:“心外监护室在新建的外科大楼,8楼,几床我忘了,怎么啦?你要去看她?”   叶无殊有些不好意思,但没否认。她又问了吴越老师关于昨晚的详细经过。   因为葛芸是刚生的产妇,所以心脏骤停的时候来了不少人,ICU的主任,麻醉科的主任,还有心外科的主任。   据吴越描述,心外的钟主任在听到家属拒绝上ecmo的时候十分生气,要不是麻醉科的宋主任拦着,差点就上去和家属干架了。   叶无殊不由得在心中感慨钟主任真性情,但转念一想,家属态度太气人,她附和说:“这家属该有人教训一顿,是我我也上。”   吴越看了一眼她的小身板,“nonono,冲动不可取,而且就算你很强壮,但是你的职称不强壮,最好还是不要和病人还有家属起正面冲突。钟主任是我们医院心外第一把刀,是当年医院重金从胸科医院挖过来的,不是我等小喽啰可以相提并论的。”   吴越总结了一下:“总之,现在就是这个病人转到心外监护室,但还没上ecmo,因为家属不肯签字,现在心外准备联系她的娘家人,看看有没有人可以签字,要不然这后头的移植也做不了。”   陆均然看着师妹和吴越说了一会儿后,重新神气活现,难免好奇,他又不好意思凑过去听,便等到吴越走远了,才走到师妹身边,假装不经意地问:“师妹,你刚才和吴老师聊什么?”   叶无殊如实回答:“我问一下昨天那个产妇去哪儿了,下一步治疗准备怎么办。”   “哦,所以你一大早不开心是因为这个?”   “这么明显吗?”叶无殊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感动,师兄实在是太关心她了!   叶无殊想了想,说:“就是觉得她这样白白丢了性命,很可惜。”   陆均然不赞同:“她决定怀孕的那一刻起,就应该知道这是风险巨大乃至威胁生命的事情。”陆均然也觉得师妹在某些时候同情心太过。   “对于这样的病人,还有她的家属,不值得任何一个外科医生冒险。”   现在家属连ecmo都不肯上,怎么可能同意做心肺移植?就算迫于压力同意,万一术后出什么问题,一定会赖上科室。   年长陆均然许多岁的师兄就告诫过他,一位成功的外科医生一定要有预判医患纠纷概率的能力。   “做咱们这一行,本来就是和阎王争命,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们去冒险的,有的家属本来就犹豫,你推他一把有什么用?他暂时同意了,用完你了还不是后悔?还不是要来找你茬?”   “只有那种无条件相信你,把命交给你的病人和家属,你去赌一赌,那是可以的。”   “不过啊……”师兄说:“从我的经验来看,除了自己的至亲父母,谁都不值得那样去冒险,农夫与蛇的故事太多,许多人,不如就让他们顺应自然的规律。”   陆均然从心里认可师兄的话。   一个外科医生,只要手术做得够多,一定会有纠纷,一定会有医疗官司,说自己没有的,那都是手术量不够大。   但是,一个医疗官司可能会毁了一个事业刚起步的年轻外科医生,也可能会毁了一个名满天下的老教授,致使他“晚节不保”。   师妹好像不开心了。   陆均然及时住嘴,虽然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但他知道再说下去是不明智的。   查房过后,陆均然坐在办公区,悄悄问deepseek,他把自己和师妹的对话复述给D先生。   【这位病人是一位女性,师妹也是一位女性,她们都面临着社会和家庭对她们的要求——生育,她们表面有着生育的权力,却往往身不由己,而生育的损伤总是被大众淡化,生理结构的不公平决定了女性在婚姻中承担了更多的痛苦。】   【也许你应该试着从她的角度出发,理解她对这位不幸的女性的同情,并理解她的恐惧,我知道这很困难,你应该试一试。】   于是陆均然又问:【那我应该怎么哄好师妹呢?】   【等等……你是说哄?她真的只是师妹吗?】 作者有话说: 小叶规培日记断更第二天。 第17章 第 17 章 他的心也后知后觉地跳动……   人工智能无法通过屏幕看到并解读陆均然的微表情,它只是程序化地继续输出答案:【建议您可以从一个小事件做切入点,比如请她吃一顿饭或者喝杯饮料,在闲聊时不经意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切记,最重要的是发自内心地理解她的情绪,而非一味迎合。】   陆均然已经完全看不下去了,脑子里只有那句:【她真的只是师妹吗?】   不是师妹,是什么呢?陆均然险些要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陆均然怀揣着这些复杂的念头水了一上午的班,他没再敢问师妹医嘱相关的问题,全靠自己“瞎来”,然后在群里被护士老师骂:   【18床谁开的医嘱,开错药房了】   【23床药的用法改错了,静注改静滴】   【20床的丙泊酚怎么开了100份】   直到中午,要吃饭了,陆均然开始心不在焉,几次三番用余光偷瞄叶无殊,想看她什么时候起身去食堂,自己再假装不经意地跟上。   叶无殊动了。   不过不用他跟上去,叶无殊来和他说:“师兄,你等会儿能不能帮我顶一会儿,我想去心外监护室看看那个女病人。”   陆均然的大脑紧急运转了一下,得出:机会来了!   “我和你一起去。”和话一起出来的,是他站起来的身体。   从师妹的态度来看,她好像没生自己的气,不过陆均然突然发现他们的关系显得有些生疏。   在去新外科大楼的路上,陆均然就像D先生教的那样,装作不经意实则很刻意地提起:“我觉得那个女病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话题来得突然,叶无殊茫然抬头:“啊?”   叶无殊并不是一个喜欢输出观点的人,她不喜欢辩论,也不喜欢按着一个和她生活无关的人的脑袋,非得他认同自己的三观。   看来D先生的建议并不全然正确。   两个人走到了心外监护室门口,用陆均然从师兄那打听到的心外监护室密码开了门。   令人惊讶的是,葛芸已经用上了ecmo。价值千金的ecmo运行着,代替了葛芸的心脏,维持着全身血液循环。她嘴中有口插管,连着呼吸机,陷入了对外界毫无知觉的状态。   护士和她们抱怨:“这个病人早就应该上ecmo了,根本就找不到血管,家属还在那胡搅蛮缠。”   叶无殊问:“那家属怎么同意的?”   护士说:“她老公不同意,后来她亲爸妈来了,说她们家掏钱,这才松口的。”   谁都知道不用ecmo是死路一条,也许丈夫本来就存着让葛芸自生自灭的想法,奈何岳父岳母都到场了,总不能做得太明显。   陆均然看着叶无殊站在玻璃窗前,他没有听从D先生的教学,而是发自内心地说:“师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以后,我们还会遇到很多这样的病人,他们的遭遇都令人同情。但是如果你每个人都投入感情,你会很受伤。”   他说的是“我们”。   陆均然也在试图“窥探”她的内心:“师妹,你是觉得她因为生育才变成这样吗?”   叶无殊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激素太可怕,能够让人放弃自己的生命。”   陆均然说:“对葛芸来说,她是完全不适合生育的,但是在重重因素影响之下,她还是做了这个不负责任的决定。”   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其实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后代要比妻子重要。”   叶无殊觉得和师兄讨论这个话题有点奇怪,这个话题太亲密了,她不习惯和一个异性去讨论此类问题。   于是她转移了话题:“师兄,你觉得钟主任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只见过她一面,却听过有关她的无数传说。   有人说她性格直爽,奉行自己的准则,谁的面子都不给,钟主任出身小城,普本医学院,一路考学,跳槽过好几家医院,最终坐到现在的位置。她的一生就像她手中那把锋利的手术刀,刚毅,不屈。   陆均然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的家属已经将他们团团拦住:“你不是那天6楼那个医生?”   陆均然低头一看,是那天在谈话室和吴越老师起冲突的病人家属,葛芸老公。   他不假思索,把身上白大褂一脱,拉着师妹的手从楼梯间跑了。   “你站住!”家属在后面追,陆均然余光瞥见有冷金属光,脚步更不敢停,紧紧攥着师妹的手,跑过一级级楼梯。   叶无殊完全是跟着陆均然跑,她人都是懵的,但是出于对师兄的信任,她不敢松劲,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狂奔,上一次这么卖力还是中考体测800米。   叶无殊一路都在注意有没有密码门,直到她看到一扇:“师兄!门!”   医院里有很多密码门,但是作为学生,他们没那么多权限,陆均然心有疑惑,但还是选择了相信叶无殊,脚步掉转。   “滴——”门开了。   他们迅速跑了进去。   喘了好几口气,叶无殊边喘边有些小得意地说:“还好我和舍友拷贝了她那张卡的权限。”   陆均然:“?”哪个科?   众所周知,信息科对于开权限一事十分小气,每次轮转到新科室,学生就需要申请相关科室权限,否则进不了休息室,也用不了洗手间。信息科光审核程序就有3道,要等到差不多一个月快轮完,才把权限给开下来。   叶无殊说:“我室友是麻醉科的,我用手机nfc拷了她的卡,除了手术室、ICU这些加密的地方,其他门都能刷得开。”   原来是麻醉科,那不稀奇了。   麻醉医生是手术室的地缚灵,他们游走在医院各处,在手术前一天找病人家属谈话签字,所以他们有所有门的权限。   至于为什么规培生也有权限?当然是因为科室需要他们干活。   信息科不给开权限?不好意思,那都是科室秘书把一叠卡拿过去,一起把权限开掉的。   陆均然还攥着叶无殊的手。   两个人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点,同时松开了手。   叶无殊觉得有些尴尬,便找些话题:“师兄,刚才那个家属不会是想伤人吧?要不要报一下保卫科?”   陆均然却在回味和师妹牵手的触感,他的心也后知后觉地跳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小陆日记:头好痒,要长情丝了。 *** 惊喜加更 第18章 第 18 章 第一个呆瓜开窍   明明已经脱离了“危险”,陆均然的心却还在狂跳,他看着师妹的侧脸,好像渐渐找到了答案。   “先回去再说吧。”陆均然其实也不能确定家属抱着伤人的意图,但是看后来家属穷追不舍的势头,他知道“跑”肯定是没错的。   两个人在复杂的医院通道里绕了又绕,绕到了新开的食堂,新装修的大楼富丽堂皇,充满了金钱的味道。在食堂深处,有一个被特别标注的独立餐厅:教授餐厅。   只有副高以上的医生才可以进入用餐,里面的菜品采用自助形式,任意拿取。   陆均然看着师妹在餐厅门口停下,盯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不免发出疑问:“怎么了?”   叶无殊转过头来,满怀雄心壮志地说:“师兄,我以后也要进这个餐厅吃饭!”   该怎么形容这一双眼睛?朝气蓬勃,充满希望,尽是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叶无殊张开双臂,如同一只展翅的幼鹰,雀跃地描述自己对于未来的期待:“师兄,我听说如果留院当医生,升到副高,再满足一定条件,就可以并入学校系统,从此也算海都大学的教职工,子女享受附属学校入学的优待。”   别说当副高了,现在正常留院都要极苛刻的条件。博士第二年的陆均然已经看透这一切,硕士第一年的叶无殊却还抱有天真的理想。   如果换成别人,比如哪个师弟,陆均然必然要不留情地泼下一盆冷水,劝他早点认清这一切。   但是对于叶无殊,他好像不愿意这么做,他甚至愿意相信她有这样的能力。   “那师妹专硕毕业后准备继续深造吗?”   “嗯?”叶无殊有些茫然,“那肯定是要的吧!但是专硕申博很难……”   叶无殊是家里第一个学医的人,无论做什么都像是摸石头过河,没有人能给她指导意见。   她当时选择报考专硕,是因为专硕可以“四证合一”,节省三年时间,还给发钱。可这一个月,叶无殊也慢慢反应过来了,海都市的大医院尤其重视科研成果,大家都说要发文章,可是专硕上临床,哪有时间发文章?   没有文章,拿什么申请博士?又怎么留院?怎么升职称?   想到这里,叶无殊又有些气馁,硕士毕业肯定留不了大三甲,只有去郊区的二甲二乙还有希望。   “没事,你才刚入学,现在抓科研,还是有希望能出成果的。”陆均然为她规划未来道路,“或者你可以试着申请国外的博士?一来学制短,二来现在留院基本都要求有海外留学经历。当然如果你老板是科室里能说得上话的博导,能留下来读博是最好的。”   陆均然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师妹的脑袋:“没关系的,师兄相信你,你可以的。”   师妹还在发懵,陆均然及时撤回了自己的手,他无法说明自己的异样,他不是轻浮的人,但师妹的头发好香好软,手指就像穿进了丝滑的巧克力瀑布,他无限留恋那样的触感。   回6楼监护室的路上,陆均然差半步跟在师妹身后,神思一直恍惚,再迟钝的人,也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回去后,谁都能看得出陆均然心不在焉,但叶无殊主动为陆均然解释:“老师,师兄这是被吓到了!”她绘声绘色地描述家属是如何突然“袭击”,而陆师兄又是如何当机立断,拉着她拔腿就跑,这才避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上级看了又看,觉得不像,像她家那个臭小子上初中情窦初开,和小姑娘早恋逛操场被抓。   当然,这不是邓灵秀需要管的事情,这两个人都成年了,而她也不是他们的“班主任”,需要去棒打早恋的“小鸳鸯”。   邓灵秀说:“这个事我会去和心外还有心外监护室的医生说的,你们不要管了,也不要再往那里去。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还是以自己的人身安全为重,你们都还是学生……”   邓灵秀话说得很客气:“就是以后做了医生,也不要对病人和家属有过多的同情,就算有,也要放在心里,否则,就不适合做医生。”   上级走后,办公区又只剩下叶无殊和陆均然两个人。   师妹神情沮丧,似乎在怀疑自我。   陆均然当然觉得邓灵秀说得没错,可是他心里无端生出一股不愉,何必要这样说一个刚上临床的学生呢?谁不是从学生走过来的?   难道做医生一开始就要摒弃七情六欲,做一个公式化回答的“机器人”吗?   师妹望着他,欲言又止。   陆均然不再犹豫,开口给予她肯定:“师妹,这不是你的问题,你还记得希波克拉底誓言吗?”完了,陆均然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只记得“健康所系,性命相托”这两句,他一下子卡住了。   叶无殊却能不假思索地接上:“……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1]”   每个医学生都曾在希波克拉底像前宣誓,但此刻,陆均然望着师妹的眼睛,灵魂却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触动。   当大部分人都变得麻木、冷漠,哪怕像他这样的学生都对医学、临床充满悲观态度,在这个世上还是有人抱着最纯真的愿望,最纯洁的理想。   陆均然从来没想到这段话会有一天听起来如此振聋发聩,也许是当初他们程序化地宣誓、拍照,但很少有人真的把它放在心底当誓言。   “所以,医学的初心是让我们去共情和理解病人的痛苦,只是现在的医疗环境太差了,我们需要保护好自己。”   陆均然理智,却不得不承认他欣赏师妹的感性、对专业毫无杂念的热爱、对工作一丝不苟的态度,哪怕是所谓的“杂活”,她也绝不敷衍。   叶无殊热泪盈眶地看着陆均然,师兄真乃知己啊,她以后就是师兄的好战友!   叶无殊拍拍胸脯,向师兄保证:“以后有什么不会的医嘱问题,你问我!或者顺手的话,我就帮你处理了!”   陆均然:“……谢谢。”师妹的话听上去没问题,但他不知为何,不爱听。   就在两个人充分地交流了自己诚挚的学医之心后,ICU来活了,一下子收了4个重病人。   其中有两个是夫妻,据说因为感情不睦,在家因琐事争吵,拿菜刀互砍,妻子到医院的时候,头和脖子只剩一层皮连着。神经外科过来看了一眼觉得不是他们科的手术范围,骨科来看了一眼,觉得涉及神经和血管,不是他们能处理的。   于是最后推给了脊柱神经外科,好说歹说把人脑袋和脖子重新缝上了。   叶无殊在2个小时前就听说这一对“传奇夫妻”的故事(也许叫事故更合适?),不过只等到了运送妻子的病床,怪她多嘴问了一句随行的麻醉老师。   麻醉老师心如止水地说:“哦,她老公啊?急诊室的时候心脏骤停,现在打桩机打着,应该已经凉了。”   叶无殊赶紧默念阿弥陀佛。   “这个女人运气好,没伤到大血管,否则也死了。最可怜的是他们俩的小孩,跟着一起过来的,听说两家父母都在外地老家,这会儿在赶来的路上,我们和外科先让公安签的字,等家属来了,你们再找他们签字吧。”   叶无殊已经料想到这是怎样危险的局面。   师姐诚不欺我,ICU和急诊果然是最容易被砍的科室,是的,医生也容易被砍。   这个被砍的女人由于需要多学科手术,所以最后哪个科都没收她,变成了ICU的自管病人。   上级邓灵秀看着账单上的欠款叹了又叹。   叶无殊处理不了这个女人的医嘱,坐回去和师兄说悄悄话:“结婚需谨慎,否则就是一死一伤,还留下一个小孩,多可怜啊。”   陆均然不想接话,因为他还想结婚,最后他含糊其辞地说:“那肯定不能和有暴力倾向的人结婚,像我就没有暴力倾向。”   叶无殊赞同地点点头,然后后知后觉:“诶?我没说你有暴力倾向啊师兄。”   师兄糊弄了过去。   叶无殊继续八卦:“不过到底因为什么琐事,能造成这样惨烈的结果?都对砍了,至少是很严重的事吧。”   但是叶无殊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一对夫妻把对方当生死仇敌。   陆均然说:“可能是出轨吧,要么就是经济矛盾。”   叶无殊随口一问:“师兄,你这么懂?”   陆均然咳嗽两声:“电视剧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叶无殊狐疑地看着他。   陆均然也不知道师妹想歪到哪里去,赶紧澄清:“不是我,我没出轨,也没经济矛盾。”   叶无殊倒没这么想,她就是觉得师兄是不是家庭有矛盾有困难。   师兄的家庭确实有一些矛盾,但是没经济困难。   陆均然突然变得沉默,而后轻声说:“曾经非常恩爱的人,后来也会无比厌恶对方,应该就是有人变心了吧。”   叶无殊震惊:“师兄,你喜欢的人变心了?”师兄不是说他没谈过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深沉有感悟?   喜欢的人?   陆均然望着师妹。 作者有话说: 【1】:选自《希波克拉底誓言》 今天和师兄聊了一些有深度的情感话题,师兄好像有心事。以及!我一定要在将来当上教授,然后进教授餐厅吃自助~——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 下一本《科研守则第一条》点击收藏可助力提前开文。 #卷王夫妇#同门师兄妹相爱相杀# 南薇作为一个新鲜出炉的硕士生导师,面临两大困局: 一,她没钱。 二,她招不到学生。 朋友很诧异:向来只有老师挑学生的道理,你怎么会收不到学生? 南薇叹气:背靠大树好乘凉,你看我像大树吗? 不久,南薇面临“非升即走”的困局,她的课题却因缺少资金停在最关键的一步。 正当她准备变卖家产,甚至不惜向死对头低头借钱的时候,好友给她出了主意:你去搞自媒体嘛!你们隔壁实验室的刘博士在网上直播带货,一个月就赚够了科研经费! 南薇:我是读书人,谢谢。 后来南薇因在网上录制《科学养鼠》《绘图入门》等课程走红,正当网友纷纷感慨: “现代网络就是好,既能看省状元卖艺,还能看硕导养鼠。” 网络热评:“我转发给我妈,我妈说这什么玩意,耗子有什么好看的,后来我跟我妈说人家是海都市大学医学院的硕导,我妈带上了她的老花镜,看了整整十遍,说有文化的人连耗子都养得油光滑亮的。” 南薇喜极而泣地赚够科研经费后跑路,再后来成功拿下两国自然,评上教授,走上人生巅峰。 —— 感情线版本文案 当年南薇进实验室的第一天,师姐就告诫她: 1.不要搞实验室恋爱,如果谈,最好偷偷谈。 2.遇到孟师兄请绕远路。 南薇听了,但没完全听,她偷偷摸摸和孟意远谈了一年半的恋爱,最后因为科研理论不合大吵一架分手。 分手之后她终于意识到师姐当初对她的告诫堪称真理,比实验室恋爱更尴尬的是失败的实验室恋爱,而这种尴尬一直延续到他们毕业留校,南薇一直在和孟意远暗暗铆劲,直到她荣升博导,才算扬眉吐气。 她一直以为孟意远也是这么想的,谁知道他竟然是个恋爱脑,还想着和自己复合,南薇目瞪口呆:“你脑子进水了?” 南薇痛心疾首:“我不喜欢脑子不好的男人。” 第19章 第 19 章 (v章含加   听到师兄说“没有”后, 叶无殊松了口气。   不过叶无殊指出:“师兄,我和你说,人和人之间的相处, 最怕误会, 有嘴就一定要说清楚, 否则很容易错过一生。”   叶无殊小时候看电视剧, 最讨厌那些不张嘴的男女主, 一个误会能播七八集。后来她长大了, 发现误会是人与人之间的常态,问就是她每个闺蜜谈恋爱都不长嘴。   陆均然不知道怎么说。   他一边观察师妹的神情, 一边问:“师妹,如果,我是说如果, 有个人和你表白,你会考虑接受还是拒绝?”   叶无殊:“你是说突然吗?那可能会觉得对方是不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她根本就想不到师兄还有别的心思,只当是一场闲聊。   陆均然鼓起勇气追问:“那你会同意吗?”   叶无殊思考了一会儿:“那得看我对他有没有感觉吧, 如果我本来也喜欢他,那肯定会答应啊, 要是不熟的话, 就婉拒呗。”   陆均然没有勇气再问下去,有勇气的“嘴”不是那么好长的,他选择闭嘴。   叶无殊快速补充了一句:“帅哥的可能性高一些, 嘿嘿。”   一句话, 就让师兄辗转反侧。   当晚,陆均然做了个噩梦,他梦见师妹牵着赵鸿熙的手来到他面前,给他递了一张请柬, 师妹笑容甜蜜:“师兄,请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做我的证婚人,谢谢你撮合我俩。”   梦里的陆均然接过了请柬,沉默许久后,说了句:“好的。”   梦醒后,半夜3点。   陆均然只觉得喉咙疼得要裂开,他开了床头灯,去客厅接了一杯水,刚才梦里的内容也在此刻慢慢清晰。   他的心酸得不得了,变成一颗泡在醋罐里的酸梅。   于是他在这一刻恍然大悟,他爱上师妹了。   至于师妹喜不喜欢他,他不知道,他倒是知道师妹喜欢赵鸿熙。   陆均然大半夜给好哥们发去两张照片,一张自己的,一张赵鸿熙的,都是从医院公众号上找到的照片,问:【你觉得我和他,哪个更帅?】   好哥们第二天早上才看到消息:【哈?盗号了?】   陆均然发了语音去:【是我,陆均然。】   【咋和别人比帅了?咋了?这人抢你女朋友?】   陆均然:【算是吧。】算竞争“未来女朋友”。   【???】   好哥们最后也没回答这个问题,让一个直男评价两个男人谁更好看实属为难人家了。   陆均然自己研究了一下,没想通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一大早,陆均然眼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来ICU上班,声音还哑着,叶无殊见他吓了一跳:“师兄,你怎么了?被家属打了?”   陆均然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小感冒,不碍事。”   叶无殊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不禁让陆均然疑惑,是否生病有损容貌。   叶无殊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师兄,你有气泡音。”   陆均然:“……”   当然,小叶同学还是那个热心的好师妹,“师兄,你生病了就回去休息吧,和老师说一声,今天我顶着。”   陆均然严词拒绝:“这怎么行?一点小感冒而已。”回去就见不到师妹了。   但是陆均然忘了一件事,他待在医院,除了能见到师妹,还能见到无损版的情敌赵鸿熙。   赵鸿熙跟在他的老师何飞舟身后,仪表堂堂,格外引人注目,他白大褂里面穿的是一件带领子的白衬衫配西装裤,已经被不少人夸过:“何主任,你这个学生颇有你当年的风采啊。”   何飞舟与邵华是当年的“外科双杰”,邵华是师兄,何飞舟是师弟,他们都喜欢上了师妹,在师妹选择何飞舟后,邵华选择退出并祝福。   大众总是喜欢关注那些桃色新闻,然后真相却是何飞舟和师妹结婚时,邵华也有了情投意合的女朋友,并带着女朋友去参加了婚礼。   他们关系的决裂开始于邵华接了老师的班,何飞舟不满自己居于师兄之下,出来单干。   何飞舟当然是有本事的,只是太过激进,相比邵华来说少了几分仁厚,后来他事业水涨船高,在原配生产时,养在外的情人上门挑衅,最终导致原配师妹产后抑郁自杀。   邵华也不再和何飞舟来往,倒不是他对师妹还有旧情,只是觉得此人过于丧良心。   不过何飞舟的“上位路”并不光彩,他是靠女人上位的,他靠皮囊和光环勾搭上了领导的女儿,后面再娶的老婆也都是于事业有助力。   所以,如果你想选什么样的领导或者导师,就要看看他/她的来时路。如果他主要还是靠真才实学上位,那么他会对学生的科研要求比较高;如果他是靠关系上位,除了第一学历,其他都是在职,那么他培养的接班人也一定是长袖善舞的人。   人会偏爱和自己相像的人。   何飞舟就很喜欢赵鸿熙这个学生,已经带他好几次出入“重要饭局”。   何飞舟听到别人对这个学生的夸赞,哈哈大笑:“我这个学生还是单身,你们有做媒的,要抓紧!”   陆均然对这对师徒没有好感,转身躲进隔壁病房,恰好和一个坐在床上打游戏的男孩对视。   陆均然扫了一眼床头牌,朱子安,16岁,他强大的记忆里一下子锁定了信息,那个在学校早恋的男孩,被爸妈抓到后,冲动跳楼的。   他来ICU是上周,做了开颅手术,当时还有口插管,打呼吸机,想不到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   果然还是小孩子恢复得快。   不过这个男生也没有完全好,他全身多处骨折,还需进行至少3-4次的骨折切开复位术,现在他全身上下也只有手能动。   手机里传来王者荣耀的提示音,陆均然看了看朱子安唯一能动的手指,不由得发出感慨,人是永远没办法知道自己的游戏队友是什么情况。   陆均然坐到他床边的凳子上,忽然生出一些聊天的念头:“小朋友,你怎么住进来的?”   陆均然虽然了解一些事情经过,但总不能直接挑破。   朱子安经过生死这一遭,倒是很淡定:“我和女朋友早恋,被我妈抓了,她那个人强势,我冲动,就从楼上跳下去了。”   朱子安的身形已经完全是成年人,但他的面容、眼神、语气还是很好辨认是在校高中生。   陆均然觉得朱子安说这个话很有意思,大概也是因为他没有早恋的经历,所以他不能理解。   “你们这个年纪知道什么是爱情吗?”在没有能力为生活兜底之前,在不能确定未来之前,所有的感情是否都太浅薄?   朱子安说:“那怎么了?你们大人想得太复杂了吧?我都高中生了,还有小学生谈恋爱的,那我们也是真心想在一起的,为什么就觉得我们是过家家,是不成熟?”   陆均然也觉得自己是疯了,竟然和一个跳楼的高中生在这探讨爱情,“那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就是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呀!”朱子安不假思索地说道,“然后她不能喜欢除了我以外的人,我也是一样的。”   陆均然问:“那你现在仍然这么想吗?”   “当然!”   过了一会儿,朱子安又犹豫着说道:“我不该那么冲动的,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和我在一起。”   冲动只是一瞬间的事,却造成了无法挽回的结局。朱子安似乎也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到从前了。   他会留下终身的残疾,这会影响他未来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甚至大概率影响和自己喜欢的人组建家庭。   但是世上没有后悔药,他也没有再寻死的勇气。   朱子安看着陆均然,很羡慕:“你是这里的医生,一定很厉害吧?你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以你为豪?”   大部分能被家长逼到跳楼的孩子,从来都是许多事一起累积,最后一件事变成了导火索。   陆均然不知怎么回答,他的父母少年夫妻,白手起家,最后却变成恶言相向,最后法律文件上写着感情破裂离婚。   他们离婚的时候,他16岁,名义上他跟父亲,实则他自己一个人住,因为他的继母不想看见他,而他的亲妈也不想看到那张和前夫极相似的脸。   他们会为自己自豪吗?但是有记忆以来,他的生活就在无休止的争吵与谩骂中度过,他们离婚时,其实他松了一口气。   后来他就变成了父母之间的传话筒,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妈一定要他传达对他爸的恨意,而他爸也要他传达对他妈的厌恶。   陆均然想了想说,“每个家庭的情况都很复杂,也并不是你很优秀,父母就会以你为豪,其实你应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为爱你和你爱的人负责。”   他隐隐觉得,师妹的人生和他并不一样。他也有些害怕,是否会重蹈父母的故事。   朱子安好像看出了他的心事:“医生,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陆均然抬头,看见师妹从外面走进来。他没有动作,也没有言语。   “师兄?”叶无殊看他在这间病房待了有十多分钟,不由得纳闷:“这个病人怎么了?”   她没想过以师兄的性格能和病人闲聊,只以为这个病人有什么状况。   朱子安,这个敏锐的小男生,朝陆均然眨了眨眼睛,他看出了陆均然的心事。   “没什么。”陆均然故作轻松笑了一下,“劝诫冲动青少年,珍爱生命。”   叶无殊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回到办公区后,刚才来查房的耳鼻喉科医生已经走了,陆均然才若无其事地问:“今天赵鸿熙来了,你没和他说话吗?”   叶无殊:“?”她被护士老师的医嘱问题追在屁股后面跑,什么赵鸿熙王鸿熙李鸿熙,她一概没有时间搭讪。   “其实我还是觉得,耳鼻喉科上梁不正下梁歪,耳鼻喉科医生不是良配。”   叶无殊敲医嘱敲得飞快,在一片嘈杂声中抬起头来:“啊?师兄你说什么?我刚才没听清。”   “没什么。”   “26床家属来了。”护士说,“你们谁去找他们签字?”   26床就是昨天“夫妻对砍”事件中的女人。   护士小声提示:“好像来的是婆家人,你们小心点。”   陆均然拦住了要起身的师妹,先打电话叫了保卫科,然后才拿文件出去谈话签字。   第一句话就谈不下去。   门口那个叫得最凶的老妇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领口处细细密密地缝了好几个补丁,往那儿一站,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我们不救了,我们要回家!”   那26床女人刚做完手术,呼吸机都没脱,现在离院就是死路一条。   大约是有人“指点”过这老太太,她没提到儿子,但话语里都是恨意:“你们医院都是谋财害命的,我们要回家,落叶归根!”   陆均然才不理会她说什么,“法律意义上能给她签字的,只有她的丈夫、小孩,还有亲生父母,请问您是?”   老太太脖子一梗:“我是她婆婆,就是她妈!”   “老太太,那不行的,您还是通知一下她的父母,而且就算她父母来了,我们也不会同意要放弃一个活人的生命。”   肿瘤晚期病人或者颅脑重度损伤病人,这种直系亲属签字放弃也就罢了。26床根本就没有伤到重要器官,有9成9活的希望,这种情况下,医院怎么可能同意直接拔掉26床的管子?   “您不肯通知的话……”陆均然微笑了一下,“我们会让警方联系的,毕竟她的丈夫已经不在了,小孩没成年,能签字的只有父母。”   叶无殊站在他身后,生怕老太太起来暴打他。   好在旁边有医院保安穿着防爆衣,拿着防爆叉,一边站一个,老太太不敢轻举妄动。   进ICU后,叶无殊偷偷给师兄比了个大拇指,她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以为师兄会同意家属放弃呢。”毕竟感觉师兄的想法一直比较谨慎。   陆均然:“那不行,那是违法的。”   他之前不赞同心外科给葛芸做手术,是因为手术风险太高,预后太差,移植器官恐怕根本不能成活,且家属意愿不强烈,医闹风险高。   但是这个26床虽说看上去伤势恐怖,但是重要器官一个都没伤到,过段时间就能出ICU,这时候把她管子拔了,和谋害有什么区别?   家属也没这么大的权限,更何况,那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属。   “而且,这可不是我能同意的。”   “那他们不肯签字怎么办?”   “上报上级。”陆均然说,“以后自己管这种病人,首先是通知更上的上级,然后医务处备案,总之要有能背锅的人签字。”   叶无殊似懂非懂,直到她自己以后做了上级医生,才懂这句实乃“金玉良言”。   “不过,我感觉这些因为各种外伤进来的病人都有原生家庭创伤。”叶无殊总结道:“昨晚来的那个哮喘大发作心脏骤停,导致缺氧性脑病的男孩子,他爸刚开始还以为小孩是装的,耽误了来医院治疗的时间,哎,可见现在小孩子长大也不容易。”   上级路过,不太同意:“什么原生家庭创伤?我看就是现在小孩子养得太娇气了,家家都一个,宠着惯着,稍微遇点事就要死要活的,那大人就很容易吗?”   叶无殊立刻点头称是。   陆均然觉得师妹很有意思,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师妹是一个攻击性很弱的人,她善于倾听,不喜欢与人争辩,她表达观点,但无意争论对错。   陆均然有些好奇,“师妹,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叶无殊说:“哦,我爸是工程师,妈妈是公务员。”   “叔叔阿姨的脾气一定都很好吧?”   叶无殊给予肯定,“对的,我爸妈都很少和别人吵架的。”   陆均然看出来了,只有爱才能浇灌出情绪稳定的小孩。   陆均然不着痕迹地打听,“那叔叔阿姨对你未来择偶有什么要求吗?”   叶无殊想了会:“好像没太有……哦!对他们说,要三代以内没有犯罪记录,然后家庭和睦,不要离异家庭,父母是原配的。”   师兄突然变得沉默。   叶无殊没多想。   感情总是让人变自卑,变得后退。   午饭后,上级给小群里转发了一则联谊活动通知,并艾特了叶无殊和陆均然:【小叶,小陆,你们都是单身吧?这次医院和大厂举办联谊活动,有很多优质的单身嘉宾,你们都报名一下。】   医院老师爱做媒人,尤其是叶无殊和陆均然这种长相出众的后辈,简直是一有机会就给他们推。   上级说:【大厂好,大厂员工工资高,而且职业黄金期正好错开来,多好!】   amino:【我听说大厂程序员很多秃头的。】   邓灵秀还以为他担心大厂里没有美女:【小陆,你不要有性别歧视,现在有很多又漂亮又有能力的小姑娘学计算机,都很优秀的,你们放心,医院举办的联谊活动很靠谱,很多人都靠这个脱单的,实在不行,认识认识本院的职工、学生也是好的嘛!】   叶无殊已经填好了报名表,她觉得老师说得很有道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认识更多人的机会。   陆均然看师妹在一旁填好了报名表,云淡风轻地问:“师妹,你选的哪一天?”   叶无殊说:“10月3日。”   “OK。”陆均然也勾了10月3日。   下午3点。   陆均然愈发头脑昏沉,偏偏赶上下午家属探视时间,混杂的气息和声音让他晕得想吐。   他带着口罩,没有人发现他唇色发白,只能看到他微皱的眉头,还以为他心情不佳。   直到晚查房时,叶无殊来喊他一起,陆均然站起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栽倒在了师妹身上。   是的没错,结结实实地把叶无殊压倒在了地上。   叶无殊惊慌失措:“师兄?”她的第一反应是摸师兄的颈动脉搏动。   还好还好,还有心跳。   紧接着,师兄睁开了眼睛,语气虚弱,但还有气:“没事,还活着,小事,不要紧。”   围过来的护士帮忙把陆均然从地上扶起来,并拿来了体温枪,扫了一下额头,39.2摄氏度。   ICU的病人都没他烧得高。   再量一下心率和血压。   心率110,血压100/40。   赶过来的上级问叶无殊:“休克指数怎么算?”   叶无殊说:“心率除以收缩压……110除以100等于1.1……”叶无殊震惊:“师兄,你已经中度休克了!”   陆均然:“……”   发热时,体温升高,通过皮肤蒸发的水分增多;代谢增快,机体通过产生更多的尿液来散热,也导致了机体失水。如果不及时补充水分,就会导致脱水,低血容量性休克。   叶无殊很担忧,“要不还是抽个血先?万一感染性休克就糟了!”   感染性休克是另一种机制,感染引起全身炎症反应失调,导致循环障碍和细胞代谢障碍。   总而言之,失血性休克是机体缺血缺水;感染性休克是有“水”,但“水”没跑对地方,是一种分布性休克。   陆均然有气无力:“不至于。”以他的经验来看,就是病毒性感冒而已。对于他这种青壮年来说,身体的免疫系统对病毒反应强烈,所以症状就会更明显。   但是叶无殊不容他分说,按着他,让护士姐姐给他扎了一针,抽了血,先挂上抗生素和消炎药。   都39.2度了,先降温,甭管病毒性还是细菌性了,先用上药再说吧,自己人,都是下猛药。   等陆均然挂完水,已经晚上8点,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后才发现靠在了师妹的肩膀上。   而师妹正在专心致志地抢演唱会的票。   陆均然不敢出声,怕影响师妹发挥。   手机卡了一圈,抢票失败。   “可恶!”他听见师妹低声抱怨,“又没抢到。”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陆均然觉得自己心跳得快蹦出来,大概是因为高烧。   “可以找黄牛吗?”   陆均然突然出声,把叶无殊吓了一跳。   她转过头,嘴唇擦过陆均然的耳朵,但她没有意识到,“啊?黄牛吗?可是我想看内场,黄牛很贵的……”   叶无殊掰着指头算了算:“啊啊啊啊,好纠结啊……”   陆均然的耳朵悄悄变得通红,他低头看自己手上的留置针,一会儿觉得是手上的血管在跳,一会儿又觉得耳朵上的血管在跳。 作者有话说: 今晚9点的v章提前更,下一章在明天。 * 师兄的血管好q弹,对不起师兄,罪过罪过。——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第20章 第 20 章 师兄空空的   陆均然做了一夜昏昏沉沉的梦。   梦里父母争吵不休, 不知是谁先摔碎了玻璃杯,发出尖锐的刺响:“我真后悔和你结婚,你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梦境和现实的声音交杂在一起, 迫使陆均然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楼上那对夫妻已经吵了近1个月, 争吵声顺着中央空调的缝隙传进来, 陆均然已经对他们的家事如数家珍。   这对夫妻刚生了小孩, 然而丈夫总是不回家, 每晚不是有应酬, 就是有好友相约,只留刚生产的老婆和老妈还有月嫂共处一室。   女人的声音歇斯底里, 在她的衬托下,她的丈夫是那样冷静。   陆均然对别人的家事不感兴趣,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副降噪耳机, 戴在了头上,继续酝酿睡意。   这次一觉到天亮,陆均然再次醒来的时候, 已经忘了梦中的内容,只是陆均然觉得心里空空的, 他从枕边摸到手机, 第一反应是去看微信未读消息。   有两条来自师妹的:【师兄你还好吗?】   【师兄,你要不请假吧,身体最重要。】   于是师兄空空的心被师妹的关心填满了。   可惜陆均然看不到自己的神情, 不知道他笑得有多么荡漾。   【没事, 我已经好了,不用请假。】   陆均然并没有撒谎,他不再心事重重,他只剩下一件心事。目标明确, 反而让人的心安定下来。   叶无殊本来以为师兄是强撑,早会上看他面色红润,不由得发自内心感慨,外科医生的身体素质就是彪悍。   她哪里能想到,那是见到心上人的“满面红光”。   师兄给她带了早饭,两个拳头大的恰巴塔,一个拳头大的饭团,外加一大杯热拿铁。   叶无殊觉得师兄这人很实诚,连带的饭都这么实在。   开完早会,叶无殊已经撑着了,她躲在角落里,努力咽下最后一口饭团,像某种可以用颊囊囤食物的小动物,她悄悄打了声饱嗝。   这一幕被陆均然收入眼底,他的心情变得很愉快,说来也奇怪,他知道自己喜欢师妹,但他没有亲吻她或者任何亵渎她的想法。   他只想投喂她,看着师妹吃得肚子圆滚滚,坐在椅子上,发出满足的叹息。   他就觉得,心也是饱的。   早会结束,大家陆续往外走,去查房,陆均然刻意放慢了脚步,好让叶无殊就在离自己半步之遥的地方。   “师兄——”叶无殊说:“谢谢你的早饭,但是实在是太多了,下次不要买这么多啦。”   陆均然从善如流:“那我明天少买一点,明天你想吃什么?”   “哎?”叶无殊察觉出不对劲,“不是不是,师兄你不用再给我带早饭,我就住医院宿舍,早上去食堂吃就可以了。”   大部队在第一间病房停下来,叶无殊怕引人注目,立刻闭嘴,失去了和师兄继续“辩论”的机会。   “这个病人……”吴越说,“病情没什么特别的,各项指标也在好转,但是家属比较在乎费用的问题,所以用什么东西一定要和他们沟通。”   一个优秀的医生除了要关心病人的基本情况,病情的严重程度,治疗情况等等,更要关注家属的治疗意愿。   这是书本上不曾教过的东西。   有些家属嘴上说着要治,实际上并非如此,他们只是在病人面前表个态度,展示自己的孝心,真到花钱的时候,就要跳出来嚷嚷,这也不同意,那也不同意。   他们的意思也很简单——尽量不花钱,能把人治好。   和这样的家属交流,不能被表象迷惑,他们看上去极其客气,一口一个“医生您好”“我们都信任医生”,到最后去医务处闹事的也是他们。   “这个是老病人,这两天可以去康复医院了。”吴越说着,病人从床上费劲坐起,朝着她比了个大拇指。   陪在一旁的家属笑着解释:“我们都特别感谢从主任、吴医生对我们的帮助,如果不是你们,我爱人也不会清醒过来。”   ICU送走过很多人,也给很多家庭带来希望。叶无殊望着病人和家属感恩的眼睛,那样信任和毫无保留。   士为知己者死,医生遇见肯交付性命的家属,也愿意赌上自己的名誉一试,但是忘恩负义的前人彻底堵死了这条路。   ICU是独立于内外科的科室,其风格特点更接近于内科科室,主要还是用药,药物相互作用的学问博大精深,只要配合得当,便可挽回一个重症病人的生命。   叶无殊喜欢用药,就像陆均然喜欢握住手术刀的感觉。她像一块海绵拼命汲取水分,在ICU研究和琢磨不同老师的用药习惯。   像倪力老师,他原来是普外科医生,用起药来比较糙;耿婕老师,原来是神经内科的,对神经科的药比较熟;邓灵秀老师,原来是麻醉科的,所以对于插管病人,呼吸机的管理很专业;吴越老师,原来是急诊科的,所以很擅长和各科室沟通……   查房的时候,叶无殊听见吴越老师在接电话:   “哎哎,好的好的,我尽量安排,今天床位比较紧张。”   “何主任,您现在压的床太多了,如果还要进新病人,至少转出去几个吧?”   “李主任,你们科今天的病人都要来吗?”   因为靠得近,叶无殊听见对话那头欣喜的声音:“能都来吗?能来都来!”   叶无殊同时看见了吴越老师无语的神情。   “来不了来不了,好多人都在排队呢!”   “那就优先那个82岁的吧,他脓毒血症,麻醉科要求术后一定有呼吸机的,只能来你们这。”   挂了电话,吴越长长地深呼气:“10张空床,要来15个病人,这怎么搞?”   过了一会儿,叶无殊看见刚才还愁容满面的吴越老师像只快乐的鸟儿飞了过去:“我今天下夜休,调节床位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我?   叶无殊指了指自己,十分震撼,她现在有这么大的权力了?   直到吴越越过她,把call机交给了耿婕,叶无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今天是极其混乱的一天,转科、出院、新入的病人很多,纵使叶无殊已经是“熟练小工”,还是被护士退了好几回医嘱。   “不要开领药,开特殊!”   “胰岛素开错了!”   “轮转医生!你们能不能刷新一下再开医嘱,10床已经转到2床了!”   “轮转医生!”主班护士生气地冲到了叶无殊和陆均然面前,“刚才谁给28床开的医嘱?你们开错人了!我要开的是新病人,你们开到老病人头上去了!那个人已经转楼上了!刚才楼上病房打电话过来问我们为什么乱开医嘱!”   陆均然本想勇敢站出来承认“错误”。   奈何师妹的动作更快,“不好意思老师,我们下次注意,今天的病人实在是太多啦。”   叶无殊长了一张萌妹子的脸,那双眼睛,像两汪泉水般清澈,她态度又诚恳认真,主班老师的气消了一半:“那你们下次注意啊。”   叶无殊萌化的,不止主班老师的心。   她转过头和师兄传授经验,“在临床干活,只要态度诚恳一点,大部分老师都是很愿意教你的。”   师兄心不在焉,如梦初醒,虽连连点头称是,实则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抛开他喜欢师妹这一层来讲,师妹是个很好的“工作搭子”,陆均然没有轮过其他科室,但他做过小组作业,所谓小组作业就是2-3个人干了10多人的活,大家都想偷懒少干活。   陆均然在来ICU之前,就打定主意在这里当一条“咸鱼”,能干的人就会有干不完的活,所以他选择瞎干。   师妹却不怕这一点,她勤奋好学,每天像个小陀螺一样游走在病人之间,她有个小本子,用来记录每天病人的病情变化。   “师兄!我刚才去看6床,发现8床在玩手机!”   “所以?”   “这说明他在好转!前几天他都没有在玩手机!”能有心情玩手机是判断一个人病情恢复的有效指标之一。   因为真正重病、难受的人是没有心情玩手机的。   陆均然有时候甚至难以理解叶无殊为什么会这样快乐。   “师兄,我和8床要了他手机磁吸支架的链接!”   陆均然:“……”他不理解。不过他很喜欢师妹叽叽喳喳地和他说这些事情。   师妹问他要不要也来一个手机支架,陆均然本想拒绝,转念一想觉得这是和师妹的同款,便立刻改口。   中午,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饭点的食堂挤满了人,2个凳子恨不得坐3个人才够用。   对此,他们已经有了分工:陆均然去打饭,叶无殊去占位置。   叶无殊觉得他们是建立了深厚情谊的战友,而陆均然则想起大学时班上那一对情侣,他们总是同进同出,无论是上课还是去食堂或者图书馆。   师妹在手机上把她想吃的东西发给他,而他已经预判她的中饭选择:【二两细面,加一份辣肉和一个荷包蛋,对吧?】   叶无殊不好意思地补充:【今天还想来一杯杨梅汁】   除了杨梅汁,陆均然还给她带了一份水果,他刚才看到打饭窗口有卖,和汤摆在一起,便特意去拿了两份。   叶无殊毫不吝啬地给予夸奖:“师兄!你也太贴心了!”可惜她没谈过恋爱,也没有军师指导,否则她该知道他们现在这样多少有点暧昧,男女朋友来食堂吃饭也不过如此。   叶无殊没觉得师兄的“贴心”很奇怪,从她的视角来看,师兄本来就是个大好人。   只是师兄最近总在吃饭的时候盯着她看,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吃饭吧唧嘴了。   叶无殊吓得放慢咀嚼速度,闭紧嘴巴,避免发出不礼貌的吃饭声音。   但是师兄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当她抬起头,师兄就会回避她的视线。   叶无殊忍无可忍了:“师兄,我吃饭有什么问题吗?”   陆均然以为自己被抓到马脚,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叶无殊挑明了问:“师兄,如果我吃饭有什么不恰当的地方,比如吧唧嘴了,你可以和我说的,没关系,别不好意思。”   陆均然觉得自己的慌乱实在是多此一举,他沉默了有好一会儿,然后才说:“都没有,我只是……觉得看师妹吃饭很下饭。”   师妹也沉默了。   叶无殊的沉默震耳欲聋。   原来师兄把她当吃播了。   叶无殊只花了一秒钟就接受了。   吃完饭回到ICU,就来大活了,说是急诊要送一个15岁的昏迷小姑娘来,初步怀疑是自身免疫性脑炎。   自身免疫性脑病归属神经内科,但这个病人昏迷有气管切开,只能送进ICU,再请神经内科会诊。   家属拿了厚厚一沓子在其他医院看病带过来的病史和相关检查报告,交给了叶无殊。   叶无殊开始后悔喝那杯杨梅汁。   众所周知,神经内科的病史是最难写的。   叶无殊坐在电脑面前崩溃地抓脑袋,问上级:“耿老师,你当初是不是因为讨厌写神经内科病史,所以转了ICU?”   “不是。”耿婕老师也会说冷笑话,“那是因为,神经内科的病人,不仅脑子有问题,哪哪都有问题。不像其他科的病人,至少脑子没病。”   叶无殊便问:“那神经外科的病人呢?”   “神经外科啊……”耿婕用稀疏平常的语气说,“他们只负责开刀,开完刀就甩神经内科或者康复医院了。”   耿婕开完玩笑后,严肃起来:“其实呢,神经内科是个庞大又复杂的学科,许多老师研究了一辈子,最终连自己的研究方向都不能完全弄清楚。就像这个自身免疫性脑炎,我们到现在也不能将它彻底搞明白,指南上只说它是由抗神经抗体介导或抗体相关的中枢神经系统自身免疫性疾病。”   在内科中选择神经内科的,无疑既是天才,又是勇士,耿婕意识到自己资质平庸,最终选择了放弃。   “你先写写病史吧,等会儿正好趁这个机会,我给你俩上个小讲课。”   这是教学任务,需要拍照留念。耿婕让护士帮忙拍视频和照片,自己做了个临时ppt开始讲课。   “小陆,你来说一个这个病人的基本情况。”   叶无殊悄摸摸递了一张自己刚写好、打印好的病史过去。   于是陆均然照着念:“病人,女性,15岁,意识障碍3个月。今年06-15起出现夜间睡眠差,偶发轻微妄想,06-20出现行为异常伴意识改变,于当地脑科医院就诊,予口服安眠药后睡眠可。06-27、28患者行为异常伴意识改变加重,于当地脑科医院精神科住院治疗……07-03脑脊液MDAR抗体阳性(脑脊液NMDAR抗体滴度1:10;血清NMDAR抗体1:100),确诊自身免疫性脑炎,至神经内科治。07-04予甲强龙500mg冲击治疗,07-05至07-08予甲强龙500mg+丙球20g冲击治疗……”   当地医院治疗效果甚微,后来小姑娘出现呼吸困难、脉氧下降,先做了气管插管,后做了气管切开,先后做了5次血浆置换。   父母不愿放弃,便花大代价转院到了海都市最顶尖的三甲医院。   大脑是人体最神秘的器官,其他器官出了事情还能想办法用人造器官或者活体器官移植“顶一顶”,但是大脑不行。   而且大脑很脆弱,会在种各样的诱因作用下出问题,而且大部分是机制不明的。实在搞不清楚了就推到“免疫”头上去,其实每个系统都是这样,实在不行就说是免疫系统“杀疯了”。   一般来说,查来查去都查不到原因的,十有八九都是免疫问题。   耿婕点点头,仍然批评了陆均然:“小陆,虽然你以后是神经外科医生,但也不能说只会开刀,这些基本的技能和知识还是要掌握一下,你要和小叶多学习。”   耿婕提问:“所以,和这个疾病鉴别诊断的有哪些?要怎么排除?”   叶无殊一口气说了四个:“颅内占位、颅内出血、颅内感染、癫痫,前两个可以根据CT和MRI排除,颅内感染一般有前驱感染史,而且有发热头疼的症状,脑脊液淋巴细胞和蛋白质也会有异常。癫痫可以做脑电图确诊,癫痫患者的脑电图会出现痫样放电。”   师妹把他能想到的都说了,陆均然向师妹投去求助目光。   叶无殊想了想,在微信上给他发答案:【线粒体脑肌病】   陆均然快速看了一眼手表的提示消息,说:“腺体脑肌病!”   耿婕纳闷:“什么是腺体脑肌病?”难道是她错过了什么最新的神经科学临床指南?   陆均然解释不出来,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线粒体脑肌病。   神经内科这个学科分得太细了,一个神经内科教授甚至不能理解另一个神经内科教授在研究什么。   叶无殊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替他回答:“是线粒体脑肌病,一般是遗传缺损,引起线粒体代谢酶缺陷,使ATP合成障碍,能量不足导致的疾病……”   耿婕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均然一眼。   “耿老师,你看这个拍得行不行?”护士看他们讲完了,拿着手机过来,“这张拍到了你和两个学生,但是没拍到ppt……这个!这个都拍到了,这张行不行?”   护士往后滑,滑到一张画面里只有陆均然和叶无殊的照片,忍不住赞叹,“耿老师,你们这个月来的轮转医生,真是男帅女靓。”   陆均然坐在叶无殊右后方,他往前看,像是在看ppt,又像是用余光在描绘她的轮廓。   砰砰——只有陆均然知道自己的心事。   叶无殊凑过来:“老师,你拍得真好看,这个构图真美!”   用着叶无殊的借口,陆均然和护士要了那张照片去。   “行,我airdrop给你。”护士似笑非笑,似乎已经看出他的心事。   “OK,今天课到这里,最后再补充一下,对于这个病人,我们常规镇静补液,这些是最基础的,然后给她请神经内科和精神科的会诊,计划是再复查一下脑脊液,但是具体查什么,还是等神经内科会诊意见回报,以及后续要不要启动免疫治疗,都是要和神经内科医生沟通讨论的。”   耿婕说:“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下班吧。”   陆均然竟然有些不想下班,奈何师妹换衣服飞快,下一秒就要背着书包冲出去。   叶无殊差点和门外拿着轮椅的大爷撞上,还好她及时刹住,要不然医院给她发的那些“窝囊费”还不够她赔钱。   “我把东西放你们这里放一下……”   “啊?”叶无殊求助地看向还没走进去的老师。   护士已经不耐地说:“不行,我们这里不存放东西,而且丢了怎么办?”   那老大爷穿得朴素,那双眼珠子却像两颗烧红的炭,一看就不是善类,他拔高音量:“那你让我怎么办?我又住不起宾馆!东西就在你这里放一下怎么了!”   叶无殊看护士老师一个人力量微弱,赶紧帮腔:“大爷,医院规定这里是不能放东西的,你还是拿回去吧!”   “我怎么不能放了?放一下怎么了?我明天就拿走不行吗?我没地方放啊!”大爷说着还要往里走,“我也没地方住,我不能陪着她吗?”   叶无殊想去拦他,但是身边的陆均然行动得更快:“站住!”   他生得高大,便有一种压迫感,大爷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不敢再往里走,“那我就要进去!凭什么不让我进去?哪有这个道理?那我们不住了,我们回家!”   陆均然冷笑:“你不住可以啊,那你在外面等着,我通知手术医生,让你们出院还是怎么,好吧?”   神经外科从来不惯这样的病人,每个组的教授都有脾气,想在病房“闹脾气”,“不配合”?不好意思,不开了,请出院吧。   要告状?那告吧。强势外科的带组教授从不畏惧投诉。   叶无殊悄悄扯了扯师兄的袖子,“哥,这个不是神外的病人,是普外科的病人。”   陆均然丝毫不惧,“没事,问题不大。”普外的病人,那就让他们自己解决。   如果一个外科医生摆不平家属,那他最好别干了,因为这样胡搅蛮缠的家属在临床上从不是少数。   叶无殊:0-0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提前更。 *** 外科医生真爽啊,怒,为什么她们内科这么卑微!——节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第21章 第 21 章 梦见他和师   “有手机吗?”   叶无殊几乎是遵从身体的本能, 把手机递了过去,丝毫没想过师兄为什么要和自己借手机。   陆均然直接打开微信,点进普外科医生交流群, 然后拍摄了一段家属闹事的视频, 正好抓拍到了家属“无理取闹”的精华片段, 丝滑上传。   过了一会儿, 群里的医生回复了:【这是哪一床的家属?】   amino:【19床梁秀敏, 麻烦处理一下。】   【不认识。】   外科医生一心扑在开刀上, 疏于关注患者术后情况的事并不少见,但是说“不认识”未免也太过分了。   陆均然有些生气, 压抑着怒火准备补充一些详细信息,以帮助普外科医生回忆他们的病人。   师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师兄, 你发错了,这个是普外肝胆的病人,你发到普外胖疝的群里了。”   叶无殊顺手转发到正确的群里。   发出还不到1分钟, 就有人电话联系耿婕了,于是耿婕出去和那家属说了两句, 那人竟真乖乖拿上自己的行李, 走了。   护士和叶无殊看着耿婕走进来,嘴巴都成了O型。   护士竖大拇指:“耿老师,你太牛了。”   叶无殊则跑到耿婕身边, 希望能学习她处理此类“医闹纠纷”的诀窍。   耿婕深叹一口气:“这个病人家庭情况一般, 刚才我和他说,王主任知道他家的情况,也非常理解,会尽量给他少收点钱, 让他配合ICU的工作,不要让王主任为难。”   说来说去,都是钱的问题。   叶无殊震惊:“还能这样操作?那真的给他少收钱吗?”   耿婕笑了一下,“这话是王主任说的,我又没说,让外科在手术费里少收点呗,我们这都是耗材费药费,怎么少收?”   耿婕话里有话:“所以说啊,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还得是个心理专家,知道病人家属心里在想什么,才能精准抓痛点,让大家都满意。”   陆均然对此有不同意见:“开了先河,助长不正之风,难道以后只要有病人说自己经济困难,就要科室贴钱吗?”   医院的每个科室都是自费盈亏,大到新设备购入、旧设备维修,小到一包纸、一瓶洗手液,都是从科室总收入里出,而少收的钱会均摊在每个人身上,到最后真的要变成“倒贴上班”了。   这好像变成了一个无解的难题,好像让患者满意的唯一办法,就是牺牲医生的时间和精力,最好是无偿。   耿婕教他们永远也不会从学校里学会的知识:“你们知道乡镇的小诊所很‘厉害’,只要挂个水,百病全消,当然我们都知道小诊所用的是猛药,用的是激素、抗生素,所以好得快。”   “从医学指南和科学的角度来说,这是不可取的,从长远来看,百害而无一利。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去小诊所看病的人,大部分都无法接受医院抽血做检查的账单,而且有些情况是要做二代测序看病原体的,二代测序是自费,3-7天出结果,也很有可能绕了一圈后,最后和小诊所开的药差不多。你们说,他们会怎么选?”   世上有很多人在透支自己的健康赚钱,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健康付费的,他们没有能力去做那么多检查,只为了最后精准用药。他们只知道小诊所的药他们用下去,就好了。   生病就不能赚钱,甚至有可能一家人都要饿肚子,他们没办法去想更长远的健康,只能把眼下生活过去。   叶无殊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角度。   大家都知道小诊所不好,可时至今日,在三四线的小城市、乡镇,小诊所还是“生意红火”。   叶无殊不由得联想到上次去急诊查血开药的经历,在拿到账单的那一刻,她也会肉痛那些花出去的钱,心想不如自己吃点抗生素。   “这是个难题,所以国家现在也在倡导乡村医生、家庭医生,希望能通过‘正规军’来规范乡村医疗。”耿婕看着叶无殊,她是神经内科的研究生,也是自己的师妹。   耿婕看她,就像是看一个优秀的后辈,“做神经内科医生是很难得,你以后会遇到各种奇怪的病例,你要能理解病人的处境,但不能表现出来,要始终保持距离。”   下班后,叶无殊仍然在想上级对她说的话,陆均然看她心不在焉,伸手拽了她一把:“小心台阶。”   陆均然用轻松的语气打散她心头的乌云:“师妹在想什么深刻哲学问题?这么入神?”   陆均然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师妹心肠柔软,可是她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同情,有的人,你同情他,他反而会利用你的善良伤害你。   这几年,伤医事件难道还少吗?   不过他也能理解,师妹刚上临床,见到这些因疾病而痛苦,因贫穷舍不得医治的病人,难免同情心“泛滥”。   等到吃过几个亏,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了。陆均然心里这样认为,感情上却无法控制,他做不到看着师妹被病人伤害,一腔热血却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   “师妹,其实现在大部分药都进医保,包括前些年很贵的一些靶向药物,国家的政策是越来越好的,医院也会帮忙对接一些慈善基金,不管怎么样,病人来了医院,不会说因为贫穷就直接等死……有些情况确实是疾病本身超出了现有医疗认知水平,治疗手段少,只能用钱吊命……”   “啊?”叶无殊抬起头,慢吞吞地说,“我在想,神经内科实在是太难学了……”   神经内科难就难在大部分疾病都机制不明,尤其是免疫方向的,目前做出来的相关“通道”就那么几个,全世界的神经内科学家都在研究,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做出什么成果。   “其实这是两码事,师妹。”陆均然问,“你是想做医生,还是科学家?”   陆均然说:“做医生难,因为你以后要遇到无数的患者,大部分时候你对于疾病无能为力,即使拼尽全力也不能如意;做科学家简单,虽然大家都做不出有用的东西来,但不影响发文章,成为有名的科学家。”   叶无殊不仅秒懂,还学会了冷幽默:“师兄,你这话说的,好像当医生就不用发文章一样。”   他们相视一笑。   叶无殊在师兄的眼睛里见到了自己的影子,她忽然心头一颤,有了些慌乱的念头,然而这些杂念转瞬即逝,叶无殊抬起手臂,朝陆均然挥挥手:“师兄,明天见。”   晚上,陆均然有一个线上组会,形式老套,大约就是有课题的汇报课题进度,刚入学的汇报自己阅读文献的情况,然后小导给他们做点评。   陆均然的大导,邵华院士,则是个传说中的人物,现身次数屈指可数,陆均然在新闻报道上看到他的次数更多些。   会议结束后,小导来关心陆均然在临床的情况,“虽然是教育处的要求,但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你这个时候上临床,多浪费时间,要不还是回实验室吧?”   一开始,陆均然是很不情愿上临床的,正如小导兼大师兄所说,以后留院当医生,自有干不完的临床工作,不必提前“体验”。   但今日,陆均然却是很不情愿离开6楼ICU,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拒绝小导的好意。   他说他想在临床干活,很像是菌子吃多了中毒了。   “不过……老师最近正在风口浪尖上,我们还是不要再生事端比较好。”   小导打消这个念头时,陆均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识趣地没有追问什么叫做“生事端”,大领导之间的“斗法”容易殃及池鱼,一不小心就把对方的徒弟拍死在沙滩上。   不过陆均然这种博士生还是太小虾米了,对方真要拿人开刀,至少也是小导这样的“得意心腹”。   小导还是本科生的时候就跟着邵华了,又跟着他读硕读博,是纯血自家人。   “哦,对了,听说你现在和向清心的学生一起在ICU轮转?”   陆均然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然后才意识到大师兄说的是叶无殊。   大师兄没觉得自己这个师弟能和女孩子处得很好,陆均然是出了名的不解风情,对异性那叫一个冷若冰霜,据陆均然自己解释是,他怕态度好招来没必要的桃花,不如保持距离。   大师兄当作闲谈说起,“向清心已经好久不收硕士生了,听说今年复试的时候,她去逛了一圈,挑了个女孩子,还是专硕,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打过招呼。”   向清心是神经内科领域的专家,杰青,院士候选人,像这种大佬,都只收博士,不再招收硕士。   “你知道这个女孩子是什么来头?”   陆均然摇头,否定大师兄的种种猜测,“也不一定是关系户,可能就是向清心看顺眼了,觉得这个女孩子面善吧。”   大师兄:“……”见了鬼了,陆师弟也开始鬼扯了。   科研圈是个极看重人脉关系的地方,你审审我学生的文章,我审审你学生的文章,今年你推荐我拿“帽子”,明年我推荐你学生……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关系户,但,能让向清心亲自去收的硕士,肯定不是一般人,好吧?   陆均然斩钉截铁地说:“师妹肯定不是关系户,她是个很努力很勤奋的姑娘。”   大师兄:“……”   大师兄不知道,师弟并非撞鬼,而是少男情窦初开,滤镜拉满。   今夜,陆均然更是做了一场美梦,梦见他和师妹喜结连理,成了临床上的模范夫妻,医院里共同讨论疑难病例,医院外一起发文章到手软,不到40就双双升了副教授。   这个梦要是让叶无殊知道,就要大呼可怕至极:谁要下班后还见到自己的同事啊!唯有不到40升教授还算此梦唯一可取之处。   第二天的陆均然变成了开屏的孔雀,大约是昨夜的美梦给了他信心,直到他发现有信心的男人不止他一个。   对于此事,叶无殊也十分烦恼,前几天有个陌生微信用户通过群聊加了她,给她发了几条消息,她没回。   结果今天被找上门来了。   她本来在走廊那里和护士老师闲聊,痛斥普外科医生不做人,收的什么奇葩病人,天天来给ICU找事。   突然有个男护士从身后撞了一下她:“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叶无殊很尴尬,尤其是对上刚才聊天的护士眼睛时。   叶无殊是体面人,仍然保持礼貌:“不好意思,你是?我有哪条医嘱没有处理吗?下次群里艾特我就可以了。”   人当时没回她,后来一上午都在给她发消息:   【你是研究生吗?】   【你看上去年纪好小,你是几几年的?】   至此,叶无殊遇到了临床上的第一个奇形怪状的同事。   叶无殊还是没回,她不觉得这是和医嘱相关的消息,但是一条条往外蹦的信息提示音惊动了旁边的陆均然,他和她都在群里,但是这会儿群里没有新消息。   所以,是谁给师妹发消息?赵鸿熙?   陆均然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师妹不回下消息吗?”   叶无殊头也不抬地敲病史:“哦,没事,骚扰消息。”   “那怎么不拉黑?”陆均然心中警铃大作,怎么除了赵鸿熙,还有?   叶无殊长叹一口气。那谁知道呢,ICU的男护士上班上疯了,开始给她发骚扰信息?   叶无殊本不想“宣传”此事,奈何早上的男护士又来办公区找她:“这么忙?不回消息?”   师兄看着她的眼神变得很奇怪。   陆均然不爱贬低人,但这男护士最多比师妹高5cm,身材是个圆筒形,岁数看着也不小……他的情敌雷达都不屑于响。   “不好意思,有什么事吗?”叶无殊看着是个软妹子,实际也是。   “没事,就是找你聊聊天。”   陆均然听不下去了,他直接拿过师妹的手机,拿师妹的面容ID解锁,打开微信,拉黑了那人的对话框,在拉黑之前,他和师妹交换了个眼神,确认师妹没意见。   陆均然的动作一气呵成,把手机还给师妹后,对着那男护士皮笑肉不笑:“有什么事群里艾特我们就好了,工作之外就没必要联系了,没有那个义务,谢谢。”   那人脸色大变,但看着陆均然,大约也自惭形秽,屁也不敢放一个,灰溜溜走了。   办公区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陆均然教师妹:“你以后不要加这种陌生微信好友请求……”   他对此事极有经验,一旦同意通过,再回对方一两句,对方就跟狗皮膏药一样缠过来,还觉得你对她有意思。   当然,陆均然面对的都是女孩子,女孩子普遍道德感更高,不至于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   但对叶无殊来说就完全不同了,陆均然深知某些男生的恶劣,那是没有下限的。   陆均然看着叶无殊。   她的脸是浅浅的鹅蛋形,下巴微微收着,眼睛是最生动的,清澈明亮,与她说话时她总会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人。她慢慢地眨眼,像蒲公英的种子在风里打转。   师妹一点也不清楚她看上去有多么无害。   可陆均然不能说这样的理由,于是他说:“那是工作群,你加了别人的微信,会让你在下班时间也干活。”   叶无殊倒吸一口冷气:“再也不加了。”太可怕了!   陆均然见此反应,赞许地点点头。   叶无殊写病史写得快,不到中午的时候,她已经摸起了手机,陆均然用余光瞥她,像是在给什么人发消息。   陆均然问:“又是骚扰消息?”   叶无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是不是,主要是我在骚扰别人。”   陆均然:“?”   叶无殊只是突然意识到,男人的配得感实在是强,一个她从来都不认识的男护士竟然能理直气壮地来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虽然此举不礼貌,但有她可学习之处。   我们小叶同学就是这样一个热爱学习的好宝宝。   叶无殊深刻意识到,想要谈恋爱,想要谈帅哥,必得持之以恒,不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于是她主动出击,给赵鸿熙发消息:【你好,请问你今天会来6楼监护室吗?】   赵鸿熙秒回:【会,怎么了?】   叶无殊略思索,回:【没什么,就是感觉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叶无殊自以为消息发得含蓄。   陆均然看了一眼他们的对话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偏偏师妹还眨着期待的大眼睛看着他:“师兄,我这聊天还行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千字榜,今天的提前更,明天(下一章)在明天23点更。 师姐说得对,好对象和好工作一样都不好找,需要自己努力争取,有师兄这个军师在,脱单不成问题!——节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第22章 第 22 章 她不知为何   陆均然都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师妹怎么又对赵鸿熙感兴趣了?   陆均然心头闷着一口气,仔细看了一遍叶无殊和赵鸿熙的聊天记录。   他欲言又止。   “没事,师兄, 你大胆说, 我都虚心接受。”偏偏叶无殊浑然不觉, 还睁大一双杏眼等待他的指导。   师妹啊师妹, 只要赵鸿熙不是傻子, 都知道你对他的心思。   师兄心里苦, 但无法言说。   陆均然一边心里冒苦水,一边斟酌词句:“你表现得太明显了。”   师兄是真教学,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你就随便找个理由, 随便找个他管的病人,问他要不要过来看一下就行。”   叶无殊懵懵懂懂:“可是护士没说他们科的病人有什么不好啊。”   陆均然只觉心中愈发烦躁,他很想管住自己的嘴说, 让自己这张嘴别说了。   只能说叶无殊对他的评价一点不错,他是个实诚的人。   陆均然算得上倾囊相授:“既然是术后病人, 术后恶心呕吐、术后感染、躁狂、术后复查血指标异常……都住进ICU了, 总归有点毛病吧?”   “实在不行,你就拍张伤口的照片,说愈合不好。”   叶无殊疑问:“那什么情况算愈合不好?”   “不重要, 随便拍一张就行。”   陆均然看着叶无殊的背影, 她像只鸟儿飞进了病房,迈着喜悦的步伐,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陆均然只能安慰自己,赵鸿熙那样的人, 一看就是要往上走的,所以他不会接受师妹。也不怪陆均然对他有偏见,而是他的老师何飞舟就是一个满眼只有权势利益的人,整个师门上下在男女之事方面的口碑都很差。   陆均然烦得很,于是给师兄发消息:【耳鼻喉科赵鸿熙有什么黑料吗?】   师兄回了一个问号。   不过因为老师邵华和何飞舟的恩怨,他们和耳鼻喉科的人向来不对付,师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秒跟:【耳鼻喉科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叶无殊在寻找耳鼻喉科术后病人的时候又遇到了那个肝硬化肝衰竭的女病人,她换了床位,从原来的24床转到了13床。   她的情况看上去比上次更差,腹部像一口被水灌满的枯井,沉重地隆起,皮肤被撑得发亮,青青白白地绷着,像一面濒临破裂的鼓皮。一串暗紫色的血管如藤蔓般匍匐其上,随着她微弱的心跳,一胀一缩地喘息。   身边庞大的机器正在运转着,她因为肝肾综合征,肝衰,肾也衰,需要每天做透析,机器将她全身的血液抽吸出来,经过一层层过滤,再输回她的身体。   她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闭着眼睛,然而眼睛并未合紧,叶无殊还能看到她黄染的巩膜。   她嘴里的口插管已经拔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气管切开造口。   叶无殊已经预知了她的未来,她再也出不了ICU了。她是谁的母亲,又是谁的女儿?   现代医学的能力是有限的,所以有些人住进ICU的那一刻起,就在走向死亡。   看着一个人的生命进入倒计时,叶无殊想,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好受。她忽然意识到,也许未来的几十年职业生涯中,大部分时候她都是这样无能为力。   她只能接受大部分生命的离去。   旁边就是耳鼻喉科的病人,他是头面部的恶性肿瘤,切除范围广,所以手术结束后,在手术室里,外科医生做了预防性的气管切开,主要是为了预防因术后水肿、出血或结构改变而引发的窒息。   气管切开的病人是无法发声的,护士会给他们一个写字板,让他们写字交流。   14床病人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走来,立刻晃动被绑在床边的手臂,试图敲击床面引起注意。   于是护士松开了他的一只手,以便他写字。   【我想回去】   病人在写字板上写:   【我在这里睡不着】   重症监护里到处都是机器报警的声音,随时可能发生抢救,身边没有熟悉的家人,也没有手机或者收音机解闷……叶无殊很能理解14床的心情,但是他能不能从ICU出来并不是她决定的。   叶无殊只能说:“你不要太焦虑,好好休息,我帮你问问你的手术医生。”   回到办公区后,叶无殊先在大群里发了14床想回普通病房的事,然而并没有人回她。   叶无殊这会儿才想起赵鸿熙,一拍脑袋,喃喃自语:“路走歪了!”   【哈喽,同学你在吗?】   赵鸿熙依旧惜字如金:【在。】   【14床想回普通病房,是你们科的术后病人,情绪比较激动,你能来看一下他吗?】   【好的,稍等。】   旁边的陆均然看似在认真写病史,实则只敲了一行字:【今日查房,患者神清,无其他新发主观不适,治疗同前。】   他余光里瞥见师妹笑靥如花,嫉妒的火焰快将他吞没。   “谢谢师兄指点!真的有用!”   “不客气。”陆均然只觉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大约10分钟后,赵鸿熙就出现在了ICU,叶无殊一起陪着去了14床旁。   陆均然放不下自己的面子,到底还是没有跟过去,只是他坐在那儿,心绪烦乱,什么事都干不下去。   如果师妹就喜欢赵鸿熙这种类型的怎么办?人和人之间本来就讲究缘分,他总不能和师妹说,你不能喜欢赵鸿熙。   陆均然觉得这不科学,论缘分,难道不是他和师妹更有缘份吗?他学神经外科,师妹学神经内科,有共同话题,以后还能做神经科学界的一段佳话。   可惜叶无殊不知道他的想法,否则要说一句,师兄,别硬蹭,人家管这叫“学术夫妻店”,是要上学生黑名单的。   陆均然正在这胡思乱想,先是听见了师妹的声音,然后抬头便看见师妹和赵鸿熙说说笑笑地走过来。   “这个病人我们计划再观察两天,如果没什么问题就转回去。”赵鸿熙的五官不属于那种一眼望去就让人屏息的类型,换句话说就是没什么攻击性。眉骨生得平而秀,像远山的轮廓被毛笔浅浅勾了一笔,眼尾微微有些下垂,整个人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陆均然对此的评价是:装什么装。   男人最懂男人,此乃“大装种”。   “就麻烦叶老师了。”   偏偏师妹看上去挺吃这一套,“不客气不客气,不用叫我叶老师,叫我叶无殊就好了。”   “好名字。”赵鸿熙习惯性打听,“叶师妹,刚才听说你是神经内科的研究生,不知道你的导师是?”   陆均然极烦这一点,他最烦见人就打听的人,怎么,他还要把他是某某某之学生刻在脑门上,写进微信个性签名里吗?   当叶无殊报出向清心的名字后,赵鸿熙的眼睛亮了亮,“原来是向老师,听说她是今年院士评选的强劲候选人。”   叶无殊并不清楚,毕竟院士评选也离她太遥远了,她硕士都还没毕业呢!   不知为何,叶无殊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可是抬头看着赵鸿熙的眼睛,温柔刀,刀刀致命,她又将那些不舒服藏了起来。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有事你再联系我。”   陆均然就坐在那看着师妹和赵鸿熙挥手告别,只会心里酸得冒泡泡,他自认是个有风度的人,不会打断别人谈话。   赵鸿熙一走,叶无殊就兴奋地抓着陆均然问起来:“师兄,怎么样!我觉得有进度!”   陆均然还是没忍住说了赵鸿熙的坏话:“我看这个人眼尾开花,是花心的长相。”   叶无殊说:“师兄,咱们是党员,是唯物主义者,你怎么能看人家长得帅就觉得人家花心?这是不对的,像我,我也没觉得师兄很花心啊。”   “对吧,师兄,你长得挺帅的,你不花心吧?”   陆均然想也不想:“那当然了!”他连异性的手都没摸过。   炸毛的小陆就这样被师妹顺好了毛,只是他仍有一点十分不解,既然他长得不差,为什么师妹会看上赵鸿熙?   陆均然要“抑郁”了。   陆均然想来想去,心里烦得要命,不是说赵鸿熙是何飞舟的得意门生吗?何飞舟怎么还不给他这个学生多多介绍对象?   叶无殊不知道师兄有少男心事,“师兄,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生病还没好?”   师兄心事无人说,只能承认自己昨晚没休息好。   午饭后,上级老师去值班室稍作休息,留下叶无殊和陆均然在外面的办公区处理杂事。   这会儿是饭点,护士在吃饭,病人也在吃饭,能自己吃的就自己吃,不能的就由护工从胃管里喂进去。   群里暂时风平浪静,陆均然在看手机,他时刻注意着师妹的动向,发现师妹正在电脑上翻阅报告,好奇问:“你在看什么?”难道师妹这么早就开始收集临床数据了吗?   专硕的毕业论文要求相对不高,研究方向通常以临床为主,开题一般安排在研二上半学期。当然,也不乏一些“卷王”从还没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提前发力了。   叶无殊说:“哦,早上不是有些病人抽了血,我在看他们新出来的血报告。”   ICU的老师教她,诊疗思路是慢慢培养的,她作为学生,最先应该关注患者的生命体征,然后是检验检查报告,关注异常指标,还有原发病的问题是否在加重。   叶无殊想到这里,突然抬头看了一眼中心大屏,那是一块涵盖ICU所有患者生命数据的巨大电子屏幕。   突然一个角落里的数字引起了她的注意:50/20。   叶无殊吓得立刻站了起来,拔腿狂奔,这是病人的血压!   ICU的血压一般30分钟到1个小时量一次,除了个别病人会调成5分钟一次,或者直接上有创动脉血压测量。   所以这个血压是刚刚量出来的。   护士也在群里艾特了他们,把带有病人生命体征的监护仪屏幕拍照发到了群里。   叶无殊赶到的时候,两位上级已经站在了里面,ICU、麻醉、急诊这三科的医生的应急能力从来不是假的。   倪力老师在听诊病人双肺,眉头紧皱,“她右肺我完全听不到,邓老师,你也来听一下。”   邓灵秀正在摸病人的脉搏:“她肢体有点厥冷……”她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叶无殊:“小叶,你给她扎个血气,看一下血色素。”   这种突然血压下降、四肢厥冷的开腹术后病人,最担心的就是腹腔里的出血,而且现在血压50/20,再不处理人都要没了。   病人惨白着一张脸躺在病床上,哎哟哎哟地叫唤,一时间也分不清她到底是疼得脸色苍白还是大出血所致。   老太太有气无力地说:“我昨晚叫了好多次,都没人理我。”   这个老太太的家属就是昨天在ICU门口闹事的老大爷,最后说可以少收点钱这才罢休。   老太太也不是个善茬。   有些人生病之前心眼就坏,生病之后变得更加恶劣,希望所有人包括医务人员在内都围着她转。   老太太平均每晚要喊至少10-15次,不可能一次都没理她,可见这老太太嘴里也没什么真话。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倪力喊护士:“先拿备药,多巴胺上起来!这个人有深静脉吗?”然后得到了护士否定的回答。   接下来的一幕就让叶无殊瞠目结舌了。   倪力老师同时掏出自己的手机和call机,同时打给原主管科室医生和麻醉科。   “喂?麻醉老师吗?6楼ICU27床突然血压骤降,50/20,需要您来帮忙穿个深静脉……嗯嗯,氧饱和好的,心率135,好的好的,谢谢,麻烦了。”   “喂?普外科吗?你们昨天送到6楼ICU的术后病人,突然血压骤降,刚才听诊右肺听不到……哦哦,早上拍的床旁片显示气胸了?已经喊了胸外科会诊?好的好的,麻烦您了。”   气胸,通俗地说就是“肺漏气了”。   正常情况下,肺像两个充满气的气球,被包裹在密闭的胸腔里。气胸就是肺表面破了,或者胸壁受了伤,导致空气跑进了肺和胸壁之间的空隙(胸膜腔)里。   这些多出来的空气会压迫肺部,让肺无法正常张开,所以气胸的病人会感到胸痛和呼吸困难。   如果气不多,那就先吸氧保守观察;如果气体比较多,那就需要在患侧胸壁切一个小口,置入一根软管,连接到一个装有生理盐水的密闭引流瓶,让胸腔内的气体顺着引流管排入水封瓶,气体排完后,肺部会自然膨胀回正常位置。   如果明确是气胸,那么只要及时把气引出来,问题就不大,气引出来后,血压也会升高。   只是这复测的52/25的血压太吓人。   陆均然见师妹久去不回,也跟了上来,一走到门口,就看到这令人心脏骤停的血压,陆均然也有些稳不住了,四处张望寻找抢救车、除颤仪的身影。   胸外科和麻醉科的医生是同时到的,宗夏槐拎了她的大插管箱,短短十几秒的通话中信息有限,她就听到了病区床位,还有血压50/20,赶紧就冲过来了,是人是鬼,来了才知道。   至于为什么说还有“是鬼”的情况,从前也不是没有宗夏槐匆匆赶到,实则人已经凉了好一会儿,再一问人在家里昏迷一天多了,家属要求抢救,只好上打桩机,再喊麻醉科给这具快出现尸斑的“尸体”插了管。   优秀的麻醉医生,向来是在一次次危险境遇中成长起来的。   但是显然看这状况,穿深静脉并不着急,做胸腔穿刺更紧急点。   “你记一下我号码,等好了再叫我过来,我还要去插管。”宗夏槐顺手拉住离她最近的叶无殊,瞥了一眼她工牌,“名字不错。”   宗夏槐长得清冷,最近又因为做了麻醉科住院总变得更加生人勿近,活脱脱一个冰美人。   她突然笑了一下,眼里的寒冰猝然碎开,漾出一点柔和的温意,将叶无殊溺了进去。   “好的,老师!”这不是叶无殊第一次见到这位老师,她和自己理想中未来的自己一模一样,成熟、冷静、强大、专业。   叶无殊希望成为这样的医生,而当她成为这样的医生,才知道这一路的“眼泪拌饭”没少吃。   胸外科做胸腔穿刺是局麻,不过老太太不是很配合,即使打了局麻药,也需要两个人在旁边按着,胸外科医生才顺利地把引流管放了进去。   排气的那一瞬间,血压恢复了正常。   严重气胸导致血压骤降,是因为心脏被“压”住了,胸膜腔里有大量空气却排不出去,导致患侧胸腔内的压力急剧升高,挤压胸腔内的大静脉(上腔静脉和下腔静脉),相当于一只大手把大静脉捏住了,就没有血回到心脏了,心脏没血泵出去,血压一下子就低了。   这叫做梗阻性休克。   而做完胸腔闭式引流后,解除了对心脏的物理压迫,就像搬开了压在橡皮水管上的大石头,全身的静脉血如同开闸放水一般,大量涌回右心房,血压上升。   危机解除后,邓灵秀特意把他们叫过去上了小课,“这个气胸的症状还是很典型的,你们俩应该快考执业医师了吧?这是考点,要记住。”   叶无殊点头,陆均然则摇头。   叶无殊是专硕,研一下学期考执医,一次通过的话就研二拿证;陆均然是学术型博士生,现在卫健委抓“挂靠”抓得严,学术型的研究生在读时一概考不了执业医师。   放完胸腔引流管后,要拍胸片,27床老太不好出ICU,便发了床旁胸片,放射科的医生会推着C臂机来ICU床旁拍片。   C臂机很重,放射科医生每次推过来都怨念深重,今天更不例外:“今早不是来过了吗?怎么又要来?你们以后能不能尽量约在一起?还有那些能下床的病人,能不能让他们到楼下去做?”   倪力老师安抚道:“不好意思,突发状况,下次一定。”万金油句式,后来的叶无殊也用得得心应手。   放射科老师把机器卡在十七床和十八床之间的空当,熟稔地松开制动阀,金属立柱微微一顿,沉重的机头被推高、旋转、对准角度。   一切就位后,他直起身,左手搭在曝光手柄上,右手冲走廊方向随意挥了挥,嗓门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拍片了——”   就这么短短三个字,走廊里瞬间活了过来,大家呼啦一下朝两边散开。谁都知道,拍片有辐射,哪怕剂量不大,也没人愿意多挨。   而叶无殊浑然不觉。   她坐在工作区的旋转椅上,背对着走廊,她正在写今天的病程录,指尖落在键盘上,噼啪响得很有节奏。   陆均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没多想,几步迈过去,手臂从她身后斜伸过来,隔着衣袖,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分说的果断,猛地往旁边一带。   叶无殊猝不及防,心跳骤然升起,像一只被猛地抛上高空的气球。她下意识抬头,入目的是陆均然近在咫尺的脸,还有那双正垂下来的眼睛。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身看她,白大褂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衫。   她不知为何,心跳失序,慌乱像细密的针尖,从耳根一路扎到指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 23 章 不再依赖师   俊男靓女, 朝夕相处,难免有一个时刻心猿意马。   时空和时间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滞,叶无殊突然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结结巴巴地道谢:“谢, 谢师兄。”   陆均然抿了抿唇, 也有些不自然, “没事, 下次遇到射线躲远点。”   叶无殊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对师兄有非分之想, 师兄虽帅,但他们之间的战友情谊早已超越了男女之情。   叶无殊不由得心中默念罪过罪过。   好在对师兄的“非分之想”只是一瞬间的事, 不讲理的家属不仅将她拉回了现实,还消灭了她的粉红泡泡。   拍完片,放射科老师把硕大的机器给推出去, 就趁着这会儿的功夫,一个家属拎着一大堆零食进来了。   等护士发现的时候,他差点就要进到其中一个病房去。   “现在不是探视时间, 赶快出去!”   家属不肯,还要往里走, “我就是来送点东西, 送完东西就走了。”   护士无奈:“那你在门口说一声,把东西交给护工就行了,你是不能进来的……”   家属嚷嚷起来:“有什么不能进来的, 就你们规矩多, 我们都花了那么多钱了,送个东西进来都不行,亏你们还是大医院呢,就这个素质!”   护士深深地吸了口气, 然后喊他们:“轮转医生——有家属非要进来——”   该叫保安的时候,就叫保安。   叶无殊小跑过去,陆均然紧随其后。叶无殊好言劝阻:“这位老太太,你要遵守我们医院的规章制度,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随意进出,这里的病人很容易交叉感染的。”   老太太白眼一翻,脸上的皱纹堆积在一起:“我看你们这里人不是挺多的,我就进来一下怎么了?有你说的那么可怕吗?”   叶无殊没招了,问:“老太太,他还有别的家属吗?比如儿子、女儿,像您手上这些东西,就完全可以让小孩来送,您一把年纪了,多辛苦啊,是不是?”   老天,救救她,能不能换一个好沟通的家属?年轻一点的家属至少听得懂话。   老太太说:“没了,他就我一个老婆,除了我,还有谁管他?”   老太太的话语里颇有怨念,叶无殊可不敢追问。   “那这样,您把东西交给我,然后回去休息,明天探视时间再过来好吗?”   大约是叶无殊长得温良无害,说话又细声细语的,老太太的态度缓和下来,不仅如此还表扬了叶无殊:   “小姑娘啊,还是你态度好,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投诉了,他们都要和你多学习学习!”   家属的“踩一捧一”让叶无殊有些惶恐。   但不管怎么说,矛盾解决了就是好事。上级表扬了叶无殊,“其实还是有相当一部分的家属,你和她好好说话,她是会听的,没有必要和他们起冲突,对不对?虽然说我们也不怕投诉,但是人家去医务科投诉你了,次数一多,总归对你来说是不好的。”   上级顺口问了一句:“哦,那个老太太送的什么东西啊?”   “好像是一大袋饮料?”   叶无殊有些不太确定地说。   “什么?!!”   下一秒护士就在群里艾特她了:【@neuro,病人上一次血糖19,家属带进来的一袋饮料能喝吗?】   叶无殊和上级对视一眼,火速赶往病区。   病人正恋恋不舍地看着护士手中那一大袋饮料,“喝一点没事的,我在家经常喝。”   上级想骂脏话,“到底是哪个人和他家属说可以喝饮料的?”   护士声音小小的:“这人是神经外科术后的病人,早上神经外科来查房,说他术后电解质指标不是很好,可以喝点果汁什么的。”   邓灵秀无语了:“钾低了一点是吧?那让他喝□□口服溶液啊,喝什么果汁,他们外科不知道他有糖尿病吗?”   邓灵秀好说歹说,才把那一大袋饮料拿走,回到办公区,就拍照发到了神经外科群里:【你们和病人说,可以喝饮料,你们有关注他的血糖水平吗?这些饮料都让他喝掉?】   过了半个小时,才有人回:【少喝一点】   邓灵秀怀疑神经外科那群人根本就没有看她的消息,当然也没有看病人的化验报告。   血糖嘛,小意思,只要不酮症酸中毒都没事,做手术嘛,血糖都会高的。   气得邓灵秀直接转过身,教育陆均然:“小陆,你以后可千万不能这么干!不能只顾开刀,术后管理也是很重要的,尤其是你们神经外科术后的病人!按照道理,你们自己是应该多上心的,而不是当甩手掌柜!”   陆均然笑着说对。   后来这病人趁护工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喝了小半瓶饮料,血糖飙到30,无奈之下,邓灵秀只能给他上了胰岛素泵。   叶无殊和陆均然在工作日都是到点就下班,到了时间,邓灵秀就放他们走了,他们并不知道晚上发生的事情。   叶无殊本来计划一下班就回宿舍,然而师兄提出一起吃饭,他们便又吃了门口那家袁记云饺。   这会儿正是下班高峰期,门口车辆拥挤,人潮涌动,还混着几个黄牛贩子。   这边有发小传单的:“你好,住宿吗?就在医院附近。”   叶无殊婉拒:“不用了,谢谢。”   陆均然拉住了她的袖子,小心将她护在了路的内侧,他一面看着路况,一面又忍不住观察师妹。   师妹十分有礼貌,像他是绝不会搭理那些发小广告的人,不管是旅店住宿,还是办信用卡贷款,他只会冷着一张脸从他们身边走过,绝不会给这些贩子任何搭讪的机会。   师妹却很客气,她就像一只突然闯入森林的兔子,面对这残酷的丛林法则,却对每一个她遇见的人保持善意。   一个中年男人,见缝插针地往叶无殊怀里塞了一张纸。   叶无殊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不见了,她低头定睛一看,只见上面印着一个二维码,写着互助献血。   叶无殊:???   她看上去很像是贫血的人吗?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蛋,自己最多就是因为熬夜有些黑眼圈吧?   陆均然解答了她的疑惑:“这些人是‘血贩子’。”   “啊?”叶无殊不敢置信,“买卖血制品是违法的。”   很久之前,在相关管理制度还没有那么完善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因为卖血而得了传染病。   买卖滋生罪恶,所以从此国家禁止□□血,鼓励大家无偿献血。   但是直到现在,仍有人在钻漏洞。   献血的人越来越少,血库的血永远是紧张的,而且很多人不知道血制品是会过期的,在某一段时间内,可能某个血型的血剩得比较多,过了时间就不能再用了。   因为血制品的珍贵,没有人愿意浪费,输血科也会给各个外科打电话:“哎,你们最近有没有要用B型血的?抓紧多用用,不要浪费!”   当然并不是说病人想用血,就得家属拿献血证去换。如果符合输血指征,比如重度贫血,血红蛋白只剩20了,或者重大手术常规术中备血,血库有血,是肯定会给血的。   但是如果达不到用血指标但又需要用血,或者需要大量的血,就得拿献血证去换,这就给了一些人可乘之机。   在重大手术时,在病人一般情况又比较差的时候,血就是救命的东西,多一个单位的红细胞,就能多几分活下来的概率。   在大众的认知里,只要手术结束时心跳还在、呼吸还在,便是胜利终点;但真正的考验,恰恰从关闭体腔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术中大量失血而未能足量补充的病人,被推回ICU时,全身组织如同被抽干了河水的鱼塘——大脑昏沉、心肌忍痛、肾脏滤过骤减、肠道屏障开始渗漏。   更致命的是,每个器官都在缺氧的泥潭中苦苦挣扎,细胞代谢转为无氧酵解,乳酸堆积如山,内环境渐趋崩塌。在这种极度乏氧的环境下,免疫细胞活力锐减,抗菌能力一落千丈,哪怕是常规寄生在体内的条件致病菌,也能趁机肆虐,引发难以控制的感染;而循环系统因血容量不足、心肌收缩乏力,极易滑向低心排综合征,最终演变为顽固性循环衰竭。   血是很重要的,每个外科医生都深知这一点。   每个外科医生都曾求爷爷告奶奶,给输血科打电话,求输血科再多给一点血,恨不得输血科医生来手术室扎自己两针,用自己的血换病人的血。   这种情况一般发生在手术室里,手术已经在开了,然而出血量超出预期,为了让病人活着出手术室,外科医生必须使出所有的招数。   当然也对输血科撒过谎:“这个病人情况很差,你们不给血,他就活不了,能给多少是多少吧,行行行,最后一次!”   陆均然作为预备役外科医生,还不能完全理解师兄在手术台上对于出血量的恐惧,师兄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问台下护士,“血罐里现在多少血?”   问麻醉:“现在病人血色素多少?”   “10g?那要不还是拿点血吧。”   看着师妹不可置信的眼神,陆均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医院这样的地方,有人求生,有人求利,就会滋生出黑白之间的地带。   叶无殊叹了口气,陆均然以为他又不小心伤害了师妹那颗纯真的心灵。   谁知师妹仰起头来:“师兄,我觉得你以后做神经外科医生也挺不容易的,并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么风光。”   神经外科作为医院的头部科室,又有院士坐镇,做神经外科医生,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件极其风光的事情。   大众也受那些年电视剧的影响颇深,觉得神经外科都是英俊潇洒的医生,实际上读书读秃的也大有人在。   而且神经外科的培养周期极长,40岁还只是开颅小弟的人一抓一大把。   陆均然看着师妹那双澄澈的眼睛,一时间竟不敢直视。   陆均然飞快地挪开了视线,心跳快得不受他控制。   人人都说他前途光明,熬出头就好了,只有师妹心疼他。   陆均然装作云淡风轻:“其实也没什么,当初选择了这个学科,就做好了迎接压力的准备。”   “牛!”叶无殊眼里写满赞叹,“师兄这个觉悟,简直我辈楷模。”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陆均然盯着师妹的眼睛,不死心地找了又找,完全没有爱慕或者崇拜之类的私情,只有“大佬太牛了,带带我”。   陆均然突然感觉自己的路走歪了。   不解其法的陆均然晚上回家后就关注了几个情感导师,点开第1个视频就是:【如何快速推全垒】   陆均然:什么狗屁玩意?   陆均然火速取关。但他身边又没有几个能讨论感情的密友,思来想去后,他只能硬着头皮找了他妈,请教如何追求女孩。   陆妈大喜过望:“追女孩还不简单吗?你把自己收拾打扮一下,请人家吃饭,给人家买礼物,等等,你们是同学?那多帮人家干活呀!”   陆均然把这些要点一一记下,然后发现一条都没做到,甚至最后一条……好像都是师妹帮他干活。   完了,这下印象分扣到负了。   他妈更是火上浇油,“你一个男孩子,算了,甭管你是男孩女孩了,你喜欢人家,总给人家添麻烦,那人家肯定对你没有好感。”   于是陆均然连夜看的不是《情话宝典》,而是《病史书写规范指南》。   看完之后,陆均然觉得自己确实不太适合做内科医生。   第2天,陆均然信心满满地准备给师妹展示一下自己的写病史技术。   正好早上有一个新入院的病人,运动神经元病,属于神经内科疾病的范畴,上级本来打算让叶无殊收的,是陆均然自告奋勇,上级倒是无所谓,反正有人干活就行。   陆均然去问了病史,还从家属那里拿了一堆病史资料,坐在电脑前苦写两小时。   他认为自己写得非常好,毕竟他的现病史超过了五行,这在外科中是极其罕见的水平。   陆均然请师妹来修改,期待着她说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诸如此类的赞叹。   然而叶无殊点开,深皱眉头:“师兄,你就写这么少吗?”   就?   少?   陆均然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滞中。   叶无殊叹了口气,把那沓子病史资料拿来,“师兄,你在写病史的时候,要体现他是怎么发病的,主要症状是什么,持续了多久,伴随症状有哪些,还有做了哪些治疗……”   “算了,我帮你改吧。”   叶无殊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敲:“好了,改好了,你看一下。”   师妹敲了两页现病史出来,陆均然只能承认自己在写病史一事上没有天赋。   叶无殊也很疑惑:“师兄,不是说病史写得不好要扣钱吗?怎么感觉你们外科医生都不太在乎?”   “嗯……”   陆均然试探着说:“那就扣呗?”   对外科来说,永远是技术为王,只不过现在来敲诈医院的人太多,动不动就封存病历,外科不得不重视起文书的书写。   不过最多也就是陆均然刚才写的那份病史的水平,那在外科中已经算优秀病历了。   刚才叶无殊敲病历的时候,陆均然就在看着她,她极聪明,学东西很快,又乐于助人。   陆均然有些烦恼,他只能做她三个月的搭子,三个月后,她要去其他科室继续轮转,而他回实验室,除非刻意约见,否则很难有再见的机会。   一想到师妹也会这样热心地帮助别人,陆均然心里很不是滋味,恨不得把规培办炸掉。   此时的陆均然犹豫、纠结,正是因为他还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有限的,就像行星相会,错过这一次,就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   叶无殊不知道陆均然现在的想法,就算她知道,也只会说一句你没事吧?   怎么会有人觉得另一个人写病历的样子很迷人?难道不是很牛马?   上级吴越打着电话走过来:“……不是我们为难你们,确实是血库的规定,我们医院的输血科也是去和海都市中心血库要血,人家规定了要家属的献血证去换,那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的。”   “对,我知道你们家的情况很危重,但是监护室里每个病人的情况都很重啊,对不对?也有很多比你们家情况更严重的病人?”   “所以这个情况就是需要你们家属去献血,而且她做一次血浆置换,要用掉2500毫升左右的血浆,血库不可能无限量供应,还有其他的病人等着血库的血去救命……”   挂断电话后,吴越发现两个学生都在看她,她不得不解释:“这个病人是昨天收进来的那个视神经脊髓炎谱系,长期用激素治疗的,本来说是放楼下神经内科的,但是在医院里摔了一跤,摔骨折了,家属觉得是医院的问题,所以你们之后面对这个病人还有家属的时候也要当心,注意保护好自己。”   长期运用激素会导致骨质疏松,所以这个病人摔断了四根肋骨。   视神经脊髓炎谱系疾病(NMOSD),是一种自身免疫性中枢神经系统炎性脱髓鞘疾病。[1]   吴越简单和两个学生解释了一下:“这种疾病属于是免疫系统叛变,错误地攻击视神经,引发视力下降甚至失明;攻击脊髓,就会引发瘫痪。以前大家总是把它和多发性硬化搞混——它比多发性硬化更凶险,发作时更重,致残率更高。但是,它攻击的目标相对固定(眼和脊髓),不像多发性硬化那样满脑子‘乱跑’。”   这种病涉及一种特殊抗体,AQP4。正是这种抗体的存在导致了神经纤维的脱髓鞘和坏死。   而血浆置换就是用健康的血浆把她全身的血都换一遍,把血液里的“坏抗体”全部洗掉。   做一次血浆置换的价格也不菲,机器的耗材都是一次性的,至少5000元一次。   吴越说:“免疫相关的疾病都这样,治起来贵,而且容易复发,效果随机。”   “我们今早收进来的那个病人,运动神经元病,又是另一种神经内科疾病。”吴越叹了口气:“哎呀,你们神经内科的毛病实在是太复杂了,应该让耿婕老师做个专题给你们讲一讲,我今天就简单说说。”   “运动神经元病是一个总称,它指一类罕见、进行性且目前无法治愈的神经系统疾病,以大众熟知的渐冻症为代表,其核心特征是控制肌肉运动的神经细胞(即运动神经元)逐渐退化死亡。”吴越打开手机,google了一下定义,然后接着解释:   “运动神经元存在于大脑和脊髓中,负责向肌肉发送运动指令。当这些神经元受损,肌肉接收不到信号,就会逐渐变得无力、萎缩,最终导致瘫痪。多数患者最终因呼吸肌无力导致的呼吸衰竭而离世。”   吴越耸了耸肩,摊开双手:“至于是什么造成了运动神经元损伤?机制尚不清楚。不过这在神经内科是常态”。   如果说视神经脊髓炎谱系疾病尚有药物可治疗,延缓疾病发展过程,保证基本的正常生活。   运动神经元病没有药可治,患者后期只能依赖呼吸机支持和胃造瘘营养支持,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生命末途。   吴越说:“这个人已经有呼吸衰竭的症状,在上家医院插的管,我估计按照疾病的发展程度,可能不久就要做气管切开。”   突然有个电话打到吴越手机上,吴越接了电话,简单聊了两句,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这人好像是个vip,是某个教授认识的人,小叶,你等会请个麻醉科会诊,再打电话问一下,问问麻醉科能不能出个级别高一点的老师来换根新的气管导管?”   吴越老师简单交代后,又匆匆去忙了。   留下叶无殊和陆均然面面相觑:“师兄,这怎么说呀?”   陆均然倒是不纠结,他是个干脆利落的人,除了在感情上面。   陆均然直接拨打了麻醉科的call机。   “你好,麻醉科。”   手机里传来对方疲倦而冷漠的声音。   叶无殊扯了扯师兄的衣角,意思是让他说委婉一些。   “你好,我们6楼监护室有个vip病人需要换气管插管,然后想问一下能不能派个主麻来插?”   对面的宗夏槐气笑了:“6。”   这些人实在是越来越过分了,怎么不让她们科大主任去插管呢?   宗夏槐说:“你们知道急插管的定义是什么吗?指定不了,要么就是谁的vip,让他自己去插管。”   陆均然果断闭嘴。   每个科拿call机的人脾气都不会太好,陆均然早已习惯这一点。   只是他发现师妹好像很喜欢这位麻醉科老总,叽叽喳喳地跟在对方身边:“老师你好厉害,我们可以加个微信吗?”   很好,他现在既有男情敌,又有女情敌了。 作者有话说: 注[1]:来自《神经内科学》 今天加上了女神的微信!她说可以教我插管!——节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第24章 第 24 章 好想师妹,   宗夏槐最近正好有任务, 领导让她给规培基地的小朋友们讲课,主题是心肺复苏和气管插管。   她正愁开课通知发布出去后,没人报名, 就有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围着她, 要和她学习气管插管技术。   宗夏槐眼睛一亮, 这简直就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我们特别欢迎热爱学习的同学, 你还有别的同学要报名吗?”   叶无殊拉了一圈人头, 都惨遭拒绝。   舍友A:不要, 我就是麻醉科的,我已经插管插到厌倦。   舍友B:上课?上什么课?婉拒谢谢。   最后只有陆师兄答应和她一起去。   叶无殊仿佛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学习搭子, “师兄,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   陆均然心情复杂地“嗯”了一声。   陆均然猜测她不止喊了自己一人,其实他也无所谓, 只是不想看见赵鸿熙,于是装得很不经意:“师妹,还有其他人吗?”   叶无殊说:“没有, 只有师兄和我一起去,她们都不感兴趣, 不过应该还会有其他人报名这个课吧!”   陆均然翘了翘唇角:“我会准时去的。”   第一次课程定在周六。   按原本的排班安排, 叶无殊和陆均然中需要出一个人去值班,当天的二值是邓灵秀老师,她从前是麻醉科医生, 听说他们报名了气管插管急救课程, 大为支持,当即让他们白天先去上课,晚上再来值班。   培训场地在手术室里的示教室。   叶无殊到了之后才发现,除了她和陆均然以外, 剩下的学生都是麻醉科自己人,显然他们也不是自愿来的。   因为实在没有人报名,麻醉科为了不掉场子,只好拿自家的学生充人头。   所以,今天的课程活动相当于两个外人误入麻醉科“团建”。   当示教室出现叶无殊和陆均然这两个生面孔时,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原来这就是那两个大“冤种”。   叶无殊还以为是自己迟到了,嘴里说着不好意思,然后赶紧拉着陆均然坐下。   “好,现在人已经到齐了。”宗夏槐点击手上的遥控按钮,“我们开始今天的讲课……”   叶无殊腰板挺得笔直,听课过程中认真记着笔记。   在她的衬托下,陆均然则显得三心二意,他总是忍不住用余光观察她,看她举起手机,在老师讲到要点的时候拍照。   这一节急救知识课下来,叶无殊心想她今天收获颇多,陆均然则想,师妹实在可爱。   上完理论,就是实践环节。   宗夏槐提前准备了两个假人模型,一个是心肺复苏,一个是气管插管。   麻醉科的学生对插管没有兴趣,一人上去摁了一组心肺复苏,完成科里的拍照任务,就潇洒走人。   心肺复苏对于每个医学生来说都再熟悉不过,大一入学军训的时候要考,上外科技能课的时候要考,毕业的时候要考。   叶无殊今年7月半专硕报道,上临床前培训时还刚刚考过,她完全将那套话术烂熟于心,几乎是走到模型旁边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同时念台词:“发现有人晕倒,先生先生,你怎么了……”   心肺复苏从前几年的时候改了标准,现在是胸外按压-开放气道-人工呼吸,叶无殊记得她大学刚入学的时候,学校教的还是开放气道-人工呼吸-胸外按压。   叶无殊认认真真按了5组,她个子娇小,必须每次都把身体的力量压上去,才能得到有效按压深度。   她第1次学习心肺复苏的时候,甚至无法做完5个循环,于是她逮着模型就练,直到把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磨合格。   这一幕落在陆均然眼中,他只觉得师妹像小猫磨爪子……一丝不苟的神情,萌得他心脏乱跳。   师妹做完以后,热情邀他练习。   陆均然二话不说,直接跪下开按,他1米9的个头不白长,把假人按得砰砰作响,以至于宗夏槐不得不来阻止:“下手轻一点,这个假人很值钱的。”   要是弄坏了,又得从科室的钱里扣。   陆均然转头看见师昧亮晶晶的眼神,不由得飘飘然,恨不得再做几组心肺复苏,给师妹展示一下自己的硬件实力。   然而叶无殊张口却是:“长得高就是好,下辈子我也要长1米9。”   陆均然:“……”   显示无效。   心肺复苏只是开胃菜,练习气管插管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叶无殊跃跃欲试,然而她刚上手尝试,就败在了第一关,她做不到单手扣面罩,按标准,她应该左手“c”字扣面罩,右手捏球囊。   刚才老师做这个动作做得极漂亮,肌肉微微紧绷,露出极漂亮的线条。   直到叶无殊上手才知道,她是顾得了左手,顾不了右手,好不容易两只手都用上了,但是面罩扣得不紧,在漏气。   “没关系,你第1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宗夏槐耐心鼓励小姑娘,并说起自己在临床上遇到的趣事。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们麻醉医生手臂肌肉发达?全都是扣面罩扣的,尤其是那种300斤的胖子,小下颌,根本就托不起来。时间一长,保准得腱鞘炎!”   “300斤的胖子?他们来做什么手术?”   “切胃啊,袖状胃切除术。”   宗夏槐在肚子上比划一刀。   叶无殊还在初中的时候就听过这种手术,那会儿网上爱说女明星为了减肥不择手段,又是吃虫子,又是切胃。   叶无殊好奇:“那这种手术真的有效吗?”   “当然有效,胃一下子被切得只剩一点了,短期内会瘦得很快,但……”   宗夏槐话锋一转,“大家都知道胃是有弹性的,因为虽然被切了大部分,但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仍然可以被撑大,所以长期来看,还是要靠患者规律饮食。”   小姑娘望着她,满眼是求知的欲望,看得人心头一软。   由于进手术室后,所有的头发都要被塞到帽子里,宗夏槐只是伸出手捏了捏叶无殊的脸蛋。   叶无殊:0_0   她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陆均然心里再次很不是滋味。师妹总是看向别人,却吝啬于把视线分给他。   而宗夏槐已经被叶无殊哄得晕头转向,再也不是那个冷若冰霜的麻醉科住院总。   “老师,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   “真的吗?那这个人也太坏了!”   “老师你真厉害,下次我还要来和你学习!”   陆均然被叶无殊想起时已是很久之后,他微带怨念地看着她,又怕表露出来,显得自己太廉价。   “师兄,你是不是还没上手练习?”   叶无殊感到抱歉,赶紧给师兄让出位置来。   陆均然:“?”练什么?练习如何得到师妹的芳心吗?   哦,原来不是,是练习气管插管。   陆均然实际上对此兴致寥寥,刚才理论听得不认真,实践教学也没怎么看。   宗夏槐在旁边看陆均然操作,紧皱的眉头再也没松开过。   哪个学生认真,那真是一眼就看出来的事情。   不过既然不感兴趣,为什么又要来上她的课呢?   宗夏槐看看陆均然,又看看叶无殊,脑中灵光一现。   想必是小情侣秀恩爱的把戏。   宗夏槐停住了准备去纠正陆均然动作的脚步,而是喊叶无殊:“无殊,你去指导一下那位男同学,他的动作全是错的。”   陆均然做操作,全靠蛮力。刚才给假人做心脏复苏是这样,给假人扣面罩吸氧气也是这样。   宗夏槐锐评说,“你这样掰病人脸,能把人家下巴弄脱臼。”   陆均然卡在了最重要的步骤,假人的口腔太狭窄,他没办法把喉镜整个放进去,更别说挑起会厌,暴露声门。   “轻、轻点。”叶无殊阻止了他继续使蛮劲,“师兄,刚才老师上课讲过了,动作太粗暴,有可能会导致杓状软骨脱位……”   陆均然乖乖停下,无人注意他的耳朵靠上的部分有些红。   陆均然问:“那会怎样?”   “会变成破锣嗓子。”叶无殊说:“还会惹上医疗官司,要赔钱。”   陆均然望着师妹认真的样子,哑然失笑,心说他们又不是真的麻醉科医生,怎么还有情景代入?   “来,我教你师兄。”   叶无殊先口头指导:“你左手用剪刀手的姿势,把病人口腔打开,然后右手拿喉镜,从右边的嘴角进去……”   陆均然试着按她说的去做,动作却生涩得像是第一次握笔的幼童。   “不对。”她说。   陆均然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忽然覆了上来。   她的手。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感知都炸开了。她的手是温热的,指腹贴在他手背上的那一小片皮肤像是烧起了一簇火,一直烧到胸口。   他的心猛然狂跳。   是真真切切的、擂鼓一般砸在胸腔里的狂跳。   陆均然的感官在一瞬间放大许多倍。   她的手指收拢了,扣住他的指节,开始引导他动作。   他感受到她食指微微用力,抵在他虎口处,把他的拇指往旁边带了带;她的中指扣在他手背正中间。   喉镜终于滑入了正确的位置。   她松开了手。   他竟有些贪恋。   “放气管插管!”   叶无殊看师兄完全反应慢半拍的样子,直接把用导芯塑好形的气管导管低了过去。   师妹不解风情,眼里只有业务学习。   宗夏槐在一旁观察这两人,心中已有定论,不由得唏嘘,青春真美好。   只有这种刚上临床的医学生,还会有对爱情的美好向往。   而她一个打工多年的牛马,已经完全丧失了对异性的欲望。   宗夏槐平常接触最多的便是外科医生,其中不乏有青年才俊,但是在宗夏槐眼里,甭管长得多帅,全不是好东西。   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来压榨和坑她们的。   美男计更是对她无用,叫她美女姐姐也不行。   “非常好,你们两个已经成功出师了!”   宗夏槐给他们颁发了优秀营员证,一起拍了合照。   大家都很开心。   叶无殊学到了真本领;   陆均然多了跟师妹相处的机会;   而宗老师成功地完成了她的教学任务,并拍到了大量的照片和视频用于交差。   和师妹的近距离相处让陆均然感到一种不真实的眩晕,以至于在和师妹分别的时候,他有些不舍。   叶无殊看陆均然一直跟着自己,忍不住笑了:“师兄,你这是想帮我上班吗?”   师兄并不是想帮师妹上班,师兄想和师妹一起上班。   独自回到家后,陆均然不是很有胃口。   他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今天白天给师妹拍的照片。   照片里师妹跪坐在假人旁边,注意到他的镜头,比了个耶,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两排牙齿全部露出来,笑得肆意开怀。   陆均然十分喜欢这张照片,看了又看。他的心早已被爱情的烈火融成了一滩水。   监护室的群里一直在有新消息冒出来,这个病人呼吸困难,那个病人腹痛难忍……陆均然很担心师妹不能应付,又担心给她发消息,打扰她工作,只好拍了拍她。   【你拍了拍neuro,说想喝什么,我请客。】   陆均然忍不住笑出了声,因为相思而煎熬的心情突然变得轻盈。   他从前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感情的事情患得患失。   【想喝哪家的饮料?我点到楼下外卖柜。】   师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他的消息:【可恶!竟然有人喊我服务员!】   师妹发了一个猫猫晕倒的表情包:【继护士、美女、小姐姐之后,又解锁了一个新称呼。】   她之前一直以为在医院喊服务员只是一个段子。   她不得不发出那张珍藏已久的表情包——一个假人,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doctor,一瓶葡萄糖,加冰,不加钾】   至于想喝什么,叶无殊没和师兄客气:【不要芒果草莓杨梅,其他都行。】   于是陆均然给她点了杯青瓜梨汁,得到叶无殊的“差评”:【我不同意青瓜加入榨汁教。】   【为什么?】   叶无殊张开嘴,开始天马行空:【因为我是榨汁教教主,我不批准青瓜榨汁。】   他们的关系好像一下子拉近很多。   陆均然是握着手机进入梦乡的,他把微信提示音的声音调到最大,以便不错过师妹的每一条消息。   到最后,他实在是太困了,眼皮终于撑不住,于是用最后的力气语音转文字:【师妹,我睡觉了。】   第2天早上8点,陆均然要去接师妹的班,他提前点好了早餐,直接拎到医院和师妹一起吃。   陆均然和叶无殊却说今早起迟了,只能把早饭带到医院吃。   陆均然点的全都是她爱吃的菜,叶无殊不仅没有起疑,还和他要了早餐店的外卖链接。   主要还是因为叶无殊不挑食,喜欢吃的东西太多,以至于随便点几样就是她的爱吃菜目。   “师兄,我和你讲,昨天晚上我又遇到奇葩了,而且还是两个!”   叶无殊自己都没有察觉,陆均然已经变成了她最频繁的聊天对象。   那些她值班时发生的事情,一来好朋友未必都是学医的,不一定能听懂;二来就算是学医的,她也得和朋友讲述前情提要。   但是说给陆均然听就不一样,她甚至不用把话说全,陆均然就能明白她的意思,并给予回应。   “昨天5床,上级查房的时候,发现他的血色素一直在进行性下降,入院的时候血色素10.5,昨天下午新出的血色素7.0,然后邓老师就把这个情况和原来的科室说了……”   叶无殊说到这里先停住:“师兄,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处理?”   陆均然不确定地说:“那去拿点血?只有7克血色素,那很低了。”   叶无殊:“……”   师兄和肝胆外科医生说的一模一样。   叶无殊纳闷:“那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排查一下失血的原因吗?万一是消化道出血或者哪里出血。”   师兄的茫然和昨晚的外科医生如出一辙:“那……先拿点血总没错吧。”   算了,下一个。   叶无殊继续吐槽:“上级就说那查个粪便隐血吧,让那个病人有大便的时候留一点样本。”   “结果!”   陆均然看师妹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他竟然在厕所拉完屎之后喊我去看。”叶无殊闭上眼,不愿再回忆。   陆均然看师妹脸色难看,赶紧说:“不想不想,喝点水。”   他不知道,他那副殷勤的样子和他大学舍友哄女朋友的时候差不多。   “我还没说完。”叶无殊兴致勃勃地抓着师兄分享,“昨天上级和脑外科吵起来了!”   说之前,叶无殊先环顾四周,确定上级不在周边,然后才压低声音说:“昨晚他们送了一个介入术后的病人,血压100/60,上级就问了一下家属,说血压平时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个数字,就没给他用升压药。”   脑外科病区是可以看到监护室的屏幕的,外科医生看到了病人的血压,十分生气,认为监护室不关注患者的生命体征。   “上级和他解释了,说这个人平时血压就这个数,没必要升压。”   陆均然是一个对吃瓜不感兴趣的人,他既不关心病人的家事,也不关心各科医生的龃龉。   但是师妹神采飞扬地说着,他却听得津津有味:“然后他们就吵起来了吗?”   “也没有大吵。就是外科医生说这个人有长期的高血压,吃完药之后是100/60左右,现在手术做完了,应该保持在130左右,才能比较好的维持全身器官的灌注。高血压老年病人术后血压太低容易脑梗。”   “然后上级就在群里回了一句‘哈哈,还是你们比较清楚病人的情况’。”   有脚步声自远及近传来,叶无殊及时住了嘴,开始收拾桌上残留的早餐盒。   但陆均然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站起身,先将那些打开的盖子一个个合好,然后按照大小排列放进原包装袋,最后扔进垃圾桶。   邓灵秀刚走近的时候,看见这两个年轻人坐在餐桌两侧,叶无殊背对她,陆均然正对她。   因此她把陆均然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邓老师早上好!”   两人异口同声。   邓老师觉得打扰了他们的好事,又开始往外走:“没事没事,你们坐,我再出去兜一圈,正好我等今天的值班老师来,我要和他交班。”   今天的值班老师倪力在15分钟后姗姗来迟,并带来坏消息——今天虽然是节假日,但要转来两个新病人,都是从急诊上来的。   倪力今天之所以来迟,就是因为刚才在急诊和人battle,失败了俩,于是新病人加2。   “一个是多发伤,是个15岁的小姑娘,在去上课外补习班的路上被汽车撞的。神经外科来看了一眼,说颅内出血不多,没到开刀标准,不肯收。至于骨科,因为她骨折的地方比较多,从上到下都有骨折,估计要做好几次手术,但这些手术都是不同组的医生来做,所以骨科也没组肯收。”   “还有一个病人,是个主动脉溃疡。”   倪力这话一出,邓灵秀就打断他:“这种病人急诊也能塞给我们?心外监护室又都满了?”   倪力无奈地点头:“那我们也不能拒收这种病人,不过这个病人的生命体征是比较稳定的,现在收进来就是想先消消炎,因为他全身炎症反应比较重,外科想等稳定一点,再做择期手术。”   邓灵秀问:“微创?”   倪力点头:“心外科是这么说的,说放支架就行了。”   穿透性主动脉溃疡、主动脉壁内血肿、主动脉夹层合称急性主动脉综合征。   主动脉夹层是主动脉内膜撕裂,血液进入中膜形成假腔;主动脉溃疡则是主动脉壁上的动脉粥样硬化斑块发生溃疡,穿透内弹力层,在中膜内形成局限性血肿。[1]   通俗点来讲,主动脉夹层破了两个口子,有入口,有出口,等到高压血液彻底冲破血管壁,人在顷刻间丧命。   而主动脉溃疡只有一个口,就是主动脉内膜小撕裂口,主动脉内血液突破内膜,但被局限在中膜外膜之间,相比较主动脉夹层来说,血液形成了一个血肿,而不是不断地冲击薄弱的血管壁。   而主动脉溃疡彻底穿透内膜后可引发中膜血肿,并迅速发展为主动脉夹层。   也就是说这个病人离夹层也不远了,为了患者的安全,现在直接按“夹层”进行评估和病情处理。   倪力看向陆均然:“小陆同学,等会儿这两个病人就麻烦你了。”   陆均然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陆均然今天忙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快到中午的时候坐下来,准备思考点什么外卖。   新收的夹层又开始闹幺蛾子。   护士在群里疯狂艾特他:【新来的13床夹层病人一定要下床,谁来劝阻一下!】   陆均然皱着眉头过去,问病人为什么非得下床。   病人梗着脖子,憋得脸通红:“我又没什么事情,我好好的,我之前身体都好好的,我要下床!在床上我解不出来!”   陆均然:“……”   陆均然人狠话不多,让护工把病人绑了起来,并打电话给心外科:“你好,我6楼ICU,你们今天有个新收的夹层病人一定要下床,麻烦来看一下吧。”   等到心外科医生赶过来,并把病人严厉教育一顿后,病人终于老实下来。   陆均然坐在旋转椅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想师妹。好想她。 作者有话说: 注[1]:《心脏外科学》 * 师兄的班品确实差了一点。——节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第25章 第 25 章 暧昧期   陆均然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爱聊天且很少内耗的人。   因为从小父母感情破裂, 他很少对别人抱有太多期待,同时他和所有人的关系都是淡淡的。   他始终认为,期待别人的回应本质也是一种要求。   陆均然独自纠结了很久, 还是点进了和师妹的聊天对话框:【我刷到一家很不错的餐厅, 要不要有空一起吃?】   他找话题的样子实在太笨拙, 消息发出的那一刻, 陆均然也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表现得太明显。   但他实在想要收到师妹的消息。   陆均然完全多虑了。   叶无殊压根就没多想, 师兄是她的上班搭子兼饭搭子, 他们每天一起去食堂吃饭,医院门口的袁记云饺也吃过, 总之院内院外都吃过了,现在换个离医院远一点的餐厅又怎么样?   neuro:【师兄,你等下, 我有点事。】   陆均然一等就是2个小时。   师妹再回他的时候,他已经有些幽怨:【师妹怎么忙了这么久。】难道是在回别人消息。   neuro:【不好意思啊师兄,今晚突然通知要开线上会议的。】   于是陆均然的脾气如奶油般化开, 他想到她现在所处的阶段,善解人意地提出:【师妹的研究方向定了吗?】   专硕医学生的3年节奏十分紧迫。   第一年不仅要完成基本的课程学习, 基础实验训练, 对课题组的研究方向有一个大致了解,并在大量阅读文献后和导师沟通出自己准备做的方向,还要在入学当年年底通过海都市公共科目考核, 研一下学期通过执业医师资格考试。   而到了第二年, 准备开题的时候,小论文就应该在投了。   在此期间,叶无殊必须完成规培基地安排的临床轮转任务。   也就是说对一个专硕医学生来讲:   执业医师不过——不能毕业   小论文没发——不能毕业   论文盲审/答辩不过——不能毕业   规培结业考试不过——不能毕业   在海都市还得再加一条,海都市公共科目考不过, 不能毕业。   在如此繁重的任务之下,想发高分论文、多发论文用于博士申请,无异于痴人说梦。   面对师兄的发问,叶无殊直接幻视了自己的严厉小导。   neuro:【不谈不谈,师兄,让我们换一个轻松的话题。】   amino:【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帮助。】   neuro:【师兄请详说。】   amino:【方便打视频吗?打字太慢。】   叶无殊毫不犹豫地打了过去。   叶无殊目前处于被“放养”的状态,向清心的学术地位摆在那里,不可能亲自带学生,把她交给了手里的小导。   小导是硕导,也有自己的学生,加上叶无殊是专硕,所以对她指导有限。   叶无殊现在对科研毫无头绪,还是几个好心师姐教她,她才开始磕磕绊绊地阅读文献。   在长达一个小时的视频通话指导后,叶无殊感觉自己长脑子了。   她是个聪明学生,很多事情一经指点就豁然开朗。   视频里,叶无殊看着陆均然的眼神热切:“师兄,你真是太厉害了!”   “师妹也很聪明。”   陆均然抿了抿唇,不自知的笑意在眼睛里漾开来。   他没有说违心话,师妹确实比他带的那几个师弟聪明多了。   “你下次把电脑带过来,我帮你装软件,教你最基础的功能怎么用。”   叶无殊沉浸在遇到“贵人”的喜悦中,一口答应。   挂掉电话后,叶无殊按照师兄的方法迅速过了一遍组里近3年来的产出,锁定了自己需要精读的文章。   她突然有点舍不得离开这个科室了。   要是师兄能给她一直辅导科研就好了。   为了表达对师兄的谢意,叶无殊第2天上班的时候,特意从食堂多买了一份早饭带过去。   叶无殊踏入ICU时,陆均然正坐在办公区的旋转椅上,两眼空空。   昨夜又是不眠夜,堪称“仰卧起坐”班。   所谓仰卧起坐班,就是人刚躺下去,护士台一个电话打过来,就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去病房处理病人的诉求……如此循环往复一整晚。   所以说命薄的干不了这一行。   熬了一整夜的陆均然很憔悴,但是帅哥的底子放在那里,高挺的鼻梁撑住整张脸的轮廓,下颌线在疲态中反而更显削峻。   陆均然也在问自己,何苦要上临床,反正现在科研为王,他去实验室多做几个实验,作用远比上临床大得多。   他一转头,看见他的“答案”站在门口。   “师兄辛苦了,我给你带了早饭!”   叶无殊扬了扬手中的早餐袋,“走,我们进去吃饭!”   早饭是食堂的煎饼配豆浆,叶无殊怕师兄饭量大吃不饱,特意给他买了俩全家福。   陆均然望着那两个硕大无比的煎饼,再看看师妹手中的“迷你小煎饼”,陷入了沉默。   是什么给了师妹他是大胃王的错觉?   陆均然说:“我吃一个就够了。”   谁料师妹说:“那我把剩下这个煎饼等会拿给赵鸿熙吧?”   她这段时间和赵鸿熙联系得不多,但聊得还算不错,在ICU里她最熟的是师兄,然后就是赵鸿熙。   陆均然:!   怎么又有赵鸿熙的份了?   “不过昨天的班上的实在太累了。”陆均然生硬地说:“我突然觉得好饿,可以吃下两个煎饼。”   叶无殊不疑有他,还关切陆均然:“师兄,你昨晚值班怎么了?”   昨天除了和叶无殊打视频电话和等她消息的加起来3个小时没事,剩下的时间他都没停下来过。   “还好。”陆均然说得很云淡风轻,“昨天下午,之前收进来的渐冻症病人突发呼吸困难,不过后面解决了。”   叶无殊却很有兴趣,追问道:“那最后排查出来的原因是什么?”   “有一口浓稠的痰液卡在气管深处。”陆均然说:“刚开始,100%的氧浓度都不能维持他的氧饱和度,护士用吸痰管从气管插管吸了,但是吸不出任何的东西来。上级给他稍微用了点药物,他觉得好些了,然后请了呼吸科的会诊,请呼吸科老师用纤支镜探查,后来发现痰液在气道的深处。”   当渐冻症的患者的病情已经累及到呼吸肌时,就说明已经进展到了终末期。   控制呼吸的膈肌和肋间肌等肌肉逐渐萎缩,尤其是膈肌无力,导致了呼吸衰竭。   呼吸费力导致身体失水,加上吸氧干燥,分泌物变得粘稠;同时,延髓麻痹,吞咽反射消失,声门无法正常打开和闭合,吞咽困难导致唾液无法咽下;而有效咳嗽需要腹肌和肋间肌强力收缩,产生高速气流。晚期这些肌肉萎缩,胸内压不足,无法产生足够的冲击力把深部痰液“吹”到喉咙。   于是痰液卡在气道口,既不能咳出,也咽不下去。   如果不能及时发现并处理,病人就会活活憋死。   这种情况下,就必须做气管切开了。切开后,建立了从颈部到气道的直接通道,绕开了上呼吸道,能显著降低窒息和肺炎风险。   但是病人自己还不能接受气管切开,再三往后拖延时间。   不过和这种病人及家属沟通气管切开的利弊都是上级老师的工作,和他们无关,他们也不必为此烦心。   陆均然重点要说的是另一件事情。   “昨天夜里,警察送来一个被车撞的醉汉,做了急诊去骨瓣手术,现在还是昏迷状态,早上出了血结果,乙肝阳性,梅毒、艾滋待查,你和他接触的时候要当心一些。”   师兄曾经告诫陆均然,做这种急诊手术,最重要的就是保护自己,尤其是那些传染病报告还没有出来的病人。   “这是对我们个人来说,最重要的指标。”   这话听上去也许不够高尚。   最重要的指标不是血常规,凝血功能,心衰标志物等等这些有关于患者安危的指标,而是术前四项。   “等你到师兄这个年纪,家里上有父母,下有老婆小孩,寒窗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有了相对安稳的生活,却因为一次医疗暴露,毁掉一生。”师兄说:“你也别给我扯什么大公无私,你愿意吗?反正我不愿意,我要是提前知道这个病人是HIV,我一定会拒绝。”   一个外科医生一生要做许多台手术,从助手到主刀,多多少少都有手套破了、被针扎了、眼睛里溅到血的经历,运气不好的,有术后发现患者传染病有问题,又去吃了阻断药;运气再不好的,就直接在几个月后确诊了。   陆均然对师兄说的话深以为然。   话正说着,护士从外面冲了进来:“昨晚送来的那个急诊病人突然醒了,人很躁动,你们要不要再加点镇静药,现在只有右美一支走6……”   所有关于用药的问题,他们都不能自作主张,尤其是有些药是精麻药,必须请示上级。   叶无殊站起来:“我去喊上级。”   上级却从里面的值班室走出来:“上环泊酚,走8,还有备药吗?先用,我等会儿就开。”   倪力一直都在,只是听外面年轻小伙和小姑娘聊得欢,不愿贸然打扰。   作为过来人,他已经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瞧了一眼桌上吃剩的早餐,啧啧。   现在网上有这样一种论调,说在一起吃早饭远比一起吃晚饭更暧昧。   倪力觉得此话说得很有道理,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老婆一起吃早饭了,他老婆在大厂上班,工作时间是早10到晚10,而他每天7:30要到医院,以前还会早起给小孩做早饭,现在小孩大了,就给钱让小孩自己吃,门口就有早餐店,而学校离家也不远,就10分钟路程,吃完正好去上学。   倪力看着两个年轻人,十分欣慰地点点头,“蛮好蛮好。”   这个年纪的感情是最纯粹的,越往后走,人们计较的越多。   叶无殊摸不着头脑,等到老师走出去后,疑惑发问:“好啥?”   陆均然有些心虚。   他对师妹心怀不轨。   岂料师妹下一秒说:“我知道了!老师是在表扬我们,上班时间之外,还在讨论患者病情。”   陆均然:“……”也行吧,师妹迟钝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和师妹表达心意。   他并不想贸然被师妹识破,网上不是都说,恋爱的开始,要有一个正式的告白吗?   吃完早饭,陆均然就下班了,昨天周日,他值了24小时班,所以今天可以休息。   他也确实需要回去补觉了。   *   今天是工作日的第1天。   周一是大部分外科的手术日。   因此今天格外忙碌——大部分的病人要转出去,同时又有相应的新病人转进来。   整个上午,叶无殊就在不断地开医嘱,她需要把旧病人的医嘱停掉,再把新病人的医嘱开出来。   每次在开医嘱之前,她还得刷新一遍,以免开错病人。   住院总吴越今天也很头疼,“又是15个人抢10个床位!肝移植还想来借床!太过分了,有本事把他们的病人挪出去几个呀!”   叶无殊已经在旁边忙成了八爪鱼,今天白天前组是田晨老师,后组是李居老师,17点之后找值班老师吴越。   首先她要根据护士群里的问题去找相应的共管医生,然后再找对应的ICU上级老师,前组的找前组,后组的找后组……   叶无殊有十几个群,难免会发错,甚至护士有时候也会发错。   当然,叶无殊只是一个“转发助手”,她并不能及时地发现自己转发错了消息,都是群里的外科医生发出疑问:【这不是我们的病人】   好在小叶同学是“反省性”人格,会第一时间检查自己发的消息,疯狂致歉:【不好意思……】   如果是小陆同学,大约只会发一句:【?】自己组收的病人都不认得了吗?   于是,大家就在这种混乱中完成了上午的工作。   下午2点。   早上送去手术室做介入的病人回来了,她是昨天急诊收上来出车祸的那个15岁小姑娘。   因为颅内没怎么出血,只是头皮挫伤,所以当时在楼下急诊,神经外科强硬地把这个病人推到了骨科,骨科只能勉为其难收下,转口又说,哎呀,这个病人太危险了,放在普通病房不好,不如放在6楼ICU吧。   结果昨晚的核磁查出来发现小姑娘有个颅内动脉瘤,长得还挺大。   骨科说,那么他们的手术就暂时做不了了,要等神经外科先做完动脉瘤,他们才敢开。   颅内动脉瘤,通俗讲就是大脑血管壁上一个不正常的“鼓包”或“气球”。   它虽然名字里带“瘤”,但不是癌症肿瘤,本质是血管壁薄弱处,在血流长期冲击下向外膨出形成的。这个“鼓包”的血管壁很薄,最大的风险是突然破裂,导致脑出血,危及生命。   成人的动脉瘤一般与高血压、吸烟等不良习惯有关;而青少年的动脉瘤则多和遗传、先天性血管问题有关。   那么转回神经外科吧。   神经外科说,转什么转,你们6楼ICU不就是神经外科ICU吗?   ICU的医护简直敢怒不敢言,很想说一句,你们的监护室早就搬到新外科大楼,现在6楼ICU是外科ICU,不是你们神经外科一家的。   可惜没人敢说这话。   于是这小姑娘就还住在6楼ICU。   因为这小姑娘的颅内动脉瘤长得比较大,神经外科给出了两个方案:一是开颅做动脉瘤夹闭;二是做介入。   介入要比开颅贵很多,而且介入也有开颅的风险,如果在介入过程中动脉瘤破了,或者发现放支架不能消灭这个动脉瘤,那么就只能转为开颅手术。   小姑娘的爸妈觉得自家闺女还小,不想给她做开颅手术,小姑娘自己心里也对开颅手术有抵触情绪,于是最后就敲定了做介入。   小姑娘回来后没多久就醒了,但是意识模糊,不能配合指令,而且不耐管,呛几口,氧饱和度就哗哗往下下掉。   ICU的医生不敢给她拔管,同时也纳闷,一个15岁的小姑娘,又没有心肺疾病的既往史, BMI也正常,怎么氧储备这么差呢?   田晨喊叶无殊:“喊个床旁片吧,我感觉她是不是有肺炎?”   像这种多发性骨折的病人,最常见的并发症就是肺部感染,重度的肺部感染容易造成低氧血症,在这种情况下去拔管就很危险。   叶无殊翻了这个病人的麻醉记录单,这还是宗老师教她的,麻醉医生会把很多特殊情况写在里面。   打开一看,麻醉科给这个病人评了3级,特殊情况说明里写着:低氧血症、入室氧饱和度89。   这下破案了。   田晨老师夸她:“你是怎么想到翻麻醉记录单?”   这还得感谢前几天麻醉科开设的课程。   宗老师说,麻醉记录单就是麻醉医生和其他科室的交班本,上面会有很多重要信息。   有时候口头交班会遗漏,那么就可以来翻翻记录单。   “我觉得麻醉老师们都很谨慎,所以他们的记录单也写得很详细。”   田晨再次表扬了她:“很不错,临床工作就是要细致认真,因为你也不知道哪一次的疏忽,就有可能酿成大错。所以你宁可再认真一点,再仔细一点,就比如说这个病人,我们不知道她有低氧血症,给她贸然拔了管,术后氧饱不好,还得再喊麻醉科把管子插回去,这对病人来说也是一种二次伤害。”   叶无殊把老师说的话牢牢记在了心中。   不用想,这些都是老师们用血淋淋的教训换来的经验。   下午兜完一圈病房后,叶无殊开始打电话,先给会诊打电话:   “您好,您好,请问是感染科吗?6楼ICU 12床痰培养……想请您来看一下,指导一下用药……”   “您好,请问是骨科吗?”   “您好,请问是心内科吗……好的好的,麻烦老师早点过来……”   然后给床旁检查打电话:“床旁片吗?6楼ICU有三个病人需要拍胸片……”   叶无殊忙得一整天都没有看消息。   而陆均然吃完早饭回到家,一觉睡到下午3点,睡醒时,智能手表检测到他醒来,自动关闭了睡眠模式,于是一长串消息跳出来。   陆均然简单划了一下,发现没有一条来自师妹,于是心情低沉。   他也没着急起床,躺在床上发了30分钟的呆,终于想到一个聊天的好借口:【师妹,科研上还有什么问题吗?】   等叶无殊忙完,看到这条消息,心中不由得十分感动,师兄比她的导师还要关心她。   amino:【那你明天把电脑带过来,我帮你装一下软件。】   这下叶无殊恨不得冲过去喊一声师父了,师兄才是她的真导师啊!   叶无殊发了一张哭哭的表情过去。   amino:【怎么了?】   neuro:【舍不得师兄……】   陆均然的心猛地一滞,而后又砰砰直跳。   不经意说出的话才最动人,陆均然本来就别有心思,师妹这话一出,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时间心绪烦乱,一边猜测着师妹是否也对自己有意,一边又觉得师妹对他不过是单纯的感激之情。   没谈过恋爱、没动过感情的陆均然并不知道,世上还有个词叫做暧昧期。   叶无殊也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是舍不得师兄的科研指导,还是舍不得师兄。   明天上午有个病人要出院,上级让叶无殊把出院小结打出来,“你先让家属把字签好,然后把两份小结都交给护士,等明天他们结完账,护士会给他们。”   上级又叮嘱了一句:“不要提前把小结给病人。”   每一项规定的背后都是血淋淋的教训,叶无殊没有多问,只管执行。   等到了床旁,叶无殊才发现要出院的病人就是大半个月前因为早恋被抓,在学校跳楼的小男生。   他搬进了单人病房。   单人病房就是ICU的vip病房,不仅有单独的洗漱间,还允许有一个家属在里面陪护。   不过这会儿家属不知道去哪儿了,叶无殊准备等会再来,她刚想走,却被病床上的病人叫住。   那小男生放下手机,好奇地看着她:“医生,你和那个男医生现在什么情况啊?”   叶无殊回过头,大脑宕机:“?”   ICU有男医生吗?   ICU的男上级老师不都已婚已育了吗?   和她有什么关系?   这年头她一个学生都要有瓜可吃了吗?   叶无殊悲痛地想:吃瓜者,人恒吃之。   小孩怕她对不上号,还特意和她比划:“就是那个特别高,长特帅那男医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 26 章 爱着你~像   叶无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师兄?陆师兄喜欢她?   她不敢有这样的猜想, 落荒而逃了。   陆均然发现,傍晚以后师妹突然变得有些冷淡,很久才回复他的消息, 而且语气词消失了。   师妹之前很喜欢用“耶”“呀”“呢”做语气词, 或者用“~”做结尾, 现在却是:   【刚才来了个病人】   【稍等】   【好的】   陆均然觉得不对劲, 却又觉得这样敏感不好。   他一个大男人, 怎么能如此脆弱扭捏!   陆均然好不容易挨到了第2天上班。   早会上, 他悄悄看了师妹好几回,师妹正襟危坐, 没有向他投来丝毫的目光。   散会后,陆均然找了个机会跟到师妹身边,“今天心情不好吗?”   叶无殊诧异地回头。   陆均然读懂了她眼神中的疑惑——那双曾经盛满笑意的眼睛, 如今却有一层薄薄的疏离。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羽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师妹好像不如以往活泼。”   对他也十分冷淡。   这话说得轻, 却像石子投入静水,在叶无殊心底漾开一圈波澜。   她抿了抿唇, 没有接话。   而陆均然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 日光从办公室的窗外落下来,恰好勾勒出他整张脸的轮廓。   说他长得周正,实在是过于保守的评价。他的眉骨生得极好, 不高不低, 恰好撑起一双深邃的眸,瞳仁是沉静的墨色,没有多余的心机,全是坦荡。   即便是最挑剔的情敌, 也无法昧着良心说他半分不好看。   叶无殊总能找到很好的理由:“可能……上班上累了。”   她不敢直视师兄的眼睛,甚至于叶无殊也怀疑,师兄都长成这样了,至于暗恋她吗?   而且他们可是上班搭子,谁会想不开喜欢上搭子呢?   叶无殊不由得怀疑自己,也许昨天那病人是胡乱说的,他搞错了人,而且那一句话的信息也有限。   见到师兄,叶无殊就开始动摇了。   查完房后,叶无殊就开始写病史了,现在陆均然已经写得比她快了,这倒不是因为陆均然进步了,而是因为他写得更加潦草。   “带电脑了吗?”   叶无殊正敲打着电脑键盘,冷不丁地被问到。   “我帮你把数据分析的软件装一下。”   好了,先甭管师兄是否对她别有居心,叶无殊火速变脸,把电脑从包里翻出来:“谢谢师兄!师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陆均然心情复杂。   他不是傻子,自然也察觉到了师妹的态度变化,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是病区的“小孩哥”暴露了他。   不过好在,搞好科研,走遍天下都不怕。   在他帮师妹装完软件之后,师妹的态度突然变正常了。   这其实是叶无殊“想开”了。   她觉得师兄暗恋她的概率不高,主要是没这必要啊。   以师兄的身高、外貌、条件,他喜欢谁,直接说就不就行了?更何况叶无殊确信,她和师兄的相处绝对没有越界。   但叶无殊发现,当她脑袋里有过那个念头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她发现她的“好姐妹”突然变成了一个男人,还是一个英俊非凡的男人。这种认知一旦生根,便疯狂地抽枝长叶,覆盖了她从前所有理所当然的相处方式。   早上,他们跟着上级查房,恰好又遇到几个外科带组查房,于是小小的一间病房,挤满了乌泱泱的一群人。   护士在群里艾特叶无殊,让她先把医嘱开出来,于是她转身想要往回走,不料动作太急,向后转的时候,甚至没看清楚后面有没有人。   然后她差点撞进师兄的怀抱里。   就差一点点。   好在师兄伸出手托住了她的手腕:“小心一点。”   其实那会儿已经迟了,鼻息之间全是他身上的气味,大概是某种牌子的洗衣液香味。   从前叶无殊也觉得师兄好看,毕竟人帅到一种程度,就帅得很客观。   但那种好看是模糊的、中性的,如今她忽然看清了细节——他下颌的弧度,他指节的形状,他笑起来时眼尾的走向。   叶无殊及时打住了这种危险的想法。她到底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和一个完美的上班搭子、一个会辅导科研的师兄发展感情关系。   万一崩了,她岂不是损失惨重?   尤其是在师兄帮她装完软件,并向她简单演示了一遍软件的基础使用后,叶无殊更坚定了自己不谈办公室恋爱的想法。   虽然她很想谈恋爱,但是比起一位已知的人品好的朋友,她选择后者。   为了不失去师兄这位好朋友,叶无殊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两天,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件事应该是个乌龙。   而且她无意中听见师兄在厕所里接电话,语气是自己从未听过的冷漠:“我打一辈子的光棍,也不劳您操心……不祸害人家小姑娘……”   不过叶无殊要声明,并不是她擅闯男厕所,而是监护室生活区的厕所不分男女,就是两个小单间,只要里面没人就可以进去上。   她刚好在门口路过而已,后半句话她听得不是很清楚,但她心下一惊,心说,莫不是师兄有什么难言的隐疾?   叶无殊不免心中升起同情之心。   而且听上去师兄的原生家庭不是很幸福。   叶无殊不禁在脑海中脑补出一个出身贫困,父母不和,全靠自己顽强拼搏的励志博士生形象。   师兄的原生家庭已经如此不幸了,自己还在怀疑师兄是不是搞暗恋,实在是罪过。   叶无殊想,师兄这人设放电视剧里不就是励志大男主嘛,都励志大男主了,又怎么会拘泥于小情小爱。   陆均然完全不知道师妹经历过这么多思想上的转换,但他已经隐隐意识到,对师妹,他不能操之过急。   这是一种强烈的直觉。   直觉告诉他,如果他和师妹“打直球”,十有八九师妹跑得比兔子还快。   然而他想到那副景象,除了担忧,竟又觉得,如果师妹露出那样的情态,也十分可爱。   临睡前,网易云随机了一首歌:“爱着你~像心跳~难触摸……”   陆均然循环了两遍,觉得这是甜蜜的痛苦。   和师兄“甜蜜的煎熬”不同,叶无殊已经完全放宽心,且也不失眠了,早早就躺上了床。   叶无殊的宿舍是三人间,不过最近有一个舍友搬出去住了,所以目前只剩下她和麻醉科舍友住着。   而她的麻醉科舍友自从入科后,回来得越来越迟,下班的时间离谱到骇人听闻。   今天舍友回来时,叶无殊已经睡一觉醒了,她从床上爬下来上厕所,冷不丁看见黑暗中坐着个影子,吓了一跳。   “才下班吗,怎么还不去睡觉?”   叶无殊摸到墙边,见舍友不说话,又问了一句:“怎么不开灯?”   随着灯光“啪嗒”一声亮起,叶无殊看见舍友红着眼睛,不由得心中一慌:“这是怎么了?”   麻醉科基地的压力向来是所有基地中之最,别说基地了,正式职工因为压力超负荷而猝死的事情一直都有。   麻醉专硕更是牛马中的牛马,她们是当正式职工用的,每天排的是最烂的房间,然后便在这个狭小而密闭的手术间待上一整天直到把最后一个病人送出手术室或者等中班接班。   在海都市这种“外科为王,手术量巨多”的超一线城市的三甲医院,麻醉专硕更是耗材中的耗材。   “我不想读了……”马恬雅崩溃大哭:“我想退学,我受不了了,我再待下去,我会死的……”   和叶无殊待在ICU不同, ICU是有固定下班时间的,工作日到了5点就可以下班。   但是马恬雅不行,她没办法知道自己每天几点能下班,她要等这个手术间的所有手术都做完,而手术什么时候能做完,取决于外科医生,不取决于她。   更何况本来科室给她们排的都是一些又烂又臭又长的房间。   她的压力也是无与伦比的,马恬雅干的是一线医生的活,虽然也有上级医生可以求助,但大部分时间是她一个人守着病人、一个人面对外科医生的各种需求。   “下一个病人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再加一点肌松吧。”   “会放胃管吗?”   “血压太高了,降点血压。”   “你能不能行?不行把你上级喊过来。”   很多主刀脾气大,如果麻醉医生不能及时满足他们的需求,就会发火。当然,这种人对谁都发火。   于是马恬雅只能叫上级。   上级匆匆赶过来之后,又把她拉到一边,“下次遇到这种自己搞不定的事情,早点叫人。”   马恬雅其实很害怕叫上级,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什么时候不该叫。   有时候喊人会被说,不喊人也会被说。   师姐说,因为她是科里的“小红帽”,等她在这里待的时间久了,就会好些。   和麻醉科的“独立性”不同,至少叶无殊还有她的上班搭子,还有ICU的各位上级老师,大家都是待在一起的。   叶无殊虽然不能够了解马恬雅具体的日常,但是根据她每天晚上回来的时间,就知道她的工作量已经超出负荷。   可是退学这个词又太严重了。   海都市的专硕是多么难考,当年考上的时候有多么欣喜若狂,现在却说要退学……   叶无殊不敢想马恬雅遭受了怎样的压力,作为专硕医学生,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是怎么也不会考虑退学的。   甚至有人被逼到绝路,宁可寻死也不退学。   一时间,叶无殊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但是马恬雅似乎也不需要叶无殊说什么,她只是需要一个听众。   “无殊,我不要读专硕了,选择学硕才是正确的,四证合一又怎么样,没有文章,一样不好找工作……”   叶无殊安慰她:“至少麻醉学专硕,毕业之后还是可以找到工作的。”   但是内外科专硕毕业即失业,除非申请到博士。   “不,我不要再学麻醉了,在海都市,麻醉就是最底层。”马恬雅呜呜地哭,“你不知道那些外科有多么盛气凌人,女医生还好些,有些男医生,职称也不怎么样,技术也烂得要死,脾气却大得很,我不要读麻醉了,我要去考外科……”   “你说我现在退学再考,可不可行?”   马恬雅抓着叶无殊的手,止住了眼泪,“我考一个外科学硕,努力搞搞文章,到时候申请博士,我听说神经外科还有国外的联培博士,不过好像只有直博生才有……”   “我到时候可以去国外,我不要在国内当医生了……”   “你冷静一下。”叶无殊用轻柔的声音安抚舍友的情绪,“现在时间太晚了,你不如等明天冷静下来再做决定……”   而且国外行医并不容易,大家都觉得国外好,实际上各有国情,未必适合自己。   “如果太累了,就和科里请个假吧。”叶无殊劝她,“你也不要和老师们硬着来,毕竟以后还要相处三年,就卖卖惨,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我觉得老师也不至于把你逼上绝路。”   把一个学生逼上绝路,医院和科室又有什么好处呢?   其实大部分上级都不愿意看到学生出事,大家都是从学生走过来的,压榨学生的,从来不是那些普通医生。   只是她们也无能为力,她们也深陷其中,从留院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要与压力共存。   “别想了,睡觉吧。”   叶无殊轻轻抱住了她,“你要是不敢发消息的话,把手机给我,我帮你发消息,或者明早我帮你打电话也行,就说你发烧了。”   马恬雅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今夜,叶无殊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她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   神经内科专硕很难在海都市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所以读博是她唯一的路。   叶无殊想留在海都市,因为这里有最广阔的天地,最丰富的医疗资源,既然决定了做医生,那只有留在这里,对她的追求来说才是最好的。   去国外读博是个不错的选择,现在很多三甲医院招聘都要求有海外经历。   关于这一点,她应该去问问陆师兄,他现在正在读博,应该会有所了解。   在去问陆均然之前,叶无殊分别登录了医学院和医院的官网,想要找到一些申请海外博士的相关文件。   她还搜了医学院的公众号,想要知道从前是否有人成功过,最后是在哪个阶段出去的,又做了怎样的努力……   叶无殊意外地搜到了一份刚公示的名单:《关于国家留学基金管理委员会2024年度创新型人才国际合作培养项目(欧洲研究卓越人才培养创新项目)联合培养博士研究生申请资格的初步审核的公示》   叶无殊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陆均然,男,神经外科专业2022级学术型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神经调控与脑机接口。   虽然这只是资格审核名单,还没到正式申请的时候,但是以陆师兄的优秀,叶无殊觉得他一定能成功。   只是……师兄要出国了吗?叶无殊既为他高兴,又觉得有些怅然。   陆师兄是自己在临床上遇到的第一个小伙伴,还教了她不少科研相关的知识,叶无殊本来还想着,就算之后结束了在ICU的轮转生活,还可以找师兄“约饭”,请教科研问题。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实在是奇妙又短暂。   不过叶无殊并不知道的是,师兄为出国的事情和家里大吵一架,他的亲爸是个典型的封建独裁大男子主义老迂腐,认为儿子一旦出了国,就不会再回来,这个儿子从此就算白养了。   按陆爸的想法,当医生也是抛头露面,又穷又苦又累,还没有社会地位,甚至有生命危险。   陆爸原话是这样说的:“你就是从小被你妈宠坏了,非要去吃那种苦头!有什么意思!”   医疗这个行业适合中产家庭,太穷的学不了,因为培养周期长;太富贵的最好也不要学,因为没必要,做医生能交换的资源可能还没有原生家庭一句话有用。   而且做小医生能有什么资源。   可惜陆均然从小就不是一个听话的主,他一意孤行地提交了资格认定材料,不管他最终是留在海外行医,还是回国,有这样一段可以在顶级医院和实验室学习的经历都是加分项。   但是公示名单下来的时候,陆均然没有那么开心,他甚至开始犹豫后续的申请。   这绝不是他向父亲屈服,而是……   “师兄你在发什么呆?护士已经叫你点一下护理等级,叫了三遍了!”   陆均然如梦初醒地看向师妹,如果他要出国,他就暂时不能追求师妹,总不能表白成功了,就开始异国,那样太不负责任。   而且他也无法忍受。   那么等他读完博士吗?   可谁又能保证师妹不会遇上新的追求者?谁又能保证师妹不会和他的心动对象在一起?   师妹今年22岁,他去国外至少3年,回来后师妹25岁,搞不好,那时候师妹都已婚了。   虽然海都市是个晚婚城市,男女的初婚年龄平均在30岁以上,但是优秀的人不管男女,都会英年早婚。   大家又不傻,这年头好对象和好工作一样,都可遇不可求,当然要好好把握。   那么,放弃申请吗?   陆均然似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点开医嘱系统,却发现师妹已经帮他开过了。   到了中午,陆均然自然而然地把手机递过去:“师妹,你要吃什么?自己点。”   最近他们两个吃腻了食堂,开始点周边的外卖,按陆均然的意思,都由他付钱即可,但师妹坚持一人一次轮流来。   师妹说:“陆师兄,你读博不容易,本来医院就没发几个钱……”   这话实在是扎心,但他们医学博士普遍如此,陆均然想解释说没关系,他家里有钱,可听上去又像是有炫富的嫌疑,而且他并不想把他亲爸拉出来当他的资本。   于是陆均然说:“没关系,师兄有奖学金。”   这话落在叶无殊的耳朵里,只觉得更惨了。   “那也不能都让师兄付钱,要不然下次我都不好意思请教师兄问题了。”   叶无殊话说到这里,陆均然不得不“妥协”,他不知道师妹的那些“猜测”,只觉得师妹是个十分善良的人。   下午,他们跟着当天的老师查房,一周半以前来的那个免疫性脑炎的小姑娘醒了,只是神智尚不清楚,有时候能认人,有时候不能。   不能的时候在床上反复“仰卧起坐”,护工只能把她绑得更紧些。   不过因为小姑娘住的是单人病房,家属一直陪在身边,不忍心看姑娘受罪,总是要求绑松一些。   在几次差点挣脱之后, ICU的医生只能调高了她的镇静药走速。   否则管床护士就要“杀”过来了:“大哥,你们能不能把她家属弄走?她自己搁床上在那扭来扭去,能掉下去……谁来管管我的死活?”   家属除了不想把女儿绑太紧以外,还是很感激ICU的医生,他们来的时候,把这里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时已经是万念俱灰。   病人妈妈对着丛主任不断道谢。   叶无殊注意到病人的床头边放着三个饮料瓶子和一杯打开的奶茶,丛主任也问起:“上次和你说,她不高兴喝水,可以给她喝点饮料,可乐雪碧她还喜欢喝吗?”   “能自己喝一点了!”妈妈说,“她喜欢喝奶茶,现在我们喊她,她能回应,她自己知道!”   “挺好的,现在各项指标都蛮好的,上次神经内科来会诊,给你们加了种药,是免疫药,之后这种药要慢慢减量。”丛主任说:“那么你们后面就去康复医院,因为还要再疗养一阵子……”   家属一口答应,并在第2天一早送来了锦旗和水果花篮。   办公室瞬间热闹起来,大家呼啦啦围拢,在镜头前展开那面锦旗。   拍完合照,人潮散开,叶无殊却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捏着锦旗的两角,她低头看了几秒,忽然抬头,目光亮晶晶地望向师兄:“师兄师兄,帮我拍一张!”   这种收锦旗的情况是不常见的,对她这样的年轻住院医来说,也许整个规培期就撞上这一回。   等到她自己独当一面,熬过无数个夜班、面对过太多无力回天的时刻,才能再攒够一份让家属心甘情愿送锦旗的缘分——那不知是多少年后的遥远故事了。   陆均然举起手机,透过取景框,看见她站得笔直,像小学生领奖状那样郑重,但脚尖却不自觉地来回蹭着地板,浑身散发着一种毛茸茸的光。   他悄悄把焦距对准了她翘起的发梢和笑弯的眉尾。 作者有话说: 俗话说,人与人之间,有一瞬间就够了。医生和病人之间,也是有一瞬间就够了。——节选自《小叶规培日记》 第27章 第 27 章 心疼是心动   陆均然问:“你怎么这样开心?”   也许是他比较冷漠, 他并不觉得锦旗这种东西有什么实际的作用。   代表病人和家属对他的认可吗?他并不需要。   他只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情,也许这一次对这个病人是有效的,下一次未必成功, 他不能根据家属的“反馈”去做事情。   “我觉得很有意义呀。”   叶无殊捧着锦旗, 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办公室里, “师兄, 你难道不觉得救活一条年轻的生命, 是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吗?”   这个小姑娘15岁, 来的时候昏迷、气切,下了病危通知单, 当时上级和家属说的也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不一定能活。   但是她活下来了。   这既是生命的顽强, 也是现代医学的进步。   师妹无疑是个有大爱的医生,只是陆均然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接住她这“宏大的叙事”。   也并非陆均然就没有“大爱”,只是他已经冷静和麻木, 而他的职业更需要他如此。   他不会为了得到家属的感激去救人,他也不会想着这个病人年轻他就要多尽力……   他对所有病人都是一样的, 他不能有多余的同情心, 因为多余的感情会影响判断,他只会在当下他所处的位置上,做出他认为最正确的判断和建议。   师妹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当陆均然发现这一点的时候, 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叶无殊已经跑去看水果花篮:“我看看都有什么水果,我们洗一点拿出来吃吧!”   叶无殊傻了眼:“芒果、蓝莓、草莓……不是?谁让这个家属这么送的?”   护士姐姐更是直言:“快快快拿走,我看不得……”   今天的值班老师李居说:“没事,洗一洗吃吧, 咱们都是共产党员,要做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上班这么多年了,早就无所谓了。”   叶无殊不由得向老师投向去敬佩的目光。   护士却戳破他:“得了吧,难道不是因为你每次值班的时候都很霉?”所以破罐子破摔了。   李居被戳穿后,憨厚一笑。   *   快到中午时候,师兄人突然不见了,叶无殊给他发消息:【师兄,今天大查房,中午有饭,你人去哪了呀!】   amino:【有个急诊手术,喊我去帮忙,等会儿就回】   neuro:【okok,那我随便帮你留一份了】   作为一个已经和师兄吃过不少饭的师妹,叶无殊已经完全熟知他的吃饭口味。   最开始师兄说他没吃过鸡,没吃过鸭,叶无殊还以为他是什么超绝挑食体质。   后来发现师兄啥都吃,除了太辣的不吃,简直是超绝好养活体质。   不过叶无殊转念一想,在三甲医院当外科医生,如果不手术还好,要是碰上手术日,都是有了这顿没下顿,有的吃就不错了。   师兄和她说过,师兄的师兄,都是赶着接台的时间,下去随便扒拉几口,叶无殊当时觉得师兄描述的场景很有趣,现在却难免有几分心疼。   下午3点。   师兄说的那个急诊病人转过来了,昏迷,带口插管,头上的弹力帽裹住厚厚的纱布,盖住了大半个脑袋。   旁边戴花帽子、正在捏皮球的是麻醉医生,和叶无殊交代病情:“这个病人是倒在院内,打了999,急救小组送过来的,有心脏骤停,后来按回来了,38岁男性,高血压脑出血,位置不太好,在脑干,你们要当心……”   如果将人的大脑比作电脑,脑干就是“电源”和“开机键”。   脑千里有“唤醒系统”(网状结构),一出血直接被压坏,大脑皮层收不到“醒来”的信号。   脑干还管着心跳呼吸,出血会造成严重水肿,像钳子一样掐住整个大脑,导致大脑皮层因缺氧彻底“死机”。   所以脑干出血的病人,运气好的话,出血量极小且位置偏一点,而且及时送医做了对症处理,在这种情况下,命保住,意识能恢复,但大概率会留下严重后遗症,需要终身卧床、家人照顾。   更多的病人都是出血量大、位置太核心。即便做了手术,清除血肿,却无法阻止脑干水肿持续加重,最终呼吸心跳彻底停止;或者陷入深度昏迷,只能靠呼吸机维持心跳,成为植物状态。   “这个病人是外地务工人员,昨晚喝了点酒,今早起来自己觉得有点不舒服,喊了同宿舍工友,陪他一起来医院,就倒在门诊大厅,家属还在赶来的路上,当时说的是晚上到。”   麻醉老师低声告诉叶无殊:“这个人大概率是不行了,整个脑子的结构都毁损了,神外说最多撑不过3天……总之尽量维持到家属赶来。”   过床的时候,叶无殊给病人连上呼吸机,呼吸机的参数都是提前调好的,SIMV模式,潮气量500,频率12,PEEP5,支持12。   麻醉医生站着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个人没有一点自主呼吸。”   通俗地说,呼吸是由脑干这个“司令部”指挥的。术后一直没自主呼吸,说明这个司令部目前严重“停工”了。   当然,刚做完手术回ICU的病人暂时没有自主呼吸,有可能是麻药没代谢完,或术后水肿压迫了脑干。等药物消退、水肿减轻,呼吸有可能回来。   但如果水肿高峰期消退后,停用镇静药后也没有反应,就说明脑干神经损伤太严重,呼吸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叶无殊抬头看了一眼病床正上方的电子住院卡,上面已经更新了他的姓名,住院号,性别和年龄。   才38岁。   麻醉医生说:“虽然才38岁,但是高血压已经有10年了,抽烟史20年,平均每天都要抽一包烟,有酗酒史。”   麻醉医生叹了口气:“这个人也是自作孽,听说家里还有两个小孩。”   长期吸烟,无异于是对心脑血管的“慢性谋杀”。   香烟里的尼古丁、焦油等有害物质,吸进去后直接进入血液,像无数把小刀子,日复一日地划伤血管最内层那层光滑的膜。   这层膜本来很光滑,划伤后就变得粗糙、坑洼,像生锈的铁管。   血管内壁粗糙以后,血液里的脂肪、胆固醇就容易在这些‘伤口’上挂壁、沉积,形成像水垢一样的黄色斑块,又叫动脉粥样硬化,导致血管变硬、失去弹性,不再能随着血压舒张收缩。   尼古丁还会刺激交感神经,让血管持续收缩、紧绷。本来通畅的管道,现在又硬又窄。   管道变窄了,心脏泵血时的阻力就变大。心脏必须用更大的力气才能把血挤过去,这股‘阻力’就是升高的血压。   同时,变硬的血管承受不了压力波动,最薄弱的地方就会被‘撑破’——最终导致了脑出血。   脑出血的病人,往往喝酒是诱因。   酒精扩张血管,但它先扩张,后剧烈反弹。喝酒时血压先降、后猛升,这对硬化了的血管简直是致命打击。   麻醉医生说的话还算委婉,陆均然回来后和师妹直言不讳:“这个人活不了了,我们打算劝说家属同意OPO。”   “OPO?”   “器官捐献。”陆均然说得客观又冷静:“这个人脑干出血大于5毫升,术前CT片上看出血已经破入第四脑室,基底池完全消失……”   看着师妹不解的眼神,陆均然解释道:“这代表颅内压力已经把脑干‘压扁’了。这种结构性离断是不可逆的,手术即使把血块清了,被压碎的神经纤维也无法再生。”   “这个病人进手术室时就是深昏迷,GCS评分3分,瞳孔散大,角膜反射消失…脑干内的神经核团已经实质性损坏。”   一台电脑的硬件(脑干)毁了,软件(呼吸、意识)就永远装不回去了。   “这个人的家庭条件很不好,如果家属同意OPO,是可以减免部分医疗费的。”   OPO,器官获取组织,中国医疗卫生体系下,依据相关法律法规设立的专门负责公民逝世后人体器官获取、修复、维护、保存和转运的医学专门组织。[1]   我国的器官捐献有着非常严格的一套流程。OPO团队会独立进行脑死亡判定复核,并与家属沟通捐献意愿,签署法律文书。   然后将捐献者信息录入中国人体器官分配与共享计算机系统,按病情紧急度和配型自动分配器官,这一步完全不受人为干预。   在陆均然看来,这个人已经“死”了,他的大脑结构不可逆损伤,即使神仙来了,也无回天之力。   如果把器官捐献出去,一来可以缓解家庭的经济压力,二来也可以挽救更多的生命。   放在他自己身上,他也这样想。大约是他和父母的感情都不紧密,要是有一天他遭遇不幸,他会觉得自己的器官能够帮助别人,未尝不是一种生命的延续。   只是陆均然忘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的。   有时候,即使是医疗相关行业从业者,也无法接受自己的亲人在死后被开膛破肚。   “这么早就劝吗?”叶无殊有些担心,“我感觉家属心理上接受不了吧?”   还是有很多人并不了解和认可“脑死亡”的概念,大家始终觉得只要这个人的心脏还在跳动,手摸着还是温的,哪怕那只是机器维持的假象,都觉得他还“活”着。   叶无殊问:“师兄,你还是学生,你就别劝了吧,虽然你长得高,力气也大,万一家属情绪激动,拿利器伤人怎么办?”   叶无殊还是觉得,劝家属同意器官捐献这事容易被打。   事实也确实如此。 作者有话说: 注[1]:百度百科。 深夜加更,感谢大家的热情评论与灌溉。 第28章 第 28 章 “早上冰美   病人名叫曹金, 他老婆是第二天早上到的,他老妈是第2天晚上到的。   这个病人的家庭情况有些复杂,他老婆在另一个城市务工, 两个小孩留给在老家的婆婆带。   据他老婆说, 两个人是经媒人撮合结婚的, 婚前没什么感情。   “那时候, 到了该结婚的年纪, 就结了, 婚后有了小孩,本来指望他赚钱养家, 可是出去打工,一年到头也不见得有几个子寄回来……”   女人抓着协调员大倒苦水:“都说他在外面有了第二个家,可我那时已经怀上了老二, 又能怎么办。所以我生完老二就出去打工了……”   女人收到账单时倒吸一口冷气:“这么贵?早叫他买个医保了,他不听!哎,也劝他少抽点, 少喝酒了,他也不听!搞成这样, 都是自作孽!”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还有两个孩子要养!他这辈子命不好, 要是死了还能帮到别人,也算是他积德,下辈子投个富贵人家!”   女人签了字, “哎哟, 我今天晚上一直都在签字,你们医院要签字的东西好多,我又没文化,字也写不好……”   女人签了字, 却捏着那份签字单不肯放手,她摸了摸上面印有丈夫名字的地方:“老曹,不要怪我狠心,实在是医生也说你没救了,你就念着我们还有两个小孩,别怨我……”   坐在她对面的协调员皱了皱眉,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抢救患者生命是医疗工作的最高准则。   器官获取工作必须在依法判定患者死亡后方可进行,且从事人体器官获取、移植的医务人员不得参与捐献人的死亡判定。   医生发现符合潜在捐献条件(如脑死亡或心死亡)的患者,会第一时间向OPO反馈。   OPO评估团队(由重症医学科、神经内外科等专家组成)赶赴现场,进行严格的死亡判定(脑死亡需满足全脑功能不可逆丧失的严格临床与仪器标准,心死亡需满足心跳停止的观察期标准)及器官功能评估,确认器官是否具备捐献条件。[1]   然后OPO会有专门的人员和家属沟通,并签署书面知情同意书。   所以不存在医生为了获取器官而放弃抢救病人的情况。   器官捐献,一死一生,生命的逝去和新生都是沉重而严肃的事情。   “不过……”   女人松开了签字单,迟疑地说道,“我公公已经走了,我婆婆还在,她要是知道这个事,肯定不能同意,你们能不能别和她说?反正你们不是说最后会把老曹缝好再交给我们,到时候火里烧一下,都差不多,她也不知道……”   协调员微笑且沉默。   不是一开始说公公婆婆都已经去世了吗?   法律规定,公民生前未明确表示不同意捐献的,死亡后必须由其配偶、成年子女、父母共同表示同意。只要有一人反对,捐献就无法进行。[2]   “那还是等您婆婆过来之后,我们再共同商议吧。”   女人着急了,“管那个老太婆做什么?她又不出钱的,她只会动嘴皮子,哪考虑我们母子的死活!”   女人对自己婆婆的了解一点都没错。   傍晚,这位在农村彪悍了一辈子的老婆婆就在ICU门口开始砸门了。   正好遇上下班的叶无殊和陆均然从里面出来。   老太太看见有人出来,都没认真看对方身上穿没穿白大褂,直接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我的儿啊,你走的惨,在外面交的狐朋狗友害了你,送到医院里,你没钱,医生不肯救你啊……”   陆均然手比脑子快,直接将师妹拉到了身后。   他立刻就猜到了这位老太太的来历:“您好,请您平静一下情绪……”   他本想开口解释病人的病情,却感觉师妹在身后轻轻地拉了他一下。   陆均然不解地回头。   谁料师妹已经站到了她前面:“这位老太太,你认错人了,我们也是病人家属,不是医生,现在医生都下班了,晚上只有一个值班医生,要不你明天再来吧!”   老太太身手敏捷地站了起来,还有些狐疑。   叶无殊趁热打铁:“你看我们这么年轻,哪能在这么大的医院做医生,对不对?”   老太太彻底信了,他们乡下的老村医全都是头发花白,要么已经没了头发。面前这一对年轻男女,俊得像年画上的金童玉女,看上去就还是上学的年纪。   老太太说:“哎,都是苦命人,菩萨保佑你们。”   叶无殊拉着师兄一溜烟跑了。   五指倏地扣上来时,简直像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那般干脆利落,攥得陆均然手腕一紧。   他猝不及防被拽了个趔趄,脚步踉跄间,那只手便稳稳地陷进了一团温热里。   师妹的手又香又软,像一颗被日光晒得微融的棉花糖,QQ弹弹的,稍一用力就要从指缝间溢出来似的。   陆均然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发誓他原本想抽开手,却几乎是本能地,手指往回蜷了半寸,轻轻合拢,极快地握了一下。   握完之后,他自己先懵了。   耳根腾地烧起来,从脖颈一路红到颧骨,他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太过了。   这实在太不绅士。   这一路的兵荒马乱,只有他自己知道。   叶无殊拉着他穿过长廊,从另一个病区跟电梯下去。   她攥得紧,跑得也急,衣摆被风掀起来,像一只扑棱棱的白鸽。   陆均然因心跳得太快而说不出话,到了电梯里,在这个狭小密闭的方块空间里,只剩师妹和他两个人。   电梯下行时有一瞬轻微的失重感,胃里像被人轻轻提了一下,整颗心也跟着悬起来,飘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地荡着。   这种症状似乎加重了。方才在走廊里只是心跳得急,此刻却是整个人都被抛进了一种混沌的漂浮里。   陆均然匆匆挪开了视线。   叶无殊注意到他的不适:“师兄?”   陆均然说:“早上冰美式喝多了,有点心悸。”   “那择日不如撞日!”   陆均然疑惑:“什么?”   有什么事情能择日不如撞日的?   结婚?   “叮”一声,电梯到了。   门向两侧滑开,叶无殊大步跨出去,回头冲他招了招手,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小雀。   陆均然慢了两步才跟出来。   叶无殊已经走到大厅门口了,转过身来倒着走,她举起手机朝他亮了亮屏幕:“我请师兄吃醉鸡煲。”   陆均然步子一顿。   “正好吃点东西拮抗一下咖啡的威力!”她理直气壮地说,像在陈述一条医学定律,“你早上灌了那么大一杯美式,现在心率肯定还飙着呢,喝点热汤暖暖胃,再吃点碳水,咖啡因就没了!”   叶无殊停下来,等他走近了,仰起头来看他。   “师兄你吃的吧?”她仰着头,瞳仁里映着他的影子。   陆均然被那目光兜头一照,方才在电梯里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跳,又猛地往上蹿了一截。   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整颗心在胸腔里打了个旋,失了重,轻飘飘地悬在喉口。   他抿了抿唇。   唇线绷了一瞬,又松开,喉结滚了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并咽下去:“吃。”   叶无殊弯起眉眼,得意地笑了笑。她请师兄吃饭,既是感谢师兄帮忙解答科研上的疑惑,也是想问问他关于出国读博的事情。   这家开在医院旁边的醉鸡煲一直营业到半夜3点,虽然在海都市有好几家连锁店,但还是这家总店的生意最好。   叶无殊和陆均然找了个远离人群的角落的位置。   他们点了个美团套餐,是叶无殊提议的,“这上面正好含一个汤底,还有一盘海鲜拼盘,我们可以再额外点蔬菜。”   陆均然也实在想不到,和喜欢的女孩子出来吃饭,竟然有用到优惠券的一天。   他觉得事情的走向有些不对。   但师妹已经拿起手机,让服务员核销了美团券。   “超级划算,师兄我和你说!”叶无殊说:“这个套餐才180,有好多东西,上次我和我舍友来吃的,现在已经变成我的深夜食堂了。不过一份的量太大了,我一个人吃有点浪费,每次都得拉别人来。”   陆均然抓住了关键信息,他脱口而出:“师妹要是找不到别人,下次可以喊我。”能不能都喊他,不要喊别人。   服务员把醉鸡煲端上来,端上来的时候,砂锅盖沿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一掀开,滚滚的热气“轰”地涌上来,像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雾蒙蒙的墙。   叶无殊举起汤勺舀了一碗汤,“嗯?师兄,你刚才说了什么?”   陆均然觉得那话又太小家子气,随便说了句什么,糊弄过关。   醉鸡煲吃到一半,可以步入正题了。叶无殊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师兄,其实我今天还有个事情想问你,我在网上看到你申请联合博士培养的公示了,想问问你觉得去国外读博怎么样呀?你觉得像我这种情况,到时候好不好申请?”   师妹发问的那一刻,陆均然无疑是心虚的,就好像被对象抓到了自己偷偷申请出国留学,他的第一反应是解释。   然而师妹的眼睛里只有敬佩和求知。   陆均然难免有些气馁,却还是打起精神来,和师妹分析了出国的利弊。   “我认识一个读专硕的师兄,他后面去国外读的博士,我可以帮你问问他。”   “太好了,谢谢师兄!”   陆均然犹豫了一下,又加上最后一句:“不过我不准备去国外了。”   叶无殊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诧异地睁大了双眼:“啊?为什么不去了?这么好的机会……”   陆均然微微垂了眼睛,话说得不带情绪:“家里不同意。”   叶无殊恍然大悟,师兄家境贫困,但是出国读书耗费甚多,恐怕难以支撑。   “没事的。”叶无殊努力安慰他:“以师兄的才华,在国内也能有很好的发展,而且师兄的老师是邵华院士,我觉得跟着院士混比出国好多了。”   师妹总是很积极乐观,在这个弘扬优绩主义的大城市,她是唯一一个不让自己感觉到压力的人。   只是师妹的回答也让他知道,师妹好像对他没有什么意思。   叶无殊看他突然情绪低落,以为他不信,赶紧说:“师兄!真的!不是我安慰你,也许你以后能成院士的接班人呢!你这么厉害!”   “说不定那时我要抱师兄的大腿。”叶无殊故作夸张地说,“师兄到时候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啊!”   陆均然被她逗笑,“不忘了你。”   吃完夜宵,陆均然送叶无殊回医院宿舍。   总是叶无殊的话多一些:   “师兄,你说那个病人的老妈不同意,是不是就捐不了了?”   陆均然总是很耐心回答:“是的,合法配偶、亲生父母、成年儿女,这些人中只要有一个人不同意,就不可以做器官捐献。”   “会不会来找我们麻烦?万一明天那个老太太发现我们俩其实是医生,不是家属怎么办?”   “就说她认错了。”   宿舍楼已经不远了,方方正正的灰色建筑立在路尽头,窗口亮着稀稀落落的灯。楼下那棵老银杏落了一地的金黄,在夜灯下铺得绵软软的。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那两个人。   就在楼门口的台阶旁边,男生背靠着银杏树干,女生整个人几乎贴在他怀里。两条手臂缠在男生脖子上,脑袋埋在他肩窝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男生低头在她额头上蹭了蹭,然后托起她的脸,嘴唇慢慢压下去——那个角度、那个节奏,一看就是要来个法式热吻的架势。   叶无殊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均然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原地,撞进了一幕不该看的戏。路灯把那对情侣照得分明:女孩子眼里的光,男孩子揽在她腰间的手,周围空气里几乎肉眼可见的粉色泡泡。   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大五的实习生。   他们身上那点还没被医院打磨过的鲜活气儿,像新拆封的玻璃纸,亮晶晶的,透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敞亮。   女孩子大概是余光瞥见了有人,忽然“呀”了一声,猛地伸手把男生推开。   女孩子直接跑了,鞋底踏在落叶上噼里啪啦的一串响,楼道门“砰”一声合上了,把男生一句没说完的“晚安”关在了外面。   男生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摸了摸后脑勺,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地叹了口气,也转身走了。   银杏树下又空了。   空气突然安静得过分。   叶无殊转头望着师兄,本来想故作老成地说一句:唉,还是年轻好,你看学弟学妹们多么有活力!   月光和路灯的光在陆均然的脸上交织,照得他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清清楚楚。他正低着头看她,眼底映着一小片昏黄的灯影,也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风忽然起来了。   头顶那棵老银杏被风一摇,哗啦啦地落了一阵叶子,金黄的扇形叶片打着旋儿飘下来,像下了一场细碎的、温凉的雨。其中一片恰好落在叶无殊的头顶,不偏不倚,卡在她发间。   她感觉到那一点轻微的触感,正要抬手去拨——   陆均然已经先她一步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发顶的空气,极轻地,像怕惊落什么似的,把那片落叶拈了起来。他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轻,好像只是帮她摘掉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叶子。   可他拈着叶子收回手的时候,拇指在叶柄上无意识地捻了一下。   “进去吧,”他说,声音低低的,被风剪得有点碎,“到了寝室再给我发个消息。”   叶无殊的心突然不听话的乱跳。   叶无殊罕见地失眠了。   以至于她的舍友下班回来的时候,她还没睡着。   “你今天下班也这么晚?”马恬雅奇怪说,“ ICU不是有固定的下班点吗?”   “没有,就是纯失眠。”   马恬雅一眼看穿她:“说来听听?”   “哎……”叶无殊长叹一口:“也没什么,可能就是生理期要来了,被激素控制,想谈恋爱。”   太可怕了!她怎么会在那一瞬间觉得师兄非常秀色可餐呢?   叶无殊抱着脑袋,不愿相信事实:“我不要做被激素控制的女人TAT……”   马恬雅看得很开:“没事,咱们这个年纪,该谈就谈呗,你只要别谈猪头就行,或者你别谈了猪头,非跟我说那是帅哥。”   “那肯定不会!”   叶无殊观察舍友神色,她和那天激动的样子判若两人,也不再说要退学的事情。   人人都会有觉得崩溃的时候,但是真的选择放弃,又是痛苦而艰难的决定。   叶无殊想,看来马恬雅已经调整好了。   叶无殊做了一夜混乱的梦,起来时神色憔悴,一看就知道她昨晚没睡好。   马恬雅笑她:“怎么,做相思梦了?”   叶无殊摇头:“nonono,格局太小。”   叶无殊说:“我梦见我成了科研奇才,院长重金聘我留院,学校聘我做教授,我年纪轻轻就评上了杰青……”   做什么相思梦啊,要做就做“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美梦。   马恬雅被她逗笑了,“那,叶杰青,以后发达了,多照顾照顾我啊。”   叶无殊拍拍胸脯说:“必须的!”   然而叶“杰青”差点“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她第2天上班,电梯门一开,见到那老太在ICU门口徘徊,吓得她赶紧从小门里溜进去。   叶无殊跟护士台的老师打听:“门口那个老太太怎么还在啊?”   护士长叹一口气:“别提了,昨晚差点和她儿媳妇干起来,这老太太说话可难听,又是说她儿媳妇想害她儿子,又是说她儿媳妇有野男人……”   “但是吧,让她把欠的费用交了,她是不肯交的。”   “值班医生去和她解释好几遍了,和她说了器官捐献是无偿的,没有人花钱买她儿子的命,医院和医生也没有权力决定器官捐给哪个人……”   护士说:“反正听说她们今天要把病人拉回家,还怕我们扣着人不让走,哎,早点拉走吧。”   开早会时,昨晚值班的医生专门汇报了这位病人的情况:   “家属今天一早又来了,态度很坚决,要把病人接回家。既然他们在情感上无法接受器官捐献,这件事我们就不再推进了。不过家属明确表示,现在无力结清欠费,后续这笔费用怎么处理……”   丛主任听完,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那就让家属办出院手续,把人带走吧。医院没有权利、也不会限制任何患者的人身自由。转运车辆让家属自行联系。至于欠费,让医务处走流程催收——具体怎么谈、怎么追,法务部门会跟进。”   医院的法务团队专司此类事务,纠纷调解、欠款追偿都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倒也不需临床科室过多操心。   叶无殊原以为这件事到此就画上句号了。   没想到中午刚过,病人的妻子突然冲进谈话室,正撞上路过的陆均然,脚下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陆均然反应极快,双手一把托住她的胳膊,硬生生将人扶稳,又顺势把她带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其他家属拿着手机在录像。   女人喘着粗气,眼眶通红:“我是他老婆,他的事我能做主!我同意捐献,我真的同意!你们要什么手续我都签,法律责任我来担!”   她说,丈夫名下还有一辆旧车,银行账户里有十几万存款,工友也提过,老板那边还欠着一笔工资没结。   作为法定配偶,她确实有权继承这些财产,但她也清楚——按照《民法典》规定,继承人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缴纳税款和清偿债务以所得遗产实际价值为限。   也就是说,如果她选择继承,就必须用这笔钱先补上医院的欠费,超出部分才归她所有;当然,她也可以选择放弃继承,那样就不必承担清偿义务,但相应的,财产也将用于偿还债务。   这笔账她算得明白,她并不想拿钱填坑。   “人死就是死了,烧成灰,不过是一大把和一小把的区别。他还有两个儿子要养,我们娘仨得活下去啊!他要是走了还能帮别人一把,说不定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呢……”   陆均然没有接她的话,“女士,您先冷静。器官捐献是一件极其严肃的法律行为,不是您一个人签字就生效的。根据法律规定,必须所有法定近亲属达成一致意见,缺一不可。您一个人同意,在法律上是无效的,我们必须尊重每一位近亲属的意愿。”   陆均然在群里发了消息,很快,ICU最大的上级丛主任就赶到,接手了这场谈话。   叶无殊从师兄那里得知女人同意捐献的真实原因,不免叹了口气。   人都有私心,世上哪有那么多伟大的人?   鬼使神差之下,叶无殊问:“师兄,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注[1][2]:《人体器官捐献和移植条例》 第29章 第 29 章 最近很火的   如果是从前, 陆均然会毫不犹豫地说,人死万事成空,他不在乎死后他的身体会被如何对待, 如果能帮助他人延续生命, 他觉得未尝不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可是现在, 他看着师妹的双眼, 话要出口, 却转了一个弯。   “如果是我自己, 我愿意;如果是我的家人,我不愿意。”   陆均然仅仅是想了一下那样的画面, 就难以接受。   他不能接受他视为家人的人死后被打开胸腔、腹腔,被取走一切有用的器官,然后还给他一个空壳。   失去挚爱就已经够让人心碎, 哪怕是遗愿,他也不能够遵从。   叶无殊理解他的意思:“所以这条路还是太难。大部分人还是无法在心理上接受器官捐献的方式,所以这就导致了即使有人生前同意器官捐献, 在他去世后,家属不同意, 那么下一步仍然无法进行。”   两人默契地叹了口气。   显然对于曹金来说, 无论是老妈还是老婆,都不像是舍不得他的样子。   不过到了晚上,事情又出现了转机, 说是婆媳俩一致改口, 又同意器官捐献了。   当天晚上,家属把该签的字都签了。协调员专门又跟所有近亲属核了一遍意见,确认没有异议,才把正式的法律文书归档。   整个流程走完后, 脑死亡的病人被送往手术室,手术组的医生们开始取器官。   器官取出来,第一时间录入国家统一的人体器官分配系统。   这个系统是唯一的,全国所有有移植资质的医院都在上面排队。   系统会根据病情危重程度、配型吻合度、登记等待时间,还有就近原则,自动算出这枚器官该给谁。   电脑自动匹配,谁都没法插队,也没人敢违规操作。毕竟器官永远不够用,每一颗肝脏、每一颗肾脏都要用到最迫切需要的病人身上。   匹配结果很快出来:这例肝脏正好分给了本院的肝脏移植中心,受体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能接上。   至于其他器官,在低温保存箱里妥善封装后,由转运车连夜送往机场,空运到其他有资质的医院。那些医院也早已收到系统通知,手术团队随时待命。   移植团队的医生大多都是24小时待命,从手术医生到麻醉医生再到护理人员,什么时候有可供移植的器官,什么时候就得赶到医院。   叶无殊的舍友马恬雅因此加班加到了第2天。   叶无殊也是从她口中吃到了剩下的“半个瓜”。   “哎,别提了,我昨天晚上本来能很早下班的,结果22点的时候通知,23点有一个肝移植,我在更衣室衣服都脱到一半了,又穿起来……”   叶无殊不解:“可是你不是才第1年吗?就让你上移植类的手术吗?”   叶无殊不学麻醉,也不懂麻醉,但在她的观念里,这种移植类的手术应该是很高难度的,怎么会让一个刚上临床的医学生参与呢?   “我就是打打杂的。”马恬雅自嘲说,“我哪会肝移植麻醉啊,我就是帮上级老师拿拿东西,在旁边抽抽药什么的。”   不过就光是这些打杂的活,就够马恬雅干到了半夜。   “这个病人还是住在本院ICU的病人,本来他家属意见不统一,后来又同意了。”   叶无殊捕捉到关键信息,赶紧问:“这个病人是不是叫曹金,38岁男性病人?”   叶无殊和舍友把信息一串,对上了!   原来曹金在外务工多年,确实有了第2个家,原配口中所说,没往家里寄几个子,那是因为都给小三花了!   现在曹金去死了,小三找上门,说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要求分遗产。   原配一听气炸了,当即就说自己不管这些破烂事儿,她不要钱,也不要债,两个儿子扔给婆婆,从此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婆婆理亏,儿子在外面有人,虽瞒着媳妇,但没瞒着她这个妈。   为了安抚儿媳,婆婆最终答应签字。   签了字,医院的账一笔勾销。但是额外的钱是没有的,在我国,器官捐献是无偿的,器官是禁止买卖的,所以不存在所谓的“经济补偿”。   供体和受体的家属也永远不会知道对方的信息。   至于这几个人要怎么分曹金留下来的遗产,那就和医院无关了。   第2天早上,叶无殊到ICU上班的时候,曹金躺过的床上已经躺上了新病人。   看上去像肝移植的病人。   肝移植团队的医生在查房,上级老师吴越怒气冲冲地从办公室冲出来:“亲!你们能不能挪几张空床出来?你看看,你们已经霸占了我们几张床了?现在每天都有人打电话投诉我们ICU,说我们不给床……”   她作为ICU的住院总,简直比窦娥还冤!   肝移植的医生赵建说:“吴老师,稍安勿躁,我们今天就转,最近肝移植的病人太多了,我们也是没有办法,肝移植的病人,你总归是要让他住在ICU里的,对不对?”   叶无殊眼睁睁看着上级说不出反驳的话,脸涨得通红。   回了办公室,吴越第一件事就是打投诉电话:“太可气了!他们肝移植这么强势,怎么不自己搞一个ICU?”   路过的倪力老师及时劝阻她:“吴老师消消气,你和肝移植那帮子人置什么气?人家和神外抢手术室都抢成功了,咱们算老几呀?”   “别生气,别生气,生气长结节。”   吴越这通电话到底也没打出去,只是恨恨地说,“下次再有投诉,我也不管了,我们ICU确实没床,总不能把正在住的病人强制出院吧!”   叶无殊和陆均然缩到了角落,不敢参与这场上级之间的“斗争”。   本以为上级吴越老师和肝移植组医生结下了梁子,谁知下一秒刚走到走廊上,赵建笑着和吴越打招呼:“吴老师,我们今天有三个病人可以转出。”   吴越的脸色立刻多云转晴。   “不过……”赵建说:“我们今天凌晨转过来的那个肝移植术后病人,他肌酐指标有些不好,我们想直接给他上人工肝和透析,能不能帮忙放个透析管?”   人工肝不是人造的器官,而是一种通过体外机器帮忙“净化血液”的治疗技术。   等到肝移植组医生离开,叶无殊忍不住问:“吴老师,这个人不是已经换上新的肝脏吗?为什么还要用人工肝?”   “他们组以前都是术前用人工肝,术前用很好解释——病人肝功能衰竭,毒素排不出去,人工肝上去可以临时当肝使,把黄疸降下来,给病人争取到移植窗口期。这个你已经见过了。”   叶无殊点点头,像只求知欲旺盛的小兔子。   “但现在术后也用。”吴越走进治疗室,跟里面的护士打了声招呼,“32床要放透析管。”   吴越转头叮嘱两个学生:“对了,你们如果要做操作,要拿什么东西,一定要和这里的护士老师说,她们要记账的。”   吴越拿着东西走出去,接着说,“大概是因为新的肝脏刚接上去,血管虽然通了,但功能还没完全恢复,血流灌注也不一定够。这时候人工肝替它分担一阵子,相当于扶新肝一把,帮它度过适应期。”   “不过这是我猜的。”吴越突然压低声音说:“也许这是新的指南……不过随便他们吧,他们的病人想怎么管理就怎么管理,他们心里有数。”   “至于透析管,他们要给这个人做肾脏透析,可能是怕他术后肾衰,等会儿放透析管,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来看一下……”   他们走进了32床的房间,这是一个单间,移植病人抵抗力下降,最怕术后感染。   床上躺着的男人五十来岁,面色偏黄偏暗,眼皮浮肿,身上连着监护仪和引流管,呼吸机在床头有节律地起伏。床头的电子屏上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的数字一行一行地跳动着。   “他来的时候比这黄多了,看来这新肝换得不错。”   吴越找来一个小推车,在上面打开无菌包,“其实这个和穿深静脉差不多,都是放在股静脉里面……哦,对了,你们做操作之前还一定要确认一件事,就是家属签了相关操作的知情同意书,以后你们自己单独干,一定要去病历夹里头确认一下。”   吴越戴好手套,先拿B超探头在病人大腿根部扫了一遍,找了找股静脉的位置和走向。   “你看,这根就是股静脉,旁边是股动脉。”吴越偏头示意叶无殊凑近看屏幕,“动脉一跳一跳的,很有规律,静脉就不一样,管壁薄,压一下会瘪。我们放透析管都是走静脉,躲开动脉,不然穿到动脉里可就麻烦了。”   叶无殊问:“那要是不小心穿到动脉里怎么办?”   “那也没事,多压一会就行了,就是股动脉有点不太好压,主要是你也不太看得清楚它肿没肿……而且哪有那么容易穿破?”   吴越教她:“你要是不确定的话,就超声引导下穿刺,这个是教科书上的标准做法,有超声在手,你怎么会穿错呢?”   “你也可以先用超声看一眼,做个标记,然后再穿……”   吴越嘿嘿一笑:“不过我比较偷懒,我以前在急诊都是盲穿的,急诊的病人哪有空让你拿超声慢慢穿?不过这是坏习惯,你们不要学我,所有的操作都要遵循标准和指南来……”   叶无殊本以为老师下一句会说,否则会给患者带来不必要的伤害。   谁知吴越老师说:“否则到时候家属闹起来,一告一个准,到时候拍小视频把你发到网上去!”   叶无殊:0-0   “这个人的股静脉还是比较清晰的,好吧,我又说了一句废话,其实大部分人的股静脉都是很粗大的,你盲穿完全ok。”   吴越把超声探头放到一边,重新穿一次性手术衣,戴无菌手套,她直接拿了粗大的穿刺针,一针见血,暗红色的血液瞬间涌入针筒。   吴越熟练地顺着穿刺口送入导丝,再将导管沿着导丝推进去,拧紧固定装置,贴好透明敷料。   她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确保病人的生命体征平稳,然后才和叶无殊讲解:“导管送进去的位置要够深,尖端最好落在下腔静脉和右心房交界的地方,这样透析的时候流量才够。”   叶无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往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一句:【行医需谨慎。】   肝移植,一死一生,逝去的生命带来新的希望,然而有的时候移植的肝也未必能在新的身体里很好的存活,反而加速了死亡。   叶无殊忽然想到那个等肝移植等了很久的女人,一直等到自己彻底丧失手术机会,都最终没能等到属于她的肝/源。   叶无殊停下脚步,往13床走去。   13床住了新病人,床头卡上写着女,24岁,是新住院的病人。   叶无殊问门口的护士:“原来那个肝衰的病人呢?”   “昨天夜里走了。”   护士也叹了口气。   这个病人在ICU住了两个多月,从清醒到昏迷,从口插管到气切,但是除了肝移植,谁也没办法救她。   最后她也没有等到肝/源。   叶无殊搬了个凳子,坐在护士旁边,护士说:“听说她本来有一次肝移植手术机会的,而且也排到了,可家里凑不够钱,小孩又要中考,就放弃了。”   过了一会儿,护士又说:“听说小孩考得蛮好的。”   语气里是感慨,感慨命运太苦,不肯放过苦命人;也有理解,理解母亲的爱伟大,愿意把希望留给下一代人。   叶无殊却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拒绝了中午师兄的点午饭外卖邀请。   陆均然看出她心情不佳:“怎么了?”   叶无殊趴在桌沿,下巴抵着手背,眼神空落落地盯着某处,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生命好脆弱,脆弱到让人做什么都像白费力气。”   她平日里像一团跳动的火,走到哪里都是亮堂堂的,如今却忽然黯淡下来,像被雨浇过的炭,余温还在,光却没了。   陆均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莫名地紧了一下。   当初踏入这一行时,他就早已明白,生死各有定数,人间多的是徒劳的伸手、无力的回望。   身边的同窗大多也抱持着同样的清醒,冷漠是铠甲,理智是出路。   可偏偏师妹不一样。   她总是带着一股近乎天真的热忱,好像只要足够努力,就总能从命运手里抢回点什么。   陆均然早就隐隐料到,那团火终有一天会撞上现实的冰墙。只是他没料到,这一天真的来临时,自己会比想象中更难受。   师妹聪明,也肯下苦功,是块好料子,只是还在学着长大。成长这件事,从来都是把柔软的地方磨出茧来。而此刻,她正低着头,一点点消化着理想与真相之间的那道裂缝。   陆均然站在她身边,说不出什么开解的话。他只能陪着她一同沉默,感受着那种同样的无能为力。   不过陆均然纯属多虑了,叶无殊只是短暂的忧伤了一下,没过多久就在微信上敲他:【师兄,你订饭了吗?要是你还没点的话,咱俩凑个单呗。】   陆均然松了口气:【我点过了,我点了两份饭,你最喜欢吃的那家。】   叶无殊在微信上发出欢呼:【天呐,师兄,你也太好了!】   明明也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陆均然却觉得整颗心被填满了,他甚至有点害怕打破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能维持现状,似乎也不错。   “嗨,两个小朋友——”   上级倪力老师突然从后面偷袭他们:“你们有没有人周末想看电影?我这儿有两张电影票,本来准备和我老婆去看的,她们新项目上线,周末要加班,所以看不了了。”   “最近很火的《情书》,很适合带心动对象一起去看哦。”   倪力老师话里有话,但是叶无殊一无所知。   叶无殊有点心动,她从去年准备考研,到今年研究生上岸,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去电影院看过电影。   她想和她的舍友一起去看,但是倪力老师问了她和师兄两个人,万一师兄也想要这两张电影票呢?   师兄帮助自己许多,总不好意思和师兄抢吧。   叶无殊有些犹豫地看向师兄。   不料陆均然一口答应下来:“谢谢倪老师,正好我和师妹一人一张。”   叶无殊:诶?是这么理解的吗?好像平分也没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 30 章 第一次看电   老师给的票是连票, 好像无论她或者师兄再叫一个人来都不太合适。   叶无殊只是短暂纠结了一会儿。就很快接受了要和师兄去电影院看电影这件事。   只是不巧,晚上她下班回宿舍,马恬雅也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说上级给了她两张电影票。   叶无殊不得不说自己已经和别人有约。   这话可了不得。   话一出口, 就遭到了舍友的盘问。   “是谁!我难道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吗!”   “小叶子!你变了!你有别的好朋友了!”   叶无殊无奈之下只好坦白, 是和自己同科室轮转的师兄。   “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马恬雅在宿舍里走了两圈, 突然在叶无殊面前定住, 拷问她:“你说的这个师兄是真师兄吗?我怎么觉得很有猫腻?”   叶无殊吓了一跳,“那还是假师兄吗?”   看舍友这样子, 确实不像春心萌动,马恬雅便问:“你确定你那师兄对你没意思?”   叶无殊满眼震惊:“那更不可能了!”   “不要拿禁止办公室恋爱的例子来搪塞我。”马恬雅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虽然大家都说不要和同事谈恋爱, 但我们科的老师也有结婚的呀!可见爱情这个事情向来不由人做主。”   “那我和师兄也是不可能的。”叶无殊说,“师兄确实长得很英俊,能力也很优秀……”   马恬雅听得脑壳疼, “停停停!我知道师兄很优秀了,既然他很优秀……”   马恬雅在空中虚攥一把拳头:“何不趁此机会将他一举拿下!”   叶无殊惊慌失措, 但又觉得舍友说得好像不无道理。   “不不不!”   叶无殊摇晃着脑袋, 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摇开。   她对天发誓:“但是师兄对我肯定是没有那个意思的!”   而她暂时也没有发展超越友谊之外的感情的计划。   看电影的时间在周日晚上,恰好那天他们都休息。   周日白天,叶无殊在宿舍里看文献, 傍晚换了件衣服, 就准备出门,硬生生被舍友拉住了。   马恬雅问:“你这样……就出门约会了?”   叶无殊觉得约会这个词怪怪的,于是反驳道:“这不叫约会,顶多叫团建。”   “两个人的团建?”马恬雅说服了她:“上班这么久, 好不容易出门一次,至少打扮一下吧!”   “我来帮你化妆!”马恬雅自告奋勇,“我今年一二月份的时候,报了化妆课,特意飞去江城学的,正好,你帮我看看我学得怎么样?”   “有必要去江城学吗?”   叶无殊知道江城的化妆很有名,但……   “现在网上的化妆教程那么多,在网上学不就好了?”   “那还是很不一样的。”   马恬雅把她按倒在座位上,给了她一个发箍,让她把头发箍起来。   “现在化妆可赚钱了,过年的时候,我有个朋友结婚,请的化妆师跟妆一天一万二,万一将来我毕业找不到工作,还可以去做化妆师。”   马恬雅自嘲道,“反正现在大家也总叫我麻醉师,都是‘师’嘛,听上去还是化妆师赚得多。”   叶无殊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室友的手法很专业,从打底到修容,从画眉毛到画眼线,就光贴假睫毛的功夫都够叶无殊学一阵子。   最后还给她编了个侧丸子头。   马恬雅对着自己的作品欣赏陶醉,“小叶子,你长得也太可爱了,你真的不觉得你的师兄对你别有用心吗?”   马恬雅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指腹:“蛮好的,不脱妆,赶紧去吧。”   叶无殊有些不自在,听从舍友的建议,她换了一条裙子,还是她考研复试穿的那条西装裙。   她很少化妆,骤然换了大全套的妆容,只觉得脸上被蒙了一张面具,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师兄已经在电影院等候她多时,叶无殊走过去的时候,本想大声喊师兄的名字,可看周围都是等待的情侣,不知为何,胆子突然缩成了一小块。   最后叶无殊走到陆均然的背后,扯了扯他的袖子:“陆师兄。”   人潮是滚烫的、黏稠的,像一锅煮沸的粥,把每个人裹进同一种浑浊的喧闹里。叶无殊就站在那锅粥的边缘,声音刚出口就被搅散了。   陆均然原本在往前走,肩膀忽然擦过一阵很轻的风。他下意识偏了偏身,低头的一瞬,右脚堪堪顿住。   他差点把他的师妹踩了个正着。   这实在不能怪他。   她长得太小了。   他第一眼只能看见她的脑袋——侧扎的丸子头歪在右耳上方,松松的,几缕碎发没来得及收进去,正贴着她纤细的后颈,随她微微仰头的动作,在灯光下泛着毛茸茸的淡金色光晕。   陆均然愣了一瞬。目光从她的发顶滑下来,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她的眼睛很大,正有点慌乱地看他,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只看见她的鼻尖沁出一点点细汗,亮晶晶的。   人太多了,又恰好赶上电影开场。   叶无殊没有站稳,被身后挤过的人撞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陆均然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掌心虚虚地挡在她肩侧。   “师兄,不好意思,今天出门迟了。”   师妹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又小又软,像猫爪子按在琴键上,只响了一声就没了。   陆均然垂下眼,没说话,只是侧过身,用自己把她挡在人潮外侧。   又叫他心慌意乱。   “我已经取好票了。”陆均然递过去一张,“现在可以进场了。”   他注意到她今天化了妆,并不是很浓的那种,只是薄薄一层粉,匀净地覆在她颊上,灯光下透出柔润的哑光质地。眼尾扫了一抹极淡的暖橘色,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闪出细碎的光。唇上涂着一点水光感的唇釉,颜色很浅,接近她本来的唇色,却让那两片唇瓣显得格外饱满柔软,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樱桃。   他的视线停留了大概有一秒,两秒?叶无殊有些不自在,“很奇怪吗?”她摸了摸脸蛋,“都怪马恬雅,她非觉得出门就要化妆……”   她竟然也开始紧张起来,不知道师兄要怎样点评今天的妆容。   “很好看。”   陆均然本应该有更多的词汇夸她,可那些词语在舌尖绕了一圈,他又觉得太着重说这些显得太轻浮。   女孩子是否都在乎这些?   陆均然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他刷小地瓜app,女孩子们化妆,既然花了功夫,那肯定是希望得到别人的肯定。   但是她们似乎更希望别人肯定本来的自己。   陆均然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师妹不化妆的时候,也很好看。”   叶无殊今天也很心慌,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怀疑马恬雅在自己出门前是不是给自己喷了毒药,还是咖啡因?否则,心跳怎么会这么快?   Apple Watch不断发出警告,提示她的心率已经持续大于100次/分。   “电影要开场了,我们赶紧进去吧。”   叶无殊几乎是落荒而逃,直到挤进影厅,找到座位坐下来,被前后左右陌生的观众密密实实地包围,叶无殊深呼吸几口气,心率才慢慢降到80以下。   电影要开场了。   四周的灯光倏地熄灭了。   影厅陷入一种深沉的、包裹式的黑暗。   叶无殊悄悄松了口气,把身体往座椅里缩了缩,终于觉得安全了一点。   就在这时,从她右侧的黑暗里伸出一只手:“微糖,少冰。”   “谢谢。”   叶无殊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告诫自己冷静一点。   怎么从来没人和她说,和异性看电影是一件暧昧的事情?   好在电影开场,叶无殊就沉浸在了电影剧情里,忘记了周遭的存在。   看到后半场,叶无殊直接哭成了傻子。   相比较叶无殊,陆均然对电影剧情并没有那么沉浸。   他本来对师妹的心思就不纯,更何况师妹今天打扮成一块草莓小蛋糕,他实在是努力克制,努力做个正人君子。   当他发现师妹在旁边小声抽泣的时候,他不免有些慌张。   他在看这部电影前做了功课,这是一部弘扬民族大义、不拘泥于男女之情而宣传人与人之间情义的电影。   所以,他现在是应该和师妹一起哭,还是安慰师妹?   在师妹面前哭,未免太丢脸。   陆均然思考再三,从背包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纸巾,默默地递了过去。   师妹哭得很克制。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把眼泪逼回去,眼眶却因此撑得更圆更亮,泪水在眼睑里蓄成一片薄薄的光泽,反倒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浸泡在泉水里的琥珀。   师妹把纸巾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按在眼角,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沾着泪痕。   像只被雨淋了的小兔子。   散场时,师妹的妆哭花了。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叶无殊还没有准备好。影厅的场灯是渐亮式的,先是昏黄的一层薄光铺下来,然后逐渐加亮,像有人一点一点掀开黑暗的被子。她在那层薄光里愣了半秒,眨了眨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扑簌簌地掉了两滴下来,落在她手背上。   由于她刚才已经用手抹过好几把眼泪,现在手背上像被调色盘搅过的颜料。   当叶无殊意识到她可能已经变成了“美猴王的红屁股”时,她一边捂着脸,一边悲痛地给马恬雅发信息:【说吧,你今天给我用的是什么定妆产品,我避雷一下。】   她沉浸在妆花了的悲痛中,完全由陆均然带路,带她来到了1楼某“双C”logo化妆品专柜。   “请帮她补个妆吧,补妆用到的产品,都给我包一份。”   叶无殊震惊抬头:“?!” 作者有话说: 深夜加更,感谢大家的热情评论和灌溉 【小剧场】 很多年后,夫妻俩一起过结婚纪念日,回忆起当年第一次看电影的场景,叶无殊听了陆均然说她打扮得像草莓小蛋糕,实在是困惑:“陆均然,你是不是色盲?我明明穿的是黑裙子,怎么说也应该是巧克力蛋糕吧?” 第31章 第 31 章 失恋事小,   “然后呢, 然后呢?”   马恬雅听到激动处戛然而止,催促叶无殊快讲,“可是你不是说, 你那个师兄家里条件一般吗?”   “然后……”   叶无殊从脚下提出两个大礼品袋, 放在了桌上, 叹长气:“然后就真包起来了。”   这中间还经过了她坚持要付钱却被师兄抢先、她坚持要微信转账却被师兄拒收, 以及得知了师兄其实是个富二代的事情。   “师兄说让我不用客气, 这对他来说是合理范围内的礼物。”   叶无殊趴在桌上, 脑袋搁在手背上,“这合理吗?有钱人都是吃一次饭, 就送一万多的礼物吗?”   叶无殊家不算穷,她爸是高级工程师,她妈是省直公务员, 当年响应国家优生优育政策,只有她一个独生女。   叶爸爸是宠女狂魔,除了每月3000的生活费, 时不时就打点钱、转点账。   叶妈妈则包揽了叶无殊衣服、生活用品的开销,有时叶无殊出去和朋友吃饭的钱也会报销。   但是叶无殊和朋友互相送生日礼物, 最多也就1000块左右, 撑死了不上2000。   而且还是生日礼物!   “你师兄说,这就是日常礼物?”马恬雅说:“你能帮我问问你师兄,这样的活动下次还有吗?”   “且不说你师兄是真有钱还是假有钱, 这么大方的男人, 已经是上世纪的产物了。”   “而且我觉得你师兄肯定对你有意思,要不然平白无故送你化妆品干什么?”   叶无殊小声解释说:“当时我妆花了,师兄带我去专柜补妆,可能他觉得不好意思, 就把用过的产品都买下来了。”   这解释,连叶无殊自己都说得没底气。   “其实我也不能理解。”马恬雅说:“他如果真对你有意思,买一两件产品就可以了,买1万多也太吓人了吧?”   叶无殊说:“难道这就是有钱人的日常消费?”   师兄和她解释过了,他家是开厂的,他没有经济压力,而且这些化妆品是他用奖学金买的,买下只是顺手之举。   柜姐热情服务,何止是帮她补妆,简直是帮她又画了一遍。   叶无殊不过是个学生,脸皮又薄,哪能招架得住这一轮又一轮的销售话术?   叶无殊不好意思白享受别人的服务,准备自己出钱买下。   贵是贵了点,但产品是好产品,而且她平时也需要用,再说她平时又上班又上学就够辛苦了,消费一把又怎么了?   就在叶无殊打开自己的小金库,准备付钱的时候,陆均然把单买了。   柜姐很识趣,化完妆后,把空间单独留给他们两个人:“小姐,您再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去帮您打包产品。”   叶无殊很不好意思:“师兄,我把钱微信转你。”   陆均然看她的眼神里压抑着欣赏,如果说刚才舍友给她化的妆偏可爱一些,那么柜姐给她化的妆更凸显气质。   妆在她脸上留下了一种奇异的干净——不是素颜的寡淡,而是把所有颜色都收进一个极窄的色谱里。底妆薄得像一层光晕本身,只在鼻翼两侧和下颌角投下极浅的阴影,把她的骨相从肉里轻轻托了出来。   唇是整张脸上唯一浓烈的笔触。一种极正的、不带任何橘调的朱红,丝绒质地,哑得彻底,却在她微微抿唇时折出一线幽暗的光泽。   整张脸忽然就有了距离感,像清晨薄雾里的山,清贵得让人不敢冒犯。   陆均然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化妆桌上那瓶“山茶花”香水,瓶身方方正正,黑白的标签,自有一种不容靠近的优雅。   “不用。”陆均然突然看向他处,声音有些哑:“今天的电影选得不好,害你妆花了,我应该负责。”   “等等!”马恬雅打断她,“我有个问题,这两张电影票不是上级给你们的吗?电影好不好,和他有什么关系?”   “对哦。”叶无殊如梦初醒,“不行,我现在就把钱转给他!”   “这个不急,人家不是已经拒收了,你再转人家也是不要。”马恬雅露出吃瓜的表情来,“你先和我说说,你们后面去干了什么?”   “就去抓了个娃娃,然后就回来了。”   “就抓了个娃娃?”马恬雅惊呼:“就?”   “拜托,搞搞清楚!你们这和小情侣约会有什么区别?人家情侣约会三部曲,也是吃饭、看电影、抓娃娃……等等,你们后面有去吃饭吗?”   叶无殊摇了摇头:“没,看完电影太迟了,抓了个娃娃,商场就关门了。但是买了盒泡芙,买3送1,我3师兄1。”   马恬雅完全一副“磕到了”的样子,“我不行了,我敢打包票,你这个师兄一定对你心思不纯!”   看着舍友一副状况外的模样,马恬雅急了:“哎呀!这个事情有这么复杂嘛!你要是对他没意思,就把钱转给他支付宝,反正支付宝他又不能拒收;你要是对他有意思……”   叶无殊下意识地问:“那怎么做?”   “那就送个差不多的礼物给他。”马恬雅凑过来:“所以你对他到底什么个想法?”   “没有想法!”叶无殊急匆匆跑了,“我去洗澡了,等会儿我就把钱转给他。”   叶无殊今晚难得有些失眠。   她躺在宿舍的小床上,翻了几个身,睡不着,便打开小地瓜app。   【送男生礼物】   【送男生回礼】   【显卡推荐】   不知什么时候,困意袭来,叶无殊再醒来时,手机只剩下1%的电,右上角的红色异常醒目。   感谢这1%的电,闹钟正常启动,叶无殊没迟到。   今天ICU的早会,叶无殊悄摸摸溜到了角落。   她躲得太刻意明显,加上早上来自支付宝那笔13,800元的转账,陆均然以为这是拒绝的讯号。   他没有谈恋爱的经验,也没有和军师讨教,如果让老妈知道,必然要臭骂一顿。   谁家好人第一顿吃饭就送女孩子一万多的礼物?那人家姑娘肯定要被吓跑!   陆均然并非刻意要送,他只是觉得那些产品很适合师妹,而且既然是用在脸上的东西,不就应该用好一些吗?   而他恰好有这笔钱,所以付钱也是理所当然。   陆均然没觉得这逻辑有什么问题。   当然,他不是不清楚,送异性礼物本身就是一种暧昧的行为。   在买单的那一刻,他也在心里隐隐期待着,师妹能够领会他的心意,明白他的真诚。   现在看来,心意是被师妹知晓了,也被师妹无情拒绝了。   一大早,陆均然的心下起了小雨。   更别提查房时,他们和耳鼻喉科的医生“狭路相逢”,两个主任差点撞了个满怀。   陆均然余光锁着师妹,看着她慢慢掉队,赵鸿熙和她搭上了话,也不知说了什么,竟引得师妹笑意盈盈。   从前师兄对陆均然说,耳鼻喉科那帮人开刀技术确实不错,可惜人品卑劣,他们的大主任当年用令人不齿的手段抢走了咱们老师的心上人,实非大丈夫所为。   陆均然当时不是很赞同这段话,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既然当年那位小师姑选择了何飞舟,那必然有人家的道理所在。   至于结果是好是坏,谁也没有办法保证誓言在许下后就永不会变。   可现在,陆均然觉得师兄说的对极了,耳鼻喉科全科恶人,无一例外。   赵鸿熙实在可恶,拉着师妹聊个不停也就算了,还要霸占两个电脑位,就挨在师妹旁边。   陆均然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你要用电脑吗?不用的话,麻烦让开一下,让我开医嘱。”   赵鸿熙隐隐察觉到对方的敌意,虽不知为何,但还是让开,此后他就站在了叶无殊和陆均然中间。   “叶师妹,我觉得你刚才说的方向蛮有意思的,要不然我们约个时间单独坐下来聊一下?”   陆均然刚坐下来就听到劲爆话题,差点把鼠标捏碎。   电脑位拥挤,基本上都是一个靠着一个,叶无殊看到了师兄电脑上的医嘱页面,忍不住提醒:   “师兄,你把开塞露开成口服了,赶紧撤回。”   然后才转过头回赵鸿熙:“赵师兄,我这个方面也是听我师兄讲的……”   叶无殊把旁边的陆均然拉过去:“就是他!他可厉害了,是2022级神经外科的直博生,你要不问问他吧?我也是半吊子水平。”   陆均然朝着赵鸿熙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你想聊什么?”   赵鸿熙只觉得背后冷风嗖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你好你好……”   叶无殊处理完一轮护士姐姐的医嘱问题,抬头一看,陆师兄还在和赵鸿熙聊科研,不禁唏嘘惭愧,难道这就是科研未来大佬的世界?   叶无殊完全不知道,在这三个人中,她是心眼最少的那个人。   赵鸿熙和陆均然聊完天,并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感受到了降维打击。   这就不得不提他们老师不同的培养方式。   陆均然的老师邵华是凭硬实力上位,虽然说上位过程中不乏有贵人提携,但邵华从未有过刻意为之,更没有想过用自己的婚姻或者儿女去交换什么。   而赵鸿熙的老师何飞舟,虽然有真本领,但是一开始就想走歪路子,后面更是通过几次婚姻完成了上位之路。   这就导致了陆均然的导师在给他推资源,当然这个资源也是他努力争取得来的;而赵鸿熙的老师在给他“推富婆”。   至此,赵鸿熙终于明白,为什么师门中女生甚少,就何飞舟这个德性,但凡提前打听一下,谁敢来?   赵鸿熙并不想这么做。   反正他是专硕,只要他顺利通过他应该通过的考试,最后论文过审,他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不成问题。   他在属于学校的同时,也属于医院规培基地,只要他没有和他的导师撕破脸,医院不会让他一个人影响到整个基地的结业率。   要知道,这项指标影响到基地的考核,万一考核不过,整个基地取消,医院瞬间丧失许多物美价廉的劳动力,可谓得不偿失。   也因为有何飞舟这样的老师,师门上下并不团结,各有心思。   赵鸿熙只能想办法自己解决论文,虽说专硕的毕业论文要求并不高,但至少得写出来。   赵鸿熙和陆均然聊完,在回去之前,又去和叶无殊打了招呼:“叶师妹,我有事先走了,下次再聊。”   赵鸿熙只是单纯地想和每个人都保持友好关系。   万一哪天用到了呢?   叶师妹是现在神经内科炙手可热的大佬向清心的徒弟,还是向清心今年特地从考研复试考场上捞回来的。   本来说这个名额是挂在神经内科教研小组名下,结果变成了向清心一个人的徒弟。   谁不羡慕叶无殊命好!   谁不背后说叶无殊这厮指定有点关系!   赵鸿熙跑了,叶无殊也有点想跑,她主要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师兄。   她甚至不确定师兄是否对她有暧昧心思。   像她这样的“母胎”人士,没有经历过暧昧期,需要有人清楚明白地告诉她,喜欢她,明确想和她发展恋爱关系。   真难办。   叶无殊头疼地想。   她早就说过,同事关系不能变质,失恋事小,失去最好的上班搭子,那可不得了。   叶无殊低头,假装在处理消息,实则在给舍友发微信:【我现在需要一杯杨枝甘露】   把全世界麻翻:【???我今天八台关节镜,其中有三个是大肩,我现在听不得“忙”字,谢谢。】   过了10分钟。   把全世界麻翻回复她:【来活来活了,急诊兄弟姐妹预告3个夹层,5个多发伤,还有两个急性心梗。】   叶无殊:【……】   叶无殊:【奇怪,刚才的消息怎么撤回不了了?我刚才说了什么?】   下一秒,ICU老总吴越老师已经拿着call机从办公室里冲出来:“什么?急性心梗?心梗为什么不放ccu?放满了?真的假的?”   “夹层也放满了?”   “多发伤都要来吗?”   吴越挂断电话,说了一句:“最近要到鬼节了吗?”   叶无殊心虚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吴越老师去急诊“battle”了一小时,带回了5个病人。   护士听到心梗和夹层不来的时候,松了口气,忙问:“那5个多发伤的情况怎么样?”   “还行,都挺有活力的。”   于是又过了一刻钟,从楼下送上来5个小孩。   吴越在一旁无奈地说道:“三轮车非法载人,结果车开进沟里翻了,儿科说超过14岁了,他们不收。”   护士生气附和:“15岁和14岁有什么区别!不是说儿科18岁以内都能看吗?”   15岁的小孩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五个小男孩,一个都不肯安生。   叶无殊拿着病历夹去外面找家属签字,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学校班主任,站了满满两圈人。   叶无殊只好挨个叫名字:“阮星雨家长——”   家长的反应各不相同。   老妈骂骂咧咧地签了字:“这臭小子出来我饶不了他。”说着又红了眼睛。   旁边老爸拉着,“在医生面前说这些干什么,等小孩子平安出来再说。”   签完授权同意书和医患沟通记录,叶无殊和家长签自费同意书:“在治疗过程中,我们可能需要用到一些自费的药物或者技术,然后小孩现在是自费卡……”   叶无殊话没说完,家长就不约而同地点头:“用用用!必须用!我们都用自费的!所有的药能不能都用进口?”   这是叶无殊签自费同意书签得最顺利的一次。   甚至没有多余的疑问,家长拿过单子就签,连条目都不看:“一定抢救!我们要求积极抢救!”   叶无殊:“好的,请放心。还有……请保持电话畅通,如果有紧急情况,会通知你们。”   家长们表示自己就住在医院门口的旅馆,如果不是ICU门口不准打地铺,叶无殊恐怕他们要住下来。   叶无殊签完字,走进ICU,5个“小孩哥”已经安静下来,至少不像刚进来的时候嚷嚷着要出去。   护士笑着说:“这些小孩,还想瞒着家长,刚才知道家长已经在门口,全部都蔫了,这些小孩也真是胆子大!”   叶无殊从护士口中了解了完整经过:   这几个小孩租了辆‘老头乐’,这种车在海都市是残疾人专用车,在其他情况下上路都是违法的。   而且“老头乐”这种车的结构安全性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几乎没有安全性可言。   因为它本质上就是一个包裹着薄铁皮或塑料壳的简易车架,没有安全带、安全气囊、ABS防抱死系统等任何被动或主动安全装置,也从未经过正规碰撞测试。   而且由于车身窄、底盘轻、重心高的设计缺陷,行驶中易侧翻或失控。   这几个十五六岁的高中生,法律意义上尚未成年,体格却早已脱离少年轮廓——五个人加起来足有七百多斤,像五头初长成的小牛犊,硬生生塞进一辆加长版的“老头乐”里。   刚上路还没到第二个岔路,这辆超载的微型电车就在一个急弯处失了控,一头栽进路边半人深的臭水沟。   叶无殊听完倒吸一口冷气,“现在的小孩哥也太猛了。”   “可我刚才看他们还挺清醒,怎么就全收进ICU了?”   “清醒归清醒,伤的都在里面。”   陆均然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背后,白大褂没系扣,很有外科医生的风范,“多发伤最怕的就是迟发性出血。我刚看完他们的片子,两人还算走运,剩下三个倒霉蛋:一个硬膜下小血肿,量不大但位置敏感;一个左锁骨中段粉碎性骨折,断端错位,胸腔里见了游离气体,高度怀疑合并肺挫裂伤;还有一个,据说撞车时腹部正顶在方向盘下缘,当时没当回事,进来一查,脾周已有少量积液,肝酶也开始往上蹿——”   他微微一笑,俊美的面容落在护士眼里却像恶魔降临,“如果他们安静下来,其实应该关注他们的生命体征是否稳定了。”   “你不要再说了。”护士刚刚还为没收到重病人而庆幸:“啊啊啊,好可怕,我要下班了。”   护士老师火速逃离现场,叶无殊扭头看向师兄,目光灼灼:“师兄,脾周积液的片子你是怎么看的?”想学。   陆均然:“……”他诚实作答:“其实是放射科已经把报告写出来了。”   叶无殊正站着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ICU的电子大屏,上面有所有病人的监护仪数据,她突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数字。   心率130,血压110/45。   “这是什么病人?”   “刚送来的多发伤病人,15床,阮星雨,15岁。”陆均然又补充了一句:“那个撞上方向盘,脾周有积液的病人。”   叶无殊和陆均然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大事不妙! 作者有话说: 《最佳拍档》 第32章 第 32 章 师兄要去联   所有的爱恨情仇在生死面前都是小事。   更何况叶无殊和陆均然之间那微不足道的“别扭”。   他们又变成了最好的工作搭子。   小孩的心跳比成人要快。   在人还是新生儿的时候, 心脏只有核桃大小,心肌又薄又软,收缩力很弱, 每次搏动射出的血量极少, 必须靠极快的心率才能勉强维持全身供血, 甚至可以说血压都是靠心跳维持的。   而且那时神经发育也不完善, 控制心跳的神经(迷走神经)还没发育好, 这相当于“刹车系统”没装好, 而“油门”(交感神经)天生亢奋。   没人踩刹车,心脏自然就撒欢地跳得快。   随着人长大, 心脏变大、“刹车”装好,心率就会慢慢降到成人水平,大概到青春期后期(15~16岁), 就会接近成人的正常值。   在这种情况下,小孩的休克指数就有新的判断标准,成人脉率/收缩压大于等于1.0提示休克, 但是对于婴幼儿和学龄前儿童,这个指标可以宽限到1.2-1.3。   所以, 临床上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不能因为一个青少年长得像大人, 就真的把他当大人来治。   虽然到了青春期,他们的个子可能已经赶上了父母,但心脏这个“发动机”的转速习惯还停留在“少年模式”——静息心率本身就比成人快一拍。   这是生长发育带来的正常现象。   正是这个原因, 当阮星雨被推进来时, 那偏快的心跳并未激起太多涟漪——青春期少年静息心率本就允许偏高,大家默认这是紧张或情绪激动使然。   更何况他的嗓门比监护仪的报警声还响亮:“放我出去!我好着呢!求求你们千万别告诉我爸妈!”   俗话说,叫得最欢的病人往往最安全,因为真正危重的病人连话都说不出来。   可阮星雨偏偏在同一天里, 让这两种状态在他身上完成了一场残忍的交接。   上一秒还在床上扑腾着跟护士讨价还价,下一秒,脸色已经像被抽干了血色。   叶无殊和陆均然赶到床边时,只见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砸,嘴唇白得发灰。   心率飙到150,可收缩压却只有96,舒张压甚至跌破了40的危险线。   阮星雨竟还有力气撑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从枕头上歪过头来打探情报:“帅哥医生,美女医生……我爸妈很生气吗?他们……有没有骂我两句?”   叶无殊二话不说,直接打电话给上级:“老师!15!脾破裂了!”   阮星雨本人还在发懵:“你们说哪破了?怪不得这么痛……”   他的声音微弱,几乎听不清楚。   陆均然则给急诊外科和普外科打了电话:“ICU15床,阮星雨,男性,15岁,多发伤,脾破裂……是的,已经破了,保守估计出血2000ml……”   陆均然在挂断之前,听见对方一句骂娘的声音。   这心率,这血压,这失血貌,这外伤史……也没必要再做CT了,直接推手术室和阎王爷抢人。   脾这个器官是个“血库”,储存着全身约10%~20%的血小板和大量红细胞。   而且脾动脉的血流量极大,每分钟有约200~300毫升的血液从这里流过。[1]   一旦脾破裂,等于直接把这个“血库”的出口砸开,而且脾脏没有平滑肌,无法像皮肤血管那样收缩止血。   这意味着,出血是纯粹、高速、不受控的。一个青少年全身只有4000毫升左右的血,脾脏出血几分钟内就能流失800~1000毫升,直接冲击休克线。   脾破裂有一种类型叫做迟发性脾破裂,即当时没发现,发现时腹腔已经全是血块了。   这是因为脾脏质地非常脆,像一块灌满水的豆腐,外面只有一层极薄的包膜。   外部撞击导致脾脏内部碎裂出血,但外层包膜还完整(包膜下血肿),然而随着内部压力越积越大,这层薄薄的包膜像气球一样被撑破。   破裂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于是有些病人早上还只是肚子疼,下午突然“血压归零”。   青少年就更危险了。   青少年心率快、血管收缩能力强,在出血早期,身体会把四肢末梢的血“调集”到核心脏器,所以血压能维持正常。   当这种代偿耗尽,血压直接以断崖式的速度坠落。   病情的变化就是这样迅速。   毕竟刚才阮星雨做出来的CT只有脾周积液,总不能因为这小小的可疑积液,就把人拖去手术室,给人肚子开个大口子。   那要被投诉过度医疗了。   吴越处理完和手术室交接的事情,回到办公区,和两个学生分享自己以前遇到的病例:“我那时还在急诊,接诊了一个腹痛病人,我一查体,肚子邦邦硬……”   叶无殊说:“板状腹!”   “非常经典的板状腹,可惜那时情况太紧急,要不然能拍下来当教材。”   板状腹是腹肌不受意识控制的强制性痉挛收缩,使腹部变得像木板一样坚硬,提示腹腔内存在重度炎症、化学性刺激或大出血。[1]   “一般出现板状腹,说明腹腔出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血刺激腹膜,引发广泛的腹膜炎症,通过神经传到脊髓,导致腹肌不受控制地紧绷。”吴越想起这人依旧印象深刻,“这人是在家的时候,无意中撞了一下桌角,正好撞到左季肋区,在家里拖了一周,来的时候肚子又大又硬,打开来全是血块,而且腹腔感染严重,也还好这个人是个青壮年,30来岁,血条厚,后来活着出院了。”   叶无殊听了觉得很震撼,“脾破裂也能在家撑一周吗?”   那很能忍痛了。   尤其是后期血液刺激腹膜导致腹膜炎,腹壁上分布着人体最密集、最敏感的躯体痛觉神经,对化学腐蚀、牵拉和摩擦极其敏感,定位精准,痛感尖锐。   堪称酷刑。   “这人肯定是迟发性脾破裂出血,刚开始不怎么痛,后来血液刺激腹膜,受不了了,这不就来医院了?”吴越说:“当时那人痛的哟,根本无法平躺,肚子又老大一个,听说最后麻醉科是让那人坐着给他麻的……”   “坐着插管?谁这么牛呀?宗老师吗?”叶无殊只认识一个麻醉科医生。   吴越摇摇头,“那时宗夏槐还在基地,是宋主任插的管。”   吴越讲完了故事,见两人还意犹未尽,用一句话总结:“所以人有时候是很脆弱的,要注意安全。”   阮星雨做完手术被推回ICU的时候,已经是晚上,那时叶无殊和陆均然早已下班,他们是第2天上班的时候才听到了后续。   这个15岁的青少年打开腹腔后出了4000毫升的血,输了8个单位的悬浮红细胞,800毫升血浆,自体血又洗出1500毫升的血,手术快结束的时候给输了进去。   可以说是把全身的血都换了一遍。   好在人年轻,平时身体素质也不错,送回ICU当天夜里人就醒了,当时吴越没敢给他拔,加了点镇静药,让他睡了。   等到第2天中午,术后复查结果尚且马虎,人也醒透了,当天的值班医生邓灵秀给他拔了管。   下午3点是ICU的探视时间。   阮星雨的爸妈穿上一次性防护衣进来,妈妈本来是怒气冲冲地进来,准备教育儿子:这次苦头吃够了吧,总该长点教训!   可看着自己生下又养大的小孩躺在病床上惨白着一张脸,插着导尿管,腰上绑着腹带,旁边挂着引流瓶……   妈妈又红了眼睛。   爸爸欲言又止,想碰他又不敢,最后只是坐在床边摸了摸儿子的手指。   爸爸憋了半天:“小雨啊, ICU能玩手机吗?要不要给你送个手机进来?”   看儿子这样子,好像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阮星雨其他地方不能动,于是猛眨眼睛:“送送送!”   妈妈看儿子这副不像是记住教训的样子,气得没眼看:“送什么手机?送点《导学先锋》进来。”   叶无殊和陆均然站在玻璃门外,看着这一家人“其乐融融”,叶无殊听见了阮星雨的话,忍俊不禁:“这小孩死里逃生,没留下心理阴影,还挺乐观,看来将来能成大事。”   昨天急诊新收上来的5个小孩,除了阮星雨,其他人皆已转到普通病房接受对症治疗。   “真好啊。”叶无殊望天感慨:“又活了一个。”   虽然她已经开始接受离去才是ICU的常态,但她还是为生命重新焕发活力而感到喜悦。   陆均然站在师妹身后,盯着她后脑勺上的发旋,指节在裤缝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她今天扎了低马尾,碎发在颈侧绒绒地翘着,被光一照,像一小团暖融融的雾。   他忍住了。   老同学昨晚在电话里叹气,说均然你别怪我说得直白,你这叫打草惊蛇。人家小姑娘还没谈过恋爱,你这么直接,她不跑才怪。   老同学恋爱经历丰富,陆均然虚心请教。   老同学说,要徐徐图之,先打消她的戒心,以朋友相处。   陆均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师妹在刻意地躲避自己,昨天中午甚至没有一起吃午饭。   感情是需要培养的。   陆均然看了一眼日程表,下一次和师妹外出的机会是……10.3联谊会?   陆均然自以为不动声色地询问:“师妹,你10.3的联谊会去吗?”   师兄要去联谊会?叶无殊松了口气:“师兄要去找对象吗?”   那很棒了,看来之前只是误会一场。 作者有话说: 注[1]:《生理学》 加更 第33章 第 33 章 恨师妹木讷   联谊会嘛, 总归会有几个条件不错的男生。毕竟是大厂和医院联合组织的,品质向来有保障。   但要说颜值出众的,就真没几个了——还得再加一条“长得高”, 那就更是凤毛麟角。所以陆均然往那儿一站, 鹤立鸡群, 人到场还没几分钟, 目光就先收了一箩筐。   他们在医院统一上车。   联谊地点定在岛上, 大巴先从医院开到码头, 然后坐轮渡上岛。刚上车不久,陆均然就被人要了微信。   这种场合, 大家都是奔着交朋友来的,又不是路边搭讪,陆均然也不好直接拒绝。   加完微信, 女生顺势想坐他旁边,被他挡了回去:“不好意思,这儿有人了。”   被拒绝的姑娘也没生气, 心里盘算着:帅哥肯定是跟朋友一块儿来的,帅哥的朋友, 那多半也是大帅哥。于是她挪到后排, 打算亲眼见识一下这位“大帅哥”的庐山真面目。   然后叶无殊上车了。   她本来想随便找个空位坐下,谁知一上车,就被师兄的目光精准锁定, 躲都躲不掉, 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自从闹过那场“误以为师兄喜欢自己”的乌龙之后,再加上上班上久了,叶无殊早就清心寡欲了。今天来,纯粹是冲着免费活动蹭一趟。   两天一夜的海岛游, 住独栋别墅,露营烧烤,摸鱼抓鸡,还有自助麻将,听着就让人心动。   她打扮得特别清淡——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一张脸素面朝天,明摆着是来痛痛快快玩的。   后排的姑娘一看,彻底死了心。帅哥旁边坐的,是位美女。   更让人没话说的是,刚才还冷若冰霜的那位帅哥,忽然就跟冰化成了水似的,原本冻得发僵的眉梢,弯出了月牙初升的弧度。   陆均然起身,把靠里的座位让给师妹,又贴心地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车程漫长。叶无殊昨晚熬了夜,车刚一开动,座椅软,空调凉,车身微微晃着,像摇篮。   她脑袋往椅背上一靠,眼皮就开始打架,挣扎了没几下,人就彻底滑进了梦乡,睡得毫无防备。   刚进临床的她,每天被各种琐事缠身,除了临床,还有学业,全部都跟在她屁股后面追她。   叶无殊跑不动了,索性躺在原地,事已至此,睡一觉再说。   当然叶无殊也不知道,几年后的她会很怀念现在的好睡眠。   陆均然除了刚开始递了一瓶水,也不敢有其他的动作,连视线都不敢乱转,盯着前排后座发呆,后又闭目养神。   直到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陆均然小心翼翼侧过头去,发现师妹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   陆均然把她怀里的矿泉水轻轻拿出来,放到座位下面。   过了一会儿,陆均然仍觉得有什么地方,抬头看了一眼空调出风口,又把车窗上方的出风口往旁边拨了拨。   后排的姑娘全程看在眼里,心中哀叹这不过是小情侣的把戏。   从医院到码头大约一小时路程。大巴晃悠晃悠地穿过市区,等窗外的高楼渐渐被江风替换,领队在副驾上站起来,扬了扬手里一沓票:“轮渡票我统一买好了,现在发一下,大家拿好,等下凭票进站。”   车厢里一阵稀稀拉拉的伸手。票从前往后传,像上学时发试卷。   传到陆均然这一排时,他主动接过,拿走两张票。   叶无殊听见动静,从睡意里挣扎出来,脑子还糊着,旁边的师兄递了张票来,她顺手接过,揣进了口袋里。   陆均然拿了两张上客舱的票,上客舱风景好,这会儿太阳还未到正中,斜斜地挂在江面上方,两人入座时,光线正好,不晒人,碎金似的铺了一江。   船舱是封闭的,行驶时禁止去舱外甲板。   叶无殊透过观景窗往外看,阳光碎在江面上,晃成一片流动的金,船头劈开的水花白得耀眼。远处岛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绿意层层叠叠,像浮在江心上的一小片陆地。   时间突然慢了下来。   踏上小岛的那一刻,叶无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岛上的新鲜空气。   师妹看上去想发表什么感言,陆均然正准备认真倾听,不料师妹说:“啊!牛马终于来到了大草原。”   陆均然:“……”   岛上不好打车,依旧是领队安排的大巴开往乡间别墅。   靠着这份独特的生态环境,岛上的旅游配套已经相当成熟,放眼望去,这一大片别墅几乎全是做民宿的。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也到了别墅区,两队正好在门口碰上。   这队人几乎全是程序员,从郊区直接坐大巴走隧桥过来的,比轮渡快,也省去了码头换乘的麻烦。   车门一开,下来一群穿格子衫的年轻人,有的还背着公司发的双肩包,看上去准备随时从双肩包里拿出电脑办公。   领队把人集合到小院里,宣布今天的规则。   “今天的主题就四个字——自己动手。”他抬手指了指身后一片绿油油的菜地和不远处挂满果子的果园,“菜和水果都在那儿,想吃什么,自己去摘。”   领队赵师傅又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口看着颇有年头的大土灶,灶膛黑漆漆的,旁边歪着一把劈柴的斧头。“灶是土灶,柴火自己找,自己劈,自己生火。今天就是来体验原始生活的。”   程序员队伍里立刻有人小声嘀咕:“这个文档上没有写啊……”   旁边的人接话:“需求变更,来不及更新PRD了。”   领队继续往下说:“烧烤用具和生肉都给你们准备好了,在厨房冰箱里。但是——肉是生的,料是散的,腌不腌、怎么腌,自己来。烤糊了也没人救。”   “说好的联谊,怎么变成求生节目了?”   领队冲那群还在发懵的程序员挤了挤眼,音调拔高了几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今天这局,拼脑力不算赢,拼体力也不够。会做饭,才是加分项。还不动起来,给姑娘们展示一下什么叫‘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叶无殊站在人群里,听着周围的哀嚎和起哄声,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本次参加联谊的医院职工有15人,10男5女;大厂员工有19人,16男3女。   大家简单分配了一下任务,8个女生去摘菜捡柴火;男生则下河摸鱼捉虾。   陆均然没理由再和师妹待在一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妹像只雀跃的鸟儿飞了出去。   采摘蔬果也并不是难事。   旁边就是一大片温室大棚,掀开门帘进去,暖烘烘的空气裹着泥土和甜丝丝的果香扑面而来。   甭管是不是应季的水果,大棚里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草莓垄整整齐齐地铺开,红果子从绿叶底下探出头,个头不大,但颜色极正,看着就甜。   叶无殊领了个小竹篮,跟几个不认识的姑娘一起钻进草莓垄里。   手机消息震动了几声,她暂时没管。   有姑娘来和她搭话:“和你打听个事,刚才在你旁边的男生,我听你喊他师兄……他还单身吗?”   优秀的人果然走到哪里都不会被埋没。   叶无殊很欣慰地把师兄的微信推给了她。   她打开微信时,才发现师兄给她发了消息:【你们摘了什么水果?】   叶无殊想了想,对着草莓地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而陆均然对着她推过来的微信名片不明所以:【?】   neuro:【有个大厂的美女好像对你有意思!她想加你微信,我把你推给她了!】   末尾还附赠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上面写着“冲鸭”。   发完叶无殊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拎起竹篮继续往果园深处走,心情愉悦,毫无心理负担。   另一边,陆均然正卷着裤腿站在浅水里,手里握着鱼叉,盯着水里一条悠闲摆尾的草鱼,眉头微皱,正在计算下叉的角度和时机。   手机震了两下。   他单手划开屏幕,先看到师妹发来的草莓照片。   紧接着,一条名片推送弹了出来,底下跟师妹那句“有个大厂的美女好像对你有意思”和那个龇牙咧嘴的加油表情包。   陆均然差点被气得晕过去,手里的鱼叉猛地往下一扎。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鱼跑了。   他站在水里,裤腿湿了大半,盯着空荡荡的叉尖和渐渐散开的涟漪,气极反笑。   旁边岸上正在劈柴的程序员吓了一跳,拎着斧头探头问了句:“兄弟,鱼挺难叉吧?”   陆均然没回答,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连串问号发给叶无殊。   他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恨师妹木讷,恨自己不能讨师妹欢心。   叶无殊完全没理解他的意思,回:【不客气。】   叶无殊已经玩嗨了,这场联谊比她预想的舒服太多。医院和大厂联合举办,走的是随性路线,不像那些相亲机构搞的活动,一上来就是速配游戏、八分钟约会,每个环节都写满了“今天必须成一对”的功利劲儿。   活动安排就一个宗旨——吃好喝好玩好,要是顺便能把终身大事解决了,那再好不过;解决不了,摘两斤草莓回去也不算亏。   叶无殊把这场活动当成了免费团建。放眼望去,除了师兄,没有认识的领导和同事,不用尬聊,简直完美。   她拎着半篮子草莓,又晃到蔬菜区,拔了几根胡萝卜,摘了两条黄瓜,还顺手揪了几颗小番茄。   等从大棚里出来的时候,叶无殊手上拎了4个竹篮。   她站在大棚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不远处的土灶已经有人在劈柴生火,炊烟歪歪扭扭地升起来。   叶无殊想:舒服,要是节后不用上班就更好了。   不过小叶同学还是遇到了些许烦恼,这毕竟是相亲活动,还是有不少人奔着脱单来。   叶无殊长了一张乖巧可爱的脸,讲话也很客气,气质出众,看上去就满腹诗书……好吧,这就有点扯远了。   相亲环节中,颜值永远是第1位。   而且叶无殊的学历背景、个人能力也不差,大家简单一聊,噢,原来是神经内科的研究生,将来做内科医生,大后期职业,正好和大厂互补。   不少人都对叶无殊感兴趣,要了她的微信。   叶无殊不好拒绝,一是因为她性格不擅长拒绝别人。二是因为这是相亲活动,总拒绝人家显得自己像白嫖吃喝人士。   相比较叶无殊的受欢迎,陆均然那边就比较冷清了。   一开始也有几个姑娘凑过去搭话,可陆均然的态度实在算不上热络。   问一句答一句,语气淡淡的,嘴角偶尔扯一下算是笑过了,眼神却始终没在谁身上多停一秒。   陆均然浑身上下写满了“礼貌但不想聊”。   姑娘们立刻心领神会——这人对我不感兴趣。于是果断后撤,绝不纠缠。   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之下,终于做出了一份可以食用的“大餐”。   之所以要把“可以食用”作为最高评价标准,实在是因为这顿饭的诞生过程过于艰难。   领队分发的食材实在、不坑人,整块的五花肉、猪大骨、整鸡整鱼,满满当当摆了一长桌。   但问题是,这些在大厂写代码、在医院连轴转的“都市精英”们并没有空自己做饭,大多都是吃食堂或者点外卖。就算是偶尔有闲情雅致要自己做饭,也都是买调制好的半成品。   叶无殊站在长桌一角,盯着面前那块猪大骨发呆。   一根足有小臂长的筒骨横在案板上,骨髓饱满,骨头上挂着厚薄不均的肉,油脂在室温下微微发亮。   “会切吗?”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吓得她肩膀一抖。回头一看,陆均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上面还沾着几片鱼鳞。   叶无殊秒会意,立刻把位置让给师兄。   陆均然伸手把刀接了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把骨头在案板上摆正,找准了关节的位置。   刀起刀落,一声闷响,骨头干脆利落地断成两截。断面干净,骨髓完好,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斩骨手法。   叶无殊在旁边猛烈鼓掌,“太牛了,师兄!你这力气,不去做骨科,实在是太浪费了!”   师兄实习的时候,一定很受骨科大主任的欢迎。   陆均然勾了勾唇,明明心里开心,说出口的话却是:“骨科那帮子人都是莽夫。”   叶无殊:0.0   外科也有鄙视链,师姐诚不欺我。   做饭这件事,当它变成“生存挑战”级别的时候,消耗掉的体力远比它提供的热量多得多。   等到所有菜都端上桌的时候,大家的疲惫感已经完全压制住饥饿感。   “相亲节目”变成了“生存挑战”,叶无殊环视一周,发现只有师兄面不改色。   叶无殊环视一周——左边瘫着一个揉手腕的程序员,右边趴着一个累到放空的姑娘,桌对面那个之前信誓旦旦要展示厨艺的男生,此刻正对着自己煎糊的牛排陷入哲学沉思。   她的目光扫到了旁边。   陆均然正端坐在椅子上,后背挺直,面色如常,要不是他袖口还卷着、手背上沾着劈柴时蹭的木屑,光看这张波澜不惊的脸,还以为他刚才是去开了个会而不是折腾了一下午的土灶。   叶无殊在心里默默给他贴了个标签:体能怪物。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好理解。   一位优秀的外科医生,哪个不是“天赋点”全加在了大脑和身体两棵技能树上?   尤其是神经外科手术,动不动七八个小时起步,长则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不上厕所,手要稳、眼要准——没有一副超出常人的身体底子,光靠脑子好使,根本撑不下来。   这也为陆均然重新赢得了姑娘们的关注度。   下午去湿地公园观光,好几个女孩子围在陆均然旁边,陆均然不堪其扰,好不容易应付完毕,再抬头一看,师妹已经和别人聊“欢”了。   “我们科一直想开发一款小程序或者app,可以随访病人的病情变化和用药情况……”   “可以呀,这很简单,你们的预算是多少?”   叶无殊愣了一下。她本来只是随口一提,压根没想到会收到这么干脆的答复。   “真的吗?”她大喜过望,“老师我们加个微信吧,后续的话可以详聊一下!”   程序员点点头,熟练地打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过来,一边递一边说:“我们组最近正好在做一个医疗健康类的项目,你们这个需求属于轻量级,前端小程序加后端数据看板,两周就能出原型——”   “等一下。”一个声音从叶无殊身旁横插进来,不高不低,却硬生生把程序员后面那半截话堵了回去。   陆均然的姿态看起来随意,但目光已经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程序员。   “随访系统涉及患者隐私数据,必须符合医疗信息安全等级保护要求。小程序的数据加密方案你们有什么经验?服务器部署在本地还是云端?接口调用要不要过医院的伦理审批?”   三连问砸下来,程序员明显愣了一秒,推眼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显然没想到一场联谊饭局上还要遭到专业拷问。   “这个……加密方案我们有标准框架,可以适配。”他迅速调整状态,语气从“接单模式”切换成了“技术方案评审模式”,“不过医疗数据的合规性确实需要你们院方提供具体的政策文件,我们可以配合调整。”   “还有,”陆均然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随访的触发逻辑是什么?手动录入还是自动推送?如果是自动推送,病人的依从性数据靠什么维度采集?用药记录的时效性要不要做校验?”   叶无殊举着微信二维码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学术答辩——她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能帮助“偷懒”的科技,怎么忽然上升到这么严肃的话题?   呃,”程序员被这套连击打得额头微微冒汗,但眼睛却越来越亮,“您说的这些我们可以出一个详细的技术方案,一期先跑核心流程,合规和加密可以在二期迭代——”   “那不如一起聊。”陆均然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我的研究方向是神经调控与脑机接口……”   叶无殊看着师兄就这样“截”走了自己的聊天对象,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有陆均然这样一个“人形挂件”挂在叶无殊旁边,整个一下午,再也没有人找叶无殊搭讪。   因为叶无殊并不是来相亲的,所以她也没觉得有哪儿不对,一到湿地公园,她精神头好得不得了。   湿地公园里有大片的水杉林,笔直笔直地立在浅水里,树干纤细挺拔,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翠绿的穹顶,空气里全是湿润的泥土味和草木特有的清香。   叶无殊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都干净了。   栈道两边的浅滩上,满地都是螃蟹。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大的有小孩拳头那么宽,青灰色的壳在泥滩上横着爬。   不远处,好几个家长带着孩子在钓螃蟹,叶无殊看得心痒痒,在领队放话后,立刻去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个钓竿和小桶。   陆均然在她旁边寸步不离,有人想找叶无殊搭讪,一看陆均然这架势,立刻明白怎么回事,再看看人家的样貌气势,瞬间打退堂鼓。   湿地公园转了一圈,天就黑了。晚上大家回别墅吃饭,这次不用自己做饭,旁边就是饭店,领队安排,直接送了一桌饭过来。   吃饱喝足,就到了晚间娱乐时间。   别墅有两层,除了基本的生活设施,其他都被布置成了娱乐间。   一楼客厅的大长桌被改成了桌游区,旁边的偏厅摆着两台自动麻将机,已经有两桌人哗啦啦地搓上了,楼梯拐角处是一间用隔音棉简单处理过的迷你KTV,彩色的球灯在天花板上转着……   叶无殊从1楼转到2楼,脚步一顿,拐进了KTV厅。   令她意外的是,这里人不多,倒显得格外冷清。   既然这里没有熟人,叶无殊拿着麦克风大胆开唱,唱得调子拐十万八千里,仍然乐此不疲。   叶无殊唱累了,往沙发上一坐,转头一看,师兄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这里。   叶无殊悄摸摸地把屁股挪远了。   师兄唱歌倒是很好听,只是品味嘛……不讲不讲,都是上个年代的情歌,比她爸听的歌都老。   唱了几轮后,叶无殊去洗手间,回KTV厅的时候,转角遇到了表白现场。   “不好意思,我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这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 34 章 他觉得遗憾   叶无殊悄悄地躲了起来。   并不是她想吃瓜, 她只是觉得现在出去,有点不太好。   那是一男一女在说话,女人背对她, 所以她看不真切。   但是她一眼认出了师兄的脸。   虽然楼梯转角处灯光灰暗, 师兄的脸有一半没在暗处, 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但叶无殊知道自己没有认错。   女人不死心, 还在追问:“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不知为何, 叶无殊也屏住了呼吸。   她听见师兄冷静的声音, 那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冷淡:“抱歉,我即将去国外读博, 回来的时间未知,所以不准备发展新的恋情。”   别墅里声音嘈杂,叶无殊听得不真切, 只隐隐约约听到“出国”“不谈恋爱”这几个字。   陆均然既已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女人便不再纠缠,径直离去。   而后叶无殊也想找个机会开溜, 奈何她所处的位置只要走出去就会被发现,她只能等师兄先行离开, 再悄悄溜回KTV房。   谁料师兄像装了雷达一般感应到她的存在, 竟径直向她藏身的角落走来。   叶无殊不好再躲,主动走了出来:“抱歉,师兄,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她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 解释说:“我刚出来就撞上你们,也不好意思再往前走,不过我发誓,我都没有听清楚……”   撞见别人的表白被拒现场实在令人尴尬。   虽然师兄是拒绝别人的那一方。   师兄的沉默令人心慌。   叶无殊看着他一步步走来, 竟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师兄好像变了个人。   她不得不仰头看他。   沉默在他那张静止的脸上蔓延开来,像水渗进干透的泥土,无声无息。他的睫毛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眼皮半垂着,遮住了大半瞳孔,余下的那一点光也淡得像隔了层毛玻璃。   叶无殊不由得攥紧了口袋中的手机,那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存在。   师兄今晚太奇怪了。   叶无殊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打哑谜一般的沉默,直接开口:“师兄,你说句话呀,你今晚怎么了?”   师兄应该不至于把她卖了吧。   “没什么。”陆均然反问她,“你刚才听到什么?”   “没有!”叶无殊慌张保证:“我什么都没听到!”   从前只听说被人拒绝要保密因为丢面子,现在拒绝别人也要保密吗?   或许师兄是个绅士,不想传出去伤害女孩子的面子。   陆均然看她这样的反应,不免心下黯然。   叶无殊紧张地咬了咬唇:“那个……师兄,祝你之后出国读博顺利,我先走了……”   她想开溜,却被师兄一个胳膊拦回来。   “你听见了……”   叶无殊不敢抬头看师兄的脸,所以也错过了他脸上那种想要解释的神情。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听见!”   陆均然读懂了她的害怕,于是解释的话语最终变成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叶无殊没听见有声音,试探着抬头:“师兄,你家里人后来又同意你出去读书了吗?”   陆均然简单“嗯”了一声。   他爸从来都不能做主他的决定。   是他自己犹豫。   他的挚友笑他,曾何几时,你是将前途看得最重的人,现在也为情所困吗?   陆均然从前是觉得为了感情放弃前途愚不可及,更何况世上哪有那么多非得2选1的情况?   可后来他觉得,人这一生的追求不应该只有事业。   可惜世上确实没有那么多2选1的情况,因为师妹并没有给他第2个选项。   “是的。”   说完这句话后,陆均然突然松了口气,既然师妹对他无意,他也可以痛快做出他的选择。   人生总有遗憾。   小陆同学第一次尝到了心碎的滋味。   “恭喜你啊,师兄!”   叶无殊在为师兄高兴之余,心里也有丝隐秘的怅然。   他们都知道出国意味着什么。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很浅,当两个人的故事结束之后,也许这辈子就不会再见面了。   更何况隔着遥远的大洋,结束这三个月的ICU轮转生活,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师兄,我会向你学习的!”叶无殊攥紧拳头,立下宏伟目标:“我也会努力读博的!”   师妹的眼睛清澈,充满少年的雄心壮志,陆均然很想说读博很辛苦,并没有那么好,可这些话在他嘴边绕了两圈,他却没说出口。   “你一直很优秀。”陆均然说:“我相信你可以做到。无论什么时候你需要我的帮助,我都在。”   *   节假日后上班。   老师们来关心联谊进度,尤其是那几个年轻老师,如吴越、倪力老师之类。   而且他们早就看出了陆均然对叶无殊心思不纯,此时来问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问的是叶无殊,眼睛却看的是陆均然。   叶无殊丝毫不觉,诚实作答:“确实加了不少微信,但双方都忙得没空聊天,所以就没有后续了。”   “啧啧,现在的男孩子也太不主动了。”倪力老师意有所指:“你说对吧?吴老师?”   吴越附和说:“我还记得我上学那会儿,男生追女生都是穷追不舍,现在的男人啊……哎!活该他们单身!”   叶无殊帮忙解释,“也不是这样的,大厂好像挺忙的,早10晚10是常态,而且精神压力很大……”   结束团建后,几个加上叶无殊微信的大厂程序员开始给她发消息,用词礼貌,叶无殊也不好不回。   聊天都是从工作、兴趣爱好之类的话题开始。聊着聊着,叶无殊就觉得自己和对方的命都很苦,她时常有一种两个职场牛马抱头痛哭的即视感。   很显然,在这种情况下是发展不了粉红泡泡的,于是最后双方发展了一下人脉关系,并拓展了一下业务往来。   “哎,不过大厂程序员还是算了。”倪力说:“大厂实在太忙,我们这一行也忙,要是两个人成了,哪怕是结婚了,住在一起了,一天到晚也都碰不上面。”   倪力老师作为过来人深有感触。   “所以还是找同行比较好,虽然也忙,但是能互相理解。”倪力话中有话,“我觉得找同一个医院的就很好,家里见不着嘛,至少中午还能在医院食堂一起吃个饭,对不对?”   “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吴越举例说:“你看心内和肾内那一对,除了跑会诊的时候能见到面,其他时候哪能哦?要是碰上隔了十万八千里的两个科室,千八百年还不一定能请一回会诊呢!”   叶无殊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实则没悟。   *   陆均然是在和叶无殊认识的第2年夏天出国的。   那时,叶无殊的研究生一年级已进入尾声,她顺利通过了执业医师资格技能考试并激动地发了朋友圈。   于是沉默了许久的微信对话框重新来到第一行,陆均然安静地躺在她的置顶聊天里已经很久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春节时她群发的新年祝福。   【恭喜师妹通过技能考试】   【最近有空吗?一起吃顿饭。】   【我准备出国了。】   然后他们吃了学生时代的最后一顿饭。   地点定在一家港式茶餐厅,就是某次陆均然带她去吃夜宵的那家。   叶无殊点了一桌的招牌菜,豪迈拍拍胸脯说她请客。   “师兄你多吃点。”叶无殊把虾饺往他那边推了推,“听说国外的白人饭很难吃,师兄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陆均然将她看了又看,却只在她眼睛里看到坦然。   师妹还是和从前一样。   有遗憾,却也在此刻感到轻松。   叶无殊真诚地祝贺他:“师兄,祝你一路顺风,落地平安。”   她不忘抱大腿:“要是以后你回来,评了海外优青什么的,一定不要忘记师妹我啊!到时候你当了PI,有自己的实验室,苟富贵,勿相忘,记得给我留个坑。”   她放下杯子,双手抱拳朝他拱了拱,嘴里说着走关系、走后门的事,样子却坦坦荡荡,光明磊落。   陆均然笑着碰了她的饮料杯,玻璃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是夏天午后碎在石板路上的一小块冰。   他已经想开了,其实也没有什么想开不想开——不过短短几个月的相处,而且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单相思,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暗示都没接收到,全程把他当成一个“人很好的师兄”来对待。   所以说什么情深似海、要死要活就太夸张了,也太可笑了。   他对师妹有好感,但师妹对他无意,或许这就是有缘无分。   陆均然想得开,不钻牛角尖。他觉得遗憾,可是人生难免遗憾。   “也祝师妹学业顺利,如愿申请博士。”他把冻柠茶喝了一大口,酸甜的液体划过喉咙,冰块在杯底轻轻晃荡。   “哦!对了师兄!”叶无殊突然一拍脑袋,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晃了一下,差点碰翻手边的醋碟,“我有礼物要送给你,也算是为你送行吧!”   “我差点忘了!”她一边说一边弯下腰,从脚边的座位底下提出一个大袋子,之前一直安静地靠在她小腿旁边。   “我随便买的,不过我觉得应该对你有用。”叶无殊说:“你别和我客气,等你读完回来,记得请我吃饭啊。”   不过谁又能想到,陆均然在国外咬着牙读完博,踩着一身的风尘仆仆准备回来履行诺言的时候,发现师妹也去国外读博了。   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来没有停止过,而这顿饭一直到分别6年后的某天才吃上。   【上卷完】 作者有话说: 早起加更。 下一章就是真正的叶医生和陆医生了。 第35章 第 35 章 “叶师妹”   叶无殊博士毕业时28岁, 虽然老妈非说按虚岁算她已经30了,叶无殊听不得这话,那怎么不说四舍五入一下, 她今年50了呢?   老妈非说她是歪理邪说。   叶无殊叫她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在医院里, 我还算小年轻呢!”   离开医院, 谁还把30岁的你当少年?   不过回想自己这一路求学生涯, 叶无殊还是感到很唏嘘, 她当年考了专硕, 本来想毕业后就业的,她那会儿都不挑了, 心说能有个医院要她就去,奈何连郊区的二甲二乙都不要。   没办法,叶无殊去国外读博了。   这一去又是三年。   叶无殊心想着, 她博士毕业又有文章,总能找到工作了。   工作倒是找到了,还是她规培时的老东家, 只是老东家说,规培已经过时了, 现在还得专培。   其实在叶无殊出国的时候, 国内就已经在推行专培制度了。   只是那时候还是“半强制”,等叶无殊学成归来的时候,就变成“强制”了。   规培和专培是医学生毕业后两个递进的培训阶段。   规培(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为期3年, 要求在内科/外科、急诊等所有主要相关科室轮转, 而且这是晋升主治医师的硬性门槛。   规培刚开始推行的时候,并不是说要有那张规培证才能当医生,没有规培证也可以进医院,但是在后续升职的时候就“卡脖子”了。   再到后来, 医院就要求得有规培证才能入职。   专培(专科医师规范化培训)在完成规培后才进行,为期2到4年,只需固定在某个亚专科(比如神经内科的医生就在神经内科,呼吸科的医生就在呼吸科),目标是在相应专科深度钻研。   总而言之,规培比专培广,专培比规培精。   规培后专培,三年又三年,为了让大家更好接受专培这件事,于是说,专培只是走个形式,其实已经算本院职工,也留在科内干活。   但大家都聪明了,并不买账:本来可以早点升职,却被专培又拖了三年。   不过,不管叶无殊愿不愿意,医院的规定摆在这儿,愿意你就来,不愿意你就走,现在经济形势太差,要不是看你叶无殊有海外经历,还有文章,否则才不睬你。   于是叶无殊就这样签了“卖身契”。   真的入职之后,叶无殊才发现“坑”在后面。   “什么,还要轮急诊?不是说只要呆在神经内科吗?”   负责专培的老师绞尽脑汁地解释:“这是为了培养你们……”   行了,叶无殊不用听,她已经知道了,急诊缺人,就这么简单。   根据她的可靠情报来源——她读研时的舍友,现在麻醉科老总马恬雅告诉她,急诊上个月刚辞职了三个人。   没办法,秋冬要到了,心脑血管疾病就多起来了,当然急诊排长队不是大家辞职的主要原因,主要是待遇太差。   急诊的专科教学秘书很不好意思地和叶无殊说:“我们科最近比较忙,而且没什么钱。”   叶无殊懂了,这是“免责声明”。   她已经不再是当年天真单纯的小叶同学,三年规培加三年海外生活,叶无殊觉得已经没有什么能让自己的心再起波澜。   谁知下一秒,教学秘书裘慧说:“你是知道我们分门诊和病房两块的吧?因为这个月人手特别短缺,所以既需要上急诊门诊班,也要上病房班……”   谢谢,她不知道。   叶无殊面无表情地想。   “不过!”裘慧看她面色不佳,连忙说:“我会尽量安排你们上门诊日班,病房这一块也有帮班,会有规培同学帮忙干活。”   你们?   叶无殊问道:“除了我以外,还有谁?”   “哦哦!”裘慧说:“我就说忘了件重要的事,我忘记把排班表发给你了,你等会儿。”   医院的网略卡,转了三圈,叶无殊才收到,她不急着点开,问:“那我第一周是在病房还是在急诊?”   裘慧没什么底气:“好像都有?”   专培和规培不同,裘慧对规培的学生来说是老师;但裘慧和专培的叶无殊是平级,多少要客气一些。   于是叶无殊打开手机开始翻,急诊的排班表看得她眼花缭乱:   《急诊病房排班》   《急诊门诊排班》   《总值二值排班》   《留观抢救室排班》   ……   叶无殊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名字,再找到今天对应的日期,只见赫然写着一个“夜”字,她不免发出疑问:“这是什么意思?”   裘慧尬笑了两声:“叶老师,您今天上急诊夜班。”   叶无殊:彳亍。   叶无殊环顾四周:“所以今天的岗前培训只有我一个人吗?怎么不见其他人?”   裘慧说:“这个月的专培医生是两个人,他今天刚好排了休息,所以明天再上岗前培训。”   叶无殊直言:“你们不能搞区别对待啊。”   “这个肯定没有!”裘慧对天发誓:“叶老师您仔细看看,他的夜班比你多两个,再怎么说咱们要照顾女同志嘛,对不对?”   如果叶无殊还是当年那个专硕小叶,即使真的遇到不合理、不公正的排班,她也只会忍气吞声、闷头干活。   可是这几年过去了,她明白能吃苦的人,只会有吃不完的苦。   人进入社会后,要把自己的棱角磨平,可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真的失去棱角。   “行。”叶无殊也不废话,“既然我今天是夜班,那我就回去休息了,晚上再来。”   急诊分早中夜班。   早班为7:30-15:30,中班为15:30-22:30,夜班为22:30-7:30。   从前都是他们急诊自己的医生一个人上24小时,后来发现这样容易猝死,于是改成了两个人平分上24小时。   那么急诊的人就不够用了。   再招点人嘛,预算不够。   于是急诊就和别的科开始“借人”,所以每个科每年都得送点人去急诊干活。   至于领导们之间达成了怎样的协议,那就不得而知了。   被送来的“牛马”不干了,说两个人上24小时身体遭不住,然后就改成了“三班倒”的制度。   要实现“三班倒”,就需要更多的人手。正好专培制度开始推行,送来了现成的劳动力。   叶无殊知道自己今天上夜班后就走了,正好趁这个时间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她在医院旁边租了间民房,50平方,一个月6000块,说是一室一厅,但卧室和客厅是连在一起的,厕所和厨房只有巴掌点大,贵得令她心痛。   房东说还是因为看她是医院医生,想给房子找个稳定的租户,所以给她优惠价。   叶无殊的行李不多,她回国后不久就收到了offer,在家待了不到2周就来海都市上班了。   当时收通知收得也突然,她简单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就过来找房子了。   感谢国外三年留学经历,叶无殊的生存水平从只会把饭煮熟进化到可以荒野求生的程度。   叶无殊刷了一圈淘宝,给自己下单了一个人体工学椅。   于是今天还没上班,叶无殊先倒贴了3000块,她开始怀念自己当年在海都市上学的日子,爸妈包揽住宿费和生活费,医院给自己发的钱就真的是零花钱,那会儿她花1万多买化妆品不眨眼,给同学送礼物也是1万多不心疼……   等等,她当年送哪个同学送了1万多的礼物?   叶无殊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读博后的脑子确实是不太行了,6年过去,她已经想不起那人的样子。   叶无殊中午点了个外卖,吃完饭后,借着碳水的劲,一口气睡到了晚上9点,收拾收拾起来上班。   她接手的是诊室7,急诊的6-8诊室属于内科诊室,1-3号属于外科诊室。   5号比较特殊,5号算卒中诊室,神内和神外的医生都可以坐诊,不过由于叶无殊是新医生上岗,业务不熟练,所以暂且不排她去5号,只去坐普通内科的诊室。   除此之外,6号是胸痛门诊。   至于4号嘛,急诊没有4号,听上去不吉利。   叶无殊去接班的时候被上个医生的脸色吓了一跳,只见她面色惨白,嘴唇发干,嘴角还起了个水泡。   叶无殊先敲了三声门才进,刚开始里面的医生以为她是患者,用了一种极淡的声音说:“等叫号。”   由于叶无殊是生面孔,她进来后,里面的内科医生很不耐烦:“我说了,在外面等叫号,不要插队,我知道你很着急,但是每个人都很着急……”   “不好意思。”叶无殊说:“老师,我是来接班的。”   “哦——”   内科同事的脸色立刻阴转晴,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你等一下哈,等我把这个病人的病史写完。”   等到叶无殊接手了她的座位和电脑,内科同事把白大褂一脱,精气神立马不一样:“我走了啊。”   叶无殊便眼睁睁看着她像只鸟儿一样飞出了囚笼。   哎,痛苦的夜晚要来了。   三甲医院的急诊永远人满为患,24小时就没有一分钟是清闲的时候。   尤其是内科诊室。   病人来急诊之后要先在预检台进行分诊,预检台的护士会简单地问一下病情,然后测量生命体征,同时在病历本上贴个标签,告诉患者等会儿应该去哪个诊室。   但叶无殊上班还不到两个小时,就遇见了三个外伤病人冲进来,想让她把骨折的手接回去。   内科诊室有叫号系统,但是回诊不拿号,这就导致了回诊的病人一多起来,叶无殊就没办法再叫新号。   新病人在外面等得着急,冲进来说我要投诉你不叫号,耽误患者看病。   叶无殊戴着口罩笑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笑一下算了。   “心电图在11号房间,抽血往前走,等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再拿着报告单来我这里。”   第3个小时的叶无殊熟练地打开患者的病历本,放到打印机下打印病史,再递给患者:“去吧。”   有些患者很不高兴:“我肚子疼,为什么要做心电图啊?”   叶无殊解释说:“有些人心脏出毛病,会表现为消化道不舒服,如果您不想做的话,也可以不做,但是还是建议做一个。不过如果等会儿您血指标做出来有问题,可能不止要做心电图。”   患者大怒:“那到底要不要做啊?什么叫做可以做又可以不做?我要是知道,我还来医院找你啊?你会不会看病?我看你这么年轻,不会是实习生吧?”   叶无殊实在是没招了:“建议您还是做一个安全。”   送走上一位后,叶无殊开始叫新的号:“140号——”   她在电脑上点了三次,如果三次都没有人进来,她就会叫下一个号。   就在第3次叫号声刚落下的时候,一个年轻姑娘捂着肚子冲了进来。她整个人蜷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双手死死摁着右下腹,腰弯得直不起来。   叶无殊抬眼一看,姑娘顶多二十出头,染了一头时髦的荧光粉,几缕发丝被汗水湿哒哒地黏在脸颊上。   “丰美丽,医生,我叫丰美丽。”   姑娘翻出一本崭新的病历本,显然是刚才从门口领的,颤颤巍巍地递过去。   “痛死我了。”说话间,她还偏过去,干呕了几声。   叶无殊瞄了一眼上面贴的生命体征,心率偏快,血压偏高,大概就是疼的。   面对如此典型的急腹症,叶无殊不敢马虎。   “疼了多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今天吃了什么东西?”   “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只有右下腹痛吗?其他地方痛不痛?”   丰美丽摇了摇头,这个动作牵动了肚子,她立刻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在轮椅上缩得更紧:“不是右下腹痛,整个肚子都疼,就是像吃坏东西了,但是我今天什么都没吃。”   这可是个关键信息。   叶无殊问:“那你为什么一天都不吃东西?”   丰美丽的腹痛是一阵一阵的。就在这时候,一波剧痛卷了上来,她整个人猛地绷紧,额头上又涌出一层冷汗,手死死摁住肚子,等了足足十几秒,那阵痉挛才稍微松了一点。她喘着气,抬起那双被泪水泡得通红的眼睛,掐着时间点,像倒豆子一样把话往外倒:   “我在减肥,我最近在打那个减肥针,打了之后什么都不想吃,今天一整天连水都没怎么喝……”   她说得很急,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听上去“一天不吃东西”对于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我好久都没喝酒了,因为听她们说喝酒会影响这个打针的效果……”   叶无殊震惊了。   面前这个姑娘,腰是腰,腿是腿,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紧身短T恤,腹肌线条清晰却不夸张,手臂紧致却不粗壮,她实在想不到这个姑娘为什么要减肥。   现在盛行的减肥针就是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玛仕度肽三种。   叶无殊不是学内分泌的,对减肥针没有特别了解,但她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健康人应该打的针。   就像抗生素不能当糖吃,激素也不能当保湿用。   “你现在在打的是什么针剂?量是多少?”   叶无殊往病史上又写了几句,开了检查单,想了想,她还是把淀粉酶这些血检查的项目都加上了。   司美格鲁肽,还有替尔泊肽、玛仕度肽——它们本质上都是一类东西,叫GLP-1受体激动剂,只不过替尔泊肽和玛仕度肽是双靶点的,除了GLP-1还多了一个靶点。   它们最开始发明出来,都是为了降血糖。   但后来大家发现,这些针剂作用于大脑的食欲中枢,延缓胃排空,让人觉得饱,不想吃东西。再加上食物在胃里待得久了,就一直觉得撑,自然就吃不下。   可正是因为胃排空被延缓了,食物在胃里滞留,很多人会出现剧烈的恶心、呕吐、腹胀、腹痛。   人体正常的胃肠道蠕动功能被强行踩了刹车,久而久之,会诱发胃瘫、胆囊淤积、胆泥形成、胆囊炎……最要命的是还会诱发胰腺炎。   趁着病人出去抽血做检查的时间,叶无殊搜了一下用药助手。   为了上这个急诊班,她还特意开了个会员。   对于丰美丽这种体重正常甚至偏瘦,身体里根本没有多余的脂肪储备,却还在用药物强行抑制食欲、禁食的年轻女人,胰腺在这个时候非常脆弱。司美格鲁肽的说明书里明确写着有诱发急性胰腺炎的风险,既往有胰腺炎病史的患者禁用。   而玛仕度肽目前在国内还没正式获批,很多人在用的渠道是灰色地带,安全性数据更少。[特殊]   叶无殊就怕她是不正确的减肥方式诱发了胰腺炎,胰腺炎可是会死人的。   所以丰美丽还没来回诊的时候,叶无殊就在电脑上关注了她的检验检查结果。   万幸的是并没什么异常,大概率就是药物的不良反应。   “你这些针都不能再打了,换一种也不行!”叶无殊给丰美丽开了输液的药物,“司美格鲁肽用于减重的适应证,是BMI大于等于30的单纯性肥胖患者,或者BMI大于等于27、且至少有一种肥胖相关并发症——比如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的人。[1]替尔泊肽和玛仕度肽也是类似的准入门槛。你的BMI是多少?”   叶无殊看着她,“你的BMI一看就不会超过22,真的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再瞎搞了。”   丰美丽虽然害怕但不死心:“医生,你也是女人,你能理解我吗?我真的有身材焦虑……”   叶无殊藏在口罩之下的脸面无表情,她不是很能理解。   女人说,她新交的男朋友喜欢瘦的。   叶无殊把病历本连同纸质报告单还给她,笑了一下:“那就换一个男朋友。”   叶无殊开玩笑说:“那我还喜欢高的帅的男人……喜欢归喜欢,不能伤害自己的身体,对不对?”   “好了,你等会儿上二楼输液吧,后面的人还在排队等着。”   叶无殊及时打断丰美丽,不是她不想当“心理医生”,实在是价格没到。   半夜3点半。   来急诊看病的病人还是一点都没少,而且全都是内科病人。   叶无殊偷空去上厕所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的外科诊室,外科诊室都没什么人,叶无殊十分羡慕。   早上5点,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半小时,叶无殊一分钟内看了三次时间,她觉得以后要立条家规:   禁止子女学医。   禁止后代和医学专业通婚。   叶无殊点叫号系统已经点到恍惚。   “您好,请问您哪里不舒服?”   “刚才突然心跳得特别快……医生,我不会是急性心梗了吧?”   “痛吗?”   “不痛。”   叶无殊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时间:5:24,要是一夜没睡到这个点,心跳快点也正常。   她的Apple Watch刚才就提示她有一个早搏。   叶无殊熟练地开单:“那查个心电图,再查个血,看一下心脏指标?”   “查查查!不要紧,我医保卡上钱多呢!”   等到下班时,叶无殊已经筋疲力尽。她把诊室交给接班的医生,迈着疲乏的步子往外走。   正好撞上来上班的教秘裘慧。   裘慧眼睛一亮:“叶老师,来来来,我和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神经外科的陆老师,这个月也在急诊,他今天上中班,你跟他说一下,咱们这个急诊看门诊的流程,还有心电图、ct室、卫生间、热水间在哪里……”   “我早上有个会,我先走了啊……”   叶无殊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逆着光,她先看见的是比例——过分优越的头身比,让他在人群中像被单独裁切出来的。   身高一米九的男人,还没换上白大褂,穿的是自己的衣服,浅灰色暗纹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深色西服裤,腰线干净利落地收进去。   他走近了几步,光从背后褪到肩头,脸终于露出来。   那一瞬间,叶无殊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提了一下。   眉骨还是那样高,眼窝还是那样深,瞳仁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调的黑——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又全然不同。   记忆里那双眼睛更年轻,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傲气,会在她身上停留得比任何人久了那么零点几秒。而此刻,那双眼更深了,像沉过什么重物,又像什么都不再能搅动它。   “叶师妹。”他朝她伸出手,笑起来的时候,像是回到了从前。 作者有话说: 注[1]:《用药助手》 注[特殊]:玛仕度肽在国内2025年6月/7月获批并进入临床使用,文中时间线发展不完全参照现实。药物使用请严格遵守医嘱。 第36章 第 36 章 她最讨厌没   当年一起读书的许多同学, 如今都各奔东西。   叶无殊除了和当年的舍友马恬雅还有联系,对于剩下的同学,她最多是知道那些留院的同学如今留在了哪个科。   也还都是听马恬雅说的。   再次看到陆师兄, 叶无殊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对陆师兄的记忆尘封在6年前, 他们只短暂地相处了3个月。   说实话, 那些相处的过往都已经在记忆中褪了颜色, 她已经记不得那三个月的相处中, 自己也曾对博学又英俊的师兄产生过稍纵即逝连自己都不自知的心动。   叶无殊唯一记得的, 是自己。   是当年天真无邪、满腔热血的自己。   是当年初上临床、对所有事物都抱有好奇求知态度的自己。   是当年为病人落泪、感同身受的自己。   没有人告诉她,要当一个好医生, 要走这样长、这样苦的路。   叶无殊伸出手回握了师兄:“陆师兄。”   “原来你们认识!”裘慧大喜过望,“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了, 有什么不懂的再私聊我啊。”   本来都要下班了。   叶无殊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并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还要加班的痛苦。   叶无殊带着陆均然来到急诊入口, 带他逛了一圈:“这边是预检台,这边是诊室一到三, 对面是药房, 然后往里走是6到8诊室,抢救室在下一个拐弯右手边,留观室在左手边……”   叶无殊礼节性地问一句:“门诊系统会用吗?”   陆均然说:“不太熟练, 师妹方便教我一下吗?”   “不太方便。”叶无殊说:“你等会问其他人吧, 我要下班了。”   陆均然这时才知道她上了一夜的班,他看出师妹面色不佳,不敢再惹她不悦:“等回头有空,我请师妹吃饭。”   叶无殊随口答应。   她去更衣室换了自己的衣服, 往外走的时候,听着两个年轻小姑娘在兴奋地讨论:“我刚才遇见一个大帅哥,好像是医院的医生,不知道是哪个科的……”   帅哥吗?叶无殊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兴趣了,帅哥比不上她的睡眠重要。   叶无殊在医院门口吃了个早饭,回家简单洗漱,倒头就睡。   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是下午5点。   群消息一条条从手机里蹦出来,十几个群的消息几乎要将她淹没。   【@所有人?转医务处提醒:请尚未完成执业注册和变更的老师尽快提交申请,尤其是规培期满出基地留院的老师也需要完成执业变更。】   叶无殊当年读专硕的时候,考取了医师资格证,并注册了执业证。   资格证是永久有效的,但当叶无殊离开医院去国外读博时,执业证就失效了。   所以叶无殊回国后,需要将执业地点重新注册到现在就职的医院才算合法行医。   而只有叶无殊将这两证都搞好之后,将PDF文件发给医保办,医保办再把医生信息上传到海都市平台和国家平台,赋码通过后信息科同步数据……等这些都搞完以后,叶无殊才可以上门诊。   但众所周知,因为急诊实在太缺人,等不及叶无殊把流程走完,直接赶鸭子上架,催人来干活了。   叶无殊想到师姐当年的话:当你一只脚踏入了医院的大门,就有一只脚踏入了法院的大门。   不知从何时起,她不再追求精益求精,而变成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医保科老师艾特了她:【已上传国家医保局等待赋码】   叶无殊继续往下翻消息栏,一个有些眼熟的头像冒到了前排。   陆均然拍了拍你。   叶无殊不假思索地回了一个问号。   陆均然是晚上11点回的消息:【吃夜宵吗?师妹。】   他那时刚下班,手比脑子快,想要撤回时已来不及。   叶无殊觉得他读博把脑子读坏了。   她最讨厌没有分寸感的同事了。   叶无殊直接把他的对话设置为免打扰,然后手机一关,被子一盖,开始酝酿睡意。   岁月催人老。她的睡眠质量和几年前简直不能比,她开始吃思诺思,每晚睡前吃半粒,但是这药不能吃得太晚,假如她第2天早上7点要起床,那么前一天晚上9点要把药吃掉,否则醒来时就会觉得头痛、头晕,像宿醉一般。   叶无殊今晚搞材料睡得晚了,所以就没吃,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回,睡不着,只能打开手机开始看助眠视频。   刚打开音符软件,给她推送一条:【高能量外科医生的一天】   叶无殊看得有点微微死了,面不改色地滑过去。她年纪大了,已经看不得这类视频。   再早几年她还觉得励志热血,现在已经熟知了流量背后的套路。   某公司找过她,因她形象好、气质佳,说可以帮助她做医疗相关账号。   也有医疗职场综艺节目要请她,说她无论是学历背景,还是个人形象都非常符合。   叶无殊都拒绝了。   最离谱的是,还有一档恋爱节目要找她,这个节目组是最锲而不舍的,找了她三次。   叶无殊忍无可忍,回复说:【我现在不喜欢人类。】   对方沉默了一分钟:【呵呵,您真幽默。】   手机那边,陆均然等不到师妹的消息,苦闷地睡觉了。   第2天,陆均然和叶无殊上的都是急诊的病房班。   急诊病房相当于一个中转站,主要是收治等待住院但是专科病房暂时没床的病人。还有就是诊断不明确,或者病情随时可能变化的病人,这种病人需要边观察边治疗。   但急诊病房不会“压床”太久,要么转到相应的专科病房,要么“自动出院”。   裘慧和他们介绍急诊的规则:“急诊病史每一班都要有查房记录,你们上的都是主班,副班是规培生上的,他们会帮你们写病史,但是你们下班之前一定要检查一下,并且一定要和当天的值班交班,一定要双签名才可以下班……”   “急诊这个地方,病人的病情变化很快,而且很容易出各种状况,你们也不是新人了,应该知道一是临床医疗安全不容忽视,二是要保护自己。”   急诊病房分前组和后组。   前组20张床,后组19张床。白天每个组一般是一个主班带一个副班。   叶无殊在前组,分了一个男孩子给她,叫吴忆远,是感染科的专硕。   陆均然在后组,分了一个女孩子给他,叫宁柔,是心内科的专硕。   早上趁着查房的工夫,主任在前面讲,裘慧在后面小声为他们讲解现在的床位情况:   “今天应该能有4张床转上去……”   “还有两张床,要打电话确认一下……”   “6床是本院同仁的家属,过来做治疗的,你就把他的病史写一写,其他没什么要管的……”   “14床家属放弃有创抢救了,可能就这一两天……”   急诊今天给她安排的副班非常能干,又会穿深静脉,又会扎血气,连腰穿都会,交完班后,叶无殊就坐了下来。   她在浏览电脑上的病史,查看她管的那10张床的病人的最新检验检查报告。   忽然旁边伸过来一只胳膊,手肘碰了碰她:“中午吃什么?我点外卖。”   叶无殊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陆均然正偏头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急诊科白色的顶灯从他斜上方打下来,在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上折出薄薄的棱角。   他比二十三岁时长得更开了。   下颌线收得更利落,颧骨下方那点少年气的软肉彻底褪去,整张脸像是被时间这把刀精雕细琢过一遍。   帅是真帅。叶无殊在心里不咸不淡地给了个评价。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偏头的角度上,忽然恍惚了一下。   就是这个角度。左脸朝向她,下颌微收,眉峰因为顶灯的缘故压下来一些,眼睫的阴影落在下眼睑上。   这样的陆均然,她见过的。   在很多年前,在那些她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回想的日子里。   那时候她还在读研,她来医院的第一个月,在ICU轮转,那时候的陆均然还没有现在这样锋芒毕露的好看。   他现在比那时候更像一个外科医生。   “叶无殊?”陆均然见她半天不说话,再次问她:“吃什么?”   叶无殊眨了下眼,那些纷至沓来的画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倏忽间退潮般收了回去。   她回过神,低下头,看见放在桌上的胸卡。   神经内科博士   叶无殊 9213   住院医师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打印机的油墨味,心电监护的波形在隔壁床跳动着。   听上去是个房颤病人,心律不齐,听得她有点难受。   叶无殊的视线重新落回到电脑屏幕上,“随便,你看着点吧。”   陆均然问她:“有什么禁忌的吗?”   叶无殊说:“没有。”   陆均然点了4份饭和4份奶茶,把两个学生也一并带上。   师妹好像爱吃辣的?陆均然不确定地把辣度从微辣选到了中辣。   师妹正在“舌战群儒”,他没敢打搅师妹。   “你好,急诊,请问是6楼ICU吗?我们有个病人……”   “你好,急诊,请问是心内科吗?”   “你好,请问肾内还有床吗?”   “这个病人确实符合贵科的收治指征……没床?哦,我知道了。”   陆均然小心翼翼递杯水去:“师妹,喝口水。”   叶无殊瞧了他一眼,把有线电话递给他:“那你来打。”   陆均然不敢推辞,他第一个拨打了肾内科的电话:“蒲老师?是我,陆均然,我这个月在急诊,现在急诊有个心衰肾衰的病人,8床,啊,对对,虽然说原发病是心脏的问题,但目前来看,还是肾脏的问题比较重……”   “这个病人要住院治疗的,啊,对对,这么重的病人肯定是要住重症监护室的,或者住CCU,但是监护室现在没床,病人情况又很重,所以想请您过来会诊一下……”   相同的话术,陆均然又说给了心内科听。   只过了一会儿,心内肾内的住院总都来了,两个人都冷着一张脸,语气平静却暗藏汹涌。   没过多久,肾内科的住院总蒲子铭和心内科的住院总戚彤雯几乎是前后脚跨进了急诊病房的大门。   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眼神一对,便已了然对方所为何来,脸上同时浮起一层极淡的、客气而疏离的微笑。   叶无殊和陆均然都已走到了病人床边。   蒲子铭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翻了翻化验单,眉头微微蹙起:“肾衰是很明确,但EF值只有二十几,心脏泵不动,肾脏没有灌注,这是缺血性肾损伤,根子还在心脏上。”   他转过头,看向病床另一侧的女人:“戚总,你说对不对?这种心源性肾衰,还是放CCU比较好,强心利尿一起上,心脏好了,肾脏自然就有尿了。”   被他cue到的女人叫戚彤雯,现任心内科住院总,她正弯腰查看病人水肿的双下肢,闻言直起身来,语气冷淡:“蒲老师说得太对了,这确实是个心肾综合征。但我刚才看了一下,患者双侧肾盂分离,肾脏本身的基础病也很重。”   在急诊,老总们想把病人“推”去其他科是常有的事,但叶无殊看着这两位老总,虽然表面客客气气,但总感觉他们还有私人恩怨。   戚彤雯说:“病人现在肌酐这么高,钾也上来了,当务之急是把毒素和水分拉出去。万一在CCU出现高钾心跳骤停,我们抢救起来太被动了。所以我想着,还是先到肾内科,把血滤做上,把内环境稳住。”   “CRRT我们去哪都能做,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但病人BNP都爆表了,端坐呼吸,粉红色泡沫痰,这是急性心衰,随时要插管上呼吸机的。我们肾内科病房里全是慢性病的老爷子老太太,抢救条件哪里比得上你们CCU?万一晚上一口气上不来,插管都来不及,这个风险我们实在担不起。”   戚彤雯看向陆均然,然而陆均然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监护室没床,综合内科监护室满了,综合外科监护室也满了,哪哪儿都满员。”   蒲子铭说:“那就难办了。按规矩,心衰合并肾衰,如果是以心衰为主,也应该先住心内科。戚老师,你说呢?”   “规矩是死的。病人肌酐从一百多涨到八百,只用了三天,这是急性肾损伤,也就是急性肾衰竭。急性肾衰不归肾内科,那什么归肾内科?心脏的问题是慢性的,肾脏的问题是急性的,急诊处理急症,这个道理到哪里都说得通。”   “慢性心衰急性加重,这也是急症。”蒲子铭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指南上写得清清楚楚,对于这种病人,治疗的核心是改善心功能。”   “大家都是同事,都是为了病人好,两位老师冷静一下。”叶无殊来劝架,“不要伤了同事之间的情分。”   也不知道她哪句话开解了两位老师,蒲子铭松口说:“ CCU实在没床,可以先收我们那,但后续还是要转到CC U。”   戚彤雯痛快答应:“行。”   又补充了一句:“我们确实现在没床,昨天收了三个心梗的老头老太,忙了一夜。”   蒲子铭的神色柔和了一些。   等到病人转走,叶无殊坐回去写病史,她没让规培同学帮忙写,一是因为规培同学写完了她还得再改一遍;二是因为她对病史要求严格,规培同学不能够到达她的标准。   陆均然突然凑了过来,神神秘秘地和她说:“师妹,你知道吗?”   叶无殊:“?”   陆均然说:“刚才那两位老师,其实是夫妻关系。”   叶无殊:“……”那确实很看不出来了。   陆均然和叶无殊对此完全是两种态度。   陆均然评价:“这简直是神仙眷侣。”   叶无殊说:“我就说同行是冤家,不能谈恋爱吧。”   陆均然偏说自己有偏见,简直是莫名其妙。   不过叶无殊没想到,陆均然点饭的时候不仅给自己点了,还给自己带的学生也点了。   她是老师,按理说中午要包规培同学的饭。虽然她做规培生的时候,并不是每个老师都包饭,但一顿饭嘛能有几个钱,她不准备做抠搜的带教老师。   叶无殊把钱转给了陆均然。   陆均然没收,说下次再让她来。   急诊没有上下午的分别,一天24小时都在收病人,叶无殊吃饭吃到一半,来了俩病人。   一个是神经内科脑梗病人,准备今天做介入取栓,奈何楼上没床位,先收在急诊病房,让病人办入院。   另一个是奇葩病人。   叶无殊扫了一眼系统里的住院卡,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个脑膜瘤病人,挂了急诊号,然后他非要住进神经外科。更离谱的是,不知道哪个脑子有坑的,居然真给他开了住院卡,还收进了急诊病房。   叶无殊处理不来,喊了裘慧。   裘慧被气笑了。   神经外科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你说想住就能住的地方吗?良性脑膜瘤排队等床,三个月起步,半年算正常,等上一年也不稀罕。   他们急诊想塞人进去?做梦呢。裘慧连电话都不敢打,神经外科那帮人是出了名的脾气大,她怕被骂,更怕对方接起电话冷笑一声,问她脑子是不是也进了水。   裘慧翻开病历本。   病人主诉头晕头痛伴呕吐,怀疑颅内高压。   头痛、头晕、呕吐,这三个症状放在一起,确实指向颅内高压。   颅内空间是封闭的,颅骨没有伸缩性,里面的脑组织、血液、脑脊液三者占据固定容积,任何一方体积增加,另外两方就要被压缩。颅内压力持续升高,脑组织会被挤向压力低的空隙,形成脑疝——这是神经系统最致命的急症之一。   脑疝一旦发生,脑干受压,呼吸心跳中枢被卡死,病人可能在几分钟内呼吸停止、瞳孔散大,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颅内高压确实是急诊收治的绝对指征,不管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先把压力控制住再说,脱水、激素、必要时急诊开颅减压。   单从主诉来看,这个病人走急诊收进来观察,逻辑上没有问题。   但像良性脑膜瘤,生长速度极慢,I级脑膜瘤年增长率往往只有一两毫米。这种蜗牛般的速度,给了脑组织充分的代偿时间,颅内压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可以维持正常,病人的症状通常是缓慢进展的——偶发头痛、间歇性头晕,很多人甚至毫无感觉,是在体检时无意中发现的。   真正因为脑膜瘤突发急性颅内高压的概率,并不高。   除非肿瘤位置特殊,比如长在脑室系统附近,阻塞了脑脊液循环通路,引发急性脑积水;或者肿瘤体积已经非常大了,超过了脑组织的代偿极限;再或者肿瘤内部突然出血、坏死,体积急剧增大。这些情况在脑膜瘤中属于少数,不是常态。   陆均然在电脑里调出这个病人的就诊记录。   屏幕上是头颅CT和核磁的影像序列,他一帧一帧地往后翻,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个人是听瘤,长在桥小脑脚,这个位置按理说不太容易出现颅内高压。”   桥小脑脚,那是后颅窝里一个狭窄的角落,三叉神经、面神经、听神经、后组颅神经都挤在这一片,旁边就是脑干和小脑。听神经瘤从这个位置长起来,按理说最先压迫的是听神经和前庭神经,典型症状应该是单侧听力下降、耳鸣、平衡障碍,而不是颅内高压。[1]   “这里有最新的检查……日期是今天。”叶无殊指着屏幕说:“快点出来看一下。”   陆均然点进去,又把核磁影像放大了几分,让那个听神经瘤的边界完整地显示在屏幕上。体积不大,周围水肿不明显,脑干形态正常,第四脑室通畅,脑室系统没有扩张。   “看上去没有颅内高压。”   叶无殊和陆均然对视一眼,差点就要“把这个人是装的”脱口而出。   但这里是急诊,他们穿着白大褂,怎么敢这样说话?   他们不能傲慢、不能自大、不能马虎,哪怕病人并不诚实,并不信任他们,他们都必须谨慎地对待每一位病人。   “老师,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了。”旁边的规培同学弱弱发声,把手机举到他们面前。   那是小地瓜app的页面,一条推文的封面上赫然写着:《海都市附属医院神经外科快速住院办法》 作者有话说: 注[1]:《神经外科学》 第37章 第 37 章 6年不见,   裘慧瞠目结舌:“太荒谬了。”   怎么会有病人想通过伪造病情的办法达到提前住院的目的?   裘慧不免看向陆均然:“陆老师, 那你们神经外科会把这样的病人收上去吗?”   裘慧当然是希望神经外科能收走,毕竟现在这个病人已经住进来了,看上去还是不达成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急诊可不想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裘慧只能期待陆均然, 这个看上去格外年轻的神经外科医生, 可以好说话一点。   陆均然并不松口:“那不行。”   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先河, 就会有无数人效仿。   海都市这座城市什么都是顶尖的——最高的楼, 最快的速度, 最贵的房价,还有最密集的三甲医院和最先进的医疗设备。   全国各地的病人往这里涌, 这些人里,有真正走投无路的。当地医院说做不了的手术,说位置太深、风险太大, 最后都会变成同一句话:“去海都市看看吧。”   神经外科的床位,就是在这种压力下被一张一张地占满的。   那不是简单的“排队”两个字可以概括的。那是一个由病情轻重、手术紧迫性、肿瘤位置风险、患者身体状况等等许多变量共同决定的生命序列。   把一个轻症病人提到前面来,就意味着有一个重症病人被挤到了后面。   陆均然博士毕业后已经在医院待了三年, 无数血和泪的教训告诉他,不要过多地同情病人。   外科绝对不是一个由病人做主的科室。   年长他许多届, 称得上他半个师傅的师兄告诉他: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手里的刀, 只救可救之人。那些不信任我的、不听从我的,我也没必要为他们冒风险。   “那现在怎么办?这个人就在这里住着吗?”   叶无殊刚才去看那个病人的状态,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好, 只觉得他比这里大多数医生的状态还要好。   尤其他还收在她的病床上。   陆均然看师妹为难, 说:“没事,我有办法。”   叶无殊问:“难道你们真要收他住院?”   陆均然说:“当然不,我有办法让他出院。”   陆均然只花了30分钟就搞定了这件事。   不过他对此事避而不谈,并未透露自己的具体做法。   裘慧怀疑他使用了“非正常手段”。   但她不准备问, 也不准备管。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就是好猫。那个病人躺在急诊病房的每一分钟,都是在占用一个真正需要急诊床位的病人的资源。现在问题解决了,过程不重要。除非患者投诉到医务处,那到时候再说——不过就算投诉,裘慧也不觉得能翻出什么水花。神经外科那帮人,哪个怕过投诉?   叶无殊实在好奇,在微信上给他发了条消息:【师兄,你怎么搞定的,让我学习一下。】   陆均然收到师妹的消息,屁颠屁颠地就过来了,他提了一袋子奶茶来:“奶茶配送迟了,刚刚才到。”   “你说今天那个患者?”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色:“我就问他,你排的是哪个教授?”   叶无殊等着下文。   “他说排的是孙教授。那我就跟他说,孙教授如果知道你这样搞,会不开心。搞不好就不给你开了。”   叶无殊眨了眨眼:“就这?”   “差不多吧。”陆均然说:“我还跟他说,趁早回去,别等事情传到孙教授耳朵里,就不好办了。”   叶无殊震惊了:“说这么直接吗?”   她没办法不震惊。   在内科,和患者沟通是一门需要反复修炼的艺术,话术要委婉,措辞要留有余地,任何时候都不能给患者抓到“医生态度差”的把柄。   她在内科规培基地轮转时见过太多因为一句话没说好就被投诉的例子,科室里的老主治们开会的时候反复强调,跟患者讲话要把自己放在一个“建议者”而不是“决定者”的位置上,永远不要直接说“你不能怎样”,要说“我们建议您怎样”。   “这样的病人,就算是急诊闹着收进来了,也不会有任何一个神经外科教授给他开刀。”陆均然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们住了院的病人,尚有退回去不开的。谁会想不开,收这种明显要闹事的?”   这是整个神经外科的共识。   那个病人就算今天赖在急诊病房不走,就算通过某种方式把自己弄进了神经外科的住院部,最终也不会有任何一个教授愿意接这台手术。他闹这一场,除了把自己的后路断干净之外,什么都没得到。   这还说啥,叶无殊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建议医院所有科室领导向你们科学习。”   陆均然发觉自己说得太过,显得神经外科太“傲慢”,又赶紧找补了一下:“‘退病人’这种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而且只有大教授才能这么干。”   病人质疑教授的技术,把教授惹毛了,教授一怒之下说“你出院吧,我不给你开”,病人就算投诉,也不能把人家快要退休的老教授怎么样。   更何况这是神经外科。   金字塔尖上的外科。   培养一个优秀的神经外科医生,需要的时间比其他大多数科室都要漫长得多。本科5年,硕士3年,博士4+n年,规培3年,专培2-4年,进了临床还要从   上头架、磨骨头开始,在显微镜下一步一步地练,到了40岁,人至中年,也不过是一个只能做开关颅的“小弟”。   所以要成为一位出色的神经外科医生,实在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师出名门、天赋异禀、坚持不懈,这三点缺一不可。   每年毕业的神经外科博士并不少,但能成为顶尖外科医生的却寥寥无几。   经此患者一“闹”,陆均然和师妹的关系拉近不少。   他拆开外卖袋:“师妹要喝哪种?柠檬茶还是柠檬奶?”   叶无殊拿走一杯柠檬茶和一个赠品“小鸭子”。   她开始询问陆均然的情况:“师兄是什么时候回国的?现在也是专培吗?”   “回来第3年,今年规培结束,留院了。”陆均然笑笑,似乎也有一种无奈:“正好无缝衔接专培。”   陆均然是学硕学博,没有规培证,想要入职就得先规培。   细算下来,临床本科5年,直博4年(国内1年国外3年),规培3年,陆均然从17岁高考算起,已经在学医这条路上走了12年。   裘慧在旁边听见他们的对话,插了一句:“陆老师很优秀的,他参加了‘卓越住院医师’临床博士后项目,拿下了国自然青年基金项目和博士后科学基金面上资助,科研成果累累……”   裘慧越说越羡慕,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医院的临床博士后项目,就是博后并轨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在站期间,既要做临床,又要搞科研。   入站后不久就要开始各类基金申报,半年后就要准备青基……科研的压力是无限大的,除了科研的压力,还有各种“卷王”同辈在无形地“push”你前进。   叶无殊当年就听说过这个项目,表面上看把博士后和规培合在一起,节省了大家的时间,一手拿规培证,一手拿博士后经历,但工作强度和精神压力巨大,绝非一般人能挑战。   并且医院对出站要求极其严格,延期出站或无法出站的情况并不罕见。   叶无殊真心佩服:“师兄还是太强了。”   师兄微微一笑,云淡风轻,深藏功与名,“师妹应该半年后也要申请基金?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天大的馅饼突然就掉到了头上,不过叶无殊也不确定人家是不是客套话,“那必须和师兄讨教经验。”   两个专硕吴忆远和宁柔对此很感兴趣,围过来请教:“陆老师,请问您觉得科研应该怎么开始做?比如在选题这块?”   叶无殊好像回到了六年前。   “选题要看热点,但不能只看热点,我这话也许说得偏颇,但是真心话,你至少要对这个方向有那么一丝兴趣,否则你会很痛苦……”   宁柔点点头,她眼睛亮亮的,像极了当年刚上临床的自己。   网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叶无殊突然想到,她很怀念还没被学医逼成“毒妇”的自己。   这几年,她很迷茫,她已经失去了平和的心境,每天做科研的时候想的是“得过且过”,她快要忘了自己的初心。   或者说,她已经没有精力去实践“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她看着师兄的侧脸,顶光照在他的脸上,叶无殊恍惚地想,他好像一点都没变。   很快,就不容许叶无殊再“伤春悲秋”。   急诊的新病人进来了,他走了卒中绿色通道进来,由卒中急救小组的神经内科医生陪着,一般都是神经内科规培基地第三年的学生。   今天却是叶无殊的师姐葛彤瑞陪着来的。   虽说是师姐,但两个人分组不同,叶无殊属于免疫组,葛彤瑞属于脑血管病(神经介入)组。   神内是一个大组,细分了很多小组,人员众多,叶无殊和这位葛师姐并不是很熟悉,但是听说她年轻有为,本院八年制出身,国外博后经历,专培的最后一年当完住院总,32岁已经在神经内科这样的“卷王科室”升了主治。   看来这个病人“不简单”。   果然,叶无殊很快就收到上级的微信消息:【今天是不是有个脑梗的病人收进了急诊病人?这人儿子是医保局的领导。不过她们血管组的都安排好了,你就注意一下衔接流程,不要让人在急诊出事,不要在你手里出事。】   病人是平车推进来的,葛彤瑞拿着小本子跟在旁边。   这是神经内科血管组的规矩——如果遇到急性脑梗的病人,必须清楚记录就诊时间,首张头颅CT上传至PACS系统时间,溶栓首次给药时间或者取栓时间,取栓时第一次肝素化时间……   用神经内科一位干介入的老前辈的话说,将来上了法庭,这些就是呈堂证供!所以绝不能马虎!   这个病人,男性,72岁,昨日晚饭后出现了短暂的右上肢无力,持续数分钟后恢复。   今日上午8点再次出现了进行性右侧肢体无力,伴言语不利。   脑梗,大众对它有一个更通俗的称呼——中风,又叫缺血性卒中。   指各种原因所致脑部血液循环障碍,导致局部脑组织的缺血、缺氧性坏死,而出现相应神经功能缺损的综合征。[1]   大脑是人体最精密的器官,拥有复杂的神经传导通路,一旦脑梗了,血管堵住了,相应的传导通路被堵死,哪怕只有一点点,都有可能导致偏瘫、失语等严重的后果。   目前脑梗的常规解决办法就两种:要么溶栓,要么取栓。   溶栓即药物溶解,通过静脉注射溶栓药物,溶解血栓,使血管再通。   取栓即动脉机械取栓,通过微创介入的方式,通过血管导管到达梗塞部位,将“元凶”抓出来,恢复原有血流。   这两种方法各有侧重,也各有利弊。   “这个人已经过了溶栓的时间窗了,而且是中动脉闭塞,只能做介入。”葛彤瑞说:“我已经和手术室联系好了,直接推上去就可以。”   国际指南明确规定,静脉溶栓的时间窗要小于4.5小时,这人的首发症状是昨天晚上,早就超过了可以溶栓的时间。   当然,介入也是有时间窗的,最好是在6小时内,如果评估后还有可以挽留的脑组织,则可以把时间宽限到24小时内。   但是脑细胞对缺血非常敏感,而且脑细胞的死亡是不可逆的,时间拖得越久,致残率就越高。   再说到这俩的适应征,溶栓更适用于小血管闭塞,疏通大血管的效果并不好,而且大面积脑梗死溶栓容易变成脑出血。但无论是溶栓还是取栓,都有脑出血的可能。   因为溶栓受诸多条件的限制,真正能溶栓的病人并不多,所以现在大部分还是介入取栓为主,也更安全、更可控。   脑梗的病人大部分都是老年人,合并有高血压、糖尿病、心功能不全、肾功能不全等基础疾病,有的甚至已经在吃抗凝药……好嘛,溶栓药一上,颅内出血、消化道出血、哪哪都出血……   所以溶栓需谨慎,首先不可放宽标准,指南上不能的,你做了,然后出事了,那就等着吃官司。   其次,哪怕指南上说,在 24 小时内,按照 EXTEND 标准,核心梗死小于70ml,低灌注体积/核心梗死大于1.2,低灌注-核心梗死大于10 ml,就可以溶栓[2]。   假如说这个病人核心梗死60ml,按照指南小于70ml,但也接近三分之一大脑中动脉供血区,这么大面积的梗死,放在现实中,谁敢这么溶?   但从家属的角度来说,他们更愿意“挂水”而不是手术,手术有手术的风险,还多了一层麻醉的风险,再一听要“插管”,更不乐意了。   所以当医生,沟通是门技巧。   叶无殊看着葛师姐雷厉风行地安排好所有事情,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好累。   大佬在年轻的时候就不同于常人,在神经内科如此事多烦人的科室,葛彤瑞脸上没有一丝疲惫或者不耐,语气如春风化雨:“师妹,麻烦你了,这个病人术后去监护室,就不回来了。”   师姐走后,叶无殊往自己的躺椅上一躺,陷入了沉思。   陆均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落过去,他怕她在思考什么重要事情,也不敢打搅。   师妹变了很多。   现在的她,那双圆眼睛依然明亮,却多了些说不清的沉静——像是清澈见底的溪水,忽然有了深度。   师妹突然坐了起来,把他吓了一跳。   叶无殊感慨道:“什么时候我也能混个主治,我就不卷了。”   在这种顶级内科科室,能混到主治就是大部分人的最终梦想。   叶无殊问两个学生:“你们专硕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一个感染科,一个心内科,硕士毕业在海都市都不好就业,至于升学就要看科研。   “打算留院吗?还是读博?”   令人意外的是,这俩人都摇头。   吴忆远说:“海都市生活成本太高,这里的房子一辈子也买不起,我毕业就回老家。”   他脸上漾起甜蜜的笑容,“我女朋友在家乡省会城市读研,我们准备毕业就结婚。”   本来是闲聊,却猝不及防地被秀了恩爱。   陆均然很幽怨:人人都有女朋友,只有他,单相思许多年。   宁柔则是说:“我准备毕业考公。”   叶无殊的视线和陆均然撞在一起,很是默契:现在的小孩儿都清醒了,不吃“医生越来越吃香”的大饼了。   不过叶无殊作为过来人,很能理解。再滚烫的一腔热血,也架不住专硕这三年的一点点凉透。等熬到毕业,只想迫切地逃离曾经最向往的医学圣殿。   话聊到这里,叶无殊问陆均然:“陆师兄,你家里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一定要走学医这条路呢?”   她记得,师兄家里好像是开厂的。   最开始是为了和他爸置气。   陆均然不好对师妹说这个理由,显得自己不成熟。   “也想过放弃。”陆均然诚实地说,“但在这条路上,还是遇到了很多影响一生的人,老师、前辈、同辈……”   他说得笃定,神色也因为想起这些人而变得柔和。   陆均然抬起头,一瞬不瞬地望向叶无殊。   叶无殊很能感同身受:“确实是这样。”   但她没有读懂他多余的情感,“干临床,确实很累,但去国外转了一圈,我发现我还是更喜欢临床。”   她有留下的机会。   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回来了。   说着,叶无殊笑了起来,“可能确实是好日子过够了。”   相视的一刻,不必多言。他们选择了相同的一条路。   “不过……”叶无殊开玩笑说,“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这辈子应该都偿还了,下辈子肯定不学了。”   就这说话的工夫,病史页面跳出了4个粉色的新“麻将牌”,又收了4个新病人,急诊病房一下子收满了。   “到底是谁?”叶无殊攥紧了拳头,当她发现4张住院卡上的开单医生都是同一个人,“别让我逮着他!”   陆均然在旁边给师妹顺毛:“生气长结节,不值当不值当。”   6年不见,师妹从吐阳光的向日葵变成了火爆辣椒。   但,还是很可爱。 作者有话说: 陆师兄说他可以帮忙辅导基金,他应该不是要把什么领导家的丑儿子介绍给我,把我当人情吧?恐怕其中有诈。——节选自《小叶专培日记》 注[1]:《神经内科学》 注[2]:《2026 版 AHA/ASA 急性缺血性卒中(AIS)早期管理指南》 * 改了前文一个设定,急诊床位改为39张,前组20,后组19 第38章 第 38 章 师兄有喜欢   抱怨归抱怨, 活还是要认真干的。   急诊收进来的病人,大多病情重兼家属难沟通,如果遇上病情不重的, 也不用提前高兴, 那说明多半是个关系户。   叶无殊不敢马虎。   第一个病人是抢救室转入, 主诉是反复呛咳伴吞咽困难1年余, 意识不清3天。这个病人在1年前开始出现饮食后呛咳伴有吞咽困难, 由较硬食物吞咽困难逐渐进展为饮食流质食物困难, 于当地医院就诊,查喉镜未见明显异常, 肺部CT提示双肺炎改变,完善支气管镜,病原结果未见, 予以抗感染治疗。3天前患者如厕时突然出现晕厥,意识不清,入院时氧饱和度40%, 入抢救室行气管插管,机械通气后氧饱和度恢复。   现在患者经治疗后病情稳定, 收治入院进一步检查, 明确病因。   “师兄觉得这个人像什么毛病?”   “食管癌?”陆均然想到的全是外科系统疾病。   肿瘤导致食道管腔变窄,并随着肿瘤生长完全堵塞食道,导致进行性吞咽困难。   而叶无殊想到的都是神经内科系统疾病:“ALS(肌萎缩侧索硬化症)或MS(多发性硬化症)?”   ALS攻击了控制咽喉部肌肉的运动神经元, 导致肌肉萎缩, 患者则出现吞咽困难的症状。   MS则是免疫系统攻击了控制吞咽的神经通路,导致神经信号传递受阻,引发吞咽困难。   两人达成一致:把该请的会诊应请尽请,譬如神内神外, 呼吸胸外,全部请来看一圈,再根据会诊意见加开相关检验检查,到时候明确了是哪个科的问题,直接转上去。   叶无殊一连发了4个会诊出去,键盘敲得噼啪响,忽然又顿住,思索后说:“这个人长期进食困难,营养不良,再请个营养科会诊来调整营养吧。”   陆均然深表赞同。   他们外科一向贯彻“该请会诊就请会诊”的原则,自己科解决不了的问题坚决不硬撑,毕竟请了会诊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术后病人转去其他科室。   叶无殊和家属要来了之前就诊的全部资料,翻着翻着就皱起了眉头:“这恐怕真是个占位。”   叶无殊指着一张日期为1个月前的电子喉镜报告:“这里,左下咽壁见一新生物,表面粗糙呈菜花样,累及左梨状窝……”1年前的喉镜检查还是正常的。   不是食道癌,而是咽喉肿瘤,这个肿瘤物理层面上阻塞了食物通过的管道,导致了吞咽困难。   叶无殊抬头看了一眼陆均然:“师兄,你手边电脑上病史系统还开着吗?赶紧请一个耳鼻喉科会诊!我去给他们打电话。”   1个月前的检查报告在这里,还需废话什么?这个病人应该转入耳鼻喉科病房,而不是急诊病房。   问得好不如问得巧,耳鼻喉科正好有空床位。   于是叶无殊和陆均然一唱一和:   “多明确的手术指征啊,你们收上去开掉算了。”   “完善检查?哎呀,去你们病房也能完善,但我们急诊病房又不能给他开刀,治疗原发问题。”   “肺炎?喊呼吸科和感染科看一下就好了嘛,术后有问题再放监护室嘛。”   叶无殊和陆均然就这样合力送上去一个病人。   剩下3个病人生命体征都还算稳定,至少没有带口插管,两个发热待查,一个过敏。   事实证明,叶无殊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手机微信群弹出消息,预告一个脑卒中。   人在急诊神经内科,男性,今日上午用力大便后出现头晕、左侧肢体不适,行走不稳,自觉左侧上下肢体不像自己的,感受不到左手的存在,走路踩棉花感。查体示左侧失用,双眼左侧偏盲,NIHSS 5分(视野2 忽视1 感觉1 共济1)。GCS评分15分。   NIHSS评分用于评估脑卒中患者的神经功能缺损情况,根据患者的意识水平、指令配合度、眼球活动、视野缺损、面部表情瘫痪程度、肢体运动障碍程度、共济失调、语言表达等情况进行评分,总分越低代表患者状态越好。[1]   5分提示该患者中度卒中。   该患者下午2点到达医院急诊,2:04分神经内科医生接诊,2:25第一张头颅CT提示右侧顶叶、颞叶、枕叶出血,血肿量约30ml。头颈CTA提示右侧椎动脉V4段重狭窄近闭塞。   有出血,那就不仅仅是神经内科的问题了。如果出血量继续扩大,很有可能引发脑疝,危及生命。   病人平车推入、接上监护后,叶无殊看了一眼血压:160/90mm Hg,好了,不用问了,这老头有高血压病史。   这病人现在脑出血,血压过高会增加颅内压力,加剧出血,所以需要控制血压,避免血肿扩大。   但这人又有脑梗,年纪也大,血压过低会加重脑缺血缺氧,加重脑细胞损伤,除此之外,还会增加脑梗复发的概率。   “尼卡先泵起来,两支配到50盐水,先走个5。”叶无殊当机立断:“再开放一路外周,能打灰针吗?至少打个绿针,实在不行,穿个深静脉吧。”   她虽刚回国不久,但那三年养成的习惯和技能早已深入骨髓,只需特定场景“一键唤醒”。   神经内科基地是专科基地,叶无殊当初只有第一年在外面轮转,第二年和第三年则在神经内科各个组轮转,如今这急诊脑梗病人一个接一个来的架势不禁让她回忆起当初在血管组值班,一夜来了5个脑梗的“盛况”。   老头状态倒不错,刚才推车师傅要把他搬到病床上,他还不肯,非要自己站起来躺上去。还好陆均然就在旁边,手疾眼快地把人摁住了。   这老头走不稳,万一摔了,在场的医护全部“喜提官司”。   “脱水药、止血药用起来。”叶无殊转头喊陆均然,“陆师兄,你们现在管急诊call机的是谁?你直接打个电话问下呗,能不能收去做手术?”   这时就体现了有熟人的好处。   “等一下。”说话的是刚才陪着过来的神经内科规培医生,她显然是刚开始干这活,说话还很青涩,“家属在外面,我听他们的意思是偏向保守治疗,不想开刀。”   老头也叫起来:“我不做手术!不用做手术!”   这副样子倒叫大家稍稍放下心来,还有精神喊,说明情况不重。   “没关系。”叶无殊示意师兄继续打电话,“家属拒绝归拒绝,这个流程一定要走,让神外去和家属谈,接受或者拒绝都要接受相应的风险。”   陆均然打完电话不久,神外的人就到了。   来的这位医生里面穿着洗手衣,外面随手套了件白大褂,扣子一颗都没系,走起路来衣摆往两边敞着,看上去刚从台上下来。   叶无殊看了一眼,那件白大褂左胸口别着的胸牌明显不是他自己的,上面写着:普外科 xxx。   一看就是在手术室门口随便抓了件白大褂披上的。   来了之后先看片。   “还可以。”会诊医生邬舟一边滚动鼠标一边说:“出血30ml,有蛛网膜下腔出血,没有破入脑室,可以再观察。晚上再复查一个头颅CT,如果有进展的话,大概率是要手术的。”   “邬老师,家属想保守。”   “什么?家属不想做?”邬舟说:“那楼上麻醉、护士要开心了,我在楼上做急诊,走之前她们可是狠狠威胁我,不许我再往手术室送急诊,让我把病人劝退……现在好了,大家都开心。”   和家属沟通是每个外科医生必须掌握的技能,外科手术有风险,尤其是神经外科,所谓“劝退病人”,就是侧重谈“风险”令家属畏惧从而放弃手术。   相应的,还有“劝病人做手术”,安抚病人情绪,虽然也谈风险,但更多的是给予病人和家属信心、安慰。   不过,现在医疗环境不好,顶尖三甲不缺病人,很少再“劝病人做手术了”,尤其是心外、神外这种高危科室,一旦家属过度迟疑,立刻顺着家属的话“劝退”。   邬舟高高兴兴地走了,宁柔望着他的背影,感慨一句:“神经外科医生的气势确实不一样。”   大家普遍觉得外科男医生比内科医生帅,这事有时候还真不是五官长相的绝对胜利。   外科医生的帅是一种感觉,是在刀锋上淬炼出的果决。站在那里,哪怕一句话不说,也有一种“这事我能搞定”的沉稳。   相比之下,内科医生的行事风格偏于审慎周全,多少显得拖泥带水、不够果决。   叶无殊点头同意,她随口说了一句,“刚才那个脑外科医生像纪录片的主角。”   陆均然的嘴角在没人在乎的角落垮下来。   后来好兄弟告诉他,这叫“制服诱惑”,白大褂里套洗手衣,多酷啊!好兄弟不学医,陆均然对他的话将信将疑,酷吗?这不显然是牛马,手术室和病房两头跑,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实在是“苦”。   下午5点,叶无殊写完了所有的交班记录,确认无误后签名下班。反观陆均然,他直接交给他的规培同学宁柔来写,最后大致扫了一眼,说:“写得比我好!”   陆均然是真不爱写病史,他不是不写,只是觉得一句话能交代清楚的事没必要丰富成5行,而且写那么多,值班医生能看得过来吗?还不如挑重要的说,只要病人没事,不就行了?写那么多病史对于治病有什么帮助吗?   叶无殊对此的评价是:“师兄还是钱扣少了。”   她语重心长地说:“师兄,疾病是变化的,如果一个病人病情急剧恶化,你怎么证明你做出了正确的诊治?所以要在病史上体现出来,将来真被人告了不至于赔得太惨。”   被患者告了,出于人道主义多少要赔点,但是病史写得好点,能少赔点。   “师妹说得对。”陆均然已经收拾好下班的背包,“等会儿去哪吃晚饭?”   叶无殊:“……”她就知道师兄又没听进去。   “吃门口袁记云饺吧。”   医院周边那排店铺不知换了多少茬,倒闭的倒闭,转租的转租,只有这家饺子店和隔壁那家老式面包店还硬撑着,像浪潮退去后留在原地的两块礁石。   店里包饺子的员工已经换了一批生面孔,店面也明显翻修过,桌椅碗筷都透着簇新的光。这是叶无殊回国后第一次踏进来。   刚从医院那个让人没来由焦躁的地方脱身,整个人的心绪慢慢沉下来,大脑也随之放空。只是视线不经意间碰上陆均然,叶无殊又恍惚了一瞬。   同样的地点,同样味道的食物,就连坐在对面的人,也是一样的。   出国前的同学和朋友,大多在不知不觉间断了联系。那些曾经热络的名字,渐渐沉进了通讯录最底部,再也没有浮上来过。回国后第一个重新建立联系的人,是陆师兄。   叶无殊不免在心里感慨,缘分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奇妙。   如今兜兜转转,自己和师兄都留了院,看样子还要做一辈子的同事。叶无殊心里这么想着,便举起了手里的饮料罐,朝陆均然示意了一下,笑说:“陆师兄,以后多多照顾。万一哪天想找你走动关系,跟你要张床位,你不会拒绝吧?”   这种话要是换一个人来问,陆均然十有八九会严谨地回一句,科室的床位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到时候得看情况。他不会轻易松口,更不会把话说满。   可是此刻,师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对他的信任和期待。被她这样看着,那些冰冷的拒绝的话、四平八稳的敷衍套话,陆均然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下来,说:“如果我能办到,我一定给师妹办。”   叶无殊很感动,“有师兄这句话,当年在ICU轮转的那3个月就是最值得的三个月!”   规培很苦,苦到她的三年都泡在泪水和汗水里。   最初那一年,差不多每隔一个月就要换一个新科室,换一个陌生的上级,换一拨全然不熟的“搭子”。好不容易对这个科室生出那么一丝单薄的“归属感”,还没来得及焐热,就猝不及防地被推到下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后两年,她在神经内科内部轮转,说是在本专业深耕,其实也不过是在一个个组之间辗转,当一颗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小螺丝钉”。   她也遇到了很好的上级和很好的同学。   于是她后来的痛苦几乎是来自于:老师很好,同学也很好,可为什么临床的工作还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失去了可以具体憎恶的对象。   规培的日子过去了,叶无殊想说一句“轻舟已过万重山”发现为时尚早,因为新的专培又开始了。   “师兄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也义不容辞!”   叶无殊突然想到一事,放下了手中的饮料罐,颇为不好意思地开口:“师兄,你这周末有空吗?”   陆均然误会了她的意思,虽然说得很克制,但期待之情还是从眼中溢了出来:“有。”   “太好了!”叶无殊说:“我想和师兄换个病房值班,这周六换下周六,可以吗?”   陆均然有些失落,不过他不习惯拒绝师妹,应下之后又随口关心一句:“师妹周六有什么事情?”   “哎。”叶无殊也露出苦恼的神色,“向老师给我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   她口中的老师,向清心,神经内科领域的专家,是她读研时的大导师,后来她出国、回国就业都得到了向清心的帮助。   叶无殊其实并没有谈恋爱成家的计划,她刚刚回国,琐事缠身,根本无心去想这些事。   但……   叶无殊叹了口气:“向老师很关心我的情感状态,她介绍的人,我不能不去。”   既是照顾自己的恩师,又是现在的顶头老板,谁不知道向清心非常喜欢这个学生,力排众议让她直接入职,而不是先做个博后再说。   虽然叶无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入了恩师的眼,但她能感受到向老师对她的关心和善意,她没办法拒绝。   陆均然一口气闷在胸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闷得心里发酸。   最后只能做好“表情管理”问一句:“向老师给你介绍的是什么人?靠谱吗?”   “听说是公务员,比我大一岁,书香世家,家境殷实。”叶无殊说:“向老师和他妈妈是好朋友,向老师认识的人,应该不会差。”   陆均然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不会差——何止是不会差。以向清心目前的地位来说,她认识的人,绝不会是普通的体制内家庭。   他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圈,语气平稳,像是就事论事:“既然条件摆在这里,拖到三十岁还没结婚,总归有些原因。”   “那不一定吧。”叶无殊抬眼,“师兄不也还单身吗?也许人家就是忙于学业、工作,耽误了。”   陆均然听罢,没急着反驳。   过了片刻,他才用一种聊闲天的口吻说:“耽误到三十岁,在海都市确实也常见。不过,一个相貌、身体、物质条件都不错的男人,到这个年纪还单着——要么心里有人,要么就是有别的、不方便说的缘由。”   叶无殊心下一动:“那师兄是哪个原因?”   就在陆均然走神时,叶无殊抓住了他的破绽:“所以,师兄有喜欢的人了?”   陆均然没有否认。   “是谁呀?我们医院的吗?哪个科呀?”叶无殊说:“喜欢就上呀!犹豫就会错过!”   “你说得很有道理。”陆均然像突然受到启发一般,“所以……”   叶无殊等着他的话。   陆均然露出一个“邪恶”的微笑:“周末的班恐怕不能换了。”   叶无殊如遭晴天霹雳,不过她也不好阻止师兄周末勇敢追爱,只能悲伤地说:“师兄,成了记得喊我吃饭。”   陆均然说:“一定。”   叶无殊稍感欣慰,给他加油鼓劲:“师兄,周末约会的时候打扮一下,女人都是视觉动物,你这么帅一定可以!”   陆均然笑不出来。   *   第二天,还是病房班。   叶无殊从急诊门口进来,穿过抢救室和留观室,人未至,叹气声先到。   今天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叶无殊一边听交班,一边喝了一口刚买的冰美式。   她的心比冰美式还苦。   “昨天下午送来的那个脑出血病人,昨天晚上复查CT:右侧顶枕叶脑出血破入脑室,SAH、脑室内积血较前增加,又请了神外会诊。”昨天的值班医生交班:“神外和家属沟通后,家属还是决定保守治疗,告了病危,等会儿今早还要再复查一个CT。”   这个病人在入院时查的CT还没有发现脑室积血,复查发现“新破入”,这意味着病情在进展,属于“活动性出血”或“再出血”的信号。   原发血肿不稳定,向周围脑组织挤压,并穿破了脑室壁,这叫做“破入脑室”。   而血液进入脑室后,形成血凝块,像“塞子”一样堵住脑脊液循环的狭窄通道,会导致颅内压在短时间内急剧飙升,脑组织被挤压移位,直接引发脑疝,然后患者心脏呼吸骤停。   “所以家属是在赌?”裘慧不可置信地问:“都这种情况了,再发展下去就要脑疝了,就赌血肿不会继续发展,会自行吸收吗?”   裘慧越说越暴躁:“今早还要复查CT,万一搬运的过程中疝了怎么办?”   查房的时候,叶无殊去看了那老头,他住18床,看着比昨天蔫一点,一个劲地叫唤:“哎哟——”   值班医生说:“昨晚他喊头痛的时候去做了CT,血肿扩大了,神外建议手术,家属拒绝了。”   血肿扩大,颅压升高,所以病人头痛。可以说,头痛这个体征并不是一个好预兆。   但这病人神智清醒,一听要手术立刻不叫了,说自己又不疼了。   裘慧提醒他们:“这个病人等会儿去复查CT,要喊家属来陪,你们最好也陪一下,不要让同学陪,太危险了。”   “这个是叶老师的床位病人吧?”裘慧看向叶无殊,却被陆均然接了话。   “这个病人体格大,万一躁动,我怕叶老师不能应付。”陆均然竟也学着别人喊她“叶老师”。   “还是我去吧,路上真有什么事,我也有经验。”   裘慧看了看陆均然,又看了叶无殊,觉得他俩之间肯定有点什么。   哪有人主动帮同事担责的?这么危重的病人,大家都恨不得离三丈远。   要么就是叶无殊对陆均然有救命之恩。 作者有话说: 注[1]:NIHSS评分细则 在老婆还是师妹的时候,她说,有用到她的地方义不容辞,但现在请她写个会诊都费劲。——节选自《婚后日记》 第39章 第 39 章 做不到宽宏   然而CT室联系好了, 推床的师傅也联系好了,家属却迟迟不来,叶无殊只好打电话去催:“你好, 李壮牛家属吗?他今早有个头颅CT的检查, 需要家属陪同, 你们到哪了?”   电话里传来家属不耐的声音:“怎么又要做检查?一天到晚做个没完, 是不是我们不同意开刀, 你们就靠检查挣钱啊?”   陆均然上前一步, 想接过电话,却被叶无殊摁住手臂, 拨到身后去,她还在和家属沟通,只用眼神和陆均然交流, 那意思很明确:我能搞定。   “他现在颅内出血较之前扩大了,我们必须复查CT关注血肿的变化,血肿继续扩大下去他会有生命危险, 如果你们家属商量考虑之后还是决定放弃手术,需要签字。如果真到了那时候, 你们要不要做有创抢救?要不要胸外按压、气管插管?”   家属“啪”一声挂断了电话。   在临床, 靠道理说服家属是概率最小的事件,毕竟医院是最需要宣泄情绪的地方,在突然起来的疾病面前, 人对未知的“恐慌”和“无能为力”被放到了最大。   家属没给准确答复, 但今天上午的CT也不能不做,叶无殊和陆均然有同样的默契:“报备医务处,去做CT。”   好在CT做出来和昨晚差不多,血肿没有进一步扩大的迹象, 等过了最要命的急性期(24-72小时),这个病人才算脱离了生命危险。   颅内血肿通常在 3~7 天左右开始吸收,但脱离生命危险并不意味着能“活蹦乱跳”,脑出血带来的后遗症、肺部感染等等,个个都是严峻的关口。   还有这个病人脑出血合并中动脉闭塞,何时启动抗凝治疗同样是一道难题。   “既然这个人不需要外科手术,都是内科治疗……”陆均然建议道:“那不如转到楼上神经内科?看看内科对于后期康复、抗感染有什么高见?”   裘慧给他竖大拇指:“陆老师,你已经掌握了我们科的精髓。”   压床,即一个病人长期住着不走,导致病房周转缓慢,这种情况无论在哪个科室都不是好事。   压床的病人越多,科室亏损越多,更何况,在现有医保制度下,病人住院超过一定期限,还得罚科室钱。   于是大家都想尽办法地让病床“流动”起来。   尤其是外科,他们是最不喜欢留术后病人住院的一群人,第一天做手术,第二天就急着把人“赶”回家,或者转内科病房,转康复医院。旧病人还没出院呢,新病人已经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等在旁边了。   但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神经内科作为医院的第二大强势科室,和神外一样,是“一床难求”,排队入院至少3个月起步,碰巧有空床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裘慧说:“算了算了,就放急诊病房治,有什么问题再请她们会诊吧。”   人分三六九等,科室也分。   在大型三甲医院的金字塔里,科室之间的鄙视链从来不是秘密。   急诊科在医院的食物链里素来排在下游,要资源没资源,要话语权没话语权,怎么敢去跟顶尖科室正面叫板?   想在床位上跟人家掰一掰手腕,也得先看看自己科主任够不够斤两。人家的主任,既是学术上顶着“国家杰青”“长江学者”等帽子的学科巨擘,又是行政上挂着院长、党委书记这种实打实头衔的院领导。   想给人家塞人?裘慧表示自己惹不起。   陆均然才不管,一个电话打过去:“你好,急诊,请问是神内病房吗?昨天下午神内卒中门诊收了一个脑卒中的病人,对,有手术指征,但是家属拒绝手术,要求保守治疗,现在神外没收这个病人,你们看要不还是你们收了?”   叶无殊坐在旁边,觉得这事够悬。   血管组在神内中也算大组,大佬云集,首先是病人收不过来,其次是托关系想要进来的人也多,这是没办法的事,大佬之所以能成为大佬,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她们有丰富的人际关系。   仅凭陆均然几句话,血管组怎么可能松口?他就算搬出邵华的名头也不好使,他如果没有个能够说服人的由头,比如这人是邵院士的亲朋好友,人家照样不睬他。   陆均然继续和人“谈判”,“这人确实是从你们神内卒中门诊上来的,本来说要做手术,才放在急诊病房,现在手术不做了,那肯定还是你们神内收治比较合适。而且这个人还合并脑梗,后期要启动抗凝治疗,你们总得指导一下吧?”   “稳定,非常稳定,这个人刚复查了头颅CT,血肿和之前差不多,估计能自己吸收,人清醒啊,GCS评分15分,清醒得不得了,你们收走算了,估计也住不了多久的院,你们到时候给个抗凝计划,后面让他转去康复医院,不就行了?”   “后续再出血怎么办?”陆均然只思考了一瞬,就给出了答案,“那就喊神外会诊,他们家属愿意开刀就开刀,不开刀就继续保守。对,我知道风险肯定是有的,所以才更要放在你们神内监护室,这样的病人总不能放在急诊病房吧?总归要么放在神内,要么放在神外……”   “哎,老师,不是神外不愿意收,是家属不想开刀,神外收他做什么呢?他们指导抗凝也不如你们专业。”   陆均然挂断电话,露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微笑,“转吧,神内同意了,下午可以转。”   叶无殊赞美他:“师兄谈判技术炉火纯青,看来神外确实很锻炼人。”   陆均然说:“哦,那倒不是,在神外的时候,没这么麻烦。”他们通常是直接通知对方科室的。   裘慧听了很羡慕嫉妒恨,她恨这些“天龙”科室。   上午光搞18床,就耗了一上午,吃完中饭后,叶无殊开始写病史,前组20张床,现收了15张,借出4张,空1张,叶无殊每天要写15份病史,她写得崩溃:“这合理吗?”   裘慧很不好意思:“我们科上个月辞职了3个同事,又有2个同事到年纪退休了,1个同事刚生完小孩在哺乳期,还有两个同事在休年假,所以一下子人手就紧张了。不过你们放心,这一周过去,下周就好了。”   叶无殊纳闷:“你们有人要退休,那不招人进来吗?”   裘慧深深叹了口气:“领导要求高,要招博士,还要有高分文章,谁想不开来我们这里应聘?”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急诊在招生的时候就是分最低的专业,不过近些年因为儿科的“赶超”,变成了倒数第二低。   裘慧没说的是,领导站着说话不腰疼,非说她们那个年代,一个人既要看急诊,还要看抢救室和留观室,每天日行3万步。   既然招不到人,那就暂且薅点专培生、规培生、实习生来干活吧。   为了减轻自己的工作量,叶无殊不得不把“病史工作”分给规培同学,她教吴忆远写病史:   “昨天新收的发热病人,入院诊断就写【发热待查】,这个是四级诊断,主诉写【反复发热1周余】……”   现有医疗环境决定了大家就是一代一代地“熬”,但是前人尚有“甜头”可尝,后来者就只有吃不完的苦头。   叶无殊也必须承认,她需要规培生帮她承担工作量,但她还是希望自己带过的规培生能从自己这里真的学到点什么。   “这个人我昨天问过病史,入院录和首程我都写好了。”叶无殊指着病史说,“这个人1周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发热,最高38.3°C,伴关节痛,主要累及肘关节、膝关节等大关节,偶有皮疹伴瘙痒,未高出皮面,主要累及头颈部……”   “他中间有自行服用过布洛芬,用药后体温恢复正常,但是后面又反复发热,当地医院查血,白细胞升高……还有这里尿常规提示蛋白尿++,酮体++,尿糖正常,肌酐101,24h尿蛋白0.63g/day,尿蛋白定量0.3g/L,尿培养解葡萄糖苷棒杆菌,其他咽拭子、EB病毒、CMV病毒,多种呼吸道病毒核酸阴性……”   “所以你考虑这个病人有哪几种情况可能?”叶无殊说:“小吴,你是感染科的学生,以后应该会遇到很多不明原因发热的病热,像这个病人在当地医院考虑‘感染性发热’,先用了他唑巴坦,效果不好,后来改成美罗培南,家属说好像有点作用,但是这个病人目前还在发热。”   和大家通俗意义上讲的“发热”不同,【发热待查】在内科是一个很复杂的疾病。   "发热待查"这一概念在我国最早于1962年见于文献,泛指"因起病症状或体征不典型而导致诊断未明的发热" [1]。   现在我们解释为:发烧持续3周以上,体温多次超过38.3℃,经过至少1周的系统检查,仍然找不到病因。[2]   发热待查是内科领域最棘手的疑难杂症之一。   首先是导致发热的病因深不见底,横跨感染、肿瘤、风湿免疫等几乎所有专科,超过200种疾病都可能以发热为唯一或首发表现。   并且很多疾病在初期除了体温升高,几乎不提供任何定位线索,病灶可能隐匿在常规检查难以触及的深处。   患者往往在刚开始发热的时候误认为自己只是“感冒”了,吃点抗生素就好,于是他们就诊前自行使用的抗生素或激素,往往会将典型的热型和检验结果搅得面目全非,使诊断的窗口期被人为关闭。   像一些可能致命的疾病,更不可能给医生足够宽裕的时间去一一排查,去等病原体培养结果出来后再精准用药。   真等到确诊再治疗,病人已经“自动出院”了。   叶无殊点开病人的检验检查页面,“这是他入院后查的血,今天出了一部分,外院的检验检查我粘贴在这里了,你觉得根据这些数据,考虑感染性发热吗?”   师妹讲课的时候,陆均然坐在旁边听着。他没有师妹的好耐心,他从不给人讲课。   而且外科是手上功夫,再有天赋的人,也需要勤学苦练,手术台上,尤其是神经外科,容不得失误。   至于怎么练?要练缝合,就去买块猪肉;要练在脑组织上操作,就去买块豆腐。   师妹博学多才且热心肠。   除了男女之情,他一直都很欣赏师妹。   当年听课的人变成了讲课的人,叶无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一般来说,查来查去都查不到原因的,十有八九都是免疫问题。免疫的问题不管在哪个系统都是这样,机制不明,治起来贵,而且容易复发。”   “这个人目前高度怀疑成人Still病(AOSD),发热+皮疹+关节痛+铁蛋白大于1500,CRP/ESR显著升高+抗生素无效+激素可能有效,但是我们还需要排除SLE,这两种疾病还是比较相像的,且都是免疫系统疾病,都存在肝肾功能损伤,肝酶升高、蛋白尿。”   陆均然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叶无殊,换做稍微自恋一些的人,就要怀疑他是不是暗恋自己。   叶无殊却皱起眉头:“师兄,你那病史全都写完了?”   陆均然表示完全小意思。   叶无殊将信将疑地打开后组病史,随便点进去一个病人,只见新的查房记录上就一句话:今日查房:患者神清,一般情况可,无特殊不适。生命体征平稳,治疗同前。   叶无殊闭了闭眼,无奈道:“师兄,这个病人是气切病人,在用镇静药,怎么就神清了?”   陆均然还反驳得有理有据:“但今早查房时,他睁着眼睛看我,神志确实很清醒。”   “你说他生命体征平稳,至少加个心率、血压、出入液量上去吧?”叶无殊清楚记得,“这个病人不是昨天乳果糖喝多了,拉了10次,屁股都拉红了?所以今天停用了乳果糖,又开了外用的软膏,你总得在病史上写一句吧。”   陆均然的关注点仍然跑歪:“师妹真乃记忆天才。”   叶无殊:“……”她就知道,内科医生同外科医生讲病史,实在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她已经放弃了教师兄写病史,转而把师兄当反面教材教育学生:“你们以后自己管病人、写病史,一定不能和陆老师学。”   她半开玩笑地道:“外科这帮人做的都是‘一锤子买卖’。一刀下去,顶多再来个二刀……病历写得潦草点无所谓,反正他们也不怕扣钱。可我们内科就完全不一样了,尤其搞免疫、看慢性病的,手底下全是‘老病人’。人家生病久了,久病成医,自己都快成‘半个专家’了,你没办法糊弄人家。而且有些外地病人,人家要把病历拿回去报销,出院之后要去病案室复印病史,你一点都马虎不得。”   陆均然不爱听这话,什么我们他们,他和师妹什么时候就划分成了两个阵营?   他小声为自己辩解,虽然很没底气:“也还好吧,哪有那么差?”他写的病史有那么烂吗?不也是该有的都有?主诉、既往史、现病史、用药史……病史模板上需要填的,他都填上了。   可下一秒,他听见师妹说:“不过你们可以和陆老师好好学习操作,无菌观念非常重要。虽然内科在无菌要求上不像外科那么严格,但这不代表可以马虎。像胸穿、腹穿、深静脉置管这些有创操作,无菌意识稍微松懈,就可能导致感染,尤其是腰穿,中枢神经感染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陆均然听了心里很是受用,美滋滋地点点头。   “陆老师,我记得今天好几个病人都要送脑脊液标本,你等会儿有空带他们做个腰穿吧,我之后再找个机会带他们穿深静脉。”   陆均然不假思索地点头,让他写病史他确实不行,教腰穿他可以。   叶无殊私下又把他拉到一边:“师兄,我觉得还是要教学生一点东西,你觉得呢?”   师妹挨得极近。   师妹头发上有一种奇异的香味,像刚下雨后世界焕然一新的气味。   陆均然被香迷糊了:“师妹说得对。”   *   陆均然今天的心情极好,师妹给学生上了病例分析课,他带学生做了操作。   不管过去还是现在,他和师妹总是一起的。   这种美妙的心情持续到他听见师妹找裘慧换班。   “裘老师,我周六有事,能不能跟你换个班。”   哦,师妹还是要去相亲。   裘慧痛快地答应了换班,只有陆均然心里不大痛快。   陆均然自认是通情达理且大度的人,当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尚能压住心里那股酸意,劝说自己,师妹有追求幸福和做选择的权力,而且他也不是畏惧竞争者的那种人。   不过吃一顿饭而已,还能有他和师妹认识的时间长、建立的感情深厚?   可到了周五晚上,陆均然就点进了和师妹的聊天对话框:【师妹,你们明天在哪吃饭?】   这问题虽然奇怪,但叶无殊也想不到自己的同事兼师兄对自己有非分之想。   何况师兄还找了个理由,说自己不知道有什么适合约会的餐厅或地点。   neuro:【一般就是西餐或者日料,总之要是“漂亮饭”。】   amino:【漂亮饭?】   neuro:【当然啊,人家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总不能带人家去吃烧烤,万一还是冬天,女孩子穿的大衣,到时候染一身味,这约会指定黄。】   叶无殊把吃饭地点发给他:【其实没什么参考性,每个人口味不一样,你还是要看你喜欢的女孩子爱吃什么。】   陆均然回:【明白】   叶无殊很欣慰。   她还不知道,陆均然明白的是周六去哪里“偶遇”。   *   周六的相亲男嘉宾订了一家粤菜馆。叶无殊提前10分钟到,然而对方来得比她更早。   “叶小姐,幸会,我是蔚真。”   “你好你好。”叶无殊赶紧把两只手一起伸过去握住,表达自己的重视,“幸会幸会。”   这是向老师介绍的人,她可不能给老师丢面子!   成不成的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相亲对象回去了,不能说向老师的学生情商低、不会做人。   “这家店做烧鹅做得很有名。我订得晚了,所以只剩下大厅的位置,希望你不要介意。”   蔚真看上去就是做事很周全的人,他的外貌不带攻击性,亲切得恰到好处,唇角线条很柔和,习惯性地微微上扬,与人交谈时会微微侧身向前,目光专注地落在对方眉间。   “我随便点了几道。”蔚真把一本手工菜单递过去,“你看看你喜欢什么。”   叶无殊只觉得哪哪儿都不自然,脸上的妆太闷,身上的裙子太紧,她晚上怕迟到,急匆匆出门,背后已经闷出了一层薄汗。   叶无殊也是第一次参加相亲,毫无经验,等上菜的时候为缓解尴尬,只能一个劲地喝水。   “听说叶小姐是医生。”好在蔚真很会找话题,真诚又不过分热络:“我一直都很敬佩医生,医生这个职业很辛苦也很伟大。”   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叶无殊身上:“叶医生平时工作一定很忙吧?”   不知道为什么,叶无殊觉得自己在和领导谈话,说一些“为人民服务”之类的“官方话”。   没办法,她总不能和一个陌生人吐槽,医院是劳动法法外之地,她尴尬笑了两声:“做医生嘛,都是这样,熬一熬就好了。”   蔚真似乎不仅对她的工作感兴趣,还对她的科研感兴趣:“叶小姐是做什么方向的?”   “神经免疫相关的。”   蔚真问了一轮又一轮,叶无殊觉得自己像在面试。   好在菜上来了,叶无殊及时开口,堵住蔚真即将开口的嘴:“我们先吃饭吧。”   向老师介绍的人果然很有她的风格,趁对方上洗手间的时候,叶无殊悄悄和闺蜜吐槽:【被相亲对象面试了……】   马恬雅震怒:【不会是什么拉excel表做条件对比的奇葩吧?】   【那倒不是,就是有点困了。】   【帅吗?】   【还行?】   【和陆均然比呢?】   叶无殊打了三个问号,怎么就和师兄做对比了?   【不是你上次说,在急诊又碰到老熟人了,你刚回国,难道不知道陆均然现在是神外“新四帅之一”?他现在已经是评价帅哥的标尺了。】   说句心里话,叶无殊很难发现自己的异性同事是多么帅得惊为天人。   除非在工作之外的场合见到他。   叶无殊看了看突然出现的陆师兄,又看了看上洗手间回来的蔚真,虽然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却冒出一个不受自己控制的想法:   蔚真不如陆师兄帅。 作者有话说: 注[1][2]:发热待查诊治专家共识(2026版) 小剧场 后来陆均然和学生上课,总是和学生们说,师娘看上你们老师,都是被他帅气的脸庞迷倒。 叶无殊说他简直放屁。 陆均然说他年老色衰,老婆不爱他了。 第40章 第 40 章 为什么这个   陆均然临时订了这家的楼上包厢, 包厢在靠着大厅一侧,推开窗能将大厅一览无余。   他来得最早,看着蔚真入座, 看着师妹踏进大门, 又看着他俩相谈甚欢, 他坐不住了。   缘分从来不讲先来后到, 陆均然想起找好友订这家餐厅时对自己说的话。   “陆老弟, 你今年30啦, 不是20出头的小子了,这个时候再遇上喜欢的姑娘, 进度是很快的,认识半年就可以上门拜访提亲,谈论婚事, 把流程走起来……当然,你要是不行动,别人就会行动。”   “让我猜一猜, 能入得了你的心、让你情根深种的姑娘,应该方方面面都很优秀吧?你不抓紧, 是想等人家离婚了再追?”   6年前, 他喜欢过师妹,因为她给他枯燥乏味的博士生活带来了色彩,她对医学那种毫无保留的、极致的热爱更是影响了他, 他从此确定, 他还是要回到临床上来。   6年后,师妹和他都变了很多,师妹变得沉稳,眼睛里有了淡淡的疲惫感, 但她和他说“要教学生一些有用的东西”,陆均然就知道师妹还是那个师妹。   他的心再次为她跳动。   师妹对面的人终于走了。   陆均然看着那个碍眼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心跳忽然快得不成样子。理智告诉他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他等了很久的机会。   可他同时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根本谈不上冷静——他的手心在出汗,呼吸也乱了节奏,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他走了出去。   脚步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的允许。   他就那样站到了师妹面前,近得能看见她发间细碎的光影,然后他看清楚了——她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最先浮现的,是毫无掩饰的震惊。   陆均然又有些后悔了。不是不敢,是无法承受失败的结果。   “陆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叶无殊环顾四周一圈,确定“突然出现的师兄”并不是自己加班加多了的幻觉。   陆均然张张嘴,欲言又止,好像忘记了怎么说话。   唇齿间那几个字明明已经排列好了顺序,从舌尖一路滑到齿关,可偏偏在最该吐出来的那个瞬间集体叛逃。他喉咙动了动,发出来的只有一个干涩的气音,像旧收音机里卡住的波段。   他想坦白,自己对师妹有好感,可是话不知从何说起。   下一秒,蔚真就回来了,“这是?”   “我师兄!”叶无殊热情地介绍两人认识,“我师兄陆均然是神经外科的医生,做神经调控和脑机接口方向,师从邵华院士。”   蔚真眼睛一亮,毫不夸张地讲,比刚看到叶无殊的那一刻还要“闪亮”,他完全不问陆均然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只顾着去和人家握手,表现出一副“一见如故”的模样:   “陆主任!幸会幸会!”   陆均然:“……”   他伸出手回握:“你好。”   也不知道是谁在小地瓜app上科普,如果不清楚一个医生的职称,统一喊“主任”。   陆均然不知道他同学爱不爱这么被称呼,反正他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30岁。   陆均然解释说:“约人在这里吃饭,结果对方临时有事,我在楼上定了包厢,空着也是浪费,要不然一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叶无殊身上。   叶无殊还没说话,蔚真一口应下:“陆主任请——”   叶无殊瞬间变成了多余的人,可不知为何,她松了口气,刚才她怎么都觉得不自在,师兄出现后,蔚真对自己的关注转移,她如释重负。   原谅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在这种场合里与人相处,说什么只是交个朋友也好,她很难做到这样轻松的心态。   她可以在学术会议上认识一名异性,也可以在医院工作时认识一名异性,哪怕是路边搭讪……唯独相亲,在来之前,大家就都知道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饭,甚至连资料都有可能被人提前“审视”过。   叶无殊想,她的不自在也许就来源于此,她不喜欢用价值衡量感情。哪怕被“量化”是社会的常态,自她读书起,她就在被一个又一个分数“量化”着。   但她应该习惯,婚姻本来就应该是一场互利共赢的合作。   蔚真在饭桌上和师兄高谈阔论,说到激动处,差点把她旁边的杯子打翻。叶无殊默默窝在角落,把杯子往里挪挪,又夹了一片招牌烧鹅放入口中。   她在听他们的聊天,脑机接口,目前神经外科最前沿的研究方向。   简单来说,脑机接口就是在大脑和外部设备之间建立的一条直接通信的“桥梁”。   通常,我们想做动作时,大脑发出的指令会通过神经传给肌肉,再驱动身体。而脑机接口绕过了肌肉和外围神经这一步,直接把大脑的神经信号“翻译”出来,用来控制外部机器。   目前,我国存在大量因脑血管意外、神经系统疾病、外伤导致瘫痪的病人,脑机接口就是帮助他们重新站立的希望。   许多瘫痪并非肌肉本身坏死,而是大脑和肌肉之间的“指令通道”被切断了——可能是脊髓受伤,也可能是神经退行性疾病让这条通路不再工作。即大脑依然能产生“我想站起来”的意念,指令却传递不出去。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绕过这个过程,而让大脑信号直接转化为肌肉动作?   脑机接口通过电极捕捉大脑发出的运动指令信号,交由计算机实时解码,辨认出“这是想站起来的意图”,然后把这则指令传递给外部的机械装置——比如一套穿戴在身上的机械外骨骼,或是直接通过电刺激唤醒患者自身的肌肉。   当指令驱动的外骨骼带动患者的双腿直立起来,或是电极激活的肌肉完成了支撑动作,站立就发生了。   现在主要分为3类:侵入式、半侵入式、非侵入式。顾名思义,侵入式就是通过神经外科手术将电极等信号装置植入大脑皮层,半侵入式停留在硬脑膜外、非侵入式则不需要开颅,只需佩戴仪器即可。   “我们医院牵头开展了全球首款侵入式脑机接口临床试验,目前已经正式获得我国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成为全球首款获批上市的植入式脑机接口产品。”   蔚真对此很感兴趣,追问道:“那么,在实际应用中,你们认为这种技术可以重塑神经,有什么证据支撑吗?”   中枢神经系统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损伤处不仅会形成一道由抑制性分子构成的“胶质瘢痕”物理屏障,死死封住神经通路,更关键的是,大脑和脊髓的神经元自身也缺乏启动修复程序的内在动力,无法像皮肤或周围神经那样主动重新生长连接,所以医学上才有了试图“重建断桥”的再生医学,以及干脆“绕过断桥”直接读取大脑指令的脑机接口这两种完全不同的修复思路。   要使断掉的神经重新连接,是何等的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我们一共完成了30例颈段脊髓损伤截瘫患者的植入手术,在统一标准、严格指控的临床试验体系下,患者手部抓握功能改善率达到100%。”[1]   原本叶无殊只是随便听一耳朵,可她瞧着师兄,讲起脑机接口时眼中仿佛有光,那样神采奕奕。   叶无殊不禁入了神。   “我们触到了大脑最底层的潜能。”陆均然压抑着语气里的激动与得意,“大脑里负责运动的神经环路,就像一套被掐断了电话线的指挥网络。线路断了,但指挥部本身并没有被摧毁,我们植入的脑机接口,就是在指挥部旁边重新架设的一部发报机。它能捕捉到你想‘握拳’的脑电信号,并把它翻译出来,通过电刺激直接去驱动你手上的肌肉。   当你每一次努力去想“握紧”,设备就帮你完成一次真实的握紧,这个“意念”和“动作”的闭环就形成了。”   于是大脑会惊讶地发现:“我的指令居然又有反应了!”   然后,沉睡的神经环路被反复强化、重新激活,甚至能长出新的连接。   这就是神经可塑性的力量。   “太神奇了!”蔚真惊叹道:“陆主任,你们做的事情很伟大。”   面对“情敌”的夸奖,陆均然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笑,既不夸大炫耀,将团队的成果据为已有;也不过度谦虚,说些互相恭维的话。   陆均然只觉得蔚真碍眼,希望他从此不要再联系师妹。   想到师妹的那一瞬,他余光瞥见了旁边的叶无殊,她听得入神,像医学院那只总爱跑进教室、坐在前排听课的小橘猫。   蔚真感觉出自己并不受欢迎,不过他暂时还想不到陆均然喜欢叶无殊,在他的视角里,既然两个人是师兄妹、是熟人,要是互相喜欢肯定就谈了,也都30岁的成年人了。   至于陆均然出现在这里,人家都说了,恰好订在这里,又恰好被人放了鸽子。   不过,蔚真还是挺高兴今天和陆均然有这样一场对话,对他这样的家庭来说,可以结婚的老婆不需要太漂亮,但一定要有能交换的资源。   父母给他安排的这场相亲,提前叮嘱,说对方是向教授的得意门生,他不敢马虎,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万一不成,还能多个人脉。   这下挺好,他还认识了院士的得意门生。   蔚真拿出手机和陆均然加了微信,告辞离开的时候已经完全忘了叶无殊这个“相亲对象”。   蔚真走后,叶无殊幽幽发声:“我怎么感觉他对师兄更有兴趣?”   陆均然吓坏了,极力否认:“师兄不是gay。”   “我知道。”   师妹嘴里说着知道,神色还是淡淡的,让陆均然越看越慌。   叶无殊惆怅说:“怎么他喊你陆主任,喊我叶医生呢?”她要抗议!   这倒叫陆均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他思索了一会儿,说:“叶主任?”   叶无殊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讲不讲。”   她又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师兄这里的菜,开始八卦:“师兄今天和谁有约?”   如果是公事,陆师兄不会用“被人鸽了”这样的描述,看他的样子,像是私事。   陆均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便引到别的话题上:“我看你挺喜欢吃这家的烧鹅,要不要再打包一只新的走?”   叶无殊摇头:“够了够了,我刚才在下面吃了一顿,现在是第二顿,再吃下去今晚要消化不良了。”   她说到这里便觉得青春如流水逝去:“想当年……”   “嗯?”陆均然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自从蔚真离开后,陆均然身上那股冷峻的劲儿悄然化开,神色一点点变得柔和,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师妹吃饭,好像自己也尝到了美味佳肴。   “想当年,吃冒菜当夜宵,第二天起来也不会脸肿。”叶无殊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可以打包吗?”   陆均然哑然失笑,喊来服务员,将桌上剩余的菜一一打包好。   师妹真像一只勤俭的小松鼠,不过……   他心念一动:“师妹最近有经济困难吗?”   “那倒没有。”叶无殊不好意思地说,“我今年算虚岁都30了,从前都靠爸妈给学费、生活费,现在工作了,不想再和他们伸手要钱了。”   谁曾想,她读书读了这么久,又去国外读了一圈,花费颇多。   她妈虽然在政府单位身居要职,但是个清官,叶无殊一家都是不拿民众一针一线的好人,所以家里不穷,但也不是大富之家。   叶无殊估摸着自己学医这么些年,应该把家里积蓄花得差不多了。   陆均然听得心里发涩,他很想说,没关系,他爸是个奸商,他爸有钱,但奈何他和师妹暂无正当关系,不能光明正大地给师妹花钱。   叶无殊一抬头,看见师兄疑似“怜悯”的眼神,赶紧开口打断他的胡思乱想:“不不不,师兄,还没到吃不上饭的地步。”   叶无殊故作深沉地说道:“保护粮食,人人有责。”   在工作场合之外,任何聊天都是愉快的,只是叶无殊自己也没发现,她在师兄面前是如此轻松、自在。   师兄见过她刚上临床、最青涩的模样,所以她不用在师兄面前戴上冷冰冰的面具,他们一起回忆旧往,痛骂现在的医疗制度。甚至,说点胡话也没关系。   叶无殊说:“等我哪天干上副高,我要去教授餐厅吃自助!”   陆均然说:“等你当上主任,多的是人排队请你吃饭,你还要吃医院食堂?”   陆均然的眼睛会说话,他欣赏她、爱慕她,又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看着她一步步成长:“等那时候,请师妹吃饭的人排长队,我都约不上师妹的档期。”   头顶的吊灯折射出来的光在墙壁上静静流转,晃得叶无殊在某一刻花了眼,看不出师兄的异样。   “那怎么可能!”叶无殊像从前那样给他拍拍胸脯保证:“必须让师兄第一个请!”   吃完饭,陆均然送叶无殊回家,她就住在医院门口的“老破小”,住5楼,没电梯,纯靠爬。而且因为是“老破小”,车位紧张,每到晚上,小区的路就被各种小轿车堵死了,根本开不进去。   叶无殊让他把自己放在小区门口即可,陆均然看了看那“年久失修”的居民楼外墙,坚决不肯:“太晚了,不安全。”   于是大半夜的,两个人又去医院里兜了一圈,把车停到了地下车库。   两个人一起走在医院的小道上,叶无殊突然感到有些心虚,她忍不住四处张望,以免碰上熟人。   万一共同的同事问:“呀!陆老师,叶老师,这么有闲情逸致,晚上一起散步?”   叶无殊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人解释,说师兄只是送自己回家,他们刚才一起吃了晚饭……   感觉第二天就要变成被大家吃瓜的主角。   “小心看路。”   他们走到主路上时,恰好有车开入,陆均然看她走神得厉害,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自己站半步出去,于是陆均然的影子结结实实地拢住了叶无殊。   气氛恰好,叶无殊的心脏也突然漏跳了一拍,吓得她赶紧回忆一下她管的那些床上的重病人的病情发展情况。   1床和2床都是肺部感染,不过1床的情况更危重,伴随严重的电解质紊乱。   3床脓毒血症,4床下肢软组织感染……   16床又报了危急值,发到了她手机上:【海都附院】[危急值提醒]患者电话:12345678900; 科室病区: 急诊病房床号:16 住院号:66666666 姓名:周大户标本:血 项目:乳酸结果:19 mmol/L。通知仅供参考,详细请查看发布的检验报告。   乳酸是糖酵解的产物,乳酸水平升高通常与组织灌溉不足、低氧血症和代谢紊乱相关,尤其是在休克、脓毒血症和多器官衰竭等急危重患者中被认为是一个重要的预后指标。[2]   乳酸大于4mmol/L即为严重高乳酸血症,19 mmol/L 属于极重度水平,提示体内存在严重的组织缺氧或代谢崩溃,死亡率极高。   叶无殊严重怀疑周一上班的时候还能不能再看到这位病人。   简单回顾一圈后,叶无殊想起了她的值班表,她立刻打开了手机,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再确认一遍,盘算一下自己这个月到底有几个完整的周末。   答案是0。   叶无殊瞬间心如止水。   陆均然在一旁感受到她的状态变化,不免变得更小心,一边观察她的状态一边打听消息:“师妹对今天的相亲对象感觉如何?”   “蛮好的。”叶无殊诚实回答:“家境不错,工作也不错,他说他家有8套房,给他在黄浦江边准备了180平的全款婚房。”   这话师兄就不爱听了。   陆均然酸酸地说:“8套房说不定连两边爷爷奶奶的房子也算上了。”   “那……师妹觉得他人怎么样?”   叶无殊考虑了一会儿,说:“论条件来讲,挺适合结婚的。”   她理智地分析:“如果我想结婚……现在我确实也到了可以成家的年纪,他会是一个稳妥的选择。”   至于感情,不是每个人都会经历轰轰烈烈的感情,叶无殊观察身边的同学,已婚的师兄师姐,他们当中也有不少人是经他人介绍认识,在接触中慢慢产生感情,现在过得平淡幸福。   更何况她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叶无殊扪心自问,她实在承受不来太浓烈的感情。   医院这个工作地点本来就吃尽了人的情绪,要求每一位医护人员永远保持理智,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万一她爱得死去活来,在工作时惨遭分手,她都不能大哭一场,要是碰上门诊班,还得冷静如常地看一天门诊,回答至少90多位病患的问题。   陆均然却执着于问她:“那你对他有爱情的感觉吗?”   叶无殊大脑宕机:“啊?”才见了一面,谈什么爱不爱?   叶无殊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陆均然听懂了她的意思,他垂下眼,眼中的情绪被夜色淹没了:“那师妹觉得,条件合适,就可以结婚?”   “你这概括得也太片面了。”叶无殊反驳说:“首先,一个人要有结婚的意愿,万一人家是不婚主义者呢?其次有人给介绍,那么大家彼此条件适合,聊天愉快,就可以继续接触,接触中产生感情,到了合适的时机就可以结婚,难道不是这么一回事吗?”   陆均然打断她:“那师妹是不婚主义者吗?”   叶无殊愣了一下:“不是。”   她继续拿自己举例子:“像我今天和蔚真吃饭,我对他没什么坏印象,如果他之后约我吃饭我大概还会去的,毕竟也是向老师介绍的人……那么之后……”   还是要继续接触的。   叶无殊对上师兄的眼睛,突然哑了声。   不知不觉中,叶无殊已被逼至拐角。背后是楼梯转角那面斑驳的白墙,墙皮翘起一小块,蹭着她肩胛骨。声控灯在头顶灭了又亮、亮了又灭,陆均然低头看她的那张脸,便在明灭之间忽远忽近。   楼上有人正踩着拖鞋慢吞吞下楼,脚步声一格一格逼近。   “如果你想接触看看的话,”陆均然声音有些哑,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我呢?” 作者有话说: 注[1]:国内真实存在的临床试验和案例 注[2]:《血乳酸专家共识2025》 小剧场 提起当年和老婆表白的事,陆均然很有他的道理:也不看看她当时说的什么话!我实在是快气死了! 叶无殊(淡淡):哦,那我说我被蔚真的魅力迷倒,你就开心了。 陆均然:你怎么还记得他的名字! 第41章 第 41 章 被女朋友骂   人在极度震惊的时候会变得语无伦次, 师兄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是连在一起她就无法理解了。   大脑像是被人猛地拔掉了电源,所有正在运转的程序同时卡死, 只剩下嗡嗡作响的空白。   “师兄……不是……你……”   按理说, 有个大帅哥和自己表白, 她应该感到高兴, 可是……怎么会是师兄?   这就像是她养了很多年的小猫突然开口说话, 她的第一反应是懵, 第二反应是小猫是不是生病了?   总之很难是高兴这种情绪。   叶无殊不死心地开口:“师兄,你是不是在和别人玩大冒险?”   陆均然毫不留情地戳破她最后一丝希望:“不是。”他没有再逼近, 但也不再后退。似乎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做了破釜成舟的准备,要么暗恋成真,他得圆满;要么表白被拒, 或许连朋友都做不成。   陆均然突然意识到,他不能再以这样的姿态待在师妹身边,难道还要有第二个蔚真?难道还要看着师妹和别人“约会”, 自己却不争取?   他屏息等待着师妹的回复。   “太突然了师兄。”叶无殊回答得也很诚恳,“我还没捋清思路。”   如果要和师兄谈恋爱的话, 也不是不行。   就是万一日后分手了怎么办?   不在同一科室, 也还行。   万一跑会诊的时候碰见怎么办?   如果以后要结婚的话,要不要通知大家呢?   婚假不请白不请,但这样一来大家都知道了……   陆均然不解:“师妹不是说条件合适就可以接触看看吗?是我的条件不合适吗?”   叶无殊火速纠正他的说法:“我没说过这话!”   陆均然没有拆穿她, 但难掩黯然的神色。灯光从侧面打过来, 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睫毛低垂着,完全是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   “所以师妹,这是拒绝的意思吗?”   叶无殊开始头疼了, “不是。”她的意思是她再回去想想,她没办法在一种思绪混乱的状态下做决定。   叶无殊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看陆均然依然没动,觉得这场对话似乎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她试探着开口,语气放得很柔和,像是在安抚一个情绪不太稳定的患者:“那我先回去了?师兄你要不回去好好想想?”   她顿了顿,觉得应该表达一下公平对待的态度,又补充道:“我也好好想想?”   说完这句话,她慢慢地、试探性地迈出了脚步。   第一步,陆均然没动。   第二步,她也还安全。   然而就在她迈出第三步的时候,手腕被人从身后攥住了。   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   叶无殊能感觉到扣在她手腕上的力度小心翼翼,似乎是怕攥疼她,但那几根手指又收紧得恰到好处,不容她挣脱。   叶无殊转头:“?”师兄到底什么意思?   陆均然垂着眼,没有看她。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目光落在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   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像是某种笨拙的恳求:“不可以拒绝我。”   他慢慢松开了手:“你要认真想一想。”他又强调:“不要拒绝我。”   *   叶无殊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可以用“魂不守舍”四个字来精确概括。   她机械地换了拖鞋,机械地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机械地走到客厅中央,然后站在原地发了足足两分钟的呆。   她没开灯。   叶无殊站在黑暗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不得不捏了一把自己的耳朵,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稍微清醒些。   洗漱,睡觉,明天再说。   然而就在她准备把包挂到门后挂钩上时,不知为何,她停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一个鬼使神差的念头驱使她推开门,走进楼道。   叶无殊走到楼道尽头那扇小窗前,借着窗玻璃上蒙着的薄薄一层灰,往下看。   她的心像是突然被人敲了一下。   陆均然站在路灯下。   他还没走。   他就站在她家楼下的那盏路灯底下,橙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他好像在找些什么,叶无殊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一惊,又迅速躲进旁边的黑暗里。   好头疼。   叶无殊洗完澡,在床上躺成了一个“大”字,开始放空大脑,但大脑变成了“影片倒片机”,一会是陆均然垂着眼睛说“不可以拒绝我”的声音,一会是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样子,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叶无殊睡不着,给自己喂了两粒褪黑素。   失眠是每一个学医人的“职业病”,只要干得够久,多好的睡眠都能干成“入睡困难”。   在失眠的困恼下,叶无殊很恼火,师兄今晚此举是不是针对她的“杀猪盘”,怎么会有人对自己的同事日久生情呢?   叶无殊硬躺了两个小时,就在快睡着时,手机消息接二连三地蹦出,赶跑了她的睡意。   她不得不左手摸手机,右手摸眼镜,眼镜寻找无果,她只能把手机举到眼前。   不是医院工作群艾特她的紧急消息,也不是哪个病人又报危急值了,而是陆均然给她发的消息。   叶无殊在点开之前,脑袋仍然处于半睡半醒的混沌之中,她迷迷糊糊地想,最好是什么要紧消息,否则她绝对揪下他的脑袋!   陆均然发来的不是一条,而是一整段。绿色的气泡铺满了大半个屏幕,密密麻麻的字让她的第一反应是“师兄的入院录要是也能写这么长就好了”。   【叶师妹,不知道你睡了没有。如果你已经睡了,那就明天早上再看,不用急着回。】   她继续往下读。   【今晚我说的那些话,没有提前铺垫,也没有给你任何心理准备,我知道从你的角度看,很突然。你说你需要时间消化,我完全理解。如果吓到你了,我先道歉。但我还是想再说一次,不是大冒险,不是玩笑,不是在逗你。】   【这份心思我在心里藏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不敢说,是怕影响我们之间的相处,怕你觉得尴尬,怕给你造成困扰。但今天说出来,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我想追求你,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   【既然说要追求你,我觉得有必要先把我的情况交代清楚,我不想让你在不够了解的情况下做任何决定。】   接下来是好大一段。   【我父亲开了一家汽车零部件制造厂,我母亲是人民医院心内科的主任医师,我父母在我初二那年离异,之后我父亲有过一段6年的婚姻,我母亲单身至今,没有再婚,他们俩都没有其他儿女。】   【我尊重他们的选择,并且我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我不会干涉他们,同样也不会被他们干涉,写到这里不是想博同情,只是觉得既然要坦诚,这些事你应该知道。】   【成年后,我获得了15%的股权,除此之外我个人名下有一套房,是一百多平的三室两厅,位置离医院不远,通勤大约十五分钟。去年刚装修完,家电家具都配齐了,目前我自己在住,没有贷款。】   她又往下划了一屏。   【工作想必就不用再和师妹过多介绍了,不出意外的话,我会一直干神经外科,直到我老眼昏花,再也拿不动手术刀的那一天。】   【我相信自己还是有一个比较好的物质基础,可以给未来的伴侣提供稳定的生活条件。这听起来可能有点俗,但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不能避而不谈。】   叶无殊继续看消息,发现后面还有。   陆均然的文风在这里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犹豫。前面几段工工整整,信息密度极高,到了这一段,句子突然变得断断续续,标点符号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应该出现的混乱,似乎在写这些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反复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最后,我想说的是:   我提这些,不是想给你压力。   你愿意考虑,我就非常高兴了。你不用急着答复,也不用因为我等了很久就觉得有负担。等待是我的选择,不应该成为你的包袱。   如果最后你的答案是拒绝,我会尊重你的决定。也许会有一点点失落——好吧,是非常失落——但我不会纠缠。我们还是师兄妹。我还是会在会诊的时候保持专业。   但如果你的答案是我希望的那样——   我会尽我所能,让你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值得的。】   叶无殊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觉得自己的心口又被人敲了一下。   叶无殊觉得自己有些招架不住这样的猛烈的感情,她像只鸵鸟躲了起来,只给师兄发了一句语音:“师兄,事已至此,先睡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而陆均然一夜未眠。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袒露感情,剖析内心的人。一旦表达情感,就将审判的权力拱手于人。   直到快天亮时,他才骤然坠入梦乡。   像是整个人被抽掉了所有力气,意识从勉强支撑的悬崖边滑落,直直地跌进一片柔软的黑暗里。   他做了一些光怪陆离的梦,一个接一个,他在这片混乱的碎片里反复穿行,还未从上个梦境里清醒,就又被拖入更深的漩涡。   师妹有时拒绝他,有时接受他。   他就这样反复经历着拒绝与接受的两极。   大脑来不及处理,情绪来不及反应,就像坐过山车,刚刚冲上云霄还来不及喘口气,就被猛地甩进谷底。从云端坠入冰窖,又忽而被抛向暖阳,他的心跳跟着梦境起伏不定。   最后的最后,他被运动手表的健康警报震醒了。   陆均然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愣了整整五秒钟,才慢慢意识到刚才经历的那些求婚场景、被拒画面,都不是真的。   他抬手覆住自己的眼睛,掌心下面传来一声闷闷的的叹息。   他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新消息。昨晚发出的那一长串绿色气泡,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封封寄出后石沉大海的信。   陆均然把手机倒扣在床上,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从前觉得,为感情辗转反侧的人太脆弱,现在却只想师妹来安抚他脆弱的心。   师妹在做什么呢?   是否在措辞如何拒绝自己?   还是在纠结是否可以喜欢自己?   陆均然再次点开对话框,想要发送新消息,最终却都删除。   他发得太多,会不会适得其反,被师妹讨厌?   他试图转移注意力,但是文献看不进去,早饭不想吃,他太清楚不过,如果师妹这次拒绝他,他就再也没有机会。   如果一个人在事业上有坚定的目标和追求,那么她多半不会被长久的追求打动。   陆均然也是这样。   第一次拒绝的人,在没有存在误解的情况下,就是真的不喜欢。持之以恒的追求只会让人觉得困扰,并不会觉得“她这样喜欢我我也应该喜欢她”。   唯一的原因只能是这个人身上出现了之前没有的、吸引他/她的东西。   此概率不高,而且多掺杂利益因素。   陆均然也不会长久地追求一个人。   多次表白再多次被拒绝,不断示好却始终得不到回应,对于任何一个有自尊的人来讲,这都是不可能的事。   人们把这种行为描述为“深情”,实则是“偏执”,而且未必是“专情”,也许是“多线同步进行”。   陆均然在这边胡思乱想,实则叶无殊还在睡觉。   她昨天半夜被师兄的消息吵醒,好不容易再次入睡,褪黑素的作用终于延时起效,她一觉睡到中午。   再醒来时,叶无殊已经没有那些杂乱的念头,她的心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从枕下摸出手机,把师兄的“小作文”又看了一遍,心中只觉得十分可爱。   叶无殊突然注意到右边的电量只剩红色的1%,她来不及措辞更多的言语,只回复了一句:【我同意谈】恋爱。   她只来得及发半截。   等她手忙脚乱地插上充电线,重新开机时,微信多了一个视频电话未应答,手机多了一个未接通话。   新的铃声响起:【陆均然邀请您视频通话……】   叶无殊点了进去。   两人相顾无言。   还是陆均然先打破了沉默:“晚上一起吃饭?你……晚上有安排吗?”   其实叶无殊本来准备晚上做小讲课ppt,但她觉得刚和人家谈恋爱就拒绝人家的邀约有些不妥。   这些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叶无殊说:“有啊。”   “想吃什么?”   “火锅?”叶无殊说到这里还有点馋,“我要吃川菜火锅。”   “好。”陆均然问:“你上次不是说,请女孩子吃饭要避免火锅烧烤这种气味重的食物?”   叶无殊自然而然地说:“那现在不是已经谈上了?谈上了就要按照女朋友的要求来。”   陆均然笑得眼睛弯起来:“好。”   确定恋爱关系之后,叶无殊把陆均然的微信号置顶,备注没改,她实在无法忍受陆均然以后顶着“宝宝”的备注和她发消息。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变化。   叶无殊继续忙自己的事,陆均然也没有过多地打扰,只是在下午5点时给她发了消息:【我到楼下了。】   于是叶无殊拎上自己参加某次学术会议免费领的帆布包,往里面扔了一袋面纸、一个充电宝和一袋外科口罩,出门下楼。   她没有化妆,就素着一张脸,散着头发出门了,反正她和师兄也认识这么久了,叶无殊心想,在急诊的时候,她甚至不是素面朝天,而是“油头朝天”。   但真的下楼看到陆均然那一刻的时候,叶无殊的心跳得很快。   他站在单元楼门口的树下,下午五点的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他一身。他就那么清清楚楚地站在大太阳底下,整个人被盛夏漫长的白日光照得纤毫毕现。   陆均然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了两道,正好卡在小臂最漂亮的那个位置。衬衫料子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泽,被风一吹,贴出肩线和腰身的轮廓,又很快松开。深灰色的长裤衬得他腿很长,脚踝处露出一截,踝骨的弧度干净利落。   叶无殊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她突然有些后悔。   至少……应该涂个素颜霜再出门的。   陆均然几乎是立刻就抬起头来。   他笑了一下,好像她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朝她走了两步。   “正想给你发消息,想叫你不着急,慢慢收拾。”陆均然说:“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叶无殊心想,因为她根本没怎么收拾。   在下午五点钟这个光线还充足得可以拍高清纪录片的时段里,她简直像是一颗剥了壳的煮鸡蛋一样原形毕露地杵在他面前。   叶无殊默默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口罩,按在脸上。   “怎么了?”   叶无殊捂着脸,声音闷闷的:“没怎么打扮,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陆均然看着她的眼睛,神色认真,“师妹这样就很好看。”   趁着她愣神的功夫,陆均然伸出手,很自然地把她肩上那个帆布包的带子从她手指间接了过去。   “走吧。”他偏了偏头,“趁现在人少,我已经拿了号,再等等就要排队了。”   陆均然把时间掐得很准,他们到的时候刚好入座,入座后不到十分钟,门外就开始排队了。   叶无殊看向对面的陆均然。他正低头看电子菜单,眉目间一片从容。   他总是这样。   叶无殊心想。他是那种让混乱变得有序的人。   她其实疑惑:“师兄,你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师兄回答得很哲学:“并不是某个具体时刻,而是很多时刻叠在一起。”   陆均然随后起身为她调酱料,他记得她不吃香菜、爱吃辣,陆均然把碟子放在她面前。就在放下的那一刻,他抬起眼睛。   他们的目光在酱料碟上方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内撞了个正着。   餐厅里暖黄色的顶灯,一盏一盏地倒映在他深色的瞳孔里,像是深夜里亮着的许多盏小灯。   耳边的一切忽然变得很远,统统成了模糊的背景。全世界只剩下他的眼睛,和她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   她突然懂了。   心动并不是某一个瞬间的事情。   但是心塞也是很多瞬间的事。   第二天是工作日,叶无殊和陆均然一起上病房日班。   护士来问:“19血糖9.4,今天的门冬4u打不打?”   恰巧叶无殊在忙,陆均然顺手帮她处理:“不打。”   9.4的血糖,对外科医生来说根本就不算高。   手术创伤、感染、炎症状态等都引起应激反应,而人体在应激状态下会启动一套复杂的内分泌应答机制。交感神经兴奋,儿茶酚胺大量释放,皮质醇水平升高,所有这些激素都在做同一件事:告诉肝脏加速糖异生,同时让外周组织对胰岛素的敏感性下降。   翻译成通俗的话就是——身体觉得遇到了大事,需要更多的葡萄糖来供能,于是自己给自己升了血糖。   这是进化赋予人类的生存本能。   在远古时代,应激通常意味着受伤、失血、需要战斗或逃跑,血液里多出来的葡萄糖可以为肌肉和大脑提供紧急能量。   在现代医学的语境里,这叫做“应激性高血糖”。   19床是个老年患者,患有糖尿病20年,而对于一个老年患者来说,控制血糖不在于“低”,而在于“稳”,血糖并不是控制得越低越好。   低血糖对老年患者的危害比高血糖更大,极易诱发严重心脑血管事件甚至猝死。   而且高一点的血糖意味着身体有足够的能量储备来应对损伤和修复,贸然用胰岛素把血糖压得太低,反而可能影响伤口愈合。   陆均然处理他们科的术后病人,如果有长期胰岛素的,14以下的都先观察。   这听在内科医生的耳朵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下午护士给19床测血糖,这个人用胰岛素,所以需要测4点血糖。   血糖测出来19.2。   护士不敢大意,发在群里艾特叶无殊:【有处理吗?】   叶无殊:【复测一个,大于20上胰岛素泵。】   陆均然知道自己“闯了祸”,小心翼翼地看着女朋友。   叶无殊很生气:“谁让你动我床上病人的医嘱的!这个人有糖尿病,他每天这个点的血糖都九点几,打4u根本就没问题!而且他不打餐前的话,餐后会飙得很高!你没注意到快吃午饭了吗?”   陆均然被骂懵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陆均然拍了   19.2。   叶无殊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 差点心脏骤停。   在医院上班,最忌讳的就是帮同事开医嘱。倘若是一个组的,那还好说, 如果不是同一个组的, 或者像ICCU或者急诊这样, 虽然大家在同一个科, 但是分管不同的床位, 那么当护士问到不属于你的床位病人时, 最好不要擅自做决定。   因为你不了解那个病人。   你不知道他的全部病史,不知道主管医生今天查房时做了什么调整, 不知道上一轮检查结果背后藏着什么坑。   假如是无伤大雅的医嘱罢了,比如多领一袋或者少领一袋盐水,给病人开个饮食医嘱……这种顺手处理了也就罢了。毕竟总不能叫病人饿着, 然后和他说:等你的管床医生回来,再给你开饭吧。   但总有些人,他们不喜欢同事帮自己处理医嘱, 再“小”的医嘱也不行,回头还要找人麻烦。   陆均然吃过两次亏后, 坚决拒绝帮人代开医嘱, 尤其在神经外科的时候,除了自己组的病人,其余他一概不多事。   就算那天他是值班医生, 按照道理他可以处理所有病人的医嘱, 但他也会在下医嘱或改医嘱之前通知相应的主管医生。   至于怕打扰别人睡觉?   陆均然从来不会有这个担心。   既然都选择干神经外科这一行,24小时待命是常态。   如果有人在深夜为一条医嘱叫醒他,他也不会生气,更不会马虎对待。   今天帮师妹处理医嘱是他不对。   但是帮女朋友处理医嘱, 他没觉得自己有错。   处理血糖是一个医生的基本功,不管是内科医生还是外科医生,都会遇到需要用胰岛素降糖的病人。   虽然大家的要求不一样,一般外科医生对血糖的要求会更宽容,但大致原则都是差不多的。   陆均然心里有数,才会帮师妹答复护士。   但是师妹已经有大半天没理他了。   陆均然面上不显,心里有些慌张。   两个规培生已经悄悄吃起了瓜。这俩人不对劲,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但打工多年的牛马已经无心去关注这些,说来说去,临床上那些“瓜”,无非就是男女之事。不是病人,就是医生,比如小三把老头送到医院急诊后跑了,原配到医院后果断签了放弃治疗(前提是老头确实没救了,我国现有的法律规章制度还没有到伴侣可以行使“生杀大权”的地步);又比如某外科医生带情人到医院,干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相比较这些其他而言,叶无殊和陆均然谈恋爱算什么?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情侣关系,就算知道了也最多说一声:“那你们一定没有时间约会吧。”   打工人甚至已经不想浪费时间去听不“劲爆”的瓜。   宁柔说:“陆老师和叶老师是不是闹矛盾了?”   吴忆远说:“陆老师是不是惹叶老师生气了?”   宁柔说:“好像是陆老师开错医嘱了。”   具有多年稳定恋爱经验的吴忆远无意中道出真相:“但我总觉得,不仅仅是开错医嘱。我觉得陆老师好像有点怕叶老师。”   是那种男朋友怕女朋友的“怕”。   急诊病房人来人往,每天都有新的病人转入,又有新的病人转出。   急诊科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消毒水、血液、呕吐物和某种衰老身体特有的腐朽气息混在一起,闻久了会让人觉得连自己的肺里都蒙上了一层灰。   叶无殊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坐下来过,连生闷气的时间都没有。   上次报乳酸危急值的16床,在周日凌晨1点时突发室颤,心率85,血压85/40,氧饱和度测不出。值班医生当即给予了肾上腺素静注,利多卡因半支静注,1:10患者心率0,立即行CPR,并予肾上腺素静注,抢救了35分钟后,心脏未复跳,与家属沟通后自动出院。   “自动出院”有两种情况,一种就是患者和家属不想在这家医院治疗了,要求出院换一家医院治疗;另一种则是在病人濒临死亡、生命体征尚未完全消失时,由家属主动要求办理出院。   如果病人在医院内心脏呼吸停止,那就只能是在院死亡,由医院出具《死亡医学证明》,并对死因进行明确诊断和记录。然后按照流程拉入太平间,送往相应的殡仪馆。   很多人并不想这么做,一方面是大部分人都保留着落叶归根的传统观念,认为人应该在家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在亲人的围绕中离世;另一方面对于家属来说,家属可以按照习俗,有较为充裕的时间进行穿寿衣、设灵堂、通知宾客来参加葬礼等一系列形式,而不用送往医院指定的殡仪馆,仓促地走完流程。   当然,由家属主动签字要求“自动出院”,在法律上意味着家属选择了放弃进一步的院内治疗,医院不再承担后续治疗和抢救的责任与义务。   至于其他相关考虑因素,涉及到医保政策,就和临床无关了。   新的16床又进来了。   这是个在急诊留观室躺了两天,终于等到床的老爷子,今年85岁,3天前出现发热伴咳嗽、咳痰,查胸部CT、血常规、C反应蛋白、降钙素原等检验检查后考虑患者并发坠积性肺炎,先后予莫西沙星、头孢他啶、头孢他啶阿维巴坦、阿米卡星抗感染,复查炎症指标后提示感染加重并出现多脏器衰竭。   毫无疑问,这个病人只能收在叶无殊的床上。   其实陆均然的空床比叶无殊多一张床,他本来主动站出来说,把这个病人收在他的床上。   叶无殊轻轻“刺”了他一句:“陆老师把血糖问题搞明白了吗?”   宁柔在一旁很紧张,喃喃自语道:“完了,两位老师怎么突然有矛盾了?”   虽然说陆均然才是她的直系上级,但叶老师总是会教给他们许多有用的知识,这两位老师都是好老师,她不想因为选择“站队”任何一个老师而和另一个老师闹僵。   裘慧看了看叶无殊,又看了看陆均然,笑着说:“你管这叫闹矛盾?那我巴不得有个人来和我闹矛盾,然后把我的病人都收走。”   这种多器官衰竭的老年患者最“难搞”:今天肾功能指标稍微稳住了,明天肝功能又崩了,好不容易把感染压下去一点,心脏又开始闹脾气。拆东墙补西墙,补到最后往往四面漏风。   偏偏这种病人的家属最难沟通。   裘慧感慨:“这得是多好的关系,才能揽到自己头上来。”   叶无殊先去看了一眼病人,老爷子半靠在床上,床头摇高了大约45度,但他整个人还是往下滑了一点,脊椎弯成一个不太舒服的弧度。他的呼吸很急促,胸廓起伏的频率快得不正常,锁骨上窝随着每一次吸气都深深凹陷下去,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他的胸口。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亮着一串数字。心率110,血压104/40,而氧饱和度那个数字正在闪烁并发出报警声——85。   85,86,84,88,90,又掉回86。   这个病人的氧饱和度像一只飞不起来的鸟,扑腾两下翅膀就往下坠。   氧饱和度在85到90之间反复横跳,偶尔冲到91,停留不过十几秒就又掉回去。   这说明病人的自主呼吸已经不足以维持足够的氧合。   每一次吸气都在拼命地做功,但换回来的氧气却越来越少。这种状态再持续下去,呼吸肌会疲劳,然后就是呼吸衰竭,插管,上呼吸机,一条路走到黑。   这个病人靠鼻导管吸氧已经扛不住了。   叶无殊果断道:“上高流量,我去和家属签字。”   所谓高流量,全称是经鼻高流量湿化治疗仪。   普通鼻导管往鼻子里送氧气,流量开得太高,病人就受不了了——干燥的氧气会像风干肉一样把鼻腔黏膜吹得生疼,时间长了甚至会出血。   但高流量不一样,它送出来的氧气是加温加湿的,跟人体自身气道的温湿度几乎一致。   这就意味着可以把流量开到很高,病人的气道也不会觉得干燥难受。   高流量的原理说起来不复杂,但很精妙。   它通过一个大口径的鼻塞持续往鼻腔里输送高流速的气体,产生的效果是复合的:   高流速的气体冲进鼻咽部,把气道里残留的二氧化碳冲刷掉,降低CO2的重吸收,增加肺泡通气量。   而持续的正压气流会在咽部形成一个微弱的气道正压,相当于一个温和的持续气道正压通气,能帮忙把塌陷的肺泡撑开一点减轻呼吸肌负担;   除此之外,加温加湿的气体保护了气道黏膜,维持了纤毛的正常摆动功能,促进痰液排出。   可以说,有了这台机器,很多轻中度的呼吸衰竭病人就能撑过去,避免插管。   当然,如果高流量都扛不住,后面就只剩气管插管和呼吸机了。   叶无殊还不想给这个老爷子插管,一旦插了管,对于这种器官功能不全的老年患者来说,大概率就拔不了了。   插管如果拔不了,时间一久,紧接着就是气切。   叶无殊又在电脑上查了这个病人在急诊的检验检查结果:   感染指标还在高位,最新的化验单上白细胞和C反应蛋白都飙得很难看,说明现在的抗生素方案效果不理想。   老爷子还有房颤病史,最新检验结果里肾功能也不太好,于是叶无殊把会诊全部请了一一遍——心内科、肾内科、呼吸科、感染科、抗生素科(现在用稍微高级别一点的抗生素,除了要用主任的工号,还得请抗生素科会诊指导)。   这种多器官都有问题的病人,光靠急诊科一个科室根本兜不住,必须把相关科室全部拉进来一起扛。   最新的血报告是昨天上午的,于是叶无殊又开了一套血。   感染病人的各项指标变化太快,早上的数值到了下午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所以昨天抽过,今天还得再抽。   她开完医嘱没一会儿,责任护士过来吐槽了:“轮转医生,16床家属对出血的意见很大,他们说为什么还要抽血,你要不去安抚一下?”   叶无殊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眼护士手里原封不动的采血管,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   这一沟通就是20分钟。   其实根本没用,无论是叶无殊解释为什么要监测感染指标的意义,还是解释每次抽血的血量其实并没有多少。   家属都根本不信。   这个穿了件皱巴巴的polo衫的中年男人坚持认为医院多抽血,是要拿去卖。   最后叶无殊也并没有用道理把他说服,而是直接说:“如果你不信任我们医院和医生的话,也可以选择出院,换一家医院。”   和师兄相处久了,她也沾染了师兄说话的硬气。   不过她最多只能学到3分,神经外科的硬气不能随便乱学,否则分分钟医务处的投诉多到爆炸。   很多人都是欺软怕硬。   叶无殊声音一高,家属就软下来了,他们并不想出院,他们只是想通过表达自己不好惹的方式来得到一些“优待”。   叶无殊看着护士给新来的16床抽了血,还没来得及坐回自己的位子,另一个护士又跑到床边找她。   “叶医生,2床小便解不出来,说肚子胀得厉害。”   2床也是个新收的病人,七十八岁的老爷子,因为头晕摔倒被送进来的,入院检查发现一堆基础病,目前还在进一步评估中。   叶无殊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有导尿管吗?没有的话插个导尿管好了。”   前列腺的问题。   老年男性到了这个岁数,十个里有八个都有排尿困难的问题,再加上卧床、药物影响、环境改变等各种因素,尿潴留简直是最常见不过的并发症。   插个尿管分分钟的事,没什么好纠结的。   但护士的表情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不肯插。”护士痛苦叹气,“而且他不光不肯插尿管,他有下肢深静脉血栓,他还非要下床走动。刚才已经自己坐起来了,阿姨摁都摁不住。”   叶无殊先叹了一口气。   老年病人有时候固执起来比小孩还难搞,道理讲不通,利弊分析不听,就认自己那一套。   她刚要开口说“我去看看”,旁边的陆均然先出了声:“绑起来。”   叶无殊偏头看他。   陆均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眼间带着一种手术刀似的锋利和冷淡。   外科解决问题都比较简单粗暴:   对不听话的病人直接约束,用最少的时间解决最多的问题。   护士先看了看叶无殊,毕竟这是她床位上的病人。   叶无殊点头同意:“可以。”   于是护士去执行医嘱,叶无殊继续看今日病人的情况,看有无最新检验、检查结果、会诊意见等等,再调整相应的药物医嘱。   陆均然就坐她旁边,电脑上的化验单翻了三遍也没看进去几行。   他的视线每隔十几秒就往叶无殊那边飘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活像一只蹲在角落里竖起耳朵观察主人脸色的动物。   早上不小心惹她生气了,他复盘了半天也没搞懂原因,只知道现在绝对不能再去烦她——万一把人惹炸毛了,直接从男朋友的位置上被开除了怎么办?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想了想,把拍一拍的文案改了。   然后在自己的头像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消息提示音,没有震动,对话框里安静地多出一行字。   一个小时后叶无殊才看到那条消息——   “陆均然拍了拍自己,说再也不敢了,求理理。”   陆均然这话讲得,好似她是多么小心眼的人。   叶无殊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喊他:“陆均然。”   完了,是大名,大事很不妙。师妹从来没有这样喊过他。   陆均然起身的速度比他处理任何医嘱都快,三步并两步走到她面前。   “你觉得我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叶无殊仰头看他,“你帮我处理医嘱,我却怨你多管闲事?”   临床上确实有这种奇葩同事,有人帮她好心处理医嘱,她却觉得对方不知会一声,擅自帮她做主,下次叫她来处理嘛,她又不来。   不过大家在这种人身上吃过一次亏,下次就不会帮她处理医嘱了。   但陆均然怎么能这么误会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均然只觉自己嘴笨,越说越错,但又不敢顶嘴,他放低声音,小心翼翼:“所以你到底因为什么生气?”   叶无殊一时语塞,她早上对事不对人,压根就没有生陆均然的气,她只是觉得陆均然的处理非常令人费解。   就算内外科各有侧重,但陆均然临床本科时也学内科,不至于连血糖都不会正确处理吧?   叶无殊生了会儿闷气,说:“你处理血糖处理得太烂!”   陆均然沉默了片刻,不敢反驳,只是态度端正地回了一句:“那我下次问你。”   男朋友态度对了,叶无殊的气消了大半,只是语气里还有点别扭:“3床新病人要做个腰穿,你帮我去穿一下。”   陆均然的眉梢扬起来,“没问题!这就去!”   他虽然不擅长哄女朋友,但是他擅长做腰穿啊!   两个规培生看着陆均然忙前忙后,明明是后组的主班,却帮前组穿了两个深静脉,做了一个腰穿。   宁柔不禁和吴忆远感慨:“陆老师真爱做操作啊。”   吴忆远也觉得是。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老婆每个月总有几天会变得很凶,我很委屈,和她说就算是激素的原因,也不能这么凶我。老婆却说,凶我是爱我的表现,要不怎么不凶别人?老婆所言极是。——节选自《婚后日记》 第43章 第 43 章 陆均然从一   叶无殊最近的心情很暴躁。   她说不上来具体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就是觉得整个人都不对劲,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蠢蠢欲动,随时要破土而出。胸口闷着一团火, 不大不小, 但足够把她的耐心烧成灰烬。   可能是月经快来了。   这个“可能”是她自己估的。   她的月经自从学医、上临床后就失去了规律周期, 有的时候21天就来了, 有的要拖到35天才来。   叶无殊无法准确预估, 一般都是根据身体异样推测, 比如月经来临前随机解锁上下任意肢体酸痛,或者嗜睡, 或者皮肤胀痛等症状。   与此同时,她会变得特别烦躁。这一点在叶无殊年轻的时候并没有明显的感觉,她是等过了二十五岁之后, 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激素带来的影响可以说是翻天覆地。   那种烦躁不是简单的“心情不好”,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躁意,让她对一切都失去耐心。   女性在月经到临前的一周会反复出现一系列身体和情绪上的不适, 叫做经前综合征。   大部分女性都可以忍受,但是也有一些女性情绪症状比较严重, 甚至影响工作和正常生活, 则需要专业的医疗干预。   在没谈恋爱以前,叶无殊最多是每个月有几天心情格外不好,那时候她的生活被工作和学业塞得满满当当, 规培期间一天到晚泡在医院里, 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连哭都没时间哭。她便将这些情绪压在心里,一年又一年,然后变成了甲状腺结节和乳腺结节。   现在情况变了。   叶医生从单身中变成了恋爱中, 这些情绪突然找到了出口。   并不是叶无殊故意要“凶”陆均然,只是人总把坏脾气留给最亲近的人。   她爸妈不在身边,朋友们又各有各的事情,陆均然成了唯一一个她日常生活中可以接触到的亲密存在。   恰当的社交距离带来克制与体面,当距离缩短、关系发生改变,那些被体面掩盖的东西就会慢慢浮出水面,产生新的摩擦、新的不适应、新的“磨合”。   叶无殊和陆均然悄无声息地步入了此阶段。   做完最后一个腰穿,陆均然心情美滋滋地跑过来和女朋友“邀功”,“都搞好了,签好字的知情同意书我放在chart里了,也把去枕平卧6小时的医嘱开好了。”   他微微低着头看叶无殊,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一只兴高采烈的小狗,等着女朋友伸手摸摸他的头,说一句“干得不错”。   叶无殊没有抬头看他。她正坐在电脑前,翻看着他这几天写的病史,她的表情随着页面的滚动越来越难看。   她知道大部分都是规培同学帮他写的,但是他作为上级医师应该审核过这些病史,他签了名,就代表他认可这些内容。况且他带的规培生宁柔没有可以用于写病史的工号,所以病史系统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那么这些病史,在法律意义上,就是他写的。   叶无殊越看越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实在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把病史写成这副鬼样子:现病史只有五行,干巴巴的,像小学生写作文凑字数,好像五行就到了及格线,再多写一行就要了他的命。查房记录更是离谱,连续五天的内容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没改过。   叶无殊很生气,她觉得这不是能力问题,这就是态度有问题。   就算外科更注重手上功夫,手术做得漂亮是本事,可也不能把文书瞎写成这样吧?   病史是病人诊疗过程的记录,是法律文书,是万一出了什么事能保护他们的东西。   叶无殊严重怀疑,他们唯一认真写的只有手术记录,而且大概率也是导入模板,删删改改就完事了。   正好这个时候,陆均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叶无殊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他。她不和他客气,“你这病史不再改改?”   陆均然愣了一下,凑近电脑看了一会儿。他弯着腰,胳膊撑在桌沿上,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遍,然后直起身来,语气很轻松:“这不是写得蛮好的?该有的信息都有——”   “宁柔这个小姑娘还是挺认真的。”他补充道:“一开始要写一大堆,洋洋洒洒的,我和她说不用这么麻烦,精简一点。”   叶无殊忍无可忍:“你把这种病史叫做还可以?”   陆均然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弄得一懵。   “上面写的查房记录,每一天都是复制粘贴,连出入液量都没有改!所以病人每天吃的、喝的、拉的量,精确到小数点,都一模一样吗?”   “还有,宁柔他们现在是学生,以后他们是要自己干活的,要自己独当一面的!你就教人家这么写病史?”   陆均然的表情变了。那点邀功的轻快劲儿彻底消失了,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线,眉心微微拧起来。   当年他们还在规培基地的时候,共同的带教老师吴越虽然也常常偷懒,写病程的时候能复制粘贴的部分绝不手写。但每次带教他们这些小朋友的时候,吴越都会先演示一遍正确的做法,然后指着自己偷懒的地方告诉他们:“这里我偷懒了,你们不能这样。”   年资高的医生干了很多年了,一方面年资摆在这里偷点懒,大家不敢说什么;另一方面,他们已经在这套系统里摸爬滚打太久,熟知医院里每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知道哪条线绝对不能碰,知道哪些灰色地带可以踩一踩、哪些碰都不能碰。   所以他们连偷懒的程度和范围,都是在无数次吃亏之后计算并验证过的。   这才是不让叶无殊和陆均然“效仿”的原因。   无论在哪个行业,这一点都是一样的。先把那些有深厚背景、不需要遵守游戏规则的人排除在外,然后大家能看到的那些看起来轻松躺平摸鱼的人,其实没有一个是真的在瞎混。他们是在吃过无数亏、踩过无数坑之后,才有了今天这份游刃有余——他们有水平摸鱼,也有底线摸鱼。   陆均然从一只摇尾巴的小狗变成了一座沉默的山。   陆均然喜欢叶无殊,但不是泥人脾气,而且他是一个优秀的男人,所以他不会因为喜欢盲从,他也做不到无论女朋友说什么他都闭着眼睛说对对对。   “我确实不觉得一个医生应该花大量的时间在写病史上面。”   陆均然发表自己的看法:“每个科室对于病史的要求都是不同的,也许我们神经外科的病史要求确实比别的科室宽松一些,但不是每个科室都像神经内科一样,对病史要求得这么严格……”   陆均然帅则帅矣,坏就坏在一张嘴上。从学生时代开始,他与人辩论,没有一个人能说得过他。   他脑子转得快,逻辑缜密,又擅长抓住对方话语里的漏洞,三两句话就能把人堵得哑口无言。   帅哥为什么单身多年?一则心中有人不想谈,二则嘴巴太毒没人敢接近。   但陆均然从来没有对叶无殊展示过这一面。   他们在一起之后,他说话总是收着的。以前和别人争论时那种寸步不让、非要把对方说到认输为止的劲儿,在叶无殊面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陆均然也没有想过,他和叶无殊会在专业相关问题上出现矛盾,毕竟他俩一个外科,一个内科,研究方向也是风牛马不相及,怎么会起争执呢?   陆均然今天也很委屈,他高高兴兴帮女朋友做事,却被一顿说。   先是开医嘱,后是写病史,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所以我不明白,师妹为什么一定要对病史咬文嚼字?我觉得比起写病史,还不如多学几个操作实用。”   叶无殊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陆均然心中不免有些后悔。   沉默的那三秒,像是风雨欲来的前夕。   叶无殊没有像之前那样提高音量。她松开鼠标,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她坐直了身体,肩膀微微后张,下巴抬起来。   叶无殊说:“操作?学什么操作?他们是外科的学生吗?你要教他们清创缝合吗?”   陆均然愣了一秒,他还真忘了这两个学生分别是哪个科的。   叶无殊接着说:“宁柔是心内科的学生,吴忆远是感染科的学生。宁柔以后要面对的是心衰、心梗、心律失常的病人,吴忆远以后要面对的是各种复杂的感染性疾病,你觉得对于两个内科医生来说,最重要的是操作吗?”   叶无殊平时温和克制,一旦真正进入战斗状态,言辞比他还锋利。   “写病史就是一个医生的基本功。”叶无殊的语气是一种近乎严厉的认真,“一份好的病史,能清晰地体现这个患者的疾病变化过程,以及医生的诊疗思路。入院时是什么情况,治疗过程中出现了什么变化,每一项检查为什么开、每一个用药方案为什么调整,这些都应该在病史里找到答案。假使这个病人转去其他科室或者医院,接手的医生只需要翻开病史,就能立刻对这个患者的病情有一个初步的掌握。这就是一份好病史的价值。”   她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着陆均然的眼睛:“你说这不重要,你凭什么觉得不重要?”   陆均然想说话,但叶无殊没给他机会。她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但这个动作没有任何亲密的意味,反而让压迫感更强烈了。   “哦,你们外科的病人就是收进来,简单问一下基本情况,然后安排手术,手术做完了之后,你们就不需要再负责了,直接扔给内科,是吗?术后出什么问题,找心内科会诊,找呼吸科会诊,找感染科会诊,反正手术做完了,剩下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了?”   这是陆均然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叶无殊向来是和气的、克制的、讲道理的,但此刻,她是真的生气了。   叶无殊说:“可我记得,你们神外的病人并不是要做完手术就出院吧,他们要去神外监护室过渡。在监护室的时候,你们不需要管吗?颅内压监测、引流管管理、术后感染预防、电解质紊乱纠正——这些不都是你们神经外科医生要管的吗?”   在叶无殊一长串的问题面前,陆均然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你如果要成为一个优秀的神经外科医生,就必须同时做好术后管理。而术后管理的基础,就是你对病人从头到尾、事无巨细的了解。这份了解从哪里来?就是从你每天查房、每天写记录、每天追踪出入液量和各项指标的过程中来的。你说写病史是浪费时间——我告诉你陆均然,扔掉这些基本功去谈操作,那是本末倒置。”   陆均然知道她说的有道理。   他不是听不进去话的人。   一个医生不该糊弄病史,一个带教老师不该教学生偷懒,一个想成为优秀神经外科医生的人更不该把“操作”和“文书”对立起来。   他也看出来叶无殊今天心情不好,他知道自己不该再说下去了。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等两个人都冷静下来再好好谈。   可他今天也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理智。   “但是,叶无殊。”他开口了,声音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你凭什么这样和我说话?”   他的语气是冷硬的,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石头,表面结了霜,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动。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可他的眼睛里却藏着伤心。   陆均然没有停下来。   有些话一旦开了头,就像拆了闸的水,收不回来了。   “我帮你处理医嘱,是因为你那会儿在忙。你的病人同时有三个要开医嘱,你一个人弄不过来,我看你忙成那样,就接了手。”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你嫌我处理得不好,这个是我不好,我承认。我内科学得没有你好,没有你专业。”   “刚才我去帮你做了腰穿,穿了深静脉。”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我想帮你分担一点,让你能喘口气。我做完过来找你,我以为你会开心一点——哪怕不说开心,至少心情会好一点。”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叶无殊的脸上,没有躲闪。   “可你还是在指责我。”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陆均然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轻了下去。   “但是,叶无殊,你会对另外一个神经外科医生这样说话吗?”   陆均然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但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事实。   “你不会。”他替她回答了。   他看着她,眼里的伤心明明白白地摊在那里。   亲密关系激发控制欲,陆均然说得没错,如果今天这个病史写得烂的外科医生是别人,叶无殊不会这样说话。   而且天底下病史写得烂的医生多了去了,她难道要每一个人都教育一遍吗?   所以她只是无法接受她的男朋友病史写得烂,她更无法接受她的男朋友用不端正的态度去对待临床文书书写。   叶无殊想开口解释,陆均然眼中的难过也刺痛了她。   “二床报危急值,肺栓了,两位老师别闲聊了,快处理吧!”   护士的声音又急又响,像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把两个人之间那根绷紧到近乎断裂的弦剪断了。   叶无殊的手机和办公电脑几乎同时弹出了危急值提示。屏幕右上角跳出一个鲜红的弹窗,上面写着一行让令人心惊肉跳的诊断:右肺动脉栓塞。   2床老先生入院主诉是“头晕摔倒”。   实际上很可能是一次晕厥,而导致晕厥的元凶,现在就明明白白地写在这个危急值报告上:肺栓塞。   肺动脉被大块血栓堵塞,血液无法顺利通过肺循环到达左心室,左心室无血可泵,全身血压瞬间垮掉。大脑是对缺血最敏感的器官,一旦供血中断超过几秒钟,意识就会丧失,人就会倒下。   这就是老先生的“头晕摔倒”——他根本不是摔倒了才入院的,他是在鬼门关门口摔了一跤,然后被救护车拉回来,住进了他们的病房,浑然不知自己身体里还藏着一颗定时炸弹。   叶无殊想起刚才护士说2床病人闹着要下床,赶忙问:“刚才把他绑起来了没?没有让他下床吧。”   “绑了,但他还是坚持拒绝插导尿管,实在没办法,我们在床上给他用了点开塞露,给他尿出来了。”   开塞露“导尿”并不是把开塞露注入尿道,而是利用神经反射机制来诱导自主排尿。   控制直肠排便和控制膀胱排尿的低级中枢都位于脊髓的同一个节段,骶髓,这两套神经线路离得太近了,近到可以“串线”。   将开塞露挤入肛/门之后,它的高渗成分会强烈刺激直肠壁的感觉神经末梢,产生急迫而强烈的便意。这股强大的神经冲动沿着盆神经传入骶髓中枢时,兴奋会“溢”到旁边负责排尿的神经通路上,引起膀胱逼尿肌收缩、尿道内括约肌松弛,尿液自然就排出来了。   叶无殊给护士竖了一个大拇指,“棒。”今天又是保住医师证、没坐牢的一天。   一个已经发生肺栓塞的病人,体内极有可能还存在下肢深静脉血栓。   如果刚才让这个病人下了床,腿部肌肉一收缩,挤压血管,把深静脉里残留的血栓再挤一块出来,顺着下腔静脉一路漂到右心房、右心室,再被泵进肺动脉,那就是致命性的二次栓塞。   人一瞬间就没了。   而她作为主管医生,根本跑不掉。   叶无殊人还没完全走进病房的隔帘,一股“发馊”的屎尿味就扑面而来,叶无殊下意识地用鼻子吸了一口气,然后立刻把呼吸调浅了。   病床边围着两个护工阿姨,一左一右,配合默契。一个把2床的老先生侧翻过来,用身体的重量稳住他的体位,同时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防止他往前栽倒。另一个护工戴着一次性手套,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湿纸巾,正弯着腰给病人擦屁股。   床单上是一片狼藉,开塞露的药效太猛了,甘油灌进去之后不仅刺激了排尿,连带着肠道也被充分调动起来,病人拉了满床。稀便混着尿液,把蓝色的一次性床垫浸透了一大片,护工阿姨手里的湿纸巾擦一张扔一张,脚边的垃圾桶已经堆起了一座白色的小山。   监护仪正在报警。   心率166,在屏幕上一跳一跳地闪烁,每闪一次就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嘀”。   护士解释说:“心率快,可能是刚才用开塞露用的,不过氧饱和血压一直都是好的。”   如果发生肺栓,要命是一瞬间的事情,氧饱、血压急速下降,然后心率很快归零。   叶无殊不敢大意马虎。   “有兰地洛尔或者艾司洛尔的备药吗?先用起来,降一降心率。”叶无殊死死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阿姨先别给他擦了,把他翻过来,让他平躺。”   “抽血查D-二聚体、血气分析、心肌标志物……”叶无殊快速地报出一连串检查项目,“联系影像科,准备急诊CTPA,现在就去打电话,请他们准备好……”   她突然停顿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跟在她旁边的不是她的学生,而是她的平级。   可是陆均然却毫不犹豫地应下:“我去开检查,顺便给家属打电话,告病危,签同意书。”   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两个人站在病床的两侧,像两台被同一根中枢神经连接起来的仪器,各自做着各自该做的事。   叶无殊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   如果经过危险分层属于高危,也就是存在持续性低血压或休克,那么在没有绝对禁忌症的情况下,应该立刻启动溶栓治疗。   如果有禁忌症不能溶栓,就需要考虑导管介入取栓或者外科手术取栓。   如果病人目前血压还撑得住,属于中危或低危,那就先上抗凝治疗。   抗凝不是把已经形成的血栓溶解掉,而是防止新血栓继续形成,给身体自己的纤溶系统争取时间去溶解已有的血栓。   叶无殊抬头看了一眼血压,140/70,她果断地说:“上低分子肝素。”   刚才去开医嘱的陆均然在这时折返回来:“要请会诊吗?呼吸、心内、血管外?”   叶无殊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均然抿了抿唇:“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婚后小剧场 老婆在躺上床之后,总是有许多新指令要发布,比如今天他已经闭上眼,老婆洗完澡钻进被子里,突然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陆均然,我要喝水。 陆均然很无奈:好,我知道了。 然后认命地爬起来。 第44章 第 44 章 这是初吻,   肺动脉造影的片子传回来的时候, 叶无殊先看了一遍。   她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只能看出肺栓塞的地方不在主干和左右肺动脉干上,缺损面积也不大。   叶无殊握着鼠标, 将光标一点点拖过肺血管树的每一个分支, 她将片子完整地看了两遍, 松了口气:“还行。”   站在一旁的陆均然有些发愣。   那些黑白影像他并不陌生——都是血管造影, 原理相通, 可一旦离开了颅骨的轮廓, 他就失去了参照。   他能看出某一处造影剂没有填满,呈现出一个小小的缺口, 可他分辨不出那是肺血管的哪一段分支,更无从判断它意味着什么。   脑血管的走形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肺血管对他而言, 只是一棵枝杈陌生的大树。   这不能怪他。   医学发展到今天,早已不是百年前一个医生凭一副听诊器就能看遍全身的时代。专科的壁垒越来越高,越来越厚, 甚至到了隔科室如隔行的地步。   再者说,术业有专攻, 每个人把自己专业的知识精通已经实属不易, 更何况还要去掌握其他科室那些浩如烟海的细节。   叶无殊没有转头看他。   她的视线仍然落在屏幕上,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处细小的缺损,“充盈缺损局限在右上肺的肺段分支, 主干和左右肺动脉干是通畅的。缺损面积也不大, 目测不超过两个肺段。”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沿着肺动脉的主干一路向上,划过左右分叉,最终停在那根纤细的分支上, “病人血压一直平稳,现在监护上氧饱和度97,心率102。我觉得危险分层可以放在中低危。”   她是解释给他听的。   他们刚才发生了争执。   然而还没等这场争执走到一个像样的结局,肺栓塞的危急值就来了,这一处理就是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的高强度协作,足够让滚烫的情绪冷却下来。   陆均然沉默了几秒钟。   他并不是在生气,他是难过。   倘若是别的医生对他说那些话,他只会一笑了之。   换做其他科室的同事,他甚至能大大方方地摊手承认:“我们写病史都这样,习惯不好,见谅见谅。”   说完也就过去了,他不会往心里去,更不会因此生出什么情绪。   他在医院这几年,被人挑过毛病,也挑过别人的毛病,来来去去都是工作上的事,不涉及任何私人情感。   他分得很清楚。   但是师妹不可以。   这个界限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甚至有些不讲道理,但它就是横在那里,清晰而绝对。   师妹只能表扬他、鼓励他,否则他就会像一棵枯树那样枯萎。   陆均然也知道这个想法毫无道理,师妹并不是只对他严苛。   师妹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勤奋,好学,对事一丝不苟。   她是神经内科的医生,却能把呼吸科的片子读到这个程度,不是因为她天赋异禀,而是因为她肯花时间。   师妹又不是他的私人造物,凭什么不能说他?她是一个独立的、专业的、有自己判断标准的人,她对病史书写的要求本来就是对的,他的习惯确实不够严谨。   再说了,师妹对自己的要求严格一点又怎么了?这正说明师妹把他当自己人,否则怎么不去要求其他外科的张三李四?   陆均然已经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可是自尊让他无法开口。   他向来是傲气的,他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子,他不缺异性的追求,不缺同性的夸赞,所以注定了他不会在恋爱中放低姿态。   他追求平等,认为感情这事应该是有来有往,不存在总是需要低头或者道歉的那一方。   但理论和实践总是有区别。陆均然并不知道感情并无道理可言,也并无对错之分。   有时候仅仅是把话说清楚这一点,大部分人都不能做到。   师妹刚才和他解释这个病人的影像学报告,他不好什么都不说,显得自己还在和师妹置气。   于是陆均然憋了半天,说:“师妹真厉害,还会看肺血管。”   叶无殊:“……”   她怎么听着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陆均然不会是在阴阳怪气吧?   这时,呼吸科和血管外科的会诊医生一前一后来了。   呼吸科的意见和叶无殊说得差不多,肺栓的位置和大小暂时不致命,抗凝就行。   然而血管外科医生蒋宇达把影像学资料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人右侧髂总到髂外都是血栓。从现在开始,绝对卧床。大小便都在床上解决。不准起身,不准下地。”   叶无殊瞬间心中警铃大作,忙追问是什么情况。   蒋宇达说:“现在掉进肺里的,是碎片,是小块血栓,所以症状不重,暂时没要命。但你们要搞清楚,这些碎片从哪里来。”   “髂总静脉、髂外静脉,这是下肢深静脉最上端的部分,紧贴着骨盆后壁,直接汇入下腔静脉。它里面现在不是小碎片,是整段整段的急性血栓,质地软、附着不牢、漂浮在管腔里。”   他把手掌虚虚地拢起来,模仿血管的管壁,然后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掌心里轻轻晃了晃,“这种血栓,你们应该知道,叫‘游离漂浮血栓’,就像是挂在悬崖边上的一块石头,随时可能整体脱落。一旦它脱开,顺着血流,经下腔静脉、右心房、右心室,一头扎进肺动脉主干,那就是大面积肺栓塞。到时候不是缺损小不小的问题,是心脏当场就停跳。”   肺栓塞和深静脉血栓,本质上是同一种疾病的两种表现形式——静脉血栓栓塞症。   肺上那几个“缺损较小”的栓子,只是先行掉落的斥候,真正的大部队还盘踞在髂静脉里虎视眈眈。   任何一次腹压增高的动作,用力排便、猛地起身、剧烈咳嗽,都可能成为让它脱落的最后一根稻草。   叶无殊问:“既然如此,能做手术吗?”   蒋宇达正翻着病人其他的检验检查报告,尤其是凝血功能这一块。   “可以,但不建议。”   蒋宇达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结论,“目前针对急性近端深静脉血栓,确实有血栓清除的手段。导管接触性溶栓,从对侧股静脉穿进去,把一根多侧孔的溶栓导管直接埋进血栓里,泵小剂量尿激酶,一两天复查造影,大部分急性血栓能溶解干净。还有一种更快的,经皮机械血栓清除术,用导管进去把血栓旋切抽吸出来,台上就能看到血管再通。这些技术我们现在都能做,也不算特别冷门的操作。”   “肺栓塞的风险在抗凝启动之后已经开始下降,加上这个人严格卧床,短期内大面积脱落的风险是可控的。   所以手术真正想解决的,是远期的血栓后综合征。简单说,就是怕他几年之后这条腿因为静脉瓣膜被血栓毁坏了,长期肿胀、色素沉着、最后烂腿。我们花这么大功夫把血栓清掉,是为了保住他深静脉的功能,让他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里还能正常走路。”   “所以,这个获益是有条件的。”蒋宇达说:“第一,得是急性期血栓,两周以内,最好一周以内,血栓还没有机化粘连,取得动。第二,出血风险得低,毕竟溶栓药打进血管里,最怕的是颅内出血或者内脏出血。第三,患者的预期寿命和活动量,得配得上这个手术的远期收益。”   他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个人,年纪大了。他的基础病你清楚,活动量本来就很少,大部分时间坐着或者躺着。对于这样一位患者来说,血栓后综合征对他的实际影响,和年轻力壮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而反过来,手术本身的风险——穿刺带来的并发症、溶栓药的出血风险、造影剂的肾脏负担——在他身上却比年轻人高得多。我用同样的操作,同样的技术,但风险和收益的天平,在两个人身上完全不在同一个位置。”   蒋宇达把手放下来,语气里没有那种“这是对的”“那是错的”的判断感,更像是一个在描述客观物理规律的人。   “所以,不是不能做。是可以做,但不建议。”蒋宇达站起来:“维持现在的规范抗凝,把INR调到目标范围,再给他足够的时间卧床,让血栓在静脉里自己完成机化。这条路对他来说,风险最低,收益最稳,也是最合适的。”   说了这么多,他总结一句话:“这个病人我们收不了,没有做外科手术的必要,如果家属坚持,你就把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再和他说一遍。”   血管外科医生拍拍屁股走人,说自己等会就要去手术室上台,会诊等晚上再写。   “你放心!24小时内肯定写完!”   蒋宇达走后,叶无殊试图找话题:“血管外说24小时内写完,肯定会超时,和你们一样,从来没准时过。这是不是你们外科医生的通病?”   陆均然垂眼:“我和他才不一样,我都是准时写完的。”虽然写得敷衍。   蒋宇达来会诊的时候,2床的主管护士也在旁边听,当她听到蒋宇达说“右侧髂总到髂外都是血栓”时,毫不犹豫地让护工阿姨把病人又绑了两道。   等血管外科医生走了,护士忧心忡忡地问叶无殊:“叶老师,要不这个病人还是给插个导尿管吧?”   刚才血管外医生都说了,这人不能憋尿憋死,否则猝死概率很高。   “插!必须插!”叶无殊站起来,“你帮我拿个导尿包,我等会儿就过去。”   在叶无殊所在的医院,有关给病人插导尿管一事有这样一个约定俗成的规定:男病人,医生插;女病人,护士插。   在个别科室,无论男女,都是医生插。   在手术室就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事:主刀先来了手术室,看见导尿管没插,非常生气,遂问巡回护士,为什么不给这个病人插导尿管?   护士说这是男病人,不归我们管,应该你们自己插。   主刀已经是教授级别的大牛,当即就说插尿管本来就是护士的活,护士的年资也不低了,于是两个人就“导尿管谁插”的问题吵了起来。   最后,从病房里叫了一个主刀团队的年轻男医生,让人来手术室把尿管插了。   叶无殊还在基地时,就有同学和她吐槽过:“为什么男病人是医生插,女病人是护士插?如果是为了做更好的人文关怀,那不应该规定男病人是男人插,女病人是女人插?难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女医生、男护士吗?”   恰恰相反,现在的女医生和男护士的数量都很多。   当时叶无殊摊摊手说:“害,学医就是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   现在的叶无殊更是不将“给男病人插尿管”这件事放心上,上班上到“活人微死”,她已经没有心情去关注病人是男是女。   但陆均然关心。   陆均然直接拦住了她:“我去。”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叶无殊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医生的职业规范里,患者不分男女。   一个合格的医生面对病人的身体时,眼里应该只有解剖结构和病理改变,性别不构成任何区别对待的理由。她也一直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但陆均然显然有不同的想法,或者说,他有两套标准。   作为医生,他对所有的病人都是一样的,无论男女老少、社会地位高低、财富等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就算是领导打招呼收进来的人,他也不至于说卑躬屈膝,讨好谄媚。   但是作为男人,他觉得他在场的时候,他就应该帮女朋友做事。   当年他们俩还在ICU轮转的时候,陆均然就没有让叶无殊去干过插尿管的事情。   叶无殊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刚才不是说不帮我干活了?”   陆均然:“……”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那是他们之前争执时他赌气的一句话。   叶无殊的嘴角藏着一丝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弧度,“算了,还是我去吧。”   她转身要走,陆均然抓住了她的手臂,留下两个硬邦邦的字:“不准。”   陆均然竟和她耍赖:“我没说过这话,都是你听错了。”   陆均然插完导尿管,微信震了两下,他点开,是来自女朋友的消息:【晚上去哪吃?两家店,你想吃哪家?】   陆均然回复:【都行。】   刚谈恋爱的情侣在吵架后总是有些别扭在。   叶无殊故意说:【随便的话,就不吃了。】   陆均然:【第二家吧。】   第二家是个粤菜馆,生意火爆,叶无殊和陆均然下班之后再赶过去时,还要再等30桌。   叶无殊有些不好意思,之前陆均然请她吃饭,总是把时间卡得刚刚好,她难得请一回,就要人家等上至少两小时。   陆均然像是看出她的心理活动一般,往她身边站了半步,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笃定:“没关系,排队的人多,说明这家好吃。”   叶无殊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刚才确实在心里盘算要不要换一家,这家虽然排长队,但因为今天是工作日,其他店的等位时间都不长。   不过陆均然说的确实有道理,这家店在工作日还排长队,一定有道理。于是叶无殊打消了换一家的念头。   但30桌的等待实在太漫长,而且这家的翻台速度不快。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无所事事地刷了十分钟手机,叶无殊率先收了手机,抬起头往商场二楼看了一眼,目光忽然定住了。她伸手拽了一下陆均然的袖子,示意他往上看。   二楼扶梯口,一排花花绿绿的抓娃娃机正闪着暧昧的彩光。   陆均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看回来,对上她眼睛里那一簇突然亮起来的火苗,就知道女朋友有了新活动。   叶无殊在网上找到了这家店的游戏币团购,下单了500个游戏币,然后在门口的自助机上取币,游戏币在小筐里哗啦啦堆成了山。   陆均然接过筐子的时候手腕沉了一下,表情有些无奈,但什么也没说,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那片娃娃机的丛林。   叶无殊沿着整排机器走了一遍,每一台都投两个币试一爪子,像在做临床筛查。   陆均然抱着筐跟在后面,看她从一个机器换到另一个机器,抓爪升起又落下,金属爪子撞击底板的声响此起彼伏,却没有一次带着战利品归来。   “怎么又没中!”   叶无殊一巴掌拍在机器的玻璃面板上,她指着玻璃里面的那只“大鸭蛋”,扭头向陆均然控诉:“我都快抓到了,但是那个爪子松了!它都已经到出货口了!就差一点点!”   陆均然看着她这个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在医院里见过她太多样子,穿着白大褂时冷静疏离,值夜班后疲惫却强撑,面对家属质疑时不卑不亢……   但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叶无殊。   但现在,她正在为一只丑得别出心裁的鸭蛋玩偶跟一台机器较劲,眉毛拧成一团。   陆均然分析说:“这是机器设定。爪子到了顶点会自己松一下,跟你抓得好不好没关系,所以你不用换机器,盯着一个机器一直抓,等你失败到一定次数,它就会给你一次抓力足够的机会,那时候才抓得起来。”   叶无殊转过头来看他,歪了歪脑袋:“你怎么这么清楚?”   陆均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筐里抓了一把币,塞进她手里,然后朝那台机器扬了扬下巴:“继续。”   叶无殊没肯罢休,追问:“你是不是和别的女孩子来过?”   她本是随口一问,陆均然今年30,有感情经历很正常,他长得又不差,没感情经历才是稀奇,可不知怎么,她问着问着,竟真有些恼火。   游戏厅里五光十色的灯带在她脸上流转,把那股气鼓鼓的样子映得格外鲜活。   陆均然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女朋友下巴微抬,嘴唇抿成一条不太高兴的线,质问里裹着一层自己都没觉察到的酸。   那双眼睛瞪着他,亮得有点过分,又凶又亮,像一只被人动了食盆的小动物,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炸。   真可爱。   这三个字毫无预兆地从脑海里冒出来,清晰得像一句诊断结论。   陆均然抬手,温热的掌心落在叶无殊头顶,不太熟练地揉了一下。   “没有和别人来过。”陆均然无奈道:“刚才你抓了好几次,每次都是最后关头抓夹松动,你的操作没有问题,都是机器的问题。但我观察到旁边成功抓到玩偶的人都是最后关头抓夹没松。所以我猜测这种机器有初始程序设定,一定要满足多少次抓空才有一次抓实。”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和理性。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却微微蜷了一下,暴露了某种与理性无关的紧张。   游戏厅的灯带恰好转成一片暖橙色,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排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收拢翅膀前最后一下振翅。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推远了,远到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   陆均然低下头。   他没有想太多。   或者说,他想了太多,但在这一刻通通失效了。他只是觉得那排睫毛在暖光下的弧度太好看了,她仰着脸等一个答案的样子太认真了,她连吃醋都吃得坦坦荡荡毫无自觉的样子太让他招架不住了。   他低下头,一个吻,轻轻地落在她的唇上。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一个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的人,在做一件他很确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的呼吸很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洗衣液淡淡的草木香,干净又克制。   他的耳根染上了一层不太明显的红,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面上勉强维持着镇定,心跳却早已乱了节律。   叶无殊愣住了。她攥着游戏币的手指猛地收紧,硬币在掌心硌出一排深深浅浅的印子。嘴唇上残留的触感太过鲜明,鲜明到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胸腔那颗心快要跳出来,她甚至有些腿软,像是交感神经兴奋得太厉害,生物本能告诉她,她遇到了她难以招架的危险生物,她想要立刻逃离此处。   陆均然看着她这副完全呆住的样子,眼底的笑意终于藏不住:   “这是初吻,我发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 45 章 她拒绝什么   叶无殊的脑子现在是一片浆糊。   她的思考能力还飘在九天云霄之外, 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半空中悠悠荡荡地打转,怎么都落不回身体里。   她腿软, 整个人根本站不直, 必须一只手扶着陆均然。   甜蜜?她根本说不上这种感觉。她只知道这种情绪超出了大脑处理机制, 以至于身体还在反应之中, 完全不能够冷静。   她就那样仰着头, 呆呆地看着陆均然。   她没有去摸陆均然的心口, 所以不知道他的心脏跳得同样快。   陆均然比她好不了多少。   他从前在校园里看小情侣亲嘴,觉得实在有碍观感, 也不能理解这种行为有什么意思。   可此刻,他低头看着女朋友微微泛红的脸,那些自以为是的冷静全都碎得干干净净。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还想再亲一口。   要再尝尝她嘴唇上残留的那一点甜,要再感受一次她鼻尖擦过他脸颊时那种细微的痒。   当然,这个念头最终还是没有付诸行动。四周人来人往, 电子音乐的嘈杂声、推币机哗啦啦的响动、小孩子兴奋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把他们裹在这片喧嚣的正中央。   他不愿在公众场合下做轻薄之举。她是他的女朋友, 是他放在心尖上珍而重之的人, 不是可以随意轻慢对待的对象。那个吻是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没忍住,但若是贪得无厌地再凑上去,那就成了轻浮。   他舍不得。   于是陆均然深吸一口气, 把那股翻涌的冲动一寸一寸地摁回去。他弯腰, 将手上那只装着满满游戏币的塑料筐放在两人脚边。然后他伸手,从叶无殊的掌心里拿起被攥得温热的游戏币。   陆均然站到那台娃娃机前,投币口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哒”。机器面板上的彩灯立刻亮了起来,欢快的电子音乐叮叮咚咚地响起, 倒计时的数字开始跳动。他右手握住摇杆,手腕微动,金属爪子沿着轨道平稳地滑了出去,停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然后摇杆、瞄准、拍下按钮,一气呵成。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抓爪垂直落下,三根金属钩精准地扣住那只鸭蛋玩偶的头顶。   叶无殊不禁屏住了呼吸。   抓爪升到最高点,开始向出货口移动,再精准无误地落进了出货口。   “咚”的一声闷响,鸭蛋玩偶掉进了取物槽里,还弹了一下。   叶无殊愣了一秒,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往里面撒了一把星星。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惊叹的话,陆均然已经弯腰从出货口取走了那只玩偶。   然后他转过身,把那只鸭蛋玩偶递到叶无殊面前:“是这只,对吧?”   叶无殊好像听见了自己不争气的心动的声音。   他们一共买了500个游戏币,两个游戏币玩一次,可以玩250次。他们最终只玩了100多次,一共抓到7只小玩偶,叶无殊用其中六只小玩偶去柜台兑换了一只玩偶抱枕。   她把那只鸭蛋玩偶留下了。   她没说原因,但陆均然的心里已经在雀跃地开花了。   在排队还有5桌的时候,二人返回门口等待。   在历经2小时05分后,他们终于吃上了今天的晚饭。   叶无殊对这家粤菜馆的评价是:好吃,但是下次不会再花两个小时来排队。   陆均然深以为然。   吃完晚饭已经将近晚上10点,地铁还剩最后几班,叶无殊本想去赶地铁,陆均然不容分说地把她拦住了:“我送你回去。”   叶无殊下意识地问:“你家和我家顺路吗?”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陆均然现在住的房子离医院开车15分钟远,而自己就租住在医院旁边500米的老破小,并不是那种一个住在浦东,另一个住在浦西的情形。   “顺路。”陆均然看出她怕麻烦自己,又说:“但不管顺不顺路,作为朋友,晚上我和你出来吃饭,应该把你送回去;作为男女朋友,我更应该送你到家。”   叶无殊听了这话很感动,问:“那要是你和别的女人出去吃饭,你也要送他到家吗?”   她发誓她只是单纯的好奇,绝不是想要抓他的把柄,随机小作小闹一下。   不料陆均然根本不给她机会:“我不和除了我女朋友以外的异性吃饭。”   叶无殊简直要给他鼓掌,她又问:“那在你谈恋爱之前呢?”   陆均然诚恳地说:“那我也只和师妹一个异性单独吃过饭。”   在学生时代,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一男一女在一个单独吃饭的场合去谈的。如果屡次约见,多半一人心有不轨。   太年轻的男女之间没有纯友谊,当然中年人也不一定有,中年夫妻倒是有可能。   陆均然送叶无殊一直到楼下,他总是先把车停到医院,然后再一起步行到叶无殊家小区。   叶无殊就开始好奇了:“师兄,你是第1次谈恋爱吗?你为什么之前没谈恋爱?你长得又帅,能力也好,应该有很多人青睐你才对。难不成……”   女朋友表达对自己的肯定,陆均然很高兴;但女朋友怀疑自己有“隐疾”,他哭笑不得。   “是第1次恋爱,抱歉,我之前没交代清楚。身体也没有问题,你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做个检查。”陆均然耳朵慢慢红了,“或者……以后……你想自己来检查一下也可以。”   叶无殊秒闭嘴。   陆均然继续解释说:“之前知道自己要出国,所以在国内没谈,出国后就更不可能谈了,因为我要回来,我没办法去谈一个短期的、在一开始就知道没结果的恋爱。”   虽然说恋爱不是一谈就成,但至少在谈的那一刻,是真心想过要结婚厮守一生。而不是在刚开始就知道没可能,但又为了排解寂寞选择开始这段短期关系。   叶无殊表示深有感触。   她在国外三年也是如此,在国外的读博的日子很辛苦,人生地不熟,陌生的地理环境与文化环境让她适应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要离开的那一刻,她也没有觉得自己哪怕有一秒属于那里。   她后来认识的一个师姐想要给她介绍男朋友,说谈了对象可以排解孤独感,增加一些对这座城市的归属感。   被叶无殊拒绝了。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还要回国,她没有办法去谈一场不负责任的恋爱。   从这一点上来说,叶无殊和师兄很相像。   “但是更重要的是。”陆均然在单元楼门口停住脚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我的心只为一个人跳动过。”   闷热的夏季夜晚像一下子按住了暂停键。蝉鸣声消失了,风声消失了,连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吞没了。空气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潮热,和叶无殊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6年前我就喜欢过你。”陆均然坦言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经历过时间打磨后的平静,“只不过你那时不喜欢我,委婉地拒绝了我。”   他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笑意。那时候他二十出头,骄傲藏在骨子里,觉得被拒绝就是终点,体面地退场是成年人该有的姿态。   “我本来以为我和你之间的缘分就到那里,但是没有想到——”   他没有说完。   他们都想到了后面的故事。时隔六年再次相遇,眼前这个曾经婉拒过他的师妹,如今成了他的女朋友。缘分这种东西,原来真的会在某个拐角处重新等你。   叶无殊非常茫然:“啊?有这事?”   她站在原地,脑袋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飞。六年前的事情太久远了,那些日子在记忆里被压缩成模糊的色块,她没办法把每个细节都一一翻出来重新检阅。但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如果有陆均然这样的绝世大帅哥和她表白,她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绝对不可能。   叶无殊抬头看了看师兄那张年过三十仍然英俊潇洒、随便往哪儿一摆都能令人心中小鹿乱撞的脸蛋。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半明半暗的轮廓,下颌线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觉得按照自己六年前的性格,看见这种长相的男生过来表白,就算当场不会立刻答应,怎么可能转头就忘?   更不要说把他拒绝。   她拒绝什么?拒绝这张脸?她当年是修无情道了吗?   所以叶无殊必须和陆均然确认。   她竖起一根手指,表情非常认真:“你确定你当时和我表白,不是和其他人?”   陆均然:“……”他被气笑了。   那种笑不是真的生气,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笑意。他垂下眼睛,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刚才好不容易堆积起来的那些深情款款、那些剖白心迹的情绪,被师妹一句话就拆了个七零八落。   明明是这么煽情的时刻。   叶无殊也很快意识到自己这句话问得不对。空气里的粉红泡泡还没飘满三秒,就被她一针戳破了。   她有点心虚地咳了一声,转了其他说法,语速快了不少:“你确定是当面跟我表白的?明确说过喜欢我?还是给我写情书?有确认这封情书到我手里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   陆均然的笑容微微顿住。   “……没有。”   沉默了两秒,他好像也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六年前的陆均然,二十出头,自视甚高,却唯独在感情这件事上笨拙得不像话。他没有当面说“我喜欢你”,没有写下任何白纸黑字的凭证,更没有确认自己的心意是否被准确传达。   他以为他已经把心意表达得很清楚,但其实没有。   六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六年后的陆均然成长许多,他也在这一刻突然明白,向一个人表达心意,应该是直接的、清楚明了的,不能够婉转迂回,心中想得太多,做得却太少。   他以为他在打直球,其实他绕了一个弯。   所以错过。   叶无殊从陆均然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她歪了歪头,那股茫然劲儿过去之后,心里忽然冒出来一点别的什么东西——甜滋滋的,像汽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么,你从六年前就开始喜欢我了吗?”   被人暗恋不稀奇。   被这种级别的帅哥暗恋,不常见。   陆均然看着她得意的样子,眼神里带着纵容,却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当年知道师妹对我无意后,我就放下这段感情了。”   他说得坦荡。   要不然他也不会选择出国。那是一个很清醒的决定,不是逃避,不是赌气,就是觉得既然无缘,那就往前走。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强求的人,感情讲究水到渠成,死缠烂打得到的感情,终究不是正缘。他有他的骄傲,也有他的分寸。   那些年在国外,他确实没有再想过叶无殊。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   但是谁又能想到,六年后,在与师妹重逢的第一眼——   就在那个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那颗心的反应比他更快,比他更诚实,比他更先认出了他的心上人。   叶无殊感慨道:“我和师兄实在是缘分。”她顿了顿,忍不住又补了一刀,“不过师兄下次还是要说清楚比较好,要不然还得错过。你要是当时表白,早谈上了。”   陆均然发现他的女朋友有气人而不自知的本领,下次?什么叫下次?难不成她还预设了他们会分手的未来?   陆均然黑着一张脸说:“不可能有下次。”他才不要和师妹分开。   叶无殊忍住笑:“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先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临走时,陆均然问了一句:“你明天什么班?”   “好像是急诊早班?”叶无殊说:“在7号诊室,你呢?”   陆均然笑起来:“巧了,也是急诊早班,我在1号。明早想吃什么?我给你带早饭。”   “一杯拿铁,多放冰块。”   *   事实证明,在急诊上早班,咖啡因根本不是提神,是赎命。   踏进急诊大门的那一刻,叶无殊的脑瓜子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嗡嗡地疼。   似曾相识的一幕,好像一周多前就轮播过一回。   值班医生正不耐地冲门口喊:“叫到号再进来!”   一瞥见叶无殊手里捏着的胸卡,那张脸瞬间换了个模式,笑容灿烂得能去拍牙膏广告:“等我看完这一个。”   送走病人后,夜班医生飞快地扒下白大褂,往门后一挂,拎起手提包夺门而出,半个字都没给叶无殊多留。   于是,属于叶无殊的白班地狱,正式拉开帷幕。   *   第一个叫进来的是位老太太。面色红润,气贯长虹,嗓门比叫号系统还响:“我早上4点就来了,现在才给我看,你们医院的效率也太差了!”   叶无殊翻开她的病历本,心率、血压、氧饱、体温,一排数字漂亮得让她嫉妒——指标比自己熬了一宿的同事都健康。   急诊分级四档,Ⅰ类直接绿色通道抢救,Ⅳ类属于能坐着骂人的级别,这位老太太稳稳落在Ⅳ档。   “您哪儿不舒服?”叶无殊问。   “没有!”老太太手一挥,斩钉截铁,“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快的。”   叶无殊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小心翼翼地确认:“那您今天来这儿是为了……”   “哦!我想开个药,你给我开点药吧。”老太太从小包里翻出几个被压扁的药盒,推到她面前,“这几个药你们有没有?我只要进口的,不要国产的。”   原来是开药,怪不得被分流到了Ⅳ类。   叶无殊认命地开好处方,顺便温言建议:“老太太,下次您可以到家附近的社区医院开,那样快。我们急诊是按病情轻重排队的,像您这样单纯开药,就得等很久。”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整整一分钟,忽然恍然大悟:“行,那我下次就说我头晕。”   叶无殊感觉自己脑子里的咖啡因瞬间挥发殆尽,她无力地打印完病史,叫了下一个。   *   新病人主诉腹痛,凌晨4点开始脐周绞痛,进行性加重。   叶无殊问了既往史,做了快速查体,又细细盘问饮食起居,心里大致有了谱——急性阑尾炎嫌疑很大。   如果是急性阑尾炎,就需要转到外科诊室,进行下一步处理。   但在化验单出来之前,她绝不会对病人说出判断。   “先去抽血、做影像检查,结果回来再找我。”叶无殊熟练地提交医嘱,叫了下一个。   *   进来的第三个病人,一开口就让叶无殊的神经立了起来。   年轻女性,28岁,张嘴却是一副破锣嗓子,每个字都像在漏风。   “医生,我嗓子哑了好久了,想来看看怎么回事。”   叶无殊问:“你这个症状有多久了?”   “有半个多月了。起初我还以为是感冒,可既不流鼻涕也不咳嗽,就嗓子越来越哑。前几天去抽血化验,都说没事……”   叶无殊脑子里快速过滤诊断:慢性喉炎?声带小结?还是长了什么新生物压住了声带?   “我建议做个电子喉镜,主要看看喉部有没有长东西。”   不料病人顿时紧张起来:“医生,这得打麻药吗?要插管吗?我不想再插管了,上次插完管我喉咙痛了好几天。”   仿佛有根弦在叶无殊脑中“铮”地一响。她追问:“你上次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   “大概半个多月前吧,具体记不清了。”   “手术做完以后,嗓子就变成这样了?”   病人愣了一下,皱眉回想了片刻,忽然瞪大眼:“哎,医生,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可我做的胆囊手术啊,会影响声音吗?”   叶无殊没有立刻回答。在明确诊断之前,她不会给病人臆断的结论。   她开了检查,送走病人后却没有急着叫下一个,而是拿起手机,飞快地给麻醉科的宗老师发了条消息:   【宗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全麻插管后,患者出现持续性声音嘶哑,咱们遇到过吗?】   她盯着屏幕,记忆倒带回学生时代。   那时候宗老师在急救课上教气管插管,反复强调手法一定要轻柔,导管不能硬捅,管芯不能冒头太多,“这里有个小关节叫环杓关节,杓状软骨就这么一小块,你们要是给它弄脱位了,术后病人声音就嘶哑,时间一长,怕是永远恢复不过来。”   当年的宗老师已经干上了主麻,这会儿她正在各个房间忙得热火朝天,麻完你的麻他的,麻完她的麻我的。   一直到早上10点,宗夏槐才有空回消息。   她发了一段语音:“有,我们叫杓状软骨脱位,这关节是声带的‘轴承’,杓状软骨如果被导管或管芯撬脱位,声带就固定了,内收外展全乱套。症状就是声音嘶哑、漏气感、高音上不去,有些人还会喝水呛咳。   黄金复位窗口一般在两到四周,超过这个时间,关节可能出现纤维粘连甚至强直,声音就很难彻底恢复了,属于永久性后遗症。如果确诊脱位,尽快做闭合复位。”   过了一会儿,宗夏槐又发来一段:“你在哪儿遇到这样的病人?现在我们都有可视喉镜,杓状软骨脱位发生的概率很低了。”   叶无殊打字回:【急诊遇到的,也不一定是杓状软骨脱位,她提到半月前手术插管史,我就突然想到了这回事。】   叶无殊赶紧给耳鼻喉科的赵鸿熙打了电话:“哎,赵老师,你好你好,我今天在急诊看病人,遇见一个全麻术后半月的病人,她嗓子哑掉了,我刚才和麻醉科老师沟通,怀疑有可能是杓状软骨脱位,我想给她约个电子喉镜的检查,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忙插个队?毕竟这个人的手术也是在本院做的,那么如果人家真留下终身后遗症,恐怕后续也要找麻烦。”   赵鸿熙一口答应,还说:“叶老师,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有空一起出来吃饭啊。”   赵鸿熙也是今年留院的,他们恰好是同一场不同科室的复试面试,于是重新有了联系。不过当时1月份,叶无殊还在国外,是特意飞回国内面试的。   叶无殊随意地客套了两句。没成想,赵鸿熙特意跑下来和她说电子喉镜的结果:“这个人镜下声带黏膜光滑,没有息肉,没有小结,更没有占位性病。但左声带外展受限,固定在一个尴尬的位置,杓状软骨活动度明显降低。很典型的环杓关节脱位表现。就像你说的那样,应该是麻醉插管导致的。”   正好陆均然来找她,为刚才内科诊室转过来那个阑尾炎的病人,他的系统上怎么都没有那个病人的名字,微信上给师妹发消息她又不回,所幸外科诊室的病人不多,他这会空着,就走过来找她了。   然后和赵鸿熙面对面碰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被师妹强吻   十几年来医学教育改革改了七八轮, 有些制度已经废止了,有些还在苟延残喘,新旧交叠之下, 每个人拿到的剧本都不一样。   如果在海都医学院附属医院随便抓几个医生问他们的培养路径, 能问出十几种排列组合来。   像叶无殊是专硕加海外博, 陆均然是直博加博后并轨规培, 其中博士期间还去国外去了三年, 而赵鸿熙是国内专硕专博……   因为大家培养路线不同, 所以彼此并不熟悉。   对叶无殊来说,她早就忘了自己当年喜欢过赵鸿熙的事情。   但是陆均然记得, 他不仅记得,还计较得令人发指。   他停下来,不动声色地和赵洪熙打了招呼, “赵老师今天也在急诊?”   “不不。”赵鸿熙连忙否认:“叶老师托我给病人加个检查。”   叶无殊解释的机会被赵鸿熙抢了先,她张了张口,然后无奈地停在那里, 等赵鸿熙先说完。   赵鸿熙完全看不到陆均然的黑脸,自顾自地夸赞叶无殊:“这个病人28岁, 声音嘶哑半月, 换作别人肯定会往声带息肉,喉部肿瘤的方向去考虑,但是叶老师联想到她半个多月前的手术史, 考虑到有可能是麻醉插管带来的杓状软骨脱位, 叶老师的理论基础非常扎实。”   麻醉科每年都会开展心肺复苏与气管插管急救课程,上过课的学员不少,但是真正把这些知识吃透、记在心里的人,少之又少。   不是大家不聪明, 只是现在的医疗环境太差。   现在的医疗体系越来越专科化,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里越钻越深,深到一条狭窄的隧道里只能看见前方那一小片光亮。   遇事不决请会诊,这7个字已经成了年轻医生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何必花多余的时间去学习和本科室无关的知识?学得越多,意味着你要承担的责任越多,而责任这种东西,在医疗行业里是最不值钱也最昂贵的东西。   再说气管插管这件事。按照道理说,大家都应该会插管,尤其是重症急诊这些科室,关键时刻能救命。   但如果病人在病房出事,病房医生为了争取时间尝试插管,成功了皆大欢喜。   相反,如果失败了,有些病人的气道天生就敏感,第一次插管插不进去,喉部受到刺激发生痉挛,气道水肿加重,后面的再插管难度直接翻倍。   家属打官司的时候,责任全落在这个插管失败的医生头上,没有人为他的初衷辩护,没有人在意他当时是为了争取那几分钟的抢救时间。   法律不讲初衷,法律讲证据,讲流程,讲你有没有在规定的时间、由规定的人、按照规定的步骤做规定的事。   所以大家宁可不做。   如果不能够保证自己做的绝对正确,那就老老实实按照医院的流程规章走。该请会诊请会诊,该等专科就等着,每一步都留下白纸黑字的记录,每一个决策都有据可查。   叶无殊最开始是想多学一点、多做一点,后来她学到的知识都变成了保护自己的武器。   就像她在急诊看门诊,她遇到的不全是来看神经内科疾病的病人,而是每个科都有。   急诊科面对的是一个完全开放的就诊人群,坐诊的医生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人会是什么问题——心梗当胃病来挂号的,宫外孕破裂以为是吃坏肚子的……   什么科的病人都有,什么科的病都可能遇到。   她需要对患者的病情有一个初步的判断,开具一些检查。   那么靠什么来判断?无一例外,全都建立在她当初多学的那些“多余”的知识之上。   她可以不用替专科医生下诊断,但至少叶无殊心里知道这个病人大概是什么毛病,严不严重,需不需要建议他到相应的专科门诊就诊还是收治入院?   有了这一步的判断,就可以避免后面很多的纠纷。   叶无殊被这么真诚地夸了一通,脸上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刚好想到这个点,麻烦赵老师还来跑一趟,专门说这个事情。”   赵鸿熙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热切而真诚:“不麻烦不麻烦,叶老师你太客气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从赞赏切换成了另一种同样热烈的模式,“其实是我有个事情想要麻烦叶老师。”   “我们科有个术后病人,做完手术第三天了,现在在重症监护室里还脱不了机。”赵鸿熙语速加快了一些,“ICU那边的医生说他肌力很差,呼吸肌力量不够,所以呼吸机一直撤不下来。我们排除了心源性、肺源性的问题,现在高度怀疑是神经系统的问题,所以想请神经内科会诊,鉴别诊断一下,最好能约个肌电图。”   海都附院的神经内科在全国都是排得上号的,尤其是他们的肌电图室,设备先进,技术力量雄厚,周边的疑难病例最后都会辗转送到这里来做肌电图确诊。   但名气大的代价就是排队长。从门诊约,常规排队至少要排到一个月之后,加急也得看运气。住院部的检查能快一些,但也得到一周之后。   而这个病人显然等不了那么久。   赵鸿熙说这个病人在耳鼻喉科已经住了蛮久了——这意味着医保的考核指标已经在头顶悬着了,再住下去就要超标准,所以他必须赶紧把病因查清楚,该转哪个科转哪个科,不能再拖。   赵鸿熙脸上挂着笑:“我听说你们和肌电图室的关系很好,所以想请叶老师帮忙插个队。”   叶无殊还没来得及回答,站在她旁边的陆均然的内心已经掀起了一股极其不痛快的暗流。   插队这种事,说是“帮忙”,实际上是人情债。医院里的人情往来是最微妙也最昂贵的东西,这个人情债,凭什么要为赵鸿熙消耗?凭什么要让叶无殊去欠这个人情?   陆均然想到这里,下颌线又绷紧了一分。   但是他做不了叶无殊的主。   所以他只能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叶无殊点了点头。   “那你把病人信息发给我吧,”叶无殊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等会儿我帮你问一下,搞好了我在微信上告诉你。”   赵鸿熙如释重负,连声道谢,“行,那我就不打扰叶老师了,我先走了。”   赵鸿熙走了,陆均然还杵在原地,像一根没有收到撤退命令的电线杆。   外面的候诊区已经排起了长队,叶无殊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排队列表,又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陆均然,催促道:“外面病人排长队,再不叫号要被人投诉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要是诊室病人不多,就来帮我看几个。”   在急诊科,内科诊室的压力永远比外科诊室大。   外科诊室处理的大部分是换药、清创、简单的骨折复位,夹杂着时不时出现的急性阑尾炎、急性胰腺炎、脑外伤等等需要手术处理的急症。   虽然也要小心谨慎,不能漏诊误诊,但处理完一个就少一个,病人分流的速度相对较快。   内科诊室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头痛的、肚子疼的、发烧的、胸闷的、全身不舒服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劲的——每个病人都像一道没有题干的选择题,你得自己去问、去查、去猜。   更可怕的是,内科诊室的每一个病人都可能是一个潜在的医疗纠纷炸弹,漏掉一个心梗当胃病放回家,漏掉一个宫外孕当痛经处理,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处处是雷,一不小心就被投诉或者告上法庭。   下午三点半,叶无殊准时下班,   她站起身,一边往更衣室走一边翻看消息。   她先给麻醉科的老同学马恬雅发了条微信。   【我今天在急诊门诊遇到一个病人,二十多岁的女性,半个多月前在你们科做过全麻下胆囊手术,术后出现持续性声音嘶哑。我请耳鼻喉科做了电子喉镜,考虑是杓状软骨脱位。这个病人当时的主麻医生是谁我还不知道,但是病人已经来我们这儿了,你们那边要不要提前了解一下情况?】   她打完这一大段,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你们麻醉科有没有把杓状软骨脱位当成常规麻醉前风险来谈,但是病人现在出现问题了,还是尽量找到一个让大家都开心的解决办法。】   这个病人的上一次手术就是在海都附院做的,胆囊手术。   手术本身没有问题——胆囊切除是普外科最常规的手术之一,大部分情况下出不了什么幺蛾子。   并且杓状软骨脱位这个并发症,在医学上几乎只和一种操作相关:气管插管。简单来说,是麻醉医生把气管导管插进去的时候,喉镜片把杓状软骨碰脱位了。   普外科医生不可能在胆囊手术中碰脱位患者的杓状软骨,他们连喉镜都不碰。所以这件事如果追责,麻醉科全责,没有任何推诿的余地。   叶无殊给马恬雅发消息,表面上是在沟通一个病例,实际上是在给麻醉科递一个台阶。这个消息通过马恬雅传到麻醉科的上层领导那里,对方自然会明白什么意思——要不要主动联系病人做安抚工作、要不要提前准备好解释和补偿的方案、要不要在主麻医生那边通个气统一口径,这些事情你们自己决定。   她只是做了同事该做的事情,既没有越过麻醉科去跟病人说“这是麻醉的问题”,也没有装作没看到把这个病人打发走。   这是一种分寸感,一种在复杂的医疗体系中生存必须掌握的平衡术。   消息发出去之后,马恬雅很快回了一个“收到,我马上跟我们主任说,谢谢叶姐”,末尾跟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叶无殊退出和马恬雅的聊天界面,看到赵鸿熙的消息也发了过来。   【感谢叶老师帮忙!肌电图已经约上了,后天下午第一个做。真的太感谢了,改天请你喝咖啡!】   后面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叶无殊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不客气。】   等她换好便装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出头。阳光斜斜地照在地上,把来来往往的人影拉得很长。   叶无殊眯了眯眼,正准备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一抬头就看见陆均然站在门口的柱子旁边。   叶无殊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处理消息?   她低头的时间太长了。   陆均然在她对面站了将近两分钟,看她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时而皱眉思索,时而打几行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终于忍不住了,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酸味:“和谁聊天?这么开心?”   叶无殊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向他投去了一个极其奇怪的眼神。   开心?她哪里看起来开心了?她这明明是在处理工作上的问题。而且这句话从陆均然嘴巴里说出来实在很怪——那种语气,那种措辞,那种欲盖弥彰的试探,完全不像他平时的风格。陆均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这么不够豁达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陆均然已经自己接上了话。他用一种了然的、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控诉的语气说:“我知道了,在和赵鸿熙聊天。”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分量:“哎,冷落我。”   叶无殊:“……”   她从前怎么不知道师兄如此娇气?   叶无殊瞥了他一眼。   但她什么都没说,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她今天没有和陆均然出门约会的计划。今天下班准时,但下班后的时间不属于任何人,属于她自己。她要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窝在沙发上看几篇最近积攒的文献。   恋爱虽好,但工作太忙,科研压力、临床压力、教学压力三座大山压在肩上,她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经营什么浪漫的二人世界。   就在她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她的右手被人从身后攥住了。   她稍稍用力,想把手抽回来,没挣开。   叶无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陆均然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赵鸿熙这个人心思太多,不值得深交。”   陆均然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在权衡要不要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他不是个爱嚼舌根的人,更不想在叶无殊面前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但现在他不得不说:“当时赵鸿熙并没有达到留院的要求,是用了别的方法留院的。”   “而且他这个人,现在和基地的时候很不一样,非常长袖善舞……”陆均然斟酌着用词,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在寻找一个既能准确表达意思又不至于显得太过刻薄的表述方式。   叶无殊越听越迷惑。   “我没说要和他深交啊,”她忍不住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不解,“谁会和医院里的同事深交?”   这句话她说得理所当然,因为在她的认知体系里,这是一个基本常识。   同事就是同事,是在同一个工作场所各司其职的人,可以合作、可以配合,但同事之间没有友情。   工作之后要想交朋友,绝对不能找同一个单位的,这是成年人社交的基本法则。   至于赵鸿熙基地是什么样?她就更迷惑了。   内外科基地要求轮转的科室不同,仅有一小部分科室,比如急诊、重症医学这些重合。   所以在后来的两年,叶无殊也没见过赵鸿熙。她最多就是在ICU轮转的时候见过几面。   要说多了解,还真没有。   陆均然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冲动说出了口:“你当时不是还喜欢他?”   叶无殊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就像电脑突然卡住了,屏幕上的光标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后台的程序全部暂停,等待系统响应。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刚才那句话。   当时?哪个当时?喜欢谁?赵鸿熙?   有这事?   叶无殊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读博之后她的记忆力下降了,她先前不记得师兄和自己“表白”的事,现在更不记得自己喜欢过赵鸿熙。   叶无殊忍不住了:“我怎么不记得了?”   陆均然已经后悔了。   太直白了,太被动了,太不像他了,有失体面和分寸。   也许师妹也觉得自己不稳重。   但当他听到叶无殊说“我怎么不记得了”的时候,心里那根绷得快要断掉的弦突然松了一寸。   陆均然立刻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语气里带着一种抢答般的急切:“那不准记得了。”   叶无殊看着他,恋爱后的师兄已经和她印象中那个沉稳从容的师兄简直判若两人。   叶无殊恍然大悟。   她看着陆均然,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向上弯,是一种猎人终于逮到猎物把柄的、带着几分促狭和得意的笑。   “所以……”叶无殊故意问:“你吃醋了?”   陆均然别过脸去,“没有。”   可过了一会儿,他见叶无殊没回应,又忍不住问:“那你当时真喜欢他?”   叶无殊明知故问:“喜欢谁?”   陆均然:“……”   他从前怎不知师妹如此恶劣。   陆均然委屈得眉梢都要掉下来了。   叶无殊见好就收:“不喜欢他,我也没喜欢过谁,现在只喜欢你。”   师妹好似突然点亮了情话技能,只需几句话便能把他哄得团团转。   “我当时最多只是微信上和他聊了几句,现在看来根本算不得喜欢。”   叶无殊虽是哄他,但说的也是实话:“我现在和你谈恋爱,这才是真的喜欢。”   陆均然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等会儿去哪儿吃晚饭?”   “回家吃。”   然后她就收到了师兄控诉的眼神。   “总不能天天出去约会。”叶无殊试图和他讲道理:“上班很累,我要回去休息,而且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干。”   做临床医生,却并不是像字面上理解那样,只需做临床就够了。   临床工作只是医生工作内容的冰山一角,而且是浮在水面上、肉眼可见的那一小角。水面之下还压着巨大的、看不见的一块:科研。写论文、申课题、做实验、收数据、统计分析、改稿投稿、回复审稿人意见、修改再投、被拒再投——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比管十个疑难杂症病人还累。   现在的医院领导层,也不知是从哪一年开始统一了口径,大会小会上反复强调同一个理念:临床科研两手抓,要做“临床科学家”。   叶无殊对此的评价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写论文。”   叶无殊所在的海都附院,在全国医院科研产出排行榜上常年稳居前十,对于科研产出的要求已经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不管你临床干得多好,只要科研不达标,职称就卡在那里,一年一年地等。   陆均然虽然失落,但同为青年医生,他能够理解,他只是不舍地摸了摸女朋友的头发:“那周末可以一起吃饭吗?”   出于严谨的考虑,叶无殊不敢给出肯定的答案:“到时候看时间安排吧。”   陆均然的手从女朋友头发上滑下来,垂回身侧,眉眼间染上些许郁闷,“我怎么觉得在你心里,科研比我重要。”   叶无殊反问:“那你不是吗?”   “不是。”陆均然说得很认真,“工作是工作,陪伴在身边的人才是更重要的。”   他说得那么认真,愈发映衬得她像一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她还没来得及从这种微妙的愧疚感中回过神来,陆均然又开口了:“师妹对我太狠心。”   这一句有些像控诉,又像撒娇,叶无殊差点就要改变主意,她不知该怎么形容,但在那一刻,她想答应他所有的诉求。   叶无殊不想再听了,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并且事情往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叶无殊伸出左手,一把握住陆均然的手腕,她的右手抬起来,准确地摁住了他的肩膀。   陆均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定住了。   没有任何防备。   叶无殊借着摁住他肩膀的力道,微微踮起脚尖。   她亲了上去。   这是一个比上次更激烈的亲吻,上次是蜻蜓点水,从浅的、试探的触碰,变成了一种缓慢而深入的探索。   夕阳已经又沉下去了一些,天空从金橙色变成了绛紫色,几颗最亮的星星开始在天幕的边缘试探性地闪烁。   她的指尖从他肩膀上松开:“现在还狠心了吗?”   陆均然的眼睛里水光潋滟。 作者有话说: 睡前小剧场: 某次事后,陆均然抱着老婆,手里摸摸她的头发,又不安分地摸摸腰。 不料老婆按住他的手,突然问:哎,你们科最近那个瓜是怎么回事? 陆均然老实回答:没关注 老婆:赶紧关注一下,明天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陆均然的手又摸上来,把脑袋埋在老婆怀里蹭了蹭:好的 谁料老婆无情推开他,被子一卷,睡觉去了。 第47章 第 47 章 于是陆医生   不狠心了。   陆均然还想再来一口。   他的眼神太直接热烈, 像饿了好几天的狼终于逮着块肉,只尝了一口就被人端走了盘子。他被女朋友一把推开,忍不住抿了下唇角。   叶无殊也有些不自在。她对亲吻一事非常生疏, 刚才那一下可以说是横冲直撞, 乱亲一通。说实话, 她没觉得亲吻是个带来甜蜜感的行为, 太慌、太乱, 心跳快得让人发慌, 没有爱情小说里描写得那么缱绻美好。   但拥抱是。   叶无殊喜欢贴近他的怀抱里,手摸摸他后背结实紧绷的肌肉, 那触感让她觉得踏实。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闻他衣服间淡淡的洗衣水香味,混着一点点他身上才有的气息, 是一种很纯粹的干净的气息。   陆均然却跟她相反。   他太喜欢亲吻了。   他觉得刚才那个吻过于浅尝辄止,他才刚尝到一点甜头,还没来得及细品那柔软的触感, 就被挣脱了。唇上到现在还留着一片花瓣擦过似的余韵,温热而轻, 像春天的风勾了一下又跑开。他意犹未尽, 满脑子都是把女朋友拉回来再亲一遍的念头。   但叶无殊已经往前走了,脚步很快,快得像在逃离案发现场:“我要下班回家了。”   “那我送你回去。”陆均然赶紧跟上去。   叶无殊顿住脚步, 转过身, 无奈地看着他。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微微仰着脸,语气里带着点好笑:“我家就在旁边小区,你要送什么?”   这一转头, 两个人又差点撞上。   呼吸交错的那一瞬间,近得几乎能数清对方的睫毛。就差那么一点点——陆均然心猿意马地想,他只要再低一低头,就能再亲上去。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未完成的东西,悬在那里,像一句说到一半的话。   不过理智最终还是把他拽了回来。陆均然老老实实地把女朋友送到家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才转身往回走,回医院去拿车。   可这脚刚踏出女朋友家小区的大门,陆均然的心就不争气地涌出一股思念。那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想她摸上去软软的手,想她埋在他胸口时毛茸茸的发顶。   但直接发消息显得自己过于沉溺儿女情长,不够大气,不够果断。   于是……   “陆均然拍了拍自己,说:我想你了。”   拍一拍没有消息提示音,不会弹窗,不会亮屏,安静得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里。除非叶无殊也像他一样,一天看他们的对话框十几遍,否则根本不会发现。   陆均然坐上车,握着方向盘发了一会儿呆,还是没忍住,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在干嘛】   女朋友暂未回复。   于是他又发:【我想你了】   开车回家,到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陆均然几乎是秒低头去看,结果是医保办的群消息。他白高兴一场,面无表情地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等到了家,他连鞋都没换,先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洗澡的时候搁在洗手台上,擦头发的时候摆在茶几边,连去厨房倒杯水都要揣在裤兜里,生怕错过任何一次震动。   可他从七点等到九点,在沙发和书房的人体工学椅上活活等成了一块望夫石,姿势换了八百个,还是没等到女朋友的消息。   他不禁有些后悔离开。   早知道她回去就不理人,他当时就该厚着脸皮当女朋友的小尾巴跟上去。无殊在书桌前办公,他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看累了就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把她圈过来抱一抱那截香香软软的腰,趁她不注意再低头偷亲一口……   哪像现在,看不着、摸不着、还得不到半分音讯,简直是从天堂掉进了信息黑洞。   下一秒,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那一声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像久旱之后的第一滴雨。   陆均然飞快地点开,看见一行字:【刚才我们科室晚上有个会,开会去了】   叶无殊口中的“科室”,指的不是她现在待的急诊科,而是神经内科。   好不容易收到消息,陆均然读完却觉得这几个字冷冰冰的。冲动之下,他按下了语音通话。   铃声响到第三声的时候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叶无殊不带多少感情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像是接了一个工作电话:“陆均然?”   唉,女朋友工作得忘我,和刚才热情亲吻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有千言万语要说,比如控诉她的冷淡,控诉她把工作看得更重要,最后说出口却是一句略带委屈的:“我想你了……”怎么不理我。   倒也不是叶无殊刻意要对他冷冰冰的,只是她刚才一直在工作状态之中,领导又给她布置了新任务,让她报名参加今年的健康知识科普大赛。   现在做医疗科普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趋势,无论是以官方名义进行的社区讲座、医院公众号推送,还是医生个人在短视频平台上开设的账号,都仿佛一夜之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领导在布置任务时说得格外直白:“这是科室影响力、医院品牌建设里实实在在的一部分。”   上个月的全院例会,医务部新下发的《健康科普工作推进办法》把科普成果正式列入了职称评审的加分项,与科研论文、临床工作量放在了同一张考核表里。   做科普也并不是这一两年才有人开始做的,一直都有人坚持在做这件事情。只是老一辈的医生大多觉得医生就该在诊室和手术室里待着,搞科普是不务正业,现在思路转过来了,政策、患者、社会,全都在推着大家往科普的方向走。   于是,越来越多三甲医院成立了专门的健康传播部门,有些干脆由院领导直接分管,把科普当成一项带有战略意义的工作来抓。   叶无殊所在的医院就组建了宣传科、医务部和临床科室三方联动的科普创作小组,定期请媒体专家来教大家写脚本、剪视频,甚至还设立了院级科普基金,专供科室申报。   科普做得好,不单是个人的光彩,更直接关联科室的考核排名和医院在全国“国考”中的得分。   医院管理层在态度上的这种几乎是翻转式的转变,背后有一整套现实的推动力。   最硬的推动力来自顶层。国家层面持续出台文件,将健康知识普及列为《健康中国行动》十五项重大行动之首,明确要求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承担起健康教育与健康促进的职责。科普由此不再是“可做可不做的公益活动”,而是被写进了医院等级评审和绩效考核的硬指标里。管理者们或许可以对潮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没有人敢对考核指标视而不见。   更深层的逻辑,则藏在一句古话里。俗话说,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所谓的上医治未病,指的是医术高明的医生,能够在疾病还没发生的时候就阻止它发生,从而治愈它。换一句话来说,就是疾病的预防和健康管理。   要做到这两点,就要提高全社会的卫生知识水平。比如,让普通人自发地了解到抽烟对心脑血管的危害,自发地去戒烟,从而降低心梗脑梗发生的概率;又比如,让他们通过医院的科普,知道四十岁以上的人群需要定期检查肠胃镜,尤其是那些有家族史的人更应该提早定期检查,从而提高早期肠癌的检出率,提升治愈率。   除此之外,科普还带来了一些更实际的改变。它能无形中增加患者对科室的信任感,进而带来稳定的病源和就诊粘性。患者在网上刷到了这个医生或者科室做的账号,通过那些生动有趣的视频内容或图文,在增长了自身知识的同时,也对这个医生或者科室产生了信任。   那么当他们在生活中遇到相关问题的时候,就会优先想到去找这个医生挂号。这些新增加的病员,可以实实在在地转化为科室的收益。   或许在刚开始,还会有领导觉得这是哗众取宠、丢面子,觉得正经医生不该抛头露面去拍视频,但在看到别的科室做得热火朝天、阅读量和关注量节节攀升之后,立马就坐不住了——你不做,隔壁医院在做,病人就流向隔壁。   叶无殊所在的神经内科就更有趣了。神经内科分组分得特别细,脑血管病组、癫痫组、帕金森组、认知障碍组、神经免疫组,几乎每个亚专业方向都有自己的团队。   他们有很多组,每个组都开了一个公众号,有的组做得早、粉丝多,比如脑血管病组的账号已经运营了三年,篇篇推文阅读过万;有的组刚刚开始做,反响一般,发出去的科普文章只有寥寥几十个阅读,其中一半还是科室同事点的。   领导们都在暗暗较劲——每次月度总结会上,公众号数据被列入了汇报的常规内容,阅读量、新增关注、患者转化率,一条条摆在桌面上比较。   但是领导想做科普,无疑增加了年轻医生的工作量。   对于叶无殊这样的年轻医生来讲,她们暂时还无法考虑到要增加科室总体收入、关注科室未来发展这样宏观的层面,她们每天能把自己的活干完就不错了。   叶无殊在电话里和陆均然吐槽:“我刚才在看领导发的神经内科优秀科普视频,大部分都是脑血管病的,可是血管组本来就很好做视频啊,脑梗、脑出血这种,大家虽然不知道具体原理,但是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也想要了解脑梗和脑出血是怎么发生的、怎么预防……”   “但是我们神经免疫都是些什么病?我们这些学神经免疫的人都还没完全搞清楚呢,你跟人家说肌萎缩侧索硬化病,人家问你这是什么病,人家最多只知道一个渐冻症,但其实渐冻症只是肌萎缩侧索硬化病中的一种,还有视神经脊髓炎谱系,大家压根就没听说过这些病,要怎么科普?”   叶无殊抓着陆均然大吐苦水。   她现在毫无头绪,想来想去只有渐冻症或者重症肌无力这两个疾病为大众熟知一些。   叶无殊顺口问了一句:“你们领导没有这样的任务吗?但我上次刷到你们科的公众号做得还蛮好的。”   “我们科请专业团队做的。”陆均然直言不讳,就这样把自己科室的老底抖了个干净:“那几个做账号做得好的主任也都是请了专业的团队来写脚本,花钱投流。”   叶无殊羡慕嫉妒恨:“还是你们科领导比较有钱。”   不像她们科,只会白薅人干活。   陆均然就这样听叶无殊聊了一会儿工作上面的事情,准确地说,是听她吐槽了一会儿。   他觉得无比安心。   她愿意跟他说这些鸡零狗碎的破事,本身就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他踏实。   他听她说完一通,心里那块空落落的角落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填满了。但转念一想,她本来就忙,现在又被他占着时间发泄了一通,便不忍心再拉着她聊下去。   通话结束。   陆均然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暗下去,客厅重新归于安静。   似乎他打这一通电话来,也并不是为了聊什么风花雪月,他就是想听一听她的声音。   这样就够了。   晚上11点,陆均然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叶无殊发来一条消息:【我写了个剧本,你帮忙看看。】   他没多想,直接点开文件。剧本不长,开篇抓人:   【一个刚过四十的中年男人,开始觉得体力像被人一点点抽走:夜里表现力明显下降,白天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腿软绵绵的,爬两层楼就喘不上气,甚至平地上走着走着会突然跪倒。他看遍了中医西医,各种检查做遍,汤药、针灸、营养神经的药轮番上阵,病情非但没好转,反而一日重过一日。直到某一天,他忽然发现连呼吸都变得费力起来……】   陆均然看完,琢磨了几处,索性拨通语音:“这‘夜间表现力差’,具体指什么?”   叶无殊声音略有不自在:“就是……夫妻生活不太行了,勃/起功能障碍嘛。”   陆均然更疑惑了,脑海里几乎立刻浮出一个病名:“渐冻症还能让人不举?”   电话那头,叶无殊尴尬地笑了两声,但语气很快认真起来:“经典神经病学确实是这么教的——肌萎缩侧索硬化,也就是渐冻症,主要攻击的是控制骨骼肌的运动神经元,而勃/起功能靠的是自主神经,交感和副交感。理论上,负责排尿、排便和勃/起的自主神经在病程里较少受累,这些功能常常能保留到晚期。”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翻笔记,“但是我特意查过近些年的文献,多项临床研究已经观察到,ALS并不像过去以为的那样完全‘放过’自主神经。大约30%到50%的患者其实存在亚临床的自主神经功能紊乱,最常见的是心血管方面的,像心率变异性下降、体位性低血压,也包括胃肠蠕动减慢、便秘这些消化道问题。”   “关键在于,如果病理改变累及了脊髓侧角的交感节前神经元,或者支配盆腔的骶部副交感核团,调控□□血管舒缩的那部分自主神经纤维就会受损。一旦这些纤维出问题,血管不能充分舒张,勃/起就会受到直接影响。”   “不过……”叶无殊认真道,“中年男人的‘不举’,原因太复杂了,自主神经损伤只是其中一个神经源性的影响因素,而且是相对少见的因素。把它直接和渐冻症画等号,临床上是站不住脚的。”   她说着,有些不自在地顿了顿,和新谈的对象深夜讨论男人的性能力,怎么都觉得很怪异,“不过,剧本嘛……我得先让人愿意往下看。正儿八经的科普没什么人点开,历来都是男女之事最抓眼球。不然你看,为什么现在健康科普类账号里,泌尿科的那一批总是做得最好、流量最大?我都是做过调研的。”   陆均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虽然觉得这个剧本的切入点实在有些刁钻,但他还是决定大力支持女朋友的创意:“我认为一定能够一举夺魁!”   “嘿嘿嘿……”   女朋友突然笑起来,那笑声里裹着一丝得逞的狡黠,顺着听筒钻进耳朵,让陆均然后背微微发凉,瞬间觉得大事不妙。   “现在主要缺一个演员。”叶无殊的声音忽然放得又轻又软,“师兄,你长得这么帅气……”   陆均然想都没想,直接拒绝:“我不要。”   让他去演一个四十多岁勃/起障碍的中年男性患者?这事要是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   可叶无殊在电话那头发动了全面攻势,声音软成了一汪温热的蜜糖,黏黏稠稠地灌进他耳朵里:“求求你了,师兄,帮帮我嘛。我翻遍了整个朋友圈,再也找不到像你这样帅气的男人来当我的演员了。”   陆均然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她说话时气息喷在话筒上,带着轻微的电流声,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廓在呢喃。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拒绝的话便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垂死挣扎:“那你让我演四十多岁的男人?”   “到时候贴个胡子嘛,保准更有味道。”叶无殊见他松动了,立刻乘胜追击,“求求你了师兄,实在是找不到别人了。”   陆均然败下阵来,声音已经没了底气,带着几分无奈:“那你把勃/起障碍这一条设定改掉……”   电话那头陷入了为难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叶无殊才纠结地开口:“但是这样大家就没有阅读兴趣了呀……师兄!你最好了嘛,我保证,你本人绝对、没有任何勃/起障碍!”她顿了顿,又急急地补充,“如果视频播出之后有人误会你,我亲自去和他们澄清!”   “哦?怎么澄清?”   电话那端瞬间哑了。   “那……”她终于开口了,像是下定很大的决心:“那我会对师兄负责的嘛。反正这个事情对于除了老婆以外的人来说也不重要嘛。”   陆均然被哄得心花怒放,他说:“那好吧,既然是老婆的要求,一定要遵从。”   陆均然最终还是答应了她,原因也很简单,女朋友又发话了,说周六半天拍视频,半天约会。   于是陆医生就为这点“蝇头小利”折腰了。   叶无殊本来想这周找一天大家碰个面,先研读一下剧本。可后面几天,她和陆均然的班都碰不上,要么一个人早班,要么一个人晚班;要么一个人在急诊上班,要么一个人在病房上班。   两个人在同一家医院上班,上成了异地恋,每天线上聊天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一个小时,下班回家也各有各的事情要忙,以至于周六见面的时间都还没约。   叶无殊周五上急诊班,趁着上班前给陆均然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空吗?有空来一下急诊,聊一下剧本的事情,还有明天在哪拍。】   消息刚发出去,叶无殊踏入诊室,换上白大褂的那一刻,犹如戴上了金箍,患者蜂拥而至。   “大夫,我是回诊的……”   “医生,我家情况紧急……”   “医生,我就是想来开点药,你先帮我开吧?”   叶无殊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提高音量:“都出去排队等我叫号,回诊的排在后面,等我把这几个正常排队的病人看完了,我会叫你。”   急诊的人流量很大,但大部分病人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急症”。   比如叶无殊面前这个老太,她就是晚上睡不着,来开安眠药的。   叶无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脑右下方,7:59,虽然叶无殊觉得这个点没有必要再睡觉了,但还是按老太的要求把安眠药开了出去。   下一个病人是妈妈陪着来的,女性,17岁,高二学生。   一看到这个年龄,叶无殊就紧张起来。这么年轻的病人,要么没什么大事,要么就有大事。   女孩子长得秀气腼腆,低着头不肯说话,全程都是妈妈在说:“今天早上我喊她起床,然后她就穿好衣服,来餐厅里吃早饭,她往那一坐,半天不动筷子,我就说你怎么了呀?再不吃要迟到了,她就和我说,妈妈我心里难受,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我当时以为她不想上学,你知道吧,最近她学习压力有点大,然后她整个人就倒下去了,浑身冒汗,脸都是白的,我扶她去床上躺了一会儿,她就好些了……”   这个症状初步听下来像低血糖。   但叶无殊不敢大意,开了全套的检查:血常规,电解质,心肌酶,心肌标志物,心电图,头颅CTA……总之把她能想到的全部查了一遍。   女孩妈妈也很积极:“没关系的,就算是都自费,我们也要查全一点。”   叶无殊看那女孩脸色仍有些发白,又看家长身体瘦弱,怕她扶不住,便按了墙上的铃,让护士推了个轮椅过来。   变故就发生在女孩坐上轮椅的一瞬间。妈妈扶着女儿坐上轮椅,却坐了个空。   女孩的身体就像被抽掉地基的房屋,轰然倒塌。   她的手臂和双腿不再受任何意志的支配,剧烈地、节律性地猛烈抽动,像通了电一样急速屈伸。   瞳孔被眼皮几乎完全吞没,只露出底下布满血丝的眼白,死死地、空洞地瞪着上方某个并不存在的地方。   嘴唇发绀发紫,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唾液从无法闭合的嘴角不断涌出。   叶无殊也在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这根本就不是低血糖!这是癫痫发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 48 章 师妹=女朋   癫痫发作持续状态, 是神经内科最凶险的急重症之一,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意味着不可逆的脑损伤, 甚至死亡。   癫痫发作时, 患者通常表现为不受控制的肢体抽搐和肌肉强直。   负责呼吸的膈肌和胸壁肌肉会持续强直收缩, 完全无法完成吸气和呼气, 与此同时, 咽喉部的肌肉也处于痉挛状态, 加上舌根后坠、口腔或气管分泌物急剧增多,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 会迅速把气道堵死,让空气彻底无法进入肺部。   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肌肉剧烈抽搐需要消耗巨量的能量,全身的耗氧量会在瞬间飙升至正常状态下的数倍。   一边是氧气“只出不进”的堵塞, 一边是消耗的急剧攀升,血氧饱和度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下降。如果不及时终止发作、建立气道,患者很快就会因严重的缺氧而死亡。   “赶紧把人放平。”   叶无殊来不及和家属做任何解释, 人已经跪到了女孩身边。   她迅速解开女孩的衣领和胸前的束缚,这是为了让病人的胸廓不再受到任何外在的压迫, 为呼吸创造最后一点微弱的空间。   紧接着, 她一只手托住女孩的下颌,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偏向一侧,这是为了防止呕吐物或分泌物误吸入气管, 引发窒息。   “打一路外周, 快!”叶无殊头也不抬,声音短促而清晰。护士早已推着抢救车小跑过来,闻声立刻麻利地给女孩手臂上扎上止血带,找血管, 准备打针。   与此同时,抢救室的医生也扛着氧气瓶和沉重的插管箱大步流星地赶到了。   就在这时,家属猛地扑了过来。   家属关心则乱,根本无法理解叶无殊这一连串动作背后的意义。女人的目光一触及到自己的女儿——脸色青紫、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理智便在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击得粉碎。她猛地一把将叶无殊推到了一边。   “妈妈的宝贝,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妈妈……”   女人扑倒在地,猛地把女儿僵硬的身体抱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里空调开得这么冷,他们也不知道给你盖条被子……”   那猛力的一推,让叶无殊毫无防备地向后踉跄,腰部狠狠地撞在了坚硬的桌角上,右眼角那块也蹭到了桌边,瞬间火辣辣得疼,像烧起来一样。但她根本顾不上疼,甚至在身体还没站稳的时候,目光就已经重新钉死在了病人身上。   “女士,请您冷静一点。”   叶无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叫嚣的痛感和内心的焦灼,试图用最平稳的语调说服她:“您的小孩现在非常危险,她需要立刻抢救。”   但是,女人根本听不懂。在她的概念里,没有“癫痫持续状态”这个可怕的医学术语,她不知道癫痫会死人,更不知道此刻女儿看似“不动了”的背后,是全身肌肉的剧烈耗氧和呼吸的停滞。   她只是觉得,女儿是被什么吓到了,只要抱在怀里安抚一下就好。   叶无殊没办法,她知道硬抢只会引发更激烈的对抗,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她用眼角的余光扫向护士,一边继续用话语稳住情绪崩溃的女人,一边用眼神做出一个“上”的暗示:“那……给您女儿打个针好吗?你看,她早上晕倒了,我们总得抽个血做检查吧?我们也会根据检查结果,给她输点液,好不好?”   见女人终于对“输液”这个提议没有表现出抗拒,叶无殊紧绷的心脏稍稍松了一丝缝隙。   静脉通路,就是生命通路。只要这条通路建立起来,救命的药物就能进入女孩体内。   癫痫,本质上是大脑的异常放电,只需要用上一点镇静药,哪怕仅仅是一毫克的咪达唑仑,都可能终止这致命的发作,把她从缺氧的边缘拉回来。   可就在护士找准机会打好针,正固定针的下一秒,女孩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停止了所有动作,不是发作停止的松弛,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彻底的瘫软。面色由青紫急转直下,变为一片死灰般的青白,胸腔连一丝微弱的起伏都消失了。   “让开!”   所有的顾虑和周旋都在这一秒被炸得粉碎,情况危急之下,叶无殊只剩下了作为医生的本能。她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猛地吼道,那声音里蕴含的力量,生生将沉浸在悲痛中的女人震住了:“你家小孩心脏已经不跳了!你还要不要救她?让开!”   趁女人愣神的一瞬,叶无殊已经重新扑了过去,双手交叠,掌根毫不犹豫地压上了女孩胸骨的下半段。   “肾上腺素,静脉1毫克!”   叶无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心肺复苏了。   上一次,还是三年多前,她即将离开规培基地时值的最后一个夜班,抢救一个终末期的病人。她按压了很久很久,直到家属赶来,签字放弃。她本以为那些记忆会随着时间褪色,可当双手再次以标准的姿势、标准的深度和频率开始按压时,所有的肌肉记忆瞬间复苏,身体比大脑更先回忆起这一切,好像她从未离开过。   一下,两下,三下……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刺痛了右眼角的新伤,她浑然不觉。   好在,按到第二轮的时候,手下感觉到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搏动。心跳,回来了。女孩的身体不再抽搐,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但嘴唇依然紫得发黑,监护仪上的氧饱和度只有刺眼的70%。   到了这一步,已经来不及再走“先签字、后抢救”的流程了,一切都是口头沟通,每一秒都是用抢的。   “现在你女儿这种情况,必须要立刻插管,用呼吸机辅助呼吸,你同不同意?”叶无殊抬起头,语速极快,问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女人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看着叶无殊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和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终于明白过来,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就是眼前的医生。她除了点头,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我同意,我同意……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女儿!”   叶无殊已经没有力气再说多余的话,她只觉得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将衣服湿透。她转头,与早已准备就绪的抢救室医生对视一眼,干脆利落地点头示意:“插吧。”   喉镜挑起,气管插管顺利置入。随着气道被重新建立,氧气被源源不断地输送进肺部,监护仪上那刺眼的数字开始一点点爬升,95%,终于稳住了。女孩青紫的脸色,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这时,闻讯赶来的警卫帮忙把女孩抬上了转运床,在急促的脚步声中,推入了抢救室那扇门后。   叶无殊也终于松了口气,直接瘫坐在地上,她不禁感觉到岁月无情,想当年自己熬个大夜抢救病人,都是轻轻松松,连口气都不喘,现在只觉得精疲力尽,恨不得现在就找张床躺上去。   门口已经围满了病人,他们知道里面好像出了事,但因为帘子挡着,他们看不到,所以愈发好奇。   下个病人进来之后,开口第一句话:“医生,刚才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叶无殊正在和医院系统搏斗,不知道为什么,系统又刷新不出来新病人,刷医保码也没用。   她一抬头,对上病人两眼放光的眼睛,再看看墙上镜子里倒映出自己憔悴的脸色,一时间,她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病人。   “你等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可怜她今天遇到的病人太惊险,遇到的家属太奇葩,这个病人倒是很好说话。   对方立刻把脖子缩回去,乖乖在凳子上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   “好的好的,医生,我不着急,我可以等的。”   门诊系统依然没有恢复的迹象。叶无殊又刷新了两遍,页面干脆连报错都不报了,直接给她一片干净的白。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信息处的号码。   “你好,门诊系统刷新不出来病人,试过了还不行,电脑ip是……麻烦尽快吧好吗?我后面还有很多病人在等着。”   叶无殊挂了电话,对上一双依然饱含关切的眼睛。系统出问题,叶无殊开不出检查,也写不了病史,只能和病人大眼瞪小眼。   病人很奇怪:“医生,你们这系统这么难用吗?你们这么大的医院,不应该说坏就坏吧。”   叶无殊哪敢吭声,她都不好意思说这系统是领导之前花大价钱专门成立了信息中心研发的。说是量身定制,结果稳定运行的天数从来没有超过三位数。全院上下都在用一款连刷新病人都要碰运气的系统,而信息处的标准回复永远是“我这边看是正常的呀”。   等看完这个病人,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叶无殊刷新了好几遍,确认系统终于缓过气来,赶紧叫了下个号。   叫到第三遍时,门被推开一个小缝。   先探进来的不是人,是一截金属脚踏板。   然后门缝慢慢扩大,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扣住门边,接着是电动轮椅的前端,最后才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削老头,一手推门,一手操控着轮椅的操纵杆,小心翼翼地往里挪。   他有一只脚架在半空中,搁在轮椅的脚踏延伸架上。   那只脚肿得穿不上鞋,整个脚背高高隆起,皮肤绷得发亮,颜色是一种触目惊心的紫红色,像一只被吹到极限快要炸开的气球。大脚趾的跖趾关节处,不正常的骨性突起让整个脚的轮廓都变了形。   叶无殊见状赶紧站起来把门敞开:“老先生,你家里人呢?”   老头摆摆手:“工作都忙,老毛病了,我一个人就行。”他抬起手时,手指背面和手腕处露出大小不一的皮下结节,那些结节从米粒到花生米大小不等,像一颗颗镶嵌在皮下的石子。   痛风石。   叶无殊的目光在上面多停留了一秒。   这些白色的硬结是几十年尿酸过高的铁证,是无数次结晶沉积、包裹、再沉积的结果。它们不只是在皮下,在关节、骨骼、肾脏,乃至血管壁上,都可能存在着同样的沉积。   叶无殊简单问了病史。   这是一个有二十几年痛风病史的病人。年轻时顿顿海鲜配啤酒,夏天大排档里赤膊上阵,一箱空瓶脚下摞得比椅子还高。那时候他觉得痛风是老年人才得的病,离自己远着呢,同事们互相打趣“烧烤啤酒配海鲜,痛风三件套”,然后仰头又干一杯。   直到四十岁那年,某天夜里突然从梦中痛醒。   没有任何预兆。   睡到半夜,大脚趾像被人用老虎钳子夹住往死里拧,他从床上滚到地上,抱着脚在地板上打滚,疼到连喊人的力气都没有,满头冷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个透。   等到第二天被家人架到医院,尿酸查出来直接六百多,当场确诊。   痛风,即痛风性关节炎,是一种因体内嘌呤代谢紊乱或尿酸排泄障碍导致高尿酸血症而引起的疾病。[1]   当血液中的尿酸水平过高,超过饱和度时,尿酸就会从血液中析出,形成尖锐的、针状的尿酸盐结晶。这些结晶最喜欢沉积在血流缓慢、温度较低的大脚趾、脚踝等关节里。它们就像无数细小的碎玻璃,直接刺激着滑膜组织,令人痛不欲生。   并且,因为这些结晶被免疫系统识别为“入侵者”,关节里的巨噬细胞会吞噬它们,导致细胞释放出强效的促炎因子。炎症反应释放出大量致痛物质,直接刺激和敏化痛觉神经末梢。哪怕只是盖一张薄床单的轻微触碰,都会被放大为剧烈疼痛。   在医学上,如果用0到10分的疼痛数字评分法来评估,急性痛风发作的疼痛峰值通常能达到8到10分,也就是重度或剧痛级别。这个级别,与分娩、骨折或严重烧伤的感受相当。   这个人是个老患者了,久病成医。发作的第一时间就自行服用了塞来昔布,缓解了剧痛,否则也不能自己一个人驾着电动轮椅来医院。   痛风发作的时候,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骨头里,根本无法承受任何触碰,也无法行走。把脚悬空架高,用支架或枕头垫起,能稍微减轻一点胀痛——因为这样能略微降低关节腔内的压力。   而一旦放下来,血往下冲,剧痛会立刻卷土重来。   叶无殊不敢贸然用药,先开具了一些常规检查。   这个人有二十年的痛风病史,肾脏可能早就存在慢性损害。长期的高尿酸血症会在肾脏实质和尿路中形成尿酸盐结晶沉积,日积月累地侵蚀肾功能。   直接用止痛药,可能会加重肾损伤。如果病人本来肌酐就在临界值,再用非甾体抗炎药,直接干成急性肾衰竭,那就是医疗事故了。   而且二十年病史的关节,结构和免疫力都有改变。反复的炎症让滑膜增生、软骨被侵蚀、骨质边缘像被老鼠啃过一样出现缺损。这样的关节,发生感染性关节炎的几率比普通人大得多。   要是贸然当做单纯痛风来处理,万一里面已经有细菌在繁殖,用上免疫抑制剂性质的药物就等于在火上浇油,后果不堪设想。   叶无殊必须排除感染再用药。   叶无殊把病历本和医保卡还给病人,“好了,你先去……”   病人不高兴了,开口抱怨就是:“医生为什么你给上个人看了这么久,给我看这么快,你是人民的医生,为人民服务,要一视同仁!”   叶无殊实在没招了,笑了一下:“还没给您看完。您先去做检查,等检查结果出来,我继续给您看。今天这脚的情况比较复杂,光凭眼睛看,我看不出您的肾到底被这病拖到了什么程度,也看不出骨头里面是不是有别的问题。”   老头将信将疑地接过病历本和医保卡,低头看了看病历本上那一长串检查项目:“这么多项啊。”   内科很多慢性病是治不好的,只能延缓疾病发展的程度,因为需要长期治疗,累积的费用往往不菲,很多患者因此家徒四壁。   她的临床带教医生曾告诉她,作为内科医生,她们必须考虑患者的经济状况,这不仅对患者有益,也保护医生自己。   于是叶无殊说:“那我帮您看看,有哪些可以暂时不做,如果检查出问题,我们就再做。”   她正要收回病历本,不料老先生像看出她内心所想,急忙道:“我就是问一句,我又不是没钱,我儿子是做大生意的,手底下好几百号人……”   叶无殊收回了手:“好的。”   等到老先生回诊的时候,已经是1个小时之后,叶无殊又看了10个病人。她的电脑上提前跳出了老先生的检查结果,血肌酐450,提示急性肾损伤。   叶无殊不得不告诉病人:“您自己在家里吃的塞来昔布,属于非甾体抗炎药,它的主要作用是抑制体内的炎症反应,但同时也会收缩肾脏的血管。当您的肾功能还在正常范围内的时候,这种影响是可逆的,身体可以代偿。但在您目前肌酐已经高到这个程度的情况下,再继续用这类药物,会进一步减少肾脏的血供,造成不可逆的肾损伤。继续下去,下一步就是肾衰竭——到那个时候,您能选择的路就只有两条,要么终身透析,要么排队等肾源换肾。”   老先生慌了:“那怎么办?不吃药我要痛死的!”   痛风病人并不是只在急性发作的时候才痛。急性发作是痛到不能碰、不能动、不能睡,但即便是缓解期,那些沉积在关节里的结晶依然在持续地、缓慢地刺激着滑膜,日日夜夜,像是有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一直在骨缝里来回锯。吃止痛药对痛风病人来说是家常便饭,不是因为喜欢吃,是因为不吃根本没办法活。   “现在有一个办法——关节腔注射激素。”   老头抬起头。   “这不是您之前吃的那种口服药,不经过肾脏代谢。我直接往您这个肿起来的关节里面打一针,把激素直接送到炎症最严重的地方。”叶无殊用手比划了一下关节注射的动作,“药物会立刻开始工作,快速消炎止痛。因为药物几乎不进入全身血液循环,所以对您的肾脏基本没有负担。这是目前对于您这种情况最安全、也最有效的止痛办法。”   老头犹豫了一下:“打一针就能不痛了?”   “这一针下去,几个小时内疼痛就会明显缓解。”叶无殊点点头,语气放缓了一些,“但这只解决急性期的问题。您这个情况比较复杂,二十多年的痛风病史,肾脏已经受损了,长期管理靠一次关节注射是不够的。”   她停了一下,从打印机里拿出刚打印出来的一张挂号指引单:“长期止痛,不是靠止痛药。您现在肌酐已经450了,所有经肾脏代谢的止痛药我都不敢给您用,也不能给您用。对于您长期的慢性疼痛管理,我建议您等这次急性期过去之后,去我们医院的疼痛门诊挂个号。疼痛科的医生有更多专门针对您这种情况的治疗手段。”   老头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上面写的科室名称和出诊时间:“疼痛科?”   “比如关节腔灌洗,就是往您的关节里冲洗生理盐水,把积在里面的尿酸盐结晶碎屑和炎性渗出液冲出来,相当于把造成您疼痛的元凶冲出来。还有神经阻滞、脉冲射频这些技术,可以不用药或者少用药来控制慢性疼痛。具体用什么方案,疼痛科的医生会根据您的情况评估决定。”   麻醉科最近在大力开展疼痛门诊和睡眠门诊,这些消息还是叶无殊从马恬雅那里了解到的。   疼痛门诊,顾名思义,解决各种慢性疼痛的。睡眠门诊是用来治疗失眠的,上次马恬雅给叶无殊发了个消息,说她们科有个老师招募受试者,通过静脉用一些药物,可以得到免费睡个美觉,还可以得到1000元报酬。   叶无殊很是心动,只是还没时间报名参加。   老头把纸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他非常诚恳地和叶无殊道谢:“谢谢你啊,医生,你是个好医生。”   叶无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心酸。这位老先生说“自己一个人能行”是假,不想麻烦儿女是真。   人辛辛苦苦干了半辈子,到最后陪着自己的只有自己。   不过很快,叶无殊就没有心情伤春悲秋了。外面的病人一个接一个,多得根本看不完。   叶无殊就这样辛苦地挨到下午3:30有人来接她的班,才算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陆均然还没下班,他今天是病房班,下班时间是5点。   不和师妹搭班的日子,他手忙脚乱,非常惆怅,有师妹在的时候,他有拿不定的医嘱都可以拿去问,师妹就像百科全书,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他今天的搭子是急诊科自己的员工,听说也不是急诊出身的,是外科转了急诊,陆均然一看见他,就有种看见同类的感觉。   果然,两个人的病史写得一样差,诊疗思路也是。   不过陆均然觉得这人脑子也拎不清楚,他严重怀疑这个人是在外科干不下去,被赶出来的。   因为搭子的不靠谱,陆均然今天忙得脚不沾地,本来想抽空去门诊找师妹,都没有找到时间。   于是今天下班见到师妹第一件事就是告状:“我今天搭班的那个人太不中用了!”   叶无殊:“所以你现在知道我的感受了吧。”   陆均然的心碎成了两半。不过他的注意力被叶无殊右眼角的伤口吸引,他伸出手,又怕弄疼她:“这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注【1】:风湿免疫学 为什么忘不掉师妹,陆均然在规培3年里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可能是他再也没遇到像师妹一样靠谱的“搭子”,师妹,大佬,可靠。 第49章 第 49 章 做顶天立地   顺着陆均然的视线, 叶无殊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右眼角的位置。   “嘶——”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表面的伤口早已凝固,但是更深层的软组织正在发出激烈的抗议。   叶无殊赶紧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右眉骨下方显然有一道醒目的红痕。   她歪着头凑近屏幕看了半天, 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周围皮肤, 确定没破口, 但明天肯定要肿起来, 颜色八成还得变得更精彩。   有关这道红痕的记忆, 几乎是跟着疼痛一起涌回来的。叶无殊回想起自己是如何被情绪激动的患儿母亲推向一边, 自己又如何倒霉地磕上桌角……她只觉得自己又被“重伤”一遍,悲痛道:“被患者攻击能算工伤吗?”   正在治疗室帮她翻找碘伏和棉签的陆均然动作一顿, 抬眼看向她。   叶无殊继续说着,语气越来越投入,仿佛已经在脑子里把整个流程走了一遍:“我记得入职培训的时候, PPT上专门有一页讲这个的,说在上下班路上以及工作岗位上受到的意外伤害可以报工伤,不仅可以合理休假, 还能拿一笔慰问金。”   她把“合理休假”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眼睛亮了一下, 那道红痕在治疗室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委屈, 但她本人的神情已经完全跑偏到了另一个方向。   “慰问金什么的先不谈。”叶无殊摆了摆手,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我对放假比较感兴趣。”   陆均然已经找出了碘伏和棉签, 拆开包装, 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微微转向灯光的方向, “先别动,我看看。”   叶无殊乖乖仰起脸。   陆均然用棉签蘸了碘伏,极轻地涂在那道红痕上。棉签落下去的瞬间,叶无殊嘶地吸了一口气,话头断了一拍,眉心跟着皱了皱。   疼?”他问,手上的力道立刻又放轻了几分,“只有这一种碘伏了,含酒精,会有一点疼。”   “还行。”她硬撑着说了两个字,随即又无缝衔接回工伤的话题,“你说这个算几级?够不上伤残等级我知道,但好歹也算个轻度软组织损伤吧?工伤认定标准里对软组织损伤有没有具体说法?”   陆均然被她这副受伤了不关心自己伤势、还在认真研究规章制度的架势彻底逗笑了。他处理完那道红痕,放下棉签,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避开伤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颧骨。   他也顾不得和她说些下次要注意小心的大道理,问:“打过破伤风没有?要不要打疫苗?”   就在陆均然规培的时候,科室里有位进修老师在和家属谈话签字的时候,被另一位家属咬了,一口咬在右手虎口处,咬出了血,后来说是有精神疾病,也没有追究。   纵然家属多次保证,这位咬人的家属身体健康没有传染病,但毕竟见了血,为了安全考虑,进修老师还是去把该打的疫苗都打了一遍。   打疫苗既是一种主动的免疫保护,也是一种对身体稳态的扰动,甚至有可能带来伤害。   目前广泛使用的疫苗很多都源自灭活病毒或减毒活病毒。无论哪一种,当这些外来的病毒抗原进入人体后,都会被免疫系统识别为“入侵者”,随即启动一系列免疫应答最终生成保护性的抗体。所以当下一次真正的病毒入侵时,身体便能快速识别并精准清除。   但是任何外来生物制剂的注入,都有可能打破身体原本脆弱的平衡。免疫系统被疫苗激活时,会引起局部乃至全身的炎症反应,多数人仅表现为接种部位红肿、低热或乏力,但少数人的免疫应答会出现问题。   甚至有些人会被诱发出自身免疫性疾病,如吉兰-巴雷综合征、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急性播散性脑脊髓炎等。   所以打疫苗这件事,并不完全是件“安全的好事”。其中利弊,还需要个人根据自己的情况权衡考虑。   免疫系统有“脾气”,轻易去刺激人家容易出大事。   想到这里,陆均然十分愤怒。但他也知道,在医院发生这种事情,医生永远是弱势方。   倘若这件事情发生在医院之外的任何一个场合,叶无殊都可以报警,要求对方道歉赔偿。   “没事。”   叶无殊拉了一下陆均然放在身侧紧握的拳头,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来,“放轻松,是我脑袋磕到桌角了,桌角没生锈,伤口也不深,不需要打疫苗。”   至于家属“攻击”她的事情,叶无殊叹了口气,“算了,那个妈妈也是关心则乱。”   说她同情心泛滥也好,只是看到这一对母女,叶无殊会想到自己的妈妈,她的妈妈是一位事业型女性,外人眼中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女强人”。   可是叶无殊却记得——小的时候她生病了,妈妈带她去医院看病,看完病后打车回家,却在到家时发现把药忘在了出租车上,妈妈坐在沙发上抱着她嚎啕大哭。   那时老爸在外地出差,老妈一个人照顾突发高烧的她,还要兼顾工作,身心俱疲。   情绪用事,似乎不是一个成年人在遇到事情应该采取的做法。比如坐在沙发上嚎陶大哭的妈妈,又比如在医院里抱着女儿不让医生救治的妈妈,她们的行为并不理智,可是要求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理智,又太过于严苛。   不过,叶无殊对陆均然说:“下次我就有经验了,下次我一定躲开。”   陆均然将信将疑:“真的?”   下班之后的心情果然比上班时轻松,叶无殊嘻嘻哈哈地说:“对呀,而且现在不是有你吗?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岂不是把你这个大帅哥便宜给别人了?”   陆均然脸色一沉:“胡说八道。”   他将自己的手从叶无殊的手里拿开,严肃问道:“今天发生什么事情了?”   叶无殊便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当她提到那个17岁女孩,因为癫痫发作心脏骤停时,语气中又不免带了惋惜。   据家属交代,小孩是足月生产,生产过程中没有出现过缺氧及其他异常情况,从小到大生长发育也正常,从未发生过癫痫,家族也没有癫痫病史。   那么女孩此次发生如此严重的癫痫极有可能是疾病导致,像肿瘤、脑炎、寄生虫感染等等都有可能诱发癫痫。   陆均然作为神经外科医生,最常见到的就是胶质瘤诱发癫痫。   “别想了,先吃饭吧。”   陆均然忍不住摸了摸师妹的脑袋,手感还是一如既往。   他主动提起:“不是说今天要看剧本吗?”   秉持着不浪费时间、就近原则,两个人去了食堂。   叶无殊从包里掏出一沓纸,爽快地拍在桌上:“我把分镜头全都写好了,到时候明天就按这个拍。”   陆均然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下意识地问:“谁来拍?”   叶无殊拍了拍胸脯:“我!”   陆均然:“……”   他把镜头剧本大致浏览了一遍,提出新的疑问:“演员只有我一个人?”   叶无殊不好意思地笑笑:“医生和老婆都是画外音,到时候我来配音。”   实在是资金不够,请不到更多的演员。   叶无殊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就这样哄骗了师兄:“再说了,我们拍的内容比较特殊嘛,有别人在就不好意思了。”   这话说的暧昧,好像他们俩在这儿要拍什么不正经视频。   偏偏陆均然就吃她这一套,被她这一番话糊弄住,俨然忘了到时候这个视频送去比赛,所有人都能看得到。   不过陆均然也乐得没有其他人在,正好他和师妹可以单独相处,不受他人打扰。   “我配合你时间安排。”陆均然表示:“我只管安排明天中午和晚饭吃什么。”   要不是因为陆均然坐在对面,叶无殊都想扑过去抱他。感动之下,叶无殊握紧握陆均然的手,给他发了张“好人卡”,“师兄,你人真是太好了!”   他们确立恋爱关系也有一段时间,但总是师兄师妹的叫着,没有更亲近的称呼。   陆均然顺势提出:“要不换一个称呼?”   叶无殊思考了一会儿:“小陆?小叶?”   她连同自己的那份也想好了。   只是这称呼怎么听都只有搭伙过日子的“队友情”。   叶无殊看出他不是很满意,又想了想:“那你叫我小名吧,我小名叫呜呜,因为我爸妈说我小时候总是呜呜的哭。”   陆均然在心里念了两遍,觉得十分可爱,所以把女朋友的备注改成“叶呜呜”。   这时候女朋友来问他了:“那你小时候叫什么?”   陆均然避而不谈:“不记得了,就喊我名字吧。”   “哦——”叶无殊故意拖长尾音,“陆均然。”   她最近发现,逗陆均然玩,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很快,她发现大事不妙。陆均然不睬她了,叶无殊喊他:“陆均然,我们明天几点碰面?”   陆均然低头吃面条,不吭声。   于是叶无殊等他吃完,又问他:“我们明天在哪碰面?”   陆均然还是沉默,只是望着她的眼睛写满控诉。   叶无殊十分不解。叫陆均然不行,叫师兄也不行?   叶无殊突然灵光一现:“宝宝?”   这灵感完全来源于她白天在急诊的看诊经验,男朋友陪着女朋友来急诊挂号,主诉是头晕。   叶无殊简单问了一下病史,女生是学舞蹈的,平时有身材管理的要求,加上女生对自我的要求也比较严格,吃得少,还在打针。   叶无殊怀疑她是营养不良,毕竟1米68的个子,只有35公斤,24岁的姑娘唇色却偏粉白,看上去毫无血色。   叶无殊简单劝了一下,要以身体为重,不能盲目节食。然后让他们去旁边交费,抽血。   抽血两个字刚说出口,女生就紧紧的攥住了男生的胳膊:“宝宝,我害怕——”   其实打工社畜在面对情侣秀恩爱的时候,内心并无波动,叶无殊回想这件事,也只是为了活学活用。   她喊完那两个字后,就紧紧盯着陆均然的神色。   要是她没看错的话,陆均然好像打了个寒战?不妙,好像被她恶心到了。   但叶无殊也很无奈:“那宝宝这个称呼你也不喜欢,你想叫什么?”   陆均然终于开口了:“没说不喜欢。”   就这简单5个字,让叶无殊直接愣在了那里:“哈?”   她不可置信地又喊了一次:“宝宝?”   自己先打了个哆嗦,好肉麻好肉麻,想不到原来师兄竟是这种人。   师兄没有否认。   不过陆均然对天发誓,他最开始并没有要叶无殊叫自己宝宝的意思,这也太变态了。   他本来想的是叫他“均然”就很好,可师妹那句“宝宝”一出,他只觉浑身酥软,魂都飘到九霄云外。   原来这么俗气的称呼从师妹的口中说出来,却如此不同。   于是为了哄他拍摄短片,叶无殊只好硬着头皮这样叫。   “宝宝,我们明天哪里见啊?”   “宝宝,我们明天几点碰头?”   “宝宝,你有没有成熟一点的衣服?你明天要打扮得成熟一点。”   刚开始,叶无殊说着十分拗口,可说多了,她就熟能生巧,说得十分自然。顺便给陆均然改了个置顶改成:陆小娇。   虽然外表长得英俊威猛,实则需要女朋友叫他宝宝。   啧啧,想不到陆均然竟是这样的师兄。   放在从前,陆均然也很瞧不上这种一谈恋爱就变软骨头的男人。   可他现在一边自我唾弃,一边沉浸其中,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固然重要,但是做女朋友的宝宝也很重要。   陆均然就这样被哄着,答应了不少不平等条约。   反正女朋友说了,她又不会害他。陆均然一想,确实也是这样。   可惜天不遂人愿,周六中午,两个人刚在医院咖啡店碰上面,就下起了暴雨。   天在一瞬间暗了。第一声雷响的时候,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际线那边倒塌了。紧接着,雨就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而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倾倒下来。雨水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清脆又急促,仿窗外的世界一瞬间模糊了,所有的颜色都被水冲得晕开。   叶无殊打开手机,昨天还报多云的天气预报,今天就像墙头草一样全都改了,改成了一整天的大雨。   看来不仅今天的拍摄计划泡汤了,她和陆均然还暂时困在了这里。好在这个咖啡店不仅卖咖啡,还卖小食,最重要的是还支持刷饭卡。   陆均然去买了两杯冰拿铁和两个三明治,回来的时候叶无殊正在摆弄她新买的相机。   她整个人缩在靠窗的座位里,低着头专注地研究那些按键和拨轮,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被她不耐烦地吹到一边。   她察觉到他的靠近,突然将镜头对准了他,动作快得像一只偷袭成功的猫。陆均然一手端着两杯咖啡,一手拎着三明治的纸袋,无处可躲,只好正对镜头露出一个假笑。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把她的冰拿铁推到她面前,三明治的包装纸也替她撕开了一个角,才在她对面坐下来。   陆均然把东西放好后发现女朋友并不着急吃饭,而是在来来回回地摆弄相机,他咬了一口三明治,终于忍不住好奇问:“你在拍什么?”   叶无殊放下相机,郑重其事地和他介绍:“恋爱vlog!”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在宣布一个酝酿已久的伟大计划。   虽然天降不测风云,令他们无法正常拍摄短片,但叶无殊决心不浪费自己花大价钱购入的全新一手相机。   “现在不是很多人随手记录生活吗?之后一起出去旅游,也可以拍啊。”叶无殊把相机放在桌上,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畅想未来,“到时候我们可以剪一个合集,去一个地方就加一段进去,像集邮一样。等以后老了拿出来看,多有意思。你看现在网上好多博主都这么做,拍什么旅游vlog——”   不过说着说着,叶无殊就沮丧了。她的咀嚼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下来,最后干脆把三明治放回盘子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一只被针扎了的气球,咻地一下瘪掉了。   作为“人民的医生”,她显然毫无节假日可言。她的排班表就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俄罗斯方块,夜班和白班以一种反人类的节奏交替出现。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傍晚,明明是下午一点钟,咖啡店里却已经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映在玻璃窗上,把两个人的倒影叠在一起,模糊又温柔。   语言拥有能够迷惑人心的魅力,陆均然便沉浸在叶无殊为他精准构画的这种未来里。   她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喜欢用那种笃定的、毋庸置疑的语气,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情绪走。陆均然见过她和患者家属交流,无论多么难缠的家属,她都能耐着性子和家属讲道理,还能把家属带到自己的逻辑里。   叶无殊那一套逻辑也很简单,那就是:【我理解你的病痛,我看到你的病痛,我会尽力帮助你,但你得配合我。】   因为见过师妹6年前的样子,陆均然清楚地知道她身上发生的变化,她从一个天真热血的学生变成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医生,她吃了很多苦头。   陆均然坐在对面看着叶无殊,在窗外瓢泼大雨的伴奏中,一时竟有些恍惚。   倘若6年前,他和师妹已经恋爱,他是绝对不会选择出国的。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冒出,陆均然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比起未知的、不确定的前途,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和自己喜欢的、也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   陆均然并不觉得这是恋爱脑。这个词在他看来本身就是个伪命题,好像选择了爱情就意味着放弃了理性,放弃了奋斗,放弃了一切上升的通道。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无论他选择出国还是留在国内,在海都市或者其他城市,他都会奋斗,无非是奋斗的上限有高有低罢了。   “哎呀!”叶无殊突然惊呼出声,声音比刚才拔高了好几度,把陆均然从沉思中猛地拽了回来,“台风提前着陆了!”   她本来想等雨小一些回去,这种大暴雨按理说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自他们坐进咖啡厅又吃了三明治当午饭,差不多一个多小时,窗外的雨势没有一点变小的趋势,反而越下越猛。   随即,叶无殊关注的官方公众号也先后跳出“天气预警”,提醒大家在极端恶劣天气注意用电安全,避免外出。   看来这雨不仅停不了,她还得小心不要被台风刮走。   于是他们买了咖啡厅的伞,其实是充了1099的咖啡套餐送的两把伞,但即使有伞,他们走到叶无殊小区单元楼里的时候,裤子已经湿到了膝盖。   从医院走到叶无殊住的小区,一般来说,步行只需要5-10分钟,但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台风里,简直是寸步难行。   风是从侧面刮过来的,夹着雨水,根本不讲道理,不管叶无殊把伞往哪个方向倾斜,雨总能找到一个刁钻的角度打在身上。   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鞋底,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水从帆布鞋的鞋面渗进来,凉意顺着脚趾往上爬。叶无殊踩下去的时候能听到噗嗤噗嗤的水声,感觉里面已经养了一条小金鱼。   陆均然像之前许多次那样,把叶无殊送到楼下就准备离开,他转身得毫不犹豫,这次犹豫的人反而是叶无殊。   外面狂风大作,裹挟着雨水和不知从哪里卷来的杂物,在楼与楼之间横冲直撞。单元门外面那棵老树的树冠被风吹得像一团疯狂摇摆的绿色火焰,枝干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   就在叶无殊犹豫的一瞬间,小区里一棵大树轰然倒塌。紧接着是金属被重压变形的刺耳声响,那是一辆停在树下的私家车被砸中了,车顶塌陷下去,防盗警报器随即响了起来,在空旷的小区里发出急促而徒劳的鸣叫。   叶无殊心里猛地一惊,那声巨响像一记重锤砸在她胸口,震得她整个人一个激灵。   她完全是本能反应,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决定,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陆均然的手腕。   陆均然被她拉得往后退了半步。他回过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先是困惑。   叶无殊说:“你别走了,太危险了,先在我家待一会儿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 50 章 “被迫”和   叶无殊现在租住的这个房子建于上个世纪, 房龄比她的年龄还大,好在中间赶上过一次整体翻修,还入选过“美丽家园”, 已经算医院附近相同租金档位, 质量还不错的房子。   唯一美中不足, 就是没有电梯。叶无殊住进来之后, 硬生生地习惯了每天爬5楼。   叶无殊带陆均然爬楼的时候, 不忘和他介绍:“这里每一层大概有6到8户, 大部分是海都本地人,而且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不过其实我每天爬楼的时候都会想,老先生老婆婆们真的爬得动5楼6楼吗?”   “还有一些就是像我们这样在医院打工的年轻人,当时中介和我说, 我们医院有不少人都租在这个小区,还有买在这个小区的。”   “但是,真的会有人买这么老的房子吗?”   叶无殊住进来之后, 再也不抱怨当初医院给他们分的宿舍环境差了。   这房子的墙角斑驳发霉,泛着一种擦不掉的黄黑色, 尤其最近是梅雨季, 总是带着一股潮气,霉斑从缝隙里滋生出来,像是墙体自己在缓慢地溃烂。   空调是漏水的, 正好在衣柜上方, 叶无殊不得不在衣柜顶放了一个盆接水,以免滴到衣柜里。但即使这样,还是有水浸到了衣柜里面,衣柜的背板潮湿泛黄。   最没办法的还得是万害之首——蟑螂。   整个小区的管道都是老式结构, 上下贯通,没有真正的阻隔,那些管道就像藏在墙里的暗道,蟑螂顺着管道可以在家家户户之间来去自如,所以就算把自己这一间收拾得再干净也没用,别人家爬进来的,依然可以从自己家的下水口、排气管里突然冒出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些迟钝,叶无殊跺了两下脚,它才懒洋洋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原本灰暗逼仄的楼道笼上一层近乎温柔的颜色。   叶无殊就站在这片光里,微微扬起下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枚被灯光点亮的琥珀,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毫不掩饰的骄傲与自豪:“陆均然,你知道吗,我刚搬进来第一天,就遇到了一只大蟑螂!”   叶无殊的下巴扬得更高了些,嘴角翘起的弧度里藏满了得意:“我就那么——啪的一下,临危不乱地拍死了它!”   陆均然看着她,暖黄的灯光落在她发顶,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陆均然在她的话语之中,认识了另一个叶无殊。   师妹从来都不是脆弱的,她坚强、勇敢、独立,这是他早就清楚的事情。   但是听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他还是觉得震惊。住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师妹还能保持如此乐观的心态。   叶无殊不知道陆均然心中所想,否则她会被气笑,清楚明白地告诉陆均然,这可是她花了6000块钱租的房子,每天上班通勤5分钟,他到底懂不懂这其中的含金量?   五楼的声控灯应声亮起,陆均然跟在叶无殊身后,看着她熟门熟路地拐过楼梯口,往走廊深处走去。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转过身,冲他招了招手。   陆均然抬头。   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门上挂着一块定制牌子,白色底,印着工整的黑字,上面写着:【外卖快递请放这里】。   他低下头,又看见了门口的地垫,正中央印着四个字——平安出入。   叶无殊正站在这块地垫上,低头认真地踩着脚底。   她的动作熟练极了,左脚蹭蹭,右脚蹭蹭,然后双脚交替再蹭两下,像一只给自己清理爪子的猫。这是为了防止鞋底沾上的水渍和灰尘被带进屋里。   她回头看见陆均然还站在地垫外面,立刻露出一个“你怎么还没过来”的表情,热情招呼:“快来快来!”   陆均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位置,他抬起脚,踩了上去。他的动作和叶无殊截然不同——她踩地垫时带着一种熟稔的利落,每一脚都踏踏实实;而他整个人微微前倾,膝盖的弯折幅度很小,像一只优雅的猫在试探一处陌生的软垫,谨慎、轻盈,带着点不确定的矜持。   叶无殊歪着头看他踩完,忍不住笑了一声。陆均然抬起眼睛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不解,好像不明白自己哪里好笑了。   她没解释,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她拧开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气从屋里涌出来,混合着某种清新的植物气息,和楼道里那股潮湿陈旧的味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叶无殊从门边的鞋柜上取下两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次性鞋套,递到他面前。鞋套是蓝色的,无纺布的材质,被她叠成了小小的方形,棱角分明。   “喏。”   门开的一瞬间,陆均然的视野被毫无遮挡地铺满。   那种布局是开门见山式的坦诚,没有过渡,一脚踏进去就是厨房。灶台贴着进门右手边的墙,银灰色的台面上整整齐齐码着几个快递盒子,灶眼上空空荡荡,炒锅挂在墙上的挂钩上,锅底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显然很久没有被油烟光顾过。   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冰箱和洗衣机挤在这个本就不大的空间里,并肩而立,像两个不合时宜的邻居被塞进了同一间屋子。   厨房和客厅之间隔着一道推拉门,门是透明的玻璃材质,里面挂了一层米色的纱帘,半拉着,遮住了大部分的视线。   叶无殊推开推拉门,侧身让他进去。   于是整个生活空间便一览无余了。   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没有墙,没有隔断,甚至连一道帘子都没有。沙发上散落着一条薄毯,米灰色的针织面料,边角有些起球,显然是常用的。而紧挨着沙发的地方,就是床。   一张1.8mx1.8m的床,铺着浅绿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正对着一个衣柜。   卧室再往前走,就是阳台。说是阳台,其实只是一个向外探出的小小空间,地面铺着和卧室不一样的地砖,颜色浅一些,画出了一条无形的分界线。阳台上方横着一根晾衣杆,是那种可以升降的款式。   晾衣杆升上去之后,这个阳台就变成了叶无殊的“书房”。   靠墙摆着一张桌子,不大,刚好够放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摊开的书。桌子正对面的另一面墙,靠着另一个衣柜,现在是夏季,叶无殊就会把冬季的衣服和被子收纳在这个衣柜里。   可以说,每一处空间都被用到了极致。   陆均然站在推拉门的门槛边上,看着这一切,半晌没有说话。   房龄摆在那里,他当然想过这种老旧小区的居住条件不会太好。但真正站在这间屋子里,他还是觉得女朋友过得太辛苦了。   陆均然的表情过于明显,被叶无殊看了出来,她不服气地说:“这个房子的房型很方正的好吧,而且这种老房子建筑面积写50平,实际套内45平,住起来很宽敞的好吧!以前人家一家三口住这房子呢!”   陆均然没有接她关于得房率的论证,没有评价户型是不是真的方正,也没有追问以前那一家三口是怎么住下的。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我不关心这房子以前住多少人,我只担心你住在里面会不开心。”   房子太小了,人的心情就不会舒畅。   叶无殊被陆均然的真诚打败了,她说不出辩驳的话,也明白了,陆均然好像是真的同情她。   叶无殊乏力了、精疲力尽了,不过还是尽力使陆均然相信自己:“我住这里挺好的,离医院很近,7点50从床上醒来,8点能准时到医院。”   陆均然看着她,忽然觉得女朋友很可爱。她站在这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小房间里,像一只据理力争又气鼓鼓的小兔子,企图证明自己的领地没有问题。   他想,如果继续聊这个话题,这只小兔子大概真的会急得咬他一口。   于是陆均然没有再说下去,女朋友打开电脑办公,他就随便找了个能坐的地方,其实也没什么可供他选择的选项,只有那张不太宽敞的双人沙发,他坐下的一瞬间,身体陷了进去,手肘碰到了旁边放着的一只抱枕。他把它拿过来,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   那一瞬间,属于她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进他的鼻腔。是洗发水的香气,淡淡的玫瑰花香,和洗衣液的清香混在一起,还有一丝极浅极浅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但就是属于她的味道。   他猛吸了一口,然后差点幸福的晕厥过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的水,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被熨帖了一遍。在这一个瞬间,这个只有45平的小房子忽然变得不再狭小了。因为每一寸空气都被她的气息填满了,他无论看向哪里,都能找到她的痕迹。   他被她的气息淹没了。   在不到五十平米的空间里,这种淹没来得格外彻底、格外浓烈、格外让人无处可逃。大房子的空旷会把人的气息稀释掉,但在这样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她的一切都是浓缩的,高密度的,从四面八方将他团团围住。   陆均然把抱枕从脸上拿开,重新放回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但耳根处悄悄漫上了一层极淡的红。他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叶无殊恰恰相反。   平时这个空间只属于她一个人,但现在凭空多出一个大活人,还是一个大男人,体量比她大一圈,存在感比她强好几倍,往沙发上一坐,整张沙发就被占了一大半。   空气里除了她熟悉的洗衣液香味,还隐隐约约混进了一点点不属于这里的气息——不是难闻的,是某种清冽的、淡淡的松木调,大概是他身上的味道。这个味道在她的领地里蔓延开来,让她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算了。   叶无殊在心里悄悄盘算了一下。等雨小一些,就让他快点回家。   这个念头来得干脆利落,像是用裁纸刀在心上划了一道线。她习惯了独处的节奏,被突然打乱的时候,总有一种衣服穿反了的别扭感。   可是台风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雨越下越大,从哗啦变成倾泻,最后变成一种低沉的、铺天盖地的轰鸣,仿佛整个天空都在往下倒水。   风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变成了呜呜的嘶鸣,裹挟着雨水狠狠砸在玻璃上,发出一阵密集的、沉闷的撞击声。   叶无殊看向窗外。   窗外就是街道,路面被暴雨冲刷成一片模糊的灰色,积水漫过了路沿,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浑浊的反光。行道树被风撕扯得东倒西歪,其中一棵彻底扛不住了,拦腰折断,横在马路正中间,枝叶散落了一地,像一具巨大的、绿色的尸体。   没有人来清理,也没有车敢在这样的天气里上路,整条街变成了一条空荡荡的河道,只有雨水和风在其中肆意奔涌。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海都市气象局推送的台风预警,红色的小标挂在屏幕顶端,短短的几行字,透露出严峻的形势——台风中心正在逼近,预计未来两小时内风力将达到十二级,请市民留在室内,切勿外出。   她把消息往下滑,又看到一条新的——受台风影响,地铁全线停运。   这种天气,就算陆均然要走,她也不敢放他走。   叶无殊按掉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陆均然面前。   陆均然靠在沙发上,姿态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了,后背陷进那只不太宽敞的双人沙发里,一只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划着,脸上的表情专注而安详,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叶无殊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科室里跟家属交代病情。她清了清嗓子。   陆均然抬起眼睛,看见女朋友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手指顿了一下,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茫然地看向她:“?”   叶无殊郑重其事:“我有两个坏消息要通知你,第一个坏消息——台风现在很猛,地铁停运了,路上树都倒了,所以你暂时回不了家,只能待在我这里。”   她语气又沉了一分:“第二个坏消息——因为台风,外卖也停了,没有别的吃的,我们只能一起吃泡面或者你会做饭的话,冰箱里也有一些食材。”   陆均然等了半天,没等到坏消息在哪儿,于他而言,这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吗?   于是整个下午,在这间四十五平米的小房子里,两个人以一种奇妙的默契划分出了各自的领地。   叶无殊占据了阳台那一角。她坐在那张折叠椅上,笔记本电脑摊开在面前那张不太宽裕的书桌上,她正在做公众号的排版——字体、行距、配图的位置、分割线的样式,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反复调整了好几遍。   虽然是领导的任务,但她还是做到了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最好。   陆均然躺在沙发上。   叶无殊家的沙发对于他的身高来说实在算不上宽敞。他的头枕着扶手那一端,腿从另一端的扶手上方伸出去,膝盖微微屈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将就但安逸的姿态。   他本来只是想闭目养神一会儿——刷了会儿手机,看了几条新闻,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台风天的昏暗光线像一层厚重的绒布,把整个房间都裹进了一种适合睡觉的氛围里。   于是他真的睡着了。   他的身体在睡眠中自动调整到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侧着身子,蜷缩着,膝盖往胸口的方向收了收,双手环抱在胸前,整个人的轮廓在沙发垫的凹陷里弯成一道温和的弧线。   叶无殊是在完成排版之后才发现他睡着的。   她按下保存键,把预览链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符合自己的审美标准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次做的排版她相当喜欢——配色的比例恰到好处,留白也留得舒服,她甚至想立刻找个人来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   “陆均然你看——”她转过头,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沙发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沉沉睡去了。他的头微微偏向沙发靠背那一侧,露出半张安静的侧脸,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缓慢地起伏着。窗外的闪电偶尔劈过,白光瞬间照亮整个房间,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短促的影子,又随着雷声的远去而沉入昏暗。   叶无殊闭上了嘴。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轻合上笔记本电脑,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她走到窗前,伸手拉住窗帘的一角,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将窗帘拉上。   房间暗了下来。   叶无殊转过身,目光落在沙发上。   她本来应该去继续做自己的事,但她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步一步,轻轻走到了沙发跟前。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然后她蹲了下来。她蹲在离他近在咫尺的地方,近到可以看清楚他脸上细微的血管。   他毫无察觉。   他的皮肤很好,光滑、干净,几乎看不到毛孔,像是某种被打磨过的细腻的瓷。   叶无殊的目光继续往下,落在他环抱在胸前的那双手上。手指没有完全蜷起,微微松开,露出骨节分明的轮廓。他的指节很大,关节处凸起的骨骼撑起皮肤,和手腕处隐约可见的青筋连成一片,带着一种和她的肢体完全不一样的粗粝和力量感。   叶无殊蹲在那里,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叶无殊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和她好像完全不是同一种人类。   一道闷雷从远处滚过,窗帘的缝隙里漏进一道短暂的白光。   叶无殊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回了阳台。   她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但没有继续工作,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排版发呆。过了几秒钟,她伸手把台灯的亮度调低了一档。   陆均然是被自己的身体叫醒的。   意识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的时候,一种钝钝的酸胀感已经从脊柱底部蔓延上来,沿着腰椎一路往上爬,爬到肩胛骨的位置才停下,然后在那里安营扎寨,开始有节奏地隐隐作痛。   沙发这点地方对他来说太局促了,再不醒来,等台风天过去的第一件事,恐怕不是回家,而是去看理疗科。   他缓缓地、谨慎地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他坐在沙发边缘活动了一下肩颈,然后把目光投向自己刚刚躺过的地方。   沙发坐垫上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凹陷。   不是那种坐一会儿就能回弹的、浅尝辄止的印子。   他把女朋友家的沙发睡塌了。陆均然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叶无殊的方向,有一种做贼心虚般的紧张。   女朋友沉浸在工作中,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陆均然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站起来,弯着腰,从沙发的一头挪到了另一头。他避开了自己刚刚躺过的那块区域,在新位置上重新坐下,体重压上去,希望借此让坐垫的受力均匀一些,加速海绵的回弹。   做完这一切之后,陆均然偷偷看了一眼阳台上那个沉浸在工作里的背影。   女朋友没有察觉。   陆均然悄悄松了一口气,继续摸手机。   下午6点,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叶无殊坐在人体工学椅上伸了个懒腰,陆均然也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动作,叶无殊回头,问:“晚上吃什么?”   陆均然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厨房区域。叶无殊也从阳台那边走过来,拉开冰箱门,冷白色的灯光从冰箱里涌出来,照亮了两张凑在一起的脸。   冰箱里的东西不算多,但有几样东西格外显眼——几袋猪牛羊肉,大概是夏天医院工会发的酷暑慰问品,还没来得及吃,冻得硬邦邦的,躺在冷冻层里像几块砖头。冷藏层里放着两盒脆皮鸡肉,包装完好,透明的塑料盒盖下能看到已经腌制好的鸡肉,格外诱人。   叶无殊咽了一口口水:“你会处理吗?”   “处理什么?”这不是有手就会吗?   叶无殊的眼睛亮了,带着惊喜和某种不可言说的期盼的亮:“陆大厨——那你会用天然气灶吗?”   两个人上小地瓜研究了一下,结合叶无殊冰箱里的其他食材,决定做个五指毛桃脆皮鸡汤。这些五指毛桃、陈皮、红枣之类的食材,还是叶无殊看直播的时候买来泡茶喝的。   陆均然誓要给女朋友露一手,然而败在开天然气灶上。他反复转了几次旋钮,灶眼上安安静静,连一丝火星都没有冒出来。他弯下腰检查了一下灶台下面天然气管道的阀门,确认是开着的,又直起身子重新试了一次,灶眼始终无动于衷,像一尊沉默的、不肯合作的铁疙瘩。叶无殊自住进来就没开过火,也不知道天然气灶是坏了还是欠费停机了。   “我想起来了!”叶无殊打开柜子,抱出一个崭新的电锅,“这还是入职的时候办信用卡送的,不知道能不能行——”   叶无殊目光灼灼地看着陆均然:“今天还能喝到五指毛桃脆皮鸡汤吗?”   在得到陆均然肯定的答案后,叶无殊兴奋地扑过去亲了他一口,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你也太厉害了吧宝宝!”   陆均然被哄得晕头转向。 作者有话说: 老婆开心时叫我“宝宝”,非常开心时叫我“老公宝宝”;老婆生气时叫我“陆均然”,非常生气时叫我“你死定了”。——节选自《婚后日记》 第51章 第 51 章 阴雨天的夜   厨房太小了, 小到两个人站在里面就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叶无殊后背靠着冰箱门,面前是正在咕嘟咕嘟的电锅,右手边是洗菜池, 左手边是陆均然。   锅里的汤开始慢慢冒热气, 从锅盖边缘溢出一缕缕白雾。香气很慢很慢地散出来, 是五指毛桃和其他配料煮出来的清香味。40分钟的时候, 陆均然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咕嘟咕嘟的泡泡从锅底升上来, “应该可以放鸡肉了。”   于是叶无殊把那两盒鸡肉递过去。   又过了20分钟,有金黄色的油脂从汤底泛出来, 陆均然关掉电源,掀开锅盖,热气腾地一下涌上来, 在整个厨房里弥漫开来。   “差不多了吧……”叶无殊踮着脚,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迫不及待。   她伸手就去端电锅的两只耳朵。手指还没碰到锅沿,手腕就被握住了, “小心烫。”   陆均然戴上隔热手套,稳稳当当地端起电锅。   叶无殊立刻侧身让路, 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她的厨房实在太小了, 从洗菜池到厨房门只有两步距离,但这两步路她走得亦步亦趋,活像一只跟在主人脚后跟转悠的小猫。   客厅有一张方正的木桌, 还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 叶无殊没扔,留下来当餐桌了,平时靠墙摆放,要吃饭的时候她就把桌子拉到沙发边, 坐在沙发上吃。   叶无殊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正要伸进锅里——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瞳孔微缩,“是我老妈的视频电话。”   陆均然几乎是“刷”地一下就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弹射出去的,三步并两步躲进阳台的窗帘里,整个人贴着墙壁站定。   动作一气呵成,全程不超过三秒钟。   阳台没有开灯,他的身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叶无殊看着那个贴在墙上纹丝不动的黑影,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表情,又清了一下嗓子,这才按下接通键:“妈。”   屏幕里出现叶妈妈的脸,背景是家里客厅的沙发和那盏眼熟的落地灯,看来是在家里窝着。叶妈妈把手机举得很近,整张脸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   “哎,你在家呢?”叶妈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音量不小。叶无殊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点,又偷偷瞄了一眼阳台方向——也不知道陆均然能不能听到。   “在呢,在家。”   “外面有台风,知不知道?我看新闻说今晚要登陆,风力还不小。”叶妈妈语速很快,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母亲才会有的、把天气预报当作战情报来传达的紧张感,“阳台上的东西收了吗?窗户关好了没有?能不出去就不要出去了,这种天气叫外卖也不好,外卖小哥也危险的,你冰箱里有没有吃的?”   “我知道呢,窗户都关好了。”叶无殊一个一个回答,语气平稳又乖巧,“冰箱里有吃的,饿不着。”   为了和老妈表明自己并没有在台风天被饿死,叶无殊翻转视角,将镜头对准了桌上的五指毛桃脆皮鸡汤,她的语气里带了些不自知的得意:“怎么样?卖相不错吧?”   亲妈最知道女儿的德行,叶妈妈不可置信:“这能是你做的?”   叶无殊有些心虚,声音都飘了一下,但还是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说:“怎么啦?不相信你女儿的能力,不过就是做饭,手拿把掐,好嘛。”   她确实参与了这顿晚餐,虽然她的主要作用是鼓励陆均然,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主打一个真诚、直接,陆均然十分受用。   叶妈妈说:“好好好,等你放假回家了,给我和你爸露一手。”   叶无殊眨了眨眼睛,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陆均然就躲在窗帘后面,看女朋友大言不惭地把做饭的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非但不觉生气,反而觉得她活像一只刚学会狩猎就对着天地炫耀、张牙舞爪的小老虎,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可爱的骄纵劲儿。   叶无殊悄悄松了口气,说来她今年29,谈恋爱把男朋友带到家里也属于正常,可面对家长的时候,她还是不好意思暴露陆均然就在窗帘后的事情。   偏偏老妈下一句就提起:“呜呜啊,上次听你说谈了个男朋友,是同事对吧?还没来得及细问,小伙子家里是做什么的?爸爸妈妈做什么工作?小伙子有照片没?发来给爸爸妈妈看一看……”   叶无殊赶紧把音量调小,然而手忙脚乱之下,竟调到了最大。   叶无殊下意识地看向窗帘的方向,与陆均然四目相对。   他都听到了。   叶无殊私底下和父母交流对象的情况是一码事,当着对象的面和父母交代又是另一码事。   叶无殊只能快速交代:“他爸爸是做生意的,他妈妈是人民医院心内科的主任,他……长得挺帅的,有一米九,身材也挺好的……”   说到后半段,叶无殊有些磕磕巴巴的,只觉得脸颊烫得快烧起来。   叶妈妈话锋一转:“小伙子家庭氛围怎么样呀?”   叶无殊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想欺骗老妈:“他父母离婚了,他爸后来又有过一段婚姻。”   “这样啊……”叶妈妈的情绪明显淡下来,“虽然小伙子条件不错,但家庭氛围还是很重要的,你要多观察多考虑……”   叶无殊知道老妈是不满意陆均然是离异家庭,她不免为陆均然争辩:“他爸妈是感情不合分开的,也不是有出轨这些原则性问题,那现在离婚的人也很多嘛,没有感情了总不能勉强人家再在一起……”   叶妈妈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原生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很大的,你现在不觉得,等以后发现了,就晚了。当然了,妈妈也是老思想了,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只要你想清楚,认定这个人,妈妈都会支持你。”   “妈——”叶无殊不明白老妈突如其来的“伤感”,“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我们才刚谈没多久。”   叶妈妈语重心长:“你小的时候忙于学业,一直没谈,除非你之前隐瞒了妈妈,否则这应该是你头一回谈吧?”   叶无殊毫不犹豫:“那当然,我瞒你干什么?”   “头一回谈就是会格外投入一些。”叶妈妈以过来人的口吻说道:“而且你想和人家有以后的话,就必须在开头想一想,很多事情,比如他爸妈这个婚姻关系,他爸后面的老婆,你能不能接受。你不能等到谈得差不多了,感情难舍难分了,再去做抉择。”   “当然了,第一次谈,也不一定就是这个人。”叶妈妈说:“你自己想想清楚吧。”   叶无殊挂了电话,手机握在手心里还有些发烫。她下意识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就见陆均然从窗帘的缝隙里侧身走出来,他方才就站在那后面等,等她把电话讲完。   她方才和母亲说的那些话,应该被他听了大半去。   叶无殊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热,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抓住。她干巴巴地开口解释:“我妈思想比较老派,她过于担心我了,你不要多想。”   陆均然却只是笑了一笑,唇角微微扬起,像是听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样子。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阿姨担心女儿是很正常的,我也会努力赢得阿姨的认可。”   吃完之后,陆均然主动站起来收拾。台风天出不了门,这间出租屋就成了他们全部的世界。陆均然端着碗筷进了厨房,厨房小得很,一个人在里面转个身都嫌局促。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起来,冲刷在碗碟上,声音闷闷的,隔着那道半掩的推拉门传出来,显得客厅里格外安静。   叶无殊窝在沙发上,膝盖蜷起来,无事可干。她想开电脑干点活,又觉得心里乱糟糟的,静不下来,便拿起手机给马恬雅发消息。   她和马恬雅既是研究生舍友,又是多年好友。   她打字:【我妈好像对陆均然不是很满意,还被他听到了。】   消息发出去不过几秒钟,对话框里就弹出了马娴雅的回复,三条消息连在一起跳出来,隔着屏幕都能看到她那张写满八卦的脸:【啊?你妈具体不满意的点是什么?那陆均然是什么反应?等等,你俩不是才谈上?怎么就见家长了?】   叶无殊只好简单解释了一下今天的情况:不是见家长,只是陆均然被台风困在她家了。   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马恬雅那边却突然安静下来,对话框里不再弹出新的消息。   叶无殊等了一会儿,也不觉得奇怪。她早就习惯了。   自从马恬雅上班以后,约她出来吃饭是永远没空的。   用马恬雅自己的话来说,她变成了手术室的“地缚灵”,被绑在那方寸之地,哪儿也去不了。尤其是当上住院总之后,这个症状就更严重了,一周七天有六天半住在医院里。   马恬雅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至于彻底断联,不管多忙,看到消息总会回上几句——虽然回的时机完全不可预测,有时候秒回,有时候隔上七八个小时才冒出一句“不好意思,才忙完”。   放下手机,叶无殊的注意力被厨房那边的动静吸引过去。   她偏过头,正好看见陆均然洗完了锅。他把那只电锅斜靠在沥水台上,锅底的水珠沿着锅壁缓缓滑落。他的双手自然而然地往身后腰侧的部分一抹,于是他那件白衬衫上的腰侧赫然留下了两个湿漉漉的手印。   陆均然从厨房走过来,脚步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有轻微的声响。他在沙发前站定,低头看她:“等会儿做什么?”   叶无殊仰起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那张脸的轮廓格外分明。客厅的顶灯是老式的暖光灯泡,光线不算亮,昏昏黄黄地笼下来,落在他脸上却像是被精心布置过的光影。   他的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干脆,像是用刀裁出来的。他个子高,站在她这间层高本就不足的屋子里,几乎要顶到那盏晃晃悠悠的吊灯,整个人和周围逼仄的空间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   叶无殊突然想到不恰当的比喻。   陆均然像一幅山水画,意境悠远,气韵生动,理应挂在宽敞明亮的美术馆里供人远远欣赏。而她的这间出租屋,简陋逼仄,角落里还隐隐约约有雨季返潮留下的水渍,和那幅画搁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   叶无殊的计划本来是晚上继续干活,可是此刻她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   “都行,要不看电影?”叶无殊站起来,“我住进来之后还没开过电视,也不知道投屏功能可不可以用。”   叶无殊说:“你想想要看什么?”   不过看电影的计划最终还是泡汤了,叶无殊捣鼓了半天,才发现这电视机是坏的。   陆均然看出她其实有事要忙,只是不想冷落自己,便善解人意地提出:“你有事就忙,我自己打会儿游戏就行。”   叶无殊灵光一现:“要不我俩一起玩?你教教我,我学得很快的!”   虽然叶无殊很快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啊啊,我怎么又死了?”   “我怎么打不中他?”   “敌人到底在哪里啊?”叶无殊只能看见游戏小人的血条一直在掉,却始终找不到那个敌方狙击手。   光是新手引导关,叶无殊的角色就“阵亡”了整整十次。于是她咬紧牙关,把那个该死的训练任务死磕了整整四十分钟,终于在快要抓狂的边缘勉强通关。   “可以组队了。”陆均然发出组队邀请,她秒点接受。   到了这一步,事情突然变得简单多了。倒不是叶无殊突飞猛进,而是她发现身边多了个沉默的人形外挂。   陆均然带着她穿梭在建筑物之间,走位行云流水,枪法精准得像是开了自瞄。每当有敌方队伍摸过来,她还没来得及紧张,就听见耳机里几声干脆利落的枪响,右上角随即跳出他击杀的提示。他把最好的护甲给她,把满配的武器放在她脚边,把所有的医疗包都塞进她的背包里。   而她负责的角色扮演,和每一个刚入坑的新手玩家别无二致。   “啊啊啊,出口在哪里?”缩圈倒计时疯狂跳动,她在一片废墟中疯狂转圈,所有的建筑物在她眼里长得一模一样,队友的标点被她完美无视。   “跟我走。”陆均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依旧沉着稳定。   叶无殊下意识转头看了他一眼。   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他的神情很平静,没有半点不耐烦,也没有丝毫嫌弃她技术烂的意思。   玩了几轮后,叶无殊逐渐觉察到游戏的乐趣,开始缠着陆均然不断开启下一轮。   于是陆均然始终尽职尽责地给女朋友当地图导游、当保镖、当治疗等多重角色。   两个人一直玩到半夜。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游戏里间歇响起的枪声。叶无殊的眼睛已经酸涩得快要睁不开,上下眼皮像两块磁铁,不受控制地往一块儿黏。她的角色在屏幕上一头撞上墙壁,原地跑步,显然是操纵者的意识已经掉线了。   “再来一次。”   陆均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把她的手机拿走了,“可以睡觉了。”   睡觉。   这两个字像一盆凉水,精准地泼在叶无殊混沌的大脑上。她的困意在这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然聚焦,整个人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家里只有一张床。   她和陆均然今晚要怎么睡?   不行,绝对不行。他们虽然确定了关系,可拢共也没相处多长时间,进度条哪能拉得这么快。而且——万一她睡迷糊了,对陆均然上下其手怎么办?   纠结了整整三分钟之后,叶无殊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壮士断腕的语气开口:“要不你睡床,我睡地上吧。我家里有睡袋,而且现在是夏天,睡地上也不冷。”   话刚说完,陆均然的眉头就拧了起来。   他堂堂一个大男人,让女朋友睡地上自己睡床?这种事传出去,他以后还做不做人了。他毫不犹豫地否决:“我睡地上。”   “我那个睡袋——”叶无殊谨慎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往下移了移,目测了一下他的身高和肩宽,实事求是地补充,“买得比较小,你不一定躺得进去。”   “都睡床上吧。”叶无殊一咬牙,豁出去了,“我再去找一床被子。”   两个人睡两个被窝,总行了吧?   她说完这句话,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陆均然的脸上。灯光昏黄,他的五官在暗处显得轮廓更深,眉眼像是被人用笔仔细描过。   于是叶无殊瞬间就释然了,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   敲定了睡觉方式之后,两个人先后去洗澡。   陆均然先进浴室。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叶无殊坐在沙发上等他,随手拿起手机刷了刷,试图用碎片信息冲淡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她选这个位置的时候没想太多,纯粹是因为沙发正对着浴室出口,而这个屋子实在是太小了,小到除了沙发之外,她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坐。   她开始紧张了。   明明是自己熟悉的小屋子,可此刻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换了一种成分,密度变大,温度升高,连墙壁和家具都变得陌生起来。   她低着脑袋,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   马恬雅突然复活:【哇哦,那岂不是你今晚可以检查一下他的身体情况,观察一下他各器官生长发育情况(坏笑)】   叶无殊的嘴角抽了抽。   叶无殊飞快打字:【囧,还没到那程度。】   马恬雅秒回:【我知道你们没到“坦诚相见”的程度,但是可以隔着衣服观察一下,万一中看不中用怎么办?】   紧接着,对话框里弹口口大小的几个办法,附图文对比示意图,评论区还有热心网友补充了各种实战经验。   叶无殊瞳孔地震。   浴室里的水声恰在此刻停住。   与此同时,浴室门开了。   一团温热的水汽先涌了出来,带着沐浴露清冽的香气。叶无殊来不及关掉页面,干脆把手机啪地扣在腿上,以一个极其生硬的姿势抬起视线。   然后就撞上了堪称视觉冲击的画面。   陆均然从浴室里走出来,浴巾搭在肩上,上身大面积地裸露在空气里,水珠从颈侧沿着锁骨的线条滑下来,一路经过胸口、腹肌,最后消失在腰间的裤腰边缘。   而叶无殊的视线,像一颗脱离了轨道的卫星,不受控制地往下移。   往下。   再往下。   罪过罪过——   叶无殊猛地闭上了眼睛,在内心深处对自己发出一声断喝。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升温,热度一路蔓延到脸颊和脖子。   偏偏手机在这时候又震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好友的微信消息弹在锁屏上,一条接一条,像夏天的蝉一样不知疲倦:【你不要不好意思,这是评价男人的重要一环。】   【你以后爱不爱用是另一回事。】   【但功能不好的男人容易心理变态。】   叶无殊的理智告诉她马恬雅在胡说八道,但她那该死的好奇心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冲动,驱使她悄悄睁开了眼。   她的小动作被陆均然抓住了。   陆均然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女朋友那副鬼鬼祟祟又欲盖弥彰的样子实在可爱。他偏过头,抿了一下嘴角,压住笑意,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叶无殊经过几轮徒劳的余光侦察,终于认清了现实。叶医生在鉴赏男人这件事上的经验储备约等于零,偷看了半天,什么结论都得不出。   她带着一种学术研究失败的淡淡遗憾,灰溜溜地抱着换洗衣物钻进了浴室。   关上浴室门的那一刻,她才想起低头看了眼自己带来的睡衣。   谢天谢地。她买的睡衣是自带胸垫的款式,体面且安全。   等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陆均然躺在了床的左侧,他显然是被热到了。原本盖到胸口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蹭到了腰际,大半个上身都露在外面,空调的冷风打在他身上,他却没什么反应,睡得比刚才还安稳。   而叶无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陆均然的上衣和裤子都拿去晾了,所以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四角内裤。   阴雨天的夜晚,有着八块腹肌的男人就躺在她的床上,睡在她的被窝里,呼吸平缓,胸膛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他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沐浴后没有完全擦干的水汽,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泽。   叶无殊的大脑处理这个画面的速度明显跟不上眼睛接收信息的速度,像是电脑同时打开了太多高负荷程序,风扇狂转,CPU过载,马上就要蓝屏。   叶无殊忍不住摸了摸,啧啧,男色惑人。   叶无殊躺上床后,又玩了会儿手机,她背对着陆均然,以防手机的光线打扰他睡觉。   可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嘴里呢喃:“呜呜。”   叶无殊转过去,戳了戳陆均然的脸蛋:“呜呜是什么?”   “呜呜是宝宝,是……老婆。”陆均然的手非常顺手,把老婆揽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 小叶:凑合睡吧。 第52章 第 52 章 那种微妙的   第2天是周日, 叶无殊没有班头,一觉睡到中午11点。   陆均然倒是一大早就醒了,他今天有事, 走的时候和叶无殊说了一声, 不过她那时睡得正熟, 完全想不起来陆均然说了什么。   却想起, 陆均然要走的时候, 她猛地抱住人家的腰, 死活不让人走,非得让陆均然再陪她睡一会儿。   好像嘴里还说了什么:“你抱起来好暖和……”   叶无殊不愿再回忆。   一定是昨晚的空调开太冷了。   都怪陆均然。   自己还不是怕他热?   叶无殊从床上翻坐起来, 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发了会儿呆。   这时她才发现,空调的温度已经从昨夜的23度变成了26度,而陆均然躺过的被子也叠成了整整齐齐的方块。   不远处的餐桌上放着一袋早餐。   叶无殊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算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早餐是陆均然买的,一个豪华版煎饼、一个超大饭团外加一杯豆浆。   依旧是“碳水爆炸”组合, 叶无殊不敢想自己吃完这一顿会困成什么样。   她打开手机,和陆均然的微信对话框里只有三个小时前的拍一拍, 除此之外, 没有新的消息。   叶无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好像对陆均然生出了依赖之心,昨天他还在这里教自己打游戏,陪自己搞公众号推文……   他只不过住了一个晚上, 屋子里却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算了算了, 不想不想。叶无殊摇摇脑袋,试图把他的痕迹从脑袋里甩出去。   今天虽是休息天,但叶无殊仍有很多事情要做。她准备泡杯咖啡,开始盘点自己最近需要完成的事情。   叶无殊走到厨房, 想要煮一壶热水,他们昨晚刚烧过饭,按理说垃圾桶应该是满的,叶无殊才发现厨余垃圾也被陆均然顺手带走了,他甚至把堆在台面上的快递盒整理了一下,把那些空快递盒压扁、扎在了一起。   叶无殊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描述心中这一重又一重奇异的感受。   在回到书桌,对着电脑发呆有30分钟之后,叶无殊还是没能沉得住气,给陆均然发了消息:【在干嘛】为什么不理她?为什么不给她发消息?   叶无殊没有察觉到她已经深陷爱情的漩涡中,开始品尝无论到了多少岁都逃不过的恋爱中的“胡思乱想”。   陆均然拍了一张照片发过来,背景像是医院外科大楼的会议室。   陆均然:【在开会】   他又拍了一张照片发过来, PPT上写着:《临床安全不容忽视,警惕术后二次脑出血》   叶无殊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哦哦,那你先忙吧。】   陆均然猜出她似乎有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会,你遇到什么事情吗?】   他没有办法钻到叶无殊心里去看她心中所想,但他可以感受到她哪怕一点点的与平时情绪的不同。   【没什么】   叶无殊犹豫了一下,其实她觉得自己的情绪来的莫名其妙、太脆弱、太矫情,但她还是说了出来:   【想你了】   【想和你一起玩游戏】   陆均然的心软成了一滩水,恨不得立刻就插上翅膀去找女朋友:【等我结束,就来找你】   过了一会儿。   陆均然给她发:【我也想你了。】   叶无殊笑得眼睛弯弯。   所以想念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情绪。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尤其是男女之间,常常存在着错位和不平等,时间一长,总有一个人爱的多一些,一个人爱的少一些。   但是至少,叶无殊此时此刻觉得很幸运,她喜欢陆均然,就像陆均然喜欢他一样,他们都能够体会彼此的心情。   晚上,两个人在医院附近找了家颇具烟火气的炒菜馆,就开在医院斜对面。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红色的发光字缺了一角,远远看去像上个时代的产物。   他们进去之后才发现人不少。大厅不过七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他们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系着围裙的大姐小跑过来,手里还端着两盘菜,冲他们扬了扬下巴:“两个人?那边拼个桌行不?马上有位子。”   所谓拼桌,是和一对老夫妇共用一张圆桌。老先生正在剥蒜,老太太见他俩过来,很自然地把自己那盘糖醋排骨往边上挪了挪,腾出半张桌面,还冲他们笑了笑。   叶无殊连忙道谢,拉着陆均然坐下来。   等坐下后,服务员拿来一壶热水和一个塑料盆,让他们自己烫碗筷。叶无殊熟练地拆开塑封,把杯碗碟筷一样样烫过去,动作行云流水。   服务员又拿来菜单。叶无殊低头翻看,陆均然凑过来一起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在嘈杂的人声里商量着点菜。   叶无殊想点小炒肉,陆均然想点青菜豆腐汤。她抬头叫服务员,这才注意到,服务员手上拿着一个小本子,她说一个菜名,服务员就低头往上记一个。   叶无殊愣了一下。   这家饭店竟然采取的还是人工点单的办法。   在这个扫码点餐已经普及到路边煎饼摊的时代,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这种原始的点菜方式了。   服务员最后把点菜单撕下来递给他们,又指指收银台的方向:“先去前台结账。”   陆均然拿着那张纸条去付钱,叶无殊坐在位子上等他。   叶无殊开始有些期待了。   等陆均然结完账,拿着小票回来的时候,她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往他那边凑过去,兴奋地说道:“看来这家店应该不是预制菜了。”   陆均然刚坐下,手里还捏着那张小票,闻言微微挑眉,问她何以见得。   叶无殊附在他耳边悄声说:“你看这家的顾客——”   她示意他看四周,陆均然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圈。   “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叶无殊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还有不少来打包带回去吃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发现宝藏般的得意:“说明这家店是本地老妈妈老伯伯严选。”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像是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秘密。陆均然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明天还吃这家?到时候我来打包。”   明天是周一,他俩都在急诊病房上班,午饭时间完全可以让一个人在病房顶着,另一个人出去打包饭菜,不像在门诊,病人在外面排长队,连喝口水都是奢侈。   叶无殊和他击掌:“英雄所见略同。”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尤其是在医院上班的时候,绝不能说我计划、我准备要做什么,否则一定事与愿违,凭空掉下许多件麻烦事来。   周一一大早,急诊科就像一锅烧开的沸水,从交班那一刻就开始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座机响了。   叶无殊从一堆未签字的病历里抬起头,抓起话筒。   电话那头是神经外科住院总,声音客气得有些过分,说想往急诊科转两个病人。叶无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外伤?你们不是在急诊有病房吗?两个病房都收满了?那楼上监护室呢?也满了?”   对面叽里咕噜解释了一通,大意是确实有床,但是——后面的话含含糊糊,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有床是有床,但是……”叶无殊捏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些,话说到一半就没再往下接。   神经外科是医院里出了名的“大爷科室”,总有各种理由和急诊还有ICU要床。   可问题是这种事不能明着较劲——万一人家的床是真的满了呢?贸然拒绝平白得罪人。   恰好陆均然拿着腰穿包从治疗室出来,叶无殊眼睛一亮,冲他招了招手:“神外打电话过来,说想要收两个病人。”   她把话筒往他那边推了推,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们自己人掰扯去,得罪人的事别让我一个人背锅。   陆均然乖乖把手中的腰穿包往旁边的治疗台上一放,接过电话:“您好?”   电话那头说了有一段时间,陆均然大部分时间只是“嗯”、“好”、“明白了”地应着,最后说了一句“行,我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他转过来,正对上叶无殊满是期待的眼神。   “怎么样怎么样?还要收吗?”   陆均然说:“收。”   话音刚落,他本想说清楚缘由——这两个病人打通了某位大教授的关系,说白了就是VIP,不能拒绝。话都到嘴边了,他张了张嘴:“其实是——”   可叶无殊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子冷了下来,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场都降了两度:“那收你床上。”   陆均然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   旁边的角落里,两个规培生正在整病史,一边手上忙活,一边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陆老师和叶老师的关系又变好了,所以他们之前到底是因为什么不和?”   “不是因为上次陆老师帮叶老师处理血糖的事情没处理好吗,你都忘了?”   “哦,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我觉得陆老师也是好心嘛。”   “哎,你觉不觉得陆老师还挺听叶老师话的?”   “他俩不是平级吗?”又不是上级对下级,哪来的听话不听话一说?   吴忆远摸了摸鼻子,没再仔细解释。他说的“听话”,是男朋友听女朋友话的那种“听话”——每次他女朋友叫他去倒垃圾、拿快递、帮忙查个文献,他的表现就和陆老师刚才一模一样,嘴上不说二话,执行力拉满。   那种微妙的、心甘情愿的、甚至带着点隐秘愉悦的顺从,他在陆均然身上看得一清二楚。   宁柔没察觉到吴忆远的欲言又止,继续专注地观察两位老师:“不过我发现了,陆老师还是和叶老师搭班的时候比较开心。上周五他和林老师一起搭班,都没笑过。林老师听说他热爱做操作,想叫他把腰穿都做掉,然后陆老师说,不是他的病人他不管,又问林老师干了这么多年医生,连腰穿都不会做吗?”   吴忆远倒吸一口凉气。   宁柔啧啧两声,再看今天陆老师对叶老师那态度——何止是积极,简直是积极主动,叶老师还没开口说要做什么,他已经把准备工作都做了。   不过宁柔不知道的是,今天原本并不是陆均然上病房班。他本来的排班是在急诊门诊,但他几经周折,先和上门诊的人换班,再换了一个病房夜班,终于实现了和女朋友一起上班的梦想。   虽然从叶无殊的角度来讲,这个“愿望”完全是单向的。她不仅没有要和对象一起上班的执念,甚至觉得下班了还要看到同事,简直是另一个层面的噩梦。   不过客观条件确实有所改善。   从上周起,急诊科休病假的、产假的各种假期的职工陆续结束休假回归岗位,每天上班的医生从之前的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前后组各有两名主班老师,总算不用再一个人盯全场盯到吐血。只不过规培生还是前后组各一个。   急诊科的人手一多起来,原本藏在忙碌缝隙里的那点微妙气氛,就像退潮后的礁石,彻底藏不住了。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坐在对面的同事A当面打趣:“陆老师,你怎么光帮叶老师干活,不帮我们干活?”   坐在另一头的同事B立刻闻到了八卦的气息,熟练地接上了话头:“陆老师,你不会是看人家叶老师长得好看,献殷勤吧?”   陆均然被点了名,第一反应不是看说话的人,而是下意识地去瞄叶无殊。   叶无殊没有抬头,但她手上的笔停了两秒。   陆均然接收到女朋友想要低调的暗号,面不改色地把目光收回来:“叶老师是我文书书写和开医嘱方面的老师。上次叶老师说我血糖处理得不好,我最近正跟着她努力学习。那我能不帮她干活吗?”   同事A笑着说:“写病史和开医嘱有什么难的?陆老师,你要真为这个原因,我来教你,你来帮我干活怎么样?”   陆均然拒绝得毫不留情:“既然要找老师,肯定要找水平最高的老师。”   同事A说:“不得了,陆老师你瞧不起我们的水平啊?”   同事B来打圆场:“那还是陆老师你有私心啊。”   陆均然没有反驳。   大家都是人精,尤其是在急诊炼出来的这一双双火眼金睛,都能看出这俩有故事。   陆老师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刚才神经外科的电话打完没多久,轮床滚过地砖的咕噜声和家属此起彼伏的喊叫就从急诊通道那头传了过来。   两个病人同时到了。   第一位是个老大爷,花白的头发上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左眼眶青紫肿胀,整个人躺在平车上哼哼唧唧。   家属交代说老大爷骑电动车送孙子上学,回来去菜市场买菜的路上和小汽车撞了。   病人在急诊做了头颅CT,有一点小血肿,家属想要保守,便先拉过来观察。   第二位病人被推进来的时候,叶无殊看了一眼急诊初诊记录,眉头就皱了起来。   30多岁的中年男人,平车推入,神志清醒,面色红润,躺在床上还在刷手机。主诉一栏写着“发现颅内占位一周”。没有脑积水,没有颅内高压症状,没有头痛呕吐,什么都没有。   说白了就是一个体检查出来脑子里有个东西、自己活蹦乱跳没有任何感觉的病人。   这种病人收急诊病房?   叶无殊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她翻了翻外院带来的磁共振报告,右额叶占位,边界清晰,周围没有明显水肿,占位效应也不重,看着像个良性病变,大概率是脑膜瘤之类的东西。   这种择期手术的病人,正常流程应该是走门诊、预约住院、排手术,怎么都不该从急诊通道进来。   她不好当着家属的面问,毕竟病人和家属就站在旁边,一副“我们已经都安排好了”的笃定表情。   叶无殊深吸一口气,拿着病历转身往回走,路过陆均然身边的时候,递了一个眼神过去。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解释一下。   陆均然心领神会,跟她前后脚进了办公室。叶无殊刚在椅子上坐下,手机就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微信消息,来自“陆均然”。   【这人是个vvvip,托了好几层关系收进来准备开刀的。】   三个v,叶无殊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感觉自己太阳穴跳了一下。她把手机拿起来,飞快地打字:【既然是vvvip,那为什么不收特需病房呢?把他塞急诊来干什么?特需病房环境不好吗?服务不周到吗?】   陆均然那边“正在输入中”闪了好几秒,最后只回了一个两手一摊的表情包:【我也搞不懂。】   然而今天的急诊并没有打算放过她。   就在神经外科那两个病人办入院的间隙,急诊门诊那边一口气收了五个病人上来。   急性阑尾炎,青年男性,右下腹痛一天,白细胞一万八,CT提示阑尾肿胀。这个简单,等会儿抽完一套血,做完术前检查,直接送手术室。术前签字那一套不用她管,外科会搞。   发热待查,中年女性,反复发烧两个多月,最高烧到39度,在好几家医院看过,抗感染、抗病毒、激素都上过,效果都不理想。但患者自述除了偶感乏力之外没什么其他不舒服,刚才护士量的生命体征也平稳,体温37.6,心率82,血压正常。这个虽然比较棘手,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收进来慢慢排查。或者等会儿塞楼上感染科病房。   消化道出血,老年男性,今天早上解了两次黑便,头晕乏力,面色苍白,血红蛋白9克多,初步预估出血量尚可,准备安排去做个急诊胃镜。等明确诊断后就转胃肠外科或者消化科。   脑梗死,老年女性,左侧肢体麻木两天,头CT显示右侧基底节区低密度灶,症状不重,NIHSS评分5分,属于轻型缺血性卒中。家属强烈要求保守治疗,不做溶栓也不做取栓,签字签得飞快,态度非常坚决。这还说啥,必须尊重家属意愿。   至于最后一个——   叶无殊在群里翻到最后一张入院卡的照片,上面潦草地写着诊断:原发性高血压。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就一个高血压?   血压高就血压高呗,吃点降压药不就行了,实在不行去挂个心内科门诊,调整一下降压方案,非得大老远跑到急诊来住院?   叶无殊在电脑上调出这个病人的既往就诊记录,打算看看他的检查报告,如果没有什么大问题,她非得去找那个开住院卡的门诊医生辩个究竟。   鼠标滚轮往下滑了两下,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就诊记录里夹着一份昨天新做的头颅CTA报告。   叶无殊点开。   报告弹出来,她只扫了一眼,目光直接跳到了报告最下面那行字——   右侧颈内动脉眼动脉段巨大动脉瘤,大小约15.5mm×25.5mm。   两厘米半。   动脉瘤不是肿瘤,而是动脉壁因薄弱而出现的异常膨出或扩张。   如果把血管想象成一段老化的水管,内壁因磨损在某处变得薄弱,在水压(血压)的持续冲击下,向外鼓起一个“包”。这个“包”就是动脉瘤。   直径超过二十五毫米的颅内动脉瘤,在临床上被称为“巨大动脉瘤”,是颅内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这种尺寸的动脉瘤,瘤壁薄得像一层被撑到极限的气球膜,血压的每一次波动都可能在上面撕开一道口子。一旦破裂,蛛网膜下腔出血,死亡率高得让人不敢细想。   叶无殊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刚走到护士站,值班护士就迎面撞了上来,表情有些紧张:“叶老师,新收进来的13床,上肢血压二百二。”   二百二。   叶无殊差点要晕过去了。颅内巨大动脉瘤,血压收缩压二百二,这个组合简直是在鬼门关门口蹦迪。   血压这么高,颅内压力也跟着飙升,动脉瘤壁承受的张力呈指数级增加,随时可能破裂。这么大的动脉瘤一旦破了,出血量会极其凶猛,别说抢救,可能连推进手术室的机会都没有。   “赶紧把尼卡地平给泵上!”叶无殊说,“还有没有备药?五支纯的抽一起,把血压先控制到一百三以下,快快快!”   然而叶无殊走到床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坐在床沿上,表情满是不耐烦。看到叶无殊过来,他甚至还先开口抱怨了:“医生,我血压高都是老毛病了,都二三十年了,我今早就是忘记吃降压药了,马上吃一粒就好了,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结婚以前,叶妈妈还是有点担心,觉得女婿会不会受原生家庭影响,又或者结婚以后就变了一个人,对自己女儿不好。 后来叶妈妈来住了几回,走时把女儿拉到一边:呜呜啊,你也别总欺负人家小陆,差不多就得了,万一人家跑了怎么办。 叶无殊不服,把陆均然拉过来:都是他自愿干的。 陆均然乖乖点头,为老婆服务就是他的宗旨。 第53章 第 53 章 我爸妈说要   叶无殊看着他,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颅内有那么大的动脉瘤,血压高到二百二,这老头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没有头痛头晕, 没有视力模糊, 没有恶心呕吐, 就跟没事人一样。   她都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是命大。   但命再大也有用完的时候。既然人已经住进来了, 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颗炸弹在自己班上炸掉。   叶无殊压下心里的焦躁,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足够严肃:“老先生, 您现在的血压非常高,情况很危险。您先躺下来, 不要激动,我们得马上用药把血压降下来。”   老头还在嘟囔着什么“小题大做”,但总算配合地躺了回去。   叶无殊弯下腰, 把床头摇低了一些,语气放缓了一些:“老先生,您现在和谁住在一起?家里是儿子还是女儿?我们得打个电话和他们沟通一下。”   这句话一出来, 老头的态度立刻变了。他不闹着要下床了,也不说医生小题大做了,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他抓了抓床单, 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我老伴过世了,现在和儿子儿媳妇住在一起。他们俩上班都忙, 你不要打电话和他们说, 我都听你们的,还不行吗?”   叶无殊在心里叹了口气。   老一辈的人都是这样,生了病第一个反应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怕给子女添麻烦。但她没有办法在这种事情上让步。   “老先生。”她在床边蹲下来, 和老人的视线平齐,“我跟您说实话,您头颅里有一根血管鼓了一个包,这个包很大,现在您的血压这么高,这个包随时可能会破,一旦破了,在脑子里大出血,后果非常严重。所以您现在的情况,不是吃点降压药就能解决的,必须要做手术,把这个血管包处理掉。”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和恐惧。他可能根本没想过,自己没当回事的“老毛病”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叶无殊劝完病人,先打家属的电话,初步沟通之后,家属表示自己和老婆都在外地出差,自己明早能赶回来,同时留了一个本地能赶过来签字的亲戚的电话。   叶无殊又在手机通讯录找到神内血管组医生的名字,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一个熟悉的女声接了:“喂?”   “董师姐,你在忙吗?急诊有个病人,新发现的颅内巨大动脉瘤,右侧颈内动脉眼动脉段,15乘25,暂时还没破。病人生命体征挺稳定的,就是血压高了点,我们已经在用尼卡地平控制了。你们要不要把他收走?”   电话那头的董师姐“嘶”了一声,大概也在感叹这个尺寸。然后她说:“你先发个会诊过来,我看看片子。”   叶无殊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就开始在系统里发会诊申请。   颅内动脉瘤的手术,一般是做介入——从股动脉穿刺进去,导管一路沿着血管送到颅内,在动脉瘤的位置释放弹簧圈或者支架,把动脉瘤栓塞掉,让它不再有血流进入,就不会破了。   个别介入处理不了的情况,比如瘤颈太宽、形态太不规则,就得开颅做动脉瘤夹闭,那是个大手术。   介入手术的归属,在大多数医院属于神经内科的范畴。就像心脏放支架归心内科管一样,颅内血管放支架按道理也应该归神经内科。   但海都附院的情况比较特殊——神经外科的历史底蕴深厚,大牛辈出,在院内的地位强势,硬生生从神内手里抢走了介入的“半壁江山”。   以至于现在附院的神内和神外都做介入,两边既有合作又有竞争。   叶无殊刚把会诊申请提交完,护士的声音就从走廊里传了过来:“叶老师,尼卡地平已经泵上了,13床血压现在一百八。”   叶无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压也跟着降了一点。   叶无殊迅速在脑子里把新来的病人的病情过了一遍。   首先是那个vvvip病人。他是所有人中生命体征最稳定的一个,叶无殊甚至觉得他比医院里的医生还要健康。而且既然是尊贵的vip了,等会儿自然有楼上神经外科的医生过来关心他,轮不到她来操心。   然后是那个发热的病人,体温尚可,血象偏高,意识清楚,正躺在床上刷手机,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完全可以等她忙完前面几个要命的事情,再去慢慢关心。   真正的重点在后面。   那两个今天需要手术的病人,一个阑尾炎,一个消化道出血。叶无殊需要把术前检查的医嘱开出去,还要让家属把该买的术后用品买过来。   脑梗和脑出血的病人都暂时先观察。这两个病人病情相对平稳,但毕竟出问题的地方在脑袋,必须密切关注生命体征和意识状态,瞳孔大小、对光反射、肌力变化,最怕意识突然下降,紧接着血流动力学不稳,氧饱和下降。   叶无殊决定先去搞那两个手术病人,却在这时才发现陆均然已经把阑尾炎和消化道出血的病人都处理好了。   她愣了一下。   阑尾炎病人已经送去了手术室,连术前抗生素都打上了。消化道出血的病人被推去了内镜室做急诊胃镜,转运交接单也填好了。   叶无殊翻了翻电子病历系统,虽然病史一个字都没写,空白得像是被狗啃过,但该签的重要文件都签好了——输血同意书、自费项目告知书等等。   那两个神外的病人,也像他保证的那样,他来全权负责。病历系统里,神经外科的会诊意见已经写好了,这大概率是陆均然自己发,自己写的。   叶无殊必须承认,陆均然是个非常靠谱的工作搭子。他做起事来干净利落,一刀切在要害上。他知道什么事情紧急,什么事情靠后,什么可以暂时放一放但绝不能忘。   至少和他搭班的时候,叶无殊不用担心自己什么时候被送到法院去。   这种人就是最靠谱、最合格的工作搭子,不仅不需要人来帮他收拾烂摊子,在关键时候还能站出来顶事。   于是陆均然收到了女朋友前所未有的在上班时期展现的柔和态度。   他正站在护士站旁边翻病历夹,余光瞥见叶无殊走过来的时候,本能地以为她要交代什么工作上的事。   但并不是。   叶无殊停在他面前,“你要不要喝奶茶?”   陆均然受宠若惊,同时下意识地摸向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外卖软件,“你要喝什么,我来点。”   陆均然已经习惯两个人在上班时保持公事公办的态度,他知道女朋友不想太招摇。   趁着女朋友心情好,陆均然在微信上发出邀约:【感谢您选择江南宴作为本次用餐圣地,预定贵宾:陆先生,预定人数:2位……】后面还贴心的跟了一个定位。   海都市凡是好一点的餐厅都需要预约,提前一周、一个月,甚至要提前一两年的都有。   但偏偏叶无殊和陆均然的工作是最没办法确定下班时间和何时有空的工作。   两个人的休息时间也像两块永远对不上的拼图,偶尔能拼到一起,靠的全是运气。现在他们都在急诊,还能碰碰面,等到后面回了自己科室,那才叫明明是同事,却活生生谈成“异地恋”。   陆均然在确定恋爱关系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准备。他打通了这方面的关系,不需要提前一周约,不需要排队等号,只要他发一条消息,随时可以留出一间VIP包厢。   说起来,高档餐厅好定位置。真正难的是那些普通的热门大排档,这样的地方反而不好留位置,需要提前找人去排队。   叶无殊的回复言简意赅:【今晚没空。】   过了一会儿。   【今晚有饭了。】   有饭?和谁的饭?   陆均然恨不得跑到叶无殊面前问清楚。   这个破班实在没什么上头,女朋友和别人吃饭也不和他吃,伤心。   叶无殊正接着电话:“哎,师姐……神经内科做不了,建议直接转神经外科?好的好的。”   电话那头,董师姐把病人的情况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说实话,头颅CTA我们反复看了。这个动脉瘤体积确实偏大,瘤颈也宽,从重建的图像上判断,载瘤动脉血流直接冲向瘤体的冲击力恐怕会很强,可能还会有穿出的血管——当然,你知道的,CTA是静态的,这个只是我们的初步推断,真实血流怎么样,只有造影才能看得清。   就目前CTA看到的情况,如果用弹簧圈单纯填塞,想做到致密栓塞几乎不可能,远期复发率会很高。更要紧的是,这种结构术中稍一刺激就容易破。万一在介入台上破了,单靠弹簧圈去止血非常被动,很可能要紧急中转开颅。这对病人来说太凶险了。”   师姐的言下之意就是,既然一旦破裂最终还是要神外上台止血,那不如一开始就让神外来做一个稳妥的开颅夹闭,而且从整体费用来看,开颅夹闭也往往比一堆弹簧圈加支架来得便宜。   外科向来是内科的底——内科敢把方案往激进里推,靠的就是有强大的外科后盾。可真等到那一步,疾病进展到连外科手术都解决不了的时候,又会从外科转回内科,用姑息治疗去维护最后那一道生命质量。   内科兜着外科的尾巴,外科撑着内科的胆量,像一把剪刀的两刃,合在一起,才剪得断那些横亘在病理生理里的死结。   说到这里,师姐话锋一转,没有把话说死:“不过,我刚才说的全都建立在CTA上。头颅CTA毕竟只是筛查,有局限性,瘤颈的真实边界、有没有小的分支血管等等,我们都不清楚。最准的还是脑血管造影,我建议这个人先把造影做了,如果造影结果理想,能做介入我们肯定做,不能的话就转神外,或者直接去神外治疗,当然了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你们和家属谈谈,看看家属的意思呢?”   这几年,大家的医疗行为变得越来越谨慎,几乎已经变成了教科书式的“防御性医疗”。   内外科普遍呈现出一种“佛系”的状态——不主动、不拒绝、不担责。病人愿意做,我们按规矩来;病人犹豫,我们绝不多劝半句。谁也不会为了多收一个病人去冒半点风险。   往前倒10年,那时候神内和神外做“抢”病人。那时候抢的不是病人,是技术自信和科室地位。   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一个宽颈动脉瘤摆在面前,两边反倒“谦让”起来了。   说到底,大家真是被层出不穷的纠纷搞怕了。时间久了,热血就凉了。   所以现在临床上明明经验上八九不离十的诊断,还是要等所有检查出全了再下结论;明明内心觉得可以拼一把,嘴上却只说最保守的方案。   不是大家不会拼了,是拼赢了病人的家属都觉得理所应当,拼输了却可能要一个人担下全部。   叶无殊结束通话后,又翻出神经外科的会诊call机拨了过去。   “你好,请问是神经外科吗?我们急诊这边有个病人,头颅CTA发现一个宽颈的未破裂动脉瘤,体积偏大,形态不太好,想请你们过来看一眼,看能不能收过去做夹闭。”   电话那头的神外老总听完,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从急诊堆里硬拽出来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为难:“老师,我来写会诊意见、去床边看病人,这都可以,没问题。但是您要说直接收住院,这个我真办不到。”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血管组的床位有多紧张您也知道,我一个住院总,只负责全院急诊会诊和急诊手术,根本没权力替血管组拍板收择期病人。而且这个动脉瘤目前没任何破裂迹象,走不了急诊入院通道。既然他这次主诉是高血压,那就先调调血压,稳住了让他回去。然后让他去挂我们血管病专科门诊,按流程排队等住院,对对,就是这个流程……”   神经外科的床位紧张是真的,他们自己还有两个VIP病人术后躺在急诊病房等空床呢,哪来的余力主动揽一个没破的动脉瘤上来。   而且接电话的这位老总,他是整个神经外科的住院总,管的是全院的急诊会诊,手伸不到任何一个亚专业组的择期安排里去。   陆均然站在旁边,全程听着免提里传出的声音,眼看着叶无殊的脸色一分一分地沉下去。   “往我们这儿塞人的时候倒是轻巧得很,一个电话打过来,我们什么时候推过?现在让他们帮个忙,就难办成这样,非常可恶!”   陆均然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他太清楚了,这时候任何替神经外科辩解的话都等同于自寻死路。   然而女朋友并没有因为他保持沉默就打算放过他。叶无殊转过头来,眼睛因为生气瞪得老圆:“你也可恶!”   陆均然无辜中枪,大脑瞬间启动了生存模式。   他连零点一秒都没犹豫,迅速和神经外科完成了切割:“叶老师息怒,他们确实十分可恶!不值得为他们生气。”他和叶无殊永远是一边的。   问题像一堵墙一样杵在那里。   神经外科不收,这条路暂时堵死了。神经内科倒是愿意做造影,但CTA上那个宽颈动脉瘤的形态实在太差,血流又丰富,万一造影结果证实了动脉瘤根本不适合介入栓塞,那造影做完之后怎么办?还是没解决问题。   更进一步说,面对这种高难度高破裂风险的动脉瘤手术,在没有联系好神经外科做“兜底”,神经内科根本不敢做介入手术。   陆均然看着叶无殊蹙起的眉头,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抛出一个建议:“叶老师,要不……我们先和家属沟通一下?让他们先办出院,把血压调好,然后去挂神外的血管病专病门诊,按流程排队等住院……”   这对除了患者和家属以外的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安全的做法。   只要把患者劝出院,只要他不在医院,哪怕是在回家的路上这个动脉瘤破了,都跟叶无殊没有半点关系。   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神经外科会诊意见建议专科门诊就诊,患者及家属签字要求出院,血压控制平稳,离院时生命体征正常。   就算家属事后回来说“当时为什么不给我们做手术”,叶无殊也可以拿出会诊记录和签字单,一字一句地告诉对方:不是我们不治,是神外没床,是你们自己选择先出院的。   谁也挑不出她的毛病,谁也追不到她的责任。   毕竟神经外科确实没床了——这是事实,不是借口。   毕竟患者出院的时候确实生命体征稳定——她会用降压药仔仔细细地给他调出一个漂亮的血压,病历上留下的数字会让任何人看了都觉得,这病人好好的,放出去一点问题都没有。   又或者,和病人、家属谈话的时候带上一点点“技巧”——不用多说,只需要把开颅夹闭的切口从哪划到哪、把弹簧圈脱出和术中破裂的概率多提两遍,对医疗知识一无所知的普通人就足够害怕了。   他们会自动脑补出手术台上一片狼藉的画面,脑补出亲人在无影灯下出不来。他们畏惧做手术,害怕手术失败的后果,于是就会顺着叶无殊的话,答应出院,答应去门诊排队,答应等。   至少,“去脑血管专病门诊再看看”这个说法,听上去还没有判死刑。   它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模糊感,像是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家属提着的心会因为这个台阶落下来一点,签字的笔也会因此快上几秒。   比起“现在就做手术”的压迫感,这个选项简直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虽然谁也说不清这根稻草到底连着岸,还是飘向更远的水。   陆均然的提议说完了,他等着叶无殊点头,但叶无殊没有应他的话。   她没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像有人往胸腔里塞了一团拧紧了的湿棉花,堵得慌。   这种难受的感觉,在见到那个高血压老头、拉开椅子坐下来准备和他谈话的时候,终于涨到了顶点,堵到了嗓子眼。   但这些永远都只是内心的活动,叶无殊不会在病人面前表露自己的任何情绪。   她开口时俨然是一位专业又具有亲和力的医生:   “老先生,我们很重视你的情况。特地给你请了神经内科和神经外科的医生,两边都仔仔细细看过你的片子了。脑袋里这个动脉瘤,确实比较大,是一定要处理的,不然万一破掉,那就很被动了。   不过你这个情况呢,说复杂也复杂。到底是神内做介入,还是神外做开刀,两边专家现在还有点拿不准。这不是坏事,说明两边的方案都有各自的考量,我们得再完善一下检查,把情况彻底搞清楚,才能给你选一个最稳妥的方案。”   叶无殊看着老人渐渐从紧张变得茫然,知道火候到了。   “这样,你先别着急。今天先把血压调好,等明天你儿子过来了,我再当面和他详详细细谈一遍。明天呢,先办个出院,然后直接去挂我们医院脑血管病专病门诊的号。这个门诊的医生全是专门对付你这种毛病的专家,比我们这里看得更精、更专。让他们从头到尾好好给你评估一遍,定下来怎么做,再安安稳稳住进来做手术,你看这样好不好?”   病人完全没有怀疑,反而很高兴。   老人一听明天就能出院,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连连摆手:“好好好,哎呀,不要叫我儿子来了,他很忙的,他那个单位请个假不容易,跑来跑去折腾什么?你说的那个什么门诊?脑血管什么专病门诊?我自己去挂号,我搞得定的,你不要小瞧我,我今天也是自己来看病的——我坐公交车来的,转了两趟呢!”   他说到“你不要小瞧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老年人特有的倔强和骄傲,像是在证明自己还没老到事事都要靠子女的地步。   谈话谈得很顺利,比叶无殊预想的还要顺利十倍。   叶无殊往回走的时候,脚步不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她没有不高兴的理由——事情办得干净利落,病历写得滴水不漏,病人满口感激,明天一早办完出院,这个未破裂的动脉瘤就从她的待办清单上彻底消失了。每一个环节都是合规的,每一个选择都是病人自己做的,她只是一个温柔而专业的告知者。   可她就是不太开心。   这种不开心没有写在脸上,她比平时更安静了一点。   陆均然坐在她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本来想问一句“晚上和谁吃饭”,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发问。   一直到下班点,陆均然亦步亦趋地跟着叶无殊走到急诊大门口。   他终于鼓起勇气,把憋了一下午的问题换了个小心翼翼的措辞,殷勤地递上去:“宝宝,你晚上去哪儿吃饭?我送你吧……”顿了顿,又试探着补了一句,“你和谁吃饭呀?我能不能去?”   叶无殊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和我爸我妈。”   陆均然悬了一下午的心猛地放了下来但紧接着,这颗心又提了起来。   女朋友的爸妈来海都市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一连串的问题:他要不要准备礼物?现在去买还来不来得及?要不要提前定个饭店?   他越想越慌。有关这方面的礼节他知道得太少了,他怕自己做得不合礼数,怕哪个细节出了差错,让女朋友的爸妈觉得自己怠慢了他们的女儿。   不过显然,女朋友爸妈今晚只是来和女儿吃饭的,自己贸然去不大好。   陆均然先打探女朋友的口风:“叔叔阿姨来几天?过几天我请叔叔阿姨吃饭?”   叶无殊一口回绝:“不用了吧。”   这也太早了,她和陆均然确认恋爱关系还没多久。   于是陆均然又开始胡思乱想一晚上。   到家后,他不过按捺了一个小时,就开始给叶无殊发消息:【在干嘛】   【吃得怎么样了】   【理理我】   叶无殊一直到晚上9点才回消息,一开口就是一个“重磅炸弹”:【我爸妈说要请你吃饭。】 作者有话说: 【叶爸叶妈的小剧场】 叶妈:女儿怎么谈了个离异家庭的男孩子?会不会被人哄了? 叶爸:她是大姑娘了,不至于头脑发昏,一定是男孩子有过人之处。再说了,人家父母离婚只要没有出轨这种原则性问题,又有什么的嘛? 叶妈:你懂什么!正好我今年年假还没休,明天一早高铁票,立刻走。 第54章 第 54 章 这条路是痛   来海都市看女儿, 是叶妈妈提议的。   那天叶妈妈和叶无殊打完电话,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把旁边的叶爸爸也给吵醒了。   老年人觉浅, 一旦醒了就睡不着了, 于是叶爸爸陪老婆一起失眠。   就突然听见老婆一拍大腿, 说:“我要休年假, 我要去看女儿!”   多年夫妻, 叶爸爸自然知道老婆是什么意思——老婆想看看女儿谈的男朋友靠不靠谱。   叶爸爸想劝老婆不要心急, 让两个年轻人慢慢来,等到了感情差不多的时候, 女儿自然会带着人来见他们。   叶妈妈狠狠揪了一把老公的耳朵:“你是半点都不上心思!”   叶爸爸也委屈:“我怎么不上心思了?以前女儿不谈恋爱,你暗里操心,又不敢和女儿说, 现在女儿自己找到了喜欢的人,你又不高兴。”   “我哪有不高兴?”叶妈妈白他一眼:“今天女儿和我说,那个男孩子父母离婚了, 他爸后面又有过一个老婆,然后又分了……唉呦, 这么复杂的家庭关系, 我总得去见见那个男孩子。呜呜心思单纯,不懂得识人,万一那个男孩子是个坏的, 谈到后面呜呜深陷其中了, 难道那个时候再叫他们分开?”   叶爸爸若有所思:“老婆大人说的有道理。”   叶妈妈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你别马虎,到时候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从你男人的视角来看, 呜呜交往的这个男朋友怎么样。”   不过最先反对父母要见陆均然的是叶无殊。   本来她就对父母的突然到来感到奇怪,一开始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但她妈坚持称是思念女儿了。   一会儿说她出国好几年,一会儿又说刚回来在家没呆多久,又去上班了。叶无殊听老妈这么说,也不好意思推脱了,当即给老爸老妈买了高铁票,订了酒店。   晚上碰面的时候,叶妈妈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宝贝啊,爸爸妈妈过来,有没有打扰到你谈恋爱?没事,你们照常约会,爸妈自己转一圈就行……唉,对,那个小伙子姓陆对吧,要不把小陆叫过来一起吃饭吧?”   叶无殊瞬间懂了:原来看她是假,过来看看陆均然才是真。   叶无殊下意识地反对:“妈,我俩才谈没多久,还没到见家长的时候。”   叶妈妈说:“哎呀,这叫什么见家长?就是我和你爸刚好到海都了,请你们小朋友吃个饭。”   叶爸爸看出女儿不太高兴,想要开口劝阻老婆,谁知藏在桌下的大腿被老婆一把揪住,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叶爸爸维持表情管理,赶紧顺着老婆的话往下说:“你妈说的有道理,就是吃个便饭,没什么意义和目的,你问问看小陆他愿不愿意?”   小陆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叶无殊原话是这么说的:【我爸妈想请你吃饭,但不知道你的口味,而且对海都市也不太熟,所以让我们两个自己定餐厅,他们俩请客。】   叶无殊想做甩手掌柜,并让陆均然来定餐厅:【时间也随意,他们俩是闲人,什么时候都有空,就看哪天我们下班早,然后随便去吃点什么,实在不行就吃海底捞。】   陆均然懂了,原来叔叔阿姨喜欢吃火锅。   女朋友说“随便吃什么”,陆均然却不敢大意,既然让他“定”餐厅,那就是由他来“订”餐厅,环境不能差,口味要有讲究……   陆均然又细细询问了未来岳父岳母的口味,有无过敏或者忌口。   在这一系列工作都做完之后,陆均然才托朋友订了餐厅,订在周五晚上,花开富贵厅。   第二天一大早,陆均然把用餐邀请链接发给了女朋友:【麻烦亲爱的女朋友大人转发给叔叔阿姨。】   措辞恭敬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亲昵,像一个被审核的提案,端端正正地递交到领导面前。   这个点正是急诊病房早上交班的时候,叶无殊收到消息后,忍不住往陆均然的方向瞥了一眼,他和自己就隔了一个人头的距离,白大褂穿得松弛,经典敞开不系扣子的“外科穿法”,神情专注,好像在认真听昨天值班医生交代今天的重点病人。   昨天一口气入了七个病人。   急诊病房的周转速度向来如此,病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上一个病人还没走,下一个病人已经推来,等在一旁。   其中那两个脑外科的“VIP”病人,今天一大早终于转走了。脑外科还算言而有信,正如他们一开始“保证”的那样,一有病区空床,就把病人转了上去。   急性阑尾炎的病人昨天下午做完腹腔镜手术后就转到了普外科病房。   消化道出血的那个病人做完急诊胃肠镜,明确了肠内恶性肿瘤,于是转到胃肠外科,准备进行手术,等待术中病理明确分期,再做进一步化疗。   还剩三个没走。   一个脑梗死的老太,家属要求保守治疗,不愿意溶栓也不想取栓,据说他们问了豆包,坚称豆包说自己老妈只是一侧肢体稍感麻木,属于非致残性轻型缺血性卒中,没必要溶栓或取栓。但他们也不愿意出院,理由是家里人都要上班,没人照顾老妈,放在医院里更安全。   于是急诊医生也没办法,病人住进来了,想让她出去可不容易,只好小心谨慎地写着她的病史,把该请的会诊请了,双抗吃着,密切关注她的生命体征,避免情况不好家属要来找麻烦。   一个发热待查的病人,今天继续完善检验检查,等结果出来,请相关科室会诊。   最后一个,是那个新发现颅内巨大动脉瘤、入院血压极高的病人。   他现在老老实实地躺在急诊病房床上,昨晚用尼卡地平泵了一夜,今早的收缩压终于控制在140,稳稳的,让人很安心。   现在只等他的家属赶过来,签了字,把他接走。   早查房的时候,老头远远看见叶无殊,眼睛就亮了,还没等她开口问,他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被窝里坐起来,主动汇报:“叶医生,我儿子一早给我发过消息了,他马上就过来接我回去!”   昨晚住在这儿,他谁也不认识,左右两边的病人不是昏迷不醒的,就是夜里突然狂躁起来胡言乱语的,监护仪的报警声此起彼伏,总之他一个清醒人待在急诊病房里,哪哪儿都不舒服。   所以这一大早看见叶无殊,他反而觉得亲切。这病房里穿白大褂的人来来去去,他一个都不认识,每个医生来问两句就走了,只有这位叶医生,昨天在他床前站了那么久,和他说了好多掏心窝子的话。   她说话的时候不急不躁,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语气里全是替他着想的意思。   他觉得这位女医生是个好医生。   “叶医生,谢谢你的照顾,给你们添麻烦了。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出院以后去那个什么门诊挂号,对吧?脑血管那个,专门看这个毛病的。”   叶无殊刚要点头说对,老头又念叨起他儿子来,絮絮叨叨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我叫他不要来了,他非要来接我……”   他嘴上看似埋怨,语气里的高兴却藏都藏不住,皱纹堆叠的嘴角已经不争气地翘了上去,泄露了他最真实的心情。他高兴儿子推掉了工作来接他,高兴儿子在电话里语气着急,高兴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这么惦记着他。   老人的心情有时候很矛盾,像一根被两头拉扯的绳子。他们既希望小孩惦记自己,可他们又怕给小孩添麻烦,怕自己这把老骨头成为拖累一家人生活节奏的包袱。   对于这样的病人,叶无殊心里是最难受的。   他看上去太像过年回老家时见到的那些朴实的长辈了。   叶无殊能感觉得到,他没什么坏心眼。   但她不能凭感觉做事。   感觉是会骗人的。或者说,感觉并不能保护她。在穿上这件白大褂的这些年里,她已经见过太多、听过太多、在科里的晨会上被反复拿来当教材讲的惨痛案例了。   她也能理解那些家属。人在巨大的悲痛和压力面前,总得找一个出口,而医生就是那个最显眼的靶子。   可她也不能不保护自己。   这个世上也没那么多坏人。   叶无殊一直这么觉得。   那些最后站在法庭上对峙的家属,那些在办公室里拍桌子、在走廊里哭喊的人,放到日常生活里,可能也是通情达理的普通人。   只是在某个节点上,人心被欲念轻轻推了一把。   也许是巨额的治疗费压得喘不过气,也许是对亲人的愧疚需要一个转移的对象,也许只是身边有人说了句“你不告就亏了”。   然后一念之差,所有的善意和信任就都碎了。   所以叶无殊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能说:“你好好休息,尽量不要生气,情绪不能激动。”   查完房之后,陆均然明显感觉到女朋友的心情有所变化。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女朋友抢先一步:“没事,就让他出院去挂专病门诊。”   情绪和理智是两回事,她是叶无殊所以她有情绪,她是叶医生所以她必须保持理智。   家属很快就来了。   叶无殊接到护士站打来的电话,说12床家属到了。   她挂了电话,往病房走。   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就看见12床边杵着一个大块头的中年男人,肩膀宽,身板厚,眉毛粗,颧骨高,皮肤黝黑,看上去有些凶神恶煞。   没想到对方意外地客气:“你就是叶医生吧?我爸一直在念叨你,说你对他特别好,特别耐心。我爸什么情况,你和我说一说。”   叶无殊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把准备好的那套温和而专业的姿态端了出来,把他带到了旁边的谈话室。   叶无殊把昨天对老先生说过的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动脉瘤太大,位置不好,介入和开刀各有各的难处,两边专家还在评估,所以建议先去脑血管病专病门诊让更专业的团队从头到尾评估一遍。   家属听完,几乎没有犹豫:“行,我带他去看,不是什么大事就行。麻烦医生您再给写一下,是什么门诊?”他的反应比叶无殊预想的干脆得多。   家属继续问:“那我现在能带他走了吗?”   叶无殊摇摇头:“现在还不行。心内科那边给他新开了口服降压药,药还没送过来。最快的话,下午一点半。一点半之后,出院带药和结算单应该都好了。”   家属点点头,没有半点不耐烦:“那也行,赶趟儿。这样,我现在先回家一趟,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儿,下午一点半之前再赶过来接他,行不?”   叶无殊说行。家属站起来,和她握了个手:“叶医生,真的谢谢你,我爸刚才夸了你半天,说你这个人真心好,现在医院里这样的医生不多了。”   叶无殊笑了笑,说应该的。   送走家属,她一个人在谈话室里坐了一会儿。这件事进行得太过顺利了,家属签字签得太痛快了,反而让她心里有点难受。   动脉瘤随时会破,她不应该把这个老先生放走,她应该帮他解决这个问题。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咚咚咚——”   然后伸进来一颗有着茂密头发的脑袋,是陆均然。   陆均然看她好久不回来,在办公室里坐不住,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可能性,他越想越待不住,最终找到了这里。   “怎么坐在这发呆?谈好了吗?”   “谈好了。”叶无殊扬了扬手里的“家属已知悉相关风险,强烈要求出院”的签字单,“签好字了。”   她不用多说,陆均然能够明白。   他没有再问什么,推开门走进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沉默无言。   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要读万卷书,还要熬过许多年彻夜苦读之后仍然望不到头的日子,考研、考博、规培、专培……   然后终于穿上白大褂走进临床,才发现书本教不了的东西太多了。   有些东西只能在临床上锻炼,在无数严厉的教训下成长。   被病人指着鼻子骂过,被家属堵在办公室里拍过桌子,被医务科叫去谈过话,在晨会上被主任当着全科室的面拿自己当反面教材讲过——然后一颗心就从柔软变得坚硬,然后开始习惯医生这个职业。   这条路是痛苦的。   但他们总会在一起。   陆均然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忽然开口:“其实你没做错什么。”不必要自我怀疑。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混着护士站方向几个人的说话声,“叶医生,叶医生,你在吗?”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穿过长长的走廊,带着一点急切。   叶无殊听见喊声,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以为是哪个病人出了问题。   她快步走出门外,“发生什么事了?”陆均然紧随其后。   是护士找她,脸上挂着笑:“叶医生,有人给你送锦旗!”   叶无殊愣住了。   别说叶无殊,跟在后面走出来的陆均然都很惊讶:“锦旗?谁送的?”   这件事在他们的日常经验里实在太过稀罕了。   在大家的观念里,医生治病救人,一辈子应该有很多机会收到锦旗。   事实上,很多人的感激都是“当下”的。一旦病人出了院,回到了自己的生活轨道,那些在病床边许下的感谢,在被工作和生活裹挟着往前走的时候,很自然地就被搁置了。   人在难处的时候最容易感动,可难处一过,感动也会慢慢变淡。   出院之后还能回过头来,专门跑一趟,花钱做一面锦旗,郑重其事地送到医院来——这样的人,不是没有,但真不多。   一个科室里,也就主任能收收锦旗,年轻医生能收到的概率很低。   本着好奇和激动,叶无殊快步走了出去。   护士站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面卷得整整齐齐的锦旗。   她看到叶无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嘴唇抖了两下。   叶无殊也认出了她。   是她那天上门诊班遇到的那个癫痫发作导致心脏骤停的女孩的妈妈。   叶无殊额头上还有被她推倒磕到桌角留下的伤疤,还没完全好。   “叶医生——”女人把锦旗往旁边一放,两只手死死握住叶无殊的手,握得指节发白,“真的特别感谢您。我就这一个小孩,就这么一个,没了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   她说得语无伦次,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叶无殊看她情绪激动得厉害,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轻声问了一句她:“孩子现在怎么样?”   女人赶紧擦擦眼泪:“已经住进神经内科的病房了。做了腰穿,确诊了,是脑炎。那边的医生跟我们说,还好当时救得及时,大脑没有缺氧太久,要是再晚几分钟,就算抢救过来恐怕也会留下后遗症……小孩子年轻,恢复得快,医生说后面做康复训练,还能恢复过来,不会影响以后读书的。”   她说到这里又激动起来,“叶医生,当时我心太急了,态度不太好,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那叶无殊也只能说:“你关心孩子,心里着急,我能理解。”   有时候锦旗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到来。   叶无殊拿着锦旗和家属合了照,中午吃饭时嘴角都没下去过,俨然忘了右眼角的伤疤。   她对陆均然也是这样说的:“虽然这个家属刚开始态度差了点,但也是关心女儿嘛,人是个好人。”   陆均然的态度跟着女朋友变,附和道:“这家人不错,知道感恩,不是恩将仇报的人。”   叶无殊夹菜的筷子忽然顿住了,悬在饭盒和嘴唇之间的半空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念头轻轻拽了一下。   “均然。”   陆均然抬起头看她。   “下午真的要让他出院吗?”   叶无殊没有指名道姓,但陆均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13床,有动脉瘤的高血压老头。   让这个病人住在医院里等床,其实是最安全的。在医院里意味着一旦有什么不对劲,动脉瘤破了,他可以立刻被插管、被推进急诊手术室,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抢救。   她本来已经打算不再想这件事了。可那面锦旗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它像一盆清水,把她这一整天闷在心里的那层灰冲开了一个口子。   她忽然觉得不甘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 55 章 见家长   叶无殊这句虽然是问句, 但陆均然知道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在很多时候,与其说陆均然比叶无殊很理智,不如说他要更加冷漠。   冷漠, 既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也和一个人的成长环境、教育环境有关。   或许一脉继承了亲爸的做生意思维, 陆均然会反复衡量一件事的利弊, 他不会对病人投入太多的感情, 那不仅会消耗他, 还会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   尤其是当病人和家属“背刺”的时候,如果一开始投入太多期待和心力, 那么那种情感消耗几乎是令人无法承受的,甚至足以摧毁一个人。   陆均然对情感投入非常的吝啬,他对父母也是如此。   他爸是商人, 商人重利,教他弱肉强食那一套;他妈是医生,极致的理智冷静, 忙于工作,不管是在和他爸离婚前还是离婚后都没有对他表达过太热烈的情感。   但陆均然对一个人例外——叶无殊, 他的师妹, 他的现任女朋友,也是唯一一任。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例如她可爱或者值得信任之类的话, 而是有些人相处起来, 便觉得理应如此。   所以并不是爱情让他冲动,而是命中注定他应该跟随女朋友的选择。   于是陆均然接住了女朋友没有往下说的话:“那就不出,13床目前的情况确实待在医院更安全,神外的床位, 我去想办法。”   叶无殊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他。   虽然陆均然就是神经外科的医生,可他不过是一个刚刚结束规培、正式入职没多久的小医生。   在神经外科那个论资排辈、人情网络错综复杂的科室里,他说好听点是“新鲜血液”,说直白点就是食物链最底层。如果他家里有直系亲属生了病,那他还能凭着“本院职工家属”的身份去张一张嘴,要一张加床或者走廊的临时床位。   可13床的老头和他非亲非故,陆均然有什么资格替他开口?又怎么可能替一个连专病门诊都还没挂上的病人去要一张宝贵的择期手术床位?   叶无殊作为神经内科的医生——神经内科,一个热度丝毫不逊于神经外科、同样一床难求的科室——她太懂其中的门道了。   叶无殊下意识的开口:“师兄,这件事不需要你帮忙,我也并不想托你的关系……”   她低了声音:“我只是没办法看着他就这样出院。”   她做不到让家属签完“免责同意书”就把病人带走,扪心自问,如果这是她的亲人,她不仅不会同意出院,还会想尽一切办法住进神经外科的病房。   她有两种办法。第一种是去“刷脸”——她是本院医生,如果是她直系亲属生了病,大部分科室的同行还是会看在同院的面子上行个方便,就算没有正式床位,加张床先住进去观察总归是有得商量的。   如果这条路走不通,她还有第二种办法:去求自己科室的上级,求到副主任、主任面前,求他们出面去和神经外科的相应领导打个电话、通个气。到了主任对主任那个层面,一张床往往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但问题是,这个老人不是她的亲人。不是亲人,就动不了“刷脸”这一层;不是亲人,就没办法去求主任出面。   她帮不到那个程度,她只能做到这里。   叶无殊和陆均然也是这样说的:“我最多帮他们多问问楼上神经外科,什么时候能转过去。”   反正病人已经躺在楼下急诊了,神外早晚得收吧,就算现在不收,那要是病人的动脉瘤突然撑不住破了,这就算急诊手术,急诊手术是不能被拒绝的,除非家属签字放弃。   但是这样的话,风险就落在了叶无殊头上。   家属理解还好,要是不理解,最后来一句:“你们为什么不早点联系人给我爸做手术?”   那就完蛋。   叶无殊清楚其中的风险,但她还是要去赌人性中的善大于恶。   如果她赢了,那么也许她下一次还会这样做;如果她输了,她可能付出惨烈的代价。就变成了所谓的“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年轻医生都是这样,不容易死心,同情心太过,心比天高,觉得自己是可以悬壶济世的神医,后来吃了教训,磨灭了心气,才知道自己能力一般,要学会尊重别人的命运。   “你不用那么紧张。”   陆均然却把话说得很轻巧:“我在血管组有认识的师兄,他今年刚升了主治,虽然名头没有苗主任那么响,但手术做得很不错,他的病人相对来说也没那么多,要好排队一点。”   等到了下午1点多,13床老头的家属来结账办出院,陆均然把他喊进了谈话室。   “脑血管病专病门诊,每周三上午开诊,也就是说,明天就有。”陆均然把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推到家属面前,上面是门诊的具体时间、楼层、诊室号,“你父亲这个情况很危险,动脉瘤不小,最好能尽早把手术做了,拖不起。我已经帮你联系过那边门诊的医生,你明天下午直接带你父亲过去,片子记得带上,如果那边的医生评估完说有床位,那就不用折腾了,直接从我们急诊病房转上去住院。”   陆均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父亲是有医保的吧?”   家属点点头:“有。”   陆均然嗯了一声:“如果他今天办了出院,按照医保的规定,两周之内不能再以医保身份入院,所以我建议你们暂时还是不要办出院手续,就在这里等床位。如果那边定了有床,直接从急诊转上去,医保全程不中断,费用该报销的都能报销。这样对你父亲来说是最稳妥的安排。”   家属很感激:“如果能尽早做上是最好了,那我们就先住着,明天我去挂号对吧?”   “对。”陆均然提醒他:“如果今天你们不出院,明天去门诊挂号的话,要用自费卡挂号,这样就不影响住院报销,专病门诊25块。”   家属对着他千恩万谢:“谢谢你啊,对了,医生你怎么称呼?”   陆均然指了指自己的胸牌。   “唉呀,真是太感谢你了,陆医生,还有叶医生,你们都辛苦了。那今天要是没我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和我爸说一声,让他继续住着。”   事情进行比陆均然预想的还要顺利。   家属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赶在门诊刚开诊的时候就到了挂号窗口。脑血管病专病门诊的号源本来就紧张,提前一天根本挂不到,正常流程得提前两周蹲在医院的小程序上,定好闹钟准点抢。   脑血管专病门诊的医生看了片子,没多说,只让家属先回去等消息。   实际上,陆均然这里已经提前收到了消息:周五就能转上去。   他并没有和女朋友过多的“邀功”,只说他和那位师兄交情不错,而且师兄最近开始独立主刀,也缺病人。   叶无殊没有全信,但她也没追问。   神经外科那是什么地方?全院最不缺病人的科室之一,就连普通门诊的号都要靠抢,专科门诊更是提前两周放号瞬间就被秒空。   一个能够独立主刀的神外主治医生,怎么可能会缺病人?   外科医生的成长路线大致是这么个流程。大家入职以后都是从“小弟”做起,消毒铺巾拉勾(当然不是所有外科都需要拉钩,脑外科就不怎么需要拉勾),然后岁月如梭,发了文章,升了职称,与此同时,临床能力也到了,就可以收自己的病人了。   但是,这只是第一步。有了自己的病人,但还没有自己的手术间。   手术间通常是以治疗组为单位划分的,科室里几个大主任各自带着自己的团队,占据着固定的手术日和手术间。除非也当了主任、出去自立门户,否则手术永远只能排在主任的手术后面。   这是外科不成文的规矩,没有人会挑战它,也没有人能绕开它。   就比如说今天DSA手术室,第1到6台,主刀那一栏写着“苗主任”,助手那一栏写着“耿直”。到了第7台和第8台,主刀的名字就变成了“耿直”。这说明前面六台是苗主任的病人,后面两台才是耿直自己的病人。   虽然这八台手术大概率都是耿直来操作。   所以挂这种主治医生的号,性价比是最高的。首先便宜,其次排队的人没那么多。   最重要的是,大概率就是他本人主刀。   当然这个选择也有缺点。这种主治一般没有自己的独立手术间,所以他的手术得排在别人后面,那就基本意味着要等到最后。   陆均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改天得请师兄吃一顿饭,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他没有瞒叶无殊,和她说得清清楚楚:“一是为了感谢师兄帮忙,二是师兄听说我交了女朋友,比较好奇。”   陆均然作为当年神外四帅之一,入学的时候就引发过轰动,后来进了医院,也没少人追他。偏偏这样一个帅哥,却许多年都没谈恋爱。   如今他骤然谈了恋爱,大家都好奇是“何方神圣”。   至于为什么大家都知道了,那还得怪陆均然自从谈了恋爱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恋爱的酸臭味。   那种状态,但凡是过来人,都能看得出来。   而且陆均然虽然尊重女朋友不想大张旗鼓的想法,但别人问起,他也不会否认。   比如有人来约他吃饭:【师弟,最近有空聚一聚吗?】   陆均然回:【没空,要陪女朋友。】   陆均然就差把“名花有主”写在脸上了。   叶无殊一口答应:“那当然要请人家吃饭,你来定,我报销。”   她继续当甩手掌柜。   陆均然说:“遵呜呜大人的指示。”   他故意在医院里叫她小名,这种突如其来的恶趣味气得叶无殊揪了一下他的耳朵。   时间一晃到了周五晚上,到了陆均然和未来岳父岳母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他这天是急诊白班,下午三点半准时下班。换好衣服从急诊大楼出来,陆均然先去了提前预约好的理发店。   做完发型,他回到车里,对着后视镜又检查了一遍。胡子是早上出门前仔细刮过的,下颌线干干净净,没有一根漏网之鱼。   衣服是提前三天就搭配好挂在衣柜的那套,为了这顿饭他新置办了一整套行头,但没有一件带着显眼的logo。   恋爱之后的陆均然,不知不觉中变得比以前注重外表。倒也不是叶无殊要求他这么做的,她从来没对他的穿着发表过任何评价   但这大概是一种雄性求偶期最原始的本能,就像孔雀开屏是为了让雌孔雀看,陆均然从头到脚倒腾这一整套,也是想让叶无殊多看自己一眼。   陆均然算好了时间,从理发店开车到叶无殊小区,接上她再赶到饭店,正好能比约定的时间提前10分钟——不早不晚,恰到好处。   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不急。】   叶无殊从小区大门走出来,太阳晃得她眯着眼,她看到陆均然的车后快步走了过来,拉开车门,把自己往副驾上一放,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然后头往靠枕上一歪,眼睛闭上了。   她太困了,身体累,心也累。   急诊的24小时值班,可不是简单的在医院待24小时。那是从早上8点开始,一直干到第二天早上8点,中间能断断续续眯一会儿已经算是运气好,更多的时候是屁股刚挨着椅子面,事情出来了。   等到了早上8点撑过早交班,叶无殊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晃晃悠悠地出了医院大门,回家倒头就睡。   叶无殊中间迷迷糊糊爬起来过一次,给自己拿了个外卖,机械地吃了顿中饭,然后又一觉睡到下午四点。   她能记得今晚有饭就已经很不错,至于陆均然今天是什么发型、穿了什么衣服……对不起,她的大脑暂时不能进行这样复杂的工作。   陆均然没有等到女朋友“你今天怎么不太一样”的夸奖,她甚至都没睁开眼皮正眼瞧过自己。   他不好意思主动开口求夸,只能忍不住在等红灯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女朋友一眼,希望她能够关注到自己。   然而女朋友歪着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开,睡得毫无防备。   她太累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有多么辛苦,他也能够理解,因为她上夜班所遇到的一切,他也经历着。   陆均然放慢了开车的速度,刹车踩得轻而缓,每一次刹车,他都提前几十米就开始收油门,让车速自然地、缓慢地降下来,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不想惊醒叶无殊,他知道这十几分钟的睡眠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他们比预计到达的时间晚了约20分钟。   陆均然停完车,再和女朋友上去的时候,叶爸爸和叶妈妈已经等在了包厢里。   并没有什么硝烟或者不和谐的气氛。   叶爸爸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正但肩膀不僵,一看就是体面人。叶妈妈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素雅的碎花衬衫,头发烫着老年人里常见的短卷,烫得蓬蓬松松的,衬得一张圆脸格外和气。   两个人面前的茶杯已经续过了水,桌上摆着几碟餐前小菜,看起来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但脸上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色。   他们虽然是担心女儿,想知道女儿谈的这个男朋友到底靠不靠谱,但并不是过来找茬的。   叶妈妈先站了起来,叶爸爸也跟着站起来。叶妈妈对着陆均然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不算锐利,但绝对仔细,然后笑着开了口:“你好,你好,你就是小陆吧。”   “叔叔好,阿姨好。”陆均然往前迈了一步,腰微微弯下去,一只手伸出去,“我是陆均然,你们叫我小陆、均然都可以,怎么顺口怎么来。”   他长得高,样貌也潇洒,眉骨立体,下颌线利落干净,配上今天特意打理过的发型和那身藏青色衬衫,整个人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是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大明星。   叶妈妈只看了他一眼,便明白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家女儿是难过美男关。   这陆均然看上去是个有教养的好孩子。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也是干净的、简单的。   叶妈妈活了五十多年,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她只需一眼,心里就能有个八九不离十的判断。   她也能够看得出来陆均然的紧张。他和叶爸爸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每一个问题都认真听完才回答,像是在交一份不敢有错别字的答卷。   叶妈妈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他重视女儿,所以才会重视这场饭局。   叶妈妈心中还算满意。   可她转头看了一眼女儿,心里那点满意立刻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叶无殊完全在状况之外,她就是来吃饭的,其他的一概不管。   她正埋头翻着菜单,对着服务员问得认真:“你们招牌菜是什么?锅底哪个好?海鲜拼盘都有什么?”   这是家海鲜火锅店,海都市黑珍珠一钻餐厅,火锅必吃榜top1。   陆均然选这里的时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太贵了不合适,太便宜了显得不重视。而且环境要好,口味要好,要让未来岳父岳母吃得开心,聊得开心。   “他们家最经典的是招牌松茸清汤底,用的是云南空运来的新鲜松茸,切片之后在清鸡汤里慢慢煨出鲜味,不油不腻,涮什么都好吃。”   陆均然早就做过了功课,给女朋友介绍道。   他虽然刚才在“应付”未来岳父的问题,但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关注女朋友的动向。   “招牌是黑牦牛肉系列,产自青海的牦牛肉,油脂分布漂亮,切得薄如蝉翼,在滚汤里涮个三五秒就变色,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味,嚼起来有一种近乎丝绸的滑腻感。”   “不过他家最值得一吃的是海鲜。可以点海鲜拼盘,里面有小青龙,虾身做刺身,蘸一点现磨的山葵和刺身酱油,脆甜弹牙;虾头做椒盐或者拿去煮粥;虾腿和关节处的碎肉可以扔进锅底里吊汤……”   “红毛蟹要不要多来几只?这是他们家的镇店之宝。”   叶无殊听得口水直流,拍板:“都来都来。”   她睡了一整天,此刻她刚刚清醒,整个人正处于一种“身体终于重启成功、所有系统开始疯狂索取能量”的状态,饥饿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食欲大开,看什么都想吃。   叶妈妈简直没眼看。   陆均然等点完菜,把带来的两瓶茅台交给服务员:“麻烦帮忙醒一下酒,谢谢。”   他又重新坐下来,笑着对叶爸爸说:“00年的龙茅,正好今天配海鲜。”   酒也是他精心选过的。   新酒冲,酱香未经陈化,入口烈,余味短;00年的龙茅,二十来年的陈化,酒体已经醇厚圆润,配海鲜不会抢味。   叶爸爸接过话头,脸上的笑意比刚才又厚了一层,嘴上客气着“哎呀带这么好的酒干什么”,脸上笑起来的褶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均然转向叶妈妈,语气自然地征询:“阿姨能喝酒吗?要不要也来一点?”   叶妈妈摆摆手:“我喝果汁。”   叶无殊却把手边的酒杯往前一推:“给我来点,我尝尝。”   她说得那样大方自然,语气里没有任何试探或犹豫,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酒客面对一瓶好酒时理所当然的反应——给我倒上,我品品。   陆均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自己了解女朋友了解得不够全面。   他完全不知道,叶无殊其实是一杯倒,而且还是那种表面看着什么事都没有,坐姿端正,眼神清明,偶尔还会点头应和别人的话,但实际上脑子已经醉了很久了。   陆均然没注意到叶无殊后半场的异常。   他的注意力被叶爸爸牢牢地牵引着。叶爸爸喝了一杯又一杯,每一杯都喝得很真诚,不知道喝到第几杯的时候,脸上泛起了红晕,“小陆,你是个优秀的后辈。我跟你说,现在新时代的建设,就需要你们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好,很好。”   叶妈妈面不改色地听着,然后在桌子底下狠狠揪了丈夫一把,力道精准地掐在大腿外侧最敏感的那块肉上。   差不多行了。   说好今天是来考察女儿的男朋友的,结果三杯酒下肚就开始说胡话,再这样下去,恐怕要认女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 56 章 酒醉之后   但叶妈妈也能理解丈夫为什么对小陆如此满意。   小陆的身高、外貌自然不用说, 就摆在那里,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到。   一米九的个头往包厢里一站,肩宽腰直, 穿一件藏青色的衬衫, 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 整个人像是从橱窗里走出来的人形立牌, 身上还有那种外科医生特有的、在手术室里淬炼出来的沉稳。   叶妈妈是个识货的人, 她这辈子见过太多表面光鲜其实徒有其表的人,而陆均然不是那种“花架子”, 他是那种让人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放心的类型,因为他的底子不在华丽的衣服和发型上,在他的骨头里, 是他与生俱来的。   他的学历、工作更是不用说。海都医学院的博士、附属医院的神经外科医生——这随便放在哪个相亲角的简历上,都足以让丈母娘们两眼放光。   小陆智商高,情商也不低。这才吃了第一顿饭, 就把老叶哄得合不拢嘴。   他没有心不在焉地看手机,没有急于表现自己的见识, 更没有把话题往自己擅长的领域硬拽。   他听得多、说得少, 听得认真、问得诚恳,偶尔插一两句恰到好处的点评,不抢风头也不冷场。   别说老叶了, 她本来心里对小陆父母离异这件事是有顾虑的。   在她朴素而固执的观念里, 一个在破碎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性格上多多少少会有些缺陷。   也许是不懂怎么经营一段长久的亲密关系,也许是骨子里缺乏安全感,从小生活在一个随时可能分崩离析的壳子里, 长大了就会本能地给自己留退路,不敢把全部的心思和信任放在另一个人身上。   这些都不是孩子的错,但这些问题是真实的,不会因为两个人相爱就自动消失。   她最担心的就是女儿将来受委屈。结婚和谈恋爱是不一样的。   虽然说结婚还为时尚早,两个孩子毕竟才刚刚谈恋爱,可她当妈的,不能不为女儿考虑得更多。   她也是从女儿这个年纪过来的。她享受过无忧无虑的恋爱,她是幸运的,她和谈这场恋爱的人修成了正果,一路走到了现在。   但她同样没少吃婚姻里的苦。那些苦不是那种可以明确指认、坚决抵抗的重大恶行,而是更细微的、更琐碎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那些关于柴米油盐的、细碎的、无处不在的,像一根根小刺,密密麻麻地扎进入的骨头里,拔不出来,又疼不到让人喊出声的程度,就那么日日年年地磨合着。   这还是在她和老叶相爱,而且老叶人不错的情况下。   所以她必须来这一趟,看看这个让女儿动心的年轻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要是不好,她哪怕做恶人,也要拆散他们。   可今晚这一顿饭吃下来,叶妈妈不得不承认,陆均然的教养、谈吐、待人接物的分寸感,比她见过的很多在完整家庭里长大的孩子还要好。   吃完饭后,陆均然要打车送两位长辈回酒店,被叶妈妈婉拒了:“不用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们都早点回去休息。小陆今天喝的也不少吧……”   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目光在陆均然脸上扫了一圈,小陆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干干净净的模样,连耳根都没红一下。   说实话,叶妈妈是有点被吓到了。   到了饭局的后半场,这一老一少好像喝起劲了,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反正等她发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你一杯我一杯地干起来了。   尤其是陆均然过来敬酒的时候,话还没说,先恭恭敬敬地干了一杯。叶妈妈以为这就是开场了,刚准备举起果汁杯应一下,谁知他又给自己满上一杯,话说到一半——“阿姨,今天第一次见面,能认识您和叔叔我特别高兴”——又是一杯见底。   叶妈妈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小陆随意就好”,他第三杯已经倒上了,又是一口干。   叶妈妈看得瞠目结舌,手里那杯果汁从头举到尾,愣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喝。   陆均然最后喝了得有半斤多,喝完之后面不改色,说话依旧条理清晰,走路依旧笔直如松。   不仅如此,他还能把已经半醉的叶爸爸从椅子上扶起来,一只手架着老丈人的胳膊,一只手帮他拎着包,稳稳当当地送到出租车后排。   叶妈妈站在车门边,心里有点不放心。她本想叫女儿打车送小陆回去,毕竟那可是半斤多的五十度白酒,人再能喝,酒劲上来了谁也说不准。   但她看了看女儿,这个念头就自己咽回去了。叶无殊今晚只喝了一两,已经是微醺状态了。她安静地站着,脸蛋微微泛着一层薄红,眼睛比平时更亮也更慢,看人的时候要慢半拍才能聚焦。   唉,这大的小的一个都不让她省心!在场最清醒的,竟然是陆均然一个喝了半斤多白酒的人。   陆均然仿佛是叶妈妈肚子里的蛔虫,他帮叶爸爸关好车门之后,转过身来,“阿姨,我会把无殊平安送到家的,您放心。”   叶妈妈没话可讲了。   论身高外貌,没得挑。   论学历工作,没得挑。   论教养谈吐,没得挑。   论酒量酒品,更是无可挑剔。   “那你们路上小心点啊。”叶妈妈没有再坚持。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丈夫已经歪在后排打起了呼噜,气得她又揪了一把。   今晚这场饭局,名义上是她和老叶来考察小陆,可从结果来看,反倒是他们老两口被那个年轻人不动声色地“攻略”了。   哎,这到底叫怎么个事?   可叶妈妈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她对这个小伙子不满意。   见了面,觉得一切都好,好得过分,她又有些担心。   *   陆均然把叶无殊送回家时,才确定她看似清醒,实则神智已经丢了七八里路。   这一路上她表现得很平静,她坐在出租车的后排,没有胡言乱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陆均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在出租车里试探着叫了她一声,她隔了大概三秒才转头来看他,眼神清明但焦距不对,看他的方式像是在看挡风玻璃上的年检标。   等到进了家门,把她扶到客厅沙发上坐好,陆均然转身去厨房给她倒蜂蜜水。   他刚拧开蜂蜜罐子,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个声音,含含糊糊的。他没听清,放下蜂蜜罐子走回来,弯腰凑近了问她:“什么?”   叶无殊坐在沙发上,嘴唇又动了动,这次稍微清晰了一点:“芝麻饼……”   陆均然正想问什么芝麻饼,叶无殊却忽然动了。   她的手拽住了陆均然的衬衫领口,往下一拉。陆均然本来就是弯着腰的姿势,重心不稳,被她这一拽整个人直接往前栽,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才没有整个人压上去。   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被拉近到了一个危险的阈值——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嘴巴对嘴巴。   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她洗发水的味道和火锅汤底残留在发丝间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松茸香气,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在这个距离被成倍放大,像有人把所有的感官开关同时拧到了最大挡。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扑在自己嘴唇上的温度,轻而浅,像蝴蝶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那一小片看不见的气流。   这是他喜欢的人,此刻她就近在咫尺,眼睛半阖,睫毛微颤,嘴唇因为酒精的作用比平时更红润了一点点,在客厅昏黄的落地灯光下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   他是个正常的、三十出头的新陈代谢旺盛的成年男性,在这样的距离和氛围里,他很难不心猿意马。   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大脑里所有理性的防线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击穿,心跳快得像值班电话铃响起时的那种密集鼓点,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沙发靠背。   偏偏这时候,叶无殊把他拉得更近了,近到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他的呼吸也跟着停滞了一拍,全身的血液都在往某个不该去的地方涌。   然后她开口了,用一种无比认真且专业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二代测序是自费项目,不能走医保报销。”   得。   一点粉红泡泡全部稀碎。   陆均然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沉默了三秒钟。   他用哄孩子一样的语气哄女朋友,声音里都是从未向外人展示过的柔情,陆均然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变成了所谓的夹子音:“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   叶无殊坐在床边,仰着头看他,眼神还是那种清明的、焦距不对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人的状态。   她认得陆均然,也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是脑袋和身体打架,脑袋是慢的,肢体是乱的。   叶无殊想自己去端水喝,结果刚站起来,脚步就开始打滑。   陆均然吓得魂都飞了,一把捞住她的胳膊,把她重新按回床边坐稳。   看她这副样子,还是照顾她到上床、躺着睡着比较好。   但显然,她不能穿着这一身直接钻被窝。   按常理来说,她应该先洗个澡,换上干净的内衣,再穿上睡衣,然后舒舒服服地躺进被子里。   陆均然决定简化步骤,洗澡这一步直接跳过,明天早上等她酒醒了再说。至于换睡衣,他也只换了外面的衣服,再里面的内衣,他没敢碰。   “脑袋,对,钻进去……好,手伸进去,不对,那只手,对,再伸一点……”   叶无殊胳膊的关节像是忘了怎么配合,陆均然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只能一点一点地调整角度,把她的手腕从袖口里引出来。   整个过程里,陆均然的心里没有丝毫旖旎的想法,只有一种好似给三岁小孩穿衣的深深的无奈。   终于换好了。   陆均然把她扶着躺进被窝里,给她掖好被角。   叶无殊的头发在刚才换衣服的时候蹭得乱七八糟,东一撮西一撮地支棱在脑袋上,配合着她那副酒劲未散、呆呆愣愣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只刚从烘干机里捞出来的猫。   她就用这副模样直直地看着他,不说话,不眨眼,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很久但暂时想不起来名字的人。陆均然被她看得心里软成了一滩水,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把那几撮不听话的头发丝顺了顺。   “早点睡觉了。”他收回手,指了指床头柜上那杯提前倒好的蜂蜜水,“我在桌上放了杯蜂蜜水,你半夜要是觉得难受就喝一点。”   他说完又检查了一遍,水杯的位置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手机充上电了,被子四角都压实了,窗帘拉好了。   等所有能想到的细节都确认完毕之后,陆均然才从床边站起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女朋友的家。   陆均然回到家时,已是半夜一点。   他洗了一把热水澡。花洒喷出的水流温度刚好,浇在后颈和肩膀上,把在饭店里熏了一晚上的火锅味和酒精味冲掉了一些。   直到热水澡洗完,用毛巾擦干头发的时候,他才开始觉得脑袋有点发昏。那种昏不是醉酒后的天旋地转,也不是恶心反胃,而是一种从后脑勺慢慢爬上来、像潮水一样缓缓漫上沙滩的困意。   他今晚喝了半斤多的五白酒,身体不是没有反应,只是他的神经系统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普通人的酒精反应曲线是一条陡峭的抛物线,快速上升、快速达峰;而他这条曲线像是一座平缓的山丘,上升得慢,达峰得晚。   现在,在他洗完热水澡、全身血管舒张之后,那座山丘终于慢悠悠地走到了最高点。   效果微乎其微,刚好助眠。   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机拿在手里,下意识地打开了微信。   这是他睡前的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从他和叶无殊在一起之后——也不是刻意培养的,就是每天临睡前总是会想再看一眼和她的对话框。   大多数时候她没发新消息,他就往上翻几页,看前几天的聊天记录。   他连给手机插上充电器的力气都没来得及使出来,眼皮就沉得再也撑不住了。手机从手边滑到枕头旁边,屏幕自动暗下去,他歪着头,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平稳。   陆均然是被视频通话的铃声叫起来的。   他那会儿已经睡迷糊了,在枕头底下摸了好几把才摸到手机,睁开一只眼睛,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瞳孔骤然收缩,他眯着眼看到屏幕上写着一行字:来自“呜呜大人”的视频通话。   他本能地点了接听。   刚开始是一片黑暗。   屏幕里只有黑漆漆的色块在晃动,夹杂着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被子和布料摩擦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   然后镜头一阵剧烈晃动之后,画面里露出一张脸,模糊的,被手机屏幕的光从下往上照着,轮廓一圈一圈地清晰起来。   是叶无殊。   陆均然的困意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消了一半。   他本能地以为出了什么事。   她今晚喝了酒,会不会是半夜起来吐了?会不会是摔倒在哪里了?会不会是头疼得厉害?   他的声音还带着没完全睡醒的沙哑,但语气已经切换到了安抚模式,柔声问道:“怎么了?”   叶无殊今晚喝得不多,睡了一觉之后,酒精已经代谢得差不多了,神智正在慢慢地回笼,但还没有完全回来。   她半夜里醒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四周是漆黑的、安静的、像一个能吞没她的巨洞。   窗外没有月光,窗帘拉得太严实了,连一丝路灯光都没透进来。   叶无殊突然觉得没来由的恐慌,这种感觉很难用理智去解释,但那种恐慌从某个很深的地方钻出来,像一股地下水突然漫上来,瞬间就淹到了胸口。   而叶无殊打开手机,在脑袋还没想到人选之前,手已经主动地拨给了陆均然。   在听到对方声音的那一瞬间,她的心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陆均然。”   屏幕里他的脸被黑暗包围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但叶无殊就是知道他在看她,在等她说话。   “我有点想你了。”   陆均然的心在凌晨的黑暗里软成了一团棉花。   温水慢慢浸透了他,从胸口往四肢蔓延,所到之处的每一根神经都松弛下来。   “我也想你了,宝宝。”他说。   “不要挂电话好不好。”叶无殊紧接着提了一个要求,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不容商量的撒娇,“我一个人睡觉害怕,你陪陪我。”   陆均然自然一口答应,他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换了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枕头上,屏幕朝上,让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   “那我要听小曲。”叶无殊变本加厉。   陆均然哭笑不得:“什么小曲?”   自电话拨通之后,叶无殊的困意又慢慢涌上来了。听到他的声音、确认他就在电话那头之后,那种盘踞在胸口的恐慌感已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波更汹涌的、更温暖的睡意,从头顶往下漫,把最后几分清醒也淹没了。   她的眼皮在打架,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含糊,调子开始以一种极其自由的方式在音符之间横冲直撞,每一个音都不在正确的位置上:   “就大白菜鸡毛菜通心菜油麦菜……”   叶无殊继续哼哼:“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 57 章 变得奇怪的   视频通话就这样打了一夜。   陆均然的手机在凌晨三点左右就弹出了低电量提醒,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摸到充电线,闭着眼睛插上,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早上六点, 叶无殊先一步醒来。   她是被渴醒的。   口干舌燥, 舌头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海绵, 干巴巴地贴着上颚, 咽一口唾沫都觉得划嗓子, 像是吞了一小口碎玻璃。   她皱了皱眉, 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凭着本能摸向了床头柜。   手指碰到了水杯的杯壁, 凉凉的,她一把抓过来,仰头就灌。   她一口气喝了半杯, 才突然停下来,舌尖在嘴里转了一圈。   咦?是甜的?   然后记忆才慢慢回笼,她的记忆有一段空白,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饭店到家,又是怎么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却能够清楚地记得, 她是怎么在半夜“发酒疯”, 给陆均然打电话,非让他给自己唱歌听。   叶无殊躺了回去,脑袋还是有点晕, 她暂时不想起床, 她得认真思考一下要怎么面对陆均然。   实在是太丢人了……   叶无殊无声地叹了口气,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想看看时间,结果屏幕一亮, 她愣住了。   视频通话还在进行中,画面正对着陆均然的脸。他侧躺着,镜头刚好拍到他的头部和一小截肩膀。   他还在睡。   被子拉到肩膀,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头完全舒展开。   叶无殊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注意力却渐渐从“他怎么还没醒”转移到了一个不太相关的问题上。   他的皮肤凭什么这么好?   她以前不是没注意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以放大镜般的距离仔细研究过。   陆均然的皮肤一看就是那种纯粹靠基因优势碾压同龄人的好底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自然的、健康的光泽,像婴儿的皮肤一样,看着就觉得摸上去应该软软的。   叶无殊不禁十分羡慕嫉妒恨。   大家都要值夜班,怎么陆均然就像是开了“基因外挂”,免疫了夜班的摧残一样?   不过,陆均然这厮长得真是好看啊。   她从前还没觉得陆均然有这么好看,可是谈着谈着,就觉得,这人怎么越来越长在她的审美上?   尤其是在睡着的时候,那种平日里包裹着他的、淡淡的疏离感和职业性的冷静自持都卸了下来,干净、温润、毫无攻击。   叶无殊想了一下他躺在她身边的场景,她可以摸摸他的脑袋,摸摸他的耳朵,她还可以摸摸他的小手。   她越想越远,越想越具体,心里美得笑出了声。   叶无殊没有把电话挂掉,只是把声音关掉,以免她起来洗漱、走动的声音吵到他。   起床洗漱之后,叶无殊在外卖软件上点了份肯德基早餐,然后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篇下周组会上要讲的文献。   她把手机也拿了过来,就放在旁边的手机支架上。   陆均然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侧脸对着镜头,她看两段,又瞥一眼。   他还是没醒。   叶无殊没忍住,截了几张图,想了想,决定等他醒时发给他。   陆均然是早上将近12点时醒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一觉睡到这个点了。他的生物钟被半斤多白酒彻底打乱了,只能说酒是最好的助眠品,他躺到床上的那一刻就断了片。   这一觉睡得极沉,中间既没有醒,也没有做任何梦,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铺满天鹅绒的盒子里,扣上盖子,让他好好地、完整地睡了一觉。   但醒来的时候不太妙。   因为陆均然一睁眼就看到了正对着自己的摄像头。   他注意到屏幕上方有一行小字——“视频通话进行中”,下方是叶无殊的头像和名字,通话时长显示的是8个多小时。   他的手指本能地悬在了挂断键上方,差点按下去,又在最后一刻紧急刹停。   是叶无殊。   不能挂。   但是对方那头只给他看白花花的天花板。   陆均然试探地喊了两声:“呜呜?叶无殊?”   没有人回应。   屏幕里突然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快速走过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翻在地板上的声音,再然后是叶无殊的声音,急促而慌张,从屏幕外面传过来:“来了来了,我刚才去拿外卖了……”   其实前面那两个声音他根本没听到。因为叶无殊早上起来的时候怕吵醒他,已经把手机麦克风静音了。   画面一阵剧烈晃动之后,叶无殊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她顺便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午餐:“看!烤鸡加牛排超级豪华减脂餐!”   “你饿了没?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帮你也点一份。”叶无殊想起他昨天喝了不少酒,有些担心他身体:“你回去后还好吧?有没有头晕呕吐?现在还有吗?”   陆均然摇了摇头。   他其实还没完全清醒,大脑也在加载中。   他昨晚并没有醉,所以也谈不上断片,只是睡得太沉了,从深睡眠到完全清醒之间的那个过渡期被拉得特别长。   他在消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自己和叶无殊打了一整夜的视频电话。   用三个字概括:很安心。   手机放在脑袋旁边,就好像叶无殊躺在身边,她的呼吸声从耳机里传过来,像一只温柔的手搭在他身上。   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她,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心感。   就是现在醒来了,牙没刷,头发也乱糟糟的,他觉得不大妙。   这实在有损他的形象。身为一个帅哥,他有在女朋友面前保持英俊的义务。   更令他崩溃的事情来了。   微信提示音响了两声。   叶无殊给他发了几张截图,他点开一看,无一例外都是他睡着的图片。   毫无美感可言,全是大头照,每一张单独拎出来都可以当黑历史珍藏。   陆均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微信对话框里敲出五个字:【你不爱我了。】   叶无殊在视频那头憋着笑:“蛮可爱的呀。就是可惜,你躺得太远了,要是躺我旁边的话,我还能摸两把。”   陆均然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从“刚睡醒”到“高度警觉”的状态切换。   等等,要摸哪儿?   叶无殊完全没察觉到他在想什么,顺着心里的话就说出来了,“就摸摸脸蛋,摸摸小手什么的……”   她说到后面的时候表情又开始荡漾,似乎又在给自己想美了。   陆均然松了口气。   叶无殊看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主动撤回了自己的要求:“你不给摸吗?那算了。”   陆均然抿了抿唇,“不是这个意思。”   他被女朋友这三言两语搞得耳根发烫,再说下去不知道又要被她带进什么沟里,只好战略性转移话题:“叔叔和阿姨醒了吗?叔叔昨天回去后还好吗?”   “我刚才问我妈,说还没醒呢。”叶无殊说“你们昨晚喝得也太猛了,50多度的白酒,你们当水喝。”   陆均然态度端正,主动把责任揽了下来:“是我不好,拉着叔叔喝多了。”   “也不能怪你,我爸这个人就好酒。平时在家我妈管着不让他喝,难得出来一趟,又有你陪着,他肯定逮着机会不撒手。”叶无殊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不过想不到你还蛮能喝的嘛,是不是之前经常被导师拉去应酬?”   外科医生必备技能之一——喝酒。   尤其是在骨科医生那里,在医疗器械还没被集采“制裁”的那些年,骨科医生一人平均一天有三顿饭局,那不是吹的。   觥筹交错之间,手术耗材的品牌就在推杯换盏中敲定了。   凡有人情的地方就有酒局。   内科相比之下就清贫许多,赚钱少,没什么耗材,所以酒局也少,心内科和神经内科搞介入的除外——有介入就有耗材,有耗材就有厂家,有厂家就有饭局。   “还好。”陆均然斟酌了一下措辞,“以前刚上大学的时候和室友喝过几顿,天生的酒量。”   陆均然纠结了一下还是问出:“那叔叔阿姨回去后对我还满意吗?”   这才是本次饭局最重要的事情——讨未来岳父岳母的欢心。   “挺满意的吧,我也没问。”   叶无殊想不出自己爸妈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一个有正经工作、感情史简单的帅哥,多么难找啊。   “不过我爸应该很喜欢你,他好酒,你请他喝好酒,他现在应该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陆均然一喜:“那我下次再给叔叔多带几瓶好酒。”   叶无殊说:“那我妈应该就不喜欢你了。”   陆均然:“……”做女婿好难。   不过他这个人聪明,非常识时务,很快就认清“大小王”:“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这一点确实应该听阿姨的。”   陆均然对于要成为叶家女婿这件事非常积极。陆均然主动提出:“叔叔阿姨这两天有什么安排吗?要不我来安排,带他们在海都市逛一逛?”   叶无殊想都没想,一口拒绝:“不用了吧,他们应该自有安排。”   在她看来,她爸妈都是成年人,两个人在海都市逛逛完全不需要“导游”服务,更何况她妈那个人她太了解了——叶妈妈是一个非常有主见、非常注重边界感的人。   但陆均然坚持:“叔叔和阿姨难得来一次海都,就这么待在酒店里多可惜。要不你去问问叔叔阿姨的意见?万一他们想去呢?”   叶无殊拗不过他,真的去问了。   她把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叶爸爸还在酒店房间里睡得昏天暗地,叶妈妈倒是醒了,正坐在窗边喝茶刷手机,接到女儿的电话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叶无殊把陆均然的意思简单转述了一遍,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妈不轻不重地说了一通。   “他现在和你谈恋爱,是你的男朋友,还不是我们正儿八经的女婿,你们两个的事情还没有定下来。叫人家陪我们逛,不好的呀。让人家家长知道了,觉得我们家有失礼数。他昨晚请我们吃饭已经很有心了,你再让他陪我们逛两天,他周末还休不休息了?”   叶无殊被亲妈一通输出噎得无话可说,只好把原话简略了一下,转述给陆均然。   陆均然很会挑重点:“哦,原来呜呜还不想和我结婚,阿姨说,我和你只是谈恋爱,还不是你家的女婿。”   叶无殊:“?”   今天的陆均然很不对劲。   叶无殊解释说:“你想多了,我妈的意思就是麻烦你不好,她这个人不爱麻烦别人,而且也怕打扰你休息,就让他们两个自己去玩好了。”   “至于女婿不女婿的,那我们确实只是在谈恋爱,我妈这个话也没错嘛。”   陆均然没再说什么,但好像不大开心,挂了电话后,一下午都没给她发消息。   下午6点。   【我拍了拍“陆小娇”,说:夜无殊】   陆均然又改了拍一拍的后缀。   叶无殊憋不住了,给他发消息:【吃晚饭没?】   陆均然竟然不睬她,以前她的消息只要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能够立刻得到陆均然的回复。   叶无殊思考了一下,又发:【出来吃晚饭不?限时10分钟,过时不候。】   这次陆均然回得很快:【在哪】好像生怕她下一秒就后悔一样。   叶无殊:【还没想好,你挑一下。】   陆均然火速发来一家烧烤店的定位:【这家可以吗?】   于是叶无殊改变了今晚的计划,她察觉出陆均然有些不对劲,不过她决定不计较他到底在闹什么别扭,毕竟帅哥男朋友值得一哄。她换了件衣服,出门了。   陆均然选的这家店叫张记烧烤,开在另一家医学院门口,生意火爆,因为他们临时决定来吃,今天又是周末,取号取晚了,得排队等。   叶无殊到了之后,给陆均然发了条消息:【到了。】   陆均然几乎是秒回:【我也到了。】   叶无殊放下手机,抬头往店门口那片黑压压的等位人群里扫了一眼。   她本来以为自己需要花一些时间才能找到他,但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只扫了不到两秒就锁定了陆均然。   他在人群中实在太过醒目,整个人和周遭的环境都有一种微妙的不兼容感。   叶无殊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女生在要他的微信。   陆均然语气礼貌而疏离:“不好意思,我有女朋友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那个女生的肩膀,正好与叶无殊四目相对。   他的身体比他的言语反应更快,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亲近她,就像是一棵树会天然倾斜阳光的方向。   他侧过头跟那个女生说了一句:“我女朋友来了。”   等到叶无殊走到他身边,陆均然却开始了一系列令人费解的操作。   他一言不发地接过她肩上那个帆布袋子,顺手挂在自己手臂上。然后把提前买好的奶茶递给她,还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口味。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就把脸别过去了。   一句话都不说。   完了。叶无殊嘬了一口奶茶,心里咯噔一下。   男朋友生气了。   但她还不知道他生的哪门子气。   叶无殊试图找话题,挑了一个最轻松的开场白,语气里刻意加了点玩笑的成分,想把他逗回来:“看来陆师兄很受欢迎嘛!吃个烧烤都有小姑娘来要微信。”   陆均然转过头来看她,那个眼神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更加复杂的情绪——像是在问她“你就只想说这个吗”,又像是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语气里明显带着怨,那种怨不是刀剑出鞘的锋利,而是一团闷闷的、湿漉漉的雾气:“那受你欢迎吗?”   叶无殊很惊讶,睁大了眼睛,手里的奶茶都放下了:“啊?为什么这么说?”   陆均然看着她:“阿姨不把我当未来女婿,那你也不想和我结婚了?”   叶无殊有点茫然无措,下意识地说了心里话:“我也没说不想和你结婚吧?而且我们不是才谈了一个月吗?”   陆均然没有放过她。   他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语气比上一个更认真,更不容含糊:“那你有抱着结婚的目的来和我谈恋爱吗?”   叶无殊眨了眨眼睛,坦白来讲,她答应陆均然表白的时候,真的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单纯地觉得,陆均然长得蛮帅的,他人也不错,她也蛮喜欢他的。   她就答应了。   但叶无殊的求生欲在这一刻紧急上线了:“有!”   陆均然说:“迟疑了十秒钟。”   叶无殊彻底抓狂了。   陆均然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样无理取闹?平时那么理智、那么冷静,今天怎么跟被夺了舍似的?   叶无殊哭笑不得的问他:“所以你今天下午就是因为这个事情生气?”   “没有。”陆均然拒不承认:“没有生气。”   他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有点难过。”   如果可以,叶无殊简直想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晃,问他:“大哥,你到底在难过些什么?我又没说不和你结婚,结婚难道不是一件顺其自然的事情吗?到底有什么好难过的?”   可是叶无殊只敢在脑子里想一下这样的场景。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去招惹现在的陆均然,她怕他变得更难哄。   于是叶无殊选择沉默低头刷手机。   她刷到一个小地瓜帖子:【和帅哥谈恋爱是一件非常掉san值的事情】   点赞100评论区有1000多条。   其中有一条高赞是这样说的:【其实帅哥和美女都是非常难谈的,我说的是那种大帅哥和大美女,他们其实特别追求精神层面的契合,就是那种爱他们爱得死去活来,为之疯狂,最好很疯的那种,并不是纯经济实力就能够打动的。而且大帅哥和大美女不同的一点就是,大帅哥特别追求找那种他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他的,就是你要有魅力让他特别喜欢特别上头,你还得特别喜欢他……】   叶无殊看着一长串字看的头晕,看着看着,又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均然。   她承认陆均然是大帅哥,但是这文字里描述的不是变态吗?陆均然不能是变态吧?   叶无殊继续刷手机。   刷着刷着,她又想起老妈交代给她的一件正事。   她用手肘捣了捣陆均然:“喂。”   陆均然转头:“?”   他期待女朋友说一些甜言蜜语,他好顺坡下驴。   结果女朋友说:“我爸妈问你昨晚那顿饭多少钱?他们转给你。”   陆均然气得不想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 58 章 不亲不是真   叶无殊不懂他的沉默, 往前凑了凑:“你不用和我爸妈客气,他俩是长辈,本来就是他们请我们吃饭的。”   叶无殊等了片刻, 确定这个人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决定升级方案。她伸出食指, 往他左边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 “陆均然, 理我一下。”这个触感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陆均然不想理。   然后他的脸被两只手捧住了。   叶无殊直接“霸王硬上弓”。   她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捧住他的脸颊, 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手指扣在他的耳后, 用力一扳,硬生生把他的脑袋掰成了面朝她,“理我。”   其实她使的那些劲, 他稍微一用力便可以挣开。但他没有。   陆均然任由她捧着自己的脸,脸被挤成了包子,他说出的话都是变形的, 发音含含糊糊,像是嘴里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不想理。”   大约也是被陆均然逼急了, 叶无殊捏着他的脸, 快速地亲了他一口。   陆均然大惊失色,脸红得像天边的火烧云。他的态度也终于软了下来:“没有不理你。”   他好像生怕她再突袭第2口。   “也不用叔叔阿姨给钱,朋友开的饭店, 没多少钱。”   这话就纯属骗鬼了, 他们那天桌上吃的菜,又是小青龙,又是鲍鱼,又是红毛蟹, 这怎么能叫没多少钱?   但陆均然坚持不说,也不肯收。   他为刚才的沉默小声解释着:“没有生气,只是难过,你和我这么生分,没有想过要永久的和我在一起吗?”   叶无殊有些头痛了,但她知道她必须和陆均然说清楚。   “我和你谈恋爱肯定是认真谈的,而结婚这件事情也是人生大事,也要我们相处一段时间之后,看看价值观、消费观是否符合,有没有深层的,不可调和的矛盾……”   “陆均然,你讲讲道理,你今年也30岁的人了,总该知道这件事情是循序渐进的,而不是一种天真烂漫的幻想……”   陆均然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暗淡:“哦,觉得我年纪大了。”   叶无殊:“……”   她以为30岁谈的恋爱会很成熟,事实上并非如此。   陆均然一条一条地反驳她:“我不觉得我们之间会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消费观什么的,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又不是付不起。”   于是叶无殊问:“那我问你,如果将来我们俩结了婚,家里有急事需要你,比如小孩子生病了,但是你在医院上班走不开,我也走不开,那这个时候怎么办?”   神经外科和神经内科,作为医院的两大王牌科室,医生的头婚离婚率非常高,还真不是如大众想象的和出轨、有第三方介入有关,大部分是因为其配偶无法忍受长期“丧偶式婚姻”。   实在是太忙了。   和神经外科的医生结婚,就得接受配偶跟死了一样,家里大小事永远找不到人,甚至忙起来一周都不回家,消息是不回的,电话倒是能打通,结果接电话的是手术室的巡回,说:“xxx在台上做手术。”   然后在电话挂断之前,听见了他们的玩笑话:“xxx,你老婆/你老公盯你盯得蛮紧嘛。”   所以作为配偶,你不是他/她在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   病人的排序优先,就连他在手术室的同事和他/她的关系都比你要亲密。   男人忍受不了,女人更加接受不了。   说白了,大家的头婚多多少少是有感情在的,而且那时候都还是小医生,也不是奔着你有多少成就才结婚。   既然有感情,就无法接受这样长期的情感漠视。   手术室倒是有个麻醉医生和一个神经外科医生结了婚,那位麻醉医生说:“哪怕是我,我还天天待在手术室里,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多忙,我有时候还有点无法理解,因为你不知道,那种什么事情都要一个人搞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所以和同行结婚,也会有不能理解的情况产生。而且两个人都忙,就没有办法照顾家庭。   叶无殊很认真地想过这些问题,但她本以为这是关系发展到后面才会去讨论的问题。   陆均然逼得紧,她也不得不拿出来问他:   是真的想好了吗?   还是恋爱的荷尔蒙上头?   谁知陆均然回答得不假思索:“我会回去,我并不是科室里不可缺少的人物,医院里缺了我一个人不会停止运转,但对我的家庭和我的孩子来说,我是。”   陆均然自己的母亲就是心内科的医生,他从小见过父母爆发过无数次争吵,当然也不只是因为母亲工作忙,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   他的家庭很早就破碎了,他很早就失去了亲密关系。   所以陆均然对于一个幸福完整的家庭,有难以言说的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执念。   他不可能让他的小孩子重蹈他的覆辙。   他也害怕争吵,所以他笃定地对叶无殊说:“我不会和你吵架的,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我也不觉得我们两个三观冲突、价值观冲突。”   叶无殊被他震住了,但不得不说,她在家庭这块的想法和陆均然是一样的,工作是干不完的,病人是看不完的,只有生活和家人才是自己的。   她不是一个无私奉献、人格高贵的医生,她只能做到对这份工作问心无愧。   但她同样对陆均然提出了质疑:“怎么可能不吵架?我们俩现在就在吵架啊,我才不信你说以后结婚了就不和我吵架。”   叶无殊和陆均然在这方面的认知不同,她的原生家庭完整幸福,父母吵吵闹闹地过了大半辈子。   也都不是什么大事,比如家里要几天打扫一次,拖鞋要朝哪个方向放,小孩的课外辅导班报几个,还有过年的时候,大姑姐家生了两个,他们家只有一个,给小孩红包给多少比较合适等等……   所以在叶无殊的观念里,吵架是很正常的,她和她爸妈现在还时常斗嘴呢。只要有事直说,别像陆均然现在这样变成一个锯嘴葫芦。   “没有和你吵。”陆均然为自己辩解,“以后也不和你吵。”   叶无殊问:“那你今天为什么事情生气?”   “不是生气。”   陆均然再次纠正她的说法:“我只是有点难过。”   叶无殊誓要刨根问底:“那你在难过什么?”   陆均然抬起手,握住了她还捧在自己脸上的手,本来只是想往下拉一拉,却不由自主地握紧在手中:“你没想过和我有以后。”   “冤枉啊。”叶无殊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她把手抽回来,“你怎么说得好像我在玩弄你的感情似的?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从第一天答应你到现在,我哪句话让你觉得我不想跟你认真谈了?”   “我一直说的是顺其自然。顺着感情的发展往前走,该怎样就怎样。我们在一起开心,相处得好,彼此信任,感情越来越深——如果这一路上没有什么意外,那发展到最后不就是结婚吗?”   “但这不等于我现在就能给你一个板上钉钉的承诺,说咱俩一定会结婚。你难道这么快就可以确定相伴一生的伴侣?”   叶无殊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   陆均然看着她的眼睛,开口的时候语气平静而笃定:“我可以。”   叶无殊张了张嘴,愣住了。   ——和这个恋爱脑没话可说了。   “我不可以。”叶无殊严肃地说:“你要是非得在这个点上和我较真的话,那你去相亲吧,去找一个现在就能跟你结婚的女朋友。”   叶无殊的态度一强硬,陆均然反而软了下来。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再大声一点就会被她继续凶:“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干嘛这么凶?”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一句更小声,“我又没说不谈了。”   其实他俩心里都清楚,他们都拿对方没办法。如果叶无殊面对的不是陆均然,而是另一个男人在这里跟她胡搅蛮缠——才谈了一个月恋爱就逼问她有没有想过未来、有没有抱着结婚的目的、不正面回答就沉默冷战——换成任何别的人,叶无殊绝对当即拎包就走。   而如果陆均然遇到的不是叶无殊——其实这个假设本身就不成立,因为他只想和叶无殊进入更深的关系之中。他不是一个对亲密关系有广泛需求的人,正相反,他十分害怕建立亲密关系带来的不确定性。   吃完烤肉,陆均然把她送回家。他的神色看上去已经恢复如常了。   叶无殊吃饱喝足,心情也好了起来。那盘黑椒牛舌和炭烤猪颈肉填满了她今天最后一分饥饿感,也把她刚才的那点火气一起吞进了胃里。   她看着陆均然这副安安静静忧郁着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叶无殊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   摸上去的时候他先是轻轻缩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乖乖地让她摸。   “好了好了,”叶无殊的语气和刚才在烧烤店门口截然不同,软了很多,“和你结呢,也没说不和你结婚。反正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   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其实没有想太多,只是在陈述一个概率论上的基本事实——任何事情都有意外,手术有并发症,用药有不良反应,谈恋爱当然也可能因为各种不可预知的原因走不到最后。   但陆均然几乎是立刻接上了她的话,“不会有意外。”   送到叶无殊家楼下,叶无殊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帆布袋,往肩上一甩,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单元门里走。   “呜呜。”背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单元门的门禁坏了,走廊里只有一盏声控灯,在刚才她走过的时候亮了一下,这会儿又灭了。   她站在黑暗和光明的交界处,楼梯间里透下来的光刚好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个暖黄色的光圈里。陆均然从黑暗中快步追上来,直到他们面对面站着,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   他站在暗处,大半张脸都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轮廓和一侧的耳廓被远处的路灯光勾勒出一条淡淡的光边。   他张了张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用尽了力气才把它推到舌尖。   “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在那个“我”字之后的长长沉默里,他把自己今天说过的所有不该说的话、所有在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的追问、所有让她露出那种为难表情的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   “我并不是要给你压力……”   他在此刻也终于明白了——他在逼她。他把她逼到了一个她不习惯的、不舒服的位置上,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不讲理的方式,向她索要一个她现在还不想给的承诺。这不对。   “我真的很喜欢你。”他最后只能这样说。   叶无殊看着他站在那里,明明那么高的一个人,此刻却像是一棵被移到了背阴处的树,枝叶收敛着。   她心里那些不开心的情绪早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谁让陆均然是她男朋友呢?还是一个长相极其英俊潇洒的帅哥。她就算再有什么火气,看着此刻他站在暗处,大半张脸都在阴影里,睫毛低垂,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   她心里哪里还有半分火气。   啥也不说了。   不亲不是真女人。   她迅速地往上扫了一眼——楼梯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走下来。   很好,安全。   这个角落没有摄像头。   她又往外扫了一眼——没人。   叶无殊火速地扑了过去。   她一只手抓住他的领口,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一个猛劲,把陆均然整个人压到了墙上。   陆均然被压到墙角,大脑宕机了:“做什么?”   但是他一个一米九的大高个,如果真的想挣脱,只需要一只手就能把她从他胸前轻轻推开。   他的双手此刻正无处安放。   两只手僵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落在她的腰侧。   陆均然低头看着她,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五公里。   叶无殊猛猛地亲了他一口。   嘴唇压上去的时候毫不含糊,温暖而有力,亲得十分实在。   她抬起头时,脸正好落在光里,几缕发丝散在眉梢眼角。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有璀璨星辰落进了她的瞳孔里。   “我也特别特别喜欢你。”   陆均然回家的时候有点晕眩。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对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进了门之后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忘了开灯。   他甚至出现了轻微的幻听,总觉得耳边时不时地飘过她说“特别特别喜欢你”时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   陆均然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竟开始挑起了求婚戒指,他怎么看都不满意,于是发消息给自己做珠宝设计的好友,让他务必留下一块好料子,为自己设计一枚求婚戒指。   好友嘴碎,没多久就传到他老爸耳朵里去。   陆老爸来兴师问罪:“何时谈的恋爱?也不和父母说一声!”   还没等陆均然回答,老爹又问出一长串:“那女孩是做什么的?学历怎么样?家里有几口人?也是本地人吗?”   陆均然根本就不高兴理睬老爹,开口就是一句反问:“需要通知什么?当年您和我妈离婚,不也是直接通知我的?后来谈的每一任女朋友,也不见得有和我说啊。”   气得陆老爸大骂“不孝子”,然而陆均然更干脆,直接把电话挂了。   陆老爸没办法,只好跑去找前妻商量。   前妻接了电话,就说了一句:“我在上门诊,有什么事发信息。”   他俩甚至还没有微信好友,当年离婚时闹得不可开交,早就拉黑了各种联系方式。   就这一个电话号码,还是陆老爸从医院官网上找到的。   相比陆老爸和陆均然的关系,陆妈妈和儿子的关系要更缓和些,尤其是陆均然学了医、当医生之后,陆妈妈给了很多建议和帮助。   她和前夫在40左右离的婚,如今已年近60,很多事情都看开了,也包括年轻时那段开始得轰轰烈烈又结束得惨烈的感情。   她对前夫没什么感情了,听说他后来再婚又离婚,离婚后又谈了不少女朋友,陆妈妈都不想承认自己和他有过婚姻关系。   偏偏他俩有个孩子,这是永远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前夫给她发消息,说儿子谈了恋爱,还想和那女孩结婚,自己问他,他连电话都不接。   陆妈妈也没回前夫的消息,只是心里实在好奇,中午给陆均然打了个电话,简单关心了两句他的情感生活。   面对亲妈,陆均然如实承认,他遇到了一个他非常喜欢、也非常喜欢他的姑娘。   他想要和她结婚,只要她能够答应,第2天就能去民政局领证。   陆妈妈把他臭骂一顿:“人家女孩同意,我们也不能同意,人家女孩爸妈更不能同意!你要想和人家结婚,按照道理今年过年,你应该拎上东西去人家家里上门拜访,然后提亲、定亲、领证、办婚礼,都要看人家女孩子家里是怎么要求的,你以为都是过家家呢!”   陆均然觉得老妈说的极是。   陆妈妈话锋一转:“不过你们确实谈的时间太短了,你真的想好了,不是冲动?”   陆妈妈对陆均然是有愧的,当年她年轻,眼里又容不得沙子,在和前夫闹得不可开交的那些年,她忘了照顾年幼的儿子的心理状态。   儿子这些年没谈恋爱,她心里清楚,自己和前夫失败的婚姻还是影响到了他。   到底是怎样一个姑娘,让他能够萌生如此强烈的冲动?   陆均然说:“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也是个很优秀的医生,我很害怕失去她。”   因为害怕关系的结束,所以只有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本上,被敲上具有法律意义的章,就好像他们这辈子有了不能轻易分开的联系。   他心里的恐惧才会好一些。   他甚至宁可结婚后纠缠到两败俱伤,也不要形同陌路。   陆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均然,你这样是不对的。遇到喜欢的人应该好好珍惜,但是不能走入死胡同。每个人都是自由的。”   陆妈妈像之前很多次那样,给出建设性提议:“如果你真的想,那么今年过年的时候妈妈帮你把东西准备好,你上门去拜访女孩的父母,这个节奏是比较合适的,因为你们都已经工作了,到那个时候,你们谈了也有大半年……”   “结婚这个事情,你不能要求人家女孩去给你什么承诺,人家觉得你这个人好、靠谱,自然有和你结婚的意愿。”陆妈妈一语中的:“你这才谈了多久,就去向人家女孩逼婚,我估摸着要不是看你一张好脸,人家早把你踹了。”   陆均然虚心讨教:“那……当初让您决定要和我爸结婚的原因是什么?”   陆妈妈在电话那头脸色一黑:“记不清了,估计那时候脑子进了水,或者看他长得帅吧。不过有一说一,你爸年轻时长得确实不赖,花钱也大方,你妈我那时候在医学院读书,也没几个帅哥,长得又矮。你爸那会儿至少身高有一米八几,站在那儿都显眼,又肯说好听话,哪个姑娘遇见他能不迷糊?”   陆均然恍然大悟。   长得帅、肯花钱、会哄人。   于是,叶无殊怀疑陆均然最近有高人指点,或者陆均然其实有“伺候型”人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 59 章 陆均然简直   自从那晚在楼梯口被叶无殊按在墙上猛亲了一口之后, 陆均然就像是被人从里到外重新校准了一遍。   首先是他不再给她压力了。   那些关于“你有没有考虑和我结婚”“你爱不爱我”之类的话题,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们的相处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其次,叶无殊发现了一件事, 这件事她以前隐约有感觉, 但最近这段时间变得愈发明显——陆均然有点太会照顾人了。   每天早上给她雷打不动地带早饭这件事, 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周就开始了, 她本以为这只是一段新恋情的“试用期福利”, 等过几个月就会消失。   但没有。   现在连中饭陆均然都给她准备好了。还是标准的三菜一汤, 用保温饭盒装好。   陆均然说是家里阿姨烧的,只不过是多带了一份, 叫她不要有心理负担。   陆均然没哄她。   只不过他最近有空的时候也在和阿姨学菜,如果做得好,他就会夹杂私心地把这道菜放到明天的饭盒里。   还有那天, 叶无殊随口说了一句:“海都市没有好吃的脆肉鲩火锅。”   几天后,周六下午,陆均然左手拎着一套电火锅, 右手拎着三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上门来给她做饭了。   叶无殊当时都懵了:“做什么?”   陆均然理所当然地回答:“你不是想吃脆肉鲩火锅吗?”   陆均然进去后把电磁炉往茶几上一放, 开始从购物袋里往外掏东西。一袋脆肉鲩鱼片, 片得厚薄均匀,装在冰袋旁边保持着低温;一袋鱼骨和鱼头,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除此之外还有几盒蔬菜、一盒切好的水果, 甚至还有两罐她最喜欢的旺仔牛奶, 冰的。   叶无殊怀疑自己记忆错乱,赶紧倒回去看聊天记录,她确实有提到说自己想吃脆肉鲩,陆均然说他会烧, 可以烧给她吃,叶无殊就回了一句:【速来。】   他怎么还当真了?联系上下文,这难道不是一句玩笑话?   后来叶无殊一边吃着香喷喷的脆肉鲩火锅,一边在心里修正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锅里的鱼片在滚沸的酸菜汤底里翻了一个漂亮的卷边,夹起来的时候颤颤巍巍地滴着汤汁,蘸一点他秘制的柠檬蘸料,入口是脆的、弹的、鲜的,酸菜的酸和泡椒的辣恰到好处地托住了鱼肉本身的清甜,好吃到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好吧,叶无殊想,陆均然当真得好,当真得妙。确实是她嘴馋了,是她想吃脆肉鲩了。   再后来,这件事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一种不成文的惯例。只要陆均然休息,他就会拎着菜上门做饭。   从脆肉鲩火锅开始,陆续解锁了清蒸东星斑、话梅排骨、水煮牛肉、花胶鸡汤、毛血旺……   叶无殊发现陆均然简直是个做饭天才。   直到某个周末,陆均然值班。叶无殊一个人待在家里,到了饭点,打开外卖软件,从第一页滑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滑回第一页。   最后叶无殊只能给陆均然发消息:【好想你。】   陆均然:【明天想吃什么?明早我下夜休之后正好带点食材去你那儿。】   现在网络购物很方便,很多人都在手机上买菜,方便快捷省时省力。   但陆均然对食材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他坚持认为像鸡鸭鱼虾之类的新鲜食材,必须得亲手挑。   别人买菜靠App,他买菜靠人脉,他已经加上了海都周边岛上养殖户的联系方式。   其中有一个养殖户宣称自家三代都是养走地鸡的,纯粮食散养,不喂饲料,不打抗生素,鸡龄精确到天数——既有100天的童子鸡,也有600天的老母鸡。   陆均然对食材的要求很苛刻,他做的菜好吃,从来都不是因为他的厨艺有多么高超,而是他都挑选最好的食材。只要食材的品质上去了,清蒸都好吃。   叶无殊捧着手机,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更浓了。陆均然在值班,自己却惦记着人家下班后还要给自己做饭吃。   她很不好意思地敲了一行字发过去:【不用不用,明天我们出去吃吧,或者你先好好休息,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看去哪儿吃。】   陆均然回:【做饭就是休息。】   于是第二天,叶无殊喝上了香喷喷的老母鸡汤。   这锅汤在灶上咕嘟了将近4个小时,汤色金黄油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香气从厨房弥漫到整个屋子。   叶无殊发现自己正在滋生出一种可怕的惰性,她觉得这样不大好。   她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把“被陆均然照顾”这件事当成理所当然。   吃完中饭后,叶无殊正在措辞要怎么和陆均然说这件事。   陆均然从厨房走出来,用纸巾擦干了手上的水珠,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有点困,可以在你这里躺一会儿吗?”   叶无殊那些好不容易组织到一半的措辞,在这一瞬间全部土崩瓦解。   她抬头看着他——他今天下夜班,从昨天早上到现在还没合过眼。   叶无殊顿时满心愧疚,她从沙发上弹起来,语气急促而热情:“你躺你躺!”   陆均然说了声“那我睡一会儿”,换了她在柜子里给他备的家居服,躺下去之后几乎是一秒入睡。   陆均然再醒来时,已是黄昏。他睡得很沉,中间一次都没有醒,连梦都没有做。   窗帘被叶无殊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条极细极细的光线从两幅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红色的线。   屋内晦暗,他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白天还是晚上,是傍晚还是凌晨。   他躺在那儿没动,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叶无殊的卧室。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属于她的洗发水味道。   房间右上角有一点微弱的灯光,是叶无殊书桌上的台灯。   她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献,旁边还开着好几个网页窗口。   她正专注于此,时不时低头对着电脑拍几张照片,然后用手机发出去,手机屏幕亮一下,她又低头打字。   她完全沉浸在和AI的搏斗中,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醒来。   陆均然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他只是侧躺在床上,安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她的背影被台灯的光勾勒出一圈暖黄色的轮廓,头发随意地夹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后颈上,随着她打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陆均然发现自己好喜欢这一点。   喜欢他醒了但她不知道的这几分钟,他可以没有任何干扰地、奢侈地、专注地只看着她。   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他觉得无比幸福。   直到叶无殊放下手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活动,一转身,和黑暗里那双睁着的眼睛对上了。   叶无殊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一个人:“你醒了?晚上准备吃什么?”   与此同时,陆均然的手机在床头柜上连响了好几声。他拿过来一看,全是叶无殊发来的消息——好几条餐厅链接一字排开。   叶无殊:【选一个,咱们出去吃。】   不过他们最后并没有能够出去吃。周末的海都市,商场里人山人海,叶无殊精心筛选的那几家餐厅平均等待时间都在两小时以上,有一家甚至已经停止放号了。   叶无殊翻了一圈大众点评的实时排队动态,又看了看地图导航上已经开始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路,最终放弃了挣扎——与其在商场里饿着肚子闻别人桌上的饭香,还不如把外卖点到家里来吃。   正巧叶无殊今晚也有事要干,出门吃饭来回至少折腾三四个小时,她耗不起这个时间,最终还是打消了出门的念头。   他们点了一家评分很高的冒菜,选了店里销量最高的套餐。   等外卖的过程中,叶无殊继续去跟电脑搏斗。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眉头微蹙,嘴里念念有词。   陆均然好奇地往她电脑屏幕上瞥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他并不陌生的AI工具界面——Claude,人称小克,提炼能力强,很适合用来刷文献。   现在是AI时代,人工智能发展得越来越先进,这一点在医疗领域同样如此。   Claude就是其中一款认知度很高的AI工具,尤其擅长处理长文本。   但Claude在一些地区被禁用,想要使用只能通过一些非常规的办法——比如虚拟专用网络。这些都是灰色地带的操作,官方不支持,但学术圈的年轻人们早就摸索出了一整套绕过限制的方法,在B站和GitHub上有的是教程。   叶无殊显然也是走的这条路,但她此刻正面对着屏幕上的一行提示语咬牙切齿:“这个软件实在太精明了!我用了这么久都没事,今天突然就把我的账号冻结了!”   陆均然在她旁边坐下来,用见怪不怪的语气说:“小克是这样的,它现在不只是看IP,而是通过“行为逻辑+环境指纹”来判断账号质量的。如果你的IP、设备指纹、时区、语言环境存在明显的逻辑矛盾,系统后台会直接判定为异常调用。”   陆均然摊开双手:“而且它会检测出你是中国人,就会把你的账号禁掉。”   叶无殊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有方法,双手合十:“陆老师,教教我!”   陆均然把自己的电脑从背包里拿出来,“你的号刚被封,短时间内最好不要再用同一个设备去注册。你先用我的吧。”   陆均然拿出来的这台电脑,是一台好几年前的MacBook Pro。   款式已经很老了,边缘有几处轻微的磕碰掉漆,陆均然不差钱,按照常理,他早就该换掉这台电脑了。   他没有换。   在陆均然拿出这台电脑的那一刻,叶无殊愣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台笔记本熟悉的银色外壳上,她当年给刻了字:Amino。   他竟然用到现在。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热情灌溉,加更一章。 * 陆均然做饭很好吃,做那个饭也很好吃。只是太勤快了,想休息。——节选自《婚后日记》 第60章 第 60 章 他们当初对   叶无殊心情复杂地摸了摸那台已经老得不能再老的笔记本电脑。   她摸向电脑的背面, 再次确定了,这就是当年她送给陆均然的那一台。   她抬头对上陆均然的眼睛。他也恰好低头看她,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暂停键。   她张了张嘴, 那个被她咽回去的问题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问了出来:“怎么没换台新的?”   叶无殊都快忘了这台电脑了。   那都是六年以前的事情了。   再次和陆均然重逢, 其实他对叶无殊来讲, 就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这个人本身对她而言, 已经变成了一张没有太多细节的旧照片。   可是一日日的相处下来, 那些尘封的记忆像是被春天的雨水浸泡过的种子, 一颗一颗地苏醒过来。   叶无殊会在很多时刻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比如陆均然问她某种药物的适应症,以及到底是配盐水还是配糖水, 单次最大用量是多少,用微泵泵入的速度控制在多少毫升每小时最安全……   问到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到爆发的点, 陆均然这厮又很识眼色地退后一步,说“我自己去查,你先忙”, 然后顺手帮她把今天准备给病人做的操作做了。   就像是当年。   陆均然追在她屁股后面问,师妹师妹, 这个医嘱怎么开, 师妹师妹,老师刚才说的药一天吃几粒……   喊得她一听“师妹”两个字脑壳疼。   但陆均然同样很仗义,他会在遇到家属来找茬的时候冲在前面, 有事真抗事。   当年出于怎样的心情送他这台电脑, 她已经记不清了。   那么这台电脑对于陆均然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陆均然没有看电脑,反而看向叶无殊的眼睛,说:“朋友送的, 舍不得换。这台电脑对我来说有非凡的意义,陪着我走过很多低谷时刻。”   在异国他乡的那些年,陆均然总会想起她,想起师妹的积极乐观、勇敢无畏。   那并不是一种男女私情,而是一种更庞大的情感力量。   后来回国了,陆均然真正进入了临床工作,遇到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这其中包括不少奇葩的同事,可以说没指望人帮忙,不指望人坑一把就算不错。   陆均然更是万分怀念那段可以和师妹搭档的岁月。   他们当初对彼此的心都不清白。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埋了六年的种子,在叶无殊摸到那行刻字的瞬间,突然破土而出,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在她心里疯长。她以前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在6年前,她能送给陆均然一台1万多的电脑,陆均然对她来说一定是特殊的。   而陆均然留了这台电脑6年多。他留着它,就像留着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叶无殊不禁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陆均然的眼睛里立刻浮现出疑惑之色。   他本来就正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靠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眼角那道已经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疤痕。他看着她笑得莫名其妙,眉头微微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笑懵了的小心翼翼:“笑什么?”   “笑我们是两个呆瓜。”叶无殊笃定地问道:“所以你是不是六年前就喜欢我?”   陆均然本能地想辩驳,可这又不是什么需要辩驳的事情,他只犹豫了一秒便承认:“是。”   叶无殊没有放过他,刨根问底:“那当时你怎么不说?”   陆均然想起这事就伤心:“这不是你当时不喜欢我吗?”   他倒起苦水来就像开闸的水龙头一样:“你那会儿不是喜欢赵鸿熙吗?每次赵鸿熙来,你都笑得特别开心,跟他说话的语气跟和我说话完全不一样。你对我就是一口一个‘师兄’,客客气气的……”   叶无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眼看陆均然醋着醋着就真要生起气来,叶无殊赶紧启动危机公关:“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都不记得这个人了,赵鸿熙是谁?哪个科的?长什么样?我完全没有印象了,我当年哪有喜欢过这个人,一定是你记错了。”   明知是花言巧语,陆均然还是被哄到了。   叶无殊赶紧趁热打铁,一把把陆均然推倒在沙发上,她本来不想做得更多,可对上他诧异的眼睛,看着他这副被顺了毛的模样,叶无殊忽然觉得这样收手太亏了。   于是她低下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我现在只喜欢你,最喜欢你了,宝宝。”   陆均然的耳朵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   他整个人仰面倒在她面前,那双平时在手术台上沉稳到近乎冷漠的眼睛此刻骤然睁大,瞳孔里倒映着客厅吊灯的光和她突然逼近的脸。   他不自在地别过脸去:“知道了。”   外卖的敲门声及时地“拯救”了他。   急促的叩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的时候,陆均然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跳起步。   他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去拿外卖”,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完全压下去的慌乱。   等到外卖盒子揭开盖,红油汤底的热气混着花椒的麻香腾地一下窜上来,刚才那点暧昧的、让人脸红心跳的气氛也就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叶无殊掰开一次性筷子,把碍事的头发往耳后一别,就一头扎进了美食的世界里。   陆均然坐在她对面,他看着叶无殊大口吃饭的样子,她吃到特别好吃的嫩牛肉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点头,像是在对那头素未谋面的牛表示认可。红油沾到了嘴角,她随手用纸巾一抹,继续埋头苦吃。   不知道为什么,陆均然觉得自己的心里也饱饱的,被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填满了。   等吃完晚饭,陆均然就自觉地告辞回家了。   他把餐桌上吃剩的冒菜盒子叠好装回外卖袋里,又用湿纸巾擦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油渍,然后拎起那一大袋外卖垃圾走到门口,开始穿鞋。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叶无殊靠在门框上,冲他挥挥手。   回到家后,陆均然并没有立刻休息。他换了家居服,洗完澡,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积压的工作。   他有一篇论文的审稿意见要回复,两个死亡病例汇报的PPT要修改。   等陆均然把手头的事忙完,抬头一看,已经是晚上十一二点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颈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没有新消息,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遍,然后发了过去:【睡了吗。】   几乎是同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一条视频通话的邀请。   叶无殊也忙了一晚上,她和claude纠缠无果后,直接换了一个AI,马马虎虎地写了一份文献汇报。   刚忙完,洗完澡,躺上床,陆均然的消息正好跳出来。她忽然就不想打字了,想看看他。   视频接通。   叶无殊把手机靠在床头柜上的水杯旁边,调整了一下角度。   她穿着一条棉质的睡裙,头发披散在肩上,发尾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淌,在她肩膀处的睡衣上洇出几小片深色的水渍。   陆均然看着她湿漉漉的发尾,他下意识地开口:“怎么不吹干头发再躺下?”   他不是随口一问。他前几天刚刷到一篇小地瓜帖子,标题大概是什么“教男朋友怎么帮女朋友吹头发”之类的。   帖子里强调了吹头发的重要性——湿发睡觉,容易感冒不说,长期如此还会引发头痛。   叶无殊不以为然:“现在天气热,等会儿就干了,我懒得吹。”   “那应该刚才我在的时候,你先洗头发,然后我帮你把头发吹干了再走。”   这句话就这样没有任何修饰地从陆均然的嘴里滑了出来,语气平淡而自然。   陆均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女朋友不高兴做的事情,他如果能做到,代劳也没有什么。   但是叶无殊被震撼到了。她握着手机,盯着屏幕里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大脑空白了大概好几秒。   她不是没被人照顾过。她妈在她小时候也会在她洗完澡懒得吹头发的时候念叨她,然后拿一条干毛巾盖在她头上帮她擦。   但陆均然不是她妈啊。   叶无殊很困惑:“陆均然,你真的是第一次谈恋爱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好奇,不是在质疑他有什么隐瞒的情史。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不合理——一个没有任何恋爱经验的人,怎么能把照顾女朋友这件事做得如此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陆均然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屏幕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因为他伸手把书桌上的台灯关掉了:“我睡了,晚安。”   叶无殊那会儿也困了,上下眼皮已经在打架,大脑的理性中枢已经下了班,只剩下最原始的睡眠本能还在运作。   她觉得他大概是真的累了,他昨天刚值了夜班,又跑来给她做了老母鸡汤,回去忙工作忙到半夜,累是正常的。   她根本没有多想,翻了个身,几秒钟就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起床,叶无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   今天是周一,工作日,闹钟响了三遍,也把视频通话挤下线了。   叶无殊从床上挣扎起来。洗漱换衣服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打开微信给陆均然发了一条语音:“我上班了,醒了给我发消息。”   陆均然:【醒了。】   她从这两个字中觉察出不对劲,一边收拾出门,一边打去了视频电话。   铃声响了几下,接通了。屏幕里陆均然还躺在床上,背景是暗的,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嘴唇抿得有点紧。   叶无殊试探性地开口:“我去门诊了。”   陆均然“哦”了一声,点了下头,说:“你去吧。”   叶无殊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不知道为什么,陆均然又不开心了。   但她赶时间,在追问两句无果后,只能先挂了电话,就匆匆忙忙赶去急诊。   急诊看门诊的医生是三班倒,早班、中班、晚班无缝衔接,理论上每个医生上班时间应该把该时间段就诊的病人看完,但实际操作中从来不是这么回事。   因为来看急诊的病人实在是太多了,而且绝大多数都不是看一次就能搞定的。   先挂号,医生问诊开检查,病人去做检查,等检查结果出来再拿回来给医生看,这一个来回少则半小时多则一两个小时,很多时候上一个医生开的检查单,病人做完回来的时候医生已经下班了,诊室里坐着的已经是下一班的同事。   再加上那些病情相对较轻、虽然是在上个医生的班次里挂的号但因为挂号顺序靠后被排到后面的病人,自然而然地也会被分流到下一班医生手里。   所以叶无殊每次接班的时候,面对的不仅是从零开始的新病人,还有上一班遗留下来的、拿着一叠检查报告等着复诊的“旧病人”。   两边一叠加,工作量翻倍,实际接诊人数永远比叫号屏上的等待人数多。   叶无殊就遇到了不少问题。   她从早上坐进诊室开始,屁股就没离开过那把硬得反人类的办公椅,水杯里的水从热放到凉都没顾上喝一口。   叫号系统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名字,门外的走廊里永远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急诊室特有的、混合了焦虑和疲惫的低气压。   有个复诊的病人,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几张化验报告,往椅子上一坐,先打量了叶无殊一眼。   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她的胸牌上停了停,又在她的脸上停了停,然后那人的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他大概五十来岁,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嘴唇往下撇着,开口的语气像是在菜市场跟人吵架:“怎么换了个医生?上个医生呢?我排了好久的队,检查做完了回来看结果,他怎么能下班了?他不应该把所有的病人都看完了再下班吗?现在又换一个医生,那我刚才排的队算什么?你又不知道我是什么情况,怎么给我看?”   叶无殊耐心跟他解释,急诊的医生是三班倒的,每个医生下班之后都会有接班的同事继续看诊,这是急诊的正常流程,不会因为换班就耽误治疗。   而且病史系统里都有他的就诊记录,刚才那位医生已经把他的主诉、体格检查、初步诊断和开具的检查项目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看完就对他的情况有了全面了解,不会耽误治疗。   可那人还是不依不饶,嘴里嘟囔着“看着这么年轻”“也不知道会不会看”,非要叶无殊把上一位医生叫回来。   叶无殊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缓了三秒。   “如果您实在还是想找刚才那位医生看,那就只能等下次他再来上这个班,可能要等好几天之后。”叶无殊说:“具体的时间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人的表情在“等好几天”和“凑合让这个年轻医生看一眼”之间激烈地挣扎了一番,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把化验报告推到她面前,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大概是“现在的医院真不靠谱”“换个医生也不提前说一声”之类的话。   叶无殊都不想和他说,能上急诊夜班的医生不可能是“老医生”,多半是熬夜显得脸老,未必比她大上多少,说不定按年资来讲,还是她师弟。   把这个骂骂咧咧的病人送走之后,叶无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水又灌了一大口,叫了下一个号。   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然后慢慢地、犹犹豫豫地往内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小姑娘,十六七岁的模样,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的时候,她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门关严实了。   小姑娘把就诊卡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声音也压得很低:“医生,我是102号,盛欣。”   叶无殊接过就诊卡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被对方的手吸引了片刻——那双搭在桌沿上的手,手指关节比同龄女孩要粗大不少,指端甚至有些圆钝,整个手掌看起来略显臃肿。   叶无殊在系统里刷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了基本信息——盛欣,女,十六岁。   她心里当即就是一个咯噔。   还是一个人来的。   叶无殊心里的咯噔又加重了一分。在急诊待久了,会养成一种直觉,看到某个病人走进来的第一秒就能预判事情大概会往哪个方向发展,而她此刻的直觉正在用最大的音量对她发出警报。   果不其然,盛欣坐下来之后,一开口就坐实了叶无殊的担忧:“医生,我月经好几个月都不来了,我想查一下那个HCG。”   HCG,全名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是用来测早孕的最关键指标,最早在受精卵着床后一周就能在血液中检出。   但眼前这个女孩还没有成年。   对于不满 14 周岁的女性未成年人怀孕,或 14 周岁以上女性未成年人疑似因遭受性侵导致怀孕的,医疗机构均必须立即向公安机关等相关部门报告。[1]   叶无殊不得不问清楚:“你最后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平时月经规律吗?”   盛欣很紧张,在回答叶无殊的问题之前不安地撕扯着衣角。   她抬起头:“医生,这个事你们会保密的对吧,不会和任何人说吧。” 作者有话说: 注[1]:《关于建立侵害未成年人案件强制报告制度的意见(试行)》 第61章 第 61 章 帮呜呜大人   叶无殊不得不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 而是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卫衣和深蓝色牛仔裤,衣服干干净净的,卫衣的领口和袖口还有牛仔裤的裤脚都很平整, 看得出来穿之前是熨烫过的。   她脚上蹬着一双白色运动鞋, 叶无殊认出那是牌子货, 还是最新款, 一双要几千块。   至于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白皙光滑,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 没有涂指甲油,只在左手腕上戴了一根红花手链, 也是某大牌的,要小一万块。   她的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打扮,是一个被家庭保护得很好、受到良好教育的女孩子身上才会有的那种体面。   而她整个人的状态也比刚进来时松弛了不少。刚推门进来的时候, 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肩膀缩着,声音压着, 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但现在,在明确说出了“我想查HCG”之后, 她反而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包袱, 肩膀打开了,脊背也挺直了,眼神不再是那种躲闪的、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而是沉静地、坦然地迎上了叶无殊审视的目光。   盛欣还反过来安慰叶无殊。她的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反复思考过很多次、终于下定决心来面对的事情:“医生,你不要担心,我没有受到人身威胁。我在学校里谈了个男朋友,不过我已经分手了, 我就是有点担心,所以想来查一下。我在网上查过资料,说试纸的结果可能不准,所以我想干脆来医院里查一下血。”   小姑娘说得有理有据,甚至提前做好了叶无殊可能会追问的所有心理准备:“医生,如果真的有什么,我肯定会告诉我爸妈的。但是如果没有什么,就不要让他们知道了。”   叶无殊也松了口气。   盛欣这么一说,事情反而好办了。她最怕病人什么都不肯说——支支吾吾地坐下来,问一句答半句,眼神躲闪,病史问不清楚,检查做了一堆,最后查出怀孕,通知家长,家长杀到医院来不是先关心女儿的身体,而是拍着桌子把医生一顿臭骂,说她污了他们女儿的清白,影响他们女儿的前程,要投诉,要告到医务科,要医生道歉。   但叶无殊的目光在盛欣身上又停留了几秒,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发现自己月经停了好几个月,怀疑自己可能怀孕了。她不敢跟家里人开口,只能自己一个人坐在急诊门诊的塑料椅子上等叫号。   这无疑是父母的失职。说现在的小孩子太有主见也好,说现在的父母工作太忙也好,父母把小孩子生下来,不管怎么说,要在小孩未成年以前对她负责——不仅仅是经济上的负责。   叶无殊不想去深究盛欣的家庭关系。她按照诊疗流程往下走,语气依旧温和而专业:“除了月经不来,还有其他的症状表现吗?”   盛欣抬起头来认真地回想了一下。也就在她抬头的那一刻,叶无殊感到轻微的不对劲。   诊室里明亮的光线毫无遮挡地打在那张十六岁的脸上,叶无殊心里那股职业性的警觉忽然又响了起来。   盛欣的鼻子和嘴唇都偏大偏厚,不是那种青春期婴儿肥的圆润,而是一种比例上的不协调——鼻翼宽大,鼻唇沟比同龄人深得多,嘴唇也比正常厚度超出了不少。   她的下巴往前凸,咬合的时候下牙在门牙的前面,侧面看过去下颌骨的弧度带着一种不属于少女的粗犷。   叶无殊看着这张脸,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像是看到了一张被不自然地拉伸过的照片,五官还是那些五官,但比例不对了。   说句不恰当的比方,有点像博物馆里北方猿人的复原图。   盛欣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小小的,像是在说一件让她觉得难以启齿的事:“最近胖了不少,算吗?肚子也圆了……”   说着,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作为一个青春期的小姑娘,她不可能没有发现自己外貌上的变化。   她只以为是怀孕了,是孕激素在作祟,是身体为了孕育一个新生命而做出的正常调整。她在网上搜“怀孕外貌会变吗”,得到的答案是会——会变胖,会水肿,鼻子会变大,皮肤会变差。   每一条都对得上。   所以她今天才出现在这里。   问完病史,叶无殊开好了检查单,她把就诊卡连同打印出来的指引单一起递回给盛欣。   盛欣伸出双手接过去,又把头低下了。就算她刚才面对叶无殊表现得如何镇定,如何像个小大人一样条理清晰地和医生谈条件,可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她低头揪着自己的衣角,她内心显然十分恐惧纠结。意外怀孕这件事,不管她嘴上说得多么镇定,不管她在来医院之前做了多少心理建设,当真的坐在诊室里、拿着那张检查单的时候,那种真实感和压迫感还是像潮水一样漫过了她搭建的所有堤防。   她才十六岁,她的人生还像一叠刚刚翻开的书页,充满了无限可能,而今天检查出来的结果,足以把这一叠书页全部揉皱。   叶无殊看着她低垂的脑袋,沉默了片刻。她今天在心里克制了无数遍,克制自己不要越界去做那些不属于她职责范围的“说教”。   但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和那双揪着衣角微微发抖的手,她最终还是把那些克制推到一边,开了口。   “姑娘,不管今天的结果是什么,你还是应该回去和父母好好聊一聊。”叶无殊顿了顿,等盛欣抬起头来,对上那双还带着一层薄薄水光的眼睛,然后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他们是这个世上最在乎你的人,也比你有更多的人生经验。如果真有什么事情,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你解决这件事,把影响降到最低。”   “除了父母,你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你谈的那个男孩子——是最不能说的。”   她听说过关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的太多次类似的剧情——因为害怕,不敢告诉父母,却告诉了身边最不该告诉的人。告诉闺蜜,闺蜜转头就传遍了整个年级;告诉那个前男友,对方翻脸不认账不说,还可能倒打一耙,把所有的压力和羞辱都甩回女孩一个人身上。   只是叶无殊今天一直都没有等到盛欣来复诊,她在下班前又点进去看了一眼,盛欣既没有抽血,也没有做检查。   这个年轻的女孩子,还是临阵脱逃了。   叶无殊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下午4点,叶无殊换好衣服,去病房等陆均然下班。   办公室里两个年纪偏大的医生正趁交班后的空档唠家常,一个端着保温杯,一个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各自的孩子身上。端保温杯的那位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感慨和无奈:“哎,现在的小孩子都早熟。我儿子不是去年高考嘛,就报的本地学校,在本地上大学,他每周都回来。我听他说啊,现在大学谈恋爱开房很正常,还有好多人高中谈恋爱就发生关系了!”   叶无殊的脚步在门口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靠在门框边,垂下眼睫,把今天在诊室里盛欣那张强装镇定的脸又回想了一遍。   海都市是国际大都市,受西方文化影响大,大家都鼓吹自由恋爱,倡导身体是自己的,这本身没有错。然而凡事过犹不及——自由到了没有边界的地步,就变成了放任;开放到了没有底线的地方,就变成了对伤害的纵容。   十六岁的女孩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可以像成年人一样处理自己的身体和感情,但当她们真的面对那张化验单、面对可能改变一生的结果时,没有任何一个十六岁的灵魂能够承受得住。   她们享受了成年人才能享受的自由,却没有成年人该有的抗风险能力,而整个社会似乎都在默许这种不对等。   另一位医生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眉头挑得老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高中?这不能吧?肯定是那些差学校才这样搞,好学校的孩子心思都在读书上,哪有功夫搞这些。”   再开明的家长也不会容许女儿十六岁就和别人发生关系。这不是保守不保守的问题,这是成年人对自己孩子的保护本能。   端保温杯的医生听了这话,保温杯往桌上一搁:“大错特错!我和你说,都是好学校,重点高中、示范校,越好的学校压力越大,孩子越叛逆。就是现在小孩子太有主见了,也不晓得怎么搞的,家长的话根本不听,觉得自己什么都懂,觉得大人都是老古董——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讲自由;你跟他讲后果,她跟你讲国外。说不通的!感情冲昏头脑了,两个小孩子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叶无殊站在门框边,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她没有插话,只是垂下眼睫,把今早在诊室里盛欣那张强装镇定的脸又回想了一遍——那个女孩穿得干净得体,谈吐礼貌清晰,一看就是好学校出来的好孩子。   可她也一样坐在了自己的诊室里。好学校还是差学校,在这场关于青春恋爱自由和风险的博弈里,对女孩来说,根本没有豁免权。   突然,有人在背后轻拍了她的肩膀一下。   她的心率瞬间飙到了一百一,瞳孔骤缩,肩膀本能地往上一耸,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从门框边弹起来。   她猛地一转头,发现是冷脸版的陆均然。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比平时更紧了几分。   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深浅分明的阴影,让他本来就立体的五官在这一刻更显得棱角分明。   他这副冷脸的样子,反而让他比平时更多了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像是从某个精修杂志的北欧冷淡风专题里直接走下来的人形画报。   叶无殊的心跳还没从一百一完全降下来,又被这副画面往上拽了几个点——这个人冷着脸的时候,怎么反而更好看了?   叶无殊扬起笑脸:“下班啦?今晚出去吃?”   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挽住陆均然的手臂,手指自然而然地扣在他的肘弯处,催促道:“走走走,快点想一想去哪吃?咱们早点去占位。”   陆均然垂着眼睛看她。   他就那么站着,由她挽着,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心里其实有点委屈。   他那样尽心尽力地对她好,他从来没有对第二个人这样过,可她却问他是不是第一次谈恋爱,好像他这些笨拙的真心是什么可以从别人身上复制过来的技能。   陆医生的一颗真心受到了质疑,倍感难过。   心里带了情绪就不能好好说话。陆均然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走廊尽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同事讨论排班表:“你不是一向很忙?今天是工作日,怎么有空和我吃饭?算了,我不和你吃了,免得耽误你的正事。”   “真不和我吃了?”叶无殊松开他的手。她的手指从他的肘弯处滑开,动作不快,但很干脆。   陆均然在叶无殊面前就是个软包子,根本就硬气不起来。他本来的计划是等她再多说两句好话,或者至少晃着他的胳膊叫一声“宝宝”,然后他就顺势把脸色放晴,说“走吧”。   他看着她收回去的手,心里那只骄傲的孔雀还没来得及开屏就被关了灯。他心里其实很想和叶无殊吃晚饭,想得不得了,从今天早上在视频里敷衍地说了那句“哦”之后就一直在想,想了一整天,想到现在胃里空空的,连午饭都没怎么好好吃。   他不过是想叫她哄一哄他,给他一个台阶下,不是真的不愿意,不是真的不想看见她。可瞧着女朋友好像不开心了,他脑袋里那点委屈就被紧急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强大的求生本能。   于是陆均然就自己坐着滑梯下来了:“没说不吃。”   叶无殊静静地看着他。   她早就看透他了。   陆均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又开始发烫,为了掩饰窘迫,他把手机掏出来,装作在研究导航:“你想吃什么?”   叶无殊把手臂重新穿进他的肘弯,扣好,然后开始认真地抛出今天晚上的晚餐方案:“我想吃寿喜烧自助,听说新上了鲜榴莲畅吃,品质还不错。今天工作日,这个点过去应该不怎么排队。”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上次马恬雅喊我去吃,我没去,想着今天和你一起去吃。”   “不过你要是不想去的话,我就和马恬雅去好了……”   “不行!”陆均然生硬地打断她,“我没说不去,现在就去!”   30分钟后,他们成功坐上了寿喜烧自助火锅店的最后一张空桌。   叶无殊点了寿喜锅拼猪肚鸡锅,又点了榴莲6房,M9和牛一份,三文鱼10片,甜虾10只,北极贝两份,肥肝6只,新西兰鳌虾2只,花雕醉沼虾6只……   叶无殊报完一长串菜名后,微笑着看向陆均然:“你应该吃得完吧?”   陆均然觉得自己的腹肌岌岌可危。   吃完这一顿自助火锅,两个人的肚子成了薄皮西瓜。   尤其是陆均然,刚才在店里最后一轮,叶无殊面对那盘新上的鲜榴莲实在吃不动了,他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替她清盘了整整三块,现在他的八块腹肌变成一块了。   叶无殊吃得很开心,这是她回国以后吃的最酣畅淋漓的一顿。   两个人走出商场,不约而同地在路灯下停住了脚步。   叶无殊微微仰头,正好对上陆均然低头看她的目光。   他的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解开了,领口微微敞开,整个人少了几分手术室里那种冷峻的锐利,多了几分酒足饭饱之后的慵懒和松弛,以及一个在衬衫下面藏不住的、圆滚滚的肚子。   “噗。”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叶无殊笑到一半,忽然捂住肚子,笑声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笑意却已经切换成了痛苦面具:“哎呀,我肚子痛——”   陆均然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衣服轻轻揉了揉。   “叫你嘲笑我。”陆均然语气冷硬,但手底下的动作却温柔得一塌糊涂。   叶无殊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哎呦,哎呦,不笑了不笑了,下次再也不吃这么多了……”   陆均然本来在帮她揉肚子。   他的视线却渐渐从她腹部移到了她脸上——她的眼睛因为刚才的笑还弯弯的,睫毛上沾了一星半点笑出来的泪花,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他揉肚子的动作慢了下来,然后他感到自己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慢慢地从她的腹部滑到了她的腰侧。   她腰侧的曲线在他掌心里微微起伏,透过薄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弧度。   陆均然低下头,不再看路灯,不再看远处车流的尾灯,不再看行道树的影子,只看她眼睛里那两个小小的自己。他吻了上去。   他的吻落得很轻,这个吻带着寿喜烧汤底微甜的余味,混合着可尔必思的乳酸和榴莲果肉的浓郁甜香,是一种非常复杂的食物香味。   叶无殊只是惊了一下,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睫毛扫过他的眼睑,但很快就闭上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推开,只是在短暂的惊讶之后,轻轻咬了一口他的舌头。   陆均然的呼吸在她咬下去的瞬间滞了一下,然后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把她往自己怀里又带近了几分。   路灯暖黄色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人行道上,像两个圆滚滚的、挤在一起的薄皮灌汤包。   “有人来了。”叶无殊慌乱地推开陆均然,然后迅速转过身去,面朝马路,假装在等车。   等到那个牵着狗的行人慢悠悠地从他们身后走过,她才转回头来,用一种义正词严的语气控诉他:“大庭广众之下干坏事,应该以流氓罪的罪名把你抓起来!”   陆均然乖乖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他的手举得端端正正,掌心朝前,手指并拢,像是在手术室里刚刷完手等着穿手术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那把我抓到呜呜大人家里去吧。”   叶无殊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陆均然举着的手没有放下来,而是继续毛遂自荐:“我帮呜呜大人烧饭、打扫卫生、整理房间,还有……暖被窝。”   叶无殊的眼睛又往不该飘的地方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 62 章 怀孕?垂体   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陆均然当然想得寸进尺。   当他去过叶无殊家一次,他就想去下一次。   当他躺过叶无殊的床,他就想长久地躺在这张床上。   在谈恋爱以前, 陆均然觉得自己可以做君子, 他觉得他对师妹的感情并不是那种“低级的爱”, 而现在……陆均然必须承认,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贪心的、想要和她共度一生的男人。他想要参与她的现在, 也想要进入她的以后。   陆均然满怀期待地看着女朋友。   叶无殊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不要, 现在是夏天,我不需要暖床的。”   陆均然还以为有戏, 抓紧时机说:“已经入秋了,很快就冷了。”   “不要。”叶无殊一盆冷水泼过去,泼得又准又稳, 像是用止血钳夹住了一根正在冒血的小动脉,“我会开空调。”   叶无殊有自己的考虑。   并不是她不喜欢陆均然,而是她这里实在太小了, 如果让陆均然住过来,他们几乎生活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本来上班就已经在一起了, 下班还要贴着对方生活,她在书桌这边改论文,他在餐桌那边做ppt;她去卫生间刷牙, 他在门口等着上厕所。   这种无缝衔接的共处模式, 听起来浪漫,实际操作起来大概率会变成一场漫长的、细碎的、无处不在的磨合。   叶无殊还不想和他发展的这么快,她认为这是需要谨慎思考的事情。   陆均然虽然失落,但也能接受。自从上次老妈和他聊完后, 他时刻谨记老妈的教导:不能操之过急。身为男人,他应该主动,更要尊重女人的选择。   陆均然主动切换别的话题:“叔叔阿姨已经回去了吗?他们对我还满意吗?”   话题切换得太快,叶无殊的表情有几秒的呆滞,她本来以为陆均然会因为她拒绝同居而不开心,正准备找几个理由再顺顺毛,她眨了眨眼睛,重新加载了一下上下文,然后用一种尽量自然的语气回答:“蛮好的。”   谁料陆均然从她的“迟疑”中解答出了别的答案,自说自话:“看来阿姨还不满意我,我还得再努力。”   叶无殊:“……”   她觉得她有必要为老妈辩解:“没有对你不满意。他俩纯是因为听说叔叔阿姨分开了,担心你受到不好的影响,老一辈的人嘛,你懂的……但那是见你之前。现在见到你本人,跟你吃了一顿饭,觉得你人蛮好的,有教养,懂礼貌,工作稳定,长得也精神,整体来说没什么可挑的……”   反正不阻止女儿继续谈,但是说鼓励也谈不上,年轻人的恋爱嘛,就让他们自己去谈,用不着他们推波助澜。等发展到一定火候了,再轮到他们家长出面。   叶妈妈是这么想的。   叶无殊再次强调:“她没不满意你,真的。”   看陆均然不说话,叶无殊以为他还在琢磨她爸妈对他的评价,便主动换了个话题,想把气氛拉回到日常的轨道上来。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今天碰见一个16岁的小姑娘,月经好几个月没来,想查HCG。说是在学校里谈了男朋友,不过已经分手了。小姑娘是一个人来的,没让家长陪着,跟我说话的时候倒是挺镇定的,条理也清楚,后来我给她开了检查单——结果她没去抽血,临阵脱逃了。”   陆均然听到“16岁”这个数字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比叶无殊更警觉,眉头几乎是在瞬间就蹙了起来,“未成年人怀孕,我记得是要报警的。医生有强制报告义务——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他担心她会因为心软而踩到什么红线。   叶无殊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她今天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过很多遍了。   “那是对14周岁以下的。一旦发现不满14周岁的未成年人怀孕,不管是什么情况,都必须直接报警,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但对于14周岁以上、不满18周岁的未成年人,只有疑似因侵害导致怀孕才需要报告——比如被强迫、被引诱、对方是成年人或者有权力不对等的关系。这个小姑娘16岁了,她跟我说得很清楚,是自己在学校里谈的男朋友,双方自愿,而且已经分手了。她说如果查出来怀孕,她会主动告诉父母;查不出来的话,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说到这里,叶无殊叹了口气。她的脚步慢下来,在一个已经打烊的便利店门口停下。   她望着玻璃倒影里自己和陆均然并肩站着的影子:“这种情况,你叫我怎么办呢?一个是确实没到报警的标准——她说的是自愿恋爱,没有任何被侵害的迹象,我不能仅凭‘16岁’这两个字就越过法律规定的界限,把她的隐私强行摊开。另一个是——这个小姑娘她有自己的思想,她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我要是报了警,把这件事情闹大了,小姑娘的自尊心往哪儿放呢?万一冲动做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叶无殊话锋一转:“而且我觉得这个小姑娘可能不一定是怀孕。”   陆均然不解地看着她。   “因为我问过她,她说她每次性/生活都让男朋友戴套了。虽然戴套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中途滑脱或者破损都有可能导致意外怀孕,但一般来说,只要全程规范使用,避孕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那个她在诊室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此刻又重新浮了上来。   那张被不自然地拉伸过的脸,那双手指粗大的手,那个偏大偏厚的嘴唇和往前凸出的下巴,还有盛欣自己说出口的那句“最近胖了不少,肚子也圆了”……   叶无殊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你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她的面容有点奇怪……我怀疑是垂体瘤。所以我还给她开了头颅核磁。本来想着等检查结果出来了,请你看一眼,这东西你比我熟。”   叶无殊可惜道:“不过她什么检查都没有做,抽血也没抽,核磁也没拍,就走了。”   垂体,就是藏在人体脑子深处的一个器官,大概只有一颗黄豆那么大。   它虽然个头小,却掌管着生长、代谢、月经、泌乳、性功能一系列重要的功能。   垂体是一个中央调度站,它往外派发的是激素,正常情况下,这个调度站运行得井井有条。   但如果这个调度站里长了一个肿瘤,哪怕这个肿瘤是良性的,哪怕它只有几毫米大,它就会开始乱发命令。   最常见的一种,叫做生长激素型垂体瘤。   也就是说,这个肿瘤不受控制地大量分泌生长激素,命令身体不停地长、不停地长。   成年人的骨骼已经闭合了,长不高了,那怎么办?就往横里长。   手变大,脚变大,手指变粗,下巴往前凸,嘴唇变厚,鼻子变宽,额头和颧骨也越来越突出,整个面容会慢慢变成一种很特殊的、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样子。   还有内脏也会跟着变大,肚子圆了不一定是胖,可能是肝脏和脾脏在悄悄增大。   月经也会乱,因为生长激素一通乱指挥,把性腺那边的正常激素分泌节奏全打乱了。   海都附院因为神经内科和神经外科在全国都排得上号,近几年在急诊区域专门配备了一台核磁共振设备。   这放在海都市所有的医院里,算头一家。   去其他任何一家医院的急诊,是做不了核磁的,都得去门诊预约。   叶无殊给盛欣开单子的时候,心里盘算过,HCG抽血送检验科,加急的情况下半小时到一小时出结果。头颅核磁排队加扫描加图像上传到系统里的时间,也差不多是一个小时。两边同时做,一个小时之内她就能在电脑上调出HCG的数值和鞍区的影像,搞清楚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毛病。   她还没和小姑娘说她的猜测,毕竟脑袋里长了肿瘤听上去是一个比意外怀孕更糟糕的消息。   陆均然建议:“我觉得这个事,还是和领导还有医务处报备一下吧。虽然你说她不一定是怀孕,可能是垂体瘤,但万一是怀孕呢?她到底是未成年人。自己说是自由恋爱,可万一事实不是她说的那样呢?万一父母找上门来,说不是自愿的呢?到时候他们来医院查记录,发现她来我们医院就诊过,接诊医生明明知道她未成年、停经、查HCG,却没有尽到报告的职责——那到时候就很麻烦了。”   “你说的有道理。”叶无殊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误。   未成年人又分为未满14周岁、14周岁-16周岁、16周岁-18周岁,法律条文太多太复杂,她只知道14周岁以下要强制报告,遇到像盛欣这样已满16岁又坚称是自由恋爱还是疑似怀孕的情况,叶无殊就陷入了迷茫之中。   “下次这种情况,直接汇报总值和总咨询,他们搞不定的,还会再往上报,总之,不用咱们揽在身上。”陆均然看上去很有经验,倒不是对于处理这种未成年怀孕的事情有经验,而是他在过去三年值班里,遇到了无数例脑外伤患者家属在急诊“扯皮”,所以但凡遇到可疑纠纷,陆均然都一律上报给领导。   这些全都是用教训换来的经验。   叶无殊赶紧打电话:“我现在就和总值说一下,以免那个小姑娘今天再来。”   电话第1遍打的时候是忙线,第2遍打过去的时候,总值接了。   电话那头人声嘈杂,像是在处理什么纠纷。   叶无殊抓紧时间说了白天发生的事情,总值“哦”了一声:“没事了,这姑娘和她爸妈现在就在急诊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 63 章 谈恋爱把脑   盛欣几番纠结考虑之后, 还是选择回家告诉了父母。   父母当机立断,带着孩子返回了医院。   只是盛欣缺乏社会经验,不知道一天之内不需要重复挂号, 她也没和父母说, 她已经自己来过医院了。   于是父母带着她重新挂了号, 这一次的接诊医生很有经验, 当听到未成年人疑似怀孕时, 毫不犹豫地就打了总值的电话。   总值不敢马虎, 又打电话给总咨询,两个人一起赶到现场处理。   同一家医院的系统信息是通用的, 他们也看到了早上叶无殊给女孩开具的检查,病史显得简洁而详实,包括停经周期、外貌体征变化、肢端肥大的疑似表现。   他们才意识到事情没这么简单。   正巧叶无殊打来电话, 总值就在电话里问了一嘴:“这个小姑娘,你怎么给她开了头颅核磁?”   现在的大环境下,大家对于开检查都很谨慎, 尤其是像头颅核磁这种价格不菲的项目。如果仅仅是月经不调,又没有任何头部外伤史和神经系统阳性体征, 开头颅核磁是很容易引起纠纷的。   而盛欣这种情况更特殊, 她才十六岁,来查的是HCG,接诊医生却额外开了一个脑部核磁——如果遇到不讲理的家属, 反咬一口说医生过度检查、别有用心, 那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但叶无殊开这个检查,不是随便开的。   大部分人不会根据盛欣身上那些细微的变化联想到垂体瘤。   除非是神经科或者内分泌科的医生,才能在第一时间想到垂体瘤这个疾病。其他科的医生对这个病没有那么熟悉,一听女孩自己说可能怀孕了, 当即全部重点就放到了查怀孕相关的项目上,很少有人会再多想一步。   她把自己的推测在电话里又说了一遍,“我本来给她开了急诊的头颅核磁,想等所有的结果出来,再和小姑娘的父母联系……”   总值听完,叹了口气:“叶医生啊,你的诊断思路我没有任何意见。但是,下次碰到这种有关未成年人的事情,你不能等。就算她自己走了,你也要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或者主任。我们国家对于未成年人这一方面的保护,都是有严格规定的——你今天碰到的是一个肯回家跟父母说实话的孩子,算你运气好。万一你碰到的是另一种情况呢?万一她回去之后出了什么事,家长第二天找上门来,系统里明明记录了她来就诊、你接诊、你开了检查,但你既没有报告也没有跟进,到时候你怎么说?”   他大概是走到了走廊里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从诊室的嘈杂变成了空旷的回声,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压低了几分:“而且病人是会撒谎的。这个小姑娘人不错,刚才在这儿和她父母、跟我们说了,是你劝她回去和父母坦白的。所以家长现在还是很感谢你的。但叶医生,下次你不能冒这个风险了,知道吗?流程是保护你的,不是为难你的。”   另一边,因为总值和总咨询在系统里调阅病史的时候,发现盛欣早上来过,于是盛欣的父母也知道了。   盛欣没有再隐瞒,对父母说:“我害怕你们说我,一开始没敢告诉你们。是我早上挂号遇到的那个医生劝我回来和你们说的。你们不要找人家麻烦。”   叶无殊接电话时,陆均然一直注意着她的神色。   等她挂断电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他才开口:“现在是什么情况?”   “后来她回去告诉父母了,现在大人在带她做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叶无殊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抬起头来看他。   她在路灯下站了好一会儿,把总值在电话里说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总值说得没错,我今天的做法确实不够周全。”   如果换一个病人,换一个家属,她今天可能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事关未成年人怀孕,严重程度直接翻倍。   她的手被陆均然握住。然后他牵着她,两个人一起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叶无殊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削得有些薄:“难道做一个好医生,就要放掉自己所有的私人感情吗?”   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想。   叶无殊也曾在被家属“伤害”过发誓,下次再也不同情任何一个来医院看病的病人,只做好自己本职工作,绝不多事。   但是她总能遇到各式各样令她心软的“病人”,朴实、不想给孩子添麻烦的老大爷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强装镇定自己一个人来医院就诊试图承担一切的盛欣让她想起高自尊心的少女时代……这样看来,要做一个“无情”的医生实在太难了。   “是。”陆均然先肯定。   他这个“是”说得很干脆,不带任何修饰。这不是冷漠,这是被无数教训换来的规则。   “但是也要允许我们不是机器人,有自己的情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握着她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指尖在她的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像是一个极小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能读懂的秘密信号。   陆均然偏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那双平时在手术台上冷静到近乎冰冷、在病房里专业到近乎疏离的眼睛,此刻盛着暖黄色的光和她的倒影,看上去温软得不像话。   陆均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手掌从她发顶轻轻抚过,顺着她长发的纹理滑到后脑勺,在那里停了一小会儿。   “我从来没觉得你做错了。”陆均然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平稳,“我只是希望下次,你能多保护自己。先把流程走了,该上报的上报,该备案的备案。”   “实在忘了也没关系。”陆均然用轻松的语气打破这略显严肃的气氛:“我花钱给你请最好的律师,保证不会让你进去。”   叶无殊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呸呸呸,谁要你请律师啊,我才不会到那个地步,你还是当心当心自己,病史写成那个鬼样子,小心哪天被家属封病史要查你!”   叶无殊装作要把他拖回家的样子:“走,和我回去练习写病史……”   陆均然依着她,被她“拖”着往前走,脚步配合着她的步伐,她走快他就迈大步,她走慢他就原地停顿半秒,一米九的大个子被她拽得晃晃悠悠的,像是被她牵着的一只体型超标的大型犬,还配合地说了一句:“叶老师,我错了,下次病史一定好好写。”   叶无殊上楼到家,换好拖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陆均然的消息:【想你了TAT……】   她看着那个“TAT”,嘴角弯起来,回:【摸摸头.jpg】   然后又回了一句:【晚上和你打视频睡觉。】   这最近几乎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习惯——她洗完澡躺进被窝,他也忙完手上的工作躺上床,两个人把视频通话打开,不一定一直聊天,有时候她在这边写PPT,他在那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里对方低垂的眉眼,然后各自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直到困意上来,有时候是叶无殊先栽进梦乡,有时候是陆均然。   有一天晚上叶无殊太累了,下班回来倒头就睡,忘了打视频。   她睡得正香,手机调了静音,浑然不知屏幕另一端有一个人每隔几分钟就点亮屏幕看一下微信,从十一点等到十二点,从十二点等到凌晨一点,发了好几条消息。   【今晚不打了吗】   【睡了?】   【晚安呜呜】   语气一条比一条低,最后一条的“呜呜”看起来既像情人低语呢喃,又像委屈的语气词。   第二天早上陆均然出现在急诊病房的时候,那个脸沉得生人勿近,眉目间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走路带起的风都比平时冷了好几度。   那天上午有三个想来找茬的家属,远远看了他的表情,愣是没敢上前搭话,绕了一圈去护士站投诉去了。   叶无殊后来知道这件事,又是好一阵哄,答应以后每天睡前一定给他打视频,哪怕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也要打一声招呼再睡,这才把他的脸色哄回来。   叶无殊觉得有些苦恼。   她在微信上和马恬雅吐槽:【谈恋爱前,我觉得他挺独立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好像我做什么事都得和他一起。上班在一起,睡前还要打视频,现在我下班也只能和他一起吃饭,要是我和别人吃饭……】   马恬雅问:【会怎样?不是我说,他也太幼稚了吧?你和他谈恋爱又不是卖身给他做奴隶,凭什么不能有自己的空间?这样,周六晚上你和我吃饭,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叶无殊:【算了,你不知道他有多难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马恬雅恨铁不成钢:【姐妹!你怎么能由着男人,男人是不能惯的,尤其是这种第一次谈恋爱的男人!他没谈过恋爱,所以没有参照系,他的世界里就你一个,他当然想要霸占你所有的时间和空间。但你必须让他明白,你需要恋爱之外独立的空间,你有你自己的朋友要聚会。这不是不爱他,这是正常的人际交往需求,任何一个成熟的伴侣都应该尊重这个。除非你和我说,你就是那种谈了恋爱一定要和对象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不在乎有没有个人空间的人——那当我没说,你是吗?】   叶无殊诚实回答:【不是。】   马恬雅:【这样!你周六晚还没有约吧?先到先得,我先约你了,他要是后续要约你吃饭,你就说和我吃了。这男人,该治还是得治!你听我的,第一步就是要让他习惯你不是他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专属饭搭子,你有你的社交圈,他有他的,这叫健康的边界感。你总不能以后每次跟朋友吃个饭都要看他脸色吧?那你还活不活了?】   叶无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马恬雅的话糙理不糙,每一句都踩在她心里那些她自己不太敢正视的顾虑上。   她是一个需要独处空间的人,谈恋爱之前是,谈恋爱之后也是。她喜欢陆均然,甚至可以说是很喜欢,但这不代表她愿意把生命中除了工作之外的所有时间都交给一个人。   她想偶尔和闺蜜出去吃顿饭,想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一本不用动脑子的书,想什么都不做就发一会儿呆……这些事情在她谈恋爱以前是她生活的常态,但现在她发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它们让渡出去,而陆均然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让渡”,他大概只觉得两个人就应该这样时时刻刻在一起。   叶无殊冲动之下答应了:【好,周六晚我跟你吃。】   所以等到陆均然来问她周末安排的时候,叶无殊第一反应是心虚,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耳后的碎发,然后想起马恬雅说的话,又挺了挺腰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我和朋友约了周六吃饭。”   陆均然当时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病历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如水,看不出高不高兴。   叶无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就开始震了。   陆均然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和谁吃?】   【在哪儿吃?】   【为什么不和我吃?】   【你们去哪里?几点结束?要不要我来接你?】   中间还夹杂着一条被他火速撤回的消息。   叶无殊回:【和我以前的舍友吃,不用你接,我自己去。】   对话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平时秒回的陆均然,这次隔了将近两分钟才跳出一条新消息,只有一个字:【嗯。】没有表情包,没有波浪号,只有一个句号,干净利落得像一把手术刀。   叶无殊盯着那个“嗯”看了几秒,心想这人肯定又在手机那头生闷气了。但她这次没打算哄,她提前就跟马恬雅约好了的,总不能因为男朋友不高兴就放人鸽子。   周六晚,叶无殊准时赴约。   她们约的是一家在海都市小有名气的牛肉火锅,开在商场五楼。   如今虽已入秋,但海都的秋意只存在于日历上,空气中的湿度降了几分,温度却还倔强地守在二十七八度不肯下来,街上行人大部分穿的还是短袖。   所以当马恬雅裹着一件及膝的驼色厚大衣出现在火锅店门口的时候,叶无殊差点以为自己约错了人。   “你感冒了?”叶无殊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目光在她那件厚得反季节的大衣上扫了好几个来回。   马恬雅一边解大衣扣子一边摇头,“别提了。今天排我做骨科手术,那帮骨科医生,个个像得了甲亢一样,一进手术间就喊热,非要把温度调到十八度。调到十八度他们还嫌不够,我和巡回护士一个人裹了两条被单,去保温箱拿八十度的生理盐水捂手……”   等扫码点完菜,马恬雅把手机桌上一放,这才有功夫来八卦叶无殊:“最近和你家那位陆师兄怎么样?上次你跟我吐槽他太黏人,后来怎么解决的?你今天出来和我吃饭,他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叶无殊正在用勺子拌蘸料,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很无奈:“出门前给他发消息说不用接我,回了我一个‘嗯’。”   她和陆均然好像在冷战,虽然陆均然还和往常一样秒回她消息,给她带早饭和中饭,晚上还是一起打视频说话,但陆均然变得淡淡的。   以前的陆均然会在她说“不用来接我”之后连发好几条消息,从“那你几点结束”追问到“跟谁吃饭”追问到“在哪家店”追问到“我可以在楼下等你吗”,最后再跟一个可怜巴巴的“TAT”,全套流程行云流水,把她“吃”得死死的。   现在的他也会说晚安,也会在她打哈欠的时候说“早点睡”,但那种带着一点点黏人、一点点撒娇、一点点像小狗把脑袋拱进主人手心不肯抬起来的感觉,好像被他自己悄悄收起来了。   他好像在和她置气,这种认知让叶无殊觉得心烦意乱。   “别管他。”马恬雅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第一次谈恋爱的男人都这样,你要让他习惯,也要找到让自己舒服的节奏。”   马恬雅看叶无殊若有所思的样子,打断她的思绪:“算了,不谈男人了,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   叶无殊:“啊?”   马恬雅看她一脸迷茫,叹气:“谈恋爱把脑袋谈昏了?你这两个月急诊快结束了,得要回神内了吧?还有多久轮到你当住院总?主治什么时候报名?国自然开始准备了吗?科室里的情况摸清楚了吗?准备跟着谁混?”   叶无殊被问得有些心虚,老实的一个个回答:“我才刚回来,应该不会这么快拉我去当老总吧?主治我肯定报不了今年的,准备报明年的,国自然……正准备看,还跟着我老板混吧。”   她口中的老板,向清心,是她硕士阶段的导师,后来她出国读博,回来工作,都受到了向老师极大的帮助。   这也根本不是她选谁的问题,而是在外人眼里,她早就是向老师的人。   叶无殊今晚和马恬雅吃了这顿饭,醍醐灌顶。   她目前这个阶段,需要担心、需要付出努力的事情太多了:   回神内之后的科室站队、明年的主治考试、还没动笔的国自然本子、随时可能落在头上的住院总排班,还有要如何在神内这个人才济济的大科室里扎稳自己的根基。   感情当然很重要,陆均然当然很重要,但感情不是唯一值得她忧愁的事,也不该是她全部心力的落脚点。   她们聊了许多工作方面的事,叶无殊越聊越觉得自己已经和神内完全脱节了,好多消息还得靠马恬雅帮她补课。   马恬雅一边涮牛肉一边跟她分析,哪个组的科研产出高,哪几个主任“斗”得厉害,话说到最后,话题才终于又提到陆均然。   还是在提到国自然的时候,马恬雅说:“你身边不是有个人选?陆均然当时结业出站的时候硕果斐然,海都市优秀住院医师,该用人的时候还是要用起来,他不帮你帮谁?”   叶无殊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余光就瞥见马恬雅忽然放下筷子,往她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说曹操曹操到。”马恬雅站起来,冲叶无殊身后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快,“陆医生,来接我们家呜呜啊?”   叶无殊转过头去。   陆均然站在店门口,外面的商场景观灯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看起来不像是路过,更像是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才终于决定走进来。   陆均然眸色沉了一瞬。   但他脸上重新挂了笑,对着马恬雅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移到叶无殊身上,语气平稳而自然:“我估计你们差不多吃好了,来接她回去。”   他俨然忘了刚才叶无殊出发前他回了一个多么冷漠的“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你家陆医生   叶无殊全程诧异脸。   她看着陆均然从火锅店门口走过来, 看着他和马恬雅打招呼,语气礼貌而自然,看着他绕过半张桌子, 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自己旁边的空位上, 转头朝她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那微笑的温度恰到好处, “呜呜, 没有打扰你们吃饭吧?”   虽然叶无殊从头到尾都没有给他发过任何一条让他来接自己的消息, 但他已经坐在自己旁边了, 总不好当着马恬雅的面拆他的台。   叶无殊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没有,没有, 你晚上吃过了没?要不要再点些菜?”   马恬雅也热情招呼:“不要客气,常听呜呜提到你,说你人长得帅, 对她又体贴入微,今天才算正式地见到了面。我和你说,我们呜呜一直以来心思都在学习上, 你是她交往的第一个男朋友,我从来没见她对哪个男人这么上心过……”   叶无殊端着杯子僵在原地, 脸上的笑容像被火锅的热气蒸得凝固了。她慢慢地、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马恬雅——刚才这位姐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就在这张桌子上, 马恬雅语气比手术刀还锋利,说的是:“他关心你,那是应该的!不关心你就该让他滚蛋!他竟然还借此让你心软, 说明他对你的好是有预谋的, 不真诚!你可千万不能因此退步,一定要坚守自己的底线!我跟你说男人都这样,你不要看他们吹得天花乱坠,在人前多么人模人样, 其实都想试探你的底线,想看看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这个事情你自己要想好,一定不能因为他做了某件事,你一时心软,一时感动,失去自我!”   而陆均然报以同样标准的职业假笑:“呜呜有和我提过你,说你是她研究生时期的舍友,也是她的好朋友,现在是麻醉科老总,马总,对吧?”   叶无殊在旁边听着,差点没呛到。陆均然在她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那天她可能聊天时多提了几遍马恬雅的名字,他沉默了一会儿,带着明显醋意的语气说:“马恬雅?呜呜看上去很重视她,我吃醋了,我不喜欢她。而且麻醉科的医生不管男女,都有点毛病,不是好相处的人。”   陆均然还在和马恬雅有来有回地过招,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他为什么不加菜上。他礼貌地拒绝了加菜:“不用加菜了,我现在不吃晚饭,我最近在减脂。”   这可叫马恬雅抓住“把柄”,她故意问:“陆医生,你不是已经有我们家呜呜了,怎么还这么注重身材管理,我可听说你们神经外科医生容易招蜂引蝶,你不会也有这种花花肠子吧。”   陆均然皮笑肉不笑:“谈了恋爱后也应该有身材管理,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难道马总对象谈了恋爱后就不修边幅了?恕我直言,这是一种摆烂行为。”   陆均然说得好似不经意,实则故意炫耀:“还有吧,我和呜呜恋爱后去吃了不少好吃的店,幸福的恋爱让人发胖,我想了想,还是要控制一下,否则之后拍婚纱照不好看。”   马恬雅顾不得找陆均然毛病了,震惊地看向叶无殊,那表情在说:不是?你认真的?这就要结婚了?   叶无殊尴尬地笑了两声:“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她借此机会岔开话题:“要不再加点菜吧,我还没吃饱。”   她又点了匙柄、胸口捞、牛魔王拼盘和蔬菜拼盘各一盘,等到菜上了桌,只要两个人想开口说话,尤其是陆均然,叶无殊就开始给他夹肉夹菜:“多吃点,最近上班辛苦了。”   于是整场吃到最后,陆均然和马恬雅都没机会再“较量”。   而陆均然这趟过来,属实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实话讲,他也没什么“敌”可“杀”的,马恬雅是他女朋友的好友,又不是他的情敌。   但他确实最近在减脂,起因要追溯到上次那顿寿喜烧自助。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得酣畅淋漓,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肚子圆得像两个并排滚动的薄皮西瓜,第二天早上,陆均然发现自己的八块腹肌变两块了,他完全不能接受这件事。   于是这半个多月,陆均然都没再吃过主食。   从科学角度来讲,男人比女人更适合减肥和低碳饮食,他们的身体不需要太多脂肪,但是女性的身体需要。   从进化角度来讲,女性的身体天生就被设定为更擅长储存脂肪,一个成年女性的健康体脂率通常在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之间,比男性高出将近一半。   这些脂肪是雌激素合成的重要原料,是维持全身机能运转的物质基础。如果体脂率降得太低,身体会判定当前环境不适合消耗能量,于是自动启动一套节能程序,于是自动关闭排卵功能,月经周期就会被打乱甚至完全停止。   月经不来,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会影响怀孕”,但其实那只是它最小、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影响。   如果把人比作一棵树,雌激素和孕激素不只是掌管生育的开关,它们更像是滋养全身的树汁。   规律的月经,是这棵大树健康运转的信号。一旦月经长时间不来,意味着树汁干涸了,大树本身就会出问题。   首当其冲的是骨骼。   雌激素是骨骼的守护神,能抑制破骨细胞的活性,减缓骨质流失。当雌激素长期不足,骨质流失的速度会远超生成速度,导致骨量下降、骨质疏松,骨折风险显著增加。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骨密度可能因此变得像绝经后的老太太。这种损伤是沉默的,年轻时毫无感觉,但它会提前抽走骨骼中关键的钢筋,为几十年后的骨折埋下隐患。   心血管系统同样会失去庇护。雌激素帮助血管保持弹性,调节胆固醇代谢。当雌激素水平持续低下,血管内皮的弹性会下降,坏胆固醇更容易沉积在血管壁上。   这等于提前加速了动脉粥样硬化的进程,意味着心脏和大脑的供血管道会提前老化变硬,增加未来高血压、冠心病和脑卒中的风险。   还有大脑。雌激素对神经系统有直接的保护作用,参与调节血清素、多巴胺等神经递质的生成与功能。   当雌激素撤退,负责愉悦感和动力的神经递质工作效率都会下降,这不是单纯的心情不好,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情绪低落、焦虑和易怒,会直接影响认知功能和生活质量。   除此之外,泌尿生殖系统的黏膜组织也依赖雌激素来维持健康和弹性。缺乏雌激素会导致阴\道黏膜变薄、干涩、脆弱,增加感染风险,甚至引发反复的尿路感染。   所以男性靠低碳饮食减脂,确实可以把体脂率控制在一个很低的数值,身体也不会发出太激烈的抗议。   男性的睾酮水平高,肌肉含量天生比女性多,而肌肉是身体里最耗能的组织,每公斤肌肉每天光是静止不动就能消耗十几大卡的热量。   再加上男性脂肪细胞表面阻碍脂肪分解的α受体比女性少得多,调用储备脂肪对男性身体来说就像从活期存款里取钱,手续简便到账快;而女性调用脂肪却要经过层层审批,身体总会优先保护那些为生育储备的能量。   至于低碳饮食带来的副作用,陆均然这半个多月体验下来,最明显的无非就是心情不太好。   这是没办法的事。碳水是快乐源泉,吃下去的碳水化合物刺激胰岛素分泌,胰岛素帮助色氨酸穿过血脑屏障进入大脑,而色氨酸正是合成血清素的核心原料。   血清素是大脑里负责调节情绪、食欲和睡眠的“快乐药”。   当一个人连续半个月不碰米饭面条面包,血清素的生产线就等于被掐断了原材料供应,大脑里的快乐库存一天天走低,情绪自然就会变得低落、易怒、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只不过男性的大脑对血清素水平下降没有那么敏感,不至于从心情不好演变成全面的情绪崩溃;而女性如果同样断碳,叠加雌激素对血清素系统的调节作用,情绪更容易崩溃。   这套生理机制是不能靠毅力来克服的,如果能靠毅力克服,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瘾君子”。   陆均然最近的坏心情也和“吃得太少”有关,只是他自己还没意识到。身体是诚实,当血清素水平持续走低,再好脾气的人也难免变得比平时更易怒、更敏感、更不容易从负面情绪中恢复。   今天这顿牛肉火锅让他吃美了。   热气腾腾的牛骨清汤在锅里翻滚,嫩牛肉涮三秒就捞出来,在沙茶酱里滚一圈,塞进嘴里的时候还烫得直哈气,吊龙切得薄如蝉翼,胸口油涮过之后脆生生的,牛丸弹牙得能在嘴里蹦三蹦。   而且每一口都是他最亲爱的呜呜大人夹给他的,她甚至叫服务员加了一份蛋炒饭。   一勺下去,碳水、油脂、蛋白质在舌尖上炸开的那一瞬间,陆均然的坏心情消失了一半。   吃饱之后的陆均然变得好说话多了,像一只刚被喂饱了罐头的猫。   他去买了单,然后回来问叶无殊,要不要单独和朋友去逛一逛,他找个咖啡店等她们。陆均然意有所指,意在挑衅:“呜呜谈恋爱之后,和朋友聚的时间少了,我和呜呜以后相处的时间还长,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马恬雅在旁边端着柠檬水,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大哥,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说得好像我的好友能和朋友出来吃饭是被你“批准”的一样,好像你多通情达理似的。那你为什么还是出现在这里了?不还是追过来了吗?嘴上说得好听,什么“给她自由”,实际上恨不得她在哪儿你在哪儿,你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控制狂!   可马恬雅一看叶无殊的表情,就知道好友很吃这一套。   她们两个人走出火锅店,沿着商场五楼的环形走廊慢慢逛。   马恬雅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捅了捅叶无殊的胳膊:“心软了?”   叶无殊没有否认,叹了口气:“我觉得陆均然可能就是谈恋爱比较认真,他是第一次谈,所以比较投入,而且本身性格就挺黏人的。但他也不是蛮不讲理。”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反思起来,“也许是我工作太忙,缺少了和他的沟通。两个人虽然每天都能见到,但真正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间其实不多。”   马恬雅扶额。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掺合小情侣之间的事了,人家床头吵架床尾和,最后闹得她里外不是人,这种事她也不是没遇到过。   但马恬雅忍不住提醒她:“可你之前不就是说,和陆均然无法沟通,才决定冷一冷他吗?”   叶无殊放慢脚步,似乎在认真思考:“我觉得……也许我需要再和他沟通一下。可能是之前我们的沟通出了问题。”   马恬雅脚步一顿,然后又继续往前走,她决定彻底放弃继续“出谋划策”。   她原本担心好友第一次谈恋爱会失去自我,那个她认识的最爱自由、最勇往直前的叶无殊,会因为一段感情变得患得患失、委曲求全。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多虑了。这是谈恋爱必经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没有人能替叶无殊完成,无论结果是好是坏,都只能他们两个人自己去达成。   马恬雅也不多说了。作为麻醉科现任老总,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改口风,当领导的决定已经做出来了之后,立刻顺水推舟就好。   于是马恬雅伸手拍了拍叶无殊的肩膀,“情侣之间确实要好好沟通,既然你这么想了,那就再和他好好聊聊。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开心最重要。”   她语气里多了一层戏谑的轻松,“到时候如果结婚了,记得给我发请柬啊。”   叶无殊摆摆手:“没那么早。”   马恬雅摇摇头:“我看未必,你家陆医生这么黏你,你又纵容他,最迟明年,要么你们分开,要么我收到你俩的喜讯,你且看吧。”   叶无殊和马恬雅在外面逛了一圈。两个人从五楼逛到三楼,又从三楼拐进一家新开的生活馆,叶无殊买了两个马克杯,最后说说笑笑地坐扶梯下到了一楼。   陆均然坐在咖啡店外面的金属座椅上,目光锁定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眼角弯弯的,连眉梢都带着暖意,朝叶无殊走过来,“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马恬雅先说话:“在说我们家呜呜真的很喜欢你,你可不能辜负我们呜呜,不能和她冷战。”   陆均然毫不犹豫,语气斩钉截铁:“那是当然的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伸出去牵住了叶无殊的手。   马恬雅简直没眼看。她当机立断:“行了行了,我不在这做电灯泡了,拜拜,我先走了。”她挥挥手,转身往商场大门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冲着叶无殊用口型说了句“好好谈”,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旋转门外。   等到马恬雅走了,陆均然却没有急着和叶无殊回家。   他牵着她的手,两个人沿着商场一楼的商铺慢慢逛,又逛到了三楼。   晚上的商场已经接近打烊,很多店铺都在拉卷帘门,他们路过一家宠物用品店,再往前走几步,是一家玻璃墙面的狗舍,里面的灯还亮着。   狗舍里几乎都是大型犬——几只金毛挤在一起打盹,一只阿拉斯加趴在水盆旁边吐着舌头,还有一只哈士奇正盯着玻璃外面的人类。   狗舍的门口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入场门票的价格和注意事项。   叶无殊站在玻璃外面,两只手贴在玻璃上,眼睛里倒映着那只阿拉斯加毛茸茸的大脑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羡慕:“我一直很喜欢大型犬。”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放弃,“但是遛狗太累了,每天两趟,刮风下雨都得出去,我也怕自己拉不住。这么大的狗,万一看上别人家小狗想冲过去,估计直接把我拽飞了。”   陆均然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只阿拉斯加,然后低头问她,要不要进去玩一玩。   叶无殊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不喜欢,是觉得隔着玻璃看看就已经很满足了,没有必要非要进去。   陆均然没有坚持,就陪她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两个人并肩站在玻璃前,商场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砖上,和狗舍里那些毛茸茸的影子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交叠在一起。   叶无殊看着那只金毛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嘴角翘起来;陆均然看着她嘴角翘起来,自己也跟着翘了嘴角。   安静了好一会儿,陆均然忽然开口,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刚才和马恬雅聊了什么?”   叶无殊把视线从金毛身上收回来,转过脸看他。   他的侧脸在商场即将熄灭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轮廓分明,下颌线的弧度还是那么好看。   她决定省略掉马恬雅说他“坏话”的部分,只挑了一个他最想听的答案:“她说我们会结婚。”   陆均然弯了嘴角:“那她说得没错。”   叶无殊歪过脑袋,问:“不生气了?”   陆均然面不改色:“没生气。”   叶无殊说:“骗人。”   他们一直待到商场关门。广播里传来女声温柔的逐客提醒,绝大多数的大门都已经关了,他们在保安的指引下从一个小小的侧门出去。那是一条员工通道,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冷淡的白光,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和商场里面光鲜亮丽的装潢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人,没有音乐,没有广播,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黑暗中叶无殊感觉到他的手松开了她的手,然后她的肩膀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轻轻往后带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面。陆均然的吻落在她的嘴唇上。   他的手指插进她后脑勺的头发里,掌心托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了零。   楼梯间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衣服布料轻微摩擦的窸窣声响,声控灯在他吻上来的那一瞬间又亮了,但没有人去管它。   叶无殊被他松开的时候,后背还贴着墙,呼吸有些不稳,面色潮红,嘴唇上残留着他刚才的温度。   她用了好几秒才把心跳从嗓子眼压回胸腔里,然后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声音还带着因为紧张而造成的喘:“下次别减脂了。” 作者有话说: 今年是结婚第10年,陆均然不知道受什么刺激,又要减脂,我真搞不懂他发哪门子的疯,他每次减脂期的心情比我来生理期的心情更不稳定,我真受不了了。——节选自《婚后日记》 * 正文快结束了,番外再写一点婚后。 第65章 第 65 章 叶无殊和陆   叶无殊还是失去了她的个人空间。不过这一次, 罪魁祸首不是陆均然,而是医生这份工作本身。   在急诊轮转的最后一周,急诊科的教学秘书裘慧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措辞极其客气, 语气万分抱歉, 核心意思是:又有两个同事请了长病假, 排班实在排不过来了, 所以不得不重新调整接下来的值班表。   调整完之后, 叶无殊打开排班表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她和陆均然这一周每人要值两个病房班, 三个急诊门诊班——早班、中班、晚班各轮一遍。   也就是说,在这最后一周里,他们每个人要熬三个整夜。   【我最讨厌上夜急诊。】叶无殊在微信上和陆均然吐槽:【你不知道最后两个小时有多难熬。】   陆均然试图安抚她:【我知道。】   【你不知道。】刚下夜班的叶无殊像会喷火的狂暴辣椒, 恨不得把全世界炸飞。   【你根本就不知道内科门诊有多难上,大部分是晚上睡不着觉的老头老太太,而且他们根本无法交流!】   叶无殊很绝望:【而且我听不懂海都方言。】   当叶无殊试图用普通话和来看病的老头老太太们交流, 一般会遇到以下三种情形。   第一种,会说普通话, 在察觉到她听不懂方言之后就会迅速切换语言, 配合度满分。   第二种,会说普通话,但坚持说方言。他们会先用方言噼里啪啦说一堆, 叶无殊小心翼翼地说“您能用普通话吗我听不太懂”, 对方就会停下来,用一种轻蔑的眼神上下扫视她一眼他:“唉呦,你在海都当医生怎么海都话都不会讲的喽?”   第三种,既不会说普通话, 也听不懂普通话,还有点耳背。   白天还有土生土长的本地志愿者在急诊大厅帮忙,遇到实在无法交流的情况,叶无殊还能请志愿者来当一下“翻译”。   但到了深夜,志愿者早就下班回家了,面对这种情况,叶无殊只能和老头老太太们面面相觑,然后开始使用最朴素的语言——肢体语言。   至于面对有些人的冷嘲热讽,叶无殊只能当没听见。   谁让当初医院的招聘要求上,要博士学历,要科研产出,要海外经历,要发表过高分SCI论文,唯独没有要求会说一口流利的本地方言。   也不能怪医院不提这个要求——要求太多,就真的招不到人了。   不过从叶无殊的角度来讲,她倒是觉得会说本地话真的很重要,至少在实际临床应用中,比发了多少篇高分论文实用得多。   叶无殊就亲眼见过陆均然是如何操着一口流利的海都话平息了一场潜在的“医闹”。   毫不夸张地讲,本来那天急诊室里,老太太眉毛一横,已经准备要闹了,结果听见陆均然的海都话,脸色立刻就缓和了。到最后要走的时候,老太简直把陆均然当成了自家的大孙子,拉着他的手不放,千叮咛万嘱咐说孩子最近天气热你要当心身体,瘦了要多吃饭。   由此可见,在一家医院当医生,最重要的技能,其实是掌握本地方言。   叶无殊决定向陆均然拜师学艺。   她正儿八经地跟陆均然学了两句海都话,一句是“侬好,阿里个勿适意”,翻译过来就是“你好,哪里不舒服”;另一句是“勿要紧”,翻译过来是“不要紧”。   不过陆均然说他自己的海都话也是“洋泾浜”,就是那种本地人听起来能听懂但不太正宗、偶尔还会用错词的半吊子水平。他曾被某位热心老先生在门诊纠正过读音。   叶无殊对于这点感到很不可思议,她觉得这和以前挑剔别人说英文不标准、有口音有什么区别?英文是外语,说得不标准被挑剔也就罢了,方言本来就有十里不同音的特点,隔一条街口音都不一样,现在连说海都话都要被挑是不是正宗吗?   陆均然表示,一直如此。   叶无殊一时语塞。不知道陆均然又想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他连忙表示他们家并没有这种要求。   叶无殊顺嘴问了一句:【那叔叔阿姨知道你谈恋爱的事后有什么反应?】   就像陆均然希望给她爸妈留下好印象一样,她也喜欢陆均然,自然也会希望他的爸妈支持他们的感情。   陆均然不假思索:【他们能有什么反应,他们当然很高兴呀,呜呜这么聪明,有能力,还特别喜欢我,他们高兴得夜里睡不着。】   主要是陆老爸高兴得睡不着。   陆均然的父亲是个老派商人,思想传统,重面子,对儿子的婚姻大事操碎了心。前几年陆老爸年年催婚,陆均然被催得烦了,有一次直接放狠话,说自己以后不婚不育,一个人过,到了三十五岁买个小电动车去街上闲逛,挺好。   差点没把他亲爸气晕过去。   陆老爸最后给他发了一条语音,说你老了以后去养老院被护工欺负,别怪我没提醒你。   陆老爸年纪大了,也开始反思自己和前妻那段失败的婚姻是不是对儿子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影响。   但他又不肯低头承认自己也有责任,于是嘴上放狠话,心里却焦虑得每天都睡不着。   如今骤然得知儿子谈了女朋友,还喜欢得不得了,想结婚。   陆老爸别提多高兴了,恨不得明天就拉着女方父母坐下来商量婚事。他还不止一次地和儿子提过,想请儿子的女朋友吃饭,都被陆均然回绝了。   陆均然实在怕老爹说什么奇怪的话,吓到他未来老婆。他是这么拒绝他爸的:说您这个两次离婚史,和后面交往的那么多女朋友,又不是什么加分项,您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陆均然提醒他:“将来我和呜呜结婚,您要么不来,要么就自己来,不要带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过来。”   陆老爸吹胡子瞪眼:“这个是自然的!我当然是和你妈一起去!”   陆老爸听说叶无殊的名字之后,语气里带了笑意:“呜呜?这个姑娘的名字真有意思。”   总而言之,陆均然他老爸对叶无殊是一千一万个满意,如果非说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大概是觉得这个儿子脾气太冲,对自己不够尊敬。   叶无殊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注意到陆均然的用词,觉得有点奇怪,问他为什么夸她的词是“聪明”“有能力”“特别喜欢你”。   大部分人夸赞自己的伴侣,会夸外表好看、性格温柔、能力出众、头脑聪明、家境优越,诸如此类,样样都有可夸之处。但很少有像陆均然这样,要把“特别喜欢自己”单独拎出来,当作一个重要的优点来强调。   但叶无殊也发现了,陆均然就是特别在意“她爱不爱他”这件事,哪怕只是口头上的确认。   他们闹了别扭,不管起因是什么,不管中间吵得多僵,只要叶无殊说一句“我喜欢你”,陆均然那张沉着的脸就立刻雨转晴。   叶无殊有一次问他为什么,陆均然想了想,给出的意思是:只要确认她喜欢他,那其他所有事情都是小事,什么都可以包容,什么都不是大不了的问题。   叶无殊觉得他这话太绝对,忍不住找他话里的漏洞:“你这话不对,那如果出轨呢?这种原则性问题,也能包容吗?”   陆均然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的停顿:“既然出轨了,那就说明不爱了。”   叶无殊居然一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漏洞。她想了想,觉得他还算是个头脑拎得清楚的“恋爱脑”。   不过马恬雅还是不太能接受“叶无殊和陆均然吵架时竟然是叶无殊先哄人”这件事。她没空打字,直接微信发语音:“不是吧?没搞错?他都三十岁的人了,为什么要你哄他?不要和我说这个事,我脑壳疼。”   叶无殊试图为他解释:“但其实他还是蛮好哄的,给个梯子他就立刻下来了。”   “停!”马恬雅大约是觉得她实在不争气,为了自己的甲状腺和乳腺考虑,不想再听她说。   叶无殊赶紧补了一句:“主要吧,现在基本上都是我找他茬。也不是故意和他吵架,主要是这个班上得人心情真的太差了。”   马恬雅立刻改口:“这也不能怪你。话说回来,你心情不好,跟他吵两句怎么了?完全可以理解。他一个大男人不应该计较这种事,女朋友工作压力大跟他发点小脾气,他多哄哄你才对。”   她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语气幽幽地补了一刀,“哦,对了,他最近还霸占着你空余时间吗?我可跟你说,你别把所有休息时间都搭在他身上,该有自己的生活还得有。”   马恬雅越想越觉得不平衡,:“哎,自从某人恋爱后,就越来越难约饭了。典型的见色忘友。”   “打住!”叶无殊毫不留情地戳穿她,“说得好像你有空和我出来吃饭一样。咱们俩到底是谁难约?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   马恬雅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因为叶无殊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她被赶鸭子上架,成了麻醉科新任住院总。   四个人一轮,按理说每个人的工作量还能勉强分摊,但科室里人手实在不够用,又改了制度。   以前住院总不参与日常值班,现在要求参与每月值班;以前住院总任期是半年,现在直接拉长到一年。   马恬雅直接住在了医院宿舍里,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总住院”——总是住在医院里。   她每天的生活半径被压缩到了极致——从宿舍走到手术大楼,从手术室回宿舍,像一个被困在医院迷宫里的NPC。   叶无殊并没有真的怪她,她们两个人都知道,医生这份工作的性质就是如此。   她解释:“我也不是因为谈恋爱没空和你吃饭,是最近真的忙。急诊又有两个职工休假了,排班表调整之后我这周有三个门诊、两个值班。我和陆均然都好几天没见了,班对不上,我上班的时候他下班,他下班的时候我上班……”   两个人逮着中午吃饭的时候聊了一会儿,各自去忙了。   马恬雅继续去干她那二十四小时 on call 的住院总工作。叶无殊则收拾收拾,去上中班。   急诊的中班是下午三点半到晚上十点半,是叶无殊比较喜欢的班头(如果一定要让她在早中晚三个班头里选一个)。   原因也很显而易见:第一,可以睡懒觉。第二,不用熬到天亮。   但是不管在哪个班头,都会遇到不好沟通的人。只要一天之内遇到的人足够多,就一定会遇到“神人”。   下午六点,普通门诊已经全部结束,急诊大厅里乌泱泱的全是人。分诊台的护士嗓子已经哑了,挂号窗口前排队的人绕了好几个弯,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坐满了人,还有不少人靠在墙边站着。   叶无殊正在看一个复诊病人的报告,余光瞥见诊室门口有人影在晃来晃去。   一个女人,三四十岁左右,体型微胖,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及肩卷发,妆也化得完整,手里拎着一个链条包,在急诊灰扑扑的人群里显得格外体面。   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每次走到门口就往里面张望一下,看叶无殊还在和上一个病人说话,就又退回去。她的表情不算凶,但那种频繁探头张望的姿态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急切。   叶无殊刚送走上一个病人,还没来得及在系统里点叫号,那女人已经直接挤了进来,一屁股在就诊椅上坐下,动作流畅得像是这个座位本来就是为她预留的。   “应该是到我的号了吧。”她的就诊卡已经捏在手上了,手腕一翻就把卡递了过来。   叶无殊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显示出来的分级——四级,说明是轻症病人,生命体征平稳。   她没有接就诊卡,“不好意思,急诊并不是完全按照挂号的顺序来叫号的,是按照病情的危重程度来排队,危重的病人优先看,您还要再等一等。”   女人皱起眉头,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更加急切,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用力推出来的:“我的情况就是很严重啊。”   “哎呀,你帮我看一下嘛,也花不了多长时间的。”女人没有被叶无殊的解释说服,反而往前又凑了凑,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和理所当然,“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不通情达理!”   叶无殊没有接这句话。   她抬头看了女人一眼,语气依旧平和,但态度没有丝毫松动,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说:“请您先去外面等候,叫到号我会请您进来。”   女人僵了几秒,大概是在掂量要不要继续争执,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链条包甩了一个很不高兴的弧度,高跟鞋踩在诊室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怨气。   叶无殊按了叫号器,继续看下一个病人。   等那个女人再坐进来的时候,脸色果然不好了,那是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给我解决问题”的审视。她把链条包搁在腿上,开口就是硬邦邦的一句:“我最近减肥一直减不下来。”   叶无殊本来在敲上一个病人的病历,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她慢慢地抬起头,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到女人的脸上。   虽然感到疑惑,叶无殊还是耐心问道:“那么您具体有哪些不舒服呢?”   “也没什么不舒服。”女人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带着轻微抱怨和质疑的调子,但既然医生说可以帮她看,她的抵触情绪也就软化了几分,开始认真地描述起自己的困扰来,“就是我最近一个月没吃晚饭,我还做运动,一斤都没瘦。我怀疑是不是我身体出了毛病。你说哪有这样的?不吃晚饭加运动,怎么也该瘦个三四斤吧?我连一两都没少,体重还往上走了,这太不正常了。”   叶无殊斟酌了一下措辞:“其实您这种情况,从您描述的症状来看,可能和内分泌代谢方面的问题有关。我们急诊主要是处理急危重症的,针对您这种情况,内分泌科的普通门诊会更专业,他们可以给您做更全面的评估和相关的激素水平检查。”   “内分泌门诊早下班了!”女人翻了个白眼,“要不然我来你们这里做什么?要我说,你们医院真不行。我之前在杭州,人家都有夜间门诊的,你们还号称国际大都市呢,连夜间门诊都没有,那我们这些白天没空的人怎么办?白天上班,晚上来看病,结果晚上只能看急诊,急诊又说看不了,那我们怎么办?”   叶无殊无意于和她争论。   她点了点头,没有顺着她的抱怨往下接,只是让她坐好,然后起身绕过桌子站到她面前,说:“那我先帮您简单检查一下。”   女人比之前配合了几分,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医生虽然刚才不让她插队很“不通情达理”,但至少现在是在认真对待她的问题。   她主动坐直了身体,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女人体型是有些微胖的,BMI大概在超重到轻度肥胖之间,脂肪分布还算均匀。然后是颈部略显饱满,叶无殊上手摸了女人的甲状腺,只是她不是内分泌科的专科医生,单凭触诊无法确定是单纯的肥胖导致颈部脂肪堆积,还是甲状腺本身出了问题。   叶无殊又问了一下病史,女人看她问得有模有样,语气也和缓了不少:“要说有什么特别的,最近天气热,我一点胃口都没,饭也吃不下,现在吃一点就饱了。我也纳闷了,我吃的挺少的,还运动了,一斤没瘦也就算了,还胖了五斤。”   叶无殊怀疑是甲状腺的问题,但是要明确诊断还是要完善检查。   从生理机制上来讲,甲状腺是我们身体的“油门”,因为甲状腺激素决定了全身基础代谢的速率。   当甲状腺功能减退时,身体的整个代谢都会慢下来,哪怕吃得跟以前一样少,多余的能量也会被优先储存成脂肪。   除此之外,甲减时身体里会堆积一种叫做粘多糖的物质,它像海绵一样吸附大量水分,让组织变得肿胀,所以脸和眼睑会浮肿,手指会发僵,整个人看起来“胖”起来了。   而脖子变粗,有可能是甲状腺本身因为功能减退而代偿性增大,或者是颈部水肿。   叶无殊把这些检查建议写到病历里,把打印好的病历本还给女人:“您这种情况大概率是内分泌的问题,我们先做一个初步的检查,但是我建议您后续还是挂个内分泌科的号,如果有什么问题,也能及时处理。”   女人接过病历本,上下扫视了一眼叶无殊。她把病历本合上,往包里一塞,用一种略带赞许但不失长辈派头的语气评价道:“小姑娘,想不到你本事还不丑嘛。”   叶无殊微笑,沉默。   趁等下一个病人进来的空档,她低头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敲字,给陆均然发了条微信:【我讨厌别人叫我小姑娘、美女,就不能叫我医生吗?】   叶无殊刚点了发送,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有没有秒回,下一个病人就推门进来了。然后她就再也没有空看过手机,急诊的晚高峰像一列刹车失灵的火车,轰隆隆地从傍晚一路碾到深夜。   等到下班,叶无殊换好衣服走出急诊,先坐在医院门口的石柱子上长叹一口气,这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看看陆均然回了她什么。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愣住了。那条消息没有发给陆均然,她发给了急诊科的教学秘书裘慧。   发错人了,但来不及了,消息发出去已经好几个小时了,早过了可以撤回的时间。   叶无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给裘慧回了一条消息:【不好意思,发错人了。】   【没事。】裘慧体贴地把话题带到了另一个方向上,不经意地抛出一个邀约。裘慧说周六晚上有个欢送宴,专门为她和陆老师办的,急诊轮转结束嘛,大家聚一聚。   而裘慧显然不打算只做单方面的工作。她转头又去联系了陆均然,而且措辞更添了一层打趣的意味:“陆老师,你来的吧?叶老师也来的,你不能不来吧?”   毕竟叶无殊和陆均然在谈恋爱,已经成了急诊科公开的秘密。   *   到了周六晚上,陆均然来接叶无殊一起去吃饭。   叶无殊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发现他车里还放了一束包装精致的花束,几朵饱满的香槟玫瑰,玫瑰之间错落地点缀着几枝白色的洋桔梗和尤加利叶,配色克制而温柔。   叶无殊把花拿起来,语气里三分惊喜、七分好奇:“给我的?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陆均然一边看导航,一边说:“庆祝急诊轮转顺利结束,祝呜呜回神内后天天开心!”   天天开心,那是很奢侈的愿望了。   不过叶无殊坐在副驾上,抱着花,还是笑弯了嘴角。   饭桌上的氛围比叶无殊预想的还要热闹。   开饭没多久后,大家就开始互相敬酒,更是有几位同事,端着白酒杯“杀”到叶无殊和陆均然面前,他们和陆均然说话,也故意说给叶无殊听:“我们就不劝叶老师喝酒了,那这样,陆老师,你替叶老师把酒都喝了,怎么样?”   陆均然也不扭捏,站起来,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和那位同事碰了一下,一干就是两杯,两杯见底之后还把杯口朝下亮了一下,滴酒不剩。   同事们齐声叫好,又有人起哄说“再来一杯”,叶无殊在旁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在桌子底下悄悄拽了一下他的衣角,轻声说了句“少喝点”。   晚饭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在饭店门口告别。   陆均然和叶无殊没急着打车,沿着街边的人行道慢慢散步。这是海都初秋的夜晚,空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凉意,不再是盛夏那种黏在皮肤上的闷热。   路边的树叶边缘开始泛黄,街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偶尔有电动车从非机动车道上驶花抱在怀里,裙摆被晚风轻轻吹动,叶无殊觉得自己此刻很幸福。   只是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叶无殊掏出来,是师姐发的微信消息。   她点开,站在那里把那条消息读了一遍,然后停住了脚步。   师姐说,下个月让她有空就跟着现任住院总熟悉一下总住院的工作流程,下下个月正式上任。   下下个月。   正式上任。   住院总。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这周四更番外。 番外日常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