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突然被标记的一天   作者:墨舞碧歌   简介:   高攀的姻缘没有好结果。涂酒酒一介凡人攀附上仙门弟子苏倦。   甚至,苏倦非苏倦,还是仙门少主。   成婚当日,若非神秘人提醒,涂酒酒约莫不会发现自己永远活在了出嫁那天。   一百年前,她曾经风光大嫁过一次。    卷一大梦三千 第1章 高攀的姻缘   涂酒酒是在出嫁那天发现不对劲的。   彼时,她正做了一个大梦,梦中她心仪的人,面目不明,变得有些可怕。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大亮,喜娘正带着两名丫鬟推门而入,一副火急火燎的神色。   “姑娘,苏家的喜轿都到门口了,你怎么还没梳妆换衣?”   “梳什么妆?换什么衣?你哪位?”涂酒酒柳眉一竖,随即赤脚跳下床,“哎哟,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   “可不是,小祖宗,快点,别让苏公子等急了。”喜娘催促道。   想起如意郎君苏倦,涂酒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   涂家是“三千”镇的土财主,财大气粗,涂酒酒是暴发户千金,苏倦却是仙门弟子。   魔尊九裳灭世,仙门被杀得差点成为书上的科普物,幸得以离偃仙宗为首的仙门将其剿灭,其中,也有天阙门的一份功劳。   病公子苏倦,是天阙门毕方的亲传弟子之一,据说立下屠魔大功。虽然没有人知道,那晚,素来手段毒辣的九裳是如何陨落的。   九裳虽死,妖魔依旧横行,这年头,有仙门的照拂可比什么都金贵。   按说苏倦这条件本来也轮不到涂酒酒,但苏倦未成名前,也只是仙门一个不起眼的存在,修为不过尔尔,在一次仙门与魔族例行干架中负伤,恰好被在外和别人游玩的涂酒酒所救。   其时,所有姑娘都被吓得撒腿就跑,唯独涂酒酒天生运动神经慢人一拍,一跤摔得结实,就那般跌到苏倦跟前,挡住了魔修的视线。   苏倦剑出如电,剑尖从她颈侧贴身而过,正中魔修眉心。   “卧槽你个龟孙,谋财害命……得好!”   她回望苏倦正要破口大骂,却冷不丁撞上一张冷月清竹般的容颜。这一撞,便撞到了她的心坎上。   涂酒酒自此缠上了苏倦,要他知恩图报。   这苏倦也是个好脾性的,当真和涂酒酒订了亲,人人都说,涂酒酒是野猪拱到了大白菜。   喜娘走过来伺候涂酒酒更衣,涂酒酒突然伸脚一扫,把地上一个什么东西踹开,喜娘愣了一下,涂酒酒也愣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却是把剪刀。她甚至,不知道地上的是什么,就下意识帮喜娘避坑。   喜娘啐说这玩意不吉利,让丫鬟赶紧把剪刀藏起来。   映入铜镜的是一副娇艳无伦的容颜,柳眉入鬓,媚眼如丝,绝美不可方物。   瘦丫鬟笑道:“小姐长得真是漂亮。”   涂酒酒对自己的颜值也十分满意,“我这容貌,往小里说,也是三千镇的天花板,苏公子娶到我也是三生有幸了。”   “……”胖丫鬟张了张嘴,实在找不到词儿接。   喜娘道:“要我说,姑娘你就是能跟轩辕媲美的神仙人物。”   喜娘口中的轩辕,便是轩辕琴,仙门望族轩辕家的长女,昔日,轩辕家是曾与离偃仙宗齐名的家族,据说这轩辕琴冷若冰霜,也美若青璃。   涂酒酒被哄得十分欢喜。虽然区区一个三千镇,谁也没见过这轩辕琴长什么样儿,天阙门再怎么也比不过离偃那些真正的陆地神仙。   “城西宋家打的簪花,方才拿到手。”   喜娘正要打开妆奁,涂酒酒突然说道:“不要金镶玉的,不好看,要红玛瑙那支。”   喜娘握匣的手,紧了一下。妆奁打开,里面躺着两支簪花。金镶玉,和红玛瑙。   涂酒酒恰好抬头,发现喜娘脸色变得有丝诡谲。   这之后便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儿了。   出门之际,涂老三和涂夫人倚在门边抹泪,舍不得宝贝女儿出嫁。涂酒酒便撩起盖头在爹娘脸上各亲了一口。   上轿的时候,她回望了眼,涂老三正用力地擦拭脸上的水渍。   见她看来,涂老三僵了一下,大声叫道:儿啊,为父、为父舍不得你嫁呀。“   涂酒酒乐了,“那要不,我不嫁了?”   涂夫人狠狠瞪涂老三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   她又眼红红地对涂酒酒说:“那你可后悔哟,追苏公子的姑娘从城南排到城北。再说了,嫁妆我们可是已随了的呀,上万两的。”   开玩笑!苏倦可是涂酒酒的心肝宝贝,怎舍得不嫁,谁跟她抢苏倦,可是会死得很惨。   死得很惨……涂酒酒被自己的血腥念头吓了一跳。她没再跟他们贫嘴,上了花轿。   帘子落下,涂酒酒打开紧攥的手心。   上面平摊着一张纸笺。   方才轿旁的丫鬟悄悄塞过来的。对方戴着一双碧玉耳坠。   *   天阙门前,早已站满迎亲的宾客。   涂酒酒被喜娘搀扶着下轿,听得四下都是热闹谈笑之声,她故意一晃,让盖头滑落。   宾客中不乏当地佳丽,几张秀丽脸庞明显写着妒色,涂酒酒朝她们做了个挑衅的神色,哦豁,妖艳贱货,苏倦是我的。   “……”众佳人差点没上前把她撕碎。   毕方见状不悦地重重咳了一声。   “我的小祖宗呀,这喜帕掉了可不吉利。”喜娘连忙将盖头给她披上。   一道淡檀味道逼近,涂酒酒从喜帕缝隙看去,只见一角红袍步步生莲般来到她面前。   她的手随即被握进一只干燥宽大的掌中。   “小心地上。”   很快,清淳的声音入耳而来,涂酒酒心旌摇曳,任由对方扶着跨过门槛。   不知过了多久——   “苏公子,满上。”   “诸位尊长,非是苏某不赏脸,实已是不胜酒力。”   “我们替苏师兄/师弟喝。”   外头,男男女女觥筹交错的声音传来,洞房内,涂酒酒的心,也如同苏倦那杯被满上的酒。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有些虚浮地逼近,涂酒酒心想,苏倦约莫也是醉了。   她也被这阵醺意感染,当对方轻轻揭开她的盖头,他的脸庞变得有些模糊起来,恍惚间,只见苏倦剑眉朗目,端庄而严肃,似乎有哪里不对。   而后,他同她双手勾缠,将酒递到她面前。   “娘子,我们喝了这杯合卺酒,便早些歇息吧。”苏倦的声音里似乎透着一丝无奈。   涂酒酒眉开眼笑,乖乖地就着他的手喝了下去…… 第2章 郎君一二三   “姑娘,家的喜轿都到门口了,你怎么还没梳妆换衣?”   涂酒酒缓缓睁眼醒来,天色微亮,喜娘带着两名丫鬟推门进来。她赤脚跳下床。   “梳妆换衣?什么梳妆换衣?”涂酒酒蹙眉重复着,突然仿佛想起什么,“哎哟,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   “可不是,小祖宗,快点,别让苏公子等急了。”喜娘催促道。   同样的言语,地上同样的剪刀,涂酒酒灵犀如遭电击,额上登时冒出一层汗珠,但她并未声张,在喜娘将要被地上的剪子绊倒时,如同昨日,适时将人推开,以免教人看出破绽。   出门的时候,她拜别父母,突然转身。   涂老三和涂夫人一脸慈爱不舍地看着她,和昨日不同。   上轿时,她特意等了一下,轿旁六名丫鬟,没有人给她递来纸笺。丫鬟当中,也没有戴着碧玉耳坠的。   “娘,这些送嫁丫头,看着就没几个伶俐的。”她不满地哼了一声。   喜娘目光微敛,眼睫投下一袭阴影。   涂夫人闻言出来,“我的乖乖,又怎么了,到了夫家,可就由不得你如此闹腾了。”   “娘,我能再选几个丫头吗?”涂酒酒抱着她手撒娇。   “乖,别闹,误了吉时便糟。”涂夫人不动声色把她的手掰开,把她送上花轿。   天阙门前,宾客如昔,涂酒酒故意让喜帕跌落。   数步开外,新郎一身红装,有双漂亮的丹凤眼。   “娘子。”他含笑,朝她递来手。   涂酒酒却只觉一阵寒意透体而来。   迎亲的苏倦,不是昨天那个!   *   一轮毛月亮在黑云中,若隐若现。   涂酒酒一手摸向榻伴,旁边无人。她霍地睁开眼起来,一双眼在黑暗中熠熠发亮。   昨日的苏倦体魄矫健,不似病公子,反似一位将军,今日的苏倦八面玲珑,笑里藏刀,统统与她记忆中的苏倦不符。   她从怀中拿出那张贴身收藏的纸笺。   “药可吃,酒照饮,宴莫停。”   这是昨天那丫鬟暗递给她的纸。里面,还附着一枚红色丹药,她看完信当下便吃了。也自打那时起,她便有了当天的记忆。知道自己第二天又嫁了一回!   “姑娘,苏家的喜轿都到门口了,你怎么还没梳妆换衣?”   屋外传来脚步声,很快,有人推门而入。   天亮了,是喜娘带着丫鬟来给她上妆。   她醒来的地方,仍在涂家。涂酒酒心中咒骂。   这次,她临上轿时突然变卦,抱住涂夫人的腿,非要换戴着碧玉坠的丫鬟,涂老三一脸慈笑,而后一个手刀劈下,涂酒醒来已在洞房。   这次,新郎又换了人,是个清秀男子,书生意气,冷峻少言,全程只说了两个字。   “喝酒。”   第四天,她来到苏家门口方才悔婚,被孔武有力的新郎扛了进去,这次的新郎又变回第一天那位。   第五天……   第六天……   新郎每三天轮换一次!   为了更好辩记,涂酒酒给他们起了名字,苏大,苏二,苏三。   这天,如同往常一样,刚喝过交杯酒,涂酒酒便软绵绵地昏倒在对方怀中。苏三驾轻就熟地把她抱到床上。   涂酒酒能感受到对方审视的目光,她微微用力揪住裙侧,半晌,对方却什么也没做,就推门出去。   随即,她感到身体晃动。   当她再次睁开眼,入眼还是苏家的床帐!窗外,黑雾四涌。   她轻手轻脚走到屋中盆栽前,将口中的酒吐到土壤中。   勾破窗纸,回廊下,只见两名家丁装扮的人警惕地巡逻着,实则在监视屋里头的情况。   涂酒酒拿起一旁的花瓶便要摔碎,末了,又忍气吞声地放回去。   事到如今,她很清楚,自己摊上怪事了。   她曾怀疑,这是一场大梦,然而,这场梦虽然从头到尾只重复着一个出嫁的情景,但里头的细节过于真实。   她陷入了一个循环,一个人为的循环。在这循环里,若出现细微的差错,也会随时做修复。   涂老三夫妇只怕也并非她的父母,那她,还是涂酒酒吗?她到底是谁?   她有关的记忆,是确有其事,还是被人植入?   记忆中的苏倦,是真是假?   若是真,原主哪里去了?若是假,是谁在主导这一切?暗中提点她的又是什么人?   她如何才能逃出去?   他们似乎一定要她每天完成这场嫁娶,既然如此——   *   “娘子,我们喝了这杯合卺酒,便早些歇息吧。”   翌日来的是苏二,俊美倜傥,眼含桃花那位。   二人双手交缠,杯子来到她唇下。涂酒酒含情脉脉地道:“夫君,让我们来点有意思的。”   苏二略怔,随即笑应道:“听娘子的。”   涂酒酒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口酒,凑到他唇边。   苏二洞察到她的意图,桃花眼里终于现出了丝慌色。   “娘子,使不得……”他沿着桌子跑。   涂酒酒檀口中的酒喂了个空,酒水沿着玉白的颈项蜿蜒而下,小脸皱成一团,好不委屈,“夫君,我们等下还要做更过分的事,这又如何了?难不成你并未心悦于我?”   “娘子哪里话?为夫自是心悦于你,只是这等事从前不曾做过,到底、到底生疏。”   涂酒酒撅嘴:“那要不换你喂我,让你熟练熟练?说好了,我也要方才那种方式。”   苏二脸色一阵红,一阵绿,这时,有人推门而入,来人手一扬。   涂酒酒失去意识前,看到了对方的真容,那是个劲装女子,明明面容灵秀,却双唇微抿,行事雷厉风行。   随后的苏三和苏大,也被涂酒酒各种“滋扰”,意图不轨,最后都是这个劲装女子出手摆平。   涂酒酒一时无法判断这几个人的身份、地位。她给这女子改了个名,唤作“监察者”。   “宴莫停”,提点她的人,提醒她别打草惊蛇。   这些人对她暗藏厌恶,她能察觉到,可是,他们为何不直接杀了她?这场猫鼠游戏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夜,涂酒酒揉着被劈了几次隐隐作痛的后颈,在涂家大床上托腮沉思。   她不知道,此刻有些人的烦恼可不比她轻。   *   离偃仙宗,碧霄阁院外。   碧霄阁,是离偃仙主大公子——少仙主苏澜风的殿所,职阶小一点的外门弟子都没有资格入内。   苏大,苏二,苏三此时正在阁外盘桓。   能令几位管事师兄糟心事的决非小事,路过的弟子都有眼色地溜走,绝不八卦。   “报吧。”苏三(衡阳)向来奉行能打不说,嘴里一天蹦不出十个字。   苏大(凌霄)摇头:“仙主百年前便说了,有关涂酒酒的事,绝不能打扰到少仙主。依我看,这厮的反常还是直接向仙主禀报罢,就别找少仙主了。”   苏二(紫矶)几乎立刻否决:“那岂非显得我们办事不力?上一拨人出了岔子,多值了三十年,我可不想再值几十年。   他顿了下,“诸位同门,我倒是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连衡阳都多赏了他几个字。   “我们搞不定,有个人出马,一定行。”   “谁?”两位同门同声问道。   “潮生坞那位。”紫矶一字一字说道。   “那、那个魔物?”   二人大吃一惊,语气不寒而栗。 第3章 第四个苏倦   潮声坞。   此处明明也在仙宗之内,但四处叠嶂,当中一座小屋却破旧不堪,四下不见奇葩仙草,而是杂芜丛生。   一只灵雀似乎备感好奇,飞过此处时忍不住上前掠看。   不料意外突然发生,它甫一靠近小屋,身体蓦地抽动惨嘶,羽翅削落,脊上瞬间只留下两股血洞。   这小屋外头竟有一道锋利的结界,结界仿佛有意识般,要将灵雀兜入其中,灵雀拼命曳动着残躯往外挪,不断嘶鸣惨叫。   一阵金属拽地之声响起,屋门被缓缓打开。   一个玄衣青年披头散发,赤脚走出来,他衣衫褴褛,脸上仿佛浆着道道沟壑,脚上脏污垢黑,已看不出原本色,踝间泅着长长的铁链。   “小仙主,救我……”灵雀垂死,大喜求救。   青年离结界还有一步之遥,铁链长度已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锁链,伸手去够,离灵雀却尚有两指宽的距离。   “你削断麒麟锁就可以救它!”不远处,有人奔来。其声婉转,仿如黄莺。   青年垂头看着锁链,没有作声。也是这一瞬间,灵雀为结界所噬,地上只余一根轻羽。残忍而利落。   同时,一名紫衣女子也来到了结界外。   她容色秀妍,鬓边缀着珍珠,杏眸顾盼间,叫人移不开眼。   “为何不出手相救?”她声音冷了几分。   “自救尚且不暇,如何多管闲事?”青年轻声软气地解释。   “苏羽皇,困住你的其实是你自己。”轩辕琴拂袖离开。   “阿琴,你别生气嘛。”青年蹲下来,看着那根羽毛,可怜巴巴地说道。   *   苏家喜房中,涂酒酒捏着藏在袖中的剪子,暗自盘算挟持谁当人质好。   半晌,她还是决定对付明天前来侍妆的喜娘,毕竟几个“苏倦”看起来都不好惹。但喜娘怕也是个难缠的角色,若也有修为在身,十把剪子也无用。   她想得入神,连新郎什么时候进来也不知道。   直到喜帕被掀起,对方的手不小心碰了她的额,冷得她哆嗦了下。她不悦地抬头,却蓦地愣住。   对方容颜俊美如削,额间一朵墨莲,仿佛蕴着冰魄雪精,令天地亦为之失色。原谅身为暴发户的女儿,涂酒酒一穷二白的脑瓜只能想到如此浮夸的词句。   按理来说,今儿过来演戏的应该是苏大,但今天既非苏大,也不是其他二苏,她的手段貌似凑效了!   让她备感心旌摇曳的是,此人,和她记忆中的苏倦竟有几分相似,但举手投足间又有哪里不同,当真是古怪。   她打量着他。   苏倦正低头斟酒,眉目温柔。   涂酒酒试探地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跟前,作势喂哺。   对方并未躲避,以致涂酒酒收势不住,二人双唇相碰,涂酒酒脑中嗡的一声,只觉其触感温软,甚至带着一股莲香。   “你、你干嘛不躲?!”   “娘子美意,为夫为何要躲?”   涂酒酒一时进退维艰,见他状似疑惑地看着自己,她索性堵住他唇,为非作歹起来。   苏倦仍旧没有闪避,却也没有回应,双手垂在两侧,十分规矩,眼神也依旧清澈。   眼前的人并非真苏倦,涂酒酒冷冷地想,在他们眼中,她是不是就好似一场笑话?   终于,她拭了拭唇角,松开了他。   “为何不继续?”青年突然问道。   涂酒酒被酒呛住,这什么虎狼之词?这个苏四看来是个狠角色。   “怕你吃不消。”涂酒酒回怼。   青年语气幽怨,“娘子半途而废,又岂知为夫能还是不能?”   涂酒酒接不下去,罢了罢了,算你狠,她重新拿起酒杯,打算直接喝晕过去,今晚翻篇算了。   苏倦看过来,突然俯身将她抱起。   涂酒酒整个僵住,“干、干什么?”   “小少主,里间什么情况?”外头传来女子略带急切的声音。   是传音术。只有特定的人能听到。   咦,她知道并破解了传音术?涂酒酒心中暗爽,又解锁了一项技能。   “不碍事,你别管。”她听到眼前的苏倦同样以传音术回道。   而后,他把她轻轻放到床上,伸手一拂。   涂酒酒软软昏睡过去。   当她再次有意识时,却是在另一个空间里,四下什么都没有,唯有淡淡的珠光,眼前的“苏倦”温柔的看着她,缓缓给她宽衣,眼眸也随之变深,唇从她的锁骨一点点下滑……要紧处,竟轻轻把她咬住。   涂酒酒倒抽一口气,正想给他一剪子,总觉哪里不对,她蓦然抬头,只见不远处,另一个苏倦盘腿坐着,眉间冷濯,静静看着二人缱绻,手边还拿着一盘瓜子,边嗑边看活春宫。   造梦术!眼前一切都是假的,苏倦要以此给她植入记忆。这混蛋!   “苏倦”的攻势愈发凌厉,涂酒酒忍不住浑身哆嗦起来,终于,他来到了她的肚腹,咬住她裙子的系带——涂酒酒一脚把他踹开。   景致瞬时恢复到原来的新房,二人还在红色锦褥之上,苏倦在她脚下,正无辜地看着她。   “娘子,可是为夫哪里做得不够细致?你同我细说一二,为夫改进改进。”   改进?涂酒酒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自、自是不够,这技术跟我比差远了,只是我,我葵水来了。改天再指点你。”   “如此,”苏小白兔噗的一声笑了,末了咬了咬唇,竟颇有些委屈,“小生便坐等娘子赐教了。”   “睡!”涂酒酒口干舌燥,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盖,苏倦便也温顺地在她身旁躺下。   目下不能打草惊蛇,涂酒酒正心忖要不要意思意思,将被子分他一半,却见苏倦腰间系着一个锦囊,他屈腿踏在床榻上,这一动,锦囊便露出半根羽毛来。   “这是什么?”涂酒酒不耻下问,洞房花烛,带根羽毛几个意思?还有新玩法不成?   “是只已开了智的生灵。”苏倦眼尾微垂,声音显得有些伤感,“生死一线,原有机会施救,一念迟疑,致它无辜枉死,带着提醒自己,不可再犯此错。”   “你是它亲眷?”   “非也。”   “那是友人?”   “并非。”   “既非亲朋,又非挚友,”涂酒酒晒笑,“有什么可自责的,那是它命中该有此劫。再说了,这天底下需要救的人多了去,你救得了几个?你犹豫自然有你的理由。”   不然,救救我。 第4章 回家的诱惑   当然,这句她没说。   “我等修道之人,岂可见死不救?”苏倦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   “苏公子,那你活着可就太累了。”涂酒酒捞起被子蒙过头,暗下却心惊,实是这苏倦,言笑晏晏的,可看不出半分懊恼!   苏倦没再出声,安静地躺在她身侧,涂酒酒以为自己会紧张得无法入睡,实际委实多虑,等她醒来,天已大亮,她瞥了眼枕席,旁边果然再无一人。   “又要重新开始了吗?”   涂酒酒从袖中摸出剪子,她委实有点想冒险破局了,是挟持某个群演问出秘密好,还是,自己在他们进洞房前设法逃走好?   “哐当”一声细响,门,被推开。   涂酒酒认命收剪,“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梳妆换衣嘛!”   来人修眉挺鼻,宽肩窄腰,玄色衣履,对襟上绣祥云暗纹,束腰下悬青色玉珏,进来的是昨天的苏倦!   她心中惊疑,又被对方容色所慑,一时愣住。   青年似笑非笑:“不是为夫,娘子希望是谁?”   “夫君哪里话,只是往日里伺候洗漱的都有丫鬟,略有些不惯罢了。”   她干笑道,剧情翻篇了?   苏小白兔温柔地解释:“宗门是修炼之地,虽也有些粗使仆役,但到底不似寻常人家,有人亦步亦趋,一应伺候。”   床畔是梳妆台,另还摆放着一只大箱子。苏倦过去把箱子打开,只见当中放着涂酒酒的衣物,倒是十分齐全。道具组够用心。   苏倦仔细挑选了一会,拿了套藕粉的衣裙递给她,神色更是温柔如水, “为夫服侍娘子更衣如何?”   “我谢谢你的售后服务啊。”涂酒酒一脚把他踹出去。   *   洗漱换衣后,要去拜见苏倦的师尊。   苏倦说宗门有事要走开一会,给她安排了一个叫做福雅的师妹来引路。   那姑娘个子细小,下巴尖长,看她的神色明显透着几分不屑。涂酒酒也懒得从她口中套话,只沿途暗记路线,二人一路比谁更高冷,来到目的地。   厅堂上,正襟危坐着一对中年男女,男子下颌微须,眼神锐利,透着十足威仪,女子一头云髻,发上别着一支玉簪,眉目之间却颇为温婉。正是天阙门门主夫妇,毕方和他的夫人。   二人左侧是两名女子,其中一名玄衣劲装,正是“监察者”,另一人身着青衣,顾目流转,绮丽明艳,和她一身素衣不甚相搭。   然而,让涂酒酒吃惊的是,毕方右侧站着的却是苏大,苏二和苏三。   但她还是装作不认识的模样,故意请教福雅,“这些帅哥谁啊?”   尊长面前,福雅也不好甩她脸子,“涂姑娘这般轻浮,可知他们都是苏师兄的同门?”   她指着苏大,苏二和苏三逐一介绍过去,“凌霄师兄,紫矶师兄和衡阳师兄。”   涂酒酒喉间哽着的那口陈年老血差点没憋住!   喂,你们有没有尊重过我?这群演还能反复使用?!苏四是带资进组的?他一来,三苏都成陪衬了?   “监察者”见她看脸色古怪,走过来主动关心:“涂姑娘可是有哪里不适?”   不适,真是太不适了,涂酒酒干笑两声:“大饱眼福,这自家夫君长得俊,几位师哥也一个赛一个好看。”   三苏约莫是想起她此前的骚扰,脸色都不大好,只是绷着笑了下。毕方更是皱起眉头。   “监察者”适时替她解围:“涂姑娘,你和苏师兄应当给师尊师娘奉茶。”   “这位师姐怎生称呼?”涂酒酒反笑问道。   “那位是我们的大师姐兰嫣,”监察者指指青衣女子,接着又道:“你身旁的是二师姐福雅。我叫飞鸢,师姐妹中,排行第三。”   其态度温和,一点也不像前几天痛扁她的模样。   “拜见师尊师娘,也见过各位同门。”此时,门外传来苏倦的声音,涂酒酒转身,只见晨光披于青年身上,如渡金光,衣袂飘飘,一时恍如谪仙出尘。   众人见到苏倦,几乎同时颔首回礼。   涂酒酒按捺着心中疑团,假意朝晨光中的青年甜甜一笑。   兰嫣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让门外托着茶盘的童子进来,示意涂酒酒和苏倦敬茶。   苏倦与涂酒酒并排站在一起,兰嫣把茶盏先递给苏倦,有意无意在苏倦手骨上扫了一下。苏倦撩人的眼睫轻轻抽动,却并未避开。   涂酒酒看得仔细,心忖回头必定打爆苏倦的狗头!   就在这时,一个弟子跑进来,眼中尽是惊惶失措之色。   “师尊,师娘,不得了,平南王府派人来报,王妃遇袭身死,死因……十分蹊跷,需要我们协助调查。”   涂酒酒环顾,从毕方以下,众人皆震。这又是什么剧情?   唯有苏倦不甚在意,扫了眼旁边的兰嫣,兰嫣从王妃死讯的惊诧中回过神来,红唇微动,向他回了个妩媚挑逗的眼神。   这第二幕戏变成悬疑加回家的诱惑了?涂酒酒冷眼旁观,等待毕方的发言。   果然,毕方眉头紧蹙,“你们几人速到平南王府,魅珠怕是要面世了。”   魅珠?什么东西?   涂酒酒见机发话,“师尊,我能跟着过去开开眼界吗?”   “人家死了,弟妹你开什么眼界?”紫矶一盘冷水泼过来。   涂酒酒笑道:“紫矶师兄,我们不熟,我要开什么眼界就不劳你驾了。你说是不是,夫君?”   “不可对师兄无礼。”苏倦摸了摸唇角:“不过娘子说得好像也不无道理。”   紫矶额角一绷,凌霄和衡阳连忙把他拉住。   涂酒酒没想到苏倦会向着她,毕方闻言神色震怒,涂酒酒注意到,毕夫人悄悄拉了拉他,看得出对苏倦似乎十分忌惮,毕方冷冷道:“那便让涂姑娘跟着一起过去吧。”   飞鸢急道:“师尊,此举只怕不妥,涂姑娘并非仙门中人——”   兰嫣却道:“难道我们这么多好手在此,还保护不了一个凡人?涂姑娘看着机灵,也不像是个拖后腿的。”   涂酒酒哪能不知道兰嫣什么意思,女狐狸拐着弯儿在骂她!   毕方挥手,并未多说,只命众人出发。   “稍等。”涂酒酒放下一句,径自把苏倦拉到偏堂。   背后,众人伸长脖子看戏。   涂酒酒将苏倦薅到墙上,苏倦也不恼,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娇妻。他身姿清瘦,身量却高,这一来,倒像是他把对方圈住一般。   “苏倦,你方才让你那师姐摸你是几个意思?当我死了吗?”涂酒酒揪住他衣襟。   苏倦勾唇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娘子,天地良心,我可没有回应啊。”   “都眉来眼去还不叫回应?什么才叫回应?”   “至少这样?”苏倦眨眨眼,忽而反客为主,把她摁到墙上。 第5章 救命!第五个苏倦(1)   青年如淬烟墨般的眼中,只映着她一人的模样,二人吹息可闻,清幽的莲香从他身上传来,光影之中,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细的绒毛……涂酒酒为美色所诱,一时心肝砰跳,不争气地心猿意马。   “别给我砌词狡辩,若有下次,瞧我不剁了你的狗手!”气势上绝不能输!   “这样?”   苏倦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剑,快到她连反应也不及给。   一时之间,眼前这男人,和她脑中那个,初见之时在她背后出剑如电的苏倦重合。她的白月光。   苏倦面色不改,举剑便往手指劈下。   涂酒酒登时被吓醒,一把攥住他手腕,剑锋离他的手将将半寸。   他们到底给她派了个什么疯批!!涂酒酒突然有点后悔把三苏气走了……   “还剁吗娘子?”苏倦委屈地看着她,眼尾牵出一丝红。   “这次先饶过你,不要让人家王妃久等,毕竟死已死了,走、走吧。”   “娘子所言极是,其实,为夫觉得,你要剁也该连兰嫣的一起剁了,啧啧这大狐狸精,娘子可不能厚此薄彼。”苏倦携着她手走出去。   涂酒酒:“我替师姐谢谢你啊!”   苏倦:“娘子真是客气。”   涂酒酒:“……”   见他们出来,涂酒酒甚至些同情地看看兰嫣,众人都颇觉奇怪,飞鸢看了眼二人交握的手,不觉抿了抿唇,毕方却道:“莫让平南王久等,你们速速动身罢。”   “是。”众人各自掏出传送符。   苏倦自己却似乎是没有传送符的,他含笑把手放到飞鸢面前,“劳驾飞鸢师妹。”   飞鸢脸色微红,从荷包里掏出两张符纸。   涂酒酒暗自打量飞鸢拿来放符的荷包。   各人念咒,升起传送法阵,涂酒酒差点要怀疑自己是天纵之才,竟听懂一遍便能记住敕令,若她拿到这符,兴许便能逃出去!   阵中风声作响,众人身影急遽变幻,与此同时,福雅和兰嫣声音也随之传来。   福雅:“你竟连苏羽皇也敢勾搭,当真是不怕死。”   兰嫣:“苏羽皇也是男子,我有何不敢?若得苏羽皇,便能……”   福雅:“你要招惹这尊凶神送死,我不阻你,但死之前,还不如助我先杀了涂酒酒。”   兰嫣:“但离偃这帮人在此……”   “我看他们是居上位太久,谁说妖族便不如他们,涂酒酒……若成,便能在仙主跟前论功行……”   *   当呼啸的风声歇止,涂酒酒发现,他们已来到了一处宏大的府宅前。   又是传音术,涂酒酒扫了福雅和兰嫣一眼。可惜到要紧的地方,法阵的声音太大,她没能听全。   此时也容不得她细究,宅门外,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急切地候着,看到众人,毕恭毕敬地朝众人行了一礼,又压低声音吩咐旁边的小厮,“快请王爷、侧妃出来。”   涂酒酒感觉有点不对,只见前面湖畔,停泊着几只小船。四下莲叶颇丰,却略有丝蓬乱,湖中心泛有一只硕大的画舫,其檐眉雕龙刻凤,做工精琢,十分的讲究。   湖堤两侧,并无行人走过,想是早已被疏散,几名侍卫站在一旁,神色紧绷得有丝古怪!她瞥了眼苏倦,这疯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湖中画舫。   管家做了个请的姿势,竟是领着众人朝湖畔走去。   “今儿是侧妃生辰宴的日子,王府欢聚一堂,王妃她并未参加,怎知回头便发现死在舫上。”管家边走边给众人述说情况。   “侧妃生辰大肆操办,新人得宠,王妃悲苦,自杀也不一定。”紫矶淡淡开口。   兰嫣嗤笑:“若是如此,这平南王妃也太无用了。”   管家有些尴尬:“仙师们言重了,王妃是……是被歹人所害。”   三千镇虽是平南王封地,但平南王不过是皇帝十数异母兄弟中的一人,朝廷又重仙术,仙门地位崇高,对方这话不中听,管家却不敢轻易得罪。   “请问王妃死因是——”飞鸢关切地道。   “似是箭伤。”管家踌躇了一下。   箭伤?涂酒酒略有些奇怪。   此时王府大门打开,一男一女在几名仆从的簇拥中,快步走来。男子面目英俊,唇上短髭,眉头紧蹙。他旁边的女子,额上花钿娇艳欲滴,眉目间含着一抹嗔色,当真是我见犹怜。   不消说,这两人就是平南王和他的侧妃轻颜了。后者看到苏倦,不由得连连看了几眼。 兰嫣不快地瞟了眼轻颜,苏倦却对轻颜回以一笑,并不避嫌。涂酒酒侧身上前,挡住他无处散发的桃花。   苏倦竟还敢跟她打小报告,“娘子,这狐媚子在看我。”   “滚。”涂酒酒捂住他嘴。   幸得王爷神色悲恸,并未注意到他的冒犯,众人见过礼后,王爷开口,“王妃惨遭毒手,有劳仙师们了。”   紫矶等人飞身掠到画舫上,苏倦揽住涂酒酒的腰,轻轻一跃,把她也带到画舫上。   只见,画舫门虚掩着。   “王妃身死被发现前,这门是从里面锁着的。”王爷双眉紧蹙。   众人面面相觑,飞鸢迟疑开口,“所以说,这是密室?”   王爷点点头,管家把门打开。   舱内一片狼藉,王妃倒卧在舱内窗前,但见其双鬓微灰,明明三十出头的年岁,可怜美人已见白头,惨白的颈项中,插着一只箭头,双目漆黑透着怨恨,檀口微张,唇色鲜红欲滴,显得十分凄怖。   各种大大小小物品尽数散落在地面,垫着雪白毛毡的凳子东倒西歪,隐隐有被推拽过的痕迹。居中桌上放着砂壶,茶漏,地面上是倒洒的茶水印记,两只沾有茶渍的盖碗也掉落在地上,裂成几片,和陶枕,花瓶等碎片混在一起。   一只精巧的机械鸟掉落在王妃尸体附近。王妃头顶上的窗户,是从里向外推开的样式,此时窗户下喙被推开了一条极小的缝隙。   衡阳尝试打开窗户,发现无法再往外推动,哪怕是一寸。窗户下框中间的位置有一道摩擦的痕迹。   桌上,另有一道血痕浅浅蜿蜒,似曾有字迹。但已教人有意擦去。   一阵风吹过,尸身裙子下摆被撩起,轻颜和管家死死捂住嘴巴,方才没发出声来,王妃的身体,没有腿脚,而是接着一条——蛇尾。      “尊主。”       涂酒酒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她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于昏暗光线中看到两人。       其中一人跪在地上,依稀是王妃的模样,比如今更年轻一些,一个红衣女子长裾曳地,负手背对她而立。明明细腰妖娆,不及一握,却让人备感压迫恐惧。 第6章 救命!第五个苏倦(2)   “你可想清楚了?脱离魔籍,废弃这一身修为,日后可有得你哭的。啧啧,你家老祖宗相柳若是知道,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地底蹦出来?”女子笑声中,透着一股邪气的慵意。   “是,尊主,阿柳想好了,此生非他不嫁,请尊主动手。”王妃眼中闪烁着泪光。   “愚蠢!”   “若尊主不答应,阿柳只能长跪不——”王妃不断磕头。   “去你的长跪不起,我可没工夫管你,我可以帮你,但我要你身上一样东西。”   “谢尊主!尊主想要的,只要阿柳有,您只管拿去。”王妃感激地说。   “你不问我要什么?”红衣女子轻笑。   “尊主想要——”王妃突然颤抖了一下。   “你的命,小心肝。”红衣女子突然回头,白嫩如玉的手指勾起王妃下颌。   对方绝艳笑意犹在,涂酒酒的窥视却仿佛被发现,一股力量倏忽而来,她登时被打回到现实中。她踉跄着跌进苏倦怀里,苏倦啧啧:“娘子,你想投怀送抱也要等回家呀,乖。”   涂酒酒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下,苏倦低嚎。涂酒酒道:“没事少做白日梦,伤身。”   飞鸢余光看着二人,略略垂头。   王妃是妖身这事,仙门众人来说却并不算稀奇,众人交换了眼色,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凌霄不解道:“她明明是大妖,为何死得如此轻易?”   涂酒酒并未将方才情景说出,仍津津有味听着。   *   王府大厅。   平南王命人把王妃带回屋内,又令管家招待众人落座。   他拱手作揖,苦笑,“王妃惨死,请各位仙师务必替本王查出凶手。另外,王妃……身份颇有些特殊,这尸身该如何处置?还请仙师们示意。”   管家压低声音道:“听说处理不当,妖物会诈发。”   涂酒酒可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是怕王妃起尸。平南王虽有悲色,却并未有多深的痛意,他是早知王妃妖身,还是此刻才知,暂未可知,然而这发妻新死,管家以“妖物”相称,他却不曾制止,够意思。   飞鸢说道:“王爷,王妃情深,纵然起尸,也断不会伤害您和府中亲眷。”   兰嫣却笑道:“妖之所以为妖,便是恶性难驯,师妹莫要言之过早。福雅,你说是不是?”   福雅神色贪婪地看着王妃尸身,并未答话,甚至紫矶几人也一直盯量着地上的王妃。   难道王妃并非寻常妖物?涂酒酒心中奇怪。   轻颜附和兰嫣,“女仙师所言极是,且姐姐一直在此到底不雅,需得尽快处理为上。”   平南王判断这帮人里主事的是苏倦,看着他正要开口,苏倦却似笑非笑,一副“滚开,别找老子”的神色,平南王一愣,正有些不悦,旁边凌霄开口:“王爷莫虑,我们将把王妃尸身带回宗门作法,安置妥当再交回贵府。”   平南王扫了眼苏倦,对凌霄颔首道,“有劳仙师了。”   约莫估量这苏倦就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这时,人群开外,一个小身影蓦地闯入包围圈,扑到王妃身上,哭道:“你们别带走我娘娘。”   是个七八岁,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   平南王眉头一皱,严厉地扫向后面的乳母,“你们是怎么照看小王爷的?”   轻颜过去搀扶起小男娃,管家也连忙上前帮忙,把小男娃抱到一旁。   小男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挣脱了二人,又回到王妃身边,他看到王妃的尾巴愣了下,下一瞬却仍抱住王妃的臂膀恸哭,也不知惧怕。   轻烟眼眶急红:“小王爷,你娘娘是妖怪,你来小娘这儿。”   乳母望着王妃垂泪,忙将小王爷抱开。   王爷看着王妃,眼眸中最后一丝悲伤也褪去,“仙师们,劳驾尽快动手吧。”   凌霄从怀中拿出一只锦囊z,这是仙门的储物法器,乾坤袋。   他捏诀施法,正要将王妃“送”进袋中,地上尸身蓦然直起身子,嘴巴大张,口中现出一只幽绿的珠子。   王府众人大怵,侍卫们咽着口水,仗剑上前护卫。   魅珠?涂酒酒突然想起毕方所说,天阙门只怕都是来收集此物的。   果然,福雅大喜,伸手便拿,王妃手中尖甲倏长,一爪抓进福雅肩胛。福雅猝不及防,痛叫倒地,眼见她一爪又抓过来,飞鸢飞身而起,抓住福雅险险避开。   王妃张着嘴,突然朝小男孩走去。   紫矶等人哪能允许,衡阳摘下腰带,卷住王妃腰身。王妃目中黑雾弥漫,嘴中魅珠绿光大盛,腰带瞬时尽数碎裂,碎屑四溅。   涂酒酒一脚踹到小男孩屁股上,小男孩大叫一声,跌向王妃。   飞鸢厉声道:“王妃,我知你挂念儿子,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他,但你若存一缕魂知,决不能将魅珠赠予小公子,此物经魔尊九裳炼化,力量之大,小公子接不住。”   平南王趁机将儿子拉回来,又将恐惧的轻颜紧紧揽住,斥责道:“阿柳,你既已故去,为何还要纠缠人间事物?”   王妃呆呆看着平南王,忽然泪流满面,兰嫣仗剑护于二人之前,蔑然道:“不自量力,蠢物。”   听到“蠢物”二字,涂酒酒心中冷笑。   “魅珠,力量,来源。”衡阳言简意赅。   紫矶不屑地看着王妃,“凡界小妖,也敢同我等叫嚣。”   他说着和衡阳、紫矶三人同时捏诀施法,将魅珠从王妃口中拔出,欲牵引入囊中。魅珠却仿有意识般,不肯就范,双方命悬一线般僵持着,王妃再次发难,向紫矶攻来,想破其阵法,飞鸢拔剑掠阵,意图阻挡王妃的凌厉攻击。   涂酒酒冷眼旁观,唯有苏倦负手在旁,冷淡地看着,好似一切都同他无关。   王妃手爪如风,凶猛之极,飞鸢相形见绌,悬在袋口上方的魅珠绿光愈盛,突然向涂酒酒疾射而去。   这是专挑软柿子捏?涂酒酒暗叫要糟,求救地看向苏倦。   “好,娘子的心意为夫明白,不作无谓牺牲。”后者点点头,从她身旁从容避开。   草率了!   涂酒酒认命,含泪闭目受死。   这时,虚空仿佛被人用手撕开,一名白衣男子和一名紫衣女子凭空乍现,二人同时捏诀,魅珠在距涂酒酒脸上寸许之地,竟被逼得渐渐“安份”下来。眼看魅珠便要落入乾坤袋中,紫衣女子松了口气,放下手。   “阿琴!”白衣男子眉目一蹙,当即出言提醒。   果然,魅珠突然绿光大作,向紫衣女子疾射而来。   这珠子成精了吧?有点意思。涂酒酒心中夸赞。   紫衣女子一怔,正准备硬刚,苏倦突然纵身一跃,挡到她面前,魅珠从他的脸颊擦过,一条血痕登时出现在他脸上!   但不知为何,这魅珠对他仿佛有种天然的恐惧,抖了一下,竟垂头丧气落入紫矶掉落在地上的乾坤袋中。   苏倦这贱人!你不是在演深情新郎的人设吗,怎么不按剧本来!涂酒酒心中咒骂,也趁此看清了突然出现的两人。   紫衣女子峨眉花颜,仿如梳云掠月,清美得不似凡人。而那男子,清如竹,冷如月,白衣不染一丝凡尘,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撞向她的灵犀,这人是她梦里的……苏倦?   第五个苏倦?! 第7章 离偃少仙主   仙门众人大喜,竟朝二人见了一礼,未及招呼,涂酒酒已不由伸手触碰男子的脸:“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众人神色登时变得难看,一副“你怎么敢碰他”的表情。   对方几乎一刹避开,眼中透着冷漠:“姑娘认错人了,你我素未谋面。”   飞鸢焦急,几乎是跑上前的,怕涂酒酒冒犯了对方,涂酒酒却比她更快一步,紧攥着白衣男子的手,“你到底是谁?”   兰嫣眼底露出讥讽,与舔着唇瓣伤口的福雅都是一副看笑话的神色。   白衣男子目光微垂,落到涂酒酒泛白的指节上,袖手一拂而过。   涂酒酒踉跄倒地,她却仿佛不知疼痛,“你是谁?我不记得了……”   她眼中露出迷惘的神色,紫叽几人看得暗暗摇头。   “这蠢物,还是那个人吗?”凌霄跟紫叽、衡阳传音,透出鄙意,涂酒酒听得一清二楚。   白衣男子眸光轻沉,容色也冷了几分,“阁下认错人了。”   紫衣女子道:“这位姑娘怕是受了惊,方才说了胡话。”   飞鸢上前,想将涂酒酒拉起,“涂姑娘,我带你先回吧,他们并不认得你,莫扰了此间正事。”   “我偏不。”涂酒酒一口拒绝。   饶是飞鸢是个好脾性的,都忍不住对这姑娘的不识好歹直皱眉。   涂酒酒心中偷笑,直到一只冰冷的手倏然扣住她腕骨,那冷腻触感,宛如蛇信,让她打了个寒颤。   “够了娘子,你在别的男子面前哭哭啼啼是几个意思?”苏倦俯身轻晒,看似不悦,唇角却犹自悠悠勾着。   涂酒酒挣不开他的手,便要去咬,苏倦哪能让她真咬到,反手便攫住她下巴,笑吟吟便道:“娘子,你往日可曾试过脱臼的滋味?今儿可想尝一尝?”   涂酒酒:“……”   算你狠!   “让王爷见笑了。”白衣男子仿佛没有看到这出闹剧,回身向平南王致歉。   “幸得二位襄助,不知公子怎么称呼?”平南王见他气度不凡,有意结交,语气十分客气。   “离偃,苏澜风。”对方淡声说道。   平南王吃了一惊,“本王眼拙,竟不知少仙主大驾降临,这事惊扰了您,实是惭愧。”   涂酒酒虽非仙门中人,也知离偃仙宗的名头,其为剑神苏离偃所创,降妖伏魔,十分为百姓称道,民间半数之妖为仙宗所降,魔尊九裳更为仙宗所灭。   据说苏离偃已近飞升之境,是当朝皇帝一度想要求拜国宗而不得的头号仙门,平南王称白衣男子为少仙主,这苏澜风竟是离偃少主?   苏澜风道:“事出突然,王爷不必客气,还是解决此间的事要紧。”   “有您在,便什么也不怕了。”平南王似放下心头大石,露出几分巴结意味。   他又看向紫衣女子,“敢问姑娘——”   “这等神仙人物,妾猜,自是轩辕姑娘,少仙主的未婚妻轩辕琴。”轻颜很是礼敬。   不知怎地,苏澜风下意识瞥了涂酒酒一眼。涂酒酒假装没有看见,心下却似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   “侧妃娘娘谬赞。”轩辕琴难得笑了一下。   苏倦微微冷哼一声,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仙门众人此时默不作声,脸色显得颇有些微妙。   平南王三步作两步走过去,将乾坤袋子捡起来,递给苏澜风,直接无视紫叽。   “靠,这是老子的。”紫叽跟旁边的衡阳咬耳朵。   “不对,重量不对!”轩辕琴突然出声。   苏澜风眉锋一簇,接过乾坤袋一倾,里面空空如也,魅珠已然消失不见。   平南王神色大变,“这,这珠子凭空消失了?”   一声低笑从苏倦唇边溢出,“娘子,你把魅珠藏到哪里了?”   众人皆愣,这才想起涂酒酒,紫叽和兰嫣等人眼中不由得露出几分忌惮之色。涂酒酒拍拍手,从地上起来,笑靥如花,“藏身上了,谁来搜搜?”   她脸上悲懑再也不见分毫。   福雅握剑上前,却被兰嫣止住,“少仙主在此,哪轮得到你我插手?”   福雅有些不甘地站住。   “谁想来搜搜?”涂酒酒拉开一丝衣襟,莹白的肤色若隐若现。   苏澜风目光一沉,光风霁月的脸庞也隐隐有了怒气。   轩辕琴冷冷道:“涂姑娘请自重。”   “关你什么事,少仙主,要不你来搜搜,我看你一表人才,你搜到的几率可能大些哦。”涂酒酒继续挑衅。   兰嫣冷笑:“小妖女!”   “你是狐,我是貂,我们才是妖女。”福雅说道。   兰嫣:“……”   苏澜风神色越发冰冷,涂酒酒却犹自淡然地看着他。   “我来搜。”苏倦看了半天戏,忽然意兴盎然地揽过涂酒酒的腰肢。   苏澜风目光落在他手上,下令道:“飞鸢,劳驾了。”   飞鸢恭敬道:“领命。”   “兄长,我自己的娘子没理由还要别人代劳。”苏倦不客气地说道,狭长的眼中毫不掩饰敌意。       那句“兄长”让涂酒酒心中一震。   “兹事体大,你避嫌为上。”苏澜风声音不大,甚至可算如沐春风,语气却是无容置疑的强势。   轩辕琴朝飞鸢使了眼色,突然素手一拂,涂酒酒急退不及,四下紫帐乍升,将三人隔进帐中,分成两个世界。   轩辕琴是个厉害角色,也不打话,略一施法,帐内,涂酒酒已是衣履尽落。   一时之间,仿如寸针落地,吹息可闻。   涂酒酒赤身裸体站在二人面前,心中泼天大怒,脸上却仍是无所谓的模样,斜睇着对方。   轩辕琴,总有一天,今日屈辱,我要加倍还诸于你!   “怎么,姐的身体还好看吗?有没有让仙女你自惭形秽?”她看着轩辕琴,神色戏谑。   轩辕琴目光危险,暗下传音飞鸢:“她近日可有异常,是否想起了什么?”   飞鸢也传音回道:“看样子不似想起来,但她最近确是有丝反常。”   涂酒酒装作什么也没听到,轩辕琴突然袖手一挥,地上衣衫凌空飞舞,却并无任何一物掉下来。   “阿琴,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也想看看。”帐外,传来苏倦笑吟吟的声音。   飞鸢一惊,伸手捏诀,涂酒酒衣衫回归身上。   苏倦这时也探身进了来。   涂酒酒屈辱之极,眼眶潮热,却依旧扬着笑意与轩辕琴对峙。   轩辕琴也是微微一笑:“得罪了涂姑娘,你少使些手段,便少受些罪,我这人脾气不怎么好。也请苏公子照看好自己的新妻。”   苏倦道:“除非你求我。”   轩辕琴:“……”   她随即撤了幻帐。   苏澜风淡声说道:“没找到吧?”   轩辕琴微怔。 第8章 她轻如蝼蚁   苏澜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未说什么,伸手轻拂,王妃的尸首瞬时被装进地上细小的乾坤袋里。   平南王声音怒道:“涂姑娘,请把那妖珠子交出来!否则莫怪本王不客气。”   他察言观色,看出仙门众人对涂酒酒并不友善,便也不跟她讲情面了。   “王爷,新人在侧,您要的不过是处理掉旧人的尸首,至于魅珠的下落,你紧张个屁?”涂酒酒直接怼他。   平南王被说中心事,脸上一时红一时绿,杀气渐浮于眼内。   轻颜是个机灵的,立下吩咐众人搜查大厅,结果自是一无所获。   兰嫣拔剑横到涂酒酒脖上,“交出来,否则,谁都保不了你。”   “夫君,我这么喜欢你,你不帮我?”涂酒酒眩泪,向苏倦求救。   苏倦似乎没想到她把自己这套学得维肖维妙,略略一顿,旋即笑道:“真是难过,可我打不过师姐啊,娘子。”   涂酒酒自知他嘴里没几句真的,她有种这人“恨不得一切都乱了才好”的感觉!但她可不惧这兰嫣,这么一大帮子人陪她演戏,肯定是她还有用处,不会现在便杀了她。   “苏少仙主,你说的话管不管用?”涂酒酒把苏澜风看住,眼中拓印着对方毓秀清冷的模样。   苏澜风仍旧未看她,沉默了一下,向王爷发话,“我的人我可以作主,不知王爷这儿——”   平南王不想得罪他,“全凭少仙主作主。”   “说。”终于,苏澜风赏了涂酒酒一眼。四目相交,他眼中幽深如万仞,无波无漾。   这眼神,莫名让涂酒酒心中恨意陡生,但她只是盯着地上的王妃:“我要你们替这傻女人查明真相,你们将凶手找出来,我便把魅珠交出来。”   在场人人脸色难看,唯独小王爷激动得双拳紧攥,他飞快走到涂酒酒身旁,“姐姐,谢谢你。”   涂酒酒握住他的小手,状似安抚地拍了拍。   紫矶冷笑一声:“涂姑娘,这儿可没有人想跟你胡闹。”   涂酒酒看也不看他,“苏澜风,你答应不答应?”   紫矶怒,“你以为少仙主能答应你!”   “好,我答应你。”苏澜风却已掷下话。   紫矶:“……”   “我等明日再来叨扰王爷,请王爷届时将没有当日宾客都‘请’过来。”   苏澜风说罢告辞,带着上位者的利落。   “是。”平南王作了一揖,目送对方离去,方才反应过来,震怒:“不,本王可没答应……”   *   夜,天阙门。   乌云蔽月,星斗微烁。   偏院之中有石桌石凳,供休憩使用,此时唯独一人坐于其中,清风朗朗,公子如玉。   此时正值凉夏,苏澜风却低头咳嗽,身上裹着一顶纯白的雪绒披风,轩辕琴体贴地把一只暖炉放到他手上,其余人分别站于下首。   “见过少仙主。”毕方夫妇从侧门进来,与苏澜风见礼。   “毕门主不必客气。只是,”苏澜风颔首,“此间出了事,你们为何不通知我?”   毕方忌惮地望了下虚空,好似当中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少仙主恕罪。”毕夫人夹棍带棒地说道:“实是小仙主在此,我家老毕可不敢造次。”   苏澜风眉目如霜,“阿凰是我的弟弟,我不喜别人如此说他。”   毕夫人吓得噤声,却又有些不甘地低下头。   毕方低斥,“就你多嘴。”   紫矶打哈哈,“也怪不得毕夫人。就像夫人说的,我们也是敬仙主和少仙主您,方才对那位敬屋及屋。”   兰嫣娇笑道:“哟,紫执事,毕门主有苦衷,你们三位为何又不告于少仙主,兰嫣若非身份卑微,不可越级禀报,肯定是最忠实的仆人。”   福雅听她提及“仆人”,眉眼透出丝沉郁。   紫矶讥诮道:“狐狸精,这里有你插嘴的地方吗?”   兰嫣脸色登时沉了下去。   眼见苏澜风目光愈发的不知深浅,凌霄连忙说道:“紫矶兄也是怕这涂酒酒又肖想……少仙主,有辱少仙主视听,方才没报。当年她有多疯狂,大家也不是不知道。”   紫矶眼睛瞪圆,卧槽,你这厮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啊!   果然,苏澜风低头把玩手炉,那幅漂亮修长宛似文人的指骨,却让他的心却提到嗓子眼上。   “逼婚,吃席。”衡阳在旁补刀。   紫矶:“哥,您能少说两句吗?”   衡阳:“没两句,就四字。”   紫矶:“我跟你们当值我就错了。”   “都闹够了吗?”苏澜风轻声一句,暖炉顿时在他手中碎成齑粉。   众人一惊,齐刷刷跪下,毕夫人方才起来,又被毕方扒拉跪下,轩辕琴倒是难得的莞尔。   苏澜风淡淡道:“他们能把你逗笑,也不算全无用处。都起来罢。”   “谢轩辕姑娘。”紫矶狗腿作揖。   轩辕琴道:“既都在少仙主手下办事,便不该分你我。紫矶师兄日后少跟兰嫣姑娘开玩笑,也便少些误会了。”   兰嫣受用,朝她颔首示意。   “少仙主,”轩辕琴换了个手炉,递给苏澜风,“你说当如何处置那位?”   福雅迫不及待进言:“把她杀了,她如今就是废物一个!”   苏澜风突然抬头,清冷的眉眼浮上一层杀意,福雅登时不敢造次。   紫矶素日决不会附和于她,此时却道:“少仙主,小貂精说的不错,唯恐生变,紫矶建议,不若——”他左右看了衡阳和凌霄一眼。   “以盘古刺钉其四肢,将她囚于雷阵之内,击其神识,直至那日到来。“他一口气说完。   众人躬身应和,“紫执事言之有理。”   苏澜风看着远处,眼中无波,似在安静思索,并未说话。   飞鸢迟疑:“这怕是不妥吧?她目前也并未做出……出格的事来。”   兰嫣笑道:“飞鸢大人,凭她以往做的,说十恶不赦都是轻了,如今她又偷了魅珠,这还不够出格吗?”   飞鸢求援地看向在场唯一并未开口的衡阳,衡阳略一迟疑,终也是低头请准。飞鸢一阵失望。   “飞鸢,你与她是否有甚我等不知的私交?”轩辕琴突然问道。   飞鸢摇头,“我只是觉得——”   “她只是觉得涂酒酒一介弱女子,你们没必要把人往死里折磨,这盘古刺一经植入,游走于百骸,如虫咬,如斧凿,其苦痛生不如死。穷途末路之下,若生起应激反抗之心,到时也许便不太好玩了。”   众人看向屋檐,苏倦不知何时卧服在屋檐,还顺了壶酒,正嘲弄地看着众人。   紫矶生得一张利嘴,“唷,瞧小仙主说的,好似忘了当初是谁把她——”   衡阳手急眼快捂住他嘴。   苏倦根本不将紫矶放在眼内,头微微偏向轩辕琴的方向,“阿琴,你想除去她吗?若你开口求我,我便帮你把她杀了。”   方才还说“弱女子”的人,此刻,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说杀一只蝼蚁。 第9章 拆CP联盟   飞鸢由方才的感激,到此刻的透心凉。   轩辕琴低头,并未回应苏倦,苏澜风沉声说道:“阿琴如今是我的未婚妻,你的嫂子,放庄重些。”   “这未婚妻不是你抢我的吗,哥哥?”苏倦唇角弧度危险抿起,犹如刃上那滴冷光。   轩辕琴苦笑开口,“阿凰,你莫要这样,是我对不住你,与少仙主无尤。”   苏倦擎着酒壶,从檐上一跃而下。   众人一刹如临大敌,全站到苏澜风跟前,与他形成对峙之势。   “拜见少仙主,小仙主,各位友友,大伙儿如此严肃是作——甚啊?”   门外,二人走进来,却是涂老三夫妇忽然而至,涂老三朝苏澜风和苏倦见礼,说得一半,见势头不对,连忙求助地看向飞鸢。   “涂掌门,幽掌门,你们怎么也来了?”飞鸢顺势岔开话题。   涂夫人,实是飞鸢口中的幽掌门,幽雪。幽雪八面玲珑,哪能看不出眼前暗流汹涌,当即便道:“仙主有令,三天内必须查明魅珠下落,并将涂酒酒解回离偃,断四肢,瓮之。”   *   苏倦卧室。   屋内漆黑一片,隐约可见榻上微微耸动。   涂酒酒双手反扣在脑勺,一双眼睛如星子熠亮,像只隐忍的兽。   苏澜风和轩辕琴在一起的画面,灼着她的心。   她并未记得有关苏澜风的一丝一毫,但就是痛,就是恨,还有愤和怒,泼天的恸。   但如今身在此处,在这些人当中,她的喜怒哀乐,轻贱得犹如尘埃。她很清楚。   她侧耳细听半响,轻轻起身,自打从平南王府回来,苏倦便不知去向。   她慢慢走到门口,戳破了窗纱,只见门外黑逡逡,静悄悄,不似涂家,并无巡逻的人。   她虽知冒险,还是悄悄打开门。   一个头从屋檐伸下来,倏然伸到她面前,让她差点原地去世。   涂酒酒被结结实实吓一跳,想也不想,一脚狠踹过去。   “娘子莫踹,是为夫呀。”   苏倦握住她的脚踝,她并未套袜,裙子滑下,露出骨肉匀称、纤细白嫩的足踝,苏倦一触之下只觉腻滑生香,微微一怔松开。   “你大半夜挂在这儿演什么恐怖片?”涂酒酒骂道。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已是半宿未见娘子,甚是惦念,是以抄了条近路回来。”那绝美无伦的脸庞,配上深情款款的眉眼,涂酒酒差点都要信了。   “呵。”   “娘子这是去哪里?”   “解手,借过。”涂酒酒知他不信,但他还能跟她一起上茅房不成?   “一起,走!”   涂酒酒:“……”   果然还是小瞧他了。   *   二人的院子并未有可“更衣”之地,苏倦体贴地把她领到偏院。   茅房前,二人你眼看我眼,最后,涂酒酒从善如地进去了。   未几,涂酒酒施施然出来。   “娘子骗人。”   “我哪里骗你了!”   涂酒酒突然噤声,意识到里面没有水声,脸刷地热了。她瞥了眼苏倦,这家伙也难得也有丝不自然,目光故作姿态地看着旁处。   涂酒酒正要离开,走到偏门,忽听得后面厢房传来细微声响,她旋即转身勾住苏倦的脖子。   “夫君,你是不是喜欢轩辕琴?”她呵气如兰,以他才能听得见的声音,把话送进他耳中。   苏倦何等耳力,自是听到背后开门的声音。   “我怎么会喜欢她,为夫明明只爱娘子一人。”他顺水推舟。   涂酒酒假装没看到苏澜风和轩辕琴从厢房走出来,只将眼神放空,遥遥望向天边的星子。   “我帮你把轩辕搞到手,好不好?”继续跟他咬耳朵。   苏倦似乎静默了下,随即反唇以讥:“娘子非但不吃醋,还要帮我?”   “一看那苏澜风便非良配,你才是。”涂酒酒答道。   苏澜风和轩辕琴出来,便见前头一双男女亲密依偎,待看清女子巴掌大的小脸时,苏澜风脚步蓦停,瞳仁缩紧,悄无声息。轩辕琴双手微微攥起。   “莫不是娘子喜欢苏澜风?”苏倦也并未理会背后,同她接着密语。   涂酒酒斟酌措辞,“我就是觉着他熟悉——”   “像他这般的男子,是该许多女子动心。”苏倦声音明显疏冷几分,暗藏杀气,同时,恶人先告状,“娘子,你既喜欢他,便不该跟我成婚。”   涂酒酒差点原地去世。你他妈喜欢轩辕琴,还不是跑来跟我演戏?!她心中一边咒骂,一边柔声安抚道:“我若知你心中另有他人,当初自是不能纠缠于你,苏郎,是你当时没有跟我坦诚。”   她明显感到,那声“苏郎”让对方哆嗦了一下。   她又道:“我总觉着这苏澜风似曾相识,但脑里明明又没有这段记忆,苏郎,我听你唤他兄长,你同他是什么关系,你认识他是不,从前可曾在他那里见到过我?能告诉我吗?”   “自是不能。还有,好心提醒你,他们走了。”苏倦谑道。   涂酒酒撇头,果然,院中哪里还有苏澜风和轩辕琴的身影?   “他们这大半夜上哪儿去?”   “自是去能找到魅珠的地方。你以为苏澜风是那么好唬弄的人?回过神来一捋,答案不显而易见?”苏倦目光流转间,恰如雪暖春回,明光不可逼视。   苏倦这狐狸,似早已猜到苏澜风所猜。涂酒酒心里蓦地一沉。   她也不迟疑,立即往宅门方向跑去。苏倦也不阻拦,慢条斯理地跟在后面,似在看一出有趣的话本儿。   这一路上畅通无阻,偶有弟子经过,只是敬畏地朝苏倦行礼。   二人走到大门前,只见宅门敞开,也无人镇守,涂酒酒并未走出去,俯身捡了个石子儿,狠狠扔过去,石子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围墙阻断,“嗖”的弹回来,碎成几瓣,散落在地。   这四周早被筑了结界!若走出去的是她,不死也得残!涂酒酒发誓,若有机会,她肯定先杀了苏倦这贱伢子!   她扭头笑道:“夫君也不告诉我,真是见外。”   苏倦目光似月色温柔:“娘子也没问哪。”   涂酒酒忍住将这人掐死的念头,审视着四周高高的院墙,知道自己出不去,但若魅珠被拿到,就完全没有了谈判的筹码!   她定定看着苏倦,“苏倦,你若肯帮我,我便帮你拆散苏澜风和轩辕琴,如何?” 第10章 真伉俪情深   苏倦笑了,“娘子,你连出个门这点小事也搞不定,我怎么相信你有办法搞定他们?”   涂酒酒蹲到地上,脸蛋埋进双手,双肩耸动。   苏倦很快听到类似哽咽抽泣的声音,心情大好地凑到她面前。   涂酒酒突然抬头看向他。她眼下哪有一滴泪?眼底泪痣上,是薄薄的笑意。   苏倦有些意外,嘲讽道:“娘子莫不是失心疯了?”   “夫君,我们打个赌,你信不信他们即便过去王府,也拿不到魅珠?”涂酒酒一字一字说道。   “你真不想看看苏澜风尴尬落空的样子?你不喜欢他,甚至想杀了他,不是吗?”   苏倦没有说话,头顶,星宿闪烁,他第一次,正眼打量了下这个在他眼中,早应死了的的女子。   “若你所言只是为了骗我把你带出去,你会死得很惨哦,娘子。”他唇角含笑,眼中妖气流动。   *   平南王府。   平南王大半夜被叫醒,明显不悦,但对方是苏澜风,他仍是恭恭敬敬给苏澜风和轩辕琴看了座。   紫矶等人跟在下首,兰嫣轻声道:“男子就是这般,发妻死了,也能酣然入睡,没意思。”   福雅道:“修炼升级才有意思。”   兰嫣:“跟你这武痴说什么都是白搭。”   平南王说道:“不知少仙主深夜到访,有何急事?”   苏澜风道:“请王爷让小王爷出来一见。”   平南王一愣,“什么意思?”   轩辕琴解释道:“这魅珠只怕就在小王爷身上。”   平南王神色顿变,正想说“一派胡言”,但轩辕琴既是苏澜风未婚妻,他也不好发作,这头,轻颜已神色微妙地吩咐管家去请小王爷出来。   很快,小王爷被带到,脸上犹自挂着泪痕。   他不似平日给平南王和轻颜见礼,管家敦促了几次,也只是苍白着脸,倔强地站在一旁,恨恨盯着二人。   平南王怒火中烧,咬牙问道:“各位仙师说妖珠在你身上,可是你贪玩拿了?”   小王爷冷冷道:“我没贪玩,也没拿。你娘死了你还能贪玩不成吗?”   “你这孽障!谁让你如此跟父亲回话。”平南王勃然大怒,抬手便要打。   飞鸢连忙把人拉开,“王爷息怒。小王爷因母亲之事伤心难过,言语有失,也是情有可原。”   轻颜这后母适时显得有丝为难,“各位仙师,会不会是弄错了?小王爷向来乖巧,怎么会做出这等混事?”   紫矶说道:“这与小王爷无尤,是有人给他的。”   平王眉眼倏沉,“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轻颜突然想到什么,“难道是今日那位涂姑娘?”   凌霄颔首,“娘娘聪慧,当时,涂酒酒纠缠于——”   他有些惴惴地看了苏澜风一眼,“纠缠于少仙主,借故吸引众人目光,实则在这之前,只怕便已暗示小王爷,趁乱将地上的魅珠藏起来,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谁都不会留意一个小孩子。”   平南王听他分析在理,大为震怒,“她人在何处?本王要她押解过来!”   “不必了。”苏澜风淡淡开口,伸手一扬,屋顶“哐当”一声,砖瓦掉下,也有两人从窟窿中掉下。   苏倦在空中翻了个身,轻轻落到地上,兰嫣和飞鸢都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涂酒酒直接摔个狗啃泥,惹得仙门众人暗笑。   平南王冷冷道:“这女子竟敢教唆小王爷,来人,把她拿下!”   涂酒酒淡淡扫了眼脚踝,只见裹腿处正渗出血来。   苏澜风手指攥紧桌上茶杯。   两名侍卫走到慢慢站起来的涂酒酒面前,便要将她拿住,苏倦一把折扇格到侍卫面前,“什么时候,断事仅全凭一张嘴了?”   “那我说,平南王,这玩意儿就在你旁边那小美人身上,或在他身上是不是也行?”苏倦给轻颜抛了个媚眼,又指了指苏澜风。   轻颜脸上红了红,平南王被他一激,气血上涌,“把他也拿——”   苏倦轻轻撩过去一眼,目光阴森残冷,平南王激灵灵打了个颤,改口道:“把他旁边那姓涂的女子拿下!”   苏澜风突然说道:“王爷,这颗珠子留下越久,府上隐患越大,哪怕您这儿奇人异士再多,也未必能护一方太平。”   平南王微惊,没有再跟涂酒酒纠缠,涂酒酒看了苏澜风一眼,对方低头抿了口茶。   平南王吩咐管家,“带人去把小王爷那屋搜一遍。”   这时,紫矶和凌霄突然上前,“小王爷,得罪了。”   “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小王爷躲避不及,被二人捉住,任凭他百般扭动身体,还是被结结实实搜了一遍。   但他身上,却并未发现任何东西。   这下平南王也有些着恼,“各位仙师,东西似乎并不在犬子身上。”   涂酒酒勾唇笑。   轩辕琴道:“王爷,偌大的王府,小王爷若想藏个东西,除非入地三尺,否则,一时搜不出来也是正常。”   “但我们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她说着看了涂酒酒一眼,“我们有种可让人口吐真言的法阵,唤作舌灿莲花。”   涂酒酒脸色登时一变。   *   府邸大院,众人环伺。   地上画了一个法阵,小王爷被置于阵中,惶恐地看着前面的轩辕琴。   “王爷,可否告知小王爷的生辰八字?”飞鸢问于平南王。   平南王低声说了儿子的生辰年份。   轩辕琴从储物法宝中拿出一管狼毫,挥洒之间金光闪过,于虚空中把生辰八字写出,灌入阵中。   小王爷求助地看向涂酒酒,却见涂酒酒被兰嫣与福雅拿住,已放弃挣扎,小王爷一阵失望。   轩辕琴轻声道:“顺吾咒者,口吐真言,起。”   小王爷惶恐挣动,想从阵中逃脱,稚气的小脸甚至因扭曲而显得有丝狰狞,但却苦于金光缠身,无法动弹。   平南王略显不安,“此举不会对小王爷有损罢?”   苏澜风道:“王爷请放心。”   小王爷痛苦张嘴,“……”   众人都屏息静气,等待小王爷说出藏珠所在。   “我不知道。”小王爷一阵茫然,说道。   众人惊疑不解,轩辕琴遭反噬,脸色骤变,蓦地喷出一口血来,苏澜风神色一紧,过去搀扶。轩辕琴跌在对方怀中,清冷的脸上难得现出一抹赧色。   涂酒酒心中仿佛被什么绞过,隐隐作痛,讽刺道:“二位真是伉俪情深。” 第11章 你想起多少   她适时听得苏倦冷哼一声,知苏倦也不爽,她心中倒快慰了些。轩辕琴看到苏倦入毒蛇般的眼光,微微避开。   此时,苏澜风亲自施法,小王爷仍是摇头,只说不知。苏澜风比轩辕琴境界更胜一筹,反噬对他近乎无用。   按说像轩辕琴这般厉害的修仙者怎能念错咒言,而苏澜风再试,也印证了这点,要么小王爷的生辰不对,要么,小王爷确实不知?!   仙门众人根本不关心小王爷是否平南王的亲生子,这时都心存猜忌地齐齐看向涂酒酒。   “撤手。”涂酒酒侧身瞥了眼押住自己的两人。   兰嫣和福雅一时如同火燎,竟不由自主当真松了手。   苏澜风目光氤深不明,落到她身上,她下巴微扬,却只是甜甜笑着看苏倦。苏倦摸摸鼻子,忽而一笑。苏澜风眼神微微暗下去。   轻烟突然像想到什么:“轩辕姑娘,为何不对这妖女使用此法阵?让她将藏珠之地和盘托出?”   涂酒酒也从善如流地作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她私下却是心知肚明,他们怕是根本不知她的生辰八字!   轩辕琴一时迟疑,苏澜风淡淡开口:“侧妃恕罪,事关仙门隐秘,无可奉告。”   他如此说,轻颜自是不敢多问,只叹了口气,苦笑道:“莫不是小王爷的生辰不对,但姐姐对王爷情深意重,怎么会?”   平南王脸色登时变得苍白,眼中怒愤迸发,“柳卿卿她……她……”   “是妾多嘴了。”轻烟为难地道。   涂酒酒说道:“既知多嘴,那可闭嘴吧!什么证据也没有,便将一顶绿帽子往你家王爷头上扣真的好吗?他们的法术就一定不会失灵?”   她言语谑笑,眼中却氲着寒意,轻烟没来由竟有丝畏惧,但她知这人地位卑微,强行压下那股怪异的感觉,狠狠瞪了回去。   “没意思,走喽,回家睡觉去。”涂酒酒背手于后,瘸着腿,转身欲走。   兰嫣和福雅正要去捉他,她蓦地转过身来,看着苏澜风,让二人碰作一堆。   苏澜风一时没避开,眼神欲移,却已来不及,被她一双驯鹿般的眸子勾住,“苏少仙主,你等自诩仙门,只为魅珠,一条人命便如同草芥,坐视不管了吗?”   苏澜风眸光如晦,当中仿佛蓄着暴雨。   轩辕琴双手施法,金光从小王爷散落。她冷声驳道:“魅珠为魔物,只有魔族方能掌管,王妃原为妖,后更入魔籍,如何能等同‘人命’?”   涂酒酒垂头笑,片刻,方道:“她只怕早便散去了一身妖力,如今是人非妖。否则一只大妖,如何能被一箭毙命?你说是不是,凌霄师兄?”   凌霄被cue到,有些错愕地张了张嘴。   这,这,他好像是这么说过!   众人脸色皆沉,连伶牙俐齿的紫矶竟也一时没有驳她之言。   “还是说,你们妖族如此弱鸡?凡人一箭就能要你们的狗命?”她抬手指了指兰嫣和福雅。   兰嫣美眸升起一丝杀气,福雅已是大怒,“你放屁!”   涂酒酒却懒得与她扯皮,瞥了眼苏澜风怀中的轩辕琴,一跛一跛走出王府。轩辕琴瞥了眼苏倦,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离开。   *   出得王府,她那倨傲的神色几乎立下隐去,钻心的痛楚从脚上传来,她露出龇牙的痛意。   苏澜风下手够狠的!   脚上的伤口,她本来是不以为意的,总觉得受这种伤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的事。   但就这么点小伤,她居然觉得好痛。真没用!   她低头走着,突然撞入一具温热的怀抱,她一愣,却是苏倦挡在前面,一双黑眸意味不明地盯着她。   “怎么,夫君,方才的表现你可还满意?”涂酒酒攀上对方怀抱,嗅到一阵莲香,清幽之极,她不由得连吸几口。   苏倦脸上写满嫌弃,修长白皙的指抵在她额上,“滚!”   涂酒酒也不恼,仍是讨好问道:“怎么,要不要跟我组拆风琴小队?”   苏倦听到拆风琴小分队,嘴角一时没绷住。他居高临下睇着她,“你想要什么?让我助你逃走?”   月色下,女子红唇潋滟,水汪汪的眼神显得勾人又无辜,“逃走?我为何要逃?如果成功了,我再告诉你我想要什么好不好?”   *   二人回到天阙门。   苏倦屋内只有一张床榻,涂酒酒和苏倦站在床前,二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末了,同时出声,“我睡床,你睡地。”   苏倦也没说其他,自腰间锦囊拿出那根羽毛捋了两下。   涂酒酒想起只剩一根毛的小鸟,没来由打了个寒颤,麻利地从床上拖了被褥,放到地上,“请,君子不夺人所好。”   苏倦满意地独霸大床。   涂酒酒背对苏倦,盘腿坐好,从怀中缓缓掏出一物来。竟正是众人遍寻不获的魅珠!   仙门那帮人猜得不错,她当时确实故意招惹苏澜风,吸引众人注意,而在这之前,她早给小王爷使了眼色,这一下也算兵行险着,那小豆丁但凡蠢点都不凑效。   没想到,这孩子倒是上道,读懂了她的暗示,在她跟苏澜风“叙旧”时,偷偷将魅珠捡起来,藏于袖中。   是以,平南王搜厅,轩辕琴搜身,都没有用。若非苏倦这贱人点出是她,她开始甚至不打算承认。   其后,她将计就计,故意对苏澜风提出调查王妃死因,果然小王爷激动地跑过来道谢,她安抚地拍了拍他,实际趁机将魅珠从他袖中取出,藏进了自己的袖内。在众人眼皮底下暗渡了这个陈仓。   若小王爷不过来,她也会过去假意安抚,确保这一步完成。   这玩意藏在别人身上,她不放心!   所有人以为,她在可怜王妃,拿珠子是要挟查案,包括小王爷。其实,她要的只是让一切顺理成章,拿到这颗珠子,设法汲取其力量。   然而——   今晚,有一件事也是出乎她意料之外。小王爷的生辰八字为何不准?   按她于另一空间所见,王妃当初一腔情思在平南王身上,小王爷按说是他的亲生骨血,为何生辰不对?   小王爷极乖巧,也极聪慧,但总给她感觉,哪里不对。   但此时也并非计较的好时机,她正要研究这颗珠子,攫取其中的力量,没想到,魅珠在她手上仿佛有灵性般,突然抖动几下,仿佛在撒娇,随后升腾至半空,珠身发光,珠身上一个个图文骤现,而后,竟犹如荧光般一点点散出,钻进她头上灵窍。   她四骸如注暖流,洗髓换骨,灵台也是一片澄明明。   四下鸟虫之声更清晰,可听地底百足声。   “娘子是真不把我当外人,这么重要的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拿出来。”一道声音,如冰冷的毒蛇在耳畔响起。   她鼻尖沁汗,缓缓睁开眼来,苏倦那清俊如削的脸庞在她眼前出现。   她桃红般的娇靥亦映在他眼中。   “夫君会把魅珠交给他们么?”她心下紧张得要死,却含笑问道。   阴郁嗜血的冷芒在他眼中浮动,他捏住她的下颚,“你想起了多少?” 第12章 大梦三千(1)   离偃,琅嬛净室。   几名内门弟子匆匆来到净室门外。拾级而上之中,各人眼中都透着惶意。   到得净室门口,只见清心堂的师僧侯在在门外,众人当即停下脚步。离偃,又分内三堂,外三堂,内六门及外六门,他们是内六门其中一门的弟子。   净室门开半线,隐约可见素白屏风,与及屏风后清瘦颀长的人影。   “参见仙主。”众弟子恭敬下跪,视线皆不敢高抬。   师僧问道:“如何,此去碧落寒潭,可曾发现先魔尊下落?”   众弟子互相对视,低声回道:“我等倾力搜索,都并未……并未找到一丝踪迹。请仙主和师叔恕罪。”   师僧蹙眉,“师兄,也怪不得他们——”   “自是,就凭一丝魔息便要寻踪确然不易,可若恕了这罪,你们又何必进离偃?”   屋内,男子轻柔的声音淡淡传来,声音并不浑厚,却让人感到压迫,不寒而栗。   “是,我等自到戒心堂找铁铉师叔请罪。”众弟子膜然叩首,神色虽带惧意,却透着自豪。   师僧颔首,众弟子连忙离去。   师僧又道:“师兄,您既下令不日召回涂酒酒,可曾想从她口中获知那魔头的下落?听说,她同那魔头除却外头那层关系,还是,还是……其炉鼎……”   他说到此处,语气有抹不自然。   屋内白影,却并未回答,反轻声道:“宛若来了?”   师僧一愣,方才发现,听雪近侍,宛若正从远处走来。   宛若,人如其名,婉约清丽,她手捧玉案,走上来,双手恭敬托盘呈上,“见过仙主,见过师僧大人。”   “不必多礼。”屋内人说道。   宛若仍是低着头:“夫人生辰将至,三千镇宋家送上礼袍,夫人请尊主看看,可有何不合之处,即命宋家修整。”   她话音方落,白玉案上袍服撩起,末了,直飞入净室。   屏风后,声音微笑,“甚合吾意,阿雪知我。”   “小婢这就禀报夫人!”   “慢着,你告诉阿雪,本座已召澜风回,必不错过她的生辰。”   “是,谢仙主恩赐。”宛若十分虔敬,屏息告退。   *   听雪轩。   铜镜氤氲,但也能映出镜前女人的风华美貌,她已年近双百,面容却不过三十出头,长发逶迤,依旧青丝如瀑。   “夫人。”宛若推门进来,走到女子旁边侍妆。   “嗯,”女子慵懒地应了声,半启檀口,“仙主除了试衣,可还曾说什么?”   宛若当即回道:“仙主说,已召少仙主回,必不误夫人生辰。”   “除此没别的?”   “没了。”   “你们少仙主擅去三千大梦,又揽下与轩辕家的婚事,如此违背仙主的旨意,仙主却并无责罚,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仙主了。”听雪望向镜中,红颜黑发。   宛若想了想,答道:“少仙主这多年来,为离偃之表率,谦谦君子,左右也不过求一个轩辕琴。”   “轩辕家的人喜欢不得,”听雪浅笑,目如却如裹寒冰,“你说我若动轩辕琴,阿澜会不会跟我拼命?”   宛若正给她挽起一个发髻,珠簪忽而从她手中掠出,正中外屋门楣。   轰然一声,门裂如碎木。   听雪甚至,连手也未动。   “夫人莫怒!”屋中四名婢女尽数跪下,也是这一刻,众人才想起,这位蛰伏于阁中多年的夫人,当年可是宗门剑仙。   听雪好似什么也不曾发生,又笑问道:“今年……那位也不过来了吧?”   宛若一怔,随即意识到她说谁,“帖子已送,奇怪的是,她并未拒绝。”   “哦,”听雪于桌案拿起另只簪子,眼角微微翘起,“这位妖神大人可是喜欢轩辕琴得紧。约莫是为此而来,苏羽凰再不争气,她估摸也是要替他争上一争,今年的生辰宴总算有点意思。”   *   天阙门,苏倦卧室。   涂酒酒忍着下巴的痛意,摇摇头,“这颗珠子身上藏有力量呢,你看王妃多厉害。我一介凡人,只想要力量,不想让你同门当作一个笑话。夫君,他们好像都很不喜欢我,为什么?”   苏倦收紧手指,“继、续、编。”   “我想配得上你,虽然你喜欢轩辕琴。“她语气忧伤地说道。   苏倦嗤的一声笑了,“你演的自己能看下去么?”   涂酒酒也不跟他客气了,贱人你捏我不是?她突然一脚踹到他膝盖上,苏倦没想到她来这出,虽然对他不过形同搔痒,也是结结实实受了一下。   “我演什么?你喜欢轩辕琴,我已然够惨了。等你追到你那白月光,就同我和离,但必须对外说明是你负的我,我在三千镇可丢不起那个人。”   “你就想要这个?”苏倦盯着她,“你觉得我信你?”   “管你信不信,反正你我各取所需。”   苏倦也不说话,幽黑得让人发怵的目光,在她脸上一点点摩挲而过,涂酒酒心下发毛,总有种自己的脸上悬了把刀的感觉。   她神色依旧状似疑虑,“你方才说我想起了多少?我应该想起什么吗?也许你能告诉我?”   “那是娘子的事,与我何干?我又怎知娘子应当想起什么?”苏倦疏忽换上一副好笑的表情。   但他眼中杀意,慢慢褪去。   涂酒酒手心汗湿,悬在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知道他此刻应当不会动自己。   这一放松,脚踝的痛楚便是清晰不已,登时身子一软。   “我的脚……夫君,你帮我治下!”她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撒娇道。   “想什么呢,为夫又不是大夫。”    涂酒酒撅嘴,“要什么大夫,您是仙门中人啊,吹口气便好了。”   苏倦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你当老子是神仙,仙门是有治疗之术不错,但也只是让伤口祛瘀止血,你这脑瓜蛋子是吃水长的吗?”   涂酒酒心里把他骂了十八遍,她端详自己的伤口,伤口磨损出血,踝处高高肿起,苏倦幸灾乐祸地看来,她叹道:“夫君,你说你傻不傻,人家两个你侬我侬,你我之间就内里斗。你让轩辕看到你对我多好,她才会后悔是不?再说了,我好不了,明天怎生陪你去王府?让他们碍眼?”   苏倦已然转身,就在涂酒酒以为他压根不会理会自己的时候,他突然返来,二话不说抬起她的脚,涂酒酒金鸡独立,一下跌倒,她自然要拉个垫背的,狠狠一扯,苏倦重心微曳,眉头皱起,骂道:“疯女人。”   有你疯?涂酒酒心道。   但他臂力惊人,反手将她臀抄起,轻轻让两人复又坐到地上,而后把她的脚,放到自己的膝上。慢慢掀起她的裙子。   她脚踝高高肿起,腿肚却白净结实,莹光嫩白,苏倦目光一绷,瞥去旁处,随之抬手,修长的五指覆于她的伤口上,他应当也是剑修,手上的薄茧硌着她娇嫩的皮肤,涂酒酒有些不舒服地扭了扭,苏倦横她一眼,她不敢再动。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苏倦懒得理会。   涂酒酒只觉一股暖意随之漫来,舒服之极,自也是不搭理。   门外的人修养却甚好,仍不余遗力,轻轻敲门。   苏倦有些烦了,略一挥手,门倏地打开。   “阿凰,阿琴的事,我们谈谈。”门外,苏澜风缓缓走进来。 第13章 大梦三千(2)   他说着蓦地顿住,目光落在二人身上,随即绞住未动。   “打扰了。”片刻,他方才淡淡出声。   涂酒酒一时莫名有种被捉什么在床,好吧……在地的心虚错觉。   她下意识缩了缩脚。   苏倦心情却是极好,“既然如此,慢走不送。”   苏澜风唇角紧绷,终究没说什么,转身便走。   “劳驾带上门。”苏倦大声说道。   *   苏澜风走到院子,兰嫣早侯在旁,见状当即现身,柔声说道:“奔波半晚,门中准备了些菜肴,权当夜宵,大家都在等您。”   兰嫣有意同他示好,回来后又换了套新裳,苏澜风却并未正眼瞧她一下,眉眼阴郁,似隐压着什么,兰嫣怕今晚会撞铁板,识时务地停止卖弄风情,将他带进偏厅。   屋内,众人都在等候苏澜风,见状起来,苏澜风坐下,问道:“毕掌门呢?”   毕方此时正携夫人走进来,闻言笑道:“少仙主客气,这何需等我,您先用膳便是了。”   他坐下正拿起碗筷,苏澜风却道:“另给小仙主安排一个住处。”   毕方不解:“这,这是为何?”   “这百年来,婚娶不曾停歇,如今他让翻篇便翻篇,让涂酒酒同去找魅珠便同去,你就是这般当的内八门掌门?”   毕门主是个老实人,闻言惊呆,“这,您不是说,小仙主是你弟弟,不可说他……”   待抬头看到苏澜风的脸色,他登时把话咽回肚子里。   毕夫人心疼丈夫,进言道:“少仙主,是小仙主说涂酒酒不对劲,这一天已然困不住她,也是他说,让涂酒酒跟着到王府,魅珠只怕才会现身。”   他们和飞鸢等人不同,除了配合他们,在此还有另一任务,监视平南王妃柳卿卿。根据离偃外三堂,专司侦查的风语堂得到的消息,这位王妃很可能是没入魔籍的大妖——扶柳,上古大蛇相柳的后裔。   魔尊九裳狠毒,狡诈,陨落时,曾将力量化作魑魅魍魉四珠,封印于各处。三千镇据说是魅珠封印地之所在。   毕方曾将仙门所调雄黄酒,于端午赠予镇上百姓,祛风除祟,尤其曾面见平南王,亲见王妃喝下此酒却并无异样,同时,她被新妃各种打压,也是忍气吞声,并不似妖。   他们身为仙门,除魔卫道,若是人,自是不能随意斩杀。直到门下弟子来报,说王妃出事了。   涂酒酒婚娶之事方才翻篇,王妃便遇害,毕方便猜侧,王妃有没有可能真是妖物?   她若死,则魅珠便有可能会面世。苏羽皇又出言进“劝”,他方才同意了。     但仙门之中,谁不知晓,苏澜风公子如玉,品行高洁,亦杀伐决断。   此刻,他沉声道:“阿凰是什么心性,你们也不是不知道!”   毕夫人遂也不敢再言,毕方拿着筷子,看着眼前的糖醋里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箸的机会,快哭了。   紫矶在后方低声提醒,“老毕,划重点,给那混世魔王安排住处。”   毕方一听,肃然道:“少仙主,我马上给小仙主安排。”   苏澜风脸色稍霁,紫矶又跟凌霄咬耳朵,“我就说——”   “苏羽皇好端端的在离偃,是谁将他叫来的?”苏澜风一字一字道。   凌霄和衡阳一声不响地从紫矶身旁走开。   紫矶:“……”   “紫师兄,你是怎么跟小仙主说的?”   “我,我说,大梦三千有异样,看他是否能为少仙主分、分忧……”   “你确定不是添乱?”苏澜风抿了口茶,笑了。   紫矶心底发毛,“我错了,我回去自到戒心堂请罚。”   *   苏倦卧室。   “怎么?走都走了,还眼巴巴地看着,娘子舍不得哪?”苏倦手上用劲,声音也冷了几分。   涂酒酒吃痛,目光从门外回过神来。   “怎么可能?他跟我有何干系?”她哂笑。   苏倦冷笑,不置可否地把她的脚推开,还嫌弃地到旁边的铜盆净手。   “总有一天,让你跪着求我给你看。”涂酒酒心说。   好吧,让人跪着求看她的脚丫子,好似有那么点变态……   床上,苏倦略带清冷的声音突然传来。   “我不管你想起了什么,想要什么,若你能将他们拆散,我可允你一事。”   涂酒酒脸上露出惊喜,“真的?”   也是这刻,她才堪堪将这苏倦平日戴着的面具小小撕开一角!   “夫君,我听说,越爱笑的人,只会一个人哭。在我面前,你不笑也可以呢。”她如同诱哄地说道。   净手的巾帕,猛地掷进盆中,溅起一滩水花。苏倦蓦然转身,五指微拢,她便如同玩偶般来到他面前。   他一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涂酒酒,你是什么货色?也敢同我说大道理?是觉得我只会像个傀儡的跟你演戏,便当真不会杀你吗?”   “被辜负的人,通常是那些心软的傻子,他们自以为心是硬的,其实只要被捂一捂便热了。”   方才吸收的那些灵力还不会运用,脖颈如要折断,她痛苦得满脸潮红,却还是把要说的一点一点从喉间挤出来。   “我就是想到自己……你说得对,我是喜欢苏澜风,我不知道为何喜欢他,见到他待轩辕琴好,我便难过……”   苏倦慢慢松手,眼中宛如修罗的神色还未变。   她垂头坐在地上,像只霜蔫的茄子,看着自己的罗鞋,“他估摸就是把我当个傻子吧。”   “汝知便好。”苏倦冷冷说道。   涂酒酒猛烈咳嗽,抚着脖颈,来到窗前,将窗打开,贪婪地呼吸。   月色下,不知哪里来的两只野猫子在打架,白猫突然袒露出柔软的肚皮,黑猫愣了一下,忘了攻击,却被白猫暴起,在脸上狠狠划下一条血痕!   在这人面前拿出魅珠,尝试和他相处,假意诉说对苏澜风的爱慕。既要利用他,便如同这只猫,她,不介意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袒露给他看。   查明身份,得到力量,逃离这里,是她的首务之急。   开玩笑,离偃的人,陪着她在此演戏,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以至于,她曾很认真地思考过,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是一个坏人?   走为上,至于她和这苏澜风有什么怨恨都先滚一边吧!喜欢怨恨谁都不能当饭吃。   *   不得不说,苏五颇有手段。翌日,当他们一行再次来到王府,飞鸢已守候在此,先做了一番排查。   王妃于宴会当晚,戌时到亥时之间遇害。   平南王脸色很臭,因为当时,他虽有不在场证据,但据飞鸢表示,仍有嫌疑,同时,还有好几名嫌疑人,包括侧妃轻颜,但另外两位也颇让涂酒酒目惊口呆,心悦诚服。   一位是涂老三,对,她那假爹,还有一位也是老熟人,天天来叫早的那位喜娘。   真是主演见群演,两眼泪汪汪。   飞鸢这姑娘能处,有案她是真的查。   紫矶等人也是惊了。   “飞鸢,你确定没弄错?”轩辕琴试探问道。   唯有苏四苏五两人异常镇定,一个摇着折扇,一个拿着手炉,一个我是疯的我怕谁,一个我是少仙主我说了算。 第14章 灯火阑珊处(1)   涂老三看到涂酒酒也是傻了。   “爹,”涂酒酒走过去,假装热络,“您怎么也在此?”   平南王脸色古怪,“涂掌门,她是令千金?”   “怎么……不算呢?”涂老三干笑两声。   “爹,您是哪门子的掌门?我怎么不知道?”涂酒酒适时做出疑惑的表情。   “这,这这……”涂老三求援地看向苏澜风。   苏澜风一派风淡云清,眼神就挂着“你自己说吧”几个字。涂老三又看向紫矶,紫矶方才吃了嘴抽的亏,回了他一个“你自己编吧”的眼神。   平南王冷冷道:“涂姑娘,你身为天海门的千金,何必跟本王玩这一出!”   涂酒酒脑海里并没有天海门的任何记忆,估计是离偃一个分支什么,他们给她做的记忆,非常简陋,只有一个大世界观设定,和少数相关的人事,毕竟她只消活在一天里。   像个傻子。   “就……就……”涂老三也词穷了。   涂酒酒善解人意地给他解释,“主业从商,副业修仙?”   涂老三心道:“还兼职你爹。”   当然,他嘴上没敢这么说,连连夸道:“是是,女儿真聪明!”   “然后顺便刀个人?”   “是——”涂老三正答应着,闻言立下板脸,“胡说八道!我怎能干这种事。王妃之事与我无关。”   他说罢,幽怨地看了飞鸢一眼。   飞鸢歉意道:“公事公办。”   “那喜娘?”涂酒酒又戳了戳喜娘的方向。   老熟人喜娘不似平日,眉目间显出几分清冷之色,但见涂酒酒看来,很快又换上素日里那副圆融的模样,“和小姐又见面了。”   她旁边的苏倦皮笑肉不笑地介绍,“这位主业散修,兼职喜娘。”   “现如今都这么卷吗?”涂酒酒惊道。   喜娘摊手:“生活不易。”   苏澜风今天让她过来,不怕这些人的身份穿崩吗?还是他事先也委实没想到飞鸢如此实诚?涂酒酒下意识便看了苏澜风一眼,发现,他微微眯眸,亦正打量着她,似在盘桓着什么。   她一凛,并未避开,仍是笑靥如花,继续此前话题,“少仙主,我爹同你相识,那是否,我们以前见过?”   苏澜风淡淡开口:“我与涂掌门是认识,但与你却素昧谋面。”   涂酒酒早有戒备,苏澜风是故意的,他从三苏这些人口中,一定也知道了她的异常,他也想知道,她想起了多少?是还在设定里,还是已偏离许多?   苏五这架子拿捏得恰到好处,压根猜不出一根毛线,其他人却多少有丝如释重负之色,兰嫣更是轻蔑地勾起唇。   她当年莫非极度花痴过苏澜风?   平南王已是怒到极点,“少仙主,我敬你是离偃少主,如今你们蔑我侧妃和宾客为凶嫌,甚至,连我这苦主也当作疑犯处置,是何道理?”   轻颜一直沉默,此时反为安抚道:“王爷,贱妾不怕,我相信清者自清。”   轩辕琴察言观色,“王爷王妃稍安勿躁,离偃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她淡淡说着,突然看了涂酒酒一眼。   涂酒酒:“……”   轩辕琴又道:“魅珠如今虽不在王妃体内,但王妃是否还会起尸不可说,查明凶手,也便于平息其怨念。当然,若凶手戗杀王妃只因其是妖,王妃发难,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管。”   平王脸色这才没那么黑。   涂酒酒心中冷笑,她和王妃非亲非故,自非真正打算为她讨回公道。但这轩辕琴这话说得怎就让人这般不爽呢!   苏倦却摇着折扇,“阿琴说得真好。”   自然好,就差明着说“你即便是凶手也不怕,我们会包庇你”。   涂酒酒瞥了眼苏倦,苏倦感受到她的目光,眼神阴鸷,还为昨天的事记恨。   她突然对苏倦和轩辕琴的事好奇起来,苏倦这人是怎么能做到这般无下限的?   这时,飞鸢上前,同众人介绍起调查情况。   原来,每年六月半这天,王妃都有和王爷泛舟停心湖的习惯。   但怪异的是,画舫每次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也不让奴仆跟随伺候。据湖上经过的船家说,画舫偶尔会传来一两声隐忍的痛苦呜咽之声。   而自打三年前起,轻颜进府,王妃便拒绝了王爷的陪伴;第二年,王爷还问了一次,王妃还是婉拒;第三年,王爷也便不问了,泛舟便成了王妃独自一人。   轻颜的生辰实是六月底,今年不知为何却跟王爷进言,希望将生辰宴改在六月半当天,王爷开始有些迟疑,经不住轻颜软磨硬泡,还是答应了。   宴会戌时开始,王爷宴请了镇中数十位贵客数,都是有名的绅贾,更有仙门中人,包括天海门的涂掌门,天阙门毕方,还有常在此地出现的散修,冯榆。也就是喜娘。   涂老三和毕方的来历,真假掺半,涂酒酒现下到底知道了些,但对于喜娘却是全然不知。据飞鸢说,是一位颇有名气的散修,早年曾想拜入剑仙听雪门下,作为关门弟子,但听雪却嫌她天资未达,不肯收下。   但冯榆也并未因此气馁,多年来一直修行,行侠。   据府中船夫说,王妃也是戌时左右上的画舫。然后他便遵照王妃下小舟离开了。   停心湖非王府基业,湖面有以载人游湖谋生的舟舫。期间,据当晚停泊在堤旁的两名船老大说,曾有两艘画舫靠近过王妃的画舫。   一艘直接相接,另一艘距离稍远一些。但两艘船都并未明灯,乌灯黑火的也不知是何人,也未看清是否有人登上王妃的画舫……   当时约莫是亥时二刻,也是在那前后,王妃画舫突然传来一声低沉怪异的惨叫之声。因王妃往年也有此举,船老大也并未在意。直到王妃的丫鬟见王妃迟迟未归寻来……   涂酒酒见众人屏息静气,倾听案情,慢慢退到一旁,众人仿佛都没注意她一般。   她悄悄溜了出去,假装在府邸乱晃,实则很快来到靠近王府大门的外院。   外面只有两名天阙门的弟子,方才并未进去。在门外等候。   涂酒酒看着纤白的掌心运了运气,有种撂倒二人跃跃欲试的冲动,但她终究什么没做,只是,作冥思状,在对方暗中监察下慢慢走出大门。天阙门的弟子竟也没有制止她。   湖堤旁,有两名侍卫在镇守,涂酒酒上前,当即被双刀拦下。   “何人?此处不许靠近!”侍卫神色十分严厉。   涂酒酒嗤笑,“一点眼力劲也没有,没看到我从王府出来么,也没发现我面生得很?自然就是天阙门的小仙女。送我上舫,协助调查。”   二人见她容色佚丽,眉目间跋扈得很,倒当即便信了,二话不说便差船夫将她送到画舫旁,也不疑问她为何不能御剑过去。   涂酒酒轻轻跃上画舫,推门而入,   当日所见密室,竟已能打开。   “阿琴?”舫内,已有一位来客,对方身披雪绒大氅,朝她打招呼。   ”哦?让你失望了,苏少仙主。”涂酒酒异常冷淡地开口。 第15章 灯火阑珊处(2)   舱内,还是一如当日所见凌/乱/不/堪,苏澜风看到是她,略略一怔,神色有几分幽暗不明。   “借过。”私下里,涂酒酒并不给他好脸色。   苏澜风唇角微绷,“你到此做甚?”   “查案。我来看看现场有什么不对吗?此处你来得我便来不得了?”涂酒酒嗤笑。   苏澜风见她同平日里不同,声音更清冷几分,“我既说了会秉公办理,便会秉公办理,否则,你以为今日能看到真正的凶嫌?”   “说得你好像没有做过亏心事似的。”涂酒酒嘲弄一笑,她敢写包票,苏澜风今日必定试探过她,从涂老三、喜娘到门外弟子的安排,看她记起多少,有没有想逃的念头。   苏澜风目光又冷又黑,如同化不开的墨。这时,外头似乎有其他小舟经过,碰到船身,猛地晃了晃,涂酒酒一时站立不稳,苏澜风下意识伸手过去,涂酒酒却是硬气,并未搭手,一手压到地上碎瓷,血珠沁出,更有瓷屑刺进手里,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苏澜风蹲下身子,攫起她手腕,肌/肤相触之间如同火燎,那股子酸涩、悲愤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想将之挥脱,但他看似文秀的手,却如同铁钳,无法撼动半分。   苏澜风拔下自己的束发玉簪,想将她手上瓷屑挑出来,涂酒酒的心却没被手上这热血的温度捂暖,她从地上抓起一块瓷片,狠狠朝他的手划下。   蒲绒般的鲜血从他手汩汩流下来,同她的交织在一起。涂酒酒解恨地笑,原以为会看到对方发怒,哪想苏澜风却视这痛如无物,甚至并未撤手,只是眼中如簇黑火。他不发一言,忽然倾身便堵住她的两片/唇,涂酒酒脑袋一片空白,他的/唇,如他的人一般毓疏,清冷。   他从开始的轻触,到急促发狠,辗转反侧,甚至想撬进更深/入之地。   涂酒酒仓惶、失措、愤恨,随着他铁般的手在她肩上收紧力道,淙淙水声,在她耳畔响起,她眼前随之现出一幅景致。   幽谷碧树,寒潭氤氲,其上一条银瀑高悬,潭边一个亭子,或坐或站七八个姑娘。有人手拿书卷,有人抚琴烹茶,有人烟掩卷而笑,有人低头品茗,粉裙绿裳,都是丽质群芳,当中唯有一人显得格格不入,她身着一袭红袍,青丝以一根玄色头绳胡乱系着,大剌剌屈腿坐在一旁,擎着一壶酒在喝。      壶身制工粗陋,一看便不是好货。她也不以为意,眯眼看着姑娘们,仰头喝得十分痛快。      兵刃相接,忽而,一阵打斗声从远及近,转瞬寒潭旁多了几名男子。“噗”“噗”两声,两人先后中剑,倒下。   最后,只剩两名男子斗得激烈。一青袍,一白衣。青袍人头罩巾帻,巾上绣半月,那是魔修的标识。   “快走!”白衣示警,姑娘们分明吓蒙了,这一声之后,方才撒腿而逃。唯有红衣女子纹丝未动。   “姑娘,快逃!”白衣声音沙哑。   红衣女子依旧背对着他,不理不睬。   “莫不是个聋哑之人?”白衣苦笑喟叹。   红衣女子蓦地转身,冷笑一声,“你才是聋子,你全家都是聋子。”     四目相触,白衣略有丝失神,他此时浑身浴血,一身素衣斑驳如染,腹部又被敌人划了一剑。   “喂,傻子,你手上拿着传送符,为何不逃?”红衣女子喝了口酒,忽然问道。只一眼,她便看出这青年已是强弩之末。   白衣轻声道:“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前面,是尖叫着尚未逃远的女子郊游团。   他说着,忽地把手中的传送符朝红衣女子方向奋力一掷,口中念诀,魔修趁机一剑刺向他的咽喉。但他并无一丝颤意,仿如头上这轮月亘古静谧。   酒水顺着红衣女子弧线绝美的下颚滑下,女子忽然弹指一挥,当中一粒水滴破空而出,挟着雷霆之劲,正中魔修眉心。   轰然一声,魔修气绝倒地。   白衣倒下前,眼中难得透出一丝讶意,也不见红衣女子如何移动,转瞬已来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衣领。   碧潭旁,清竹冷月般的容颜,和舫中眼前的苏澜风,慢慢重合。   涂酒酒头痛欲裂,这情景,好像在哪儿见过?   好像……哪儿见过……   是了,跟她和苏倦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好像!   跟他们的好像好像!不同的是,在她的记忆中,应是苏倦救的她?   “少仙主,你在里面吗?”舱外,冷傲的声音难得抿进一丝柔意。   苏澜风浑身一震,仿佛蓦然清醒过来,将她用力推开,而他身形一动,已在她数步之外。   涂酒酒脑勺撞到案角,狠狠一痛,她一声未哼,手撑到地上,碎屑更入。肉几分,她扶着案角慢慢起来。   轩辕琴推门而入,柔声问道:“案情之半酣,你怎么走开了?”   “过来看看现场罢。”苏澜风淡淡答道。   轩辕琴目光落到涂酒酒身上,蓦然一住,“你怎么也在此?”     “少仙主,你的手——”她猛地蹙眉。   “你对少仙主做了什么?”轩辕琴拔剑而出,剑锋冷冷指向涂酒酒。   涂酒酒把流血的手放于背后,笑问道:“我能对他做什么?轩辕姑娘,你怎么不问你的未婚夫婿对我做了什么?”   轩辕琴眼中疑色浮动,但并未说什么,五指微拢,捏诀便欲替苏澜风疗伤,苏澜风拉过她的手,“皮/肉之伤不碍事,出去再说。”   轩辕琴乖巧点头,二人携手而出。   涂酒酒唇角笑容消失,冷冷看着二人消失的背影,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又/舔了舔/唇角。   半晌,她弯腰捡起方才划伤苏澜风的瓷片,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将碎瓷放进去。 第16章 灯火阑珊处(3)   她心里的疼,可比这掌心甚百倍。   但她并未任其蔓延,只是又仔细扫了周围几眼,像深山里的/兽,不谈其余奢/靡,只以本能求生。   舫中物事东倒西歪,十分凌/乱,看不出个所以然,无法同哪一位嫌疑人联系起来,还是要回去听听案情。   她原是想借机得到魅珠,刷些力量,再伺机逃离。至于自己是谁,她再想知道,但相比逃离这个囚笼,目前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然而两次见到红衣女子与苏澜风、王妃柳卿卿的情景,虽然每次都看不清对方面目,但她不可能认为是偶尔。   她同这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有可能是“她”吗?苏澜风同“她”是旧识?今日此举,是刺探,还是另有目的?苏澜风是断然不会告诉她的,包括这里每一个人。   她需要更多线索。也许,柳卿卿案就是一个契机。   她正想着,一声微响,魅珠突然从荷包钻出来。   “怎么?昨晚还没将你吸干?”她看着这颗妖珠子,目露贪婪。   魅珠眼见惹不起,呼啦一声,忽而飞出船舱。   涂酒酒急追而出。冲出舱外,这才发现自己竟凌空而起,魅珠见她追来,窜得更快。   涂酒酒脚步一乱,差点滑下水来。但她丝毫不慌,呼纳之间,已然摸出门道,很快御气上岸。   魅珠在府邸之中七拐八拐,涂酒酒并未着急捉它,而是循踪而去。她要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万物皆有灵,这玩意是真成精了。   到得一处假山后,魅珠突然停下,鬼鬼祟祟地钻回她怀里。   涂酒酒背手于后,轻轻落下,探头看去,这一看,差点没把她气岔!   假山前,一个玄袍男子从后面把一个女子圈在怀中,不是苏贱人和轩辕琴是谁?   这轩辕有分身的吗,不给她的少仙主疗伤,跑这旮旯来见一个疯子?    苏四这傻叉,又上赶着贴人家冷屁/股,敢情昨晚都白教了!   “阿琴,你说我哥有什么好?你就那么喜欢他?”苏倦贴着对方的颈/项,软声呢喃。   声音低哑,好似魅/惑的鲛人,涂酒酒若非知道这两兄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还真吃他们的容貌,和声音。   轩辕琴一动未动,声线却是冷的,“阿皇,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他哪儿好,他即便哪儿都不好,你喜欢了便是喜欢了。”   “何况,他在我心中,便是极好,极好的。”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清柔得如要沁出水来。   苏倦垂眉笑,“极好?他心中只有三界,只有所谓的苍生。他的心装得太多,不像我。”   “他为了救我,硬接了九裳一剑。”轩辕琴忽而转身,把他推开。   苏倦勾唇,“换了飞鸢,甚至紫矶他们这些傻子,他也会救。”   轩辕琴眉眼一冷,“他不会。”   “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阿琴?” 他说着,忽然拈起肩上一块残叶,背脊仿佛长了眼睛似的,往后轻轻一掷。     “滚、出、来。”   假山后,涂酒酒看到劲叶如刀疾射,她双指一探,便要挟住,然而,叶子到得身前,她略一计较,直接让叶子落到腹部上。那残叶劲道之大,登时让她喉间铁锈味上涌,沁出血来。   她抚住腹部,慢慢走出去。   “咦,夫君和轩辕姑娘都在此?谁打的我?好疼。”她仿佛方才经过,装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眩泪欲泣。   轩辕琴瞟了眼她嘴角殷红,不屑于与她对话,快步离开了。   苏倦眯眸,目光危险,“娘子,你真是废物,昨晚把那珠子吸了半宿,也不会用丝毫灵力,好东西都让你浪费了。”   涂酒酒挑眉,“不然给夫君?”   苏倦“嘁”一声,“这玩意,我可瞧不上。”   “就像轩辕琴瞧不上你?”涂酒酒娇笑,“苏倦,你难道不知道,上赶着就是贱。”   苏倦目光一沉,倏忽来到她面前,话语亦如刀子,“你喜欢苏澜风就不贱!”   “不,你不知,你可比我贱太多了,涂酒酒。”     “那你我正好相配。”涂酒酒仍是笑。   苏倦目露凶光,一瞬有点看不出她的路数,突然发现她手上还滴着血,他抓起她手腕。   “受伤了?”他问道。   涂酒酒心叫不妙,果然他摸出折扇一扣,硬生生把她手上瓷屑敲进/肉/里。   涂酒酒疼得龇牙,直冒汗,苏倦脉脉含笑看着她。   “怪不得轩辕琴不喜欢你,疯子。”涂酒酒骂道。   “我们的同盟可没那般牢固,我不是苏少仙主,可没那么好说话。”苏倦冷冷说道。   “苏……师兄,涂姑娘,原来你们在这里。”飞鸢的声音,带着迟疑,自不远处传来。   涂酒酒看过去,飞鸢正神色微妙地走近。苏倦微微低头,犹自握着她的手,逆光中,明明是一副美丽的画面。   “少仙主正在找你们,请二位务必要把案情听完,目前情况有些……棘手。”飞鸢蹙眉说。   苏倦掏掏耳朵,不置可否,涂酒酒却是连连点头,“好。”   飞鸢看了眼她被苏倦紧扣着的手,淡声道:“那我先过去了。”   “飞鸢姑娘,”涂酒酒突然道,“你可以帮帮我吗?”   “嗯?”飞鸢停下脚步。   涂酒酒道:“我方才到画舫探查,人菜瘾大,把自己弄伤了,你能帮我包扎一下吗?”   她说着用力甩开苏倦的手,把掌心摊到飞鸢面前。   飞鸢一怔,“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也不知她是监视了涂酒酒多年,已经监出奇奇怪怪的感情来还是其他,当即道:“别动,我来帮你。”   她说着伸手摘下腰间乾坤袋,朝下轻轻一倾,一柄柳叶小刀,瞬时到了她手中。   “这荷包的绣花当真好看。”涂酒酒赞叹着,拿过飞鸢的乾坤袋端详。她攥住袋口,指着上面两团黑漆漆的不知是什么图案,说道。   飞鸢有些错愕,“我都不知道自己绣的什么?”   “不打紧,好的刺绣都这般抽象,能让人看懂的都不值钱。”涂酒酒又赞了一句,方才将袋子还给她。   苏倦在旁,唇角用力绷了绷。没绷住,咳了一声。   “涂姑娘,我帮你是应当的,你不必客套。”飞鸢对自己的技术还是很有自知之明,她 把袋子收好,又道:“苏师兄,可以生火一用吗?”     苏倦难得没有拒绝,反而摸摸飞鸢的头,“这些二傻子当中,飞鸢师妹最乖,自是没问题。”   他说着五指微拢,一团火焰登时从他指尖窜起。   飞鸢被他摸头,惊得退了一步,脸色却是微微一红,涂酒酒淡淡看着一切,没有受伤的手把方才从乾坤袋顺出的传送符,悄悄送进自己袖中。 第17章 奇怪的CP又增加   飞鸢在火上淬了刀子,便给她去挑瓷屑,涂酒酒也不骄矜,有疼呼疼,飞鸢眼露歉意,“是我下手太重了吗?”   好不容易把瓷屑弄出来,飞鸢又掏出干净的帕子替她包扎了。   涂酒酒向她致谢,“我记下了,我会报答你。”   飞鸢摇头,淡声道:“不必。”   看不起她笼中兽是吧,涂酒酒也不多辩,凑近她脸蛋,亲了一下,“我言出必行。”   飞鸢刚被摸头现下又被流/氓,简直惊呆,连苏倦也被骚/操作震到,飞鸢顿了顿,装作镇定,“我先过去了。苏师兄,莫让少仙主久等。”   说罢,逃也似地走了。   涂酒酒正要跟上前,苏倦自后把她手腕抓住,“娘子,传送符呢,拿出来!”   贱人眼毒,涂酒酒转身,笑道:“好啊。”   她把传送符从袖中拿出来,苏倦睨着她,伸手来拿,说时迟,那时快,涂酒酒已把符纸塞进衣襟里。   “贴身收藏,夫君要不要亲自拿出来?”涂酒酒舔舔唇,轻声诱惑道。   苏倦脸色微变,末了,冷笑道:“又来这招?对我没用,我杀了你再拿便是,阿琴应当不会介意。”   “喂,苏倦。”涂酒酒仿佛没听到他说什么,忽而凑到他耳根,“跟你说个秘密,苏澜风亲了我。”   然后,斑驳光影下,她看到苏倦耳上绒毛微微立起,耳廓浅红一片。   “什么意思?”   她道:“你也试试冷冷轩辕琴。”   “走罢,”她说着反手握他手,笑嘻嘻道:“破案去,让轩辕琴看看,你不比苏澜风逊色。”   苏倦被她的受伤手轻轻握住,只觉温香软腻,柔弱无骨,他眉头轻皱,竟一时迟疑,不敢用力。   涂酒酒知他根本没那么在意传送符,心中另有一番盘算,若教她有机会杀他,在这贱人临死前,定把他绑到飞鸢床上,让这姑娘先享用一番。   *   二人来到大厅,眼见众人看来,苏倦掌心一翻,改把妻子的手握住。   涂酒酒瞥了眼苏澜风,这人在主位上,修长白皙的手搭放在膝上,已然包扎过。   苏倦在她耳旁阴险地开口,“还亲?我看你俩是打了一场罢,苏澜风的手也伤了。”   “像我这般废物,能干赢你哥吗?”涂酒酒很利索地妄自菲薄。   苏倦乐了,“娘子有理。”   众人看来,二人就是一副郎情妾意,蜜里调油的情景。轩辕琴略略侧身,眼中显出几分疏离,显然对此并未在意。苏澜风更是看也未看,道:“飞鸢,继续罢。”   平南王脸色铁青,“少仙主,此事本王定必禀明离偃仙主。”   “澜风告破此案,自向王爷赔罪,在此之前,为洗脱王爷嫌疑,还请王爷多配合,此举也是为王爷好。”苏澜风迎上他的目光,姿态强硬。   平南王冷笑一声,飞鸢颔首,向众人继续述说案情。   原来,侧妃轻颜的生辰宴结束,平南王为表对王妃情分,便打算当晚宿于王妃屋内,然而到得王妃厢房,却发现王妃未归,他便遣人前往府外停心湖召王妃回。   “王爷让我等——”跪在堂中的侍卫看看王爷,有丝迟疑。“不可莽撞,先问王妃在里间是否方便,方好请她出来。”   紫矶笑道:“不必看你家王爷,王爷肯定是要你说实话的,小人没说错吧王爷?”   “自是。”平南王冷冷道。   轩辕琴略一计较,看过去,“王爷是否早知王妃为妖身?王妃每年六月半泛舟湖上,其实乃化妖时刻吧?”   出乎意料,平南王承认得爽快,“不错。轩辕姑娘聪慧。”   轩辕琴何等聪明,有意安抚道:“王爷真是性情中人,既知王妃是妖也并未下堂,可见对王妃心怀真情。”   平南王叹了口气,苦笑,“我爱她是真的,只是我乃皇室,妻妾若干岂非寻常,可叹她既为妖,一身法术,却无此度量。”   此言一出,当中有人深以为言,有人并不在意,涂酒酒笑了,“妖便应有容夫婿三妻四妾的度量?领教了。”   兰嫣道:“若是阿猫阿狗也说能说一句,这案子得什么时候方能破?”   涂酒酒被讽,并未还回去,只是低头把玩手中裹伤的手帕,兰嫣反有几分自讨没趣,见她轻视自己,心中登时升起一股子恶意。   轩辕琴不屑于这等小打小闹,示意飞鸢继续。   飞鸢会意,问道:“那你当时去找王妃,发现了什么?”   侍卫脸上露出惊悚之色,“我等叩门半晌,舫内却寂静得瘆人,我们只好推门,却发现舫门紧合,纹丝不动,我们不得已破门而入,发现王妃已然死去,露出……露出妖身。”   这同当日所见一致,众人并无异样,飞鸢续道:“当日亥时二刻,据湖上其他船家所言,舫内传来惨叫,初步判断为柳卿卿遇害时间。”   “我排查一众宾客,发现宴至半酣,有人出入过,但不是比这早太多,便是更晚,不可能行凶,只有王爷,侧妃娘娘,涂掌门和冯散修中途离开的时间,落在了这中间。”   冯榆突然问道:“飞鸢姑娘,何以见得,王妃不是宾客以外的人所害?” 第18章 她以命托我   飞鸢答道:“是,我们不排除外头的人作案,但目前府内的人也摆脱不了嫌疑,先查府内,再说——”   苏倦幽幽道:“再说,知道柳卿卿泛舟习惯的人也不多,不是吗?”    冯榆当下便没作声。   飞鸢见到苏倦在替自己说话,眉眼不自觉弯起弧度。凌霄说道:“冯前辈,得罪了,请问你在宴会中途为何离场?”   众人看向冯榆。冯榆迟疑了一下,平南王微微皱眉,冯榆倒也没有隐瞒,轻声道:“不瞒各位,我中途离开,确实是想去见王妃。”   “我这次赴会,实是受王爷所托。”她看了眼平南王,“我敬仰听雪夫人多年,少仙主在此,绝不敢相瞒。”   平南王脸色有丝难看,但终究没说什么,苏澜风颔首,“谢前辈。”   “请问,”紫矶和凌霄相视一眼,紫矶眼中透出殷切之色:“王爷所托之事是什么?”   冯榆道:“王爷嘱我,在王妃化形孱弱之时,暗中探查王妃是否还有灵力。”   众人闻言,倒并未过于吃惊,轩辕琴缓缓起来:“王爷此举,却是为何?”   平南王微微冷笑,轻颜已然抢先回答:“王爷都是为了我,我和王爷感情日渐深笃,王爷也想让我拥有一名子嗣。”   涂酒酒明白,他们是怕柳卿卿报复。一只妖的怒气,不是不可怕的。   轩辕琴蹙眉:“王爷是否曾承诺过王妃,这一生只会有她的子嗣?”   “不错,”平南王目光渐暗,“但她先变了——””   苏倦嗤笑,“王爷紧张什么,您家也没有皇位要继承,还非得生几个?你既出尔反尔,又何必怕她生气?”   平南王冷冷道:“她太善妒了!若非她眼中容不下任何人,我至于让冯仙师去探虚实?”   飞鸢道:“按此来说,王爷是早知她恐已无灵力?”   平南王站起来,“当年她嫁与我时,因家世身份全无,皇室自然思疑。我原想让她充作府中姬妾,既非正妃,皇室自不会仔细调查底细,可她心高气傲,只是不肯,非要当我正妻不可。”   “我皇兄即当今圣上果然便着人查了,发现她是妖。她说找人散去一身妖力,后来,不知是否这缘故,皇兄也便允了我二人的婚事。”   飞鸢问,“她既已无妖力,你为何还派冯前辈前去刺探?”   平南王像想到什么,一瞬眼光有些遥远。   那年大雪,他还在京中,彼时新皇登基,他原本支持当皇帝的,是另一位兄长。新帝城府过人,极具手段,他怕新皇登基要整治自己,和一班纨绔于风月之地买醉。归来时路过一处酒肆,见她身负重伤蜷缩于门前,衣衫多有破损,满脸脏污,同小二讨酒喝,被小二吆喝驱赶。   他那日标得头牌,翌日便可渡春宵,于是在终日张惶之中心情稍佳,便替她把钱付了。   他看着她拿着酒坛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便摇摇晃晃离开,并不跟他致谢,他的朋友们都笑他帮了个不值当的疯婆子。   果然,不久,新臣为取媚新帝,诬他有谋反之心,他百辩无用,被流放苦寒之地。虽非死罪,却也难以活命,新帝不杀他,只是要个好名声。他身份矜贵,何曾经受过如此磨难,流押途中,他病得奄奄一息,那晚,就在那些官兵要将他掩埋之际,她着一身绿裙,娇笑着朝他们走来……一条巨蟒随之将所有官兵绞杀。   后来,新帝收回成命,又复他王位。   问她,她说新帝总有不方便解决之人,她替他解决了,换他一命。   “王爷,每年六月半,我可能会再次化形,你会害怕吗?”   庭院深深,他的王妃,娇艳的脸庞仿佛涤着月色,笑问他。虽是在笑,却透着几分冷意,几分意味不明。   “你救过我,要我一条命还不容易,我既不惜命,又何必惧怕于你?”他点着绛唇,言语间透着洒脱之意。   这答案,她无疑是欢喜的,但很快又想到什么,缄默不语。   “你不信我?那你化形之日,本王年年陪着你。只是,”他又有疑惑,“你为何要化形?”   “我主子寄存了一些东西在我此处,六月半,是她身陨之日,万千怨气,寄于此物,我已无妖力,镇压不住,只怕会现出真身。”   “你主子又是什么妖魔鬼怪?既非吉祥之物,你为何不把那东西丢掉?”他不解。   她从来在他面前都是千依百顺,千娇百媚的模样,闻言脸色倏寒,“她信我,将最重要的东西以命托我,我亦以命相守。”   “她已赌输一次,我怎可让她再输一次?这等混账的话,傅巽,日后莫要再说,我不爱听!”   ……   他把当年情景托出,一时,不知为何,厅上众人竟陷入一片可怕的沉默。   “这蛇妖太傻了。”福雅说道。   兰嫣冷冷道:“可笑,可悲。良禽择木而栖,既不会选择明主,愚蠢的主子,便有愚蠢的奴才。”   二人暗中传音,涂酒酒只当做没听见,仍把玩着自己手上的帕子,只是把结子拉紧一丝。苏澜风似乎看过来一眼,她抬头之时,却见他看的却是轩辕琴,果然,轩辕琴问平南王,“所以,您让冯前辈杀了她?”   “王爷,凡此妖物,不可沾/染,你以为杀了便完事?”   此次,连轩辕琴声音也是冷了几分。 第19章 每个人都在胡说   平南王立下反驳,“本王没有。本王……本王始终是爱她的!”   冯榆也是摇头,透着几分严肃,“王爷只让我查看,并未下杀令。”   原来,当晚,她御剑来到画舫,甫一落船,便听到舫内传来痛苦咽呜之声,她推了推门发现严丝合缝,无法推开。她遂飞到一侧窗舷处,悬于水面,戳破纱纸往内看去。   只见柳卿卿倒卧在地,痛苦呻吟,罗裙之下,是一条青色尾巴,不断颤动。   “我见此情景,心中有数,知她已多少无灵力在身,任务完成便离开了。”她说。   *   众人再次来到湖堤旁。   苏澜风颔首,衡阳当即飞身上了画舫,果见画舫窗纱下方,有一个小洞。   “前辈,你从舫上离开之时,可记得是什么时辰?”飞鸢询问道。   冯榆想了想,“将近亥时。”   轩辕琴目光微动,追问,“前辈何以记得如此清楚?”   冯榆说道:“我回来路上,听到更夫打更,报的是亥时初一刻。推算自身渡湖,与及在舫上停留时间,约莫是一刻,是以,离开时应当是亥时。”   凌霄接着问,“你离开时,可曾见到什么人靠近画舫?”   “四周漆黑,彼时,岸边泊有几艘舟舫,但尚未营业,我并未看到什么船或人靠近王妃的画舫。”冯榆又思索了一下,方才答道:“但也有可能,我心中有事,并未注意到暗处动静,有所纰漏也未定。”     飞鸢转向涂老三,“敢问涂掌门,为何宴中离席?”     涂酒酒也朝这便宜爹看去。   冯榆说话时,涂老三似正在思索什么,眉头蹙紧,此时闻言笑道:“当时,王爷和侧妃娘娘相继离席,我便也出去透口气罢了。”    “那涂掌门何时回来?”   “应是亥时三刻到四刻之间,记不清了,我若记得太紧,倒显得有些刻意了不是吗?”涂老三啧啧有声。   冯榆对这番话里有话也不恼,只道:“涂掌门是几个意思?”   “那请问王爷、侧妃离席,又是因为什么?”紫矶问道。   轻颜神色如常,“其时,宴已过半,当日颇热,我恐花了妆面,便回屋补妆。”   “期间你一直没有离开过厢房?补完妆后便直接回到了宴上?”飞鸢紧追不舍。     轻颜眼睫轻扇,并未否认,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很快,轻颜的贴身侍婢被传唤到众人面前,平南王下意识看了轻颜一眼,也朝婢女看过去。   紫矶问了当时情形。   婢女小心翼翼回答道:“当时,主子想喝口甜的,但宴上吃喝不痛快,便遣婢子到厨下煮盅莲子羹,没让婢子跟回去侍妆。”   “那你是什么时候回去,把羹品给的侧妃娘娘?”凌霄问道。   婢女神色有些惶恐,“具体时辰婢子没记住,当时婢子回到屋内,主子已然不在。”   “娘娘,请问你当时去了哪儿?”飞鸢当即问道。   轻颜淡然一笑,说道:“婢子手脚太慢,我补完妆,想着不好离开太久,便回到了宴上,没再等她。”   飞鸢道:“那你可记得,是什么时辰回到厅上?”   轻颜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时,管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紫矶眼尖,立刻走到管家面前。   平南王沉声道:“但说无妨。”   管家道:“侧妃娘娘回来时,老奴记得,约莫是亥时三刻了。”   终于,苏澜风开口,“那王爷您呢?”   “您何事离开?何时回来?”   平南王沉默了一下,方才说道:“皇兄圣旨到,本王当时接了道密旨。”   他此言一出,众人倒是有些怔愕。   这要说巧也太巧了,但若说平南王胡诌,他也大可不必拿圣旨来说。   平南王神色幽深,“至于具体时辰,本王不记得,但宴上宾客奴仆众多,随便找人一问,总能出来。”   涂老三笑道:“我若没记错,王爷应是最后回来的,约莫是亥时近四刻了,这厨房要上一道硬菜,需等王爷回来方好传膳。”   涂酒酒突然抬头,笑吟吟道:“爹,您对自己的时间模糊,对别人的倒是门儿清,当真是宽以待己,严以律人呀。”   涂老三眼神一闪,唇边却是笑呵呵的,“闺女调皮了啊。”   但到得此处,涂酒酒也算明白,飞鸢所说的情况有些棘手,合着每个人都不在,每个人都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第20章 明月光   乍一看,每个人似乎都没有非杀柳卿卿的理由。   这一天并没什么进展,这其实也在涂酒酒预料之内,但不知为何,她心底总有股躁动,如同烈火灼着她。   柳卿卿死于六月半,而那天,也是第四个苏倦出现,她的循环被打破的第一天。   依照往常,她的剧情若没有翻篇,涂老三和喜娘冯榆当晚怕是不可能参加王府宴会。这两人中若有一人是凶手,那便是她间接害死了柳卿卿!    然而,苏澜风没再多盘问什么,只让衡阳带两名天阙门弟子留下,注意平南王和轻颜是否与宾客仆人串供,便带人离开了。   涂酒酒不得不跟着离开。回到宗门,轩辕琴递了个眼色给兰嫣。   兰嫣会意,不着痕迹挡到涂酒酒面前:“涂姑娘今日也累了一天,先回屋休息吧。”   涂酒酒看了苏澜风一眼,对方快步行于前,并未停下,她也没说什么,识趣地离开了。她知,他们要议事。   苏倦并未跟她离开,门下弟子前来,说掌门有请师兄。   *   涂酒酒独自回到苏倦的卧室,把怀中魅珠拿出,继续吸收灵气。窗户半开,外头传来猫叫的声音。   她屏息静气,不受侵扰,瞬时灵台澄清,不惹一丝尘埃。   随着符文从珠内逸出,她只觉得身如轻燕,灵窍仿佛要钻将出来。   屋外,白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叼着不知从哪里偷来的小鱼干,在地上悄悄吃起来。   *   天阙门,大厅。   涂老三和方榆再次拜谒苏澜风。   苏澜风示意他们起来,“涂掌门,冯前辈,澜风再问一句,柳卿卿一事当真并非你们所为?”   冯榆摇头,涂老三当即道:“少仙主,绝非是我。”   苏澜风淡笑,“涂掌门其时当真出去透气?这么说吧,我是必然不信的,请你再拿出一个说法。”   涂老三一惊,半晌,低头一揖到底,“属下……”   “你既不愿说,我便给你一天时间,好好想想怎么编。”苏澜风道。   涂老三:“……”   冯榆正要开口,苏澜风拿起晃了晃茶碗,“我想听的时候,你们不愿说,我如今不想听,冯前辈若有话,明日一并交代罢。”   他淡淡扫过二人,目光甚至算得上温柔,淳如春风,但二人素知他手段,心头俱是一沉。   这时,幽雪走进来,看到冯榆,略略一怔,但她仍是恭敬地见过苏澜风,末了,她有些迟疑地道:“少仙主,听雪夫人请轩辕姑娘先回离偃。风语堂送来了新的灵药。”   平素山崩于前也不变色的轩辕琴听到夫人二字,浑身微微发颤。   便连紫矶,飞鸢听到灵药二字,脸色都变了。   但轩辕琴只行礼道:“好,轩辕琴这就回。”   苏澜风站起来,挡到她面前,“烦劳幽掌门回禀母亲,阿琴不试药。”   “受伤的是我,何故要她试药?”他目光冷凝如刀锋。   自苏澜风因救轩辕琴为九裳重创,轩辕琴便被听雪夫人视为眼中钉,暗中以轩辕琴试尽天下灵药毒药,调配灵丹,为苏澜风治病。   轩辕琴也是硬气,一次次扛下来,直到此事被苏澜风意外得知。   苏澜风也因此第一次顶撞了听雪,听雪生辰三载未归。   幽雪硬着头皮回话,“夫人说,仙主已召少仙主回离偃,届时轩辕姑娘总是要回去的。少仙主若不想轩辕姑娘试药,这魅珠便必须在回去前拿到,不好再让仙主失望。”   苏澜风神色如冰,良久,他冷声道:“你回母亲,我知道了。”   幽雪如释重负,连忙告辞。   她走到院中,总觉有人在窥探,她拔剑朝花丛一挥。一只白猫低叫一声,前臂被剑气划出一道血痕,仓惶窜出。幽雪见是一只畜牲,也不与其计较,御剑离开复命。   *   苏倦被一名弟子牵引来到后院。   庭院草木葳蕤,还引有一掬温泉。毕方站在温泉前,似等候多时。   “小仙主。”见苏倦到来,他语气十分客气,不复平日做戏。   苏倦此时也不称他师尊,似笑非笑道:“毕掌门,这是什么意思?”   毕方道:“少仙主让我给小仙主安排的住处,也嘱我转告,涂酒酒的事到此为止,别扰了小仙主清修。你若不想回潮声坞,此处灵气充沛,小仙主住着也舒服。”   *   月色流动,万籁俱寂。   苏澜风卧室门前,轩辕琴举起手,又放下,决然转身御剑离开。   然而到得一处檐上,她突然停了下来。   风过,把前头男子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澜风。”人后,她不再唤他少仙主,微微一笑之间,眼眶红了。   “我会把魅珠交给母亲。”苏澜风说道。   他眉眼深邃,仿佛装着星河,可泽润万物。   他说,“别怕,阿琴。”   轩辕琴收剑入鞘,奔入他怀中。   *    苏倦卧室。   涂酒酒躺在床上,举起左臂,衣衫滑下,她淡淡看着左臂上一道血痕,眼中布满血丝,疲惫不堪,却毫无睡意。不敢有睡意。   终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涂酒酒探手入怀,把东西取出来,放到苏倦枕下。    两人随之破门而入。   涂酒酒看过去,正是兰嫣和福雅。   *   兰嫣和福雅把涂酒酒押到院中的时候,紫矶和凌霄也在。唯有飞鸢不知去了哪里。   紫矶二话不说,手一挥,捆仙索立时将涂酒酒绑于木桩上。   涂酒酒不声不响,任他施为。   凌霄冷冷道:“将魅珠交出来。”   他话音方落,捆仙索上倒刺便入肉一分,将人绞出血水来。   涂酒酒笑,“苏澜风就这能耐,终于要对我动手了?” 第21章 你担不起魔道   紫矶道:“少仙主慈悲,是你不知好歹,我们也只好不客气了。”   涂酒酒啐了口血沫子:“若无苏澜风应允,你们敢动?”   “苏倦,你在哪里?“她说着唧唧哭起来。   众人眼中露出讽色,兰嫣亲搜她身,却什么都没有。   众人走到一旁,福雅道:“她什么都记不起了,但对柳卿卿恐怕还有一分印象,要为那只蛇妖鸣不平。”   紫矶说道:“她近日是有异常,可沧海桑田,这些年来早把那点心气磨没了,且她已灵根尽毁,无法吸取魅珠的力量,魅珠在她手上等同废物!若非苏羽皇横插一杠子,根本不会出这后面的乱子。”   兰嫣呵呵一笑,嘲道:“把苏羽皇找来,紫执事莫非忘了是谁的馊主意?”   紫矶冷笑一声,“我的过,我来补!仙主让少仙主三日必须回到离偃,如今只剩两天,绝不可能破案,我今日就把魅珠拿回,也不至于牵连轩辕姑娘。”   幽雪离开后,苏澜风说过,必要时,可以用些手段。   “其实早该动刑了,你我同时上雷阵吧。” 他看了眼凌霄。   紫矶为人极狠,他当年和涂酒酒交过手,心头还忌惮着。凌霄修拜入离偃前是位武将,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三十年来充当假新郎,和涂酒酒的朝夕,化作略一迟疑,他点了点头。   二人同时捏诀布阵,雷声轰鸣,银龙似刀,道道打到涂酒酒身上,她双手被缚,无法动弹,唯有痛苦嘶叫。与此同时,她体内灵力竟激荡起来,似要破体而出,想要同这一道道雷刀,一争高下!   但她并未抵御。   她同苏倦嘴里那只小灵雀没什么不同,也不过是一只笼中雀,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她得到的这点灵力,不能泄露半分!她面前不光有这几个人,还有轩辕琴,苏澜风,甚至整个离偃!   而也恰是这不抵御,在剧烈的痛苦中,来自雷阵的灵力仿佛被她体内来自魅珠的灵力,一点点吸收。   福雅目不转睛看着紫矶,突然传音兰嫣,“不行,若魅珠教他二人到,你我这一行就白来了。我今晚一定要找机会杀了她。”   兰嫣蹙起眉头,这次倒没有反驳她。   紫矶与凌霄对望一眼,打算加大阵法力量。   涂酒酒脸色苍白,蜷在桩上,血丝从她唇角蜿蜒而下。及至听到福雅的话,被捆缚在后的双手,开始轻轻捏诀。    凌霄厉声道:“若想少受点罪,便把魅珠交出来。”   “我、不、交。”   “苏倦……苏倦……你在哪……”   她眼神涣散,虚弱游丝,却还是依照他们故事里设定的涂酒酒,哑声呼唤苏倦的名字。   哪怕,她知道,苏倦从来不是苏倦,这个世界根本没有苏倦,他永不会来。   *   飞鸢坐在在屋檐上,烦躁地捏着酒壶,终于,她摔碎酒壶,站了起来,她正要飞身而下,一道黑影挡到她面前。   “别去,那不该,你插手。”衡阳淡淡道。   飞鸢垂眉,“当年我落入魔宫,那些魔修……若非她亲自护送了我一路,我早被……”   “她恶贯满盈,一时善心,抵不过她手上鲜血!”衡阳道。   “仙主和夫人信任你,让你履行监看之职,若这里出了任何差池,第一个问罪的就是你。”衡阳难得把一天的话一次说完。   飞鸢杏眸一黯,颓然坐下。   *     天空一角,颜色骤变,雷声轰隆,苏澜风脸色微变,把轩辕琴放开。     “回去吧。”他说。   轩辕琴点头,召剑而上,突然身子晃动,从剑上摔落。苏澜风身手也快,当即把她接住,却见她唇角血迹沁出。   “你……”   轩辕琴眼角弯起弧度,“是,我试了药。“   “我是不喜欢涂酒酒,但我更不想你受夫人束缚。所以回去吧,我们还有两天时间破案。”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爱意。   “你怎这般傻?”苏澜风目光一暗,哑声道。   他怕震动她脏腑,不再御剑飞行,改把她抱起来,大步离开。   *   紫矶和凌霄也不停歇,再次施法,涂酒酒双手因痛苦而剧烈颤抖,她眼中迸出狠色,咬牙强行结印。   眼见一道雷电再次劈将下来,涂酒酒突然惊道:“魅……魅珠,怎么来了?”   紫矶和凌霄一愣,却听得兰嫣也是轻诧一声,二人回身,果见一只绿油油的珠子悬在空中。   眼见紫矶屏息,手慢慢够到它面前,魅珠屁股一撅,倏的一声飞走。二人当即追去。   兰嫣和福雅并未跟上。   福雅目露凶光,“你赌不赌?你路上设法缠他们一阵,这儿就交给我。”   兰嫣心机素重,闻言迟疑不发,福雅道:“出了事我担着,决不供你。”   “行。”半晌,兰嫣阴沉开口,一百年前,她想追随先魔尊,涂酒酒就看不上她!   作为一个炉鼎,涂酒酒真该死!   她尾随紫矶二人离开。   福雅一步步走向木桩上的涂酒酒。此刻,她浑身浴血,犹如破烂,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   福雅狠狠道:“说什么还妖道和魔道自由,像个傻子一般被仙门愚弄了一百年,你既担不起魔道巅峰的位置,就该去死!”   她拔出剑。   涂酒酒微微眯眸,笑着看她,仿佛在看一只可怜虫。   福雅大恨,一剑钉入她腹中。 第22章 苏五,你真好   后院。   苏倦躺在温泉之中,他背部线条瘦劲,流畅,胸膛精瘦却覆有肌理,这是一具近乎完美的躯体,然而一道从左肩横贯到右下腹的伤疤,却让它看起来有种残损的触目惊心,可见受伤时的凶险。   前方院子上方,风云变色。   他却不以为意,目光落在手上的信笺。   上面也只有一句话,请妖主考虑清楚。字迹娟秀。   他指尖燃起一绺火,信笺登成灰尘。   正要披衣而起,一个弟子怯怯地走进来。   苏倦唇角含笑道:“我好看吗?”     “好看。”弟子呆呆答道。   “我也是你能看的吗,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睛挖下来。”苏倦眼神一变,眼中透出阴邪杀意。   “不敢,不敢,小的,没看,“弟子几乎哭出声,连忙闭眼,连滚带爬,”小仙主,这是轩辕姑娘给你的,小的这就滚。”   苏倦接过信,冰冷的手指从他脉上扫过,那弟子哇的一声,当真是滚着出去的。   苏倦满意地打开信。   “阿凰,若你不再插手涂酒酒的事,回到离偃,我们可私下一晤。阿琴”   苏倦微微眯眸,把信叠好,仔细收进池边的衣衫里。   *   血沫从涂酒酒口中流下来。涂酒酒脸上现出痛苦之色。福雅得意一笑,正要将剑拔出,捆仙索突然爆开。   涂酒酒眼神疾冷,她以手攥剑,血从她掌心滑落。福雅拔不动剑,浑身一个激灵,只觉颈上一凉,随即一阵痛感猛烈袭来!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颈上的瓷片。寻常瓷瓦焉能伤她,但如今被涂酒酒灌以灵力,便成为了一件杀器。   “你,你觉醒了!”她喃喃自语。   涂酒酒收回碎瓷,忍痛将剑从自己身上拔出,抵到福雅颈上,冷冷道:“说,我到底是谁?”   福雅愣愣看着她,随即狂笑,“你还没——”   “我没空听你废话。”涂酒酒把剑刃一点点推入福雅颈项。   “你是……”福雅头皮发麻,张口之间,却突吐鲜血,口不能言。   她被下了言咒!涂酒酒瞬时明白。   方才她听到福雅与兰嫣对话,知福雅对她起了杀意,知她此时必定心急大意,便结印召唤魅珠,以魅珠将紫矶等人引开,从福雅身上盘话!   但如今她明白,即便把福雅杀了,同自己身份有关的事,对方也说不出来。   苏澜风,或者说离偃当真是算无遗策。兰嫣和福雅,明显跟紫矶等人在离偃身份地位是不同的。   她逼问道:“如今这个苏倦到底是什么人?不想死,就说,我要详细的。”   有关苏倦的事,福雅并未受禁制,她虚弱地开口:“他是苏澜风的弟弟,苏羽皇,仙主与妖神拒霜之子,离偃的小……小仙主。”   涂酒酒心头震动,这个弟弟是货真价实的,不是什么便宜货。   “既是小仙主,你们为何如此忌惮他?又瞧不起他?”近日所见苏疯子的种种,她斟酌着用什么词来形容。   福雅冷笑,“妖神背叛妖君,背叛妖族,嫁与离偃。我妖族怎么可能认苏羽皇为主,仙门素忌妖族,又怎可能真正接纳他?何况,有传言说拒霜嫁与仙主的时候便有了他。他是个什么野种还未可知。”   野种……涂酒酒扯了扯唇角,陡然间,觉得苏四竟有几分可悲。   她耳目清灵,听到远方的脚步声,不敢怠慢,“你们准备如何处置我?”   “仙主已下令,苏澜风两天后会将你带回离偃,斩断四肢,瓮之。”   瓮之?涂酒酒笑。想起那日舫上的苏澜风。他的目光,他的迫切,苏五,你是怎么可以做到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   “你放了我,你走不掉的,我到时跟仙宗求请,给你个痛快……”福雅看到她近乎争狰狞的笑有些发怵,说道。   涂酒酒忽然捏住她的下颚,将一颗什么东西塞进她嘴里,又强迫她咽下。   福雅只觉一阵甜味,布满口腔。她颤声问,“这是什么?”   “你娘平时没有教过你吗?越美的女人越狠,越甜的东西越毒?你说这是什么?”涂酒酒反问。   “我今日放你一次,你若不想死,便别把方才的事说出去。”   “你撒谎,你身上怎么能有毒物?”   “你若不信,可以试试对他们说说看,先不说这东西能不能要你的命,我若跟苏澜风说是你让我觉醒的,你觉得你在离偃还会有生路吗?”   她说完掷剑于地,同时力竭跪伏下来。   福雅拿起剑,想再次戮杀她,被她清冷若秋水的眸子一扫,竟怯了。   “给我找件红色衣裳。”涂酒酒命道,福雅不敢违背,从储物法宝里拿出一件红袍,涂酒酒吃力披上,红色,可以遮盖住她身上的剑伤,和血。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身影,闯入涂酒酒的视线。   伤口痛得她直哆嗦,她手上扣着那片残瓦,就这般看到苏澜风抱着轩辕琴缓缓走进来。 第23章 苏羽皇,带我走   凌霄和紫矶追着魅珠,几次碰到它,都被它咻的一下逃脱了。   草,紫矶骂道:“别落老子手上,非剥皮拆骨不可!”   凌霄泼他冷水,“它没有皮,更没有骨……”   两人说着,却见它畏畏缩缩飞进后院。   两人对视一眼,正要跟过去,兰嫣追上来,挡到二人面前:“这珠子狡猾,我看需得拿什么东西引它?”   紫矶皱眉:“什么意思?”   “也许我们可以用柳卿卿的尸首……”兰嫣说道。   凌霄说道:“可它在少仙主那儿。”   “那我们去问少仙主!”   紫矶却道:“别跟她废话,这玩意一下就不见踪影了。”   凌霄想想也是,二人还是跃下了院墙。   兰嫣蹙眉跺脚,只好追了进去。   “我就有这么好看吗?来完一个又一个!”不妨冷谑一声,薄薄而来。   二人一愣,随即身上骤凉,被四溅的水花洒了个半湿,兰嫣最后进来,饶是她自诩风情,见状脸上也是一热。   *   前院。   涂酒酒淡淡看着前方,福雅心头紧揪,下意识松了发髻,遮住颈上伤口。   眼前一袭红衣,似秋枫,似烈焰,苏澜风突然顿住脚步,眼神仿佛绞在一处,忘了动作。   半晌,他把人轻轻放到福雅手上,走到涂酒酒面前。   “我需要解药救人,必须拿到魅珠。”他半俯下身子,眉目湛冷,说道。   涂酒酒抬头,“苏澜风,你明明答应了我会破案。”   “是,”苏澜风神色坚定,“我既应允,便一定会办到。”   办到?你怎么不说,两日后,你便要将我押走受刑!这里的事你还会管?涂酒酒没有出声。   “少仙主,别求她。”轩辕琴靠在福雅怀中,容色委顿。   苏澜风侧身,轻声安抚:“我自有分寸。”   涂酒酒忍痛,想站起来。   “你还好吗?”苏澜风审视地看了她一眼,将手递过去。涂酒酒这次仍然没接受这份好意。   “既然如此,”她慢慢起来,“我再信你一次。”   苏澜风沉默收着回手。   “你看着她那般温柔,是她要吧,我给她。”   涂酒酒突然指着轩辕琴,强忍剧痛,快步走过去。   福雅扶着轩辕琴,按说涂酒酒逼近,她该避开,但她方才被这人一下打懵了,扶着轩辕琴竟没想到走开。   “蠢货。”面对福雅此举,轩辕琴暗忖。   涂酒酒走到轩辕琴面前,眼中透出杀意,突然扬手,轩辕琴什么人,身为轩辕家长女,虽身染药力,这一下若要闪避亦非难事,但她眼神微暗,却并未动。   福雅惊,“轩辕姑娘,小心。”   涂酒酒看得分明,她怎会遂轩辕琴意?她根本未出武器。   背后掌风扫过,涂酒酒浑身遽震,一口鲜血喷出。   她侧身看去,苏澜风缓缓收掌,眉头紧锁。   她举手须臾,他同时出手!   二人擦身而过,他来到轩辕琴身旁做检视伤势,却见轩辕琴并无伤势,轩辕琴低声道:“幸好福雅带着我躲开了。”   福雅受宠若惊。   好个轩辕琴。说得仿佛不是她没出手,而是托傻貂精的福!涂酒酒擦去唇角的血,含笑看着苏澜风,“少仙主,你觉得,这点东西能伤轩辕姑娘?我这人,若要对付一个人,必定用剑,一定会死那种。”   她字字刻毒,把手心摊开。苏澜风看到她手中那天那片碎瓷,一时怔忡。他眉目微垂,将微微颤抖的手,放于背后。   涂酒酒此刻心中已冷到极点,她把这东西朝苏澜风掷去。   “少仙主,小心。”   凌霄和紫矶恰赶到,凌霄见状示警,同时出剑,欲将碎瓷打落。   苏澜风突然反手一掌,将凌霄的剑震跌。   碎瓷依旧打到苏澜风脸上,鲜血从把他光洁的额头滑下,瓷片落地有声,终碎得不成模样。   涂酒酒已撑不住身体体重,半跪于地。   苏澜风上前,目光深灼,“我先替你疗伤,案子我也言出必行,魅珠就当我借。”   斩四肢,瓮之……他绝口不提。   为了轩辕琴,他让他们来拷审她,即便到如今,他还要问她借魅珠……   涂酒酒莫名想笑,方才,他们对付她时,她没流一滴泪。此时,她竟忍不住,眼中热出水光。   她不知从前的自己,和苏澜风有过什么渊源,过往。如若无情,何必吻她?如若有情,不会伤她。   她看着这人朝她走来,从“再见”开始,他一直说,他们素昧谋面,但她却那么清楚知道,他决定的事,从来无人能改变。他今晚一定要拿到魅珠。   “今晚这儿如此热闹?”屋檐上,一道声音,微微笑。   轩辕琴目光微变,月轮披洒于来人身上。他似刚沐浴,玄衣落下之间,带来一脉清幽,馥芳袭人。   他就落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涂酒酒力气不继,匍匐爬向他。   苏倦居高临下,眉眼清冷看着她。   “苏羽皇,带我走。”她昂起头,以仅他能听到的声音。她此时通身狼狈,眼中没有眼泪,唇边反依旧带着薄如蝉翼的笑。   苏倦俯身,他也总是爱笑,但他眼神中和唇边的笑意是没有温度的。   “我为何要帮你,你我的同盟,你根本帮不到我。在我哥眼中,你甚至还不如阿琴一片衣角。”他,揪住她一绺发,并不温柔。   “我会报答你。”   “凭什么?”   “以同盟之谊,以我的命。”   “你的命不值钱。”   “我知道,”她颔首,“但那已是我的所有,我愿为你,倾我所有。”   她看着他,声音虚弱,眉目是郑重。   苏倦微微侧头。很多年后,他依旧记得这一晚,她的每一个笑,每一句话,不管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却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人这么跟他说。   即便不值钱,但我愿倾尽一切,给你。以情谊,以性命,以所有。   可惜,他那时太年轻太骄傲,从未当过真。 第24章 他为自己找了个麻烦   离偃,琅嬛净室。   师僧拾级而上,行色之间略显仓促。   “师兄,您找我?”到得门口,他停下来。   “你可知阿凰也过去了三千镇,去帮我找个人,让他到哪儿走一趟。”室门半开,素白屏风内,传来的声音似来自遥远旷极之地,却又恰到耳旁。   “师兄不必担心,少仙主是什么能耐,当能压下小仙主,除非小仙主……”他说到此处,似想到什么禁忌,忽然便噤声。   屏风内的人沉默了一下,半晌,说道:“卦心堂近日连卜三卦,都显示三十年前那一卦卦象有出现变数,涂酒酒纵然被囚,灭世并没有结束。”   师僧吃了一惊,卦心堂在三界可是赫赫有名,便连当朝国师的卦术也比不得卦心堂的长老,他们卜出的卦像,根本不可能有变化才是!   他不敢怠慢:“师兄,您想找何人过去?”   白雾缭绕,屏风后的人说了一个名字。   师僧一愣,“他回来了?”   *   天阙门。   苏倦把人拎起来,放到自己背后,又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在手中掂了掂,“魅珠在我这儿。”   涂酒酒攥住他的衣衫,借力站稳,她召唤魅珠去找他,这一局赌赢了!   众人面面相觑,兰嫣道:“小仙……苏公子,慎重!”   “谁喜欢只管来拿。”苏倦却看向苏澜风。   轩辕琴推开福雅的搀扶,想走上来,“阿凰,你莫胡闹!”   “阿琴,你从来不听我的,为何要我听你的?”他垂眉,反问。   轩辕琴微震,苏澜风看着苏倦,厉声道:“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他不再犹豫,拔剑而出,苏倦漫不经心地笑,身形瞬时移动到兰嫣身旁,兰嫣只来得及低呼,便被拔出了配剑。   二人战到了一处。   多年来,二人第一次交手,二人境界之高,非是在场几人能比,剑气挟裹着寒光,甚至有些身法招式尚未看清,又已换了招式。   一时之间,难分难解。   轩辕琴给紫矶使了个眼色,紫矶领会,趁机拔剑攻向涂酒酒。兰嫣也不甘落后,同时出手。   苏倦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冷冷吐字,“当我死了吗?”   他袖手一挥,立下给涂酒酒布下结界。   紫矶的剑碰到结界,便被弹了出去,兰嫣是个识时务的,当即默默撤剑。   但高手之间的对决,看的就是毫厘之差,也是这略一分神,苏澜风剑尖在苏倦剑身处划过火花四溅,将他的剑荡开,又攻向他手腕。   “撤——手。”苏澜风声音冷静而克制,却有着不容置喙的从容自信。   苏倦眼神暗下去。   涂酒酒捂住腹部,突然冲出结界,来到苏倦身旁,握住他的手。   她早便默记了飞鸢当日所用敕令,拿出传送符迅速念咒,“转。”   二人旋即被法阵包围。   苏澜风伸手入阵,刚碰到涂酒酒手腕,二人便消失了踪影。   众人大惊,苏澜风眉眼骤沉,一言不发,扬手把剑飞出,桌中石桌顿时四分五裂,变成齑粉。   *   舟舫穿行,灯火点点,停心湖上,有普通的游船,也有被烟花之地包下的画舫,专事莺歌燕舞风月之用。   法阵停歇处,就在湖畔。   苏倦环顾四周,气不打一处来,“传送到这儿,你这是要作什么大死,还想破那劳什子案?”   涂酒酒道:“唯有这样,我才有可能知道是自己是谁。”   她说话之间,唇色越发苍白。   苏倦冷笑,“我看娘子今晚就收获颇丰,你方才还唤我什么来着?”   “我只知你叫苏羽凰,对于自己还是一无所知。夫君要告诉我吗?”   “我都不一定知道自己是谁,我管你是谁?你自己是什么人,不该你自己去找答案吗?”苏倦反唇相讥。   “夫君说得对,没有人能定义另一个人,我们是谁,只能由我们自己决定。”   她看着他,形容崇拜,苏倦明知她做戏,却觉得她声音沙哑之间,让他心头微微发痒,她还靠在他身上,苏倦揽着她只觉手上血/腥湿热,情知她受伤定然不轻。   他突然便后悔了,他有病这是,干嘛给自己招了个麻烦?要不找个借口把她扔了?   他把魅珠拎出来,塞回她手上,正准备张嘴,突然唇上一甜,口中不知被塞了个什么玩意,香香甜甜,似是蜜饯。   “今晚的谢礼,我只有这个了。”涂酒酒咬唇,神色楚楚可怜。   此前平南王招待苏澜风,这是她从王府里顺的,方才给那傻貂精吃了一颗。看这苏倦目光,就知他狗嘴长不出象牙,先堵住再说。   苏倦吃人嘴软,借口登时卡在喉间,脸色也变得阴沉。   “我打不过我哥,你很失望吧。”   只要她顺着说,他就把她扔这儿!!   涂酒酒把魅珠再次递给他,“要不你吸吸,增加灵力?”   苏倦:“……”   她说着声音渐弱,终于昏倒在他怀里。   女子都这么轻吗?还是就她这样?看着也太瘦,虽说抱起来还颇为舒服……苏倦脸无表情地把人抱着,眼神犀利地搜索四周。   他略一思索,末了,把人抱住飞身落到一只画舫上。   船夫惊叫出声,那是本地花楼的画舫,舫上,有三四名风情各异的姑娘正在招待她们的恩客们。听到声响,一个嬷嬷模样的中年女子走过来。   “什么人,胆敢来捣乱?”对方骂道。   及至看到苏倦的容貌衣着,她愣了一下,“公子,今晚我们这一船已客满,你若有需要,老身带你到其他舫上——”   “看清楚她长什么样儿,小爷需要来你这寻欢作乐吗?”苏倦侧身,让她看清涂酒酒的脸。   他怀中的女子,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但那眉眼,那身段,把她这儿所有的姑娘都衬成了庸脂俗粉!   嬷嬷狐疑,语气也透出几分不客气,“公子是来砸场子的?”   苏倦懒得跟她废话,“统统给我滚下去。这儿,我要用。”   嬷嬷这时也是怒了,“哪里来的浪荡子,当我好欺负?也不看看我是谁,白长了一张好脸!给我拿下,把他抱着的那女子给我带回去。”   几名打手闻言,登时涌上来,苏倦单手抱着涂酒酒,折扇一挥,可怜几名打手还没靠近他身,便连同嬷嬷被扇进了水里。   “滚,我不想再说一遍。”苏倦语气不善。   那几个脂粉客惊恐地相继跳入水中,姑娘们哭唧唧的走出来,正要跳,苏倦指着其中一个,“你,留下来。”   对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瑟瑟发抖依在船边。   苏倦吩咐船夫把船划到湖中间,便抱着涂酒酒走进舫内,把她放到当中一张榻上。   “过来给她上药。”他命令那女子,摘下自己腰间的储物法宝——一只小锦囊,随手一倾,手帕,药,倒下来一堆,当看到他把铜盆也从那细小的口袋倒出来,哐当作响时,那女子哭了。   “公子,你是仙人还是妖怪?”   苏倦眉头一沉,“包扎,我耐心有限。”   女子哭着过来,苏倦背身站到旁边。   “都是血……都是血……”女子撩开涂酒酒的衣裳,吓得大叫一声。   “废物。”苏倦几步过来,揪住她衣领,扔进水里。   他复坐下,半晌,手指一点,从湖中吸起一条水龙注入盆中,他先行净了手,慢慢将涂酒酒的外袍掀开…… 第25章 她竟敢吼他?   天阙门。   “让毕掌门把天阙门弟子都派出去,同你们一道搜索,即便把这三千镇掀了,也要把他们找出来。”苏澜风声音冰冷到极点。   “是。”众人为他眼中浓重的鸷色所慑,当即领命。   轩辕琴道:“我也去——”   苏澜风打断她,“你哪儿也不去,就在此养着,兰嫣福雅留下照料。”   轩辕琴心中微甜,苏澜风把她抱起,走进屋内,放到床上。兰嫣和福雅跟着进来,前者有些羡慕地看着轩辕琴。   苏澜风道:“你怎么会服下母亲的新药?幽雪带来的?她居然敢把药给你?”   “让幽雪来见我。”他吩咐兰嫣。   兰嫣正要答应,轩辕琴止住她,苦笑道:“夫人早知你不肯让我回去,便让幽掌门随身带来,她没有解药,解药在夫人手上,找她也无用,再者是我去找幽掌门拿的药,你莫要怪她,她也是奉命行事。”   “她奉她的命,本座行本座的罚。”苏澜风抬眼,声音极轻,“还不去?”   “属下这就去办。”兰嫣哪敢怠慢,立刻离去。   和涂老三、毕方的门派就在三千镇不同,幽雪的天幽门毗邻离偃,她是听雪夫人的心腹,领命在此,同涂老三扮演涂酒酒的父母。   眼见苏澜风便要离去,轩辕琴伸手握住他手,“可以留下,陪陪我吗?”   她难得显露这一面。   “母亲的药厉害,我得去找魅珠。还剩两日。”   他出得来,外头一片漆黑寂静,唯有地上几块碎瓷透着冷光。   他从外袍撕下一片布料,把碎瓷一点点捡起。   *   画舫。   涂酒酒双目紧闭,苏倦将她外裳解开,只余一件心衣,一片雪肤入眼,下腹处血肉模糊,苏倦面不改色,查看了下伤口,不算深。   白皙柔嫩的肌肤上,却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痕。   “雷阵,够狠呀苏澜风。”他笑。   他随后五指并拢,以灵力给她止血,敷药,但这些瘢痕蜿蜒而上,有些还藏在她红色心衣遮住的地方,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绮丽的美。   看着那起伏高/耸的曲线,他捏着她的心衣下摆,耳尖微红,迟疑了下,不确定是否要再掀高一些,给她一并治理。   突然,魅珠从她心衣里钻出来,这圆鼓鼓的玩意,竟长出一张七八岁孩童的脸。   “爹爹,你要给对娘亲做什么?”珠子畏惧又狐疑地问道。   苏倦和它大眼瞪小眼,被雷得外焦里嫩,“谁是你爹!”   “柳姐姐说,我要待主子好似娘亲一般,你救了主子,不是我爹爹吗?”珠子小声嘀咕。   该死的蛇妖!该死的珠子,他伸手便要把它捏爆,魅珠吓得钻回涂酒酒的心衣里。苏倦的手离她胸/脯寸余,僵在半空。   “苏澜风,我疼。”她蹙眉流泪,喃喃说道。   苏倦脸色一黑,包扎腹部伤口,绞着布纱猛一用力。   涂酒酒啊的一声,疼得坐起身来!眼中透出几分迷茫之色。   苏倦嘲道:“这点小伤,也值得叫成这样。”   “夫君,我疼。”涂酒酒委屈说着,脑袋在他手臂上蹭了蹭。   苏倦:“……”   这变得够快的!他黑着脸,给她包好。   涂酒酒清醒了几分,发现自己衣不蔽体的,心头微跳,在他黑漆漆的目光注视下,快速把衣衫拢上,方才打量四周。   “我们在湖中?”她略略一怔。   “这是谁的画舫?”   “自是我的。”   “苏澜风他们追来怎么办?”她吃力坐起来。   “你现在倒是想着怎么办,跟他们对抗的时候怎么不想,乖乖受死不就好了。”   苏倦恶毒地说着,随即,走到船头,涂酒酒忍痛起身,跟着走出来。   此时夜深,湖上已无宾客,只有远处三两舟舫。苏倦忽然抽出折扇,他略略一挥,湖中莲根茎破水而起。他捏诀低念,两根藕茎瞬时化作人形,立于水面,男子清俊阴郁,女子绝美无伦,不是他和涂酒酒是谁?   船夫惊得瑟瑟扭身,真诚地问:“妖……公子,规矩我都懂,需要我跳吗?”   “想什么呢,你跳了谁划船?我吗?”苏倦一口回绝。   哦,船夫苦哈哈地陪笑,他想跳,他不要跟这尊煞神一起,呜呜。   苏倦依法炮制,一堆莲藕涂酒酒和苏倦出现在莲叶上。   涂酒酒有被炫到,津津有味看着,苏倦突然抽出兰嫣的剑,在自己指尖轻轻一划,血珠溢出,莲香也四溢。他折扇一挥,把血挥洒到男偶上,又从涂酒酒身上取了血,送到女藕身上,原本呆滞的藕人忽然便活了,全搁那儿活动关节,情景十分诡异。   船夫被这莲藕蹦迪的景象吓得连浆也握不住,扑通一声便跪到地上。   “去,带他们在三千镇逛逛圈。”苏倦命道。   藕人们欢快地朝他行礼,随即全部消失在湖面。   “夫君好生厉害。”涂酒酒眼透仰慕,苏倦轻哼,眼神却是愉悦的。   “能骗得过苏澜风吗?”涂酒酒又问。   苏倦嘲笑,“自是骗不过他,但也够他手下那帮蠢材磨上几个时辰。”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他眼底透出诱惑的光芒,“逃出三千镇?小爷为你争取了时间。”   舫上风过,他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色,像一件易碎的瓷娃娃。他想看看,她在这死局还会怎么挣扎,而后怎么被人折断最后的羽翅,像那只小雀。   涂酒酒说道:“我想到柳卿卿的画舫再探看一回,舫中有些东西总觉得不对。”   “我如今这点灵力远远不够,逃不掉的。既然如此,我总得当个明白鬼。”   他怔了怔,她突然便握住他手,又换成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夫君,带我过去。”   “好。”有些不好玩了,看样子很快便结束,他成全她。毕竟,她是这些年来,他看到的唯一有趣的东西。   他揽着她腰,便要御剑离开,船夫见到这个煞星终于走了,咽泪纵横,在地上叩首,喃喃自语,“这几日怎么净看到这么些可怕的事,求天老爷保佑。”   涂酒酒心中咯噔,当即挣开这便宜夫君,苏倦被迫回头,怀中突然空缺的感觉,让他心中有些不快。   “船夫大哥,六月半那天,你是不是也在此处,看到了些什么古怪的东西?”   涂酒酒走到船夫面前,飞鸢当时盘问了附近船夫一些情况,但如今看来,问的只怕并不全。   船夫迟疑,据说王妃新死,当日,一个姑娘带着天阙门的弟子来湖畔盘问一众船家,他怕惹祸上身,不敢说。   苏倦不耐,“她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想死的话。”   “是,是,小人是杏花楼的船夫,那天,小人和家中婆娘拌嘴,便提早来到此处,打算到舫上歇一觉——”   苏倦烦了,恩狠狠道:“谁要听你和你婆娘的破事,说重点。”   “你闭嘴。”涂酒酒斥道,伸手捂住他嘴巴。   苏倦愣了,她敢、敢吼他? 第26章 新玩法   魅珠从涂酒酒衣裳里钻出来,也朝着他呲牙。   他正要拿折扇把这玩意抽进水里,涂酒酒讶道:“这么凶,你儿子?”   苏倦绝望,“你儿子!”   涂酒酒笑,“这玩意当真成精了。”   她正要把它抓住塞回衣里,苏倦见她想把这玩意放贴身位置,心头不快,摘下自己的储物法宝,把它兜进去,“先放我这。”   涂酒酒点头,并未有丝毫迟疑,苏倦十分满意。   船夫哭着脸,“哥,姐,小的还说吗?”   “说。”涂酒酒把苏倦过来拉过来,“你也来分析分析。”   苏倦一脸不耐,但还是勉强坐了下来。   船夫道:“王妃每年六月半泛舟,怕扰了王妃雅兴,杏花楼便暂停用舫。”   涂酒酒若有所思,“其余船家是否也如此?”   船夫点头,“我当日来到,便看到附近的舟舫大多都停靠在岸边,来上工的船家家不多。我便躲进舫中歇息。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得一声惨叫。”   “什么时辰,是不是亥时二刻?”涂酒酒记得,飞鸢当时说过这个时间。   船夫摇摇头,“小人没注意打更,不清楚。我当时便寻思再睡一下——”   苏倦呵呵:“心真大。”   船夫招呼二人低头,仿佛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王妃每年泛舟,船中都会传出一些动静,也算见怪不怪。”   他说到此处,神色颇有些微妙,嘿嘿一笑,“我们都猜,她是不是和王爷有些、有些什么新玩法。”   涂酒酒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正好苏倦看来,两人目光一碰,都飞快避开,当作没有听过这句。   苏倦:“说重点!”   船夫连连点头,“重点来了,当晚不知怎地——   他说着脸上露出惧色,“那叫声尤为凄厉,让人不安,我睡不踏实,很快也下了船,寻思到前头市集打几两薄酒压压惊。”   “这刚上岸不及,便感到有水掉到我脖颈上,哇凉哇凉,我上船时有雨,但我出来时四下分明已停雨,我抬头一看,不得了,一团黑影从我头顶飞过。那样子,可不是什么鸟,是人,不,是妖魔!”   “小的知道,如今不太平,哪儿都有妖物,魔族,但我们三千镇有天阙门,离此不远还有天海门,怎么可能有妖魔呢?”他说着突然想到什么,悻悻看着苏倦。   苏倦也不理他,只是盯着涂酒酒,“娘子怎么看?”   涂酒酒凑到他耳畔,苏倦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还有淡淡的香气,又凑近了一些。   涂酒酒道:“据飞鸢调查,还有两名船家也听到惨叫声,并且他们注意了更漏时间,当时是亥时二刻。假如他们没错,这位船大哥下船的时间,应在亥时二刻以后。”   苏倦道:“又假如你那喜娘冯榆没有撒谎,她亥时一刻便到了岸上,这黑影就是平南王,轻颜,和你那爹其中一个。”   涂酒酒:“你直接报我爹名字得了,只有他才能御剑飞行。”   苏倦唇微弯,眼中笑意不达,“那可未必。他们当中,还有一个人也能办得到。” 第27章 老祖宗vs仇恨   离偃,神武堂外院。   众弟子在场上以剑对抗苦练,师僧脸带急色,匆匆走进。   “见过师僧师叔。”   众人惊喜见礼,身为外门弟子,他们很少能看到师僧这种大人物。事实上,作为仙主的左膀右臂,师僧管理的庶务繁多,低阶弟子的练武场还真不怎么踏足。   神武堂执事景同见他过来,也十分惊奇,“师僧老哥?稀客呀。”   师僧压低声音问,“他来了吗?有弟子说看到他往你们这来了。”   景同一愣,“谁?”   “以这傻小子的修为,又怎会知道老夫在此?”院中梨花树上,一道清越的声音慵懒响起。   二人循声抬头看去,只见树干上斜躺着一人,灰袍,一头银白色发丝,只以一根玉簪松松挽了个半髻于发上,其余披散下来,其容颜如玉,唇红齿白,额上一点朱砂,看去不过二十出头,比场上的弟子更具少年感。   二人又惊又喜,同时行礼道:“拜见清珑师叔!”   练武场上弟子还愣然看着,不知所措,景同斥道:“还不快拜见师叔祖,这可是我们的老祖宗,仙主的师叔哪!”   *   王府门前。   凌霄一挥手,“他们很可能会到王府来,包抄起来。”   众弟子领命,在王府四周屋檐上埋伏好。   *     市集。   毕方下令,“苏羽凰鬼点子多,喜热闹,不一定自投罗网,涂酒酒负伤,他们走不远,你们注意市集各处,还有客栈。”     “是。”    *     停心湖,也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紫矶冷冷说道:“少仙主说了,他们很可能会回到案发地,每一只舟舫,都给我彻查清楚!”   “遵命!”众弟子二人一组,飞身掠到湖上各个舟舫。   紫矶御剑而上,忽然直冲一只画舫而下。   舫上,一名船夫在舷头摆渡,舫内,侧身坐着一男一女。   *   夜色嶙峋,王府后院,几根丫杈,墙角布满青苔,当中一口废缸,缸水浑浊,漂浮着几朵残花,此处专事王府杂物的摆放,平日连仆役也不多走动。   此时,却有人手挎竹篮悄悄走进来。   来人身披黑色斗篷,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从篮子里把一件衣裳拿出来,放到地上,取了火,烧起来。   火光中,她的脸庞也渐次清晰。正是侧妃轻颜。   忽然,一人从檐上跃落,将火光踩灭。   轻颜脸色一沉,站了起来,“谁?”   *   天阙门。   轩辕琴并未在床上躺着,而是盘腿运功,抵御药性的冲击,点点汗水在她清妍的脸上沁出,听雪夫人每隔一段都要她遭些罪。自然不光是因为她连累苏澜风受伤。   福雅忍着痛,在旁伺候着,天知道,她颈后的伤口有多疼,这涂酒酒,她要找机会拿到解药,然后杀了她!   兰嫣说得对,这炉鼎,靠的是以色侍人爬到那个位置,真正实力能有多少?她正恨恨想着,窗外传来一丝声响,她颇觉奇怪。   “轩辕姑娘,我出去看看。”   “好,阿雅小心。”轩辕琴睁眼,答道。   福雅点头,仗剑而出。   院中,却见并无人影,但檐下花枝轻颤,她一凛,追了上去。   屋内。   “进来吧。”轩辕琴突然开口道。   一道苗条的身影翻窗而入。不是别人,竟正是兰嫣要找的幽雪。   “见过大小姐。”她朝轩辕琴见礼。   “姑姑,你怎么来了?”轩辕琴颔首,从床上起来。   幽雪过来搀扶,“我来给你送解药。”   “不行,苏澜风太精明,骗不了的。我不能吃。”轩辕琴缓缓答道。   正好借听雪这次对她的为难,让听雪和苏澜风的嫌隙加深,也让涂酒酒不能再以魅珠来要挟苏澜风。苏澜风是什么人?若非他开始不愿对涂酒酒动刑,涂酒酒焉能如此妄为?   后来,他终是为了她下了令,可惜,就差那么一点,却被苏羽凰横插了一杠子。   “苏羽凰怎么回事?这次竟不听小姐的?”幽雪问道。   “因为,我一直不肯给他回应。”   “是时候要给他一些甜头了吧。”幽雪这样说着,眼中却透出一丝心疼之色。   轩辕琴目光低垂,灯火映在窗纱上,勾勒出一个清美的侧影。   幽雪神色复杂,“小姐是因为苏澜风吗,不管是苏澜风,还是苏羽凰,小姐都切忌动情,他们是苏家的人,我们轩辕家的大仇人。” 第28章 再见   当年,仙门百家中,轩辕家最为势大,家主轩辕铮追随者众多,而苏离偃并非世家出身,甚至不知来历,仅凭一柄剑杀出血路,算是仙门的后起之秀,轩辕铮却看好苏离偃,不顾旁人劝阻,同他结拜为异性兄弟。   为剿灭魔族,仙门推举领袖,没想到,苏离偃竟和轩辕铮所得支持平分秋色,后来有人提议二人以比试胜负定尊位,当初若非轩辕铮照拂,苏离偃根本爬不到这位置,苏离偃却并不礼让,和轩辕铮打了一场。   最后,苏离偃更胜一筹,拿下仙主之位。轩辕铮旧部不忿,怂恿轩辕铮推翻苏离偃,但轩辕铮却并未答应,对苏离偃情同昔日,苏离偃听到风声,却开始循着苗头剿杀轩辕铮旧部,即便轩辕铮跪地求情也无用。   轩辕铮深知,下一个便是自己,终于带着旧部暗杀苏离偃。紧要关头,其妻却带着一双子女告发轩辕铮,最终,轩辕铮为苏离偃所杀,轩辕琴姐弟却被保住了性命!   此后,但凡有人提出对轩辕氏斩草除根,苏离偃都格杀勿论,并对外宣布,离偃上下,谁若敢对轩辕氏不敬,那也等同对他不敬。   当年苏澜风为她挡下九裳致命一击,这不过是外因,实际上,心系离偃仙主利益的听雪怎么会让自己的儿子和她有纠葛?   幽雪和听雪份属同门,听雪天资极高,修为比幽雪直上两重境界。表面上,作为听雪的师妹,她甘心跟在后面,但实际上,轩辕铮曾在仙魔之战中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对轩辕铮怀着不明不白的感情,可惜轩辕家主已然娶妻。   是以,轩辕铮之死,让她对苏离偃和听雪恨之入骨。   “小姐能答应我吗?”幽雪再次问道。   “好,我答应你,姑姑。”轩辕琴看着远方,眼神不断变幻,却终于作了回应。喜欢的人,她要,报仇,她也要,谁都不能阻止。   “对不起。”幽雪声音透着深深的歉意。   “是轩辕家欠你,你陪我复仇,就是将自己一条命放在了刀口下。”   轩辕琴知她对轩辕铮的感情,也知她恨自己母亲,当年作了这样的选择,而她还是和幽雪形成了这古怪又微妙亲密的同仇敌忾、牢不可破的关系。   *   离偃,神武堂。   众弟子都带着敬畏拜见清珑,不知怎地师叔祖这尊大佛便到这儿来了。   景同试探地开口:“师叔怎么过来也不说一声?”   “来看看新弟子,真是一届不如一届。这么久还在炼气期,没救了。”对方答道。   景同差点没被这位老祖给呛死。师僧笑道:“师叔不能拿自己跟他们比。师叔这一趟门出了十年,这才回来,可想煞我们了。”   “我可一点也不想你们。本来想过去跟苏离偃打一场,这小子不肯,嘁。”   景同:“……”   师僧见惯不怪,低头拱手:“仙主有事请师叔出山。”   ……   师僧和景同将清珑送到门口。   “师叔,少喝酒。”师僧微微蹙眉,在背后嘱咐道。   清珑也不理会,御剑而上,身影转瞬消失。   *   王府后院。   轻颜起身,冷胜质问,“谁!”   来人却一身黑色劲装,却是飞鸢和衡阳。   “少仙主命我等候多时。”飞鸢冷声说道。   轻颜藏起惊色,笑言,“飞鸢姑娘什么意思?”   “不如王妃先解释一下,好端端的为何来烧这衣裳?”   轻颜脸色沉下去,“我自己的衣裳,喜欢穿还是烧,与你何干?这离偃仙宗也管得太宽了吧!”   飞鸢却不慌不忙反问,“侧妃娘娘,你连寿辰的衣服也烧掉,不怕不吉利吗?也许是因为它有两件?”   地上,被烧了一个角的衣裳正是寿宴当日轻颜所穿衣服,轻颜神色微变,虽转瞬即逝,却没有逃过飞鸢的眼睛。   “胡说八道!离偃就是这般行事的?”   她狠声反击,便要离开,衡阳挡到她面前,飞鸢更是不假辞色,“离偃怎么行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但为何要烧掉这件衣服,请你在少仙主和平南王面前说个明白。”   *   市集,毕方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冷笑一声,带着弟子追去。   “我就说,苏羽凰不按套路出牌。你们还是太年轻。”   “师尊英明。”   *   湖畔。   舷头上,紫矶一剑袭来,舫上男子转身,果然是苏倦。   苏倦眼神不善,上前便开打,交换了数十回合,苏倦出现破绽。   “是他退步了还是我境界突飞猛进了?”   紫矶迟疑着,终究还是一剑劈下,啪啪几声,几截莲藕落地。   紫矶:“……”   船夫松了口气,开心跳船遁了。   *   王府门外。   暗中埋伏好的凌霄冷静地监察着一切。突然两道黑影在王府门前出现,不是涂酒酒和苏倦是谁?   “追。”凌霄下命,众弟子立刻跟着他朝前面的黑影追去。   黑暗中,两人从一旁斜侧小巷缓缓走出来,月色之下,却是另一对苏倦和涂酒酒。   眼见二人进了王府。另一道黑影方才从巷中阴影处悄然走出来。   府邸内,苏倦很快逮住一名奴仆,问到了平南王和轻颜的住处,得知今晚侧妃身体不适,并未和平南王宿在一处,而在偏院。   二人分头行事,苏倦去找平南王,涂酒酒去找轻颜,而后汇合,把他们带回“娘家”涂老三那里,将案情再盘一次。   涂酒酒到了偏院,只见主屋里还有灯火,勾勒出一道氤氲的剪影。两名丫鬟在门外值夜。   涂酒酒很快便放倒了两人,缓缓把门推开。   屋内,桌上一灯如豆,坐着的人却非女郎,而是公子。苏澜风换下了雪氅,只着一身月白长袍,闻声抬头。   “看到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他声音沙哑,低沉,却冷静,清醒。   他把上次在画舫的话还给她。   涂酒酒却是低头未语。   “求他,就能带你走吗?”他还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涂酒酒突然反问,“难不成可以求苏少仙主?”   她声音冷静,遥远得有丝怪异。   苏澜风握住茶杯的手顿住,心头烦躁,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疏忽来到她面前,将她扣进怀。 第29章 她知道他的秘密   王府另一隅。   乌靴一步步朝院子灯火处走去,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后飞身而落,双剑同时从向乌靴主人耳边刺去!   “小仙主,请留步!”   苏倦唇角微勾,身形拔起,半空一个翻身,踏于两剑之上。   他甚至不屑于用剑,顺手折下旁边一根树枝,挥打之间,竟将两剑同时震开。   “就凭你们也想留住我?”青年蓦然转身,眉角眼梢无一锋利,无一不倨傲,如皎月,如星辰,惊艳孤绝。   “少仙主命我们在恭候小仙主。”涂老三和冯榆相视一眼,冯榆沉声道:“留不住也得留。”   听到这句,苏倦脸色微变,似想到什么,转身便走——   “许久没见,小崽子还是这么傲!他们不行,那我呢?”涂老三和冯榆正欲再攻,一阵笑声飘然而至,仿佛还在远处,转瞬便来到眼前。   来人青袍,银发,一张脸不过弱冠。   涂老三又惊又喜,“清、清珑前辈?”   清珑也懒得和他们打招呼,斜斜睨着苏倦。   苏倦微微皱眉,“老不死还没死?”   “我已达七重境,寿元何止数千,还年轻着呢,想死也不是那么容易。”   “滚。”苏倦并不打算敬老,想往偏院而去。   清珑笑,“年轻人这么心急想去哪儿?拔剑,禁制不除,你打不过我。”   苏倦眉头一沉,却果放了树枝,抽出兰嫣那把剑。   清珑顺势吸起他扔到地上的树枝,“苏家人都是天纵之才,而且一出出三个,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修为还不及你一半,青出于蓝胜于蓝喽,否则,这世间太寂寞。”   “老东西废话真多。”苏倦冷冷道。   清珑一笑,以真气灌入树枝,树枝被坚硬的真气包裹,苏倦剑锋过处都不曾断!但见玄衣绿袍如飓风闪电,涂老三和冯榆竟看不清二人身影。   “他竟能跟清珑前辈拆上百招。”涂老三惊道,冯榆也看得极为紧张。   而这般动静也早惊动了平南王,在侍卫的护卫下,冷着一张脸出来,盯着这些不速之客。   “撤手!”突然,战斗中,清珑冷喝一声。   两人倏然分开,苏倦唇角流血,虎口流血,但他修长的五指却依旧牢牢握住剑柄。   “还打吗?”清珑笑问。   “阿凰,别打了!”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福雅扶着轩辕琴走进来。   “轩辕琴见过清珑前辈!”轩辕琴和清珑见礼,清珑“嗯”了声,“哦,轩辕家的女娃。”   轩辕琴走到苏倦身旁,神色透出一丝涩意,“阿凰,事到如今,你竟是连我的生死都不管了。我说想同你谈谈,你却不肯回应,你真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苏倦看着她,眼中闪过思虑,柔情,诡谲,紧握剑柄的手似要慢慢放下,这时,紫矶和凌霄从门外相继而进。   “我们差点被小仙主骗了。”紫矶讪笑,“但没用,螳螂捕蝉,黄雀在——”   他话口未完,一道白色身影,凭空而下,苏澜风揪着涂酒酒的衣领落到院中。眼前的情景有多古怪便有多古怪。以苏澜风的为人,即便对方是涂酒酒这等魔物,也会以礼相待,众人正惊诧不解时,只见,“涂酒酒”突然散了架。   衣衫消失,地上是几节白胖莲藕。   众人:“……”   兰嫣刚好进来:“少仙主,属下没有找到幽掌——   见状,一个在“门”字哽在喉咙。   只有清珑哈哈大笑,“老夫紧赶慢赶过来帮忙,苏澜风你小子大半夜却挖藕去了,这是几个意思?”   “不谢,哥。清蒸,还是炝炒?不够我那儿还有。”苏倦扬开折扇,唇角微微勾起。   眼见他唇边璀璨的笑意,轩辕琴微微垂眸。   苏澜风袖中双手青筋迸起,眼染寒霜,“苏羽凰,她在哪儿?”   与此同时,他看到众人眼中都透出惊色,一袭红衣破空而来,如同火树银花,众人看得分明,她怀中还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不是小王爷是谁?   涂酒酒气力不继,空中身形晃动。   “老苏!”她叫道。   “骚狐狸,还你剑。”苏倦目光一暗,手中剑脱手,将将落入兰嫣身上剑鞘中。   他飞身过去,双手环抱,将人稳稳当当接下来。   涂酒酒看向他还在沁血的唇。   “苏倦……”   “无事。”他倨傲笑着,把她放下,又旋即,把还在抖的右手藏到背后。方才,他同清珑打,硬生生刚下老不死几道真气攻击而并未撤剑!   来此之前,她同他定下此声东击西之计,她说,她如今只得命一条,她便以命再赌一次。他这小娘子,倒是挺聪明,也挺硬气的,他可不能输给她。   兰嫣看他把涂酒酒抱住,心中莫名嫉恨。   平南王震怒:“涂酒酒,放了我儿子!”   涂老三是个负责的群演,见状连忙劝诫,“酒啊,闺女啊,你拐人家的孩儿作什么,要喜欢自己生去。”   “可是爹,我时间来不及了。”涂酒酒调皮回望,如同每次出嫁,同他撒娇。   这声爹,让涂老三一瞬竟有丝怔忡。   涂酒酒拿起从王府顺的匕首,抵到小王爷脖子上,小王爷很配合的脸色惨白,大哭,“父王,救我。”   平南王虽然对儿子生辰一事还存有疑虑,到底还是紧张了。若非侍卫死死拉住,便要冲上前。   苏澜风强忍内心瓢泼的怒意,冷声开口,“你以他为挟,想要什么?”   涂酒酒触动伤口,痛得不行,却仍笑着回应:“少仙主一直知道我想要什么。先破案,再交珠。我只要两天时间,不需东躲西藏。两天后不管案子如何,我把魅珠给你。”   “她不会把柳卿卿的孩子怎么样。”轩辕琴走近苏澜风,她复又低声说道:”涂酒酒她有意拖延。”   药性厉害,她两颊有丝病态的酡红。苏澜风眉锋见利。   “轩辕姑娘,那你即管看我敢不敢。”涂酒酒拿着匕首一旋,孩子脖颈见了血,哇的一声抽泣起来。   “姐姐……”孩子痛苦地看着她,颤抖惊惧又伤心。   她却如同冷血的恶魔,继续语笑嫣然,“我知你们离偃不把今上放眼中,皇上嘛,估计也不太把这孩子当侄子,侄子多得是,没关系。”   在场众人除了清珑,都脸色难看,谁都知道,皇帝再不把这侄子放心上,他也代表着皇室的颜面,若离偃连一个皇家子弟都不肯保,必遭皇帝猜忌,即便离偃不惧,但让皇室面子过不去,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又是另一回事。   “少仙主,不可答应她!”紫矶紧张地进言,“她若以此为要挟,离开此处……”   苏澜风没有说话。   “我知道,两天后你们要把我带走,等待我的是挫骨扬灰的结局。”眼见他注视着轩辕琴,仍想夺珠,涂酒酒胸腔仿佛破了一个洞,漫天的恨意四处游曳,无处安放。   事到如今,她不再顾忌,让他知道,她知道他的秘密。 第30章 自损元神   苏澜风脸上果然变色,如坠寒潭,一瞬变得暗寒,可怕。   “你知道了多少?”他问。   “放心,就只有那么一点,你满意了吗。苏澜风,你惯着你的宝贝,”她看着轩辕琴,“出尔反尔,但我的承诺我会守。”   她看到他眼中淬着火的深寒。他们之间,如同隔着万丈深渊。   终于,他以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说道:“我答应你。”   紫矶和凌霄焦急地向轩辕琴使颜色,轩辕琴却聪明的没有再劝,她素知苏澜脾性,涂酒酒今日是彻底触了他的逆鳞!   偏涂酒酒眼波流动,美极媚极,却更刺人,“可是,我不要你的答应,这里可还有能说话的人?”   众人紧张的看向清珑。   清珑看了半天热闹,这时被cue到,十分高兴,他咳了一声,“论辈分,我高他两辈,我替他答应你。”他说着颇有些惋惜,“可惜你出道的时候,我已遁世。”   “但是,老夫也把话说明白,我只允你两天,我管你到时要挟谁,要杀谁,我大不了离开离偃,担了这伤及及无辜的罪名,你,也别想逃。”他没有避讳眼中的赞赏之色,也没有掩饰眼中的凛冽的杀气。   “我相信前辈,不必到时。”她一掌把小王爷,推送到苏澜风怀中。   “涂酒酒……”   天旋地转之间,她看到一直沉默的苏倦阴郁的眉眼。   她晕倒在苏倦怀里。   苏倦也不打话,当即带她离去。   苏澜风目光沉沉看着,并未制止,大抵也知道她逃不了。   苏澜风和平南王表示,明日还会过来,将案情查明。平南王抱着儿子,怒道:“慢走,不送!”   *   天阙门。   今晚如此大事,按说应有复盘的。但观苏澜风脸色,众人都退避三舍。毕竟,其后姗姗来迟的幽雪求见,就被晾在了门外。   紫矶对轩辕琴做了个“您自求多福吧”的神色,轩辕琴被福雅扶着,她步履不稳,却同他们温和地笑笑。   苏澜风示意福雅离开,他亲自抱起轩辕琴回到屋中。   他把她放到床上,运功替她压住游走于通体经脉的药力。   “别耗费你的真气,情况未定,阿凰若非要与你作对——”轩辕琴欲言又止。   “师叔祖在此,不怕。”苏澜风淡淡答道。   轩辕琴突然依偎进他怀中,眼中咉出心疼之色,“她待你未有真心,她一直提防着你,留下四颗珠子,便是证据,包括现在,你莫要心软。”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苏澜风眉眼讽笑,沉声说道。   *   飞鸢和衡阳回到天阙门的时候,在院子遇上清珑。   衡阳眼露惊诧,“清珑、老儿?”   飞鸢连忙跺了他一脚,“拜见师叔祖!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清珑也不以为意,瞥了眼二人:“是你们两个后生啊,叫、叫什么来着?”   衡阳赔礼道:“晚辈请您喝酒。”   清珑摆手,“别,我喝酒误事不是第一遭了。”   *   苏倦把涂酒酒放到自己床上,又撩起她的衣衫,果见包裹的地方已是湿润一片。他神色阴沉地帮她重新包扎了。   “苏倦……”他方才起身,涂酒酒虚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扭头,却见她从床上慢慢翻下来,乖巧地爬到地上的褥子上,同方才在外面张牙舞爪的模样截然不同。   约莫是牵动了伤口,她眦了一口气。   他心中莫名的有些丝……烦躁。   但那句“我允许你睡我的床”,他是无伦如何都不会开口的。他觉得她像自己从前养的那只小狗,他怎能主动招呼狗子睡自己的床?   见他阴晴不定地盯着自己看,不知在计较什么,涂酒酒歪头问,“怎么,被娘子的美貌震慑到了?”   苏倦却没接她的话,“为何不告诉苏澜风,那蠢貂精伤了你?以苏澜风的性子,定会重惩。”   那晚的事,她并未瞒他。   涂酒酒把自己卷进被里,“留着福雅还有用。再说,她是蠢,不算太坏,杀一个蠢人没意思。”   “谁才坏?”他双手抱起,好整以暇地问。   “比如……你的宝贝阿琴。”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也不恼,便要推门而出。   “你去哪儿?”   他眉眼深邃,“自是见我的宝贝阿琴去。”   涂酒酒也没说话,只是拿一副清亮亮的眼睛看着他。   “苏倦,你能陪我一下嘛?我今晚心里难受。”末了,她轻声求道。   “不行,你是我什么人?”他断然拒绝。   她也没说什么,只是蹬了被子龇牙咧嘴走过来,苏倦下意识停住脚步。   她伸手一拨,扯了束发发带,把它缚到他的虎口上。   苏倦盯着她,一时忘了动作。   “去吧,别留太久,最好的感情应当是戛然而止。”她笑,牵动眼下的泪痣。苏倦心头那股阴郁不适感更重。   “你若懂,便不会落到今日下场,多管闲事。”他恶毒地说着,突然把她推开,走了出去。   *   天阙门偏院。   轩辕琴将真气运行了几周天,但那股子强烈的乍寒乍热、呕吐之感仍侵蚀着五脏六腑,若非苏澜风真气加持,只会更甚。但她到底是金丹四重境,比起清珑那种化神七重天来说,差距甚大,但还能勉励维持。   “谁。”   但外头那细微的声响,却还没逃过她的耳朵。   “我,苏羽凰。”   院中,苏倦一身玄色衣,安静地看着她走近。   “不需要相陪你明媒正娶的姑娘吗?”她的声音却是冷的,“怎么终于想起来找我?”   “其他的等回离偃再说,那我也能多得一次同你见面的机会,阿琴。”他深深看着她,仿佛天地之间只得她一个。   轩辕琴突然竟有片刻的怔忡。   这是在苏澜风眼中看不到的,苏澜风是整个离偃默认的继承人,他总是冷静克制,他眼里有宗门,有苍生,也许,还有一丝关于九裳。   她不觉想起那年的离偃大会,卦心堂长老问在场的女弟子,谁愿意和小仙主缔结同心姻缘结,好似,他就是个待价而沽的货物。   可是,竟无一人回答。   苏羽凰也好似早料到这个答案,他站在堂下,冷眼看着一切,直到她故意应声而出。   他从小跟在苏澜风和她背后,后来在离偃听到的声音多了也便渐渐和他们疏远,不肯接受她的好意,直到那天。   “你现如今还来做什么?”她态度依旧冷硬。   “来给你送解药。”苏倦平静地说。   “阿琴,坐下。”他以诱哄的口吻命道。   “这里?”她怔道。   “你要让我进去也可以,只是我不保证自己会做什么。他似笑非笑地反诘。   他眼中的幽暗清冷,让轩辕琴一下有丝心乱,便依言坐下,“你怎么会有解药?”   既然苏澜风已答应涂酒酒,她必需熬到回去离偃才能拿解药,若苏羽凰有解药,那是最好不过。   苏倦并未说什么,盘腿坐下捏诀,突然两指往额头位置轻轻一点。   一朵墨莲从他头上,缓缓旋出。   桀骜不群,矜贵冷艳。   传说盘古就诞生于创世青莲,苏羽凰一半人仙之身,一半妖神血脉,她自知,这是他的元神至宝。   轩辕琴心中虽已明白几分,还是微微震动,“阿凰,你要做什么?”   苏倦毫不在意的掰下一花瓣,送到轩辕琴唇边。   他今日硬刚清珑,如今又自损元神,一大口血沫从唇边沁出。   轩辕琴眼中闪过水光,“我不能。”   “摘也摘了,也黏不回去。”苏倦轻轻捏住她下颌,把花瓣送进她口中。 第31章 属实有点大病   苏倦卧室。   等屋外已无动静,涂酒酒慢慢坐起身来。   小王爷乌黑如葡萄般的眼睛在她眼前晃。   她今晚过去逮人的时候,这孩子似乎正从外面回来不久,坐在桌旁大口喝水,眼神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凶狠。   见到她,他十分惊喜,“你果然来了!”   “我要借你一用,可能会伤害到你。”她把来意跟他说明。   他迟疑了一下,用一种很古怪的神色看着她,但还是答应了。   她带他离开前,他突然说,我们明天能私下见一面吗?   这孩子对她是单纯的依靠还是什么?他想见面,是关于案子的情况吗?   可惜,当时实在太紧迫,她没来得及问,苏澜风是聪明人,一旦反应过来……她不敢在小王爷屋里耽搁太久!   她一直在等那个给她药,给她信的人,可是打出嫁那天后,那个人便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找过她。他/她还在三千镇吗,是隐藏起来,还是出事了?   对方是敌是友,若是敌,为何要帮她,若是友,为何不直接把一切告诉她?情势越来越危急,她必须设法自救。   这场婚嫁,若苏羽凰不出现,又或是王妃不死,将一直循环下去。在这里,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爱人,甚至,没有自我。   她说难过,苏倦以为她演戏。   但命运既把她推到波澜中去,她便慨然赴会,梦总是美的,她记得每次出嫁的心情,是在三千幻梦中生,还是在残忍真相中死?过去的自己,她一无所知,但她若无法从血肉淋漓中将自我重塑,她便将什么也不是。美好也好,丑恶也罢,接受也好,推翻也罢,她必须找回自己。   她虽不知从前身份,但福雅说,她担不起魔道,她很明显是魔族。且身份特殊。   两天后,她该怎么办?   她到门外找了个弟子,让他准备一桶热水沐浴。接着又从屋中那堆“嫁妆”里翻出一套红色衣裙,她喜欢这种亮晶晶的颜色,明艳,炽烈,至死不休。   *   天阙门偏院。   苏倦站起来,“日后,你不需再惧怕听雪的药了。”   轩辕琴低道:“我答应了少仙主……你还是对我这么好。”   他自嘲地掀掀唇,抬手擦擦唇角的血,没说什么。   轩辕琴一瞬心头漫过丝复杂,她留意到他的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包着一条红色发带,她记得在涂酒酒发上见过,她便从怀中掏出手帕,上前解了发带。   “瞧你胡乱包扎的。”她笑斥,撩起火苗,将发带付之一炬,以帕子替他重新裹好。   苏倦看了眼地上烧断的发带,今晚那股子熟悉的烦躁感又随之而来。   此时,忽然下起雨来。   轩辕琴想去搀扶他,“到我屋里坐一下。”   他咬牙缓缓起来,“不碍事,下雨了,你快回去吧。”   “不行!你这样我放心不下。”轩辕琴说着,却被他轻轻一掌,挥开小屋的门,他袖手一拂,将她“送”了进去。   屋内,轩辕琴看着院中青年的背影,终究没有追出来。她知道,现在不能给予他太多。   苏倦见她进屋,方才眼中的深邃统统不见,取而代之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掂量表情。   轩辕琴那点心思,他能不知?   戛然而止,不错。   *   苏倦走出门口,却再也支撑不住,雨水越下越急,今日消耗太大,他也不能以灵力来驱雨,他一声不吭,任凭雨淋,行走之间蓦然怔住,前方一个红衣女子,手捂腹部撑着伞等候着,见他出来,她很快将手从伤处移开,像不曾受伤一样。   “这么快。”她笑。   “你大爷还是你大爷。”他丢给她一句,突然又把手藏到后面。   但涂酒酒看到了。   她突然握住他左手,又把伞塞到他右边,他只好伸出另一只手来接。   虎口上是一条素白手绢,涂酒酒闷闷不乐道:“苏羽凰,我的发带呢?”   苏倦咽了口唾沫,瞬间衡阳化,“哦,不小心,弄丢了。”   涂酒酒嘟嘴:“我就只有这根发带了,你赔我。”   她恼怒地看着他,唇色因伤不如平时水润潋滟,甚至有份苍白,但他居然想咬上一口,属实……有点大病。 第32章 看了她一百年   他直接拔下自己的玄色发带,递给涂酒酒,“赔你。”   涂酒酒也不见外,拿过系到自己发上。   苏倦:“……”   他原本打算她不要,就自己扛伞走了。果然,他的眼光就是好,这比她的好看多了。   涂酒酒毫不客气开涮:“你去见个人,怎么像去打了一场架?”   苏倦喉中铁锈之气涌上,他摸摸唇边的血,元神会自我修服,但需要几天时间。   “你管我。”他察觉手中空空,突然道:“扶我。”   他正等她伸出手臂,她却直接蹲下,“上来。”   苏倦滞了一下,他平生第一次被人背,还是个女的!   “快,别磨蹭。”涂酒酒催促。   鬼使神差地,他上了去,而涂酒酒也是真敢背,托着他两只大长腿往前一颠一颠走。他擎着伞,听到她轻轻的喘息声,嗅到她颈边淡淡的香气。   “今晚,也不是收获全无嘛,虽然没捉到苏小贼和涂酒酒,这些藕可新鲜了,平日也买不着——”   下班回来的毕方抱着几根藕,和几名弟子有说有笑迎面走来,双方照面,鸦雀无声,毕方支吾了一会,终于腆着脸问,“苏……徒弟,需要来点夜宵吗?”   苏倦面无表情回道:“送两碗到我屋里。”   “得嘞。”毕方领着人飞快地跑了。   涂酒酒差点笑死。   *   苏澜风回到自己所居院子,一只金灿灿的灵蝶正在窗外打转。   他伸手轻轻一拂,灵蝶变成金色细沙,一道声音也恭恭敬敬随之响起。   “风语堂探子报少仙主,魔君临渊已失踪数月有余。”   苏澜风微微蹙眉。   魔君临渊是九裳的师兄,但二人是死对头。   自九裳陨落,魔族开始凋零,临渊虽然即位,却无法再与仙门匹敌,这人看似不比九裳,但亦是在先魔尊变/态血炼下留下来的四煞主之一,不彻底除去,始终是隐患。   *   王府。   平南王把孩子带回屋内,管家已带着医馆在等候,医倌小心翼翼给小王爷诊伤。   独处时刻,平南王心底的阴鸷疑团又再升起。   孩子出生当日,他也在场,这是他第一个儿子,也是被柳卿卿管着的自己的唯一的儿子,自是欣喜不过。若离偃的法术没错,那是出生的时候便被柳卿卿给掉包了?   他脸色沉沉地审视着小王爷。   小王爷今晚一反常态的乖巧,小声询问,“爹,我能到你屋中睡吗?孩儿一个人害怕。”   平南王迟疑,这时,轻颜推门进来。   他闻到她身上轻微的烟火气息,狐疑出声,“这王府都快被掀了,你上哪儿去了?”   轻烟叹了口气,说道:“我到后院给姐姐烧纸去了。希望这事今早结束,活人总要继续生活下去。”   平南王有些深沉地打量着她。   “王爷。”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到外面去。   平南王终究还是出去了,他是喜欢她的,就像当喜欢柳卿卿一般。   “什么事?”他问。   轻颜说道:“王爷便当妾是小人吧,但你越跟小王爷走近,只怕日后便越伤心。”   “你意思是,他并非本王儿子?”他脸色狰狞。   轻颜也不说话,只包含怜惜地把他看着。平南王最终颓叹一声,却见轻颜突然目光微变,他扭头看去,只见小王爷不知何时出来,目光血红,竟有几分怖厉。   平南王最终还是自己回去,他去了趟书房。   书案后,是一只硕大的柜子。其上放满古籍,陶瓷等陈设。   他走到一个八宝琉璃瓶前面,左旋三下,右旋一下,柜子当即打开,露出一处凹槽,里面躺着一只木匣。他又把木匣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那是一道圣旨。   他正蹙眉寻思,外面好似幽幽一声掠过。他心头惊颤,猛地打开门。   屋外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唯有院子中料峭嶙峋的枝桠张着大口,仿佛在嘲笑他。   *   涂酒酒被某人把他背到温泉小院。当她鬓发凌乱,喘气如牛地把他拉扯到院门口时,一位不速之客已在等候。   苏澜风一身雪氅,撑伞站在那里,长身玉立,仿佛一道风景。   看到他们,他眉锋如削,目光暗了暗。   涂酒酒浑身汗湿,鬓发一丛丛黏在额角上,但是,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涂酒酒也不管他,张口就来,“过来帮忙。”   她以为苏澜风不会理会,没想到他却走过来,把伞塞到她手中,手腕一翻,将苏倦从她背上拽了下来。   苏倦大剌剌的将手搭在对方肩上。   烟雨迷离,二人走了几步,下意识停了下来,转头之间,涂酒酒撑伞站在雨中,并未跟进去。   进了院子,二人同时放手。   “苏羽凰,我们谈谈。”苏澜风道。   苏倦舔舔唇角的血,瞳仁中闪烁着宛似兽类的光,“亲爱的哥哥,我和你之间,有什么可谈的?”   苏澜风并未同他嬉皮笑脸,眼含警告,“不要再管她的事,宗门有宗门的规矩!”   苏倦嗤之以鼻,“那是你和苏离偃的规矩,不是我的。”   苏澜风道:“若非你把她带到平南王府会生这许多事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倦冷笑,“你们利用我的手将九裳杀死,又用盘古刺将我困住,又想干什么?”   “你只管再插手试试。我不信,潮声坞下个百年关不住你。”苏澜风的声如刃冷,也不同他废话,转身便走。   苏倦眉眼倏寒,“那便试试。”   眼看对方走到院门口,苏倦唇边忽又勾起一丝凉薄的弧度,“苏澜风,我委实好奇,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她?”   对方并未回答他,更深雨寒,身影消失在雨帘之中。   *   苏澜风出来走了一段,才发现前方那道等候的身影,红裙逶迤,黑色的发带随风飘曳。   他已近化神之境,雨过不湿。   但她还是走到他面前,把伞倾斜到他头上,即便经过王府那场激烈的对峙。   “苏澜风,我想和你谈一谈。”她说。   “你我之间,没什么可谈的。”   他冷声拒绝,走出她的伞。   她并未勉强,只是淡声问,“既然如此,那天在画舫你为何如此待我?”   他以为她会问,为何要将她带回离偃处以极刑?这让他意外,也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他氅中双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我认错人了。”他说。   “我和你未婚妻的模样并不相像。”   “与你无干。”   他漠然回道,头也不回往前行去,吝惜给她分毫解释。   “你们将一个人判刑,却不敢宣告她的罪?”涂酒酒在后面问道。   苏澜风垂眉,一滴雨落到他唇上,一刹,他忘了抵御雨水。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但这一刻,他终究想起百年前,那场大婚。   全离偃都知道那是假的,只有她当真。   她身披百鸟朝凤的红色嫁裳,在喜娘搀扶着从轿中走出来。   百柄利剑刺在她身上,她唇边绽出最娇艳的血花。   她杀了许多人,最后一剑刺向轩辕琴,他挡到对方面前,她把剑送进他胸膛,含笑看着他,问他的最后一句是,大喜日子,你怎么不穿喜服呀?   他从前问过,为何她性喜红衣,她说,那样即便受了很重的伤,敌人也看不出来。   所以,那天,他仿佛也没看出来,还能冷静地指挥剑阵。   背后,突然悄无声息,他蓦然转身,却见她背影已消失在雨中。他方才予她的油纸伞,犹自在地上打着转。   *   苏倦倚在在院门口,撑伞无声,看那袭红色身影浑身湿透,淋雨离去。   就像,他从前在潮声坞关禁闭,无事的时候,会打开玄光镜看看三千镇。   他看了她无数次出嫁。每次,好似都没有什么不同。   但他还是乐此不疲。   因为,你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比你过得更糟。   淋过雨,自然想撕坏别人的伞。   涂酒酒,屠九。   他看着她傻乐。   看了一百年。   这些天,他以为她会歇斯底里,会哭。   但没有,她一直在笑。   她就像这世上另一个他。   药可吃,宴莫停……那他便给她一次机会。   他想看看,她还能走多远。   *   翌日雨过天青,众人再集平南王府。天空一片清润,远处乌云积聚,但尚未到达。   作为资深嫌疑人,涂老三和冯榆也来了,又多了个貌美如少年的清珑。   清珑同平南王打招呼,“王爷,我就当在自己家,你好好想想怎么互相嫁祸,不必招待我。”   看着这些阴魂不散的仙门中人越来越多,登堂入室,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平南王就差把那句“老子兴许不是人,但你们是真的狗!!”骂将出来。   堂讯仍是由飞鸢和紫矶主持。朝清珑和苏澜风见过礼,飞鸢神色肃穆,缓缓开口:“侧妃娘娘,请你解释一下,寿辰礼服为何会有两件?”   飞鸢说着,悄悄瞟了眼门外,涂酒酒没来……她该不会趁审讯之机自己偷偷逃了吧。   她想了想,又看了看主座上的苏澜风和苏倦,两个都好似没事人的坐在上面,他们如此淡定,应当是不怕的吧。 第33章 留影   四周一片漆黑。   唯有一阵腐朽发霉的气味传来。   小男孩儿冷冷看着四周,他嘴巴被布条封着,只能发出咽呜之声,他眼中迸发出仇恨的光芒。   他摸索着走到一处,似乎是门口方向,他以娇嫩的身躯使劲撞门。   门,丝毫不动。   *   王府大厅。   轻颜微微垂头,便连平南王脸色也变得阴沉,正要让她回答之际,苏澜风突然道:“王爷,能请小王爷出来一见吗?王妃身为他生母,他理应知道这一切。”   平南王冷笑,“犬子备受涂掌门爱女惊吓,生了一场大病,不便见客。少仙主不会强人之难吧?”   涂老三在旁擦汗。   苏澜风却好脾气地道:“那真是有些为难了。”   “我去。”轩辕琴在他耳边低语,而后站了起来。   苏倦笑吟吟地跟着起来。   这时,涂酒酒啃着一枚野果子走进来,飞鸢心情有丝复杂,都不知盼她走了还是没走好,却听得她说道:“苏澜风,你披风能借我一下吗?我冷。”   这要求委实无理,众人愣住,都以为苏澜风压根不会理会的时候,没想到,苏澜风却沉默着接下披风,递给飞鸢,示意她给对方。   他今天身上的是一件暗色祥纹的薄披风。涂酒酒接过,还嗅了一下,“好香,不愧是少仙主的东西。”   众人鸦雀无声。   “你……”苏澜风微微侧头,苏倦眼神微冷。   此时轩辕琴已抿唇走了出去。   涂酒酒也不以为意,将最后一口吃的放进嘴里,也走了出去。苏澜风给紫矶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跟着。   平南王:“……”   草,你们要审不审的!   *   王府内院,小王爷的住处。   毕方走进来的时候,管家带着众侍卫一脸警惕地在门外候着。   平南王平日同毕方也有些来往,但经过涂酒酒劫持小王爷的事件后,管家也不怎么给毕方好脸色看了,“你们又来做什么?”   麻蛋!又没通报!   毕方道:“奉少仙主命,请小王爷出去,协助查案。”   “他一个孩子能协助什么?再说了,”管家冷冷说道:“你以为这次我能让你们随便把人带走吗?”   毕方哦的一声,“我要强攻,你也挡不住——”   “毕掌门如此强盗行径,你们离偃仙主知道吗?”管家冷笑。   “他太远了,现如今是真不知道……   “你!”   毕方微微皱眉,他奉苏澜风之命私下来捞人,小王爷身在王府,也许会知道什么也不一定。但确实,若此时强人所难动武,传出去,对离偃名声不好。   “事急从宜,和毕掌门无关,让你家王爷找我算账。”轩辕琴突然出现。   她一柄剑过去,剑尚未出鞘,众侍卫已倒下一片。   苏倦在旁鼓掌,“阿琴真厉害。”   “谢轩辕姑娘。”毕方当即推开屋门。   然而,里面空空如也,并无一人。   轩辕琴和毕方一怔,苏倦抱手笑,似在意料之中。   管家眼中露出得意之色,”王府这么大,诸位若不嫌麻烦,大可一间间找。”   这时,屋檐上传来一串笑声。   “他们不可能还把小王爷放这里,但不打紧,人我找到了。师尊,你昨天的夜宵,味道好得很,这就当我给您的谢礼。”涂酒酒以披风裹着一个男孩儿从屋檐上飞掠而过。   毕方十分高兴,“识货,下次再给你来点我的拿手菜。”   管家却是大惊失色,“又是你!”   “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他一跺脚,穿过院中侧门,急急去了平南王的院子。   院中置放着石桌石凳,他急步走到一张石凳前面,用力旋了几下,地上顿时凹陷下去,露出一道石阶梯。他正要下去,背后传来一声笑,“哦,原来在这儿。”   他一愣,苏倦正站在背后,摸唇看着他。   管家整个僵在原地。   石梯底下传来微弱的声音。   涂酒酒此时正好带着孩子走到,看见苏倦,笑嘻嘻道:“你也来了?”   他洞悉了她的意图。   苏倦啧啧一声,“你从哪儿拐来的小孩?”   “就在外头。”涂酒酒把罩在孩子身上的披风打开,却是一个陌生小孩。   方才进府的时候,她在街上找了个身形跟小王爷差不多的娃儿。   毕方和轩辕琴赶到,管家怒气冲冲地阻拦,毕方也不废话,直接将他撂倒,轩辕琴从地下室把小王爷带出来。   小王爷看到涂酒酒神色一亮,看着四周欲言又止。   那小孩却道:“姐姐,工钱。”   涂酒酒吐吐舌:“苏倦,借一下。”   苏倦淡淡瞥了瞥她手上的苏澜风的披风,解开储物锦囊,扔了过去。   涂酒酒拿出一锭碎银给孩子,孩子兴高采烈地走了。   涂酒酒顺手把锦囊挂到自己身上。   苏倦:“……”   轩辕琴冷眼看着,一声不响和毕方带着小王爷离开。   “挑逗苏澜风,好玩吗?”苏倦神色阴冷地看了涂酒酒一眼。   “好玩。”涂酒酒心中一凛,却是笑道。   “那便好好玩。”苏倦冷冷丢下一句,很快又换了副面孔,朝轩辕琴的方向跟过去。   涂酒酒看似不甚在意,捂住伤口慢悠悠的走在后面,待他们走远,眼底方才露出虚弱疲惫之色。   *   王府大厅。   飞鸢拿出两件一模一样的裙袍。一件当晚在后院截获王妃所在,一件其后从王妃屋中搜出。   轻颜看着众人,脸上倒并未有丝毫惊慌之色,“王爷,女子爱美,妾就是怕当天用膳不慎把衣袍弄脏,让宋家多做了一件,以备更换。苏少仙主他们委实多虑了。”   平南王颔首,这解释虽是普通,但也说得过去。   苏澜风看了眼飞鸢,飞鸢会意,从怀中掏出一物,却是一柄小镜子。它和普通镜子无异,只是,木柄上花纹罕见的古拙。   轻颜脸上却突然变色。   “这是留影镜,离偃的宝物,少仙主给我的。”飞鸢说着,伸手一拂,只见镜上,出现一副景致和两个人物。   正是平南王和轻颜,镜中,二人正神色焦急地看着前方。   二人都是一身礼袍,显然是在生辰宴当日。   平南王皱眉:“这是何故?”   “王妃当晚新死,府中紊乱,王爷与侧妃自然无心更换衣物,直到我们到来,还穿着礼袍。”苏澜风淡声道:“这是王妃起尸时,本座用留影镜记下的情景。当时,我发现了一处颇有意思的地方。” 第34章 全员嫌疑(1)   平南王隐含怒气,“少仙主什么意思?”   便连仙门众人都没料到还有这茬,都伸长了脖子。尤其是涂老三和冯榆,毕竟二人也有嫌疑。   涂酒酒此时正好回来,她静静站在角落里。   苏倦,轩辕琴和紫矶也相继回来。毕方和小王爷却不知道哪儿去了。   “王爷请看。”飞鸢指着镜中二人衣袍下方。   “当晚有雨,王爷衣袍下摆沾有数处泥泞,前后都有,按照王爷此前所说,他当时离开接旨去了。而同样离开到屋中补妆的侧妃娘娘,礼袍下摆却干净得很。”   “即便就如侧妃自己所说,当时只在府中行走,也不可能干净如斯。”   平南王定睛看去,果见镜中轻颜衣袍十分整洁,不染一丝尘埃。   他皱眉看着轻颜,轻颜强颜欢笑,“王爷,妾正是因为怕弄脏,才多备了一件……这不那天恰好看到沾了泥浆,回屋补妆时顺带换下吗?”   “女子爱美并非见不得人之事,换下的那件交给下人浆洗便是,为何侧妃却趁更深夜重,将其烧掉?”飞鸢反问,语落锵锵有力。   衡阳把两套一模一样的袍服摊放到地上,其中下摆沾有干涸的泥巴的那套,被烧了一个洞。   “因为,你心虚,你当时到湖堤下去了,船舶停靠处多有泥绰!”   飞鸢步步进逼。   “你怕衣袍混有泥污,或是杀人后不小心溅上鲜血,招人怀疑,是以多准备了一套。你生辰并非当日,却改到当晚,又把丫鬟遣走做甜羹,就是想制造迷雾,让人无法证明你不在房中,因为,柳卿卿对你多有忍让,但让你兼怀子嗣一事,却始终不肯答允,你按捺不住了。”   轻颜还要申辩,却蓦地碰上平南王幽冷震怒的视线,她是个聪明人,当即苦笑道:“是,妾是到湖边去了,但,妾并未下水,更未杀害姐姐。”   紫矶继续逼她,声语俱厉:“依照当日涂掌门供词所言,侧妃娘娘回到王府大厅已是亥时四刻以后,王妃于二刻遇害,时间对得上。”   “不是我,王爷相信我。”轻颜死死看着平南王。   飞鸢道:“除非,你能拿出证据。”   “我不能说……”轻颜泪流满面。   平南王眼中透出痛苦,“当真是你?本王答应给你子嗣,你为何还要擅自行动?”   他怒不可遏地举起手,便要一记耳光打将下去,最终到底没下得了手。   轻颜眼眶红极,一丝谲色却在眼中一闪而过。   这时,苏澜风给飞鸢使了眼色。   飞鸢走过去,将轻颜押住,“少仙主说过秉公办理,我们只能将人交给当地官衙。“   平南王垂着眸默不作声,似在不舍,犹豫,一时没有动作。   涂酒酒一直冷眼旁观,此时突然笑道:“侧妃娘娘,我若是王爷,肯定不会保你,毕竟一个柳卿卿死了,还有好多个轻颜,一个轻颜死了,还有无数美人。王爷通身富贵,何必要放一个蛇蝎美人在枕畔?少仙主,您最有经验,我说的可还对?”   轻烟眼神微暗,如遭电击。   轩辕琴闻言神色一沉,正要反击,此时苏澜风淡笑一声,“我只有一位未婚妻,不懂涂姑娘何意。”   涂酒酒也不着恼,侧身之际,却见苏倦冷冷盯着她,神色不善。她想了想,伸手到背后,去拉他,却被他甩开。   四周再次陷入暗哑的古怪,众人啥也不敢问,啥也不敢说,只有兰嫣眉眼微微弯将起来。   轻烟却突然开口:“不是我,我当天没有出去,我有证据。”   “这证据和王爷有关。” 第35章 全员嫌疑(2)   “我当时确实去了,也确实对柳卿卿怀有杀意,就在我想解开外袍想暗中游过去的时候,却突然发现王爷平日用来垂钓的小船,并不在岸边。这时,我留意到有两艘舟舫接近柳卿卿的画舫,我当即打消了所有念头,我怕王爷也去找她,便回了王府,换上另一套干净的礼袍,再次回到宴上。”   她以缓慢的语气,一字一字说道。   众人顿时齐刷刷看向平南王。   轻颜苦笑,“王爷,妾方才不说,就是怕把您牵连进来,但为表清白,妾只好……”   平南王神色铁青,竟不知是该怜她深情厚意,还是怒她口不择言好。   涂酒酒这一闹轻颜,闹出这些来,也让飞鸢有些措手不及,但她很快便道:“王爷,请解释一下,你当时在那儿做什么?”   平南王沉默了一会,深深叹了口气。   “宴会热闹,本王终归不忍卿卿寂寞,中途还是去了一趟。是,我是用了小船,但我并未上卿卿的画舫。”   “为何?”连清珑都有丝好奇,并未抬杠。   众人侧耳倾听,仿佛回到了那片湖面上。   “因为当时,还有一艘舟舫在,它比我更靠近卿卿的船。”   “对方不知是碰巧经过还是就是凶徒,突然,我便听到惨叫一声。”平南王眼神有丝迷茫,他回忆道:“那声音十分凄厉,我想应当是卿卿化形痛苦所唤,又寻思她此时定听不进我的安慰,我又何苦自讨没趣?迟疑片刻,还是离开了。”   涂酒酒想起飞鸢说过,有船夫确实曾看到两艘舟舫曾靠近过王妃的船。一艘更近,一艘稍远。按平南王所说,他就在其中一艘上面。   然而至此,案情又陷入了死胡同。   若平南王的船离王妃的更远,他确实未必是凶手,但谁能证明不是反过来,他在说谎呢?   除非找到另一艘船,否则,既无洗脱其嫌疑,也无法将其定罪。   冯榆这时突然说道:“清珑前辈,少仙主,我觉得不是王爷,他若要杀王妃,为何还要遣我前去试探一番,当时我尚未来得及回禀王爷,王妃的灵力情况。他既无法衡量王妃的实力,自己去杀人,岂非太冒险?王爷,也不像个不惜命的主。”   平南王:“……”   你就直接说我贪生怕死好了,我谢谢你啊!   苏澜风和清珑交换了个眼色,清珑摇摇头,苏澜风以杯盖轻轻刮了刮杯中的茶沫子,这是他思考时的动作。   轩辕琴低首,靠到苏澜风耳旁,“王爷动机也不足,若说为子嗣之事,还不至于。平南王虽非手握大权,毕竟是皇族,还是以和为贵好。”   这时,一道脆生生、却带着怨恨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不,他另有所图。”   众人一愣看去,只见毕方和小王爷站在门口,小王爷双手高举着一张明黄卷轴。   苏澜风看向轩辕琴,轩辕琴点点头,“所幸,我和毕掌门并未所托,把小王爷救出来了。小王爷看来确实能给我们带来些许线索。”   苏澜风温声道:“谢谢。”   涂酒酒在角落离看着,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野果,吃了两口,野果很酸,能冲淡嘴里的苦。   苏倦看了她一眼,突然劈手抢过野果,她伸手要夺回,却哪抢得过他,被他手掌轻轻一格,半条手臂便麻了。他也不说话,把野果扔了个老远。他心头愉悦,冷眼看去,却见她眼眶通红,再看时,她已侧身全神贯注看向飞鸢,方才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这边,飞鸢连忙走到门口,接过小王爷手中的东西。   当她看到卷轴其上纹饰,倒抽了口气,“少仙主,诸位,这是……圣旨。”   除去苏倦还是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众人都是吃了一惊。苏澜风也微微变色。   平南王此时看着小王爷,眼神如同要将他撕开一般,“小畜生!昨晚书房门口的是你?!”   小王爷冷冷回视,可爱明媚的眼睛此刻盛满恨意。   突然,苏澜风朝飞鸢示意,他从来决断。   飞鸢领会,当即把卷轴打开。平南王脸色扭曲,厉声制止,“你们好大的胆子,连圣旨都敢——”他冲上去想阻止,被衡阳止住。   “十弟听令,杀妖孽,取魅珠。”   这圣旨并无平日里的繁文缛节,但众人听得是一身发凉。   当朝皇帝不知从哪儿得知魅珠的消息,也要夺珠!   若说平南王对柳卿卿还有几分夫妻之情,但面对当年对他生杀予夺的皇兄,他敢说不吗?   案情到此,似乎也告段落了。平南王一介凡人,以机括箭射杀柳卿卿,正合理。似乎眼前的难题,就是如何处置平南王了?   可若是奉旨杀人,便不算罪。何况,今上早已点明,杀妖。   众人望苏澜风,苏澜风亦是微微蹙眉。这时,涂酒酒却突然道:“不,还有一个人。”   众人又是一愣,紫矶冷冷道:“涂姑娘,你管得太宽了。”   他方才跟在后面,看得清楚,若非涂酒酒把小王爷找出来,小王爷怎么会带来圣旨,让苏澜风和离偃陷入为难之地。   涂酒酒可没忘记当日这人把她抽了一身伤,她早晚讨回来,她也不理他,径自看向苏澜风,眉眼之间有意透出几分轻蔑。   果然,苏澜风沉默过后,开口,“你说。”   “我和苏倦从其他船家口中得知,有一个人,当时也在那里,他从湖上御剑回到岸上。爹,嫌疑人中,只有你和喜娘会御剑。”   飞鸢脱口而出,“冯前辈的时间对不上,你的意思是涂掌门?”   涂老三:“……”   涂酒酒,你真是我的好大儿!   他向来惯于打圆场,当即笑道:“少仙主,我和我闺女的恩怨,您不是不知,这不孝女冤枉我哪。”   纵观涂酒酒的行为,他以涂酒酒可能已知他是冒牌老父亲来辩解,方有胜算。   苏澜风没有当即回他。他早知这事不简单,每个人都披着一张张皮在摘除自己,两个仙门中人身在其中,其中一个还是离偃嫡系,但没想到,连皇帝也掺和进来!   涂酒酒此时却笑道:“爹,你说我诬陷你,当日,苏倦也是亲眼所见。“   “是不是夫君?”她眉眼弯弯看着他,有着少女的娇憨可爱,更有着女子的容色昳丽。   苏倦唇上勾起一抹寒凉,“没有披风,脑子着凉,不灵光,忘了。”   他和苏澜风一样,仿佛觉得,她永不知疼。   她红了眼,说话却是异常平静的,“那你是该吃点核桃补补脑了。”   苏倦:“……”   他终于看清了她眼中那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眼睫一扫,投下一层阴影。   涂老三成了撒气对像。   “老丈人,你他娘的当时在那儿干什么呢?”他笑着问。   涂老三浑身一栗,差点被吓跪,离偃没事谁都不愿招惹苏羽凰。   苏澜风有手段众人皆知,但他品性高洁,心系苍生,苏羽凰当年可是杀过不少人,魔的,妖的,还有……仙门。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第36章 苏倦,我们拆绑吧   涂老三怂了。   “我承认,我当天的确去过湖边,但是,”他神色颇有些为难,“我只是为魅珠而去。”   “离偃怀疑魅珠在柳卿卿身上,我本来也不知道,有一回同老毕喝酒,老毕说漏了嘴——”   毕方卧槽一声:“涂老三你!”   “我恰好收到王爷宴请,又知王妃单独泛舟,便寻思过去打探打探,看看能不能发现魅珠的下落,想立个功什么嘿嘿……”   苏澜风淡淡出声:“涂掌门力争上游,真是宗门表率啊。”   涂老三看看苏澜风,又看看苏倦,头皮有些发麻。   “天地可鉴,我是真没对王妃做过什么。当时怕遇到人,我是涉水过去的,到了画舫,正要刺探,谁想柳卿卿在里头喝了一声‘谁在哪儿’。”   “我便直接御剑走了,你们见过如此不避讳的凶手么?”   涂酒酒看了眼苏倦,苏倦也朝她看来。   的确。船家说,那晚有水滴到他颈上,倒是应了涂老三涉水而去的说法,但也证明不了他并未做任何事。   因为,现场还有一样东西。   平南王却揪住了这机会,冷冷道:“原来是你。”   涂老三也不甘示弱,“王爷,非是涂某针对你,若论动机,你的最大。”   “飞鸢,你可认得这个?”   这时,涂酒酒忽然从怀中拿出一件东西,递给飞鸢。   众人看去,却是当日画舫所见,机械鸟。   那日,涂酒酒遇到了苏澜风……除了碎瓷,她还把机械鸟也带走了。   飞鸢接过,眼中露出一丝凝重,“我检查过,这便是射杀王妃的凶器。里头共有小箭六发,只射出一箭,却也是夺命一箭。”   涂酒酒点点头,接下来的话却震惊四座。   “我在涂家见过类似的摆设。”   她记忆力极强,出嫁时,虽是惊鸿一瞥,但记得涂府大厅的博古架上便有类似摆设。   “闺女眼真毒,这摆件相仿,寻常了去……”涂老三神色青白,干笑出声,“我若是凶手,怎么会把笨到把杀人凶器留在船上,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寻常了去?我却认为,这摆设未免太巧合了。”   终于,一直端坐着苏澜风站了起来,眼中已是挟裹着厉色。   苏倦拍了拍涂老三肩,“老丈人,你若忘记,我倒是有些方法可以帮你记起来。”   涂老三冷汗直流,他幽怨地瞪着涂酒酒,“闺女,你眼真毒。”   涂酒酒道:“我心更毒。”   涂老三苦笑一声,终于松了口。   “这机械鸟确实是我的,但不是要杀她,是送她防身用。   他这一出口,当真是再次惊到了众人。   “涂掌门,你和王妃是旧识?”飞鸢也是愣了半晌。   平南王眼中如要迸出火来,“你们是什么关系?”   涂老三这下倒不再伪装,嗤声笑道:“王爷,您都另有新欢了,甚至人也是你杀的,有什么可着急的?”   平南王怒不遏制,若非衡阳拦住,便要冲过来。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涂老三叹了口气,眼神遥远,“当时,某处村落有蛇妖出没害人,我闻讯前去铲除,那时她正好也在那一带出没,我以为是她,她把我捉了,却没杀我,后来,我们联手把那冒充她的蛇妖给收拾了。”   “我们谈不上什么交情,但偶尔江湖相遇,也会一起吃吃酒。犯在她手上的性命不少,但倒没听说她滥杀无辜,后来我入了离偃,便让她也加入离偃,我可做引荐。”   他说着瞥了兰嫣和福雅一眼。   其时,仙门和魔族不断壮大,而妖族自妖神与妖君决裂,妖神不问世事,妖君身受重伤,闭关不出,妖族便开始分裂,有仍追随妖君的,也有投靠了仙门魔族的。   成了妖侍,或魔侍。   “她说她已跟了九裳,仙魔有别,我们自此也便彻底断了联系。”   “后来九裳陨落,我也没有再听到她的消息,直至……”他看了看涂酒酒,“我因事驻于此地,王爷有心结交当地人物,一次受王爷邀约到王府,才发现她竟成了王府的主子,身上妖气也已消失殆尽。”   “老毕说,风语堂查到消息,说她极可能藏有魅珠,我便送了她一只机械鸟。”   毕方一口老血哽在喉间,“好个涂老三,难怪什么酒都试不出,原来是你!”   仙门众人这时才知,为何他开始便一直在兜圈儿。   “涂掌门,合着,”紫矶冷笑一声,“您送柳卿卿这玩意是用来对付我们的?”   涂老三擦汗,“紫掌事言重,这东西吧,对付普通人还有用,对付你们能派什么用场?只是万一出事,兴许能让她抵御一下,逃个命也好。”   他说到此处,颇有些心虚地看着苏岚风。   “有些人做不了朋友,也成不了敌人。但我也万没想到,最后这只机械鸟反害了卿卿性命。”他长叹一声。   平南王冷笑,“涂掌门编得一手好故事,看来倒还是我引狼入室了。”   “不,王爷,那狼是你,不必谦让。”论斗嘴,涂老三也是把好手。   “我是过去了,但顾念情分,并未动手,再者,哪怕是我,也是奉旨办事。”平南王眼中露出狠戾之色。   涂酒酒早知,这案子不会就那么简单落幕,她此时已是强撑着到极点,突然便道:“我饿了,想吃饭,各位先请。”   兰嫣冷冷道:“涂姑娘,说要破案的是你,说走就走的还是你,好似仙门王府都是你家开的,少仙主允了吗?”   涂酒酒道:“就因为不是我家,我想怎地便怎地,与你何干?”   兰嫣素来伶牙俐齿,被她一噎,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她甚至懒得跟苏澜风虚与委蛇,慵懒地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苏澜风看着,有那么一瞬间,竟并未阻止。轩辕亲眼神暗冷,她早晚得除掉她。   紫矶和凌霄那容她离开,身形移动,同时出手,往涂酒酒背后擒来。   苏倦在旁看着,等她开口求自己。但她从他身边走过,并未停步。   就在紫矶和凌霄就要触上她肩膀时,苏倦挡到他们面前。   二人一愣,苏澜风缓缓说道:“王爷,午膳后我们继续。”   “诸位不可离府,不管是谁。皇上那里,待此间事了,苏某自有交代。”   他又交代毕方留下,带众人离开。   *   王府外,涂酒酒看着外面新鲜的阳光,虽知紫矶和凌霄就在背后,也微微舒展了眉眼。   这时,一道身影笼下,有人挡住了她的阳光。   “涂酒酒,这是几个意思?”对方眉眼沉郁,问道。   “苏倦,我们拆绑了。”她说,声音清晰而利落。 第37章 初见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极压得低,眸光寒凉。   “我累了。你看我这一趟儿,好似才将将开始,便要结束了。苏倦,我想要一个朋友,我原以为,你和他们是不同的。”她忍着腹中疼痛,说道。   这些天,除了受伤那晚,其余时候,她从未敢在这帮人面前,合过一次眼,今日又奔波了半天,她快支撑不住了。   这是刺探,也未必不是……真心话。   只是他大抵不信吧。   “你在怪我?涂酒酒,你有什么资格怪我?”他眼中冷意愈深。   涂酒酒看着路上络绎而过的人群。   “众生皆苦,你纵使出身仙门又如何?便连我那便宜爹,也不容易呢,若他方才说的是真的,我甚至敬他,又怎会怪你?”   他眼中带着讽刺,“涂酒酒,你既想用我脱困,又要我对你好,你想要的未免太多。你还欠着我,这解绑,你说了不算。”   她踮脚到他耳畔,圈住他脖子。   他听到她以沙哑的声音说道:“你说得对,所以我不要你对我好了。你帮我一次,只要我还活着,定会还你。”   “就像你骗飞鸢那傻女人一样?”他蓦地冷笑出声。   那时,苏澜风告诉他,说自己认识了有趣的个姑娘,想引荐他认识。   苏澜风总是待他极好的,至少表面如此,内里他无意探究,因为,他从不稀罕。他非常讨厌他。   “苏澜风,这世上怎么还有比你长得好看的人?”   她看着他,双眼晶晶亮。   那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比苏澜风好。   他没吭声。   见他如此冷漠,她踮起脚,唇角含笑伸出手来,她比他矮许多,还妄想拍他头。   “阿凰弟弟,我们去买点东西,你等一下。”   然后,他们携手走开了,那天他等了很久,她也没回来。   这人,就是个骗子。   “你们在做什么,可羞死人喽。”背后,传来清珑促狭的笑声。   他斜斜睨去,只见苏澜风带着众人出来。苏澜风神色沉沉,轩辕琴看着他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忧伤。   他一直知道,小妮子的算盘打得精着呢。   利用他,逼迫苏澜风在离偃大会上表明爱意。   以他和苏澜风作棋,为轩辕氏复仇。   但他愿意陪她做戏。他想看看,她要怎么利用他们向苏离偃和听雪报仇。   他爱看这帮人互相残杀。   必要时,他可助她一臂之力。   他还想看看,若他把她从苏澜风手里夺过来,却把她甩掉时,她的样子。   必定有趣极了。   将人者恒被人将之。   何况,他还需要轩辕家一样东西。   但此刻,轩辕琴眼中的不悦,却没让他开心。   “前辈,我是新嫁娘,同夫君不好可就惨了。”   他听到那个女人虚假地与清珑老不死搭讪。呵,她总是那么会审时度势,又看到新的有利可图了么?   她说着放开圈在他脖子的手。   “有道理,”清珑哈哈笑,涂酒酒又道:“前辈,您敢和我一同用膳吗?”   “有何不敢?”清珑切的一声。   “飞鸢一起吧?”她又问。   飞鸢却显得有几分迟疑,局促地看了看苏澜风。   没想到,苏澜风眉眼略沉,却并未反对,“去吧。”   清珑脾性跳脱,飞鸢稳健,有她盯着涂酒酒,他放心。   飞鸢又鼓起勇气问,“苏师兄一起吗?”   苏倦尚未回答,涂酒酒已善解人意地道:“他不去,他要用膳,也是同苏少仙主、轩辕姑娘一道。”   苏倦嗤笑一声,并未作答。飞鸢有些失望地低下头。   苏澜风淡淡开口:“阿凰要同我们一道用膳?”   “自是不去,身体不适。”他语气不善。   轩辕琴眉眼泛红,突然轻声说道:“少仙主,阿凰昨晚以元神帮我祛除药性。”   苏澜风闻言,略略一顿,“那哥哥谢过了。”   苏倦似笑非笑,“我救自己喜欢的人,何须你谢。”   他说话档口,却见涂酒酒和清珑、飞鸢已走远。   衡阳恭谨地向苏澜风禀道:“少仙主,我也,跟着。”   紫矶和凌霄对视一眼,紫矶把衡阳拉到一边,“你是不是喜欢飞鸢?这么喜欢当她的跟尾狗?”   衡阳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依我说,你还喜欢轩辕姑娘呢。”   “要死啊你。”吓得紫矶赶紧捂住他嘴,又连忙看了下苏澜风,所幸苏澜风已携轩辕琴走到前面。   一行人分作了两个方向。   走到一处,轩辕琴故意回头望了下,只见苏倦倚在墙上,意兴阑珊,长睫垂下,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回眸。   *   一条蚯蚓从墙下爬出,苏倦眯了眯眸,掌心朝下一吸,一粒石子儿被他抄到手中,他把石子弹射而出,蚯蚓顿时被钉在地上,要死不死,要活也是活不成了。   一双手突然圈住他的腰。   他瞟了眼,对方涂着艳红丹蔻的指甲盖儿。   “你没兴趣同他们去用膳,不如,”对方以千娇百媚的声音诱惑他,“同我一起去用膳?”   苏倦眼皮也懒得掀,“不去,滚。”   “你不想用膳,那我们去做些有趣的事儿,可好?”她媚眼如丝,在他耳畔吹气如兰。   “我是说,我不想同你去,听懂了吗?”苏倦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   兰嫣的脸一下跨下来。   “我知你喜欢轩辕琴,你帮涂酒酒也是为了气她,你同我也可以,涂酒酒如今是将死之身,自是想得到你的照拂,可她有什么好的?”   “她是哪哪儿都不好,可我偏喜欢这样儿的,你有意见吗?”他看着地上的蚯蚓,语气危险。   兰嫣不忿,便要去吻他,苏倦眼神一暗,抽出折扇一挥,兰嫣整个飞起,摔到王府门前的石狮子上,吐出一口血来。   “苏羽凰,”她又气又怒,“没有人喜欢你!我喜欢你,你偏不识好歹。”   但对方已然消失不见。   *   涂酒酒特意挑了间大酒楼,方才停下脚步,把清珑等人带了进去。   小二一看几人的穿衣打扮,只是不差钱的主儿,当即热络地招呼他们进去,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给他们。   清珑兴致勃勃地听小二推荐菜肴,衡阳知飞鸢爱洁,因着不好只洗一个,埋头给众人洗涮碗筷。   涂酒酒把苏倦的储物锦囊,啪的一下按到桌上,慷人之慨她最会了!   飞鸢目光落在锦囊上。“这是苏师兄的吗?”   “涂姑娘,不如,”她咬了咬唇,“我请客?”   涂酒酒知这姑娘喜欢苏倦,不忍她失望,“也好,这个烦劳你还给你的苏师兄。”   她的反应,让飞鸢有些意外,涂酒酒突然凑到她耳旁,“像他这种人,若真喜欢一个姑娘,一定会玩命。你比轩辕琴好千百倍,努力。”   清珑耳力奇佳,当即打岔笑道:“这丫头资质平庸,又中规中矩,无趣得紧,再努力也无用,那小子心黑,吃不住。倒是轩辕家那女娃,还有点契机。”   飞鸢低下头。   衡阳把一个碗啪的一声放到清珑面前,冷冷道:“前辈此言差矣,飞鸢的好,你不懂。”   清珑冷哼一声,“傻小子。”   “你是你,他们是他们,你管人家说什么,还他。”涂酒酒见状,立刻把锦囊推到飞鸢面前。   飞鸢抬眸,点了点头,突然,一只手强硬地按到涂酒酒握着锦囊的手上,“不,这顿,我们请。” 第38章 暗涌   明明,对方的手白皙修长,十分好看,涂酒酒却有些头疼。她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对方却不让。   他手上燥热,压着她,她略略一颤,有些不自在,偏偏他还挨着她坐下。   “苏师兄……”飞鸢本有些惊喜,见状,又有些黯然。   涂酒酒方才鼓励完飞鸢追这人,目下委实有些尴尬,语气也是不怎么好,“你来这儿做什么?”   苏倦勾唇,“娘子说的,新婚燕尔,我不在这儿,你岂非很惨?”   清珑啧啧两声,又是促狭的眼神,他看了涂酒酒一眼,颇有些惋惜。   涂酒酒狠狠朝旁边的乌金靴踩下,苏倦吃痛,她强行把手抽回。   然而,桌下,他又把锦囊塞回她手中。   涂酒酒:“……”   有病吧!   小二假装没看见这对漂亮得不似凡人的男女各种“往来”,在旁堆笑着问,“方才给客官推荐的菜可还满意?我这就让厨下做去?”   他问清珑,眼睛却看着苏倦。   “你家有的全上。”苏倦话不多。   “得嘞,客官。”这“炒一本”的架势让小二两眼放光,生怕他后悔,屁颠儿的就往后厨跑。   飞鸢默默看了眼自己的钱袋:“谢谢师兄,那还是你请吧。”   衡阳突然道:“我来请客。”   清珑不耐,“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钱多没地儿花是吧,都给我——诶”   “衡阳,你为何会有女子的耳洞?”他有些诧异地指着衡阳的耳朵问道。   衡阳正好坐他对面,他眼尖。   众人一愣,看去,果见衡阳两耳上各有一个耳洞。   衡阳神色中有丝不自然,“幼年体弱,当女子养。”   他容貌清秀,颇有书卷之气。虽然身量颇高,但若装扮成一个姑娘,也是好看。   涂酒酒自打苏四苏五出现后,就厚此薄彼,这时也不由得看了衡阳一眼,觉着有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   清珑哈哈大笑,飞鸢怕衡阳尴尬,连忙给他解围:“前辈,我们说回案情吧。”   衡阳深深地看了飞鸢一眼。   “涂姑娘,只有一天了,你觉着谁才是凶手?”飞鸢问。   涂酒酒道:“一道儿用膳,正是想集思广益,几位又是怎么想的?”   一顿操作猛如虎后,看谁都像,又似乎谁都不像。   “前辈先说。”   清珑放下双箸,难得收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我不信平南王。”   “何以见得?”涂酒酒问道,众人凝神静听。   “他动机最大。”清珑屈指往桌上敲了敲,“这是摆在眼前的东西。老夫向来只信眼前看到的。”   飞鸢微微蹙眉,“我还是觉着轻颜可疑。若说平南王是接到圣旨临时起意,那轻颜便是蓄谋已久,从更改生辰宴日期开始。按理来说,她看到王爷的船不在岸边,会折返并不奇怪,但我今日观察下来,她有丝故作情深,她的眼神,多少有丝在做戏。”   “你呢,衡阳师兄?”飞鸢问。   衡阳言简意赅,“涂掌门,背叛离偃,不可信。”   这些判断肯定有些道理,但并无实质证据。   涂酒酒下意识叹了口气,忽见众人神色有异,她自觉如芒在背。果然,旁边那个人一脸湛冷地看着她,“娘子是不是有个人忘了问?”   “夫君想说倒是说啊。”涂酒酒心中又骂了通苏贱人。   “我若没有十足把握,都不会说。”苏卷蓦地笑了。   涂酒酒:“……”   飞鸢见状,微微垂头,桌下衡阳想伸手过去,终究收回了。   “但是,有一件事很奇怪,你注意到了吗?”   他这一说,所有人都凑了过去。   这时,小二端了盘斫鱼羹过来,鱼肉滑嫩,香气扑鼻,涂酒酒正饥肠辘辘,正要举箸,边吃边听,苏倦突然把她拉起来。   “出去说。”他语气强势。   “你放屁——”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已被他拖出酒楼。   飞鸢起来想跟去,清珑好整以暇地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   “有老夫在,他们跑不了,坐下吃饭吧。”   “是,前辈。”飞鸢自嘲地笑笑,笑自己心里的魔。   衡阳淡淡看着她,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耳洞。   *   酒楼外,苏倦把人拖到巷子里,方才松开。   “你干什么?”涂酒酒看着被他抓红的手腕,也生出几分怒火。   “你若不解绑,我可以告诉你。”苏倦抱手倚到墙上。   涂酒酒也不惯他,“那你还是别说了。”   她转身就走,苏倦倒也没有制止。   涂酒酒走到酒楼门口,揉了揉额头,深深吸了口气,终还是认命地折回。   苏倦好整以暇地看过来,唇角微勾,完全是一副欠揍的模样。   涂酒酒走过去,“行,我先不解绑,但若你敢骗我——”   她话口未完,苏倦眨巴了下眼睛,突然低下头。   “……”涂酒酒不明所以。   “像方才在王府门外那样说才算。”他把她的手圈放到自己脖子上。声音突然便有些低哑,眼中似有晕不开的墨色。   涂酒酒不知所措,被迫仰起头,同他对视……清俊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她仿佛看到画舫所见白衣的模样,他们像,也不像,却又好似在哪儿见过。   她疑惑着蹙眉,不禁伸手往他的眉骨,眼睛摸去,想分辨清楚。   苏倦的气息蓦然重了,突然便俯下身,他沉沉看来,眼中的黑如同要把人湮没。   就在他的唇要碰上她的之际,涂酒酒心中一乱,用力把他推开。   他撞到墙上,仿佛清醒过来,舔了舔唇。   涂酒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唇,便看到他眼中如同盛了暗火。   她本能想走,他大步追上来,默不作声握住她手。   他是剑修,掌上细茧来回轻轻研磨着她,她于假的婚嫁中醒来并未有多害怕,此时却有些惊悸这种感觉,她心头火起,便要挣脱,他却道:“既不松绑,就还该做以前的事儿。”   涂酒酒抬眸,不满地瞪过去,“什么事儿?   苏倦盯着她,“自是……”   他顿了顿,“让轩辕琴不喜欢的事。”   “轩辕琴又不在这儿。“涂酒酒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万一就遇上呢?”   他并不是讲理的人,拉着她把她带回酒楼里。   两人坐下,菜早已上齐,满满的……两大桌,连隔壁桌都摆满了。   清珑瞟了二人一眼,继续埋头苦干,吃得津津有味,衡阳给飞鸢布菜,飞鸢看涂酒酒神情有似恍惚,平日里,后者都是十足机敏,不由得低声问道:“涂姑娘,你还好吧?苏师兄不会对你动手了吧?”   她怀疑苏羽凰揍了她?涂酒酒一顿之下,噗嗤被逗乐。苏倦一直盯着她,见她笑了,方才拿起茶盏,沉默地喝了口。   涂酒酒却按住他茶杯,“别装傻,说,哪儿不妥。”   几人同时放箸看来,苏倦盯着她嫣红的唇瓣,半晌,方才淡声开口:“你有想过,凶手为何只发了一箭吗?” 第39章 都不是   “有一个地方,我始终倍感古怪,为何柳卿卿是一箭毙命吗?”   茶烟缭绕,香气甘醇扑鼻。   另一处茶馆里,苏澜风拿起茶碗,复又放下,同时提出了这个问题。   众人俱是一愣。   *   酒楼。   众人闻言都感疑惑,飞鸢眼中露出一丝迷茫:“苏师兄,只发一箭有何不妥吗?”   不妥,是不妥的!   实际上,这问题早就在涂酒酒脑中隐隐一闪而过,只是这些天他们更多关注于几名嫌疑人,她未再深究,此时,苏倦重提,她几乎立刻意识到问题。   “手法太精准了!”她看着飞鸢,说道。   飞鸢思索着问,“这是何意?”   连在大快朵颐的清珑也停下了箸子。   “机关鸟箭有六发,即便平南王和轻颜不知其数,但他们并非修炼之人,若要杀人,情急之下,数箭齐发,确保柳卿卿不会反扑,才是上策。”涂酒酒一字一字说。   苏倦眉梢略弯,她果然一点即透。   飞鸢一惊,喃声道:“不错,像平南王这般谨慎的人,事先还着冯榆前去打探柳卿卿的情况,即便收到圣旨临时起意杀人,怎敢只发一箭?”   *   茶馆。   “不错。”福雅还有些怔忡,紫矶和凌霄却几乎同时说道。   “且这箭锋利无比,见血锁喉,柳卿卿显然并未经过太多挣扎,那船舱却如此之乱,太奇怪了……”轩辕琴忽而意识到什么,抬眸看向苏澜风。   苏澜风颔首,目光如透,“还有,在——”   他顿了顿,方道:“在涂酒酒步步进逼下,涂掌门撒谎的可能也不大。”   *   酒楼里。   苏倦夹了块肉,正要递到涂酒酒碗中,见众人眼带询问看来,他拐了个弯儿,自己吃了。   “涂老三也不大可能。”他说。   衡阳点头,飞鸢还是有些不解。   “杀死柳卿卿和背叛宗门的罪来说,你要是他,会怎么选?”苏倦薄唇带笑,透着几分嘲讽。   清珑道:“这小子说得不错,苏离偃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师叔祖,不可妄议仙主。”飞鸢低声提醒。   苏离偃。   未见其人,先闻其名。说实话,涂酒酒内心深处对这人是有些发怵的。   她这边稍出了些情况,这人便命,送回离偃,断四肢而囚之,绝对是个狠角色。而且,她总觉得,这名字十分的耳熟,有种来自本能的可惧。   她又看了眼苏倦,后者提到苏离偃的时候目光漆黑幽深,哪复平日半丝慵懒闲散模样?她选择了个危险的搭档。   飞鸢懊恼,“如今看来,竟是谁都不像凶嫌。”   衡阳道:“不,还有,冯前辈。”   “对对,”清珑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还有她,不然就定她好了。”   “师叔祖,冯前辈时间根本对不上。”飞鸢严肃地道。   清珑自是知道,撇了撇嘴,眼中难得透出疑虑之色,“这案子真是奇了怪了。”   飞鸢看着涂酒酒,神色有丝复杂,涂酒酒知她想什么,“我是不是很可笑,不自量力,到头来却扑了场空。”   衡阳看过来,眼神有几分意味不明。苏倦淡淡睨去,衡阳很快闪开。   飞鸢连忙解释,“我并非此意……涂姑娘,这案子本来就该查。”   此时,楼里突然传来鸟叫的声音,黄鹂鸣唱,莺歌婉转,瞬间又化作鹰隼凌厉,楼内宾客登时爆发出一阵鼓掌喝彩之声。   小二走过来,给苏倦介绍,“客官,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这是小店的拿手好戏,一个月才表演那么一回。”   涂酒酒看去,只见前面搭了个小台子,其上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一身江湖手艺人的短褂打扮,双指并拢在嘴角,模仿各种鸟类发出声音,竟是维肖维妙。   苏倦眼眸突然有些发亮,不知想到什么,问涂酒酒:“好听吗?”   涂酒酒哪有什么心思,点头,摇头,又点头。   苏倦见她发怔呆萌的模样,噗嗤笑了。   清珑倒是来了兴致:“说书听曲儿都乏了,这还有点意思。”   “小公子识货。”小二看苏倦人虽俊美得不似凡人,却一副不大好相处的模样,一双眼睛更是只在旁边的美人身上,连忙找清珑要认同感。   *   茶馆。   紫矶讽声说道:“少仙主,轩辕姑娘,你们说这涂酒酒费这大劲有何用,还不是什么也查不出来吗?”   苏澜风抬眸看他,“那便不查了吗?”   紫矶顿时噤声。   凌霄沉吟,“难道说还有第五个人?”   轩辕琴心中也是好奇凶手,她知道,苏澜风同样在意。这不是因为涂酒酒的缘故。   杀柳卿卿的人,很可能是为了魅珠,作为离偃的少仙主,太清楚魅珠意味着什么了。对方是敌是友,必须弄清楚。   同时,她想知道,苏澜风对涂酒酒到底还抱着怎么一份心思,当初幽雪给她禀报涂酒酒婚嫁中出现异常的事儿,是她暗中让幽雪上报到苏离偃那儿去。   果然,苏澜风也来了,这些年来,他心如止水,从未过问过三千镇的事。   当年,像他这般高风亮节的人,心中必定是愧疚的。   他开始确实也让着涂酒酒,没有用刑,但到底为了她,默认了紫矶对涂酒酒动手。   她该放心了。   让她不放心的是的苏羽凰,他故意拿涂酒酒来气她,虽说那日,他拿出元神至宝给她祛除药性,但他不肯同她多说话,她始终不安,她必须再私下同他见一面,予以表示,稳他心思,哪怕她并不喜欢他。但她讨厌苏倦看涂酒酒的眼神,即便是假的。   这样想着,一个天阙门弟子突然进来。   “少仙主,小王爷想见涂酒酒。”对方恭敬禀报。   怕平南王拿小王爷泄愤,苏澜风命毕方派人在王府看着。   紫矶被气笑了,“这小崽子不怕又被捉了,胆子倒大。”   身为苏澜风的左右手,几乎都不必苏澜风开口,凌霄已是沉声下令:“你让毕掌门小心看顾,不可让二人再单独见面。”   涂酒酒可从不是什么好人。   *   是夜,涂酒酒再次来到湖畔。   明日,就是最后一天。   湖上,画舫穿梭,依然热闹。很快,又几个年轻男女跟着一名船家过来,将束在礁潭一个石墩上的绳索解开,推船入水,开始了夜晚载客游湖的营生。   这片热闹自然与她无关。   她不是来碰运气的,但她不想坐以待毙。她想再到画舫看看。   苏倦今天的一句话提醒了她,他们所有人都试图从嫌疑人身上找问题,也许是错的。   她落到画舫上,正站定,里面清冷的声音随之传来:“谁?” 第40章 谁都不喜欢你   苏澜风从里面走出来。   她有点没想到,他也在这里。   也是,为了给轩辕琴拿魅珠换解药,他自当竭尽全力。当日她附身于小白猫,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何况,对离偃来说,杀柳卿卿的人,是否也在觊觎魅珠,他也得彻查清楚。   “为了未婚妻,少仙主真是拼。”她不喜冷场,于是笑言。   苏澜风看到她,也有一丝意外,他目光微动,敛去,眼中终究未有太多情绪。   “少仙主对我的好,不必涂姑娘说我也知道。”轩辕琴推门而出,笑中透着赧意,眼中却带着胜利者的宣示。   原来两人是一起来的……   涂酒酒退到船头位置,“我等二位看完再进去,不打扰。”   “不必了,我们这就走,涂姑娘请自便。”苏澜风说。   他的语气疏离得好似二人不过是陌生人。   涂酒酒以为那天雨中,他说画舫里……只是认错人,她的心已疼到一定程度,没想到,如今还能再溃烂一次。   依她的性情,是能和轩辕琴拌上几个回合的,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略略侧身,苏澜风携轩辕琴御剑离去。   她抬眸看去,月色下,他们御剑离去,衣袂飘飘,确是一双神仙眷侣。   她推门走进舫中。地上,还是一片凌乱,但当中有几块碎瓷被拣出来,摆成了一个形状。他们似乎也想来还原现场。   她甚至能想像到苏澜风摆放它们的模样。   泪水就这样簌簌落下。   他是这帮人的头儿,却任由所有人来欺侮她。   他把她放在这儿,让她像傻子一样出嫁。一次又一次。   视线模糊中,她手上动作不停,从一片片碎瓷中,拣出剩下的碎片。   拼出了一个陶埙形状的东西。   她仔细辨认着这些陶瓷碎片,有茶具,花瓶,还有陶埙,有什么特别吗?   她用力握着最后一片埙片,目光凌乱地看着四周,可是案情依旧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窗棂上那条磨痕下,王妃的尸首,仿佛还躺在那里,嘲笑她。   “柳卿卿,你也觉得我很没用,是不?”她问。   王妃的幻影,并不懂得回答她。   “你在干什么?”   来人冷冷一声,让她一愣。   苏倦一脸阴沉地走进来。   他那晚去找轩辕琴,不知受了什么伤,今晚好似很疲倦的一下便独霸大床睡着了,她便自己来了。   “与你何干?”她语气也不好。同样冷冷看着他。   苏倦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陶损上,而后又在窗框上停留了一下,随之走到她面前,掰开她手,把那一块瓷片,狠狠扔到地上。   他低头吹了口气,随即把她受伤的手指含进嘴中。   “脏……”涂酒酒彻底愣住。   他在干什么……   她脑中突然疼痛欲裂,那个红衣女子又不请自来。   那是一片白雪之中。   雪中都是血。   几具尸首横七竖八倒在那里,全都被震断灵脉而死,他们身上是她上次见到的青袍,头罩纶巾,绣半月标志……   当中躺着一个玄衣青年,与此格格不入。他半张脸被雪掩住,身中数剑,血流一地,胸膛仍有起伏。   “啧啧,我师尊几个堂主都被你干掉了?这么年轻,没听过仙门有这号人物啊,把你尸首带回去立功正好。”   红衣女子眯眸,用脚把青年踢转,拔剑正要洞穿对方胸膛,却在看到他的脸时,微微咦了一声。   “苏澜风的弟弟?”她有些为难地蹙眉。   她举剑,又放下,而后转身走了几步。   “放你在这也活不了?倒不如死在我手上?反正苏澜风也不知道。”她转身,跑过来,又举起剑。   往他胸膛落下一瞬,她又把剑收回。   “罢了罢了。”她俯下身,往他唇中吹渡了一口气,又运功,替他推血过宫。   她把外袍脱下,披到他身上,自己却猛地打了个喷嚏。   青年蹙眉,睁眼醒来,目光中仍透着杀伐后的狠戾,还有一丝迷茫。   “我救了你,记得报答我。”她当即道。   青年呢喃:“我们……见过?”   “废话,我不就你哥暗恋的那个姑娘?”她恶狠狠地看着他。   青年目光也冷了,“是你暗恋我哥吧,你是因为我哥救我?”   她目光真诚,“自然不是,弟弟长得太好看了。”   青年脸色一红,“是不是我长得丑你便不救了?”   这小子有病吧,不知为何,涂酒酒听到那女子的心声。   “我说你这人太可笑了,你有什么让我可图的吗?你长得再美又不是我的,日后待你真有让人可图的地方时,可防着点儿,尤其是那些长得好看的姑娘。”她哈哈大笑。   没想到,他却认真地嗯了一声。   雪地上,那脸色苍白的青年和眼前的苏倦重合一起。   那个女子是她吗?   她救过他?   可他为何一直不告诉她,一直看她笑话?   他的唇舌滚烫……酥麻感从指头传来,她心头惊悸,转而愤怒,一掌打到他的胸膛上。   “轩辕琴不在这儿,你做什么戏,苏羽凰。”她眼中含泪,厉声斥道。   苏倦眼中有什么在翻滚。   “我若说,我没做戏呢?”   涂酒酒愣住,随即冷笑,“我不懂你何意。那你告诉我,我是谁?苏澜风和我又他妈有什么关系?”   “你还是喜欢苏澜风?即便记不起来也喜欢?”他忽而笑了一下,语气变得危险。   “对。”她冷冷说道。   “我不能告诉你。”他长睫垂下,声音也是冷的。   “那你便滚。”涂酒酒指着画舫门。   “怪不得轩辕琴不喜欢你,谁都不喜欢你,滚。”   “包括你,是不是?”苏倦目光同样阴森,闪烁着杀意,他一步步向她逼近。就在长指快碰到她脖颈时,他停了下来,最终,只是自嘲地掀掀唇。   “这案子该结束了。想想今日的江湖艺人,想想这个,还有这个有什么用。”他指了指地上的陶埙,还有,窗框中间的磨痕。   他说罢,转身离去。   涂酒酒突然才发现,他只在中衣外披了件袍子,便匆匆过来,外袍斜跨在身,甚至没有系上结带。   她下意识跟着出去。   湖上,碧波麟麟,他已杳无踪影。   “如你所愿,你我解绑。”唯有余音袅袅,漠然破碎。 第41章 凶手(1)   王府。   小王爷打开门,屋外两名天阙门的弟子正守着。   见他脾气乖张地瞪着他们,其中一人沉声说道:小王爷,少仙主令,不能让你见涂酒酒,也是为你好。”   “我不见了,成了吗?我就想找乳娘。”小王爷模样委屈,突然便哇哇大哭。   二人被哭得好生烦躁,其中一人只好去找乳娘。   未多时,乳娘匆匆赶来。   小王爷搂着乳娘脖子,“我想喝八宝糖水,你去做一下。”   他指了指两名弟子,“帮他们也备一份吧,他们保护我。”   “好好。”乳娘眼红红道。   他又撒娇道:“奶娘,我还想吃……”   他抱着乳娘耳语,乳娘神色有些惶恐,但最终还是道了声“好”。   *   天阙门。   涂酒酒打开苏倦卧室的门,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他说得对,他确实没必要对她好。   他们原本就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他临走前给她的提示,他是想到什么了吗?   她脑中一片凌乱。   他们的前尘过往,她一无所知,舫中那一晃而过的,不过是片麟半爪的记忆,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地方。她踢了踢脚底下的石子,决意到温泉小院给他道歉。   *   天阙门,另一处院子。   轩辕琴走到一间屋前,轻轻敲了敲门。   很快,门打开,露出一张艳丽的脸庞。   “轩辕姑娘?”兰嫣有些诧异。   “我需要你到王府走一趟,看着小王爷,不让他同涂酒酒见面。毕掌门的弟子我不放心,你做事妥帖。”轩辕琴微微一笑,说明来意。   兰嫣得了赞许,十分受用,“我这就去。姑娘是怕小王爷终是蛇妖之子,也许柳卿卿同他说过涂酒酒的事?”   轩辕琴颔首,“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心,离偃妖侍之主,仍空着,我打算向少仙主荐你。”   她不能让涂酒酒有任何恢复记忆之机。   兰嫣拜谢,“我日后必唯姑娘马首是瞻。”   轩辕琴正要离去,兰嫣突然道:“轩辕姑娘,我想请问你一事。”   轩辕琴定住脚步,“嗯?”   月色清辉把她的侧廓勾勒得绝美,兰嫣也不免有几分自惭形秽。   “你……喜欢小仙主吗?”她问道。   轩辕琴闻言,笑了一下,“我是少仙主的未婚妻,怎么会喜欢阿凰?”   “当年离偃大会,小妖地位卑微,不曾站出来,只有姑娘心善……你能不能向他美言几句,说我对他有倾慕之心。”兰嫣低声道。   “有何不可?”轩辕琴温声说道。   兰嫣大喜,“谢姑娘大恩!”   “你不必如此,阿凰如同我哥哥一般,若他能得如花美眷,我也高兴。我当日只是因为心疼他方才站出来,并无其他心思。只是涂酒酒有意攀高枝,你注意点儿。”   轩辕琴身影,隐于黑暗。   “小妖明白。”兰嫣语透狠意。   轩辕琴一路向厨房方向走去,月光照在她如玉脸庞上。   她怎会让兰嫣如愿?   *   王府。   乳娘携八宝羹至,递给门外两位弟子。   两人道谢。   乳娘目光低垂,推门进内。   小王爷眉眼狡黠,未几,打开门出去,果见两名弟子东倒西歪倒在门口。   他打开手中纸条。   “药之。”   那是涂酒酒挟持他那天,他提出再见他,她暗中递给他的。   涂酒酒笑道:“我挟持你后,要再见你可是难喽,离偃这帮人定会严防。”   他方才让奶娘暗中在羹汤中落药。   乳娘忐忑,“这样会不会不好,这仙门是连王爷都忌讳的。”   小王爷眼中却透出一股狠色,“他们和傅巽一般,都是蝇营狗苟之辈,带我去找涂姐姐。” 第42章 凶手(2)   乳娘点点头,她是柳卿卿从前所救的落难之人,自然对小主子忠心不二,然而二人才出得门口,便蓦地停下脚步。   “小王爷想到哪儿去?”   一个青衣女子抱剑走来。她衣衫朴素,容色却妩媚。   她笑着,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拿出一张符纸。   “这是生死符,贴到身上,若敢撕毁,活不过三个时辰。此间事了,姐姐再来放你。”   *   天阙门。   “可有临渊下落?”   苏澜风坐在院子中,凌霄和紫矶进来,他问道。   “妖君折眉呢?”   二人也摇摇头。   临渊失踪,他们也是刚刚才知,妖君折眉却是隐世许久。自打妖神拒霜背叛妖族,重伤折眉,嫁与仙主,无人再知折眉妖君下落。   “让风语堂查,临渊和折眉的下落必须查出一个来,否则都到戒心堂领罪吧。”他神色冰冷地说。   凌霄和紫矶面面相觑,苏澜风从来不会下这近乎无理的命令。   “是。”二人不敢怠慢,连忙回道。   苏澜风从怀中拿出笛子,一曲至半,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站起来。   紫矶不解,“少仙主……”   苏澜风神色竟带着一丝厉意,“明日务必结案,离开三千镇。”   *   笛声戛然而止的时候,涂酒酒正走到温泉小院。   院门半开,她正要入内,却听到院内有谈笑之声传来。   她放轻脚步看去,只见院中石桌处,苏倦和轩辕琴并肩站在一起,轩辕琴正打开食篮。   时间管理大师。涂酒酒腹诽。   “我熬的鸡汤,你尝尝。”轩辕琴眼中难得露出调皮之色,“虽对你的伤并无未有用,但也是我一番心意。”   她把一碗汤放出来,顿时清香四溢。   苏倦神色柔和,“好啊,阿琴做的一定好吃。”   她拿起碗递给他,他顺势捉住她手。   轩辕琴退后一步,神色复杂,透着一丝自嘲之意。   “不知为何,这些天我都在想你对我说过的话。”   苏倦握了个空,也不以为意,眼梢掠过门外,复凝到她身上,“什么话?”   她犹豫着,“你说澜风心有三界,而你心中只有……”   说到此处,她似蓦然一惊,眼中随即恢复清明:“瞧我说什么胡话,我走了,你好好养伤。”   苏倦却伸手一格,把她拦下,“阿琴,你是终于有那么一丝儿想到我了吗?”   轩辕琴见差不多了,“你胡说什么,我走了。”   她等他来追,但他没有,只是抱手站在月色下看着她。   她有些吃不准,这时是否是将这番话出口的好时机,但终究压低声音道:“阿凰,你有想过,你的父亲可能是折眉妖君吗?你何不去寻他,我不愿看你终日在离偃受苦。”   苏倦神色幽深,他垂眉思索片刻,走过去握住她肩,“那你我一起去寻他如何?”   轩辕琴心中暗喜,正要回应,一块石子却猛地落入汤中。   涂酒酒在外头原本要走,眼见苏倦这副德行,这家伙虽只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也让她心头无名火起,忍不住扔了个暗器进去。   “鸡汤凉了可就不好喝了。”她挖苦道。   汤汁四溅,苏卷伸手替轩辕琴一挡,那些汁液尽数溅到他手背,红了一片。   他却好似不知疼痛,并未颤抖一下。   “阿凰?”轩辕琴微惊。   苏倦道:“无事。”   轩辕琴目光微暗,“你听到了多少?”   “阿凰,不能留她。”   苏倦却道:“回到离偃,她也活不了。”   涂酒酒想起舫中一切,心头窝火,出言挑衅,“杀不杀我,不杀我就走了。”   苏倦只赏了她一个字:“滚。”   一如她方才对他。   “哦。”   涂酒酒头也不回,跑了。   苏倦和轩辕琴有点没想到,她这般……从善如流。   “若她告诉你兄长——”轩辕琴蹙眉。   苏倦淡淡道:“苏澜风从不信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   涂酒酒躺在屋檐上,头顶的星空,一时幻化成苏澜风携轩辕琴离开的身影,一时是苏倦方才面对轩辕琴深彻的眉眼。   草,她想杀人!   而她却困于一方天地,无能为力。   她双目干涩,不知过了多久才将将入眠,下头却传来声音。   “涂姑娘,时辰到了,我们去王府。”   她睁眼,只见屋檐下站着飞鸢,清珑和衡阳。   “我不去了,我破不了这案,苏澜风爱如何便如何罢。”她摆烂道。   飞鸢一阵失望,“你当真不过去了?”   涂酒酒甚至懒得再回,她向来不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清珑摇头,“还以为你这女娃有点意思,如今看来是差点意思。”   “走罢。”他率先离去了。   飞鸢见她闭目不语,沉默了一下,被衡阳拉走了。   涂酒酒看着四周,心头愤怒,她伸手一挥,檐上一片瓦砾碎裂。   这时,那只黑猫正凶狠撵赶着白猫过来。   涂酒酒眼中杀气弥漫,聚气于掌,正要将黑猫击毙,最终,又缓缓放手。   “我帮你一次,又有何用?”她自嘲说道。   白猫被黑猫赶到檐边,双足恰恰勾住一块瓦片,“噎呜”一声,连瓦片一同摔下。   柳卿卿当胸一箭,船家绑在石礅上的绳索,窗框上的磨痕,陶埙,江湖艺人的口技,所有东西一下缠绕到一起。   “我知道了。”涂酒酒喃喃说道,目光澄亮如焰火。   *   王府。   众人聚于一堂,苏澜风环顾四下,道:“平南王,王妃一事到此为止,我们既无证据,便不能冤枉任何人。”   轻颜、涂老三和冯榆神色各异,但都宛似松了口气。涂老三神色多少透着丝复杂。   苏倦瞟了眼门口。   兰嫣低声道:“苏羽凰,涂酒酒她不会来了。”   平南王冷笑,“那便慢走不送,本王稍后必向皇兄参上一本,让皇兄看看他敬重的离偃仙宗如何仗势欺人。”   紫矶等人脸色一沉,苏澜风却止住他们,淡然开口:“王爷请便。”   “王爷不必上奏,皇上已知晓此间之事。”门外,两人走进来。   却是一男一女。男子作文士打扮,深眉鹰眼,两穴微鼓,眼中俨有精光,约莫三十出头年纪,女子要年轻一些,一副苗家女子装束,眼中带笑,却暗藏煞气。   “高法师,高姑娘?”平南王出声,略有丝颤意。   “见过平南王,这位想必是少仙主。闻名不如见面,果是神仙人物。”高昊走到苏澜风面前,拱手。   高仪也是连连看了苏澜风几眼。   苏澜风心中微微一沉,这是今上的护国法师,高昊。高昊境界非同小可,且手下网罗了不少仙门高手和妖魅,其妹高仪擅长阵法及用毒,都是棘手人物。   而这高昊和高仪也好似凭空冒出来一般,自今上登基出现,并无宗门来历,十分诡秘。   从对平南王下达圣旨一刻开始,今上的手也要伸过来了?   苏澜风心中计量,面上不动声色,“见笑,早闻二位大名,今日有幸得见高法师,是澜风之幸。王府命案,澜风多有得失,还请法师代向皇上告罪。”   高昊轻笑,“少仙主哪里话,你在仙途,我入朝为仕,不都是一心护国护民吗?皇上听说,妖珠出没,特命高某来收服,怕殃及百姓,还望少仙主协助才好。”   仙门众人顿惊,高昊这是明言要夺珠。   衡阳突然道:“清珑前辈,你打得赢高昊吗?”   清珑蹙眉,神色显得有一丝为难。他没说话,也不知为难什么。   衡阳又看了眼苏倦,后者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切,飞鸢有些头疼地抚额,“小仙主不会帮忙的,不倒打一耙就不错了。”   轩辕琴站上来,手按于剑柄上,苏澜风按住她手,淡然一笑,“珠子并不在此处,而是在涂掌门之女身上,可这位小娘子失踪了,我们也在找她。”   众人:“……”   少仙主撒起慌来也是驾轻就熟的。   “那真是棘手。”高昊眉头轻皱,唇边倒是笑意未减。   “失踪人口来了。”   门外,女子声音明亮传来,涂酒酒缓缓走进大厅。   高昊和高仪见到她,神魂俱震。   苏澜风以下,仙门众人脸色难看。   涂酒酒也觉察到高昊的目光,嫣然一笑,“你识得我?”   高昊很快恢复过来,紧紧看着她,“姑娘神似一位故人。”   “哪位故人?”涂酒酒问。   高仪突然冷冷道:“兄长认错人了。”   涂酒酒自知此时问不出什么,“认错就认错吧。魅珠在我这儿,待我把王妃的死弄清,就给你们,如何?”   “在你身上?”高昊神色变幻,似在嘴嚼她的话,“在你那,倒也不奇怪。”   “作为回报,你带我走,可好?”她又弯起眉眼。   她容貌有种张扬夺目之美,这一笑,却显出几分天真烂漫的娇憨之感,勾人心弦。   高昊深深看着,最终答道:“好。”   苏倦双眸危险眯起。   仙门几乎同时拔剑,苏澜风脸色已是暗沉到极致,紫矶厉声道:“涂酒酒,魅珠说好交给我们,你出尔反尔。况且,你是离偃重犯,如何能走?”   涂酒酒终于一收往日惯有的笑意。   “走不走,还轮不到你来说,我忍你够久了。”她目光从苏澜风和苏倦身上掠过,“你两个主子都还没开口呢,有你什么事吗?苏二夫君。”   听到苏二,紫矶蓦然愣住。众人亦是暗自心寒,果然,涂酒酒知道的,比他们看到的多。   苏澜风眼神寒鸷,走上前,扣住她的手腕。   “胡闹够了。”他说。   “谁跟你胡闹,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苏澜风。”她布满血丝的眼中噙着残冷。   他喉结一动,她却已越过他,蓦地拔出他的佩剑,指向一个方向。   “冯榆,我亲爱的喜娘,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杀了柳卿卿?她已嫁作人妇,过着并不安生的日子,为何不能放过她?” 第43章 凶手(3)   苏澜风目光如寒星,以他之能耐,此时的涂酒酒焉能拔出他的佩剑,那句“什么东西”,却给了他一击,让他竟一时忘了阻止。   但苏澜风到底是苏澜风,他抬手往她手腕拂去,涂酒酒冷冷一笑,于他拂下前,突然松了手。剑落地。   苏澜风握住剑柄,把它带回剑鞘,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听到冯榆的名字,众人都显得十分错愕,都一时忘了责涂酒酒夺剑之举。   且不说,冯榆是平南王派去的,她的时间也对不上。王妃亥时二刻以后发出惨叫,正是其遇害时间。   冯榆亥时一刻已回到岸上。后来,飞鸢找路人调查,也证实了这一点。   而冯榆曾想拜听雪为师,虽听雪未收,并非离偃门人,也一直斩妖除魔,在仙门百家中颇有名气,甚至比涂老三之流更得仙门敬重。   是以,“三千囚徒”的计划,离偃才把冯榆也放入其中,作为离偃以外的仙门代表,以示公允。   而监查魅珠一事,本就由毕方来办,离偃只是收到消息,怀疑柳卿卿,还未下令杀人夺珠,而冯榆为何要杀人呢?   冯榆走出来,她神色还是镇定自若,“涂姑娘,我不知你心心念念为一只妖讨所谓的公道是怎么回事?但总不能指鹿为马吧?”   她低头启奏道:“少仙主,这位涂姑娘是要故意生事,望少仙主三思。”   轩辕琴同时道:“冯前辈时间对不上,且人品仙门皆知。少仙主,莫要被涂酒酒混淆视听,她如今是要制造混乱。”   高昊和高仪在旁,却是看得兴起,乐见其乱。   苏澜风神色沉凝,看向涂酒酒,涂酒酒道:“我自然不会冤枉她。”   “谁说,王妃死于亥时二刻?”她反问道。   众人哗然。   紫矶方才被她出言相讽,此时更是针锋相对,冷冷出声:“亥时二刻前后,有船家听到柳卿卿的惨叫声,涂姑娘,别忘了,有一名船家还是你问到的。”   “你确定那声音是王妃发出的?”涂酒酒一字一顿道:“冯榆提前制造了一个发声装置在船上。”   “实际上,王妃在更早的时候便被射杀。”   众人震惊,紫矶讥道:“胡说八道!船上哪儿有什么发声装置?”   “不是没有,只是蠢人看不到。”涂酒酒笑了。   那个陶埙是特制的,中间有些管道,从高处掉下时,空气流动会发出声音。要说和人声一样,却也并非完全一样,但在夜晚听来,煞是恐怖。   王妃前几年泛舟湖上时,也会发出惨叫,船家先入为主,都认为,当晚也必定是王妃的叫声。   实际上,王妃死于一箭封喉,有可能连声音都发不出。   涂酒酒说罢,又道:“苏少仙主,你和轩辕姑娘昨晚也看到了那个陶埙,是吗?”   苏澜风原本想说是,但面对冯榆,心中有些疑团,一时迟疑未答。   轩辕琴自然不会附和。涂酒酒看着四周众人疑虑的眼神,心中冷笑。   “我看到了。”这时,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苏倦突然开口。   涂酒酒以为,昨天之后,他不会理她了,她并不需谁的应和,但此刻,她心中还是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凌霄出言道:“诸位,小仙主的话,还有待商榷。”   此时,他们也不再在涂酒酒面前伪装了,直接唤了苏倦本尊名讳。   涂酒酒下意识朝苏倦看去,他倚在墙角,黝黑的眼睛噙着一丝冷漠,也不辩解,似乎早习惯了。   明明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她脾气上来,却道:“清珑前辈,你们离偃都是这般不分尊卑的吗?”   “……”清珑还未开口,苏澜风对着凌霄,目光已是沉了下来。   凌霄当即噤声,退了下去。   苏倦抬眸,乌黑的目光在涂酒酒身上停留。   涂酒酒此时却盯着冯榆。   冯榆脸色有丝苍白,却并无一丝害怕,她甚至笑了一下,“涂姑娘,若你说这什么陶埙会发出声音,假设王妃当时确实死了,但门从里面反锁,也并未有撬坏的痕迹,画舫算是一个密室,画舫里只有一具尸身,如何让陶埙发出声音?”   众人点头,飞鸢蹙起眉头,眼中却浮现一丝期盼之色。   “因为,你设计了一个延时的装置,冯榆。”   “延时装置?”清珑难得露出丝兴味来。   “王妃一箭毙命,实际并未挣扎,而船上花瓶、陶枕和茶具却尽数破碎,凌乱不堪,是因为你离开前,将它们打翻,用来掩饰一样东西——那个同样被置放在木架上的陶埙。”   “你用一根绳子将它系好,把绳子另一端放到窗框上伸出去,然后,你从画舫出来,用细线从门缝进去,将门从内锁好,这个简单的密室便完成了。”   “你御剑来到船外窗户的位置,将窗纱戳破,同时将伸出来的绳子,拉到水下,用铁钉之类的工具钉到,从附近经过的船的底部龙骨下。”   “我明白了。”飞鸢目光一亮,“王爷说,他乘舟过去时,另有一艘船经过,比他更靠近王妃的画舫,冯前辈当时就是将绳子固定到这艘船下,那是艘普通客舫,它划走时,船底下的绳索牵动,将陶埙拉下来,陶埙被摔碎,发出可怖的声音,而绳子也随着,那艘船开走而被拉到了水下。但它也在窗框中间,留下了一条磨痕。”   涂酒酒点点头,“冯榆带着陶埙,以王府客人的身份到画舫去找柳卿卿的时候,柳卿卿尚未显形,她请冯榆喝茶,是以杯上有茶渍,她喝茶时,冯榆准备杀她,正好发现了机关鸟,于是将机关鸟对准了她。涂掌门说过,这是他送王妃防身的,柳卿卿也将这东西一直带在身边。”   众人听罢,竟都没有反驳,确实,它解释了在场,所有无法解释的东西。   轩辕琴却道:“不对,机关鸟是涂掌门所送,冯前辈如何知道这是什么?用剑不是更好?”   “不,”涂老三突然道:“冯榆任喜娘之职,和我在涂家素有交集,我外出到铁匠铺制作机关鸟的时候,曾发现有人跟踪,原来是你。”   他这一说,众人也恍悟,用剑所制造出来的创口,可查的地方多了去,比如凶手的兵刃特点,凶手的用剑习惯,而机关鸟却可嫁祸于人。   “涂老三,那只是她的猜测,你为洗脱自己,便这般迫不及待栽赃于他人,我们这些年的交情算什么?”冯榆突然笑了,目光透出丝阴恻。   “这商用画舫,官府都有记录在籍。只要花些时日,一艘艘的查,看看谁家船底龙骨位置有钉绳,便可真相大白,冯喜娘。”涂酒酒声音冷肃,直盯着她。   “我马上去查。”飞鸢当即道。   苏澜风神色复杂,此时,甚至有些难看。   “冯榆,为什么?”终于,他缓缓出声。   这时,一抹身影悄悄从门口溜了进来。   冯榆长叹一声,走到堂中,突然下跪,“少仙主,此事与仙门无关,是我自己的主意。”   她拔出佩剑,便要自刎于前,众人一惊讶,来不及阻止,一抹诡光突然从冯榆眼底划过,她身形一闪,已把剑架于来人脖颈。 第44章 九裳:你与晚风同擦肩(1)   来人正是小王爷!   这下变故猝不及防,小王爷已在冯榆手中。   平南王一阵错愕震怒,“冯榆,你在利用本王?”   冯榆紧掐着小王爷的脖子,小王爷一张脸憋成红色,痛苦不已。   飞鸢拔剑上前,却被苏澜风止住,他眼中难得溢出一丝杀气,“冯榆,你做什么?将孩子放下!”   冯榆道:“当平南王请我前去查看柳卿卿的时候,我便确认对方是妖,根据毕方的消息,她手中还可能有魅珠。少仙主,我杀她取珠并没有错。”   “那你也该上报离偃!”   “即便确定她是妖,但离偃只是怀疑魅珠在她手中,还是未必会杀她,甚至还可能因为她是一只毫无法力的妖而误判,从而放过她。”   “她关系着苍生,我没有错。”   “可若你杀错了呢?”涂酒酒突然问道。   “对比苍生,一条命孰轻孰重?何况,结果也证明我没有错!”冯榆厉声说道。   仙门众人一时鸦雀无声,冯榆没有说错。杀一人以救苍生,何况那只是一个妖。   涂酒酒低头轻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纵使怀有魅珠,却未作恶,你的一人,也许就是他人的苍生,你今日视一人性命如草芥,可杀一人来换苍生,明日便是两人,三人……”   苏倦抱着手,淡淡看着涂酒酒。   冯榆嘲笑:“妖邪诸多狡辩。”   她一副大义凛然之色,“少仙主,我可以杀身成仁,但我不能为杀一个妖而赎罪。否则日后宗门如何还敢除恶,还请少仙主千万莫要为妖女迷惑才好。”   高昊和高仪旁观好戏,但眼前一切让他们兴奋,越乱越好。   冯榆道:“少仙主,你若让我离开,我便放人。”   “仙门的规矩,不能由你来破。”苏澜风眉锋如刃,并未答允。   涂酒酒心中悲愤,她故意看向高昊,“仙门徇私,法师不会也不救皇族中人吧?”   高仪却谑笑道:“他是蛇妖之子,如何算皇族?”   高昊神色讳莫如深,涂酒酒暗道不好,脸上却只笑道:“哦,冯榆是仙门中人,这公然和皇上抢东西,别人不知,还以为法师是怕了呢。”   苏澜风神色沉凝。   冯榆自知涂酒酒何意,她长叹一声,道:“罢,少仙主,我不让你为难。”   涂酒酒见机极快,立刻上前。   “转!”   冯榆掐着小王爷,忽而从怀中抽出传送符。   法阵启动,凛风如旋。   涂酒酒突然掏出魅珠,用力扔到冯榆身上,她手指方触到对方衣角,二人已消失在原地。   你们不是要拿珠吗?谁救人便谁拿珠珠吧!她冷冷心忖。   白袍如电,果然,苏澜风已飞身而出,悬至半空,双手捏诀,轩辕琴心念一动,也飞身出去,二人相视点头,高昊见状,眉头一沉,也不得不出去,三人同时捏诀布阵,一个肉眼看不到的硕大结界,立刻筑到三千镇外围。   本来,传送符传送的范围便有所限制,无法传送太远,如今,又有三位高阶修道者的穹顶结界,冯榆要出三千镇,几不可能。   苏澜风命毕方和涂老三带人前去搜索,平南王一脸阴沉看着一切,却并不打算派出王府侍卫帮忙。   涂酒酒稍松了口气,她看了眼苏澜风和轩辕琴,又低头看自己无能为力的双手,心中如同停心湖那一池水,冷得她心头发颤,发怒,却又不得不和血死忍!   高昊这时道:“涂姑娘,借一步说话。”   “好啊。”涂酒酒一口答应,那袭白衣再次挡到她和高昊之前。   “法师见谅,她不能跟你走。”他说。   高昊“哦”的一声,对涂酒酒明知故问,“姑娘是离偃的人?”   涂酒酒笑得灿烂,“我不配。”   “她是离偃的要犯,不能离开。”   苏澜风一字一顿说道,语气淡漠而强硬。   他眼梢掠过涂酒酒,涂酒酒唇角依旧微牵,透着几分漠然。他眉目作画,犹如高山冬雪不化,心头此时终是猛地一颤。   “高某明白了。”高昊笑了一下,并未强求,“那此事等找回小王爷再作商榷罢。”   于是,双方兵分两路,进行搜索。   *   王府别院。   高仪神色古怪,“这叛徒居然没死。”   高昊却轻笑了下,“当年,她能坐上四煞主之首的位置,你以为除了爬上师尊的床,便没其他本事了吗?”   “我只知她下作,若非如此,她能拿到九转玄天诀,境界连升?”高仪冷笑一声,她想了想,不解问道:“为何不把她要过来?若能把她献给——”   高昊眸色深沉,“要得过来吗?”   高仪笑得倨傲,“怎么要不过?清珑老儿的兵器早在那场大战中折掉,老虎无利爪,不是你对手。我境界是不如苏澜风,但他当年重伤,只怕尚未恢复,其余那几个根本不足为惧。”   高昊淡淡道:“看到一直站在后面那个玄衣青年吗?”   “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他们叫他小仙主。”   高仪道:“听说苏离偃是还有一个儿子,但先天残缺,自打出生身子骨就不行。你放心。”   高昊嗯了一声:“我要的是万无一失。他们救小王爷,我们趁机取珠。我没立刻带涂酒酒走,算是相让离偃一次,苏澜风若敢和我们抢珠,那就是不卖朝廷面子。”   “至于涂酒酒,路上有的是机会。”   高仪笑,“是,兄长。”   *   郊野。   孩童的哭声,响彻四下,俨有回音。   冯榆御剑驰行,眼中写满憎恶,她低头威胁道:“再哭,杀了你。”   小王爷眼中闪烁着恨意,但他哆嗦着嘴,也被吓得只敢抽泣。   明明前面空旷无物,突然,冯榆却被一面无形的屏障弹倒,险些落地。   她神色一变,连闯多处,皆是如此。   风声呼啸而过,她气喘吁吁。   她回头看着后面,防止追兵出现,眸光紧张而阴森。   此时,小王爷在她怀中也完全止住了哭声,他声音小小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许多恶鬼,我娘亲从前告诉我的,他们找不到的,你能不能放过我?”   *   天阙门。   众人再次聚于院子,连向来浪荡的的清珑脸色也显得有些凝重。   “涂酒酒这女娃子够聪明够狠的,只是高昊代表皇帝,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苏澜风看着夜幕,众人屏息静气,良久只听得他道:“这东西不能落在皇家,让他们有力量与离偃对抗,必要时,救人,毁珠。”   他目光清冷如月,也狠鸷如飞得最高的鹰。   “是。”众人躬身,同声应和。   仙主与先魔尊惊世一战,负伤常年闭关。   在离偃面对难题时,这位离偃少仙主总是能最快,做出最正确的决定。不管百年前,设计擒杀九裳,还是百年后。   魅珠是九裳元神所炼化四珠之一,也是对付先魔尊九转玄天诀的法宝,先魔尊虽早已陨落,但若四珠面世,仙主苏离偃还是想把这股留下来,炼化以图造福世人。   魅珠毁,九裳元神损。   轩辕琴唇角微扬,百年过去,九裳终究是他心中一道幻影。   *   涂酒酒被天阙门弟子拦于院外,并未听到也并未看到里面的情形,像那天灵窍出体,附身于如白猫其他活物的情况,只是偶然为之。   也许她资质有限?她从魅珠里吸收到的力量始终有限。   也不知离偃费这么大劲,对付她有何作用?她自嘲讪笑,缓缓靠到一棵大树后。   若她只能止步这里,她想救下那孩子。她很清楚,苏澜风救人,是为救人,更为离偃名声。   “少仙主说,请你也一起过来商讨……你不进去吗?”前方,飞鸢的声音挟着期待传来。   “乖师妹,那里没有我的位置。”另一人含笑说道。   涂酒酒探头出去,只见苏倦站在院门外,他温柔地拍拍飞鸢脑袋,一身玄衣如墨,仿佛同清冷夜色融于一体。   她突然也有股想摸摸他头的冲动,她笑了下,解下他那晚被迫所赠发带,把它系到树枝上。可惜,就如涂老三说的,有些人,不想成为敌人,却也注定做不成朋友。   *   翌日,就在毕方和涂老三派去的人没能带回一丝消息,苏澜风和高昊打算亲自带人搜捕冯榆时,冯榆遣人送来一封信笺。   让涂酒酒单身到十里坡赴会,以自己性命换小王爷一命。   十里坡,曾是有名的乱葬岗,专埋无主孤魂,暴死之人,冤死之徒,因坟墓延绵十里,又称十里坡。 第45章 九裳:你与晚风同擦肩(2)   因着祟气厉害,曾被魔族冶炼血尸,血尸吸食人血,一时附近死伤无数,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当时离偃对抗魔妖二族,未能分身处理,仙门百家来了几波人,无济于事,铩羽而归,后来不知哪位仙门大拿经过,出手摆平,据说留下一张封魔符,镇住了此处魔尸。这位大佬还做了几桩大事,但从不留名,成了传说,久而久之,也便几乎无人记得了。   此后,百十年过去,这里成了镇上一处忌讳所在,偶尔有些心存怨念死去之人,经道士作法,便远远埋在十里坡四周。平日里,根本没有活人敢深入。   仙门众人没想到冯榆找到此,他们吃不准涂酒酒想法,正担心涂酒酒不肯过去,没想到,涂酒酒却毫不迟疑答应了。   高昊和苏澜风商议,让涂酒酒假意现身,他们尾随其后。   夜半,一行人来到十里坡。   月色惨淡,但见四下草木荒芜,杂草丛生竟有半人高。   众人皆是仙门高手,自是不惧,毕竟血尸已灭,即便回到当年,也是不怕。   但踏进其中,四周一股阴寒之气,滋滋透体而来,偶遇几处无主之碑,东倒西歪,头盖,骸骨四处散落,却终究让人有股极不舒服之感。   兰嫣走在最后,神色不安。   “有什么事吗?”轩辕琴察言观色,停下脚步。   衡阳回头望了望二人。   兰嫣迟疑了一下,颤声道:“姑娘,我给小王爷贴了生死符。他揭符闯出,按说,按说,他此时该死了。我们这一行,没有意义。我需报与少仙主吗?”   轩辕琴一惊,她看着前方涂酒酒背影,随即说道:“你是无心之失,最后却为蛇妖之子而受罚,值得吗?”   “少仙主治下严明,若有一日教他知道——”   “你不说,谁知道?你既信我,我又焉能说出去?”轩辕琴淡淡出声。   兰嫣精神一振,“阿兰明白,谢姑娘!”   “走吧。”   轩辕琴安慰罢,追上苏澜风。   此时,众人正看到一处颇为奇特的景象。   那是一处极大的墓穴,上面只有一方无字之碑。   一个红色八卦阵圈于此穴四周,阵上画有敕令,其字潦草,疏狂。一抹鲜红,竟不知是以朱砂还是血写就。   墓穴中间袒/露着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不知何时塌开,幽幽的仿佛要将人吸入其中,大小约莫正好供一人进入。   “这就是那个封魔符吧。”清珑指着八卦阵,突然说道。   苏澜风眼中难得露出一丝赞色。   轩辕琴知他对这位前辈颇为推崇,“当年不知是哪位前辈,如此风骨,让人崇敬。”   衡阳面无表情道:“就是这字确实够丑的。”   飞鸢闻言不禁莞尔,这一来,倒将众人的紧张感,降低了些。   涂酒酒瞟了眼这字,有股莫名的熟悉感。   这时,凌霄突道:“你们看,那洞旁还有字。“   众人看去,只见洞口旁也以红色液体写着两字。   “请进。”   众人注意力方才都被八卦符所吸引,此时方才注意到这里。   走近一看,只见洞中漆黑一片,凌霄亮起火折子照去,只见洞穴中黑雾缭绕,一眼竟看不到底。   “冯榆行事作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邪肆了?”毕方皱眉道。   “我进去了。”涂酒酒也不多话,走到洞口前。   “慢着。”苏澜风突然出声。   涂酒酒转身,“少仙主有何赐教?”   苏澜风解下佩剑,声音极轻,“拿着防身,我们就在后面,一个一个跟着进去,不打草惊蛇。”   涂酒酒听得想笑,那语气,仿佛宽慰她不必害怕。   “用我的。”   仙门众人哪能真让她用苏澜风的兵刃,都纷纷摘剑,递将过去,除了清珑和衡阳。   高昊玩味地看着一切。   飞鸢见衡阳无动于衷,小声道:“衡阳师兄,你怎么不赠剑——”   衡阳道:“这么多人,不差我一个,再说了,以涂大小姐此时功法,用谁的剑亦如废铜烂铁,都是浪费。”   飞鸢:“……”   涂酒酒看着苏澜风一如往日有礼而疏离的神色,她伸手,却朝飞鸢走去。   苏澜风的手僵在半空。涂酒酒走到飞鸢面前,飞鸢连忙把剑柄倒过,正要给她,涂酒酒沉吟,“算了,留给你防身。”   她走到一株树旁,折下一根树枝,笑道:“就它了。”   与苏倦那狂徒当日一般。当然,这人今日没来。   众人看得心头火起,紫矶冷笑,“涂姑娘要托大,便由她了。”   涂酒酒看了眼洞口。   “涂酒酒。”   涂酒酒一撩裙摆,正要跃下,苏倦的声音却突然从萋草丛中传来。   众人看去,一双乌金靴从后头缓缓走出。   “什么事?夫君。”涂酒酒开玩笑地唤了一声。   苏倦看着她实际并无多少笑意的眼睛,神色冷漠,走到她身前。   “你落下东西了。”他冷声说。 第46章 九裳:你与晚风同擦肩(3)   众人好奇探头,虽然,他们知苏倦是惟恐天下不乱,并非真心对待涂酒酒,但对于他此刻出现,还是极为恼火。   “这个祖宗又要干什么!”紫矶低咒道。   涂酒酒想法也差不多,她挤出一丝笑容,“夫君,我落下什么了?”   苏倦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来。   哦,那根被她扔掉了的发带。   这下就尴尬了。涂酒酒憋了半天,“额,还给你好了,君子不夺人所好。”   苏倦眉目清冷,“我送出的东西从不收回。”   涂酒酒差点要哭,“那是我强迫于你,不算你送的。”   “过程不重要。”他纠正她。   好吧,涂酒酒也不轴,伸手便接过了。   苏倦原以为她会拉扯半天,没想到她如此爽快,心头隐怒。她是丢的易,拿的亦易,这人无心。   涂酒酒见收下后对方脸色更难看,叹了口气,“哥,你是不是又反悔了?喏,给回你。”   要不是早知这人有点大病,且自己根本打不过他,她怕是会直接踹他一脚,让他滚!   “闭嘴!”苏倦冷笑一声,拿过发带,缚到她手腕上,“滚吧。”   涂酒酒忍住把这玩意摔他脸上的冲动,跃下了洞穴。   说实话,面对这深不见底的洞口,她心里也是有些发毛的,但同面对这人相比,她宁愿去冒(送)险(死)。   苏澜风看着二人,目光微垂,手紧握剑柄。剑柄上缀着一条同心结穗子,看得出有些年头, 此刻轻轻摇曳着。   虽然苏倦并未给涂酒酒好脸色,轩辕琴也知他定是以对方来气自己,但眼前一切还是让她心中生出一丝不安,和愤怒。那晚她说的,他到底听进了多少,今晚过后,她必须向他下剂狠药。   她歉疚地看看苏澜风。她爱他,但她不得不也跟苏羽凰斡旋。   众人不发一言,盯着洞口,飞鸢此前已按苏澜风吩咐,把一只传讯金蝶给了涂酒酒,嘱咐她引开冯榆注意,悄悄放出金蝶,他们便下来。   苏倦依旧退回到后方,抱手淡然看着,仿佛他就是来送个快递。   *   涂酒酒没想到这条甬道这么长,一直滑落,她中途差点没叫出声来,想想赶紧把嘴巴捂实了。   不能丢人,尤其在外面那群道貌岸然的家伙面前。   不知滑了多久,她的脚终于落地。   眼前还是一片黑雾缭绕,伸手不见五指,她不像苏倦,能控火,于是点亮了火折子。但火折子未能冲散眼前黑雾,黑暗中,并无一丝呼吸声。   但她就是觉得有人在。   四周浓重的阴寒气息,宛如毒蛇般钻进她的衣服,让她的毛孔尽数张开,但她非但不怕,反而隐隐有种兴奋的颤栗之感。   “谁在哪里?冯榆,是你吗?我来了。”她轻声开口。   不,不对,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一个人,而是密密麻麻的人!   她聚气,凝神,用力合上眼,再次睁开。   灵台一片清明,眼前黑雾仿佛顷刻散去,她也看清了墓室的情况。这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墓穴,四周有着七八条甬道,不知延伸至何处,甬道外面的墙上,怪石嶙峋,凸出的地方镶有夜明珠。   让她看清,自己的绣鞋之下,散漫骸骨,骸骨之上,站满了人。   也许,该说怪物。   他们是人的模样,却并无呼吸,显然已死去多时,面容青白惨淡,眼睛猩红,通身血污,有些皮相腐烂,好吧,还有人还提着自己的脑袋。   他们嘴上发出一种嘶嘶的声音,指甲碧绿,弯长如爪,朝她走来。   涂酒酒下巴微抬,斜睨着眼前一切,心中,并无一丝惧色。   *   墓室外。   半支香时间已过,洞内却无半丝声音发出,金蝶也没有被放出来。   众人渐渐不安,并非为涂酒酒担心,而是不知里间发生何事,是否能救到小王爷。   飞鸢蹙眉,“涂姑娘会不会出什么事?”   衡阳安慰她:“祸害遗千年。”   飞鸢:“……”   苏澜风却不是个犹豫的主,他瞥了高昊兄妹一眼,让涂老三和毕方留守在外头,自己带着众人下去。福雅和兰嫣请缨打头阵。   高仪暗道:“兄长,我们如何?”   “不急,等收渔人之利。”高昊说,他见苏倦不动,笑问:“小仙主不下去吗?”   苏倦含笑回之,“您下去,我便下去。”   高昊:“您先请。”   苏倦:“您老,您先。”   高仪:“……”   涂老三和毕方咬耳朵,“这两人都好贱哦……”   *   洞内黑雾缭绕,众人甫一落地,一阵血腥之气便扑鼻而来。   “小心!”苏澜风低喝。   福雅惨叫一声,却是被利爪嵌入手臂,若非苏澜风将她一拉,这利爪落下的地方便是她脏器要害之处。   黑暗中,数十具血尸朝众人袭来。   “涂酒酒——”苏澜风厉声喊道。   可是,四处,并无一丝回音。   “是血尸,冯榆打开了封印,血尸复活了!”清珑大声示警,“大家伙儿千万别小看这玩意——”   他说着一手打翻前面两具血尸。   紫矶辨别声音,一剑将一具怪物砍倒,笑道:“前辈过于紧张了。”   然而,下一瞬,黑暗中,那具无头尸,再次站起来。   众人终于明白清珑所言不虚。   这些玩意,打不死……   他们不怕疼,身上犹如铜皮铁骨,剑刺不入,纵使倒下,不久,又直挺挺起来。   而且是在众人无法视物,只能听声辨位的情况下。   很快,众人中,除了苏澜风和清珑,身上或重或浅都负了伤。   “他们为何如此厉害?”凌霄咬牙将袭击格开,饶是骁勇此刻也伤痕累累,眼中浮现出惊色。   清珑双手一拢,将两具血尸的脑袋撞到一起,边打边道:“这些本便是大凶之尸,集无数怨气而生,又经魔族冶炼,自是非同小可,这百年来被封于地底,所积怨气,更是当时百倍,而且他们如此强悍,我怀疑……”   “冶炼他们的可能是先魔尊?”苏澜风的声音传来。   “不错。”清珑眼中露出一丝遥远之色,那场与先魔尊的大战,整个仙门倾巢而出,然而,他的兵刃,却被对方一折便断,如同破竹,若非苏离偃确是天纵之才,还有那位仙门大拿……   *   洞外,涂老三和毕方听到里面声音不对劲,相视一眼,便要跃下。   “别下去!”苏倦突然出声。   毕方厉声道:“小仙主,你焉能不顾兄弟之情,宗门之谊,见死不救!”   二人一点头,仗剑跳下。   “蠢货,早死早超生。”苏倦双目漆黑,他舔了舔唇,笑了。   *   洞内,苏澜风因护住众人,臂上也见了血。   福雅战斗力较弱,身上几处被撕伤。兰嫣见状不对,蜷缩在甬道旁。狼狈地伺机而动。   又一波血尸从甬道冲出袭来,福雅体力不支,满头汗湿,颓然倒地。   眼见一具血尸往她腹部抓去,飞鸢不忍,飞剑掷去,虽不能伤这怪物,但阻挡了对方的攻势,而她自己却因没有防御,被身旁另一具血尸利爪挥中倒地。   那怪物见状,捡起落在地上的剑,往她心口狠狠插落。   侧方,衡阳眼中戾光一闪,滑步上前,五指如电,直抓怪物喉咙,那血尸竟似惧怕于他,不敢抵挡,眼见便要被他穿喉而出,此时,清珑正侧身御敌,目中精光到处,衡阳立下收了动作,只往飞鸢身前一档,替她承受了这个攻击。   鲜血汩汩而下,衡阳闷哼一声,捂住肩膀,飞鸢惊,搀扶住他,“衡阳师兄,你伤势如何?”   “我留下,其他人马上撤走!”苏澜风沉声命道。   “不行,我陪你。”轩辕琴一剑把血尸劈倒,抓住他手臂,眼眶微红,坚决摇头。其余人也纷纷表示万万不可。   清珑道:“你们走,我会保护好少仙主,你们在这,反是我们的累赘——”   “你们连我的命令也不听了吗?我和前辈拖住他们,你们出去想法破血尸阵。”苏澜风再次命道。   “是!”众人咬牙听令,不得不边打往洞口位置,摸索而去。   这时,两道黑影突然凭空落下。   “少仙主,我们来了!”毕方道。   苏澜风却是脸色一变,“谁让你们来了!高昊还在上面。”   涂老三猛然想到什么,大惊:“糟了!”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洞口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封住。 第47章 九裳:你与晚风同擦肩(4)   洞口外。   高昊给高仪使了个眼色。   几张纸人躺在高仪掌中,她轻轻一吹,纸人当即幻化成五名童男童女,他们梳着双髻,双颊如粉,五人一瞬消失,又一瞬出现,然后手上凭空多出一块巨大的山石。   山石极重,但他们却轻轻松松托着,笑嘻嘻地跑到洞口,将石头堵到上面。   高仪一手灵符撒过去,封于其上,这洞口便如落千斤之坠,再也无法开启。   苏倦眼中含笑,透着赞许,“五鬼搬山术?人家运财,姑娘搬山,真是独树一帜。”   他眉目风流,神色情真意切,这一笑,当真是清贵无匹,俊美难言。   高仪向来心思歹毒,闻言却十分受用,他若非苏家人,都难免要生亲近狎昵之心。   高昊道:“为防地下邪祟外泄,戕害此间百姓,我们不得不出此下策。待少仙主把里间血尸除掉,再行解封。都说仙宗名不虚传,我们且等着便好。”   苏倦摸了摸腰间,高昊思他拔剑,眸光渐重,宛如一条毒蛇,“小仙主不会是想破阵吧?可是,如今不管地上还是地下之阵,皆无法可破。”   “我为何要破阵?”苏倦蓦地笑了,“我觉得法师说得很对哦。”   高昊有些吃不准这人,又听得他偏头朝来人问道:“三千镇的刑场在哪儿?”   高昊看去,只见平南王和轻颜带着一队侍卫走来。   平南王下意识给他指了方向。   “谢了。”   苏倦竟是径自离开了。   高仪颇为意外,“他就,这么走了?”   高昊冷笑:“都说苏澜风惊才绝艳,早被离偃认定为下一任继承人,但若苏澜风死了呢?”   高仪了然地点头,“这弟弟籍籍无名,脑子可不傻啊。”   高昊又问平南王,“此处危险,王爷来做什么?交给我们便好。”   平南王态度恭谦,“犬子在此,皇兄想要的妖珠也在此。”   他一脸惭愧,“傅巽无能,当日错信了歹人冯榆,未能为皇兄夺珠,来此将功补过。”   高昊笑道:“王爷不必自责,高某定会尽力襄救小王爷,但妖珠关系重大,皇家也不能以一己私利,罔顾天下百姓福祉,是吗?”   平南王焉能听不出他话中意思,夺珠为上,小王爷生死由命!   他内心是矛盾的,这孩子他总是爱过的,但如今一来不知其身世,二来为柳卿卿之事与他交恶,更大逆不道拿出圣旨,几乎置他于死地,也不想想当年他以王爷之尊,去接纳他母亲一个妖族,是何其不易,何其的纡尊降贵。   何况,他和轻颜还年轻,轻颜对他情深意重,可以再生,皇帝却是忤逆不得,对于这孩子,他已尽到当爹的责任,问心无愧,他迟疑了一下,颔首表示,“吾自以皇兄与百姓为重。”   轻颜眼底笑意浮现,劝他走这一遭,让他对自己有个交待,便可问心无愧弃了这儿子。人心哪,向来如此复杂,又如此简单。   *   激烈的打斗之声,隐隐从头上的地方传来。这,是墓室的第二层。   当血尸向她迫近,涂酒酒正思虑如何破局,要不要放出传讯金蝶时,他们看向她的目光竟变得畏惧,匍匐于地。   而后,地板突然往下陷,缓缓降落,她便来到了这第二层墓室。而石很快便恢复原位,不留一丝痕迹。是以,第一层的人根本不知,还有一层。   此处与顶层墓室布局并无二样,四周有七八条甬道,仔细看去,只见每条甬道上方,都以篆体写着小字,分别是开、休、生、伤、杜、景、死、惊。   她想起洞外那个八卦阵,地宫内也是以奇门八卦来布局。   一般开休生主吉,伤死惊主凶,而杜门景门则不过不失,需结合五行及自身属相来推衍,可作躲防之用。而生死门常被用来作局互换。她略一思索,还是选择了与死门对应的那条甬道。   走过一段黑暗,迎面而来的又是一个墓室。   她毫不迟疑,走了进去。   墙上镶有夜明珠,她能看清室内情景。墓室颇大,却只有一方石床。   床上,有两个人,姿势都有些怪异,背对着她盘腿而坐。   看服饰正是冯榆和小王爷。   “你到底是谁?”她缓缓出声。   小王爷慢慢转过身来,而冯榆则如泥塑一般,始终一动未动。背上贴着一张生死符。   小王爷眼含泪光。涂酒酒看着对方,所有言语化作低哑一笑,“是你吧,柳卿卿?” 第48章 九裳:你与晚风同擦肩(5)   柳卿卿已死,是以,涂酒酒选了死门。   向死而生。   “你怎知是我?”小王爷哑声问道。   而后,一道虚影从小王爷身体脱将出来,那是一个美艳的女子,一双褐色眸子含着泪花,但两鬓微灰,已见风霜。   涂酒酒目光那般笃定,“第一,小王爷的生辰不对,你宁肯散尽一身妖力也要同平南王一起,怎会轻易背叛他?第二,魅珠之力让我能附身于弱小之物,譬如白猫,你能附身于小王爷并不奇怪;第三,圣旨如此私密,平南王必定妥善存放,这地方外人很难知道,哪怕是小王爷。”   还有,冯榆身为喜娘,若要她性命从前每日都可以,选择这个时候让她单独赴会,说不过去。   “对,所以他们给我贴的符纸没有起作用。”如同往日向这个人邀功那般,柳卿卿骄傲地笑了笑,指着冯榆。   “我已身死,是魅珠保住了我的一缕残魂没有立刻散去。”她边向涂酒酒走去,边说,“那天,傅巽请仙门中人过府,看到了你……”   她回忆。   那日,她躺在地上,残魂苏醒,看到“她”和一群人走进来。她因被杀而心存怨恨,又因再见“她”而激动万分。   魅珠感受到她的万千渴望,一瞬通灵,将她仅存的这一魄从地上尸身驱出。   她想附身于轻颜和平南王身上,可是,魂体太弱,没有成功,恰巧小王爷闻讯赶来。   “我便斗胆,借魅珠的力量附身于阿乖。”   小王爷仿佛对她有感知,对她敞开自己的灵窍,她毫不费劲便进入了他的身躯。   “而我的阿乖,宁愿自己的魂魄被挤出,也要成全我。”她诉说着对孩子的沉重歉意。   阿乖就是小王爷,涂酒酒明白。   这短短几步路,柳卿卿仿佛走了很久。   “画舫那晚我被冯榆迷晕,不知她是凶手,幸得你锲而不舍,死查此案,替我报仇,让我们又有了相见之机。我原以为,你死在了那场婚嫁中。”   终于,她走到涂酒酒身前,缓缓跪下,眼眶通红。   “主子,你终于回来了。”   “那场婚嫁中……我,我想不起来了。”涂酒酒嘴嚼着这几个字,清澈如星辰的眼中透出一丝迷茫之色。   柳卿卿浑身剧震,眼泪夺眶而出,“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难怪你回来了,却不一样了。他们是不是抹去了你的记忆,他们竟敢抹去了你的记忆!苏澜风他居然这么对你!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她头发披散,厉声嘶叫,眼中痛楚如溢。   涂酒酒其实,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柳卿卿替她感同身受的痛苦,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让她倏然泪下,她俯身,纤指轻轻替那虚影擦拭泪水。   虚影是没有感觉的,但她下手极轻,仿佛眼前这个人还活着。   “阿柳,我到底是谁?”   *   洞外。   高昊听到洞内打斗声渐弱,招呼高仪,“走罢,我们回王爷府,一个时辰再来,看看是给他们收尸还是什么。”   高仪颔首笑。   平南王眼见他们离去,正要跟着,高昊却道:“王爷方才也说了,要替皇上分忧,拿下妖珠,那何不留下?待洞下再无声息派人来通知我。”   他走了,苏澜风等人若死了,离偃也怪不到他头上。   平南王和轻烟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惧色。   但平南王还是咬牙道了声“好”。   高昊携高仪正要离开,一道亮光却忽地映入眼帘,十分的刺眼。   只见苏倦扛着一口大刀折返,银刀刃处一片映殷红,一阵浓烈的血腥之气也随之扑鼻而来。   “二位慢走,我来替他们收尸,不用感激我。”他甚至还亮出一口白牙,跟高仪打招呼。   高昊神色阴沉,“小仙主当真想破阵?”   苏倦似笑非笑,答非所问,“我适才放出传讯金蝶,让它回去告诉苏离偃,他的宝贝儿子苏澜风遇到凶险,法师为民请命,出手相助,让他日后记得感激您。”   他说着径自朝洞口走去,五名童男童女,双目仿如兽类突然变成竖瞳,原本可爱的面容,疏忽变成恐怖。   高仪低道:“兄长,我们要出手吗?”   高昊神色森然,但却缓缓摇头,在没有十足把握将这帮人一锅端掉之前,他不能给离偃留下口实,这苏倦已通知苏离偃,他封洞可以说为民请命,但若阻止苏倦救人……   皇帝目前也还不想同离偃仙宗撕破脸面,需得保持微妙的平衡。   谁先在百姓间失了民心,也许,谁便先输。   高仪知他顾虑,“兄长放心,他破不了阵。”   她话口未完,苏倦蓦地从背后拿出一个包袱,随手扯开,只听得哐哐当当,金银珠宝落地,声响不绝于耳。   那五名童子闻声,眼中都露出欣喜之色,跑过来捡拾财宝。   高仪怒斥:“你们反了!”   苏倦轻轻叹气,“都说五鬼运财,他们原是运财童子,姐姐你非要人家搬山,多少有些强人之难了。”   “你!”高仪被他气得粉脸变色。   苏倦唇角微勾,突然挥出一纸符咒,控火点燃,“拿吾钱财,替吾办事,敕令,起。”   五名童子把财宝揣进自己衣裳里,又嘻嘻哈哈地回到洞前,三两下将洞口那块大石搬开。   高昊不怒反笑,“小仙主好手段。”   地上包裹金银珠宝的外袍有些眼熟,平南王狐疑地看看轻颜,轻颜似乎也是一样,神色显得迟疑。   平南王忍不住道:“苏公子,你这是从哪儿拿的财帛?”   苏倦答得理所当然,“你家呀!王爷,你不是要为皇上分忧吗?不会连这点本钱都舍不得吧?”   “……”平南王气得说不出话来。   苏倦也不管他,扛着他的大刀,跃下洞口。   高昊冷冷道:“小仙主仔细折在里头。”   里头传来凉薄的笑声,“您老费心。您年纪比我大,不死在我前头,天理都不容。”   *   洞内,轩辕琴点亮火折子,查看四周可有出路,随即被血尸猛烈攻击,她半空翻身,险险避过。   “小心!”苏澜风替她接过攻击,又以传音术命所有人屏息静气。   传音术,是以神识交流,血尸未能感知。   血尸全靠听呼吸,辨方位,所以,攻击也变缓慢了。   虽多了涂老三和毕方,战斗力在短时间内得以补充,但众人已经是负伤累累。   清珑皱眉,“这下难搞了。”   众人都知,若合清珑和苏澜风之力,冲开洞口巨石,并非难事……但这必须在他二人无需抵抗血尸的情况下。   苏澜风突然缓缓道:“他们以怨气聚结,我以清心咒渡化他们。前辈,请你替晚辈掠阵。”   清心咒?众人一凛。   “好注意!”清珑当即赞道,却又很快迟疑,“可这一来……”   众人都知清珑犹豫什么!如此一来,战斗力便骤减,众人不知是否能支撑得住。   黑暗中,轩辕琴握住苏澜风的手,同样以传音术道:“诸位,我方才看了,这里也是以奇门八卦所布,对应生死八门,我们可躲进甬道中,里面应有生机。”   众人精神一振,边与血尸艰难缠斗,边往甬道而去。   紫矶和凌霄走在前头,寻找生门。   飞鸢搀扶住衡阳走在最后。   飞鸢心中歉疚,低声道:“都怪我……”   衡阳故意说道:“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飞鸢心中一乱,不由得斥道:“闭嘴,你胡说什么!”   她脾气素来极好,但在衡阳这个锯嘴葫芦面前,却容易显性。   衡阳暗笑,牵动伤口,闷哼了声。   进门一刻,苏澜风忽而意识到什么,沉声道:“他们既是怨灵,应当从死门而出,如今死门已空,进死门!”   紫矶和凌霄却已一脚踏进生门,无数箭簇飞来,饶是二人躲避极快,凌霄手臂被射伤,紫矶更是心口中箭,脸色惨白,眼见甬道顶上又是数箭射来,苏澜风一剑斩下,将他接住。   清珑以袖为武器,一双袖子舞得飞快,替众人挡住飞箭。   一支流箭飞向轩辕琴,一具血尸同攻向她,苏澜风扶住紫矶,相救不及!   “阿琴!”他目光到处,神色一变。   轩辕琴正以剑格挡血尸,见状心怵,情知这箭非受不可,咬牙硬扛。   一柄大刀将飞向轩辕琴的箭头劈落!   苏倦从洞口旋身落地,眼中戾气暴涨,比血尸更可怕,一只白皙的手扼住血尸咽喉,将之喉骨应声折断。   *   二层墓室,任头顶打斗如何激烈,涂酒酒只是俯身,青丝如瀑,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静静看着地上女子。   柳卿卿叩拜于地,一字一字说道:“你是我主子,先魔尊迟夏的四煞主之首,你是……魔尊九裳。” 第49章 九裳:你与晚风同擦肩(6)   一层墓室。   血尸软软倒下,一腔黑血溅到苏倦手上,他目光狠戾,眼也不眨一下。   “阿凰!”轩辕琴惊喜唤道。   众人平日都对这人十分忌讳,一瞬却陡松了口气。   苏倦也不打话,又一刀砍翻两具血尸,血尸轰然倒地,面目狰狞在地上挣扎,却未能再起。   他把刀扔给清珑,“我找刽子手要的,这刀下亡魂千万,都是冤魂,谁比谁凶?”   清珑眼睛顿时一亮。   “谢了。”苏澜风朝他点头,苏倦却看也不看,只道“我是为了阿琴”。   飞鸢微微低头,轩辕琴心中动容,正要开口,他却并未看她,忽而闪身便进了死门甬道。   *   九裳……   这名字,涂酒酒不陌生,这两字如电流般击在她心口上。   颤栗,兴奋,激烈的情绪几要将她湮没。   他们给她植入的记忆里,半真半假。怪不得,他们如此厌恶她。   九裳,离偃的死对头。涂酒酒慢慢勾唇。   “你们都是先魔尊的弟子,他……陨落后,你打败其他三人,夺下魔尊之位……”   柳卿卿说到此处,神色有些古怪,她迟疑了一下。   迟夏……一种奇怪的感觉,带着愤恨奔涌而来,涂酒酒捂住疼痛的脑袋,攥紧双手。   一阵天旋地转,她睁眼一看,氤氲中,一名男子发色如雪,身披紫袍,朝她走来,她跪坐在床沿下,强忍恐惧和屈辱看着对方。   “今晚轮到你陪本尊了。”那人看不清面目,透着冰冷邪恶的气息,朝她走来。   她痛苦地摇头,眼中溢出狠色,想要将这幅画面从脑中驱除。   “主子……”柳卿卿担忧地看着她。   苏澜风的脸带着温润的微笑,慢慢在她脑中浮现。   “苏澜风呢,和我到底是怎么回事?”青筋从她额际白嫩的皮肤绽出,她强忍晕眩,以最平静的语气开口。   柳卿卿神色变了。   “你喜欢他。甚至,你愿以魔尊之身同嫁与他,可是,在那场婚嫁中,他算计了你。”她走回小王爷身旁,“主子,阿乖怀里的东西,你看看。”   涂酒酒走过去,探手入小王爷衣衫里,掏出一面古镜。   “留影?”   古镜留影,她曾在王府看过,那是苏澜风当时断案所用。   “留影有两枚,这是苏澜风送给你的,听说是离偃的宝物,你戏说把描眉的镜子摔坏了,他便把这个当作寻常镜子送你了。”   “你嫁给苏澜风那天,让阿柳事先伪装成仙门的人,送你出嫁。你说你没有亲人。阿柳也是你的亲人。”   “出嫁前一晚,你秘密召见了几个人。你从不信任何人,他们是谁,阿柳不知,其中一人是我,你把魅珠和这块镜子交给我,让我记录下你的大喜日子。”   “你说,若你能活着回门,到时便把东西还给你。”   “若不能……便让我收好。也许你就死了,也许靠着这些东西还能回来。你说,他是离偃少主,这也许是个陷阱,你可能会万劫不复,但你想,为他赌一把。”柳卿卿声音低哑。   涂酒酒没有说话,举袖擦了擦镜面。   镜中,出现一副景致。女子身穿大红嫁衣,从轿中缓缓踏出来。   红色盖头,把对方容颜盖住,她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但她仿佛附身镜中女子,此刻心中也是万分欣喜的。   然而,女子看不清的前路,她却看到了。   喜轿四周,站满了仙门的人,人人拿剑。   苏澜风一身白袍,如同洁白的梨花,他幽深的眼中盛着清风与星辰,然后他闭了闭眼,轻轻一挥手。   轩辕琴,凌霄,紫矶,衡阳,涂老三,毕方,幽雪……还有许多她不认识的人站在他背后。   无数剑锋一起刺到她身上。   镜外,柳卿卿泪流满面。   镜中,喜帕跌落。   那张同她一样的绝美面容,涂着最红最美的胭脂。   那天是大喜日子,她甚至没有带武器。她笑容狠毒,徒手折断插在身上的剑。   一袭红袍如血,一路杀向前。   终于,她夺过一把剑,直刺向他身旁的轩辕琴。   他神色顿变,想也不想挡到对方前面。   她一剑,便刺进他胸膛!   “大喜日子,你怎么不穿喜服呀?”她笑问他,容颜娇美如夏花灼灼。然后,她将剑尖再刺进一分。   “阿九,对不住。”他口中吐出鲜血,眼中漆黑一片,如最远的星。   镜中的女子没有流一滴泪,但涂酒酒听到她心中什么崩塌的声音。   他抬手握住剑刃,她想用剑将他贯穿,但剑身始终没能再刺进去,   她目光蓦然落到他手腕上,那上面系着一个红色的同心结……   然后,他另一只手,缓缓举起,指挥背后的剑阵。   仙门中人再次列阵,举剑朝她攻来,轩辕琴因她伤他含恨,身先士卒。   她疯了般杀人,突然一袭黑袍从她头顶落下,她眼神凌厉地看向某一个方向。   而镜中一切,此时也戛然而止。   轻轻一声,镜子从涂酒酒手上跌到地上。   涂酒酒由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温热的液体,一滴滴从她眼中滑落。   跌到镜上。铜镜映着,一双血红的眼。   “我看到你的示意,我知,你让我逃走,我知自己打不过他们,我当了逃兵。后来,我听到你陨落的消息……主子,阿柳没用。”柳卿卿声音低到极点。   她颤抖抬头,怕见到涂酒酒此时的脸。   然而,此时涂酒酒腕上丝带发出淡淡的荧光,让她一愣,“主子,你的手……”   涂酒酒伸手一挥,将柳卿卿送入小王爷身体,她猛然回头,冷冷出声:“谁在那里?”   一双布满灰尘的乌金靴从墓室外缓缓走进来。   涂酒酒眼神冷冽,看着神色幽沉,一点点朝她走近的苏倦,此刻,她只想杀戮。   但她没有趁手的兵器,除了方才折的那段可笑的树枝。   她毫不迟疑,拔出冯榆身上佩剑,朝他走去。   她一剑刺出,苏倦抿着唇,也不说话,伸手一把握住剑刃,鲜血从他掌心一点点滑落,他仿佛不知疼,甚至不哼一声,掌心一翻,将把冯榆的剑拦腰折断。   而后,他伸手,用力把她按进自己怀中。   “我从前跟你说,我也可以为你画眉,并非完全是……玩笑。只是你从未当真,我也觉得自己可笑。”他自嘲地笑,说道。 第50章 九裳:你与晚风同擦肩(7)   涂酒酒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她心头煎熬翻滚,用力推诿,“苏羽凰,我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你想要的,以致你如此委屈自己?”   苏倦改执住她双手!同样狠鸷地盯着她。   他想到了许多年前那一晚。   她在镜前描眉,听到背后细微的声响。   “谁?滚出来。”   他推门而入,缓缓现出身影。   “是你啊?”她笑,“你怎么进来的?”   他挑眉反诘:“你魔宫里哪三瓜俩枣能拦住我?”   她闻言哈哈笑,把眉笔放于黛砚上,转过身来。   “你来找我做什么,明日便可以喝喜酒了。”   他垂眸良久,久到她有些不耐地撇嘴,他终于开口。   “我也可以为你画眉。”   她闻言,有些不解,“何意?”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我也可以每日为你画眉,你认为是何意?”他抬眸,冷笑着说道。   相识这一载,哪怕有时在苏澜风面前故意使坏遣走他,她都是那么明晃晃的肆无忌惮,第一次,她避开他的目光。   铜镜前,映着女子娇艳的容颜,她略略偏头,眼中弧度透着嗔意和狡黠,“你不如日行一善,把轩辕琴收了吧,我不爱看她在你兄长面前晃悠。不过,姐姐看人不会错的,飞鸢比她好。”   他眼中戾色渐现,明明,他比她大,她因为同苏澜风一起,非要以他长辈相称。   九裳,你是想提醒我什么!   涂酒酒脑中一片疼痛,同样零碎的片段自脑海闪过。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给我提议,我方才是玩笑话你听不懂吗?”那晚,他转身走了。   秋雨凉风,把他衣摆掀起,她看到他脚踝处沁出血迹的伤口。   门口地上躺着一张雪白的绒毛兽皮,那是云梦兽的皮毛,已是处理干净了的。   她目光微紧,有丝发愣。   她曾跟说苏澜风冬天快来了,她想要只云梦兽暖脚,苏澜风说等他处理完手中公事就带她去捉。当然,她想要活的——   “苏羽凰,”她在他背后喊,他却宛如并未听见,清冷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墙外。   云梦兽……   “苏澜风……”   墓室中,涂酒酒眼眸随即溢出厉色,同苏澜风相关的人,她一个也不信!   听到她口中苏澜风的名字,苏倦眼中同样翻滚着漆黑难言的情绪,宛如地宫中的黑雾。他扣住她十指,用力绞压她掌心曾被碎瓷伤到的地方。   那天,他在画舫外,亲眼目睹她同苏澜风在里面无声亲吻。   那好似一把火,将他灼烧。   她出来后,他忍不住将她的伤口加深,看着她疼。他知道她不记得百年前的种种了,可是,她还是肯让苏澜风碰她!   “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苏羽凰,苏澜风将我千刀万剐的时候,你又在哪儿?”她轻笑着质问他。   他眼皮,微不可见的跳了一下,他不可能告诉她后来的事情。   “若你来是想看我笑话,那么,你看到了,还不滚吗?”   涂酒酒强忍心中恨意,指着门口的方向。   苏倦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终于,他亲耳听到她对苏澜风的恨意,可是,不管百年前,还是如百年后,他至于她,也许都只是苏澜风的弟弟吧?   她心中,有过他的一丝痕迹吗?   他暗无天日的心思,这个人,从不知晓。   *   墓室一层。   苏澜风盘腿默念清心咒,经文出,金光裹住血尸,清珑以大刀掠阵,加上众人助攻,血尸不断倒下,攻势减弱。   苏澜风突然站起来,吩咐飞鸢:“保护伤者,继续念咒,我进去救人。”   轩辕琴眼神殷切,“我跟你一起去。”   苏澜风止住她,声音坚决,“不可,地宫深处危险未卜,你同他们一起离开。”   *   二层墓室。   苏倦的脾气终于也被点燃,他冷冷看着她苍白的唇瓣,捏住她下巴,俯身下去。   这时,床上,小王爷突然浑身抽搐,柳卿卿的残魂忽而掉出,跌到石床下。   苏倦眉眼暗沉,但终究放开她。   涂酒酒连忙走过去,但她甚至没有出手相扶,因为她抓不住一缕虚影。   “主子,”柳卿卿浑身颤抖,似忍受剧烈的痛苦,声音也变得虚弱,“我是死魄,并非生魂,我时辰已到,请你帮我,把阿乖的魂魄带回他的身体。”   涂酒酒眉眼难得渗出一丝柔意:“阿乖在哪儿?”   柳卿卿指了指小王爷的腰带。   涂酒酒伸手过去,摸到的却是魅珠!   她突然想到什么,她受伤那天,画舫里怯怯唤她同苏倦的魅珠,里头其实是小王爷!   她把魅珠拿出来,盘腿于地,凝神聚气,却发现,必须要以她如今所有灵力,才能将小王爷的生魂从魅珠抽离出来!   可若是如此,她再也没有一丝能力自保了。   她,要报仇!   她迟疑了。   柳卿卿说得对,她从不信任何人,她就是个自私的人。   但她这种人曾经还肖想过爱情。难怪人家算计她,在苏澜风眼中,乃至于苏倦眼中,她就是个笑话吧!   柳卿卿不愧是知道她的,见她放下手,她神色惊惶,“主子,求求你,救救阿乖,我只有这个请求了,主子,当我求你,下辈子,我还服侍你。”   虚影在地上不断磕头,哀求。   “阿柳,”涂酒酒却铁石心肠地缓缓站起来,“对不起。”   她双眼通红,如要滴出血来,但无动于衷。   “主子……”柳卿卿从开始的哀求,变成绝望,甚至……怨恨,她的魂魄,也快速变淡。   涂酒酒转身,干涸的眼中甚至没有泪水。   阿柳,我若活不了,阿乖即便回到原身,也不会有好结局。平南王府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地,变了心的平南王不会护住他,轻颜不会放过他,倒不如在珠子里活着……   “涂老三,傅巽,九裳,你们为何要如此待我?”终于,柳卿卿的身影带着最后的恨意,消失殆尽。   苏倦看着涂酒酒,目光幽暗到极点。墓室门口,苏澜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走进来。   涂酒酒看看苏澜风,又侧身看看苏倦,笑得璀璨,“两位少主,我这种人的笑话,好看吗?” 第51章 还要吗?   “看我众叛亲离,好笑吗?“她问苏澜风。   苏澜风乌沉的目光看着她,“涂酒酒,此间事了,跟我走。”   “还没呢。”她视线落到地上,苏澜风本欲去擒她,却蓦地发现地上的留影,他整个僵在原地。   涂酒酒捡起“留影”。   “少仙主,听说这东西是你的,还给你。”   她并未如先前掷他碎瓷那般,反而跟他柔声细语,甚至走到他面前,将“留影“递给他。   苏澜风原本手中握剑,此时手一松,剑掉到地上。   涂酒酒看到他剑上穗子,竟有几分眼熟,她俯身想看仔细时,苏澜风目光倏暗,突然把剑踢开。   涂酒酒也不以为意,再次把古镜递给他。   苏澜风唇角紧抿,双手攥起,并未去接。   涂酒酒笑盈盈地拿起他的手,似乎要将他的指头逐个掰开。   他抬眸看她,神色竟罕见地多出一丝凌厉,她以为他会同平常一般推开她,他却没有。他只是一言不发,看着她纤细的手指。眼睫下,投下一层沉沉的阴影。   涂酒酒掰不开来。   “哦,不要了?”   涂酒酒笑了下,忽地松手,“留影”掉到地上。她如弃敝履,看也不看一眼。   苏澜风想也不想,伸手便要拿她,她却早有防备,松手瞬间,身形如泥鳅般滑开,捡起苏澜风落在地上的剑,来到了冯榆面前。   她将被定住的冯榆转过来,冯榆口不能言,眼中露出怒意与惧色。   “别杀她!”苏澜风眉峰一厉,知她要做什么。   他飞身阻止,却为时已晚。银光倏忽划过,涂酒酒挑断了冯榆的手筋脚筋!   涂酒酒心想,她怎么会杀冯榆,她还要看看这幕后指使是谁呢?   苏澜风双目含霜,“你干什么!如此便不能回头了。”   “回头?我为何要回头?”涂酒酒千娇百媚地睇着他。   苏澜风快速给冯榆点穴止血,又燃了一张符,将她身上的生死符解开。   冯榆忍住痛苦,匍匐于地,“少仙主,我自知犯下大错,但请你一定要将这魔头带回离偃。”   苏澜风冷声道:“我自有决断。”   涂酒酒懒得听二人对话,俯身便抱起床上双目紧闭的小王爷,苏倦突然一脚将冯榆踢飞,苏澜风臂力惊人,当即拾剑垫住冯榆身躯。   苏倦拉住涂酒酒,闪身出了墓室。   苏澜风眉眼倏变,他把冯榆放在地上,追了出去。   墓室外,是另一条甬道,苏倦劈手抢过小王爷,夹到腋下,拉着涂酒酒进了甬道尽头的伤字墓室。   他目光如电,几乎立刻按墙上机关,幕中石门滑落。   苏澜风来到门口,石门只留下一条缝隙,瞬倾合上!   *   里头,涂酒酒不怒反笑,“小仙主想做什么?”   苏倦也不说话,他把小王爷扔到地上,捏诀施法,眼神尤为寒凉。   少顷,他一口血吐出。同时,一道光亮自他指尖分析出,环绕于石门。   涂酒酒暗惊,他竟在石门内加持了一道结界?!   “我调度了半身灵力做的结界,恶战过后,纵使合苏澜风与清珑老匹夫之力,一时半会也打不开。”   他随之走过来,攥紧她腕,把她拖到墙角。   涂酒酒看到他炙暗的眼神,心中一惊,便要挣开,二人于无声中较量,苏倦似早已料到,他把她摁到墙上,长腿抵紧她的罗裙,最后,俯身压到她唇上。   他浅尝了下,然后,他的唇便如骤雨般,急促辗转于其上。   他凌乱的气息,也由此喂哺给她。   以致涂酒酒在极度的怒恨中,竟分神去想,他好似有丝生涩……她突然勾住他脖子,在他唇上轻咬了下,将自己迎上去。   苏倦眸色蓦地变深,他迅速把她唇撬开,将自己挤进去,涂酒酒就等这一刻,她重重咬将下去!   苏倦放开她,吐出血沫,眼神暗沉而危险。   “爽吗?”涂酒酒抬眸笑,“还要吗?”   苏倦揾去唇角的血,蓦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要,怎么不要?涂酒酒,你我已拜堂,我要也是天经地义。” 第52章 这两人都有病吧!   “我还跟凌霄、紫矶和衡阳他们拜过堂呢,夫君。”她好心提醒。   “我是最后一个,不是吗?”他说。   她反唇以讥,“我当初也以为苏澜风是我最后一个夫君呢。”   “那你是真该死,好了伤疤忘了疼。”他语气冷漠,把玩着她的手,把她掌心打开。   那道被碎瓷碾出来的伤疤已然愈合。   这伤,到底不深。   他用这种方式来提醒她百年前那场杀戮。   疯子,滚你的蛋!   涂酒酒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人。   若说他看上她这具身体,她是不信的,她知道自己美,但他这副妖孽容貌,谁吃亏还不一定。   若说他要从她身上谋求什么,即便不像对轩辕琴那般有一份真心,也该演一演,至少像对飞鸢那样,但他偏不。且她除了魅珠,身无长物,而他对魅珠不屑一顾。   依照阿柳所言,她把类似魅珠的东西还交给了其他几人,难道他是要放长线,吊大珠?   还是说,和苏澜风相关的他都要摧毁?可苏澜风并不爱她,苏澜风喜欢的是轩辕琴。   苏羽凰,你到底图什么?   墓室外传来的攻击之声,提醒涂酒酒其他人也来了。   苏倦神色自若,见她看着自己跑神,他抚上她略肿的唇,“当真是笑比哭难看。我说了,此处一时无法攻进,你大可想想接下来要如何作死。”   “我耗费灵力给你结界,总不能什么也不收。”   他给轩辕琴疗伤,那可是不图回报,瞧,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   涂酒酒正忖着,他忽然俯身到她的唇角,慢慢辗转过去,最后,如她一般,在上面重重咬了一口。   疯子!涂酒酒正想赏他一个大耳刮子,他却放开她,走到旁边打坐。   这儿和方才的墓室一样,也有一张石床,涂酒酒把地上的小王爷抱起,放上去。她坐在床沿,想起柳卿卿,心中黯然。   她下意识看了眼苏倦,这人背对她坐着,身姿挺拔笔直。   她终究连柳卿卿最后一个愿望也没完成。   她盘腿坐在床上,狼狈地流泪,心中汹涌的恨与怒在这瞬间奇异地得到宣泄。   利用也好,有所图也罢,在这须臾之间,她感激他。   让她在这天地间,有一方栖息之地,有一丝舔舐伤口之机。   当门被击碎冲开的时候,她已收拾好自己。苏倦撩起衣摆,缓缓站起来。   众人闯进来,都有些怪异地打量着她二人,吃不准苏倦到底想干什么。   凌霄押着受伤的冯榆,清珑啧啧有声,“臭小子够狠的,小崽子这次又有什么图谋?”   轩辕琴关切地走苏倦面前,“阿凰,你受伤了?”   涂酒酒抱起小王爷,苏澜风看了眼苏倦,最后目光落在她嫣红破损的唇上,眸中墨色渐重。   *   众人从洞口出来,高昊和高仪因苏倦下洞,并未离开。   高昊拱手,话说得虚情假意,“离偃果然名不虚传,也算为民除害了。”   “那本座也是时候拿妖珠回去向皇上交差了。”他走向涂酒酒。   苏澜风上前,不动声色拦下,“清珑前辈,把魅珠给法师。”   涂酒酒心中隐隐一跳。   “哦?”高昊有点意外苏澜风如此轻易交珠,微微眯眸,眼中牵出丝疑虑。   清珑苦笑,当真从怀中拿出一颗绿色珠子,“少仙主,此事老夫不能依你,这颗魔珠十分危险,万一危及皇上安全如何是好?由仙门看管,最为妥当。”   “不劳前辈费心,皇宫仙修众多,本座自会保护好皇上。皇上心系百姓安宁,将珠子放在皇城才能心安。”高昊倒要看看清珑玩什么把戏。   苏澜风命道:“前辈,交珠!”   “恕难从命。”清珑冷冷道。   苏澜风已是冷了脸,“离偃忠心侍君,若前辈执意亦如此,我只能替父主把前辈逐出离偃。”   清珑闻言十分愤怒,“你敢!仙主都不敢如此待我。”他说着冷笑一声,“逐便逐,离偃这般所为是愚忠!”   他疏忽御剑飞起,高昊跃起拦截,清珑突然击出一掌。   珠子登时在半空碎成渣子。   清珑旋即御剑逃窜。   高仪脸色大变,反倒是高昊缓缓落地,并未追击,他猛地抚掌,“好个少仙主,好个离偃仙宗!”   “真珠在哪儿?”他沉鸷着一字一字问道。   苏澜风眉若清风,“什么真珠假珠?法师此话,苏澜风不明白,魅珠方才不一直在前辈手上吗,可惜被毁。”   “好,好得很,”高昊大笑,他目光鹰舜般落到涂酒酒身上,“涂姑娘,你说,在哪里?”   众人都心惊胆战地看着涂酒酒,涂酒酒嫣然一笑,“我把它交给少仙主了,谁知清珑那糟老头子坏的很。”   苏澜风同清珑暗商,早已准备好措辞,没想到涂酒酒竟替他们圆了这明晃晃的谎。   高仪冷声道:“胡说八道!”   高昊审视着涂酒酒,“涂姑娘不是说跟我们走吗?”   涂酒酒笑道:“我仰慕少仙主得很,就不跟法师走了。”   苏澜风明知她胡说,目光却是紧了紧。   苏倦抿唇,呵,白眼狼。   高昊语含嘲讽,“离偃的风采今日高某算是见识到了,本座自会回去禀明皇上,山高水长,少仙主,本座跟你还有见面讨教之机。”   “兄长,我们就这样走吗?”高仪不忿。   高昊没有说话,带人离开了。   清珑从草丛中探出脑袋,鬼鬼祟祟溜回来。   众人松了口气,飞鸢赞道:“少仙主妙计,有劳前辈了。”   涂酒酒突然道:“傅巽,小王爷是你的儿子,你自己情浅,别把其他人也想得一般龌龊。”   平南王狐疑,并不信,苏澜风淡淡开口,“是王妃附身于小王爷。”   平南王愣住,苏澜风的话还是有分量的,片刻,他走过去,想从涂酒酒手上接过小王爷。   涂酒酒侧身避开,把人递给涂老三,涂老三有些怔忡,但很快接过。   “我能和涂掌门借一步说话吗?关于柳卿卿的。”涂酒酒看着苏澜风。   苏澜风点了点头。   二人走到一边,涂老三神色复杂,也透着不解。   “爹。”她还是如往常一般唤他。   “不,不敢当。”涂老三发怵。   “一百年前,”她说,“柳卿卿找我脱离魔籍,是为了你吧。我让她以命来换,她答应了。”   涂老三陡然剧震,“我以为她……可她后来并没有跟我走啊?”   涂酒酒知道,自己猜对了。涂老三此前并未完全将实情托出,比如,他同柳卿卿的真正关系。   她看着他怀里的小王爷,“我出嫁当天,你在吧,她也混在人群当中,你说,她还会信你们吗?可惜,百年前是你,百年后,她又遇到了平南王。”   涂老三眼眶一热,低下头来。   “小王爷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我可以信任你吗?”她又问。   涂老三擦泪,点点头。   “他的魂魄就在魅珠里,你会帮我吗?”她似笑非笑地问。   涂老三有丝迟疑,又似下定决心,她未待他回答,便走到苏澜风面前。   “走吧,我跟你回离偃。”她轻描淡写地说。   “好。”苏澜风沉默着从储物锦囊中拿出捆仙索,一头缠于她手,一头缠于自己手腕。   他动作太快,以致所有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看直了眼,轩辕琴目光更是顿时变了。   苏倦冷笑一声,走到涂酒酒身旁,拿过她腕上发带,把另一端也缠到自己手上,“像此等危险人物,哥哥一个人看不牢。”   涂酒酒:“……”   草,这两人都有病吧! 第53章 最危险的地方   夜色茫茫,郊野。   高昊停下脚步,高仪不解问道:“兄长,你明知苏澜风和清珑在做戏,方才为何不趁机夺珠?我看他们都有负伤,正是好时机。”   高昊缓缓说,“苏羽凰进洞后,所有人都出来了,他的底细我始终没摸透。”   高仪想起苏羽凰,羞怒不已,“这小子分明就是邪门歪道,并非真正修为了得。他天生残缺,灵根孱弱,日后至多只能到中级境界,不足为惧。兄长多虑。”   “我,只打有把握之仗。”   高仪知他脾气,当即噤声。又听得他道:“苏澜风出此下策,便是执意不交,我若动武,他们也必死战到底。”   “他若是死战,我们能不能将今晚在这里的人一举歼灭并不好说。其二,苏羽凰已送信回离偃,除非皇上决定立即同离偃开战,否则,苏澜风绝对杀,不得。”   高仪自也是明白,眼中戾色渐浓。   “其三,若他们早把魅珠藏到别处,我们即便把人杀了,今日也落不着好,到时东西没拿到,离偃的人又死了,头上那位会不会怪罪我们?”   高仪眼中戾气翻滚,始终不甘,“可那便一直任他们如此牵制不成?”   高昊唇角噙笑,森意冷然,“不,我有办法让他们把珠子乖乖送上门。”   *   桃林,柳卿卿墓前。   平南王到底还是按王妃的规格给柳卿卿下葬。   避开了王府的人,涂酒酒和涂老三到墓前吊唁,仙门众人等在树林外头。涂酒酒向苏澜风讨这人情,苏澜风什么也没说,答应了。   涂老三低声说道:“小王爷的身体,我已用冰棺封住,放于天海门。”   “谢谢爹,”涂酒酒也压低声音,“我昨晚跟爹说的事,爹考虑得怎么样?”   涂老三微微低头,片刻,像下定决心,“好。”   “可是要怎么才能让他的生魂回到身体里?不若我去求少仙主?他一定答应。”   涂酒酒信,苏澜风会答应。除了对她,苏澜风总是心怀苍生。   “可是,你们开启不了魅珠,将其生魂抽出,除了我。所以,自是要等我把魅珠的力量全部拿回来。”涂酒酒微笑。   涂老三听得胆战心惊,话也说得不利索,“可,可魅珠,你方才不是已交与少仙主了吗?”   涂酒酒点头,神色透着狡黠。   是的,魅珠她交出来了,她可以把珠子藏起来,但这帮人一定会把她带回离偃。   她再也碰触不到魅珠,这是个死局。   倒不如,把它放在最危险,也是她还有机会碰触得到的地方。譬如,苏大公子身上。   “有一事我不解,魅珠这些天一直在你手上,你为何不趁机把力量拿回去?还有,你竟不跟高昊走?”涂老三总觉得这话说得大逆不道,却也忍不住好奇。   突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涂酒酒伸手护在墓碑上,“高昊这次带不走我,苏澜风什么性情你比我清楚,我为何多此一举?”   “魅珠的力量,我只吸收了极少一部分,无法完全炼化。我想问你,你们为何知道魅珠?我陨落前,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她眼角余光,透过树叶缝隙,警惕地扫视着向这边不断打量的仙门众人,趁雨尚小,和涂老三同时弯腰上香。   灰烬落到涂老三手上,他抖了一下。   遥远的记忆,透过袅袅青烟袭来。   那时,她浑身浴血,魔刺戮于她身,将她吊于半空,众人蠢蠢欲动,只待给她最后一击,而她,则看向高位上的白衣仙主。   “苏离偃,今日你若杀我,将来定必后悔。”血沫从她嘴角不断渗下,她用最虚弱的语气,说着狠话。   仙门人都在窃笑,自然,谁都不信。   仙主的声音如神祇从上方传来,威仪而慑人,“邪魔外道,死到临头,还砌词狡辩。吾道心坚定,汝等动手吧。”   “卦心堂,你儿子算的好时机,今日,本便是我天劫到来之日,可我,已将半副元神从体内剥离,炼化成魑魅魍魉四珠,我若死,我的元神将寻找新的魔魅,成为下一个,魔尊。”她眯眸笑着,看向那金光所在,挑战仙门之主的至上权威。 第54章 同行   后来,离偃众长老和苏澜风随仙主进了净室,出来后,仙主宣布留下九裳性命。   涂老三浑身冒汗,不知和涂酒酒为何同他这般“推心置腹”,身为冒牌爹,总觉得瘆着慌。他不知道涂酒酒想做什么,而涂酒酒只让他在有需要的时候配合,她不会让他做有损道义之事。   实际上,还有些事,他,没敢跟她说。   出墓室时,苏倦在他背后特意“嘱咐”的他。   *   平南王府,书房。   从桃林回来不久,傅巽坐在椅子上发怔。   这些天事儿发生得过于急遽,他甚至来不及伤心。   此刻,他到底还是为柳卿卿的离去感到几分伤怀。   那晚,他突然接到圣旨,驾船过去,一时想杀他,一时想让她逃走,当年她到底救过她,可这些年,她开始不许他纳妾,善妒,直到他盛怒下,强硬地娶了轻颜。堕落了凡尘的妖,也变得不可爱了。   阿乖他想要回来,但即便苏澜风说了是他的种,他回来思前想后,始终还是不敢完全相信。   那个涂酒酒,没有把阿乖给他,倒也不是坏事,他还能再生一个,甚至更多。   他正想着,有人突然推门进来。   竟正正是方才想到的涂酒酒。   她今日一袭红衣似火,内衬极低,隐隐能看到诱人的曲线,涂着鲜艳欲滴的口脂,眉眼含笑风情万种,让他竟一瞬看呆,明明他极不喜她。   他察觉自己有些失态,随即警惕地站起,“你来做什么?”   “王爷,你知道吗?”她朱唇微启,轻言慢语,“阿柳那个主子,是我。”   他浑身一抖擞,跌坐回椅上,“你……你是来报仇吗?”   “瞧你害怕的,我杀你做什么?你又不是杀阿柳的凶手。”涂酒酒娇笑着,慢慢逼近,突然作势坐到他腿上。   他一颤,抬头之际是,她的倾城花貌,他忍不住伸手朝她的脸摸去。   涂酒酒嗔笑着,却侧身避开。   他发怔地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我要离开此地了。”她叹气,“阿柳到底也是我的人,你是他夫君,我便来跟你告个别。”   “当真?”傅巽不信。   “阿柳是妖,我可不也是?这苏澜风知道了,要带我到离偃囚禁,我不想去,你能替我求个情吗?”   傅巽苦笑,还是有几分清醒,“人家堂堂离偃少仙主,我能说什么?”   “你向皇上求去,也不行么,作为报答,我可以跟着你。”她缓缓俯身,他耳旁呵气如兰,媚眼如丝。   傅巽原本将信将疑,这下信她是真有所求,她身上的香气,让他鬼使神差,再次往她颈下的雪肤探去,涂酒酒堪堪避开,他手指只来得及其上擦过,便是这一下,细软滑腻,也让他心魂俱醉。   “算了,我不求你了,你哪敢跟你皇兄相求?”涂酒酒直起身来,眼中带着不屑,“而且我瞧你也怕你那侧妃……”   傅巽愠怒,“我怎么可能怕她?你没瞧见她对我千依百顺?”   “千依百顺?你尚未许她子嗣,她便按捺不住想杀柳卿卿,你日后再爱一个,她还不把你杀了?”   她说着正正衣服,含怨带嗔地瞪了他一眼,开门便要离去。   傅巽急忙走过来,“我可以去跟皇兄求情,至于轻颜,她只不过是我的妾,一切都是本王说了算!”   “我不信……”涂酒酒转头,玉颈低垂,但又无奈地软声道:“也罢,我路上等王爷消息。”   傅巽过来,想抱她,涂酒酒闪身出门,“苏澜风还在府外等着呢。”   “你且等着。”傅巽心头一腔邪火,却只得眼睁睁看她飘然离去。   涂酒酒穿过庭院,朝府外走去。   她只是来给这傅巽种下一丝对新美人欲念,再种下“轻颜不驯”这颗种子,让他摒弃轻颜,皇帝可不是简单人,对他也没有几分兄弟情,能听他叨叨这个?除了重罚,并无其他。   他们欺负阿柳,她不会让他们好过,只是这节骨眼上,她还不能取他们的命,苏澜风约莫会把锁回去,她行动不能受限。   同时,高昊一行,所作所为,让她明白,皇帝对离偃心病极重,高昊回去,必定向皇帝提起她这个人——离偃曾经的大敌,傅巽的禀报会加深皇帝的心思,皇帝想除离偃,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   出得府门,离偃众人已候在门外,还有两辆马车。   衡阳,紫矶和福雅受伤颇重,就乘坐马车休息,还有一辆是苏澜风的。其余人骑马,奔赴离偃。   自打她交了魅珠给苏澜风,苏澜风也变得好说话,她说来替柳卿卿责骂平南王,他也允了。   众人见她出来,都朝她看来,见她衣衫袒露,都露出讽色,轩辕琴冷笑一声,牵着马缰,陪在苏澜车架旁。   “给我准备了马还是什么?”她施施然问。   飞鸢勒马,正要回答,苏倦从马车后快步走上前来,似在最后一刻方才赶到。   他来到涂酒酒面前,眼神幽暗不善。   “我回来的时候,请你把衣服穿好,否则,你不会穿,我帮你穿。”他冷冷丢下一句,众目睽睽下,竟也进了平南王府。   涂酒酒微微蹙眉,他也去王府作甚?   “涂姑娘,”飞鸢说道:“你骑我的马,紫矶师兄他们受伤了,我到马车看顾他们几位。”   涂酒酒无所谓地点头,飞鸢说着正要跃下马,一只仿如白玉的手撩开车帘,苏澜风的声音淡淡传来,“让她上我的马车。” 第55章 压制   轩辕琴闻言,脸色变了。眼中都是不可置信。   但众人面前,她总归不好反对苏澜风,便咬牙按捺了下来。   涂酒酒也没有拒绝,大大方方掀开帘帐进了去。   马车里,苏澜风看到她,眼神有些发暗发紧。   他几乎立刻解开披风,递来,声音都有些绷紧,“披上。   “我就爱这样。”她轻笑着在侧旁坐下,也不挨着他。   “你便是如此去告别的?”   苏澜风起来,走到她面前,便要强行披于她身上。   这时,外头马儿莫名受惊,突然一声嘶鸣,竟跑动起来,颠簸之间,苏澜风身形倾斜,几乎覆到她身上,他唇也从她脸颊擦过。   香软滑腻,苏澜风眉心暗跳,二人靠得极近,他看到她鲜红的口脂,他稳住身形,本要起来,目光却绞在那处。   外面,轩辕琴一脚踹到驾车的马儿肚腹上,思及涂酒酒袒胸露臂的穿着,犹不解气。   “马儿怎么了?少仙主,里间无事吧。”前面,凌霄扭头问。   “无事,出发吧。”里间,苏澜风的声音略低,透着一丝哑意。   飞鸢一愣,“不等小仙主了吗?”   隔着帘帐,苏澜风说道:“不必等他,他脚程快,自会追上来。”   飞鸢还在迟疑,她背后马车中,衡阳面无表情地掀开帘帐,手中石子轻弹,正中飞鸢的坐骑后腿。   “哎——”飞鸢低呼,马儿已带着她飞驰起来。   *   王府,偏院。   轻颜从外头走进来,眉头高高蹙起,似在隐忍怒气,走到石桌前,突然将桌上摆放的瓜果一扫落地,背后婢女惊呼出声。   “夫人。”   “滚。”   轻颜指着外面,婢子不敢多话,连忙行礼告退。   轻颜在石凳上坐下,脸色犹自有几分狰意,她方才去找傅巽,哪知对方对她辞色严厉,不让她相陪不止,还莫名斥走她。   门外传来微微的响声,轻颜骂道:“大胆婢子,谁让你回来。”   脚步声却并未停歇。她含怒抬头,正要训斥,却见是此前所见的那个仙门中人,苏倦?   “你来这儿做什么?”她心怀警惕。   对方明明眼眸含笑,灿若桃花,但她只觉全身如被千斤所坠,神识也有丝迷糊,竟呆呆朝他走近。   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已是扑通一声在他跟前跪下。   “妖主。”   意识半清醒半模糊之际,她喃喃出声,心头却是大惊,对方朝她,施展了……血脉压制!   他,他是什么人?只有至高无上的妖神一脉才能——   “你真是该死。”苏倦薄唇轻启,眼神透着杀意,“没能耐管好自己的男人。”   “是,小妖该死。”她心神仿佛蛊惑,低低出声。   她也是妖,叫“蚩”,是一种攻击性极弱的妖,妖气也非常微弱,如狐一般,有着魅惑之能,但媚而不露,即便连仙门之人也不易察觉。但对苏倦来说,却是小菜一碟。   画舫那晚,船家给涂酒酒讲述当晚见到一名黑影从天上掠过,他同涂酒酒说,能在天上飞的,可不只涂老三,便是还有个轻颜。   傅巽那狗男人又娶了个妖。   轻颜身体,神识不受控制,心智却还存着几分清醒,“妖主饶命,小妖并未害人,并未来得及……”   苏倦唇角勾起,声息却是危险,“你害不害人,与我何干?”   轻颜也糊涂了,不知他想作甚,正骇怕之际,却听得他问:“我来,确定两件事。”   “妖主请讲。”她不断朝他磕头。   “谁派你来的?在傅巽身边意欲何为?”苏倦问道。   “是高大人,让妾监视柳卿卿一切行动,可、可与什么人相见?”轻颜声如抖筛,连忙说道。   苏倦侧身,背手于后,“你是不是看到她私下和涂老三会面?”   “不错,妾一直监视着柳卿卿,看到涂老三来找她,暗中提醒,说离偃的风语堂翻查当年参加婚仪的人,顺藤摸瓜查到了她,魅珠可能在她身上,我便通知了高大人。”   这倒说得通,为何皇帝收到消息,先下旨傅巽杀柳卿卿,后来离偃介入,他也立刻得到消息,派高昊过来。   这皇帝,城府够深的,而离偃是他的心腹大患,有意思了。苏倦笑。   “那晚想杀柳卿卿是你的主意还是皇帝?”他俯身在她耳旁,又问。   轻颜被他的阴冷杀气震得心胆俱颤,“是妾,本来,皇上让傅巽去干这事……”   “皇帝想从明面下手,不被人知驱使妖邪,而你真是个蠢材。”苏倦叹了口气,“你想讨好皇帝,还想从傅巽身上得到人间的富贵荣华。”   是,修炼太清苦,她想为傅巽生下子嗣,拴住他。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傅巽早晚会弃你?”   “不,不,妾是妖,能青春永驻。”她有些惶恐。   “如此,他则怕,你会成为下一个柳卿卿,我若是你,生下子嗣,便杀了他,横竖有人继承爵位。”他在她耳畔,循循善诱。   他苏羽凰的东西,可从不喜,让人惦记!   *   马车疾行。   帘帐内,苏澜风喉结滚动,他重重闭了闭眼,睁眼时,目光终于恢复清明。   “打扰了。”他想起身离开,涂酒酒却微微撅嘴,忽地伸手圈住他脖子,哑声询问:“我如此,不好看吗?”   帘帐被吹起一角,车窗外,一缕阳光打进来,照到了她的脸庞耳廓细细的绒毛,越发显得她如同嫩芽,有毒却让人想采撷。   苏澜风蓦然想起那日画舫上她唇中的滋味。他眼神发涩,双手死扣住她双肩。   她攀着他的头颅,手往他外袍里面探去,她沿着中衣而下,细细摸索,摩挲。   那他精瘦而坚实的肌理,也难怪,她从前痴心妄想,喜欢这男子,这容貌,这身段——   他猛地伸手按住她的手,她唇角含笑,挑衅地抬眸看他,以为他要把她狠狠推开,他却只摁住她的脑袋,不让她窥探他任何表情,随之,一丝清喘竟逸于她耳畔。   “兄长,骑马易乏,我借贵马车歇息歇息。”   她正想继续摸索魅珠位置,也想看看,这个高高在上的少仙主到底要怎么对她,一声轻笑,打断了二人。   有人撩开帘帐,闯将进来,空气中带着青莲幽香和赶路的薄汗气息,涂酒酒扭头看去,只见苏倦一丝薄笑凝在唇角,黑眸潮暗。涂酒酒心底不禁发毛,爪子忙不迭要从苏澜风中衣撤出,却被勾在他衣襟的盘扣上。   完了。   卷二烛龙焚情 第56章 鬼嫁(1)   苏澜风耐心地将她的手从扣子上解出来,然后坐回原来位置。   苏倦在涂酒酒对面坐下,目光从她的披风上掠过,一双眼眸微微眯起,“兄长对我娘子真是呵护备至。”   苏澜风淡淡答道:“她不是你娘子。都到这份上,也没必要做戏了不是吗?”   他话说得淡然,甚至不大声,但并不客气。涂酒酒算是看明白了,他们在争把她带回离偃的功劳,呵,狗男人。   这也很好解释了,为何苏倦如此待她。   她跟涂老三说,其他人无法开启魅珠,是假设。但有一点可以支持这假设,冯榆杀死阿柳,却没能拿到魅珠,直到苏倦那天把她带过去!苏倦是要立功的。   她肯把魅珠交给苏澜风,是因为魅珠的力量她目前也无法完全吸出,她猜,跟小王爷生魂堵在里面有关。   离偃或朝廷是否还有其他方法开启魅珠,她不知道,魅珠的力量有多大她也不知道。   据阿柳说,她当年还把一些东西交给了其他人。所以,她改变主意,随苏澜风走。若她还被困三千镇,那些人找不到她,她回离偃,消息很可能会传出去。她不知道离偃当年为何改变主意,不杀她,但如今即便苟安一时,早晚是死局。   她想破局,必须冒险一搏。她想得入神,不防苏倦忽然起来,声息诱惑地落到她耳畔,“这里闷热,娘子,我们出去骑马吧。”   他竟是不接苏澜风的话茬,并不承认。   马车比骑马舒服,涂酒酒正要说不,苏倦已拉过她的手,飞身而出。   草!   他带着她掠过前面的车马,一把拎起马上的飞鸢,轻轻一掌,将她“打”进那辆伤员马车里。   然后揽着她,稳稳落到飞鸢的马上,鸠占鹊巢。   而后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往斜地里飞驰而去,偏离了原来的轨道。这连串动作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一下便将众人抛在后面。   “阿凰——”轩辕琴大声唤道,她眉眼见戾,狠狠抽了一下马腹。   飞鸢跌入马车内,紫矶微愣,原本斜斜躺在一旁的衡阳突然伸脚将福雅一踢,福雅身体往前跌去,飞鸢登时落在福雅这人肉垫子上。   福雅闷哼出声,怒视衡阳,衡阳安慰她,“横竖,你也,伤了。”   紫矶向来不喜妖族,不讲道理地附和:“正是。”   福雅敢怒不敢言,飞鸢急道:“小仙主把涂姑娘带走了,我要帮忙。”   “涂酒酒精得很,你又打不过苏羽凰,去做什么?何况,自有人操心。”衡阳撩起帘帐。   果然,苏澜风白衣如大鹏,御剑追去。   “少仙主的马车不用白不用,师妹,你扶我过去吧。”他道。   飞鸢迟疑:“这不好吧?”   紫矶斜靠在马车上,他和衡阳一样,都是长手长脚的,马车里狭仄,正愁舒展不开,闻言当即义正词严道:“少仙主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待我们情同手足,怎会怪罪,等他回来,还给他便是。”   飞鸢总觉得哪儿不对,但还是把衡阳扶了过去。   她扶衡阳坐好,正要离去,衡阳突然开口:“飞鸢,你可以替我换下药吗?伤口裂开了。”   飞鸢微惊,“不打紧吧?”   今日,衡阳着一身青色袍子,果见血迹从里面渗出。   “我去找凌霄师兄!”她说着便要下马车。   衡阳幽幽叹了口气,“凌霄,他晕血。”   飞鸢愣住,“没听他说过?”   衡阳轻声道:“他怕你们笑话他,你最好也装作不知道。而清珑前辈,毕竟是前辈,委实不好使唤。”   飞鸢转身,脸上飘起一丝红晕。   “还是我来吧。”   “那便谢谢师妹了。”衡阳含笑说道,语气显得尤为恳切。   飞鸢以为他会客套一下,然后自己上药,没想到——   她再拒绝,就显得不够意思了,她硬着头皮从储物锦囊拿出伤药,双手微颤解开他的外袍。   对方中衣半开,露出坚实的麦色肌肤,她细心给他换下带血的布纱,手指偶尔不小心触到他的胸膛,紧张地蜷起,他盯着她,清秀的额头蹙起,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没有弄疼你吧?”飞鸢只觉脸如火燎,歉疚地小声道。   “有。”   飞鸢:“……”   *   涂酒酒被苏倦风驰电掣带到一家客栈门口,方才停下来。   她被他拎下马,走进里间,小二迎上来,“客官,可要住宿?”   “一间干净的上房。”苏倦把一锭银子扔给他。   “得嘞。”小二笑得合不拢嘴。   涂酒酒回过味来,挣脱他手,“干什么?”   苏倦薄唇微启,只说了三字,“换衣服。” 第57章 鬼嫁(2)   小二领二人进屋,见苏倦一副生人勿近的脸色,连忙退下了。   苏倦缓缓关上门,“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娘子的好事。”   他话说得平静,甚至带着娓娓道来的意味,却让涂酒酒心中发毛,但她嘴上却没服输,“可不是,夫君晚来一步,我便得手了。”   “像这般吗?”他含笑问着,却步步进逼。   涂酒酒一点点后退,撞到桌上,她疼呼一声,他把她摁在桌上,手轻轻揉着她的膝盖。   他眼神仿佛会拉丝,深深看着她,透着一丝自嘲和……无奈?   “涂酒酒,他有什么好的?”   他俯身下来。   他掌心灼热的温度从膝上传来,涂酒酒浑身冒汗,心中砰砰跳,她咽了口吐沫,偏头避过。   “我不换。”转移话题。   苏倦的唇旁落,擦过她颈畔。   他垂眸,慢慢站起来。   “那便我来。”知她在逃避什么,他于是配合她,换了话题。   他说着从储物法宝拿出一套藕色衣裳递给她。   疯子,变态!想立功便罢,连她穿什么也要管!但涂酒酒知他是当真做得出,好汉不吃前亏,于是劈手接过。   见他还站在原地,她没好气地指着门口,“你,出去。”   正说着,屋里突然咽呜一声,从屋内某个地方幽幽传来,两人一怔,此时夜已黑,颇有丝阴森瘆人之感,涂酒酒自然不怕,苏倦却坚决,“我就在这儿,我不看你,你自己换。”   他说着背过身去,十足嫌弃的姿态。   涂酒酒不知他哪儿来的讲究,姑不论只是一些板材发出的空响,即便有什么,也没什么可怕的,但目下也打不过他,只能认命,她不是个扭捏人,很快便褪下外袍。   门倏地被踢开,苏澜风突然闯将进来,看到涂酒酒双肩裸露,他神色倏暗,苏倦下意识转身去看涂酒酒,苏澜风当即摘下外袍,扔过去罩于她身。   他眸色寒凉,启唇默念敕令。   苏倦捂住脑袋,痛苦地弯腰,半跪于地上。   苏澜风冷冷说道:“苏羽凰,我说过,别逼我动手。”   “尽管念。”苏倦眉眼含讽,他泅血低笑,却并不讨饶。   涂酒酒三两下穿好衣服,正要过来查看,却被苏澜风一言不发牵出客栈。   马车停在对面的酒楼前,楼舍宏大,两角檐翘,金碧辉煌。   早在来到众人面前,苏澜风便放开涂酒酒,轩辕琴还是发现了,她走过去站到二人中间,涂酒酒心中好笑,毫无兴趣地走开。   苏倦捂住心口,慢慢走过来,涂酒酒眼梢瞥去,只见唇角噙着一丝鲜血。涂酒酒心中好奇,这疯子也会疼?苏澜风方才到底使用了什么?   华灯初上,飞鸢提议打尖。前因紫矶等人负伤在身,苏澜风同意了,让毕方和凌霄押送冯榆先回离偃。   一行人正要走进这家酒楼,侯在外面的堂倌满脸歉意,“客倌,小店满座儿了,明日请早。”   他一看苏澜风等人容貌服饰便知是贵客,态度殷切。   众人正要离开,此时,两乘快马呼啸而过,清珑站在外围,若是普通人,这下非要被撞伤,清珑旋身,稳稳落地,但对方此举也惹怒了他。   他伸手拂去,马儿腿脚骤软,半跪于地,将两人摔下来。   两名男子,一个是年轻人,通身华服,一个是中年人,神色稳重,衣饰略显朴实,年轻人怒道:“好狗不挡道,小爷有要事在身,耽误了你可赔不起!”   “这路是你家的?”清珑冷笑。   中年人见他容貌俊美,仪表不凡,连忙致歉,“着急赶路,公子恕罪。”   清珑却不依不饶,“着急便能横冲直撞吗,若把人撞伤了,如何是好?”   “公子,您看这也没伤着哪儿,这次就此揭过,我这厢赔不是了。”中年人拱手。   “石叔,别跟他废话,”年轻人神色焦躁不耐,“我们赶紧走。”   清珑火冒三丈,那堂倌见状,走到苏澜风身旁小声道:公子,这是郡守家的大公子和管家,你看要不就让那小公子算了。”   在他眼中,清珑委实还比苏澜风小几岁。   苏澜风扫了眼二人马鞍上的东西,道:“前辈,让他们走。”   “下次请勿再如此莽撞,以免伤及无辜。”他又对那两人道。   二人见他面貌气度,心知不凡,不敢怠慢,便连那位大公子都作了揖,方才匆匆告辞。   清珑瞪着那堂倌,“郡守是吧,嘁,欺善怕恶。”   堂倌小声嘟囔,“我看您也颇为凶恶。”   “说什么呢?”清珑作势要揍他,那堂倌忙道:“客官,你们有所不知,今日是郡守家小姐纳吉之日,这大公子应是赶着到男方家下庚帖——”   “这纳吉也不至于如此之急吧?”涂老三奇道,众人闻言也觉有些奇怪。   纳吉,一般是男方到女方家下庚帖,看双方时辰八字是否和合,再论婚娶,可是,也不必如此火急火燎的,而且还是女方回帖,这小姐如此恨嫁吗?   堂倌神色透出丝惊惶,压低声音,“这三年里庚帖都下过三回了哎。”   “小二子,还不快过来搭把手,都忙不过来了。”楼里伙计探头出来,不耐催促道。   堂倌朝对面某个方向瞥了眼,眸中藏着恐惧,匆匆跟众人拱手,跑了进去。   这庚帖下了仨,是说这小姐嫁三回了吗?   众人顺着堂倌的视线看去,只见对面是一座小酒楼,匾上写着“云来”,掌柜和店小二都在门外招徕生意,但路人每每经过,都是摇头,甚至不愿驻足,匆匆离去。   涂酒酒发现,方才换衣的客栈,就在这家小酒楼旁边。   涂酒酒和清珑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先后走了过去。   众人看向苏澜风,苏澜风点头。   掌柜蓄着络腮胡,见有人来,眼神一闪,笑得胡子都翘起,把人迎了进去。   众人进得里间,发现整间店,只有一个姑娘边打瞌睡,边在柜台后拍苍蝇,那少女发色涩黄,编着两条麻花辫,五官算不得美丽,唯有一双眼睛很是清亮、机灵。   “哎呀来客了,各位请,二楼有雅间。”那姑娘惊醒,虽然堂上一个客人也没有,她还是高高兴兴地把他们迎上二楼,“贵客真是有眼光,鄙店看着不起眼,菜品却是芙蓉郡别处都吃不着的特色,只有老饕才懂得寻来。”   二楼说是雅间,其实是用一只山水屏风隔开的两个隔间,谈不上多雅致,但总算干净舒适,也算宽敞,能容下他们这许多人。   众人落座,轩辕琴顺势在苏澜风身旁坐下,苏澜风看了眼涂酒酒,后者已在飞鸢旁坐下。   但很快,众人神色便不对,空气中透着一丝诡谲的煞气。苏倦最后上来,他径自走到窗前,打开窗户。   众人心中咯噔,窗外是一幢楼,和小酒楼不过隔了数尺之距,但它并不完整,残垣断瓦,焦黑烟熏,楼内黑洞洞一片,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第58章 鬼嫁(3)   咫尺之隔,发生过如此严重的火患,难怪这店门可罗雀。   那少女见苏倦把窗打开,也有些错愕,随即掩饰地笑了笑,“我叫小圆,各位客官需要来点什么好酒好菜?”   “这儿发生过什么事?”清珑的关注点,日常跑偏。   那小圆显得有丝迟疑,苏澜风适时解围,“店里的拿手好菜,烦劳都上一些。”   这两兄弟都是炒一本的架势,呵,涂酒酒心中讪笑,苏澜风对谁都好,唯独除了她。   掌柜见苏澜风是大主顾,怕惹客人不快,低声解释道:“也是三年前的事儿了。咱们这儿是芙蓉郡,对面这酒楼便叫芙蓉楼。当年曾是我们这儿最大的楼面儿。芙蓉楼的少东叫南笙,他的婚宴自然也是搁那操办的,可惜,这芙蓉楼风水不好,当晚,便出了事。”   涂酒酒注意到,他说到这儿,下意识看了少女一眼,少女眉头透出丝阴郁。   原来,三年前,一个叫南笙的年轻商人来到芙蓉郡,创办了芙蓉楼。这南笙是经商好手,极擅经营之道,很快便把芙蓉楼做成远近闻名的酒楼。   而如此公子哥自然易得佳人芳心,很快便迎娶了名门淑女。然而,婚宴当晚,酒过半酣,大家都喝得醉醺醺之际,芙蓉楼竟突然失火,除了新娘子,所有人都葬身于芙蓉楼。   难怪此处煞气如此之重,令人头皮发麻。   “新娘子是郡守千金?”涂酒酒问道。   掌柜微愣,“姑娘如何得知?”   虽然众人也已猜到几分,但经证实,一时都备觉诡异。   紫矶奇道:“这姑娘为何能逃过一劫?”   “她没有喝酒。屋中横梁落下时,南公子救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推出楼外,南公子躲避不及……她却只摔断了腿。”少女冷冷说道。   掌柜喝斥道:“小圆,话不能如此说。”   飞鸢试探地道:“后来,这姑娘是不是嫁了三回?”   “咦,这不是施师兄和黎师姐吗?”   “仇师弟,陶师弟?”   这时,楼下传来动静,声音透着惊喜,似乎两拨打尖的人刚好是旧识。   “掌柜的可在?”来人当中有女子,一道声音轻柔传来。   掌柜和小圆明显不想多谈,掌柜施礼赔笑,“有客,小可下去招待一下。小圆,还不到后厨给各位客官看菜?”   二人说罢匆匆下楼,众人都觉着这事颇为稀奇,那南笙情深,这郡守千金,转身嫁了也便罢了,怎么竟嫁了三次?   此时,楼下一行被掌柜迎到外面隔间,看样子也是仙门中人,紫矶正要起来相迎一下,苏澜风看过去,紫矶会意,知涂酒酒在此,不可节外生枝,当即坐下,并未挪开屏风相见。   屏风另一边,几人寒暄起来。   “仇师弟,陶师弟,你们也是到离偃参加大会吧,尊师呢?”   “施师兄,师尊方才还同我们一起,仙主有要事急召先行,青阳阁主想必也是吧?”   那被唤作“施师兄”的男子,正是青阳阁首徒施庭君,他道:“不错,承蒙仙主看重,师尊早便过去了。”   他言语之间,显得略为自得,咬这早字,便是要压对方一头。青阳阁在仙门中颇有威望, 实力根基比对方那少剑门不知要厚多少。   “那自是,阁主可是仙主的左膀右臂。”那两名小的也知道,奉承道。   “两位师弟,如此之巧,我们一道同行如何?”方才那女声微笑提议道。   “那敢情是好,多谢黎师姐。”两人高兴地应承了。   一个说:“路上可能还会遇到许多同袍。   “这次的摘星宴与往时不同,大家必定卯足了劲。”另一个也兴奋地道。   离偃大会又称摘星宴。取修炼飞升,摘取星辰之意。自百年前,仙门先后平定两任魔尊之乱开始,十年一届,不管是离偃弟子,还是其他仙门弟子都能参加,仙门百家同台竞技,勉励年轻弟子不断突破自身境界,遇强愈强!   前三名获胜者,可得仙主赐予灵器作为嘉奖!   那黎师姐笑道:“陶师弟是指,适逢听雪夫人双百寿辰的那个彩头吗?”   “不错,”陶亮闻言十足兴奋,“黎师姐肯定早便听说了吧,这次夺魁者,将得夫人传授一套独门剑法。”   听雪从未收徒,这些年来,只有苏澜风得其亲传。   仇礼信也是雀跃不已,听雪身为剑仙,若得其亲授剑法,可媲美一件灵器法宝!而法宝终是外物,那及自身剑道境界提升重要?   轩辕琴心中暗笑,这次她也去比一比,将这魁首夺下来,让听雪不高兴一下。她倒并未将听雪的剑法放在眼中,轩辕家的剑道,焉能比听雪逊色?   可惜,轩辕铮未及传灵剑和剑意便被诛杀!   “我们是没有机会了,就是去开开眼界,见识见识各位师兄姐的厉害。”仇礼信还算实在。   “若非规定,三甲之中离偃弟子只能占一个名额,我青阳阁都不一定有机会。”施庭君笑道,言下之意,分明表示可占一甲席位。   陶、仇二人当即恭维道:“预祝施师兄届时勇夺魁首。”   那陶亮又道:“要是能得仙主指点一二——”   仇礼信取笑他:“师弟,你当真是痴人说梦,除了少仙主,谁能有此幸运?听说那小仙主也没能得真传。”   陶亮撇嘴,“那苏羽凰先天有缺,再说了,若非妖神自荐枕席,仙主不忍滥杀妖族,怎会娶妖神为妻?论实力,妖神自诩为妖界之主,还是夫人的手下败将呢。”   施庭君冷笑,“苏羽凰一个妖焉能同我们仙门正统相比?”   涂酒酒瞥了眼苏倦,后者脸上是一种近乎冷漠的表情。不喜不悲,连一丝怒意都没有。   轩辕琴有心阻止,碍于苏澜风在前,不知若自己帮苏羽凰说话,他是否会在意。   涂酒酒却蓦地笑了,“店家,这儿有人放屁,影响我们用膳,你们也不管管么?”   “谁在那儿大放厥词?”施庭君沉声开口。   几人当即起身,推开屏风。   掌柜不知他们哪句话惹得这边不快,正要打圆场,那边看清这边主座上的人,却瞬时变了脸色,齐齐拱手,“拜见少仙主……小仙主。”   苏倦眼皮子也不抬一下,“我一个自荐枕席女子的种,一个妖焉能受你如此大礼?”   仇礼信和陶亮明知对方并无能耐,竟莫名有丝发怵。施庭君目光却透着几分不屑。   那黎师姐还算镇定,小声笑道:“轩辕姑娘,我们打趣惯了,你说是不是?”   轩辕琴同这黎霜有点私交,正要说几句场面话,苏澜风却淡淡看去,“什么时候,离偃的家事也要烦劳诸位同道操心了?”   他语气是温和的,但眼梢微抬之间,却让几人头皮发麻,那施庭君到底是青阳阁的首徒,见苏澜风竟为苏羽凰说话,并未礼让,心中恨意萌生。   但他自然不会表现出来,只是再次作揖,彰显礼数,“少仙主恕罪。”   苏澜风眉眼疏淡:“施师兄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你们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众人神色尴尬,互相看了眼,施庭君终究还是向苏倦说道:“请小仙主恕罪。”   苏倦似笑非笑,根本不回应,施庭君暗怒。   轩辕琴适时打圆场,“各位,少仙主与小仙主都是宽宏之人,但有些玩笑话还望慎言,以免伤了仙门和气。”   苏倦不接苏澜风好意,甚至懒得理睬这帮人,他朝轩辕琴弯弯唇,起来径自走了出去。   涂酒酒站了起来。这几人见她方才出头,虽慑于她的容色,却不由有几分薄怒,离偃年轻一辈,他们大多认识,不知这是哪派不知好歹的小姑娘!   黎霜当即不客气道:“不知是哪门哪派的师妹?瞧着面生得很。”   苏澜风微微皱眉,紫矶朝衡阳挤眉弄眼,暗示这几个人当真没眼色,别惹得苏澜风当真发火,涂酒酒不待苏澜风开口,红唇轻启,“你祖宗。”   留下一脸震怒的众人,走了出去。   *   隔间外头,是长长的廊道。   苏倦抱手倚在尽头的阑干处。   一双眼睛漆黑阴郁,比这夜色更冷漠。   涂酒酒朝他走去。   听到声响,他缓缓抬眸。   “别告诉我,你不高兴了?”涂酒酒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在还地宫的“人情”,虽然她认为这男人有所图,太危险,她不想招惹,但她更不喜欠人。   苏倦没想到她方才会替自己说话,更没想到她出来了,他眼底烙着她假装亲近的模样,反问,“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你要是真把这种人当回事,我当真要小瞧你了。”   涂酒酒听到背后声响,没有再往前,她返身从飞鸢身旁走过,笑嘻嘻道:“好机会,上。”   苏倦眸中泛寒,涂酒酒,你是真没有心。   飞鸢点头,方才碍于苏澜风的命令,无法开口,此时鼓足勇气,走到苏倦面前,苏倦摸摸她头,“谢谢师妹的安慰。”   飞鸢气愤,我什么都还没说呢啊喂!!   *   晚上,众人宿在旁边的客栈。   苏澜风安排飞鸢和涂酒酒同住一屋。   夜半,那幽幽的一声咽呜,再次撒落在涂酒酒耳旁,涂酒酒猛地坐起来,旁边的飞鸢也警觉地坐起。   二人对视一眼,沿着声音的来处,悄悄将窗户开了半扇。   这客栈和“云来”酒楼毗邻,这窗口虽未如“云来”完全正对芙蓉楼,但也颇近,二人只见一支迎亲队伍,抬着一顶花轿,轻飘飘走来。没有一丝声响。   纸钱漫天飞舞,前头一匹马载着一名男子,对方戴着新郎倌的帽饰,身姿笔直得犹如发僵。这时,飞鸢悄悄指了指马鞍。涂酒酒看得真切,新郎的背后竖着一根木棍,支撑着他的身体,棍子另一端,支在马鞍上。   二人仙魔有别,但都是修道之人,此刻心中都有丝发毛。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声响,二人连忙过去开门,外头,涂老三脸色青白,“出事了。” 第59章 鬼嫁(4)   涂老三把二人带到隔壁,只见苏澜风盘腿坐在床上,唇角渗血,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魅珠,漂浮在半空。   按涂老三的说法,苏澜风想把小王爷的生魂从魅珠里救出来,令他和紫矶护法,但如同涂酒酒所猜测,其他人无法开启魅珠,甚至引起反噬。   这时,其他人也闻声赶到,除了苏倦。   清珑最后一个进来,行走间,倚在门口的涂酒酒注意到他鞋底有泥泞。深更半夜的,这老顽童出去做什么了?   轩辕琴紧张地走到苏澜风身旁,“少仙主,你感觉如何?”   涂酒酒当初把魅珠给苏澜风,就是赌一把他可能会救阿乖,他心怀苍生。只是她,从来不是他的苍生罢。   “死不了,有什么好紧张的?”她对涂老三道。   此话成功地引来众人的怒视,兰嫣表忠诚,蓦然拔剑,架到她脖子上。约莫是她的话成功把苏澜风气醒了,他缓缓睁开眼来。   “无碍。”他对众人说道,示意兰嫣撤剑。   众人稍稍宽心,衡阳突然问:“你们看到外面那支迎亲队伍了吗?”   福雅小声道:“那些轿夫的脚没有沾地。”   此言一出,所有人阒然无声,众人身份特殊,自是不怕,但也素少跟冥界打交道,这场景实在让人多少有丝毛骨悚然。   这时,漆黑一片的楼传来阵阵声响,咚——咚——咚。   如同锤到人心口上,让人心惊肉跳。   小二披衣,骂骂咧咧前去开门,“谁?”   门缓缓打开,福雅甚至已拔出剑来。   没一阵,楼下灯火亮了,有人声音恳切地道:“请问少仙主是不是在此?”   *   双方在楼下会面,苏澜风落座,涂酒酒站在众人背后,却见对方是一个年过五旬的男子,双鬓斑白,但目光如炬,衣饰不俗,站在他两侧的,正是傍晚所见的郡守家大公子和管家。   那他极可能便是郡守本人了。   果然,对方双目俨有泪光,朝苏澜风拱手:“袁某请少仙主救救小女。”   苏澜风回礼,“郡守言重。”   他顿了顿,并未立刻答应,反问道:“郡守怎知苏某在此?”   袁郡守叹道:“今日石管家回来报说,路上与几位仪表不凡的人物相遇,其中一位容貌气度,都酷似少仙主,阿石早年随我到仙宗,曾远远见过少仙主一面。”   苏澜风点了点头:“请问小姐发生了何事?”   见他肯接话,袁郡守稍稍松了口气,苦笑一声:“当真是一番横祸,一段孽缘哪。”   众人自然也来了兴致,涂酒酒感觉到背后的目光,略略回头,只见苏倦披着一头乌黑长发,也施施然走了下来。   果然,八卦、猎奇是人之天性。   原来,三年前,袁郡守之女,袁清容和商人南笙于灯会中一见钟情,后来喜结连理,没想到,喜宴当晚,芙蓉楼却发生如此灾祸。   清珑笑道:“可你闺女不是已再嫁?又何须人救?”   袁大公子今日在街上同他起过冲突,见他年岁甚轻,忖他是苏澜风身边侍从,不由得暴躁起来,“你懂什么?”   袁郡守喝道:“不得无礼!”   他向清珑致歉,神色显得复杂、古怪,“然而,这事到此只是开端,七日后的三更时分,芙蓉楼来了一支队伍,到我府门口迎亲。” 第60章 替嫁   其时,迎亲的人,把门敲响,动作也不猛烈,一下,一下。   郡守府的奴仆开门一看,只吓得心胆俱裂,连忙又把门闩上。   新郎倌骑着马,脸容惨白,却紧紧盯着门口。   当晚,郡守府所有人都吓坏了。但袁郡守对女儿爱若掌上明珠,自不可能把女儿交出去。   袁府翌日请来当地有名的道士法师,然而,翌日晚上,迎亲队伍却销声匿迹。法师连续呆了几晚,迎亲队伍也没有再出现过。   不知是执念已散,还是怨灵惧怕法师。   这事渐渐过去了。大半年后,袁郡守又同女儿寻了新的亲事,本地县丞的儿子。   哪知,迎亲途中,一阵风吹过,新郎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之后,新郎说什么也不肯再娶袁小姐。县丞千道歉万道歉,坚持退了亲。   袁清容也不肯再嫁,袁郡守无奈,只好先作罢,哪知,这一年,到了芙蓉楼出事当晚,迎亲队伍又再次出现,连续七夜。   袁郡守又惊又怒,认为也许袁清容出阁,南笙那怨灵才能彻底消了这念头,没多久,又替女儿觅了门亲事,但这次,新郎却直接在迎亲前一晚,暴毙。   这下,袁清容是彻底嫁不出去了。   而这第二年,芙蓉楼惨案前夕,袁公子请来了本地最厉害的法师,誓除这恶灵。   当晚,阴风凛凛,唢呐声起,迎亲队伍果然又再出现。   法师早在院中布好法阵,石管家把门打开。   然而,南笙没有前进半步,法阵也没有让迎亲队伍后退半步,法师执剑上前,剑落到对方身上,却没有一丝损伤……   连续七晚,连换七名法师,皆无可奈何。   “早知如此,”袁大公子咬牙道:“还不如当初让小妹嫁那个书呆子。”   袁郡守狠狠瞪了他一眼。   苏澜风问道:“法师既挡不住那位南公子,他除了迎亲,还做什么了?”   袁郡守摇摇头,“他倒没有进来,我们自也不可能让清容出去,到得天快亮,他便消失了。”   “今年是第三年。”袁公子咬牙切齿,恨恨道。   飞鸢不禁问道:“郡守没有找到更厉害的法师吗?”   袁郡守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苏澜风,苦笑,“找了。”   苏澜风什么人,当即会意,“方才袁郡守说,曾在离偃与苏某有过一面之缘,你是为此事去的离偃?”   袁郡守点点头,众人愈发奇怪,离偃出马,为何这件事竟并未解决?   清珑是个唯恐不乱的主,闻言顿时两眼发光,“那南笙如此能耐?”   袁公子目有怨色,“此事……你们离偃,并未接下。”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惊诧。紫矶当即道:“本门素以消灭邪魔,匡扶天下为己任,怎会不接,当中是否有误会?”   袁郡守苦笑,“其实,师僧仙师原本是准备应下了。”   这下,众人彻底糊涂了,一时不接,一时原本应下,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袁郡守当时前去离偃,得到清心堂堂主师僧的接待。师僧听罢笑言小事一桩,然而此时,门外弟子来报,请他到卦心堂走一趟。   师僧回来,突然告诉袁郡守,他们目前无法下山,这冤灵既未伤害袁小姐,让他稍安勿躁,静待三年,三年后他们必定替他解决此事。   众人万没想到,当中还有这一出。那袁郡守忐忑不安地看着苏澜风,怕他会直接拒了此事。   他说,“少仙主,我儿怕是等不到三年了,她这几年缠绵病榻,谁知道,南笙那恶徒还能做出什么事来?今日正是当年芙蓉楼出事的日子,按往常,他明晚还会出现。”   苏澜风轻轻咳嗽,他垂眉寻思片刻,“此事,我管。”   涂酒酒看着他眼中悲悯如神的神色,心中却是寒意丛生。   袁郡守大喜过望,连同袁公子,含泪拜谢。   苏澜风又问了袁郡守几个问题。   一,当年芙蓉楼起火,可曾查出凶手。   二,为何当日芙蓉楼身死的似乎只有男家人。   袁郡守说,按当地习俗,迎亲当日,由男方摆席,宴请男方亲朋,第二日再由女方宴请家眷亲朋,是以,他们侥幸逃过一劫。   而当年如此惨案,他自然大力彻查过,然而,芙蓉楼已塌,即便有物证,也早已化为灰烬。而当日赴宴者,只逃了袁清容一人,其时,袁清容一直在房中,起火后,跌跌撞撞跑出来,南笙护着她到阑干处,将她推下,整个过程如同炼狱,猝不及防,从她嘴里根本问不出来多少。   苏澜风答应第二天到袁家,袁家父子千恩万谢,拜谢离去,留下楼内一片沉默。   这事,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离奇,古怪。   苏澜风命衡阳放出金蝶,衡阳会意,当即以金蝶传讯,询问师僧当年为何拒了袁郡守的求助。   紫矶有些不安,“少仙主,师叔没接,只怕是卦心堂有何指示?”   苏澜风抬头,他容止端净,嗓音冷淡,“什么时候,除恶证道,都要听从卦意了?”   轩辕琴知他,“这第一年有人伤了,第二年有人死了,第三年谁也不知那南笙要做什么?”   她同苏澜风相视一笑,苏澜风眼中墨色化开,点了点头。   仿佛有一只手翻搅着涂酒酒的心腔,寒而无际,疼而无声,也罢,涂酒酒心忖,这对夫妇为民请命,正好让她在路上多争取点时间。她转身回房,冷不防苏倦站在梯间,一双黑眸打量着她。   清珑皱眉,“这袁郡守也忒大胆,怎么还敢让闺女嫁人?”   衡阳笑道:“前辈,你该说,还有一个不怕死的,够胆娶这袁小姐。”   众人想起,袁郡守说袁清容是彻底嫁不出去了,然而,今路上所闻,竟还有一个冤大头敢跟袁家交换庚帖。   兰嫣讽道:“难怪他们如此之急,怕人家反悔了罢。”   小二看灯不亮了,哆哆嗦嗦过来添灯油,畏惧地小声八卦:“这郑书生家寒,腿脚也不好,哪有姑娘家肯嫁他,从前便仰慕袁小姐的,袁小姐天仙似的人儿,要不是出了这档事儿,那轮得上他?他也不冤。”   清珑啧啧出声,“这书生倒是个情种。”   他眉眼如电,看着苏澜风,“少仙主打算怎么办,布下法阵,对付这南笙?”   这一来,众人倒是跃跃欲试,他们素少与鬼物,冥界打交道,这次倒是长见识了这时,没想到,苏澜风说道:“在我们当中,找人替嫁。” 第61章 你到底想要什么?   轩辕琴是知他的,她嗓音宛若黄鹂,当中氤氲着一丝低柔的笑意,“你是想知道,南笙到底想干什么,还有,他到底是什么?”   两人默契,苏澜风认同地颔首,一时无声胜有声。   涂酒酒对苏倦道:“借过。”   苏倦盯着她,没动。阴恻测的目光如同要钻进她的骨头里。   众人当中,除去涂酒酒,女眷四个,紫矶逐个看去。   兰嫣惜命,福雅受伤,这一起行动跟个人行动可不一样,两人一副“你别看我”的表情。   飞鸢正要开口,轩辕琴说道:“福雅和兰嫣都受伤了,我比飞鸢修炼时间略长,没有让她冒险之理,还是我去吧。”   涂老三和紫矶赞同,“轩辕姑娘去倒是最合适不过。”   衡阳冷哼一声,但想想不是飞鸢冒险也成。   苏澜风尚未答话,清珑眼露狡黠,“你们说,新娘子是不是需要一个陪嫁丫鬟照应?”   涂老三不禁莞尔,“前辈此话不错。”   果然,清珑说道:“我可以男扮女装!”   众人:“……”   轩辕琴却笑道:“阿凰,你可以陪我走一趟吗?”   这是让苏倦扮女装?   众人有点不敢看苏倦脸色。苏倦却不以为意,但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在梯间挡住涂酒酒去路,目光居高临下,“娘子让我去就去,不去就不去。”   涂酒酒仰头,十分的无所谓,“去吧,我还没见过你穿女装的样子。”   飞鸢和衡阳忍俊不禁,众人哄笑。   唯有苏澜风扣着茶盏,唇角冷凝,纹丝不动。   苏倦眼角下垂,“我去保护别人,娘子可别后悔。”   兰嫣心中暗怒,最近,苏倦对涂酒酒不清不楚的举动越来越多。他从前拿她试探过轩辕琴,但轩辕琴不为所动,他便换了人。   轩辕琴不如兰嫣沉不住气,没关系,这次出行,她要按下苏羽凰的心。   *   众人各自回屋的时候,天也接近亮了。   涂酒酒没有睡意,走到外头的院子,飞鸢见状,也披衣出来。   “涂姑娘,你说,南笙不爱袁姑娘,当时怎么会救她?”她眉头蹙起,眼神有丝迷茫,“可若真爱她,如今又怎舍得化为厉鬼,带她走?”   “可是,以他的能力,那几次明明可以带她走,为何只在门口不入?”   她难得表现出少女娇憨的一面,苦恼地抓头发。   涂酒酒背手于后,反问,“你觉得我身为一个阶下囚,会有兴趣探究这些么?”   飞鸢浑身微震,“对、对不起。”   涂酒酒是喜欢她的,冷脸没绷多久,“也许,他在等她做抉择呢,谁知道?”   飞鸢一愣,竟觉得有几分道理,“你说,袁小姐是怎么想的?”   “若是你呢?”涂酒酒不答反问。   “我愿以身殉之。”她迟疑了一下,“你呢,涂姑娘。”   “我不会。”涂酒酒喉咙动了动,没有一丝犹豫。   明明是这么冷硬的话,飞鸢看着她孤绝如星的眉眼,心里却有丝难过。   *   翌日,众人分头行事。   飞鸢负责打听与南笙有过生意往来的商贾情况,看可曾结怨。芙蓉楼惨案若是无意之失便罢,若是仇家所为,凶手太狠,属实可恨。   苏澜风也是这个意思,找出凶手绳之于法,渡化怨灵。   今早出来前,涂酒酒提醒了她一句,南笙是否知道谁是凶手?若他不知,为何他从不去查,若他知,为何从没听说他去找凶手报仇?   这话,苏澜风也同她说过。   所有人都觉着轩辕姑娘和少仙主般配,她倒觉得,涂酒酒懂苏澜风。可惜,这二人仙魔有别,当年的事,她曾亲眼目睹过……   她问了好些人,都说南笙经商,颇有手段,但为人圆融,甚少与人结怨,至少,明面上没有什么仇家,若有,那便是曾经芙蓉郡“第一楼”的老板孙滨,芙蓉楼抢了对方不少生意,南笙当晚也宴请了孙滨,但孙滨没有来。   但孙滨外出未归,她扑了个空。   她再次来到芙蓉楼。   看着眼前烟熏发黑的残垣断瓦,阳光仿佛也照不进去,她心中也有些发怵。   她吸了口气,正要走进去——   “飞鸢。”   背后,低沉的嗓音把她唤住。   她转身,有丝惊喜的意外,“你怎么来了?不在客栈休息一下?”   “我没那么脆弱。”衡阳目光有丝责怪,“你果然来了,我陪你,这地方祟气重。”   “你怎么知道我会过来?”二人靠得极近,飞鸢闻到他身上独有的男子气息,有些无措,总觉着最近的衡阳,有哪儿不同了?   “南笙的仇家,袁郡守当年应当都调查过了,你问不出什么。以你的性子,到现场探查并不奇怪,走。”见她发怔,衡阳似不经意地拉起她的手。   飞鸢碰触到他粗粝的掌心,如遭火燎,衡阳哈哈一笑,“兄弟之间,你不会在意罢?”   飞鸢顿时觉着自己矫情了,“自、自然不会!”也是,在他眼中,自己和紫矶,凌霄能有什么区别?   她假装亲热地拍拍他的肩,以示亲昵,衡阳见她不自在,稍微拉开一丝距离,柔声道:“走吧。”   *   袁府门前,袁郡守领着袁公子,石管家亲自相迎苏澜风。   众人边走边说,苏澜风提出和袁清容见一面,袁郡守也同意了,让石管家招待他们先用些糕点。   “阿凰,听说袁小姐长得美若天仙,你有眼福了。”轩辕琴有意走慢一些,和后面的苏倦打趣。   半晌,不见苏倦搭话,她扭头一看,哪儿还有苏倦身影?   *   清珑去的是县丞的家,查探到底是鬼怪凶猛,还是人在作怪。   他并未自报家门,只说是郡守派来的。县丞夫人闻言一脸惊恐嫌弃,但表里又只能客气款待。   “放心,郡守大人没打算让你家公子再娶一回,只是让在下来问几句话。”清珑笑言。   县丞夫人这才稍稍松口气,让他见了儿子李旦。   这郎君的腿脚早已好了,只是说起当年的事仍心有余悸。   说是迎亲途中,突然起了阵阴风,马惊到,将他撂了下来,和那袁郡守说的倒是并无二样。   清珑想起苏澜风的话。   “当时是所有马都被惊到,还是只有你的马?”   李旦蹙眉,思索良久,“只有我的马。”   *   涂老三和紫矶去的是郑书生的家。   二人敲门,涂酒酒走到外头,踢石子儿玩。袁小姐的生死与她没有半丝关系,她只是懒得看苏澜风和轩辕琴在跟前晃。   于是,她要求跟涂老三过来,苏澜风同意了。让原本和衡阳在客栈养伤的紫矶跟着她。   她狠狠踢飞一块石子,若皇帝的人再不出现……她心中酝酿着一个危险的计划。   突然,一块软糯的东西送到唇边。   她有些错愕地抬头,入眼是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正拿着一块桂花糕。   “你怎么来了?”她语气并不好。   “你今日走得如此匆忙,避苏澜风像避恶鬼似的,什么也没吃。”对方说道。   涂酒酒这才察觉自己饥肠辘辘,她也不客气,拿过三两口吃了。   她喜欢甜食,但她同他也就同吃过那么一两顿饭,她吃过什么连自己都忘了,他怎么知道?   苏倦拎着一包吃的,淡淡看着,突然伸手从她唇角拿下一片桂花瓣,送进自己嘴里,细细嘴嚼。   他目光里翻滚着幽暗炙热的波涛。   涂酒酒再有意忽视,也不可能看不出来。   她心烦意乱,劈手把他递来的油纸包打落,“苏羽凰,我只是个命捏在你离偃手里的阶下囚,你缠着我到底想要什么?这种手段,你哥已在我身上用过一回,你还想在我身上再试一回?” 第62章 想要你   “我想要你,涂酒酒。”   他看了看地上烂作一团的糕点,逼视着她,眸中涌动着星火。   昨夜她和飞鸢的话,他在暗处听到了。   她说他不会以身殉之,可是当年,她把自己嫁给苏澜风,何尝不是一次情知必死的相殉。   他讨厌看她避开苏澜风和轩辕琴的神色!   涂酒酒愣住,下意识看了看四下,毗邻屋舍外,几个孩童在嬉闹,两个妇人在做针线活,地上晒着咸菜。   他说他想要她,虽非什么喜欢,但姑且也可当作是表白的意思?   可有人选这种地儿表白吗?不都花前月下,良辰美景吗?   所以这表白可信吗?   涂酒酒当下就狠狠瞪回去。   苏倦被她牵引着朝四周打量了下,莫名有丝心虚。   涂酒酒一副“你觉得我信吗”的表情,“你喜欢轩辕琴,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前头,紫矶和涂老三听到声响,向他们看来,被苏倦犀利冷锐的目光一扫,两人默默转身,假装继续敲门。   只要,这魔王不把人带走就行。其余,他要干啥,一概好说。   紫矶偷偷放出一只金蝶。   “少仙主,那祖宗来了!”   继而,又放出另一只。   “清珑前辈,速来支援。”   他打不过这魔王啊啊!!   苏倦把涂酒酒拖到拐角处,避开闲杂人等视线。   他黑眸低垂,声音幽沉。   “我不喜欢轩辕琴,她利用我,我利用她,仅此而已。”   涂酒酒委实没料到这答案,登时被气笑,”夫君,瞧你把假话说得真似的!”   “难道我同你之间,不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她含讽反问。   苏倦忽而低头笑了一下,唇边勾起一丝不易觉察的萧凉。   他从没有利用过她。   他对她是什么样的,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以为,当年,过去便是过去了。   可是,紫矶其时说请他来帮忙,这个煞星只有他才能治。   紫矶几句好话便能驱动得了他?   但他还是来了。   再见她,他以为只是旁观她当年错选的笑话,冷眼一场蒙在鼓里的热闹。   他跟她说喜欢轩辕琴,就如她当年说喜欢苏澜风一般。   可她无动于衷。   哪怕他说为轩辕琴杀了她,她也是无所谓的。   她记忆里没有了苏澜风,可是,心记得。   而对他,她从头到尾,没有余地。   那年,苏澜风生日,她偷进离偃看苏澜风,想给他惊喜,偏偏不识路,来到了他的潮生坞。   他在屋顶晒月亮,她问了他苏澜风所在,言不由衷地道了声谢,便想走。   他鬼使神差地,故意说了句,今晚也是我的生辰。   自然,那是骗她的。   她眉头皱了下,便离开了。   在他以为她去给苏澜风庆贺的时候,他看到她月下,匆匆赶回流汗的脸。   她买了桂花糕回来,她说不知他喜欢什么,便按自己喜欢的买,她还给他捉了萤火虫,像骗孩子般让他吃糕点对月许愿。   她让他带路到厨房,去把苏澜风给庆生摆宴的菜肴偷走几道,两人躲到暗处,看那个胖厨子急得团团转。他狠狠捂住她憋笑的嘴。   后来的后来,她已被囚,他生辰当真来到的时候,收到飞鸢做的蒸糕,还有轩辕琴送的佳酿。可是,他再也找不到那晚桂花糕的味道。   三千镇那晚,她让他带她走,她说以情谊,以性命。   他不信,但看着四周离偃那帮欺负她的人,看着她发红的眼睛。他还是把她带走了。   从前,她待他的种种,只因为他是那个人的弟弟,他其实都知道。   他其实是恨她的,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一百年前,他给过她机会,他知道,离偃那帮不是什么好人。   可她偏不要。   他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药,而她也不过是他孤孓生命中的一片浮云掠影。   可一百年了,他再次同她靠近,每靠近一点,他便想要更多。   他,还是想要她。   他心头一片暴戾,一片苍凉。   “你想我如何证明?”   他袖中双手攥起,几乎便要问出这连他自己也鄙夷的话。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   涂酒酒突然反客为主,从背后勾住他的脖子,凭什么,招惹了她便想走!   苏倦颈后一片颤栗,他忍着,没有动作,想看她玩什么花招。   “苏羽凰,你若是喜欢我的,当年为何眼睁睁看着我出事,你的喜欢,和你兄长的原也没有什么两样。”   涂酒酒在他耳畔轻声细语,她恨极苏澜风,可是,她的爱恨从来伤不了对方。而苏倦还妄想以此再伤她一次,她心中的恨,便对眼前这个人倾泼而出。   “你什么都不是,你什么都没有。苏澜风富有整个离偃,有那么多追随他的人,而你出身妖邪,除了飞鸢那傻丫头,有谁喜欢你吗?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喜欢你?”   “所以,不要再跟我说这种话,我们各取所需,你助我取回力量,你真正想要什么,开诚布公,比如打败苏澜风,向苏离偃报复,我也可以帮你。”她语气霜冷,眼中故意透出不屑。   他表情凝然不动,良久,他声音残冷地开口:“涂酒酒,我若那时还想要你,你给不给?”   涂酒酒有些发怔,被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噎住了狠厉的话语。   *   兰嫣和福雅此时正在第三任新郎秦霄住处附近,跟邻人打听细节。毕竟,这位郎君身死,为免被撵出来,还是如此较为稳健。   一问之下,得知这秦家祖上有些田地,是当地佃户,也做些小经营,两个儿子是读书人,家世清白。   秦家两名儿子,在袁郡守设的宴上,见到袁小姐都惊为天人,各自前去提亲,相互都起了龌龊之心,但身份够不上袁府,并未成功,直到发生了芙蓉楼的事,袁郡守再觅良婿,这才又想起他们家来。这次,哥俩倒是兄友弟恭,互相谦让,后来由哥哥秦霄迎娶袁小姐。   兰嫣跟隔壁的妇人咬耳朵,“这哥哥平日里身体可有毛病?”   那妇人几乎是不假思索,“这霄哥儿平日身体是孱弱,多有风寒咳嗽,但这也算不得什么大病吧?”   *   另一边。   经过紫矶和涂老三锲而不舍的乱叩,郑家的门忽而开了。   一个男子柱着拐杖站在门后,似不良于行,他面如冠玉,身上衣衫也浆洗得旧,袖口处还有丝丝磨损,但袍服整洁,还算得体,唇很薄,紧紧抿着。   “请问二位找谁,是有什么事吗?”他问道。疏离,而不失礼貌。 第63章 迎亲   “借问是郑郎君吗?”紫矶谎扯得面不改容,“今晚你到袁府迎亲,我们是奉郡守大人之命,前来保护你的。”   他们确实是奉命前来,但奉的是苏澜风的命,可没袁郡守什么事。   “你好好想想。”   涂酒酒走得飞快,有丝落荒而逃。   他身上重重的压迫感,让她没来由有丝心慌,她是个大方的人,既已表明立场,决意容他好好想想。   苏倦嘴角微微上挑,但终究没多说什么,只是静默随她过去。   门后,郑执略有一丝迟疑,还是将众人迎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干净,植了棵枇杷,涂酒酒注意到地上放了些箱子,其上绑着红绢,甚至未来得及拆开,想来是袁郡守昨夜送来的婚仪用品。   枇杷树下,有木做的简陋桌椅,桌上铺有上好的纸宣,旁边是翻开的书籍和文房四宝。   涂酒酒总觉得哪儿不对,多看了眼。侧身瞥见苏倦慵懒地倚到枇杷树下,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她本想问他发现什么没有,但思及方才他狗嘴长不出象牙,惹不起!   “请进屋里稍坐,我去煮些茶奉客。”郑执说道。   紫矶道:“不必客气,我们自便便是。”   这时,内堂传来老妪孱弱的咳嗽声,“执儿,谁来了?”   “母亲,是郡守府的来客。”郑执低头答道。   “你好好招待,莫要怠慢,”老妪声音透着些许惶恐、局促,“老身腿脚不便,无法待客……”   紫矶和涂老三装模作样,走到客厅,朝内堂半掩的卧室见礼,却突然闻到一股溺漏臊味,郑执微微变色。   紫矶二人不知所措,涂酒酒却上前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郑执不动声色挡到屋门前,他目光中透出一丝感激,开口却是婉拒:“谢姑娘,到底是秽事,不敢有劳,我去找隔壁大娘帮忙。”   他说着和紫矶二人告了声歉,拄着拐杖,一拐一拐走出去。   并未给她任何还口之机,是个聪明人,涂酒酒也乐得自在,她见苏倦在院中右侧一个房前驻足,有些奇怪,走了过去。   那屋约莫是个书房,里面是一个古旧柜子,书柜狭仄,而这郑执的书籍不少,于是许多都被堆放到地上,但让苏倦注目的自然不是这些书,而是,墙上挂满了的仕女画像……   那些仕女,或气质芳华,或娇憨可掬,或聪慧灵逸,神态各异,但服饰首饰之细致,春袄夏纱,秋裙冬氅,步摇,珠钗,簪花无一相同,容貌却是如出一辙,唇角都缀着一颗小痣。   涂酒酒调侃道:“看傻眼了?”   苏倦看她一眼,目露促狭。   涂酒酒正要嗤他,只听得他道:“不过尔尔,不及某人。”   涂酒酒心中切的一声,那你还不看半天!   门外传来响声,郑执带着一个老妇人进来,那妇人倒是热心肠,有些吃惊地扫量了下几人,便风风火火进道内堂。郑执给众人看了茶,又折回内堂,未几,拿着一堆衣物出来,放到木盆内,浆洗起来。   清珑汗流浃背赶到的时候,涂酒酒寻了个借口离开,她要回去看今晚的迎亲。这郑执是个聪明人,她倒是颇想知道,他会不会死。   郑执送到门口。   涂酒酒突然笑道:“郑公子,你不怕迎娶袁小姐会出事儿吗?”   郑执回答得果断而利索,“我既倾慕袁小姐,也便做了承担一切的打算。”   苏倦却道:“看你也是个孝子,那你母亲当如何?”   涂酒酒微怔,苏倦竟看出她心中疑虑。   郑执一愣,随即轻声答道:“也许天见可怜,世间有双全法。”   *   袁府。   苏澜风捏碎了紫矶的传讯金蝶,眼底泛出一层冷色。   轩辕琴劝道:“不必担心,清珑前辈过去,涂酒酒逃不了。”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二人抬眸,却是袁郡守带着袁清容走过来。   那袁清容一副大家闺秀之美,眉目如画,唇角小痣,更添一股灵动之美,然脸色蜡黄憔悴,印堂之间隐隐笼着一层黑气,袁郡守说她缠绵病榻,倒并未夸张。   “见过少仙主,轩辕仙师。”她声音纵然沙哑,也是动听。   苏澜风和轩辕琴与她见了礼,苏澜风问起当年之事,袁清容说的和袁郡守讲的出入不大。   苏澜风突然问道:“袁姑娘,冒昧相问,这南笙来接你,若郡守大人不曾阻挠,你当如何?会跟他走吗?”   这问题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袁公子脸色涨红,若非碍于苏澜风身份,怕是要破口大骂了。   袁清容方才一直是温婉如水的,此时神色却是复杂,她眼中闪过一丝柔情,一丝哀伤,而后,声音却蓦然清冷几分,“我不会。”   “他救了我,我是情愿陪他一起死,可他后来如此逼迫,我便不愿意了,若他真爱我,怎会做这样的事?”   “说得好。”   涂酒酒从屋外进来,苏澜风眼神微微一亮。   “他不爱你,为何相救,若爱你,又为何相逼?”这也是涂酒酒的不解之处。   袁郡守昨夜在客栈见过涂酒酒,虽不知身份,但见她是苏澜风的人,心中怒她扰乱袁清容神思,却不敢怪罪。   袁清容脸色愈发苍白。   她突然出声:“父亲,你某要让郑执前来迎娶了,我不想他再出事!我今晚……我今晚便出去,见他。”   这个他,自然就是指南笙!   袁郡守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若是如此,我在芙蓉郡颜面何存?父母爱子女,为之计深远,你莫要辜负我一番苦心!”   袁清容眼神透出不逊,唇边勾起一个讽刺的微笑,“从来都是你的颜面重要吧。”   袁郡守惊急,一个巴掌扬起,石管家连忙把他拉开,轩辕琴也把袁清容拉到一旁。   她冷冷道:“涂姑娘,请你莫要再妖言惑众!袁郡守是为袁小姐好,而少仙主也已安排好对付怨灵。他虽有怨,也不能害人性命。”   她说着,唇角一撇,眼含讽刺,“也是,涂姑娘什么人,我跟你说这些原也没用。”   涂酒酒怼她,“你跟我一邪魔外道讲这些莫不是疯了?”   苏澜风眉峰沉下,先出声,“袁郡守,这儿就交给我们吧。”   袁郡守千恩万谢。   这时,苏倦和清珑相继进来,涂酒酒心中涌起一阵冷意,再也没有开口。   轩辕琴看着苏澜风,轻笑道:“我和阿凰梳妆打扮,先行准备。”   苏倦颔首,苏倦看了涂酒酒一眼,没说什么,二人在石管家陪同下,随袁清容离去。   涂酒酒突道:“苏少仙主,我们到外头说几句,可以吗?”   她也不管苏澜风答不答应,先走了出去。   清珑优哉游哉地坐下,叼起一个葡萄。   廊下,听到背后苏澜风站定的声音,涂酒酒忽而柔声开口:“待此间事了,我们找个地方,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就你我二人,可以吗?”   背后一直没有声音,就在涂酒酒心头有些不耐的时候,突听得那人声线低缓回了声“好”。   *   将近三更时分,夜色迷蒙,万籁俱寂,一切静悄悄。   众人聚于围墙下,静待迎亲队伍,一是郑执的,一是南笙的,不知谁先到来。   突然,敲门声响起。   叩——叩——叩   院中,仆役四惊,扭转脖子,惊恐地望着后面已盛装打扮好的新娘子。 第64章 女装大佬   轩辕琴一身新娘子打扮自是美丽,但她旁边那位丫鬟长眉入鬓,眉目风流,不舒粉黛,却美得雌雄莫辨,让人移不开眼来。只是,这丫鬟的身量委实有些高。   见袁家众人看来,便连袁清容也朝自己看了好几眼,原本面无表情的“丫鬟”眼中煞气表露无遗。   众人心惊胆战,顿觉这人同外头那位新郎倌,可没什么两样,登时齐刷刷收回视线,不敢僭越。   涂酒酒捂住嘴,憋笑不已,苏倦狠狠看了她一眼。清珑在旁捶足顿胸,“不好看不好看,就该让我来!”   涂酒酒:“老头子你还有这癖好?”   “要你管。”清珑置气撇嘴。   另一旁,石管家攀上早已备好的梯子,朝下看去。随即,脚下一个踉跄。   他稳住身形下来,脸色擦白,“底下的是,是……是南公子。”   原本,和郑执约定的迎亲时间,要比南笙往年出现的要早。   袁郡守脸色难看,连声音也是颤抖的,“我方才还派了人去保护那郑执,难道……难道……这南笙也欺人太甚了!”   “我也派了人过去。”苏澜风目光微凝。   他让涂老三和紫矶保护郑执,并让兰嫣和福雅调查完事儿便赶往郑家,一起护送他过来。而如今,过了时辰,郑执并未到来。   众人骇然,袁公子又惊又怒,大声道:“可恶,我出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袁郡守骂道:“混账东西!连仙师也对付不了,你死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涂酒酒看向苏倦和清珑,出言提醒,“飞鸢他们也还没回来。”   夜色愈发深谲,此时,连一支针落到地上仿佛也能掷出声音来。   *   芙蓉楼。   楼内发暗发黑,飞鸢和衡阳此时已不知在里头走了多少趟。   他们进入芙蓉楼后,只见当中残存的桌椅四散,到处是焦灰。   二人上了二楼,发现二楼当中是大厅,当时宴席应就是在此处所摆,大厅深处是一排雅间,其中两三间改为了临时的厢房,备了床衾,最深处的那间,一派喜房装饰,当中是烧毁了的床榻,妆台,深红衬着焦黑,触目惊心。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随之而来。   飞鸢只觉一股子阴气窜入毛孔,她虽不怕,心底还是有丝发颤,“衡阳师兄,那是什么声音?”   衡阳立刻道:“我们先出去。”   他们出得来,只见长廊黑雾深笼,原本长廊栏杆下,是早已荒废了的内院,此时也湮没在一片黑雾之中。   依照那袁郡守所述,其时,南笙就是在这里把袁清容推下去,助她逃生。   衡阳拉着飞鸢下楼,二人走到门口,衡阳伸手推门,门打开,飞鸢浑身一个激灵,门外,赫然又是一座芙蓉楼!   里面烧焦的桌椅,通往二楼的楼梯——   出口,也是入口,就像一块镜子的两面。   *   袁府。   轩辕琴听到涂酒酒的话,下意识看了苏澜风一眼,“不会出什么事吧?”   苏澜风神色镇静,“他们若要自保,问题应当不大。”   但若问题不大,为何到现在还不出现?涂酒酒明白,苏澜风此刻是要稳住袁家人的情绪。   这时,苏倦眼梢掠过涂酒酒,谑笑出声:“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就知道。”   “阿琴放心,我这丫鬟会保护好小姐的。”他朝轩辕琴开口,神色抿进一丝柔意。   丫头片子还有两幅面孔!涂酒酒心中嗤之以鼻,恨不在这贱人脸上踹两脚。   苏澜风拿出一张方位符,递给轩辕琴,“若有危险把这个点燃了,我会马上找到你们。”   “放心,”轩辕琴嗔笑道:“哪怕他当真是鬼怪,我还能怕他不成?”   但心上人的关心,却让她心如啖蜜。她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到涂酒酒身上。   涂酒酒掏掏耳朵,走到一旁。   袁郡守感激地看着苏倦和轩辕琴,袁清容脸色苍白,袁大公子和石管家把门缓缓打开—— 第65章 涂酒酒再穿嫁衣   涂酒酒和苏澜风分别轻跃上墙头,只见新郎倌骑在马上,身影笼在一片雾霭之中。这次因是正面,看得更清楚一些,这南笙脸色极白,眼窝微深,两颊也略略凹陷下去,但无损他如斧凿刀削的线条棱角,眼中更是蕴着一股子萧杀之气。   真是古怪!他既有杀意,为何不杀进来?   终于,涂酒酒看到披着红盖头的轩辕琴和苏倦缓缓走出去。   南笙扭头看了“新娘子”一眼。众人在墙后都捏了把汗,苏倦难得低下高傲的头,配合着轩辕琴上轿。   两颊酡红,形容吊诡的轿夫将帘子撩开,轩辕琴低头坐了进去。   南笙没说什么,唇边阴冷地勾起,掉转马头,隐入浓雾之中。   唢呐声起,迎亲队伍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袁府众人松了口气,唯有袁清容望着南笙消失的方向,目中现出一丝苦楚,一丝哀恸。   袁郡守紧张问道:“少仙主,轩辕仙师他们要怎么做?”   “找到南笙的老巢,看南笙到底想干什么,将他制服。”   “好好。”袁郡守连连点头。   涂酒酒倚在墙根下,“我去找飞鸢。”   这话却是向苏澜风说的。   袁清容急道:“郑执不知是否出事了,我们去找他!”   “袁小姐稍安。”苏澜风放出两只金蝶,一只给紫矶,一只给衡阳。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叩——叩——叩的声音,夜色凄迷,让人不寒而栗。   苏澜风和涂酒酒下意识地对望了一眼。   那袁公子喜道:“难道是郑书生来了?”   他喜孜孜的奔上前去,当初有多鄙夷恶心这穷酸瘸子,如今便多希望这事儿赶紧结束。   “袁公子慢。”苏澜风沉声制止。   袁公子已将门打开,他一看,随即魂儿都差点掉了。   他蓦然转身,失魂落魄地指着门外,声音都打着颤,“外……外面,是南……南笙!”   涂酒酒和苏澜风同时走过去,只见袁府外,赫然又是一队迎亲队伍,前头,的正是南笙。   清珑如百抓挠心的好奇,难得拧眉,“按说苏羽凰那小子不该这么快便被甩下啊。”   袁清容把心一横,正要走出去,清珑一个手刀,把她劈晕,交给近身丫鬟。   苏澜风眸光深邃,如星升于海。   “这不是方才的南笙,两匹马毛色不同。”他说。   人一样,马不同?   涂酒酒眯眸看了看,都是棕黑色的马,这人眼毒,居然还留意人家骑的马。   袁郡守惊慌失措,“这如何是好?”   涂酒酒微微垂眉,随后抬眸笑道:“这次我来扮新娘子吧,我去会一会这南笙。”   这是第一次,她从清矜如流云的苏澜风眼中看出丝怔忡发愣的失态来。   “姑娘,请。”   袁郡守此时也顾不上个把时辰前还对这女子十足不满,亲自为她引路,到袁清容屋中打扮。   “可以给我找一把匕首吗?最锋利的那种。”   涂酒酒问道,此时,她唇边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好好好,保证削铁如泥。”袁郡守满口答应。   袁清容的梳妆台上,摆放着好些名贵的妆奁。   涂酒酒想了想,打了开来,里面头饰首饰众多,且颇为眼熟,这时,几个丫鬟找来一袭嫁衣和一块红巾。   涂酒酒走到屋外的时候,苏澜风正背手而立,凝神于门外。   “苏少仙主,大喜日子,你怎么不穿喜服呀?”涂酒酒笑吟吟问道。   苏澜风背影一震,蓦然转身,目光绞在她身上,眼底透出无际的悲沉与寂灭。   涂酒酒看着,心中闪过一丝快意,但这,自然不够。   “少仙主——”   袁家父子不敢惊扰,小声唤了几遍。   清珑却十分兴奋,“这次,是不是换我来扮丫鬟。”   清珑的声音让苏澜风眼中渐渐清明过来,他侧身,对石管家说道:“劳烦给我一套府中仆役的衣裳,我送‘袁小姐’出嫁。” 第66章 危情   清珑怒道:“那老子干嘛?”   苏澜风道:“前辈责任重大,留在此处保护袁家。我回来前,前辈莫要走开。”   清珑:“……”   涂酒酒突然凑到清珑耳旁,说了句什么,清珑连连点头,这才转怒为喜。   出门的时候,苏澜风状似无意开口,“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兴许就有第三支迎亲队伍出现呢?梦想还是要有的。”她握了个小拳头,说道。   苏澜风一怔,唇角绷了绷,没绷住,莞尔之间,清隽动人。涂酒酒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笑。   丫鬟把红巾交到他手上。   他迟疑了下,一时没接。   袁公子见她容颜昳丽,热心地道:“我来。”   他正要拿起丫鬟手中的红巾,苏澜风却先他一步拿起,袁公子只好讪讪住手。   苏澜风把盖头轻轻披到涂酒酒头上。   涂酒酒嗅到这人身上雅然的气息,轻轻摸了摸袖中的匕首。   二人出了宅门,迎亲队伍鸦雀无声,一股寒气透体而来,涂酒酒看不清方向,苏澜风在旁轻声提醒,上轿的时候,他伸手在她头顶护着。   等涂酒酒坐下,轿子猛然歪侧,竟是突然腾空飞起。她摘下盖头,悄悄撩起轿帘一角,只见南笙骑马从她身边驰过,轻轻一点,令苏澜风亦凌空飞起。而苏澜风并未反抗,随轿子一起前行。   *   芙蓉楼。   衡阳和飞鸢在楼里不知走了多少遍,每次打开门,都是另一间芙蓉楼。   衡阳说道:“它是怨气所集,祟气所结,如此惨烈,当年的人只怕还没能往生。”   飞鸢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心中歉疚,“都怪我,连累你了。”   若非她执意过来,二人也不会被困于此。   “这多好玩,否则,这日子岂非太无趣了?”衡阳笑道。   飞鸢:“……”   你可太会安慰人了!!   她突然想到什么,放了只传讯金蝶。   金蝶扑棱着飞出门口,金光洒过,拖曳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尾巴。   然而,未几,金蝶飞回,消失于半空。   二人相视一眼,都感不妙。   飞鸢苦笑,“这地方是怨气祟气所结,我们出不去,若少仙主他们想找我们,只怕金蝶也进不来。”   衡阳看她头上沁出细汗,眼露疲色,脱下外袍,仔细铺到地上,“休息一下。”   飞鸢情绪低落,“我们会不会耗死在这儿?”   “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他说。   飞鸢一愣,见他目光绵密,好似一张网罩来,她下意识有些惧意,偏头躲避,“不知,不知怎么才能破解?”   衡阳目光微暗,但很快岔开话题,“我们找出口,也许是错的。”   飞鸢蹙眉,“可它有什么弱点?也不知这些祟气到底怕什么?”   二人同时眼前一亮,蓦然站起来!   飞鸢迟疑,“真要这么做吗?”   衡阳却已立刻捏诀,一簇火苗从他手上窜起。   火苗落到地上,四周场景突然变幻。   四下欢声笑语,人声鼎沸,席间觥筹交错,当年的宴会活了过来。   他们穿梭于这些宾客中,那些人却看不到他们。   一名跑堂急急从二楼下来,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斥道:“你死哪儿去了?”   跑堂呸呸两声:“掌柜的,瞧您这话不吉利的,我方才端茶上去,好像看到有道黑影窜进了袁……夫人屋中,要跟少东说吗?”   “我看你就是想偷懒,没看少东多忙吗?”掌柜拧他耳朵,指着其中一桌,正和几名商贾说话,热络招待宾客的喜袍男子。   男子长相英俊,身姿挺拔,硬朗的线条有一股凌厉之意,然而,此刻唇边的笑意冲淡了这份厉意,看得出心情很是欢喜。   这时,一名奴仆过来,悄悄在他耳畔说了句什么,他对宾客告了声歉,急匆匆走入一楼内院深处。   衡阳和飞鸢紧跟而去。   内院回廊下,女子窈窕的身影凭倚在栏杆处,听到声响,缓缓转过身来。   “南笙哥哥,你能不能不娶她?”女子瓜子脸蛋,两颊透着一股病态的酡红,神情凄婉。   衡阳和飞鸢交换了个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惑色,南笙婚前竟还有这么一出,这女子又是谁?   *   马蹄声戛然而止,轿子随之停下。   轿帘倏然被吹开,这下变故太快,涂酒酒眉头一沉,一抹白色粉末随风扬来,前头,南笙勒马看着她,唇角微咧挂着一丝诡异的笑。轿旁,苏澜风转瞬挡到她面前,拂走粉末。   那南笙也不打话,抽出一把月牙形的弯刀,向苏澜风胸口刺来。 第67章 阿九,别走   苏澜风拔剑,和南笙战至一块,迎亲队伍也骤然发难,向二人攻过来。   涂酒酒如离弦的箭,从轿中飞出,手中匕首银光到处,已将几名轿夫抹了脖子。   南笙喋喋怪笑,“她今时早不同往日,连一个散修都不如,不要怕,攻!”   涂酒酒自然知道,她只从魅珠吸收了丁点力量,论修为,比离偃众人中最弱的福雅还稍逊一筹,上回也是用计才杀福雅一个措手不及。   迎亲队伍十余人听令,继续朝她狠攻,涂酒酒一身红裙在当中穿梭,如翩翩红蝶。她如今境界低下,却有着最顶级修行者的本能,闪避灵活,出手极狠,仍立于不败之地。   苏澜风看她一眼,继续与南笙缠斗。   他此前欲将小王爷从魅珠里救出来,耗费了不少灵力。这南笙不知何方神圣,但此刻,苏澜风敢断定,对方不是鬼物,除非是历经百年、千锤百炼鬼王之辈,否则,力量不可能如此之盛。   南笙压着声音道:“不愧是离偃少主。”   当年被伤了心脉,还如此强悍。若非如此,今日他未必能打得过这人,可惜没有如果。   他加大力量攻击,苏澜风却招招以命相搏,他一时竟捞不到好处。   涂酒酒见状,目光微暗,故意露出破绽,迎亲队伍中两名男子同时打到她身上,她吐出血来,脚步踉跄。   苏澜风神色瞬变,他改变剑势,两名男子眉心陡中剑气,一声不吭,轰然倒地。   但同时,苏澜风也将背后卖给了对方,南笙笑着一刀剜下。   苏澜风闷哼一声,但他见势极快,解了涂酒酒之危,转瞬已返身,以“断玉”抵住对方第二记杀招。   涂酒酒利落地解决了余下几人,随即攥住手腕发带,气息微弱地开口,“苏羽凰,救我。”   上回苏倦能立刻找到她,她猜,跟这玩意有关。   *   漆黑的街道,早湮没了灯火,只余街两旁一些素闻这骇人传说,胆大无比的人躲在窗后,往外偷看。   唢呐声一阵接一阵,迎亲队伍向芙蓉楼的方向缓缓行进。   轩辕琴把盖头撩起,揭开小窗的帘子,“阿凰,你说他们到底是什么,要带我们去哪儿”   轿旁的苏倦,指指迎亲队伍不沾地的脚,“怕是怨气所结,并非实体。”   “你如何知道?”轩辕琴问道。   苏倦唇角微勾,“我试给你看。”   他弯腰捡了颗石子,弹指一射,打到前面一个人身上,石子从对方身体穿透而过。   轩辕琴目光一亮,“那南笙?”   苏倦盯着对方身姿,“这家伙不好说,他身体僵直,不像活人,但若是怨气,又何须以棍木支撑?”   轩辕琴也是不得其解,她看着这南笙,心中有丝不安,但她必须借这出行之机,同旁边这人述说“心意”。   “阿凰,青阳门和少剑门那些杂碎的话你别放心上。”   苏羽凰听到“杂碎”二字,薄唇含笑,“阿琴真是与众不同,我就喜欢这般说话的阿琴,对我最好了。”   “我也寄人篱下,自然明白你。”她从轿中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手。   苏倦任她握住,柔声道:“若我是轩辕伯伯那样的大英雄,肯定荡平离偃,替你出气。可惜,我就是个废物,轩辕伯伯的灵剑也早已失落在那场大战中。”   轩辕琴咬唇,“阿凰,你愿意同我一起去找爹爹的灵剑吗?我不想对付仙主,只是想找回阿爹的东西。”   她脸色苍白,楚楚可怜。   失落之处有灵兽,闯关十分凶险。她需要助力,而他,是最好的人选。   轩辕神剑,可破三千法阵,可断世间万物,只有轩辕家知道所在!苏倦等的就是她的这一句,他心中暗笑,面上却显得惊喜不已,“你肯邀我前往?可兄长呢?”   又故作迟疑,声音干涩,“他才是你的心上人。”   轩辕琴眉睫低垂,“我不想让他误以为我对仙主和听雪夫人有什么想法。”   你可不正是!苏倦心道。   就在这时,一只金龟子从他怀中飞出来,不断扇动着翅膀,十分的焦躁。   这是他养的灵虫。   那丫头遇到危险了?他发带上涂了金龟子最喜欢的花粉。   他略一沉吟,面不改色道:“阿琴,苏澜风遇险了。”   轩辕琴心惊,头盖委地。   *   郊野。   南笙和苏澜风二人愈战愈烈,后者血染衣衫,背部尽皆湿透,涂酒酒站在一旁观战。   终于,南笙狠狠一掌打到苏澜风身上,苏澜风剑尖支撑着身体,不至倒地,却已是强弩之末。   涂酒酒走过来,俯身问道:“伤势如何?”   南笙一步一步,向二人逼近,目光阴恻,以一种很怪异的声调说道:“两位大人物,都跟我走一趟吧。”   “我拖着他,你先走,回袁府等我……”苏澜风唇角沁血,却警惕地盯着南笙。   涂酒酒突然扯下他腰间的储物锦囊,苏澜风脸色微变。   “你……”   他浓如漆墨的眸子透出一丝隐怒。   涂酒酒冷冷道:“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她蓦然转身,将锦囊扔给南笙。   “魅珠在里面。”   苏澜风也许不知这个南笙是谁,但她却隐隐猜到来人是谁,她嗅到了对方身上浓重的魔息,这种气息她曾在一个人身上嗅到过。   南笙几乎立刻接过锦囊,涂酒酒突然搀起苏澜风,“走!”   苏澜风有些怔忡,“你……”   南笙打开锦囊,只见里面却是一颗差不多大小的珍珠。   涂酒酒眼中闪过笑意,那是她从袁小姐的首饰盒里顺的,以备不时之需,她早猜到对方会出现。   南笙 飞跃过来,如一只硕大的鹏鸟,眼露戾光,“我看你们往哪儿走!今日必须跟我走。”   刀刃猛然向二人挥下,涂酒酒虽不敌,却霍然转身迎上他目光,脑中急转,寻找破解之策,这时,夜幕中,两人忽而飞身而下,其中梳着梳着双髻的丫鬟,解下腰带,缠上弯刀。   南笙冷笑,弯刀一绞。腰带尽数绞裂。   轩辕琴看到浑身浴血的男子,瞳仁骤紧,“澜风!”   苏澜风还真在这!涂酒酒你真狗……苏倦怒视涂酒酒,心中咒骂。   涂酒酒搀着半昏迷的苏澜风,猜测“南笙”心意,忽而含笑开口,“新郎官,若是轩辕姑娘被捉,少仙主可是舍得拿任何东西来交换。”   轩辕琴登时被南笙拦下!   涂酒酒脚步不停,搀扶着苏澜风,隐入附近的树林中。她记得,郑执的家就在附近不远。   离开一刹,苏倦的目光和她的对上,对方眼眸垂下,眸光从震怒到讽冷寂然,让她莫名有丝心虚和不安。   *   郑执家,如她所料,没有人。虽然,她并不知道,紫矶和郑执他们遇到了什么,去了哪儿。   但是,对方若还好端端在这儿,金蝶不至于联系不上。   她把苏澜风放进院侧的书房,捻亮了屋中的老油灯。   思及方才进来,邻屋的狗吠之声,她心念一动。   正要走开,手腕却被人紧紧攥住。   “阿九,别走……”她缓缓转头,只见,跳跃的灯火下,男子脸色如玉苍白,长长的眼睫投下一片阴翳,轻轻呓语。   “也许,此时的你才真实一点吧?”她喃喃说道,似反问,似自语。   “但那又如何?我那时,给过你机会的。”她轻声说着,银光闪烁,持匕划到他腕上。   他蹙眉,意识昏沉却犹自不肯松手。   涂酒酒眨了眨眼,毫不留情地又划下一刀。   他始终不放手,血,滴滴答答,落到地面。   涂酒酒盯着他起伏的胸口,目光变得更为冷炙。但最终,她还是俯身到他耳旁,哄诱般出声:“苏澜风,我不走。”   他仿佛听到了,唇角无意地微微扬起,这才松了手。   涂酒酒回来的时候,抱着一只小狗,小狗扬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二人。   涂酒酒把它栓到桌旁,从怀中掏出储物锦囊,正是方才苏澜风那只。   她从里面缓缓拿出一物。   珠子,散发着绿莹莹的光芒。   她盘膝坐下,凝神入定澄清明台,因苏澜风以莫大灵力引导过阿乖,虽无法将其从魅珠释出,但阿乖已非深陷珠心的状态,她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将阿乖沉睡的生魂引入小狗体内。   “先委屈你了。”   她柔声说着,随即,将魅珠浮于半空,力量源源不绝从魅珠释出,尽数注入她的灵台。   这次,没有生魂堵塞,再也——畅通无阻。魅珠的力量,终于,物归原主。   半晌,她额角汗湿,缓缓睁开眼来,将珠子放回苏澜风的储物锦囊,丢到他身上。   这颗珠子,于他们而言,已经无用,但他们不知。她浮出一抹笑,蓦然伸手握住苏澜风的脖子。 第68章 心虚   他却宛然未觉,依旧沉睡。玉白的颈项,宛若琉璃易碎。   涂酒酒双眼危险地眯起。   魅珠有移魂换魄之力,如今她已尽数吸入,若她趁此时夺其舍,附身于他体内,而将他的生魂封进魅珠……   这也是最能接近苏离偃听雪等核心的做法,躲过离偃追杀,借助离偃的力量,找出其他珠子,但这也无疑是最冒险的做法,随时会被识穿。   她此前提出与他单独约见,就是存了这想法,但今晚的南笙总算没有令她太失望——至少,让她借此夺回部分力量。   “这儿,怎么会有血迹?”   门外传来震惊的声音。   涂老三,还有几人的脚步声。   她迅速将匕首入鞘,放回自己怀里,然后假装晕倒,伏到苏澜风旁侧。   “血迹在书房消失了!”   随着紫矶的声音,书房的门被推开。   “是少仙主他们!”紫矶的声音大惊说道。   *   郊野。   苏倦眼中闪过戾气,本想追涂酒酒而去,但眼见轩辕琴被缠,他眉目一簇,还是回身相帮。   南笙招招厉害,轩辕琴在仙门年轻一辈中已是高手,竟落了下风,被伤了手臂,苏倦暗咒一声,替她分担杀招。   因在十里坡,曾将半身灵力给涂酒酒这狗女人筑结界,需些时日恢复,这时竟也杠不下这鬼南笙。   他最烦拖泥带水,突然一掌打到轩辕琴身上!   轩辕琴错愕,南笙也惊了,这走向不对啊!   “阿琴,走!”他索性将杀招接过。   轩辕琴一愣,但她向来决断,没有丝毫迟疑御剑而起。   南笙眼中杀气陡然出,连连几掌打到苏倦身上。   轩辕琴远远看着,眼眶登热。   苏倦一口血疾射而出,软绵绵倒到地上。   南笙待追上前,却哪儿还有轩辕琴的身影?此时,一道黑影凌空而来。   来人身着夜行衣,戴着面纱,看到地上东倒西歪的迎亲队伍,微微惊讶,“兄长?”   南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看了看地上的苏倦。   见对方昏死过去,这才点点头。   “我跟踪郑执涂老三那边,出了点状况,路上挡了他们一阵,来晚了。”黑影说道,是一道沙哑的女声。   “这边怎么回事?”   “功败垂成,”南笙冷笑,“着了九裳的道。”   “那小贱蹄子!从前便心黑。”黑影骂道,低头去看地上的苏倦,见对方一身女装,有些错愕,“是他?”   “拿他换魅珠?”她随即道。   “他不够格换魅珠,”南笙冷冷说道,他原本的目标是苏澜风,同时把九裳带走。   “不如把他给了我。”黑影笑道。   “苏离偃的儿子,再不受重视,你敢要?把他了结完事,苏家只能把帐记到南笙账上。”南笙命道。   “可惜了。”黑影叹气,语气宛然是真有几分不舍,突然,对方眼眸睁开,但她下手也狠,瞬顷已拔剑而出。   苏倦却忽而睁开眼来,朝她宠溺一笑,“是哪位美人儿?”   她吃了一惊,对方趁机,抓起一把尘土扬到她眼上。   “我要杀了你!”她双目紧闭,大声说道。   对方已就地一滚,滚下山坡。其下树木繁杂,一片漆黑,南笙追去,却已找不到苏倦踪影。   “好小子!”南笙怒极反笑,“如你所说,苏家把他养废了,灵力不如何,但可鬼得很!留着必定是个大祸患,下次必须除之。”   南笙容貌迅速消融,换了另一幅容貌,两穴微鼓,正是高昊!却是高仪的画皮之术已到时辰。   而那黑影摘下面罩,赫然便是高仪。   高昊一路追踪离偃众人行踪,本欲假借此地诡事,以南笙之名活捉苏澜风,换取魅珠,没想最后一道,还是出了岔子。   *   此时,轩辕琴朝袁府的方向,御剑而下。   她大概能猜到方才的何事,想必又一个南笙出现,府中无其他合适女眷,便让涂酒酒扮作新娘。而苏澜风一身仆从服装,他选择了保护涂酒酒,   她伪装成新娘,苏澜风并未随行,却选择尾随涂酒酒。虽然,涂酒酒于离偃干系重大,她明白苏澜风的苦衷,既担心他的伤势,心中又酸涩不已。   紧要关头,只有苏羽凰一直在她身边。   她落到府中,引起仆人惊呼。   她径自走入大厅,却发现兰嫣和福雅回来了,她此时也顾不上问他们郑家发生了什么事,开口便道:“清珑前辈呢?”   她要找清珑去救苏羽凰。   “轩辕姑娘,前辈正在屋中给少仙主疗伤。”兰嫣连忙回道。   苏澜风回来了?轩辕琴心中一喜,正要进内找清珑,突见兰嫣神色微惊,看着她背后。   她转身,只见苏倦一头乌黑发丝,披散于肩,唇角噙血,跌跌撞撞走进来。   “阿凰?”她又惊又喜,却见苏倦一脸阴沉,他摆摆手,“我无事。”   他目光越过她,看向兰嫣,沉沉问道:“涂酒酒,回来了吗?”   轩辕琴本要问他伤势,见他上来就问涂酒酒,心中顿时不痛快。   福雅小声问:“小仙主找她作甚?”   “报仇。”苏倦吐掉口中血沫,眼神不善。   轩辕琴这才放下心来,福雅立刻指了指某个方向。   *   客房。   涂酒酒躺在床上,慢慢睁开眼睛。   如今,苏澜风受伤,她也恢复了些力量,要趁乱逃走未必不行。   但她还是打算先随苏澜风回离偃,到紧急时,对于像兰嫣和福雅之流,夺舍便是。   想想,总觉有什么忘了……   是了,那个便宜夫君。   也不知道苏贱人怎么了,不会被南笙打残了吧?   她正有些心虚的想着,卧在脚下的小狗突然惊醒,迷茫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她安抚地摸摸它,乖。   她蹙眉看去,奇了怪了,离偃这帮人,谁还会过来关心她不成?   门,突然被推开——   她有些发愣地看着来人,默了一阵,笑着套近乎:“夫君,回来了?没死就好。不,不,没事就好。”   苏倦脸色狰狞,把狗子拂到地上,阿乖悲愤地叫了一声,跑到桌下,朝他嗷嗷吠起来。   苏倦看也不看它,伸手便掐住她脖子,将她摁在床上。   “你找死!”   他眼神暗戾,淬毒般的声音从喉间迸发。眼见他唇边一片鲜红,如盛开的小花,涂酒酒叹了口气,忽而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苏倦的手不由自主松开,她唇轻轻贴到他唇角。   苏倦一通怒火竟便发作不出。   *   苏澜风屋中。   清珑替苏澜风疗伤,南笙这一刀颇深,差点伤及脏腑。   涂老三和紫矶在旁,脸色都颇为担忧,又都不得其解,以苏澜风的修为,除非中门大开,否则怎会受如此之伤?   终于,清珑停下动作,苏澜风也眉头轻蹙,也缓缓醒来。   紫矶大喜,去开门,袁郡守和袁公子都在外头候着,见门开了,连忙进来询问苏澜风伤势如何。   苏澜风却并未应答,而是咬牙坐起,问道:“她呢?”   “小女在隔壁。”涂老三约莫猜到他问谁,连忙说道。   紫矶机灵地补充,“涂酒酒也受了伤,跑不了,少仙主不必担心。”   苏澜风却忽然下了床,推门而出。 第69章 修罗场(三更合一)   “吹吹,不疼了。”涂酒酒哄道。   他唇上鲜血的味道,刺激了她,她吹了吹,又意犹未尽地在上面舔了一下。   苏倦眸光一下暗哑起来,沉沉问道:“这是何意?”   “回报?”涂酒酒挪开,唇角微翘,试探着说。   看着她眼中漫不经心的哄诱,苏倦冷笑,这人当真没有心。   “既然回报,那便彻底些,姐姐。”   他眼神暗炙,朝她双唇重重压下去,辗转反侧。   就是哄哄这家伙,她可没想把自己卖了,涂酒酒心中窝火,正想将他蹬开,却被他摁住双手,身体也被他长腿禁锢住。   她有些迟疑,考虑要不要动武,但又还不想显露刚拿回的这点力量。   也便是这犹豫的瞬间,苏倦撬开了她的唇,唇舌相交,他眼神更暗更凶,眼中簇着熊熊焰色,手扣住她的嫁衣,也开始不老实游走起来。   小兔崽子!狗贱人!涂酒酒此时也顾不上许多了,看他受伤也不轻,正要狠狠赏他一脚,忽然,一股劲风袭来,一道白影倏至,将苏倦从她身上扯开。   涂酒酒坐起来,只见一身中衣的苏澜风,和苏倦扭打在一起。   两人哪像仙门高手,就像凡人打架斗殴那般,拳头净往对方身上招呼。   她记忆中,没有见过这样的苏澜风,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这才是苏澜风。   从前他们见面,他许多时候都带着苏羽凰,看得出是真爱护这个弟弟,而苏羽凰则一脸冷漠地站在一旁,她那时不解,为何他要带个拖油瓶。   如今,她终有几分明白对方的心思,他是不想同自己独处吧。   而她每次还想方设法要把这拖油瓶骗走,反倒是这拖油瓶,逗他,他不理你,你想赶他走,每次都跟你斗智斗力留下来。   其实,所有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她从前天真的以为,他的喜欢如她一般多。多可笑,多讽刺!   她恍觉,吸收了魅珠的力量后,虽未全部恢复记忆,却记起了和这两人之间的不少事情。   涂老三目瞪口呆地在门口看着,这前女婿和现女婿打架,他,他该怎么劝??   紫矶和袁氏父子闻声后至,一看也都傻了眼。   紫矶道:“老涂,劝架呀。”   涂老三白他一眼,“你怎么不上?我又不想找死。”   紫矶跺脚,“我去找轩辕姑娘!”   那二人一直打到院中,这次招式分明,倒是高手间的较量了,但身为仙门少主,双方的情况都有些磕碜,苏澜风血从背后沁出,苏倦也没好到哪儿去,唇边一片殷红。袁清容正在院中踱步,被占据了地盘,见状只好退到一旁。   “我说过,别招惹她。”苏澜风以传音术,冷冷说道。   “你要给离偃添乱,给我添乱,只管冲我来。”   苏倦被他打了一拳,伸手抹了抹唇边的血,薄唇勾出一抹冷艳的弧度,“你认为,我招惹她,只是为了给你添乱?你以为你是谁。”   苏澜风眉梢沉下,平素疏冷淡然一刹破裂,呈现出一种冷冽刺骨之感。   这一刻的苏澜风有丝陌生,有丝可怕。   清珑拿了串葡萄,在旁吃着,看得津津有味,也不劝架。涂酒酒抱着阿乖走出来看戏,在他手上顺了几颗。   清珑心疼地藏到背后,阿乖嗷的一声,绕到后面将葡萄叼走了。   清珑追着阿乖揍。涂酒酒忽然问,“老头,南笙出现那晚,你出去干什么了?”   清珑被噎住,随即笑道:“魔娃子,你还是想想怎么保命为上,老人家的事你最好少管。”   他眼中,此时闪过一丝杀气。   哦豁,涂酒酒心中暗疑,但还是很配合地说:“惹不起惹不起。”   清珑这才满意点头。   袁清容不解,指指场中,“发生、发生什么?”   涂老三一脸得意之色,“他们在抢小女。”   在外,他还是以涂酒酒的老父亲自居。   袁清容略一迟疑,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谲色,她突然问道:“涂姑娘,若有心悦于你的,和你心悦的人,你怎么选?”   涂酒酒倚在栏杆上,答得干脆利落,“我没资格选。”   她反问:“袁小姐选谁?”   袁清容见她眼中有抹自嘲之意,沉默了下,“我不知道。”   清珑吐了口葡萄皮,“女娃子们终究还是太年轻,无常才是常态,无法选择方是人生,爱到不能爱,自然就不爱了,这世间哪有这么多死生契阔,非你不可。”   紫矶终于把轩辕琴带到,轩辕琴蹙眉看着场中,“发生何事了?”   紫矶摇摇头,涂老三方才先进的涂酒酒房中,胡乱猜到几分,这下却没说话。   轩辕琴道:“阿凰,住手!”   她的话,苏羽凰平日都能听进去,此时却置若罔闻,眼中噙着寒芒。   她不得已,只好去劝苏澜风,苏澜风却也并未应答。   她一时之间插不进去,眉峰微微沉了下去。   涂酒酒本懒洋洋看着,突然头中一阵眩晕裂痛袭来,她蹲下身来,魅珠力量强大,她这副早已被离偃毁了灵根的躯体,有些吃不消。   苏澜风和苏倦忽而同时住手,落到她身旁,向她伸出手来。   兰嫣和福雅惊愕,兰雅尤为嫉妒。   涂酒酒最恨苏澜风这副模样,朝他伸出手去,果然,苏澜风倏然缩手,而苏倦见状,嗤笑一声,似笑她,也似笑自己,目光狠戾走进屋子。清珑老头有句话说得对,这世上,哪有这么多非你不可,何必呢?   涂酒酒扶着廊下柱子站起来。   轩辕琴看着一切,却早已变了脸色。   涂酒酒走近苏澜风,嘲笑,“胆小鬼。”   苏澜风站在原地,眼中眼星光一点点揉碎。   *   当苏澜风和袁郡守重新议事时,天已大亮。   苏倦回到屋中睡觉,没有出来。涂酒酒安静地站在涂老三背后,吃瓜旁观,伺机而动。   郑执站在堂中,颇有丝尴尬,眼眸微垂,看得出有丝自卑。   原来,郑执和其母已被接到袁府。   苏澜风替他解围,淡淡开口,“郡守大人把郑公子看作自己人,都忘了看座儿。”   袁郡守厌恶郑执,但此时也不好说什么,命人赐座,郑执却轻声婉拒,“谢少仙主,不必麻烦,我站着便好。”   袁小姐在父亲旁边站着,神色幽清,并未说什么。   苏澜风朝紫矶看了眼,紫矶会意,把一个妇人带上来。   涂酒酒认得,这正是郑执隔壁家那位大娘。   原来,当日,涂酒酒和苏倦离开后不久,兰嫣与福雅到来,和紫矶二人汇合,当晚,一起护送郑执迎亲。   隔壁大娘热心送来了茶点。   这一帮仙门之人,谁会想到这大娘有问题,众人吃了茶点,便着了道,竟晕了过去。南笙每每于三更来迎亲,苏澜风和袁郡守,原定郑执在三更前便到袁府,   但大娘没想到,这些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半途便醒来,众人护送郑执赶去,路上却遇到蒙面黑衣人的阻挠。   众人勉强和对方打了个平手。   当后来两拨南笙离开后,他们到得袁家,袁小姐却说什么也不肯跟郑执走了。   袁郡守十分震怒,指着大娘,“你为何要干这混账事儿?”   那妇人畏畏缩缩,惊惶地跪在地上。   涂酒酒懒洋洋瞟了眼袁清容,果然,袁清容站了出来,“父亲,是我指使王大娘做的,我不想再有人出事了。”   郑执猛然抬头,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我想清楚了,婚事取消吧。”   郑执微微张嘴,眼中掠过一丝嘲色,终究没说什么。袁郡守却厉声道:“袁清容,你到底在想什么?”   涂老三忙道:“袁郡守,袁小姐出阁,此事便一定能平息吗?只怕治标不治本,趁少仙主在此,把事情彻底解决才是。”   袁郡守神色稍霁,长叹一声,也是默认。   苏澜风问轩辕琴,“阿琴,你二人随南笙过去路上可有发生何事?”   轩辕琴却犹自在方才他对涂酒酒伸手一幕,直到他轻轻拍了拍她,眼中递来关切之色,她才堪堪回过神来。   当时苏羽凰说他遇险,问她是否要跟南笙回老巢,本想自己离开,但她终究担心苏澜风,也随对方离开,而南笙却仿佛行尸走肉般,并未转头。   清珑一脸嫌弃,“当时就该让我变装过去,你们少年人不顶事。”   但他眸中又现出一丝兴致,”这两个南笙,第一个是真的,第二个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哦。”   “不,老头,第二个醉翁之意也在酒,他要把我带走。”涂酒酒笑嘻嘻说道。   苏澜风也猜到第二个南笙是谁,也猜到对方想做什么,对方很聪明,他不露真面目,离偃也无法拿此说事。   “少仙主,”紫矶低道:“押解涂酒酒回离偃是正事。”   他怕路上再生枝节,遇到这般强手。   苏澜风目光深邃,并未回答,这时兰嫣和福雅走进来,他们被苏澜风派出去找飞鸢和衡阳下落。   “回禀少仙主,”兰嫣低头禀报,“据云来客栈的小圆说,他们进了芙蓉楼。”   清珑“啊”的一声,“意思是他们在芙蓉楼里突然失踪了?”   袁大公子声音发颤:“当地人可没人敢去那里。”   紫矶骂道:“这飞鸢如此莽撞。”   苏澜风却道:“事已至此,我们何妨一闯?袁小姐,你们愿意同行吗?”   袁清容答应了,涂酒酒看去,只见她脸色苍白到极点,郑执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鸷。   *   翌日,芙蓉楼前。   离偃众人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   本地衙役带了两人过来,一个年近四十的汉子,眼中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城府,还有一位年轻郎君,他同南笙、郑执不一样,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模样颇为俊俏,但眼梢微微吊起,眼底隐隐发青,有丝说不出的阴恻。   这两人正是孙彬和秦霄之弟秦暮,袁郡守奉苏澜风之命,把二人捞来了。   本地百姓不知从哪儿得知消息,悄悄聚于四周,踮脚围观。自家小馆和芙蓉楼咫尺之隔的小圆也在人群里张望。   孙彬看了眼芙蓉楼,眉目收紧,但未忘和袁郡守见礼,“郡守大人,请问传我到此,是何意?”   “孙老板稍安勿躁,”袁郡守道:“芙蓉楼一案有新进展,亟需你们协助调查。”   苏澜风说道:“袁郡守,还有一事需办妥。”   “是,少仙主请吩咐。”袁郡守连忙恭听,他此时但求尽快解决此事,对苏澜风言听计从。   “你让人将南笙和秦霄之棺椁,打开检验,重查死因。”   袁郡守听得头皮发麻,大惊失色,“这不好吧,若查不出来,如何向秦家交代?”   而南笙身世颇为多舛,虽并无什么亲人,只有一个妹妹,和一些远房亲戚,也皆殁于芙蓉楼,但他在当地属有名人物,乡绅中颇有名望,当日又是这等惨事,若贸然开棺,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触怒南笙这凶灵不说,而他也必被百姓,断以糊涂昏庸之名,无法交差。   他正迟疑,那秦暮已是冷笑一声,看着苏澜风等人道:“这些又是哪儿请来的神棍,这等亵渎家兄之事,我秦家可不答应!即便是那南笙无亲眷在此发声,你们也无权如此对待。”   孙彬睨去:“依我看,秦老弟不是不想动令兄的,而是南笙的,莫不是秦郎君心怀叵测?”   秦暮当即骂道:“我还怀疑你杀了南笙呢,芙蓉楼没了,最大得益者可是你。”   原来,离偃众人当日路过那家满座的酒楼就是孙彬所有。   孙彬立时道:“若是如此,我还说那郑执才是最可疑虑,杀了南笙,他方能癞蛤蟆吃天鹅肉。”   郑执倒是个话少,依旧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看着袁清容。   二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苏倦姗姗来迟,涂酒酒有心逗他说话,他却径自从她面前走过,站到轩辕琴背后,惹得清珑对涂酒酒谑笑不已。   苏澜风眼神示意紫矶,紫矶明白,当即微笑开口:“离偃门人在此,今日我们将在芙蓉楼内还原当年悬案,联同袁郡守除魔卫道,请诸位乡亲放心。”   他并未袒露苏澜风身份,但一番言辞,情真意切,且众人容貌气度,翩翩欲仙,亦不似凡人。   孙彬和秦暮一听,登时不敢再说什么,离偃盛名在外,得百姓崇敬,有些甚至开始跪拜起来。   但离偃众人神色却有些复杂,袁郡守不知道,今日出发前,他们接到卦心堂来信。   卦心堂当初不让师僧插手此事,是因为,他们卜算四珠踪迹,芙蓉郡极可能关系到——魑珠的下落。   因而此处有任何异象最好不要干涉,以免魑珠面世,引起朝廷和皇帝的注意,还有蠢蠢欲动的魔族余孽,隐于一隅的妖族抢夺。   师僧三年前告诉袁郡守,离偃三年后自会出手,没告诉他的是,其时四珠消散,九裳天劫至,彻底死去。   苏澜风却因芙蓉楼多人惨案未破,秦霄之死,提前插手此间的事,众人知只有如此方不负仙门之名,但多少有丝不安,只盼莫要再出些什么幺蛾子。   袁郡守硬着头皮吩咐衙役开棺之事,离偃众人正要踏入芙蓉楼,突然,四下人声涌动,却是两道身影御剑而下。   众人看去,发现对方却是离偃清心堂堂主师僧,还有,久未露面的幽雪,三千镇上涂酒酒的便宜娘亲。   苏澜风微微变色。   突然,两根玄色锁链自二人手中甩向涂酒酒脚踝,涂酒酒眸色一变,掌心凝聚灵力,但她终于,什么都没做,任由缚妖锁上倒刺深入皮肉。她此时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师僧二人和苏澜风及苏倦见礼,“拜见少仙主,小仙主。”   苏澜风此时已神色如常,眉目是一贯的清矜淡然,“不知师叔此次过来,是为何事?”   苏倦如同往时,桀骜不驯,并未回话。   幽雪微不可见的示意,昨夜收到她的传讯金蝶。一丝笑,隐入轩辕琴眼内。   师僧神色深沉,行止谦卑,声音却坚决:“少仙主,仙主有令,马上返回离偃。”   苏澜风没有反驳,“谨遵父主之命。”   涂酒酒缓缓站起,锁上倒刺深入脚踝,痛得她头上冒汗,见苏倦眯眸看来,她对苏倦说道:“夫君,真是很疼呢。”   苏倦额间青莲如濯,反笑道:“你疼不疼与我何干?我们又不是真成亲了,我对你来说,和紫矶他们原也没什么不同,你的未婚夫在那儿呢。”   他眼神如魅,示意她去找苏澜风。   小兔崽子!涂酒酒却也不恼,笑道:“可大郎二郎和你不同呀,他们可没扒我衣服呢。”   此言一出,众人都倒抽了口气。   轩辕琴抿唇,示意幽雪行动。   苏倦也不恼,甚至仍含着笑意,“被我扒衣服的人可多了去,是不是啊兰嫣师姐?”   兰嫣平日风骚入骨,闻言却脸上却微微一热,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   幽雪拉紧缚妖锁,涂酒酒吃痛,裙下渗出血来,她轻声道:“娘亲,好久不见。”   幽雪讽道:“谁是你这魔头的娘亲?”   “我养的小东西,可以把它给爹吗?”她无视对方,笑问师僧。   师僧点点头,倒是十分客气,“九裳尊主,好久不见。”   涂酒酒缓缓走向涂老三。   涂老三听得她以传音术说道:“爹,若我这次死了,我会在心脉留一丝灵息,你去找飞袁,你们想办法把魅珠要过来,把我的心剥开,将灵力注入魅珠,让阿乖回到他自己的身体。”   “……”   “好。”涂老三故作警惕看着她,她把狗子递给他。   “父女一场,帮我养着。”她笑得璀璨。   众目睽睽下,涂老三“厌恶”地看着她,将阿乖接过。幽雪看过来,他微微避开对方眼神,一百年前,阿柳没有跟他走,许多年后,他喜欢上幽雪。清珑倒是说得对,这世上哪有这么多至死不渝,他看看她,又看看苏澜风,看看苏倦,心中黯然。   “不设法逃吗?”他迟疑了下,以传音术问涂酒酒。   “逃?逃到哪儿,我死也不会让苏离偃和苏澜风好过。”她传音笑回,声息乖戾。   “这不是以卵击石?”   “再坚硬的石头也总得有人击一击,不是吗?”   铁链哐当作响,她缓缓向前走去,在背后两道如灼的视线下,走向早被人编写好的既定命运。 第70章 当年(亲爱的们节日快乐~)   “慢着。”苏澜风在背后突然出声。   师僧转身,“少仙主有何吩咐?”   苏澜风开口:“飞鸢和衡阳失踪,师叔可否容我一天时间找人?”   师僧打量着眼前的芙蓉楼,言语温和,却意有所指,“但卦心门的叮嘱,少仙主切勿忘记。”   “澜风自有分寸。”   师僧知他人品贵重,也便没有多说,“仙主那里——”   “我亲自跟父主禀报。”   苏澜风走到一旁,发出传讯金蝶,不知跟苏离偃说了什么,涂酒酒瞥了眼,此时苏倦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轩辕琴见苏澜风救人心切,心思似并未多放在已成定局的涂酒酒身上,松了口气。到底,昨晚他向涂酒酒伸手,只是怀揣内疚之情,再多便没有了。   片刻,苏澜风回来,离偃众人兵分两路,由师僧和幽雪押解涂酒酒到客栈等候,苏澜风带人寻找飞鸢和衡阳。   临走前,涂酒酒看了福雅一眼,福雅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苏倦回来,看着涂酒酒的背影,薄唇微抿,不知可否。   轩辕琴弯唇,故意说,“阿凰,怎么不跟着你娘子?”   苏倦嗤笑,“她算我哪门子的娘子?”   轩辕琴心中暗喜,一行随苏澜风进内。   *   楼内乌漆发黑,一阵腐朽发怵的气息传来。   众人四下搜索,紫矶甚至摆出召唤法阵,却始终召不出飞鸢二人。   清珑双目炯炯发光,这走走,那摸摸,唯恐天下不乱,“有意思有意思,大变活人。”   兰嫣发现福雅没有跟进来,有些奇怪,出去一看,只见福雅站在楼外,神色有丝恍惚,不由得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福雅神不守舍,末了,悻悻道:“这地儿邪门,我在外面守着,有需要可以替少仙主和师僧大人传话。”   兰嫣想起里面阴恻测的,又忆及众人在十里坡吃的亏,笑骂:“你倒是精。”   *   芙蓉楼内。   除去苏倦懒洋洋地抱手在旁,众人把四周都仔细找了一遍。   紫矶脸有急色,“看来要找到飞鸢和衡阳那小子,必须把当年的事弄清楚才行。”   清珑似笑非笑,看着苏澜风,“卦心门那里怎么说?”   “事急从宜。”苏澜风神色透着一丝萧肃,目如辰星,却是坚决。   于是,本来准备回家的孙彬和秦暮,都脸色难看地被少仙主“请”进芙蓉楼。   当年芙蓉楼惨剧的家眷,有胆大者也跟着进内,但大多人还是在外头巴巴观望,盼着仙门当真能查出什么来,告慰死者在天之灵。   此时,亟需仙门解决的有三个问题:   其一,这场火,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有人为之,若是后者,凶手究竟是谁?   其二,南笙三载迎亲袁清容无果,却不抢亲,目的是什么?   其三,令李旦断腿,杀死秦霄的是不是南笙,他现如今到底是一个什么的存在?   孙彬是嫌疑人,苏澜风问及当年为何并未在宴席上出现,孙彬声称乃是家中爱妾身体不适,需要自己陪伴,爱妾可以作证云云。又申辩自己与南笙虽存在竞争关系,但实在犯不着为此杀人,酿成此人间惨剧。   这话说得颇有些道理,但众人看得真切,他眼神有丝闪烁。   *   师僧在附近找了家客栈,包下后院。   涂酒酒打了个哈欠,毫不客气地到客房休息,幽雪因着轩辕琴的原因,不让她好过,故意勒紧了手上的缚妖锁。   涂酒酒面色不改,对师僧开口,“这便是离偃的待客之道?”   师僧出言提醒,“幽掌门?”   幽雪冷笑,“涂酒酒,凭你也配称客?”   “也是,毕竟虐待私囚,传出去对仙主名声不好听,不是我一个魔族能置喙的。”涂酒酒笑道。   师僧微微拧眉,幽雪虽同他平辈论处,但对方是苏离偃心腹,她终究要礼让三分,只好撤了手。   涂酒酒拖着枷锁进了屋,二人就在外头坐下。   幽雪压低声音道:“师大人,芙蓉镇这事倒是蹊跷。”   师僧正要答话,福雅突然走进来。   幽雪有丝不耐,“你怎么来了?”   对于妖侍,仙门中人向来是看不起的。   福雅连忙道:“小婢此前在三千镇地宫受伤了,伤口裂开,少仙主让我回来包扎一下。”   师僧点头,“去吧。”   福雅谦卑的谢过,正要离开,涂酒酒的声音从里面懒洋洋传来,“口渴了。”   幽雪霍然站起,“不知死活!”   福雅显得十分识相,“师大人,幽掌门,我去!”   她说着折出去,很快带了些吃食和茶水进来,叩开涂酒酒屋门。   “糟糕,”幽雪看她进去,突然想到什么,“涂酒酒定会将她挟持!”   她冲到门口,却见福雅拿着茶盘出来,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师僧道:“幽掌门防患未然是好,只是如今这位涂姑娘已是瓮中之鳖,不必过虑。”   他心中暗忖,这九裳当年也算是个大人物,若非魔族,又肖想少仙主,也许不会落到如此下场。   *   芙蓉楼。   兰嫣看着突然进来的福雅,有些奇怪,旋即取笑,“你怎么又进来了?”   福雅淡淡回道:“好奇。”   兰焉微微皱眉,总觉得这呆子今天有哪儿不同。   这时,袁郡守带人抬着两具棺椁也到了楼内。一是南笙的,一是那秦霄的。   秦暮脸色自然难看之极,眉目间堆砌着愤怒,只因震慑于苏澜风等人而不敢言。   拜孙彬所赐,孙彬的爱妾被传了过来。   那女子畏惧地看着四周,哭唧唧地回忆当日情形,但她虽是惧怕,话倒说得不含糊,连二人当日吃了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   事隔三年,这般记忆力自然虚假得紧,仙门也不是吃素的,焉能不懂?但仓促之间,倒也没有证据戳穿她。   而此时,楼里不知从何处忽而传来呜咽一声,众家眷无不吓得簌簌发抖。   秦暮紧张地看着秦霄的棺椁。因怕秦氏夫妇无法接受,袁郡守并未差人通知到此。   苏澜风朝袁郡守示意,袁郡守咬咬牙,下令衙役开棺。   棺木内,是一具体量颇高的白骨。衣物破败凋零,显出几分嶙峋可怕。   毕竟过去三年,尸解也是意料中事。   袁郡守倒也算心细,还找来了县丞,调出当年的证词和仵作检验记录。   原来,三年前,秦霄迎亲途中,突被一阵吹过,从马上栽下来。   他显得异常痛苦,接亲的人不得不把他送回府。   回府之后,他好像又好了,说要继续迎亲,秦氏夫妇却吓坏了,亲自把他看着,又命下人去请大夫。这秦霄在床上躺了一刻,只说无事,便让双亲出去。秦氏夫妇看他确实不像受伤的模样,也便出去了,只让仆人在外看着。   直到过了迎亲时辰,袁郡守上门问责,秦氏夫妇硬着头皮,带他去找秦霄,却发现门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似从内反锁,众人慌乱下破门而入,方才发现——   秦霄躺在床上,双眼圆睁,早已气绝。 第71章 对你做的事   而项上一圈红痕,赫然是五指指印。   秦霄是被扼喉而死。   当时迎亲队伍中,有人眼尖,说早在那秦霄从堕马时,披风不慎滑下,脖上就已有一排浅浅的指印。   轩辕琴心细,留意到供词里只有秦氏夫妇和迎亲众人的说法,却几乎没有秦暮的记录,于是问道:“秦二公子,秦公子回府时,这指印你可看到了?”   秦暮低头,“我当时身体不适,正在自己屋中休息。”   清珑哂笑,“秦公子,你这是要不适到何等状况,才连自家兄长的喜事都不参与?”   福雅注意到,秦暮眼中快速闪过一丝诡色,他脸色涨红,半晌,苦笑道:“我承认,我怕死,那时一直装病。李旦出事后,我哪还……还敢娶袁小姐?”   他避开袁郡守吃人的目光,见袁清容淡淡看来,他连忙低头。   苏澜风却道:“你兄长秦霄既已答应迎娶袁小姐,迎亲当日你为何还要继续装病?”   秦暮一声长叹。   “我怕兄长临时反悔。那日兄长坠马回府,我听得外头动静,"他脸有愧色,“甚至,甚至心忖是兄长权宜之计,躲在房中,不敢出去,直到听到爹娘哭喊声从兄长屋中传来。”   “是我贪生怕死,对不住兄长。”   这番说辞,倒比孙彬的合乎情理。   这么一看,南笙怨灵,不忿袁清容再嫁,从警告李旦断其腿,到杀死秦霄手段升级似乎无甚可疑。   秦暮进退有度,苏澜风也道了声”有根有据”。   “只是,本座委实好奇,”他随后又微微启唇,“南笙为何不当场把秦霄杀死,秦公子有何见解?不妨仔细想想再回。”   秦暮脸色煞白,但苏澜风并未追问,只命人把南笙棺椁打开。   此时,堂中也静到极点。棺盖,被衙役吃力地一点点掀开。   众宾客家眷死死盯着其中,又不由得脸色煞白地往后退,惟有小圆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然而,棺中,空空如也。   但众人反而不觉奇怪,毕竟南笙变成恶灵迎亲,尸体消失了反为正常。   苏倦忽然懒懒开口:“袁大人,你当日可曾亲见南笙尸骸?”   当年,袁郡守也是仔细勘察了的,他点头,神色显得颇为郑重,“南笙身上多处烧伤,但容貌依稀,办差的人都看到了,确认是他无疑。”   原来,当年,众人在后院中发现两具尸骸,一是南笙,一是南笙义妹凤薇。南笙皮绽肉裂,凤薇也惨不忍睹。   但盘讯至此,当年之事不能说不清不楚,只能说毫无头绪!   如今这南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存在,是怨灵,还是如同十里坡一样,经过人为炼化的傀儡? 即便是仙门众人,也无法妄下定论。   而南笙每年前去迎亲,却并未寻凶,是不知凶手,还是另有隐情?每每迎亲不得,又不对袁小姐用强,他到底图什么?   这时,一直低头的小圆突然看着苏澜风,“仙师,您是不是一定会主持公道?”   苏澜风颔首,他身上自有一番慑人气度,小圆迟疑了下,直勾勾指着袁清容,终于毅然开口:“当年,我亲眼所见,袁清容要杀郑执。”   此言震惊四座,袁清容唇角微凝,似笑非笑地看向她,袁郡守忍不住喝斥,“你胡说什么?再说了,这与芙蓉楼走水又有何干系!”   苏澜风道:“袁郡守稍安勿躁,让小圆姑娘说下去。”   袁郡守只好作罢,小圆感激地点头。   原来,她当日也在场。   她叔父的客栈毗邻芙蓉楼,南笙明明可以一家独大,却时常为他们引荐食客,一来二去,双方成了朋友。   南笙大婚当天,他们自然也在邀请之列,叔父外出进货未归,她便独自赴宴。   “我当时有些不适,便想提前离开。”   兰嫣却娇笑道:“小姑娘喜欢南笙吧?”   小圆脸色酡红,到底并未否认。   “南公子的大喜日子,我怕中途离开让他看到不高兴,便悄悄摸到后院,想从那儿溜走。”她低声说。   然而,当晚到了后院,她却看到可怕的一幕,袁清容发疯地掐着郑执的脖子。   “我不知她为何如此对待郑执……我隐约看到凤姑娘靠在厢房门口,行动不便,孤弱无依,袁清容的眼神,当真可怕。”   “凤薇?”轩辕琴确认。   小圆点头,“她是南笙义妹,据说身子孱弱,平日里深居简出。”   “我心中说不出的害怕,当即从回廊侧门偷偷离去。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袁清容一步步向凤薇走去,凤薇屋中的烛火突然腾升到半空。”   “那情景太诡异了,我怀疑,芙蓉楼的火也是袁清容放的。”   “我其时莫名害怕,一口气跑回家中,转念一想,怕她对袁公子不利,又折回去,却发现芙蓉楼火光冲天,我被认识的人拦住,无法进去相救南公子。”她声泪俱下。   这番述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袁郡守惊愕半晌,大声斥道:“一派胡言,若你再胡言乱语,休怪本郡守治你构陷之罪!”   他说话间,眉骨耸动,平日一派清正的模样,此时竟显出几分狰狞。   “你既有此疑虑,为何不早说?”轩辕琴问道。   小圆摇头涩笑,“袁郡守在这儿只手遮天,我不怕死,但我说了,只怕会连累叔父。”   “我本想到州府鸣冤,但南公子后来化为恶灵,我怕上头的官老爷派遣更厉害的法师来捉他……”她蓦地指向袁清容,“是你,是你害死南公子,害了所有人,你为何如此残忍!”   少女眼中透着恨意。   袁清容轻笑,眉间透着几分不屑,“我知你喜欢南笙,但这不是你诬陷我的理由。”   苏澜风看向郑执,“小圆姑娘所言是否属实?袁姑娘为何要伤害你?”   他声音清朗,目光一下都落到郑执身上。   郑执一度沉缄,此时缓缓抬眸。   小圆激动地道:“你不必惧怕袁家,说出来,仙师会为我们作主。当时袁清容到底想对你和凤薇做什么?” 第72章 哪哪都不对   郑执眼睫微微扇动,投下一层阴影。   “小圆姑娘恐怕记错了,我当时并不在场,袁清容是个好姑娘,她没有要杀我。”   小圆愣住,随即失声大笑,“也是,你倾慕袁清容,眼见得偿所愿,入赘袁家,搏得一场富贵荣华,又怎会承认?”   郑执冷冷道:“敢问,袁姑娘为何要杀我?若一切果真如你所说,我为何还敢娶她,她也应下这门亲事?”   小圆想了想,突然往怀中摸去,“袁清容,这可是你的?”   她很快掏出一物。   一只红色香囊,其上刺绣精美华丽,绣着一个“容”字。   “这是我在后院捡到的,在宾客到来前,新娘子当时便被带到二层阁楼,我于一楼堂间落座,按说决不可能照面,若非你到过后院,我怎能拾到?”   “这是否你之物,一问你袁家奴仆便知。”她神色显得凛然,紧追不放。   众受害者家眷神色愤怒,瞪着袁清容。袁郡守愕然之余,脸色铁青。若袁清容和这事挂上干系,他的前途可就完了。   袁清容见到香囊,这才略有丝变色,又随即低笑,“这就一定是在后院掉的?下轿后,我在喜娘和丫鬟的搀扶下,经过前院上去二楼,行走途中落了东西,有何奇怪?”   “你在前院饮宴,捡到又有甚稀奇?”她一点一点反驳。   “我同南笙之间,岂是你能插手的?逝者已已,你无中生有,到底在图什么?”她目中透出几分凄意,也含着几分嘲讽。   小圆被她清冽的眼眸一扫,不免有丝自惭形秽,登时噎住。   清珑没有再在这香囊上做文章,而是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有没有一种可能,当日郑执亲见你意图不善,你害死这许多人的把柄就在郑执手中,他威胁于你,你才答应下嫁于他?”   “不错!”小圆连连点头,少女两眼湿润,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   袁清容自嘲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孙彬神色支吾,欲言又止。   福雅忽以传音术道:‘孙少东,你若知道什么隐情,替这袁小姐说上几句,日后袁郡守必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火只要不是你放的,其他都不是大事,与其藏着掖着让仙门查出来,罪加一等,不如卖个顺水人情给袁郡守,生意怎么做最有利,你是聪明人。”   她倒并非相信袁清容,相反,她觉得这个袁清容十分古怪。   但如今管中窥豹,多知一点并非坏事,而这孙彬可能便是这个缺口。   果然,孙彬迟疑了一下,当真哑声开口,“不,是有人要杀袁小姐。”   他的话顿时又激起千层浪。   孙彬神色古怪地看着众女,他不知是谁给他传音,袁郡守何等精滑,马上眼神示意:你只管说出来,我保你!   福雅却发现,孙彬替袁清容说话,袁清容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太多惊喜之色。   轩辕琴却道:“孙少东,你不是说爱妾不适,在家中陪伴吗?”   福雅笑:“兴许爱妾身体突然好了,孙少东记错了呢。”   轩辕琴心中微沉,心忖这貂精真是愚蠢到极点。   小妾傻眼,瞪着孙彬,不知该怎么配合他的演出,只好尴尬地出声:“是、是这般没错。”   苏倦黑鸦般的睫毛略略撩动,看了福雅一眼,有些意味深长。   孙彬叹了口气,显出几分煞有介事,“诸位周知,因受南笙打压,我酒楼的生意一落千丈,我当晚寻思着给他点教训,是以——”   清珑插话,“去放火?”   孙彬危颤颤地赔笑,“这位仙师,纵使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害人哪,我就是寻思在水里下点……”   苏倦笑得阴恻,“剧毒?”   孙彬又被抢白,登时急了:“巴豆,只是巴豆,但我这不没下成吗?”   他苦笑,“当时我从后院翻墙进去,正寻思到后厨,突然发现院子最里面的厢房被打开,一个女子从里面走出来,正是那凤薇。”   这凤薇,孙彬也只见过一两面,是个病秧子,平日多坐在木轮椅上,彼时,她踉踉跄跄走出来,看向一个方向,孙彬猛然发现,前方,袁清容一身嫁衣突然出现在院中。   “凤姑娘,有何赐教?”   当时,袁清容这样问。   凤薇却突然对着虚空说,“杀了她/他。”   孙彬吃了一惊,脚下踩到树叶,发出声响,一时竟不知凤薇要杀自己,还是袁清容。   “我感到一道黑影从柱后闪出,我甚至来不及看清是谁。”自然,他撒腿便跑。   “我慌不择路地跑出后院,一路狂奔,好一会儿发现那人没有再追来,我惊魂未定,直接回到家中,后来便传来了芙蓉楼走水的消息。”   众人听到这儿,只觉波诡云谲,更是云中雾里。   按小圆所说,袁清容要害郑执和凤薇,若其所言属实,袁清容当日杀郑执,如今却要嫁他?   而依照孙彬的说法,却是凤薇要杀袁清容和孙彬?   假设孙彬并未说谎,那追他的是谁?会是郑执吗?   可郑执为何要帮凤薇追孙彬,甚至助其杀袁清容?   这哪哪都不对。   紫矶忍不住道:“袁姑娘,两个人都说见过你,请问你当时过去做什么?”   袁清容沉默了一下。   “我当日并未去过后院。”最后,她这样说。   众人面面相觑。这让事情变得更扑簌迷离,原本孙彬也算帮这袁清容说话,她大可说自己去找凤薇说几句体己话,糊混过去也不是不成。   她这般回答,虽将自己摘开,却选了个看上去最不可信的说辞。袁清容并非蠢人,为何要这么说?她甚至懒得虚与委蛇。   连孙彬都瞪大了狗眼,一副想骂人的表情。福雅心中好笑。   紫矶也不客气了,“袁小姐,这两人都说见过你,总不能都是假的吧。”   “难道说你们情愿相信一个意图下毒,一个对南笙心怀不轨的人,都不信受害之人吗?”袁清容笑了一下,语带反诘,却不徐不疾,气度芳华。   “不管我要害谁,都没必要在自己的大喜之日,给自己添堵吧?那些宾客更是同我无冤无仇不是吗?”   紫矶:“……”   苏澜风示意他按捺。   饶是紫矶向来能言善辩,一时也无法占得上风,袁清容有心隐瞒,苏澜风压根不打算再讯问袁清容。   福雅终于看了眼苏倦,见这人神色讳莫如深,终于问道:“小仙主在想什么?” 第73章 再嫁苏澜风   苏倦唇角弯出丝恶劣的弧度,“我不关心谁杀谁,只奇怪,为何诺大一个芙蓉楼,除了袁小姐,没有一个人能走出来?这帮家伙居然喝得如此之醉?那死了也是活该。”   他几句话,成功收获在场家眷的怒视。   福雅此时寻思的也是这个问题,这也是她一直觉得疑虑和古怪的地方!   清珑来回踱步,“有道理,醉到如斯田地,一个都走不出来吗?”   “是不是你下毒了?”他笑吟吟地走到孙彬旁,而后凶狠地揪起他的衣领。   孙彬差点哭了,这下药的事就过不去了?   “小仙师,”他见清珑唇红齿白,“小的是真没有下药,更未伤人性命……你们不能随便逮着个人就把罪名往他头上扣呀。”   紫矶暗中传音,“少仙主,清珑前辈,我认为这位袁小姐十分可疑。那小圆再嫉妒袁清容,也不可能罔顾人命,捏造这等弥天大谎吧?”   清珑道:“不错,孙彬为了卖袁郡守一个人情,故意反着说,颠倒黑白也说不定。”   “但若是袁小姐纵的火,她的动机是什么?”轩辕琴略一思索,说道:“她又为何要杀郑执?她能令烛火升起,可见不是普通人,我们是不是该向袁郡守问清楚,他这位千金到底是何许人也?少仙主,你说是不是?”   苏澜风尚未开口,她突然听得苏倦问福雅,“小妖精,你怎么说?”   兰嫣顿时不悦,苏倦平日会跟她调笑,但决不会跟福雅这呆子多说什么,这福雅今日也太多话了!   轩辕琴有些诧异,朝福雅看去,只见苏澜风目光也落在对方身上。   福雅故作惶恐道:“小妖怎么知道?小仙主太抬举我了。”   苏倦略略挑眉,一副“老子看你装”的表情。   “小妖只是想,”福雅慢吞吞开口,“不管谁杀谁,孙彬和小圆的话,有一点是共通的,袁清容和凤薇有过——”   “节——”   她“节”字还含在嘴中,突然一道白光从她身上抽出,苏倦和苏澜风见势头不对,都急跃过来,与此同时,两道白光也相继从他们身上逸出。   紧跟着,白光从轩辕琴、袁清容、郑执、小圆和孙彬等人身上分别飞出,一瞬消失在楼内,只余下兰嫣和紫矶惊愕的目光。   清珑看得眼都直了,一声卧槽,跺脚咒骂,“怎么不把我也抓走?迎亲轮不上,这儿也轮不上,不公平。”   楼内众观客乱作一团,惊骇之下,有些人冲出楼外,失声嘶叫。   *   耳畔锣鼓喧嚣,映入眼帘的是一抹艳红之色,福雅未及细想,一股大力在她背上一推, 红帐翻滚,她猛地撞进一个人身体里,视线霎时被一片红云挡住。   什么情况?   她还在疑虑间,忽听得一道职业假笑,有人说道:“哎哟,新郎倌儿接新娘子来喽。”   淦,又回到出嫁的循环中去?!   须臾,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进来。   及至被对方搀扶下轿,头晕目眩的经过一道道喧闹之声,来到一处屋中,她猛地掀开盖头,旁边丫鬟惊道:“小姐,不可!喜帕需由新郎来揭。”   福雅未理会对方的聒噪,丫鬟眼中,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脸。   清婉妍秀,眉目间透着芳华敏慧,竟是袁清容!   然而,丫鬟背后的铜镜,却映着一副截然不同的脸庞。   镜面氤氲,如笼雾气,但那张娇美绝伦的容颜,似笑非笑,却绝非福雅的模样。   不错,从客栈出来,回到此处的是涂酒酒!   她今日随师僧和幽雪离开时,曾以传音术命福雅到客栈找她。   此前福雅想立功,曾私下杀她,被她制住,曝了些不该曝的东西出来,她以此为胁,暂时夺了福雅的舍,将福雅的元神换到了客栈的自己身上。   因为,她在袁清容身上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她怀疑同某样东西有关。   如今她竟变成袁清容了?那她穿了半天的貂精壳子呢?   涂酒酒打量四周,这是一间喜房的打扮布置,她再有经验不过。   她心中虽有了丝计较,还是向旁边喋喋不休的丫鬟求证:“这是哪儿?你是谁?”   丫鬟登时急了:“小姐,我是彩儿啊,今儿是你和南公子成亲的大喜日子呀,你这是怎么了?”   果然!   虽已料到几分,涂酒酒还是有丝讶异,她竟回到了南笙迎娶袁清容当日,且穿到了袁清容身上?   是谁把她拉扯到这里来的?   但这也意味着她有可能接近真相,和查到那样东西。   她正想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开门而进,步履淡然,又自沉稳。   “南公子。”丫鬟彩儿恭恭敬敬地道。   四目相对,涂酒酒打量着这个新郎。   南笙是那种棱角锋利的俊美,此刻,眉目有丝萧沉,见她把盖头都掀了,朝自己定定看来,他似乎有丝不悦,冷声开口,“你今日好似有什么不同?”   “我看自己夫婿有何不妥吗?”涂酒酒笑问。   彩儿在旁强行打趣,“小姐,你平日可是连看姑爷一眼,都能害羞半天。”   “哦,可能是因为嫁人了。”涂酒酒嗅到对方身上薄薄的酒气,敷衍地稍作掩饰。   她说话之际,目光扫到镜中,蓦然定住,铜镜中南笙的侧廓,不是眼前这张脸!   芝兰如树,润其如玉,卧槽卧槽,苏澜风也穿到了南笙身上?! 第74章 真情还是假戏   饶是她素来镇定,此时也被吓了一跳。   见她神色古怪,南笙使了个眼色,彩儿识趣地走出去。   涂酒酒心中疑虑,若说南笙这壳子里是苏澜风,他能看出袁清容壳子里是她吗?   她快速盘桓着,“夫君,你来做什么?”   夫君总没错吧。   然而南笙眼神更幽暗几分,倒似对这称谓十分忌惮一般。   涂酒酒怕被他识破,下意识看了眼四周,床上四散着花生,枣子,糖果等物。她正寻思着如何打消对方的疑虑,却听得他淡声开口,“生意场上的朋友要再喝一轮才肯放行,恐怕你要多等片刻,方能回府,我来跟你说一声。”   涂酒酒自然明白,这不是他们今晚洞房之地,只是南笙用来迎宾的地方,他有私宅。   她突然伸手把他拉坐下来,男子蹙了蹙眉,但并未拒绝。   “我饿了。”她娇媚地笑着,顺手抄起床上的花生,剥开把其中一颗果仁塞进嘴里,又把另一颗凑到对方唇上。   南笙目光微微别开,淡声道:“是我疏忽了,我这就让人准备些吃的送上来。”   涂酒酒记得苏澜风不喜吃花生。   她曾问过苏羽凰,他哥这是过敏还是什么?   苏羽凰看着她,阴恻测地说,“因为吃花生会塞牙缝,影响他颜值。无聊,庸俗。”   她:“……”   “你吃吗?”   苏羽凰:“自然也不吃,塞牙。”   这两兄弟都有病吧!   而此刻,南笙却毫不在意,张嘴吃了。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她暗暗掠过铜镜,果然,里面男子容颜峻拔如削,哪里还是苏澜风的模样?   见诡了!她老眼昏花到这程度了?   她自不可能去问对方身份,万一这真是苏澜风,让他知道袁清容这副壳子里的是自己,可就难缠了。   南笙见她表情变幻,神思如在九霄之外,声音不由得微微沉下去,“袁清容?”   涂酒酒忽凑到他唇边,目光湿漉漉的犹如一只小鹿,一时之间,二人吹息可闻。   南笙眸光微窒,当即偏头略略避开了。   若这壳子里的是苏澜风,会避开不奇怪,若是南笙反而怪了,这两人不是要成亲了吗?还这般矫情?   两次试探,第一次,对方似乎不是苏澜风,第二次,对方又似乎不是南笙。   涂酒酒心中骂了几句,故意露出伤心的表情。   南笙看来,微扬的唇角暗含嘲讽,“也是,你我既成亲,你自然也想要人间的情爱。”   “你信守承诺,我也信守承诺。”他说。   修长的手指,勾起她的下颌,薄唇往她唇上覆去。   苏澜风,我谢谢你啊!   涂酒酒一把将他推开,冷冷道:“什么承诺?”   南笙神色也骤然冷下来,撕破了这份假意温存。   “你反悔了?”   这张脸忽而又变成了苏澜风的模样,涂酒酒心中狠抽了下,草!这是袁清容的躯体,也是袁清容对南笙的情绪,不是她的。   “夫君,我实话实说吧,”她蓦地伸手环住他脖子,千娇百媚地开口,“我今儿摔了一跤,脑子模模糊糊的,有些事记不得了,我们是不是有过什么约定?”   她搬出了并不高明的借口,正好看看南笙会说什么。   南笙眸中墨色更浓,显在压抑什么,他显然并不相信,但也没有绕弯子,“魑珠。”   涂酒酒心喜,魑珠,果然是魑珠,还得是老子!   她会借福雅的壳子折回,就是因为她从袁清容身上嗅到了魑珠的气息,魑珠果然在袁清容手上!   可是,当初,自己又怎会把其中一颗魔珠给予凡人?   “你为何需要魑珠?”她不能问对方可知,自己为何有魑珠,换了个方向打探。   “你明知凤薇需要。”南笙暗下来,一字一字说道:“你若反悔,今日的事便了,我不会强人所难,但也莫怪我动手了。”   “我给你一柱香时间,你考虑清楚。”他冷冷说罢,推门离去。   “小姐——”约莫是被南笙的神色吓到,彩儿慌慌张张走进来。   “你和南公子怎么了,他为何好端端发起脾气来?”她忐忑地问,神色有丝古怪的紧张。   “请问里面是否方便会客?我受人嘱托,带几句话。”   涂酒酒正要说,门外适时传来一声极低的询问。   这声音既陌生,又熟捻。涂酒酒尚未应答,彩儿已连忙劝阻,“小姐,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同郑执见面只怕逾礼,落人口实。”   是他?   涂酒酒当即让对方进了来。   来人身着灰衣,眉目间带着一丝阴郁,确然是郑执。看来彩儿对他并不陌生。   这家伙方才在堂上明晃晃地说慌,他明明就在在喜宴上见过袁清容。   “袁清容。”郑执看着她,并没有多少拘谨,完全不似平素模样。   这小子一直在装蒜!但这直呼袁清容的名讳是什么诡?说好的暗恋,说好的仰慕呢?他和袁清容到底是什么关系?   “郑公子,什么事?”涂酒酒单刀直入。   郑执目光深敛,看不出深浅,“凤姑娘想见你,她今日也来了,就在后院。”   涂酒酒万没想到,是郑执牵引袁清容去见的凤薇。   好你个郑执,唇红齿白,却净说瞎话。   “好。”她懒得废话,一声轻哼,“若无其他,请便吧。”   这带着鼻音的嗔意,竟有几分撒娇之感,郑执略略垂眸,也不多话,立下离开。   “喂,书生。”涂酒酒记得他是读书人,唤道。   郑执已走到门口,闻言几乎立刻停下。   “你喜欢我吗?”她抱手问道。   彩儿嘴巴大张,震惊地看着她,头疼不已。郑执蓦地笑了,“我俩已到这份上了吗?我怎不知?”   他回身,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他同袁清容之间并无情意?   涂酒酒忽然有个猜测,郑执喜欢的莫非是凤薇?   郑执离去后,她立下揪住彩儿,“小丫头,郑执和凤薇的事儿你知道多少?”   彩儿却紧张地道:“小姐,你不是喜欢南公子吗?为何你们这般奇怪?”   “不管怎样,你面上至少顺着南公子点,”她有些不安地道:“奴婢知道,你受委屈了,但如今南公子眼皮子下,我们走又走不了,若没有他的庇护,老爷指不着把我们撵回从前那个乌糟之地。”   乌糟之地?涂酒酒不解。   从彩儿口中,她知道了袁清容不为人知的过往。 第75章 小巷以南   袁清容并非袁郡守所出,她生父原是一名读书人,也姓袁,到芙蓉镇游玩,与母亲一见钟情,二人珠胎暗结,生父托辞回去禀明双亲下聘,自此便没了音讯。   清容母亲苦等了几年,知对方不过是逢场作戏,终于心死。   因带着小清容生活不易,恰逢被袁郡守看中,愿娶作妾侍,便也嫁了。   然而袁郡守姬妾众多,没多久又有了新人,清容母亲很快便失了宠,一口心气没上来,患了重病。   袁郡守怕外界嚼舌根,没好将人撵走,便把二人赶去了破败清冷的偏院。   母女生活困苦,幸得清容母亲心善,入府时曾救过婢女彩儿性命,多得彩儿接济。   怎料一晚,袁郡守招待宾客,一名醉酒的上官摸到了偏院。   对方见色起意,袁清容拼死抵抗,方幸免于事,事后,上官怕袁郡守声张,将他提拔为本地郡守。   袁郡守吃到甜头,自此竟让袁清容侍客。   袁清容不得已,只好利用此机,以秘密侍客为名,乘机要了郊外一处僻静的宅院,让母亲养病。然而,清容母亲最后还是一病不起而亡。   袁清容再无牵挂,白日里乔装成男子外出务工攒钱,没钱雇不了马车,逃不开袁郡守的追捕,走不远。   镇上新开的芙蓉楼,据说是一名唤作南笙的外地人所开,后厨亟需一批杂役,她力气大,能扛货物,手也巧,能给厨子打下手,得了这活计。   “小巷以南,笙瑟悄起。小姐,你说你喜欢南公子这名字。”   这般烟火气息的营生和其名并不相衬,在袁清容想象中,南笙应当是个精明的商贾,像第一楼的孙彬。   “袁容,要我帮你吗?”   彩儿的声音犹在耳旁,背后一道粗哑的声音却迅速覆上,涂酒酒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手中扛着大袋米面,正往缸中灌。   香气四溢,扑鼻而来,只见四下悬着菜肉,灶台上各种锅碗瓢盆,众厨子、杂役打扮的人,正在切菜、烹煮,摆盘,恍惚之间,涂酒酒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旁边一只盛满清水的大木桶,倒映着一副娇艳无伦的容颜,鬓角眉梢无不显飒傲之气。   “袁容,方才叫你呢,小爷好心帮你,听到没有?”背后那道声音走上前来,透着几分不怀好意的味道。   涂酒酒转身,只见对方带着浑浊欲望眼中,映着的是另一幅模样。   眉目似画,气质清妍。   “袁容。”对方眯起眸,有些不悦地朝她招招手。   她抚额思索,却始终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为何会在这儿?   “袁清容……你自然是袁清容……此刻化名袁容。”   虚空中,一道男声不知从何处而来,很快又消失无踪。   对了,她是袁清容,在此务工,而面前这个是后厨杂役小张子。   袁清容一声不响继续卸货,臀部一重,竟被深深摸了把。   她蓦地转身,将小张子揪住,对方唇边甚至还挂着猥琐的笑意,引得众杂役嬉笑围观。   “袁容,你做什么?”小张子有侍无恐,他是管家的侄子。   果然,管事过来,威胁袁清容若敢生事,便将其撵走,又命两名杂役将她拖出去劈柴。   袁清容冷冷看着对方。   两名杂役窜上前来,袁清容一点点被逼到角落,她眼角扫过四周,寻找趁手的武器,明明不会武,骨子里却涤起一股战意。   “何事喧闹?”   她没能如愿。随着一道低沉的声音,一个身穿云缎常服的青年走进来。   正是梨花飘曳的季节,对方襟上修着兰竹暗纹,眉目中盛着远山碧水。   “东家。”杂役们登时噤声。   小张子恶人先告状,说自己无意碰撞到这袁容,对方故意生事,怕是趁机讹钱。   “可有此事?”南笙反问袁清容。   袁清容哑着声把经过说了。   “若把处置权给你,你待如何处理?”南笙看着她,又问。   “给我?”袁清容不无诧异。   南笙颔首,眼中并无半分玩笑之意。   “东家……”小张子震惊之下,见南笙不似说笑,顿时蔫了,连带那管事也灰头土脸,不敢声张。   袁清容抄起调货的扁担,劈头盖脸便给了对方一下。   小张子血流满脸,南笙只是搁那一站,一股莫名的压迫透骨而来,他竟丝毫不敢反抗,眼中露出惶恐之色。他往后退缩,袁清容却从怀中掏出几个铜板丢过去。   “药钱。”她冷冷说。   那小张子满脸羞愧,袁清容朝南笙作了一揖,便要离开。她惹了事,没指望能留下。   “我让你走了吗?”南笙淡淡说。   袁清容迟疑回头。   一刹那,他唇角清浅的弧度,仿佛院外洁白的梨花。   他将管事和小张子辞退,又命掌柜把她安排到前头当跑堂,姑娘家乔装成男子,谁能看不明白,袁清容自然也明白,这活儿比后厨轻松,但她还是拒绝了,她怕遇到袁府的人。   南笙有些意外,但她既“不识抬举”,他自然并未勉强。   袁清容以为,她和南笙再无交集。   他们不是一种人。   她看似来自官宦之家,却卑如泥尘,他虽是市井商贾,却清贵皎洁,纤尘不染。   为多攒些银两,她独自包揽了打烊后刷碗打扫的活儿。   那天晚上,虫声袅袅,窗外,四处留萤。   她蓬头垢连,挥舞着酸涩的双手,正洗得起劲,背后突然有丝发痒,她手忙脚乱够去,想挠一下,正滑稽间,便听到浅浅的脚步声,还有一声闷笑。   她狼狈地抬头,灯火阑处,南笙唇角含笑,就那般出现在门口。   她心中羞恼,一丝热泪夺眶而出,却是这些年来,她早已忘却了的喜怒哀乐。   南笙有丝尴尬,“我就来下碗面,你忙,不必管我。”   “你是东家,我还能让你自己动手不成?”她嘴上不谦卑,却丝毫没有怠慢,双手在衣上擦了擦,便给他张罗起来。   此时厨下实是不剩什么了,她便以用剩的肉沫,熬了锅高汤,又烫了把嫩叶,倒也清香扑鼻。   南笙轻啖面汤,眼中露出赞色,“温热鲜美,味道极佳,我当如何谢你?”   “你其实可以给我多算工钱。”   “明日还你一碗?”   俩人同时出声。   南笙莞尔,清隽的微笑仿佛也轻轻烙进了她心中。   虽然,她知,南笙那句“明日还你一碗”不过是戏言,但翌日干活的时候,还是几次抬头。   没想到,打烊后,南笙当真如期而至。 第76章 芳邻   “你会做菜?”   君子远庖厨,她着实有些惊讶。   “舍妹不爱厨娘做的东西,也不吃外头的菜肴。”他笑,隐于其中的宠溺,柔和了眉心的锋芒。   她想,做他的妹子真幸福。   “尝尝。”   当修长的手擎着食物,递到她眼前的时候,她有些怔忡,没想到他当真。   见她愕然,南笙笑道:“不是黑暗料理。”   “我开过比这更好更大的楼面,但一城一味,入乡随俗,这味道还打败不了第一楼的老厨子。”他甚至没有隐瞒。   他自然不可能真为还她一碗面汤。   他要做超越第一楼的菜肴,芙蓉楼厨子的手艺还不够着,他便亲自动手。   “也许,可以加一物提鲜。”她随即明白,迟疑了一下,淡淡提议道。   她从前伙食不好,彩儿在厨房帮佣,会时常从厨下顺些食材过来,他们便自己开小灶做。   纵使万般不堪,却也用力地活着。   自此,后厨暗哑的灯火下,他们温一壶酒,下一碗面,煸一碟菜,探讨如何改良菜式,让袁清容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南笙另外给了她“加班费”,不小气,但也没有多给。   她喜欢这种恰到好处的等价交换,没有可怜,不是施舍。   当钱攒得差不多,她想,她是时候该离开了。   但那几天,南笙眼下一片青黑,她忍住了没有开口。   她猜,应当不是为了芙蓉楼的事,南笙把酒楼经营得很好,一个肯自己洗手作羹汤的东家是可怕的,何况,这位东家还很有商业手段,不久后便打败了第一楼。   她也忍住了没问他何事,她不喜逾界。   这一晚,她依旧在后厨忙碌,却听到外头传来声音,不似南笙。她走到门口察看,却发现,隔壁客栈的小圆正鼓起勇气跟南笙表白。   南笙拒绝了。   他依旧是温柔的,甚至淡淡笑着,没给对方难堪,那少女颤抖着上前一步,南笙退了一步,眉间透着不容置喙的萧锐。   小圆惨白着脸跑了。   她一如平日准备吃食,及至他进来。   ”方才外头,有没有打扰到你?"他问。   “东家,我什么都没听到。”   她淡淡地笑,把吃的推到他面前,好像是他问了个奇怪问题似的,反倒让他默了一下,有丝意料未及。   她正要开口请辞,南笙忽道:”你愿意到我府中做事吗?三倍工钱。”   ”做事?”她心中忽忽跳了下,也有丝——意外。   “当舍妹的……近侍。”他没有用奴仆、丫鬟之类的措辞,她内心深处的自卑和骄傲,他是懂的。   “自打我们出了些变故她的腿不良于行后,她脾气也变了,赶走了一个又一个近侍,我又是男子,终归不便。”他眉宇中难得透出几分无奈,但并无一丝责备,温柔如这良夜。   “好。”她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叹了口气,答应了。   她情知不该,可她想再陪他一段。   晚间,下了场大雨,她顶着雨回家收拾行囊。她想,她真是疯了,她如此出身,还妄想求一段人间烟火。   邻屋门前,一个人正在踱步看书。   那是一个眉眼阴郁的少年,衣履破旧,却干净整洁。   这人叫郑执,她的邻居。   这院子是袁郡守未发迹前所居,郑执自然也并非什么富裕人家的少爷,听说是年把前搬来的落魄书生。   她偶尔会带着彩儿做纸鸢,放纸鸢,放到酣畅时,便把纸鸢的线剪断,彩儿往往失声高呼,而她只爬到墙头,静静看着它飞走。   郑执便在那枇杷树下看书,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做得奇丑无比的纸鸢落到自己面前。   他偏头回望,她躲避不及,索性对视过去。郑执也不说什么,一脚把风筝踢开,继续低头看书。   她日常里也读书,但她痛恨读书人,她那个生父毁了他们母女一生。   到了时令,她芳邻家的枇杷见长,伸了过来。   她从容不迫,拿大剪刀把它绞了。   郑母发现,爬到墙头咒骂,婊子、下三滥诸如此类的词都出了来。这是个有着高颧骨的中年女人,两眼深陷,身材吊长。   她院中夜间偶有男客,落在郑母眼里,自然不是什么好人。   彩儿惨白着脸,便要回骂,袁清容却把她拉住,郑母原也说得不错。   倒是郑执很快登门道歉。   这也是毗邻这么久,两人第一次说话。   他也没说什么,只一记长揖,让她宽恕老母的口业,倒绝口未提枇杷的事儿。   翌日,她敲开了郑执的门,在郑母的目瞪口呆中,径自拿了小铲,在他家原来的地方把枇杷种子给种了回去。   “赔你。”   郑执约莫也没想到这个道歉如此“实在”,良久,“哈”了一声。   一晚,轿子送来一位脾气暴戾的上官……对方离开后,她在庭院独酌,摔碎了所有东西。   邻院送来笛声,好似杏花微雨,静溪流觞,让人慢慢平静下来。   郑执平日里有吹笛的习惯,也许不过是兴致所至,但她不爱欠人,让彩儿送过去许多书。   穷书生买不起书,她在墙头的日子,常见他抱回一堆书册,小心翻阅,没几天又匆匆出门还回去。   她发现这人也不爱欠人,礼尚往来,也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藏书借给她看。   他书上往往写着见解,迂腐不已,袁清容便在上面回以一堆反驳。   书回到郑执手上,郑执又添新批注,送回来。   穷书生明明清冷寡言,但文笔尖锐,往往驳得她毫无余地。她一气之下,写道“唯蠢材与书生难养也”。   随后郑执送回来,在旁回了句,吃你家米了?   袁清容原以为他不会骂人,反倒笑了。   这些都是发生在袁母身死之前,后来袁清容到芙蓉楼务工,早出晚归,便也很少注意到郑执了。   “苟高中,勿相忘。”她拍拍他肩。   “……”郑执抬眸,就差还她一个“滚”字。   这时,她突然发现地上新雨水洼里,照着的郑执的模样,竟同她眼中的全然不同。   俊美邪肆,额中一朵墨莲。   她擦了擦眼,再看去,却发现,对方模样如旧,似乎只是自己看错。   她心头止不住冒出一丝寒意,总觉自己遗忘了什么。   没多久,袁清容终于见到了南笙口中那位“舍妹”——凤薇。其时南府正在延请管家,由凤薇过目。   凤薇坐在木轮椅上,通身有股清冷出尘的美,仿佛月中仙子。彼时,凤薇已经赶走了五名贴身侍婢。   几名男子被带到凤薇面前,都略显局促。他们当中有一个少年显得有丝格格不入,这人年岁最轻,却最为沉稳,有双凉薄而精致的眼睛。   袁清容没想到在这里见到郑执。   她这位芳邻约莫也一样,连正眼都不带瞧她的。 第77章 南笙眼中的她   除了郑执,每个人都殷勤地讲述着自己的经验,试图取悦于凤薇。可纵使他们说得再天花乱坠,凤薇连眼皮也没掀一下。   “我乏了,你让他们都走吧,还有这女子。”凤薇朝她瞥了眼,神色不悦地对南笙开口。   南笙却好脾气地道:“不是还有一个吗?你不听听他说什么吗,也许你中意呢?”   凤薇冷笑,“我不会喜欢的。”   南笙微微拧眉,正要再说,郑执突然道:“小人也不会惯着凤小姐的。”   但也是这句话,让他正式成为南府管家。   “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不惯着我的。”凤薇冷冷开口,甚至没顾得上拒绝南笙提议让她成为近侍。   她和郑执再次成为“邻居”。她想问郑执,应试之期将近,怎地好好的书不读了,但终究没有开口,他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而他仿佛也不认识她,但饭菜上却又给她照拂,她领到的饭菜往往比别人的丰盛。   她不喜凤薇,她亲眼看到凤薇如何对待府中仆人。   茶水冷了热了,便打掷在仆役身上,众人不敢避闪,为了南笙数倍于外头的待遇,除了她和郑执。他们会避开,决不接受这种侮辱。府中侍女仆役没少吐槽凤薇,也是除了她同郑执。   凤薇嫌仆人走路大声,她出入对方的屋子,即便是在寒冷的夜里也脱了鞋,也许这也是让凤薇没有对她诸多挑剔的原因。   这天,她伺候凤薇晚膳,刚到门口,便听到里头传来瓷器落地的声音。   她透过门隙张望。   “小姐,这药吃下去,能让你身体舒坦些。”郑执看着被打碎的药说。   “我不吃药。”凤薇语气冷然。   袁清容问过南笙,凤薇为何会伤了腿,南笙神色遥远,透着一丝疼涩。   “她何止伤了腿……”但除此,他不肯多说。   凤薇厌恶作轮椅,袁清容曾听南笙讲过,知道这药吃了会令人绵软无力,作用是固本培元,可让伤势愈合几分,虽无法痊愈,却能减轻些痛苦,但需十年之功,十年里凤薇完全无法走动,乃至动手洗漱,更衣如厕。   凤薇如此自尊的人,自然无法忍受。   “但也会让我依赖它,从此连路也走不动了。”凤薇坐在木轮上,厉声说道。   郑执却如变戏法般,从食篮拿出另一碗药汤来,他突然捏住她下颚,将药强行喂进去。   “以下犯上,滚。”   凤薇气红了眼,待郑执喂罢,一脚踢到对方膝上。   郑执跌跪于瓦砾中,淡声道:“小人不走。”   血迹从他衣袍里渗出,他却视若无睹,仿佛不知疼痛。袁清容扯了下嘴角,原来,在看不见的地方,郑执和她所以为的并不一样。   凤薇突然手撑到轮椅两侧,蹒跚而起,眼见她要踩到碎砾,郑执眼疾手快,以手垫地,任由自己被割伤。   凤薇见状蹙了下眉,随即语带挑衅,“你不是说不会惯着我,怎地又跪地求饶,如此没有出息?”   郑执眼眸轻敛,漆黑的眼睫如鸦翅,“那只是我进府的借口,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凤薇愣住,倍感意外的还有在门外的她。   郑执眼中,仿佛天下只得凤薇一个。   “你多年前曾救过我,凤薇仙子。只是我那时还小,又是一介小人物,你早忘了而已。”   凤薇仙子?袁清容心中诧异,凤薇到底是什么人?   凤薇目光微微沉下来,“所以,你如今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想还恩,帮你保护你。”郑执嗓音低哑。   “蜉蝣撼树,不自量力。”凤薇冷笑,轮椅往前,将他推倒。   郑执膝上伤势加剧,闷哼一声,但仍是沉默承受着。   她推门而入。   “小姐,吃的来了。”她把托盘放下,又对郑执笑道:“郑管家,厨下有事问你,你恐怕要走一趟。”   “滚吧。”凤薇看着郑执,抿唇说。   郑执看到她,微微皱眉,他正要把地上收拾干净,她说:“我来。”   这晚,她回到家,郑执敲开了她的门。   “袁清容,别多管闲事。”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抱歉,阻碍了你和凤小姐。”自然,她眼中并无丝毫歉意,只有针锋对麦芒。   郑执语气低冷,“你懂什么。”   “凤薇……她是什么人?”   郑执离开之际,她终于还是开了口。   郑执偏头,神色带着讥诮,“你是想知道南笙的事吧?”   郑执自然不会告诉她,但她很快便窥探到了对方的来历。   春日里还有几分天寒料峭,那日,凤薇独自坐院中,她到屋中拿了手炉,匆匆赶过去,却见南笙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正在背后,将凤薇慢慢圈住。   那并非是哥哥对妹妹的姿态,纵使是义妹,而是对喜欢的人,深爱着的人。   “小容呢?怎么把你放这儿?”他为她暖手,眉宇微微蹙起。   “她帮我拿东西,这丫头很不错。”   南笙淡淡“嗯”了声。   凤薇忽地低笑,“那南笙哥哥,你知道她喜欢你吗?”   南笙帮她盖好腿上薄毡,良久,才道:“我知。”   “但我不喜欢她对你的心思。明明是草芥之身,竟肖想于你,你让她走吧。”凤薇声音中带着几分撒娇意味。   “正因如此,她才可靠。她心悦于我,便会全心待你。”南笙说。   凤薇微哼,“你总是如此,没有商榷余地。”   明明拿着暖炉,袁清容却只觉寒风裹挟,心如冰浇,手足俱寒。   原来,在南笙的眼中,她是如此用处,好像,同袁郡守也没什么不同?   凤薇突然咯咯笑,“南笙哥哥,你查过她吗?”   “不曾,她不是歹人,我的感觉不会错。”   “可我让人查了,南笙哥哥,她不干净。”   “她是袁家养女,但也是她继父用来笼络权宦的工具。”   南笙蓦然定住。 第78章 滋味   良久,他站起来,目光深敛,“她有过怎样的平生,同她个人品性并不相干。”   外头,她自嘲地想,是不是还要感激他对她的信任?   “于我而言,治好你方是重中之重。”南笙说。   此刻,凤薇也没有了平素的尖锐,“我是不会好了,若可以,我只盼身死前,再见妖君一面。”   南笙说,“我四处经营,就是因为这酒楼客来客往,能借此寻得妖君的消息。”   他在店内布下了洞听的法阵,能捕获有用的声息。   “你为了我,还学起凡人做生意来。南笙哥哥,你明知我喜欢妖君,无法回报于你。”凤薇轻声说。   “妖君也是我的师尊。”南笙掀唇,略有几分自嘲之意,“我不要你的回报,难道你喜欢妖君也要他的回报?心悦一人,从来就非二人之事。”   凤薇低头,有些歉疚,但唇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谁不喜欢被人爱护着?   “治你还有一个法子。”他说。   凤薇讶然抬眸。   “九裳陨落前,曾留下四颗元珠。若我们能拿到——”他眼中披着最温柔的风,也盛着最锋利的刀。   她从没看过他这一面。   囿于后厨那段日子,他总是言笑温润,似玉尔雅,那些涓涓平淡,她以为的人间烟火,都是假的。   凤薇蹙眉苦笑,“那魔珠虽是人人得而夺之,但仙门和魔族都在觊觎,听说连皇城那位都……可我妖族自妖神叛出,妖君失踪,四分五裂,如今这东西岂是我们能……?”   “我打听到一个消息,鹤修罗在芙蓉镇出没过。”   “九裳的护法?”   “这东西的下落。你不必操心,都交给我。”南笙说,眉间藏着杀气。   袁清容转身离开。她并未好似话本里,不慎将暖炉摔落,而是走得悄无声息。   她到厨下,洗手作了羹汤,送到南笙书房。   “你来了?”南笙从案牍中抬头,见她拿着吃食,笑道:“府中有厨子专事炊饮,你照顾凤薇已然够累了,不必亲自动手。”   “无碍,我做惯粗的活儿。”她把羹汤放到他桌上。   南笙目光淡淡落到她粗糙的双手上,这和她通身的气度,格格不入。   她把手往后一放,她不是来这里卖惨的。   南笙也没说什么,低头吃了起来。   汤水入口,他微微一愣,眉头蹙起,但他还是慢慢把汤喝完。   “味道如何?”她问道。   “很好。”南笙说。   “当真?被糊弄的滋味当真有那么好吗?”她笑问。   这碗汤齁咸齁苦了,她加了不少“佐料”,他是怎么做到能面不改容把它喝完的?   南笙抬眸,目光刹时变得锋利,“何意?“   ”没什么意思,东家,我的手艺已不合格,特来请辞。”   南笙自然明白她兴许知道了些什么,他没打破这层纱,“十倍工钱?”   “一百倍也不行。”她回绝,眉目坚决。   微微见沉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她没有退避,最后,他轻声道:“好,去账房把银钱支了。”   这钱是她该拿的,她也不矫情,”如此,谢谢东家了。”   账房给她结钱的时候,神色显得有些古怪。   她接过对方递来的钱袋,便要离开,没想到对方有些迟疑,“袁姑娘,你不清点一下吗?”   “不必了。”南笙素来公道,纵使不高兴,还不至于与她计较。   回到家后,她病倒了。   直到三天后那个月色惨淡的夜晚,她才起得了身,枯坐于庭院。   袁郡守给她安排的门房在外,暴躁地喝斥着什么,她循声走过去。   只见一名老者半卧在门外,他通身血污,身中多剑,一张脸犹如橘皮皱到一块,唯有眼中精光温莹。   “小姑娘,能搭把手吗?”   他已是危在旦夕,气度犹自从容不迫。   从未有人将袁清容从泥绰中拉起过,但她却搀扶起对方,吩咐门房离开。   彩儿急了,把她拉到一旁,“小姐,这老头儿不知招了什么仇家,我们惹不得。”   她笑,“若前辈执意要进这门,你以为我们挡得住?你看,前辈他明明可以闯,但还是礼貌地问了。”   彩儿:“……”   老者闻言饶有兴味,“老夫已身受重伤,还怎么闯?”   “你看着门房的眼光带着杀气,也有把握,前辈。”她说。   “你这女娃有意思。”老者哈哈大笑。   “猎犬会嗅着老夫的血腥味追来。”他猛烈地咳嗽,又问,“小姑娘,你怕不怕?”   “我不知道。”   她这样说着,吩咐彩儿准备了些牲畜的血,泼洒到门外。   不一会,阵阵咆哮声骤起,教人心颤,彩儿哆嗦着从门缝往外看去。   只见两只硕大的青金色的异兽一步步朝宅子走来,它们身形似犬,头颅却肖似狮兽,其胁有翅,眼神凶猛,牙缝滑下的口涎中还渗着血丝。   “这次糟了!”彩儿瑟瑟发抖,几乎要哭出声来,偏头却见她一脸平静,”小姐,你怎么不怕?”   她道:“对我来说,没什么比侍客更可怕了。”   也没有什么比看到南笙袒露心声更幽惧。   她拿出匕首,用力划破了臂膀。   青金兽狐疑地在门口嗅来嗅去,不耐地朝门口撞击,砰砰作响。   她突然开门。   青金兽咧开嘴,露出锋利森然的牙齿,朝她臂上嗅了片刻,突然猛啸一声,飞天离去。彩儿早瘫软在地上。   老者笑道:“畜生的主子会再来,你后悔还来得及。”   她摇头,把老者藏进地窖,带着彩儿用水把门口的血渍冲洗干净,刚收拾完毕,便迎来一男一女两名修士。   服饰素白,飘飘欲仙。今晚之前,仙门魔物都离她太远,她只在话本上读过他们,南笙说,妖君是他师尊,那么他也是妖吗?   女子头挽高髻,手执拂尘,向她形容了老者的容貌,“姑娘,可曾见过这人?他身上有伤。”   “他是妖。”女修又说。   她点头又摇头,神色慌张地道:“方才是来了妖,足足有两只,但那两只怪物不长这样,青面獠牙,好可怕,突然便消失了,请仙长救命。”   “姑娘不懂,那两只可不是妖。”两人相视一眼,男子道。   “我们能进去搜一搜吗?”女子唇角含笑,言语却透着一丝咄咄逼人。   男子面相城府,神色阴沉,余光打量着她,判断她是否撒谎。   她却显得大喜过望,当即答应:“那敢情最好不过,两位仙师,请。”   她让二人进门,自己走在后面,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里头彩儿见对方通身仙姿,却神色不善,眼蕴杀气,心中更是骇怕。   那男子目光如电,逼视彩儿,“你方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第79章 清风过岗,沧海月明   彩儿惊惶地看着前方,袁清容目光坚定,缓缓摇头。   好在彩儿同她主仆多年,甚为默契,小姑娘咽了咽口水说:“方才那两只大狗把我吓死了。”   堂堂青金仙兽被说成大狗……彩儿收获了女修一个大白眼。   院子,厅堂,厢房,两名仙修一路搜索过去,彩儿紧张地跟在她身旁,地窖就在厨房,平日贮冰震果酒。   眼见他们就要揭开灶旁筲箕,她突然上前,主动将筲箕揭开,现出一条暗黑的甬道入口,“仙长,这里面是地窖,魔物会不会悄悄潜入去?那里好藏人。”   彩儿小声道:“小姐,可里头许久没打扫了,好脏的。”   “若妖怪藏在里面如何是好?”她责怪地看着丫头,又冲歉意地笑了下。   对方微微皱眉,侧耳倾听了一会,但闻里面声息俱寂,又搜索了一阵,终于离去,懒得与她废话。   她亲自给老者料理伤口,彩儿端出去一盆盆血水。   翌日,当她们倦极醒来,老者已然离去。   他们只是凡徒,在这世间汲汲于生,汲汲于死,仙道魔途对他们来说太远,这一夜惊险诡谲,又宛似只是南柯一梦,不见一丝涟漪。   可是,没多久,袁郡守亲自送来首饰绸缎,这是连她侍客时也没有的待遇,又殷勤地让她搬回袁府住。   彩儿疑心袁郡守又有什么阴谋,袁清容旁推侧敲,得知袁郡守梦见一位神仙,对方告诉他,这个女儿日后是大贵之命,自有福分,万不可怠慢。   袁清容猜测,也许是老者在帮她,现在是离开的最好时机。   她清点盘缠,却发现南笙给她的银两里头竟然夹着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难怪账房脸色如此古怪。   她心中隐隐有些发怒,从南府后门进去,打算不惊动任何人,把银两交还账房便离开。   然而,一路过去,只见众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她暗自心惊,前院传来声音,她循声悄至,藏于柱下。   但见院中,几名黑衣人血洒当场,南笙的剑尖犹自滴着血,他此时正冷然看着前方,与最后一名黑衣人对峙。对方显然是这些黑衣人的头领,衣襟纹着半月标志,脸上覆着漆红绘绿的恶灵面具。   黑衣人横剑在凤薇颈上,南笙眼中渗着铮铮杀意。   “烛南笙,烛九阴的后裔,若不想她死,便把内丹交出来。”对方声音沙哑,却含着笑意。   也是此刻,她方才知道,南笙姓烛。   烛九阴,也称烛龙,传说其瞑乃晦,其视乃明,闭目即黑夜,睁眼成白昼,话本中可操控时间的上古神兽。   “你魔族要我妖族的内丹做什么?”南笙冷冷出声。   黑衣人低笑,“自有用度,但你还不配知道。”   “南公子,你交还是不交?”他说着,剑刃一动,血珠登时从凤薇项上冒出。   “别信他!”凤薇也是个硬骨头,“他不会放过我的,三界大战中,魔尊迟夏屠我无数妖族杀,我先妖神,我妖族与你魔族势不两立,妖丹自不能交与你!”   “你能遵守承诺?”南笙却冷静发问,目中余光暗烁,寻机反击。   “想拖延时间?弃剑、剖丹,马上!”黑衣人冷笑,剑刃一拖,凤薇颈项登时渗出一行血珠。   南笙目光沉得如滴出血墨来,“好,我答应你,但你若敢出尔反尔——吾必屠之!”   他说着,将剑掷于地上,五指幻化成赤色利爪,其上银麟辉烁,坚利无比,他猛地往心口探去,另一只手却微拢,欲于背后暗将地上法剑,凌空抓起。   然而,就在此时,凤薇蓦地消失。   一道绿色光芒闪烁,一只青鸟拖曳着五彩斑斓的长尾,从黑衣人手里飞出。   袁清容终于知道,为何郑执叫她仙子。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青鸟,传说中西王母的信使,若南笙是烛九阴的后人,那凤薇,青鸟的后裔,出身确然不凡。   然黑衣人见机极快,御剑击中青鸟后背,青鸟顿时翎羽染血。   南笙杀气毕露,半身化作赤龙,卷起巨大罡气,同他斗于一块。   黑衣人御剑而起,剑挟万丈气芒,挥斩于龙身,二人分开时,南笙长袍染血,变回人形。   “庭院早布下禁制你们妖力的阵法,今日又是月圆之夜,适逢尔等身体最弱之时,你如何是我对手?”黑衣人淡淡出言提醒。   他步步逼近南笙,青鸟在半空盘旋,悲鸣不已,却十分清醒,并未落下。   “凤薇,走!”南笙沉声喝道。   终于,数片翎羽滑落,青色鸾鸟高飞而起,萦绕于云月,   黑衣人喉间溢出一阵轻笑,肆意而邪恶,他毫不犹豫,举剑朝南笙心口刺下。   但他很快浑身一晃,剧烈颤动!   “你找死!”   他目光倏暗,转身一掌劈出。   背后,袁清容拿着南笙遗落的剑,无比冷静,无比坚决地从他腰间刺进,又拔出!   她旋即被掌风震飞,喷出大口鲜血。   青鸟见状落下,碧绿色的眼中透着一丝神族对凡的怜悯,和对其不自量力的可笑。   “走……”袁清容看着南笙,目光仍是一如平日淡然。   南笙看了看她,向来沉稳的眉目,此刻隐含痛色,又看看勉力变回人形,摇摇欲坠的凤薇,一瞬有了丝迟疑。   “撑住,等我回来。”但这点迟疑,终究转瞬而逝,他话音落下,当即揽过凤薇,身形如电消失在长空。   袁清容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映入眼帘的是云上清冷的星光。她这一生,从未绚烂过,方一点燃,便到尽头。   黑衣人扶住腰间汩汩流出的创口,居高临下逼视着袁清容。   ”你真该死!”   他眼中闪过猩沉杀意,但兴许急于追赶南笙与凤薇二人,兴许认为她必死无疑,并未了结她,而是捂住伤口,亦转瞬消失。   她咬牙爬去,发现地上奴仆中未有郑执,心中松了口气。他今晚休息,应是未有过来。   她不能死在此处,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竟让她强撑着一口气走回家。   “小姐!”彩儿大惊。   她倒在彩儿面前,彩儿见她唇角大口大口地溢出血来,不禁悲痛万分。   她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伸手入怀,把银票取出递给彩儿。   她救了他们两条命,这银票倒也不必归还了。   “还有些银两……在……在床底青砖下,快离……开这儿,迟恐生变。”   彩儿痛哭,“我不走,我要同你一起走。你说过,我们要赚好多银两,离开这鬼地方,一同去看雄山大川,看海上明月的,你不能食言……”   “清风过岗,沧海月明,你替我去看,我走……不成了……好姑娘。”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小姐——”彩儿失声嘶喊。 第80章 逼迫   “小姐……你醒醒……”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袁清容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再次醒来的机会。   “小姐!”看着她睁开的眼睛,彩儿喜极而泣。   在彩儿的搀扶下,她慢慢坐起来。   她蹙眉摸摸身上,伤处还是疼痛不已,但这痛感跟此前相比,却已是千差万别。   “小姐,是那妖老头,不,不,是前辈救了你!”   “前辈?”   彩儿激动地告诉她,老头子回来是想跟她道别,见她身死,突然将一颗珠子注入她体内。   “然后,你就活过来了。”彩儿的声音还在颤抖。   “前辈在哪儿?”   她心中感激,当她到隔壁厢房前去拜谢时,却发现对方倚在床上,神色委顿,脸色如白纸。   她大惊,“前辈??”   老者犹自在笑:“你昨日只剩一口气,是魑珠吊住你的命。”   她不懂魑珠是什么,但也知那是极宝贵的东西,焦急地问如何将珠子还给对方。   老者似笑非笑,“一年之内,你需得珠子的神力滋养,否则,你会死。”   袁清容背脊发凉,却坚持还珠,见对方情状如此,猜想是否对方的内丹。   老者却似看穿她想什么,“我哪有资格拥有此物,日后,请姑娘把它还给它的主人吧。”   他教了她一套诀法,如何将魑珠从体内导出,袁清容聪颖,竟是一学便会。老者连连赞叹,“你真像她。可惜你不曾修炼,否则可入我魔道。”   她眼眶湿润,低声询问,“前辈,它的主人是谁?我该如何找到她?”   “她的身份你不必知道,否则只会徒增危险,在魑珠魔息的指引下……她定会来找你的,你我就此诀别,后会无期。”   他挣扎起身,断然离去。   她担心老者,悄然缀于后。   然而,跟到镇外郊野,对方快步疾行,宛若凌波,登时失去了踪影。   她急得四处乱转,突见两人衣袂飘飘,自前方芦苇丛中御剑离开。正是那日追捕老者的两名仙门人。她暗自吃惊,连忙朝那个方向追去,终于发现倒卧在血泊中的老者。   他身中多剑,心口被轰开了一个大洞!   老者脸涩惨白,仅剩最后一口气。   她急忙念诀,想将魑珠渡给他。   老者却摇头制止,笑道:“女娃儿,你还不明白吗?”   她何等聪明,潸然泪下。仙门要找的恐怕就是这颗珠子,连番追捕,老者本便有重伤在身,有意暴露,让对方剿杀自己,从而让珠子的下落随着他的死彻底深埋。   老者哈哈大笑,“离偃再也找不到魑珠的下落。尊主,老头子可以安心地走了。”   “鹤修罗在冥界,恭候您重返三界那日。”   他朝袁清容点头致谢,溘然而逝。   袁清容亲手敛了老者的骸骨,伏地叩拜。   *   她决意到南府一趟,她到底还是担心南笙。但见院中都被处理过,死伤的仆役已然不见,不知是南笙还是那个魔族坏蛋?   若是后者,南笙——   “阿容。”   背后,蓦然传来低哑的声音。   南笙眼中就差没写上“我是来给你收尸的”,见她完好无损,向来沉缄的眼中也显出震撼,与及喜悦。   “我以为你死了。”   他大步上前,将她深深拥住。   袁清容闭眼,颤抖着想环住他背,但想起他此前种种,她终究克制,而他也很快恢复平静,将她放开。   “你的伤……为何丝毫无损?”他问,眼中透出疑问。   袁清容怕有负老者所托,并未打算告知,只道:“我离开的时候,半路遇到了一位仙门修士,我从前侥幸帮过他,他便帮了我。”   南笙何等人,还是捕捉到了她眼底的迟疑。   “你是不是怕我?”他抬眸反问,眼底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   “因为我是妖?”他继续问。他知道,那天,她该听不该听的都听到了。   “我若怕你,怎会救你?”。   “那为何对我有所隐瞒?”他目光灼灼,带着进逼。   她笑而诘问,“你不也隐瞒了自己和凤姑娘的身份?”   南笙目光幽黑如晦,“关于我们,你有什么东西想问吗?”   她回道:“没有。”   南笙似并未想到她会如此回答,好似那不过是一件小事,并不重要,轻似鸿毛,薄如蝉翼。   他把她看了许久,她心中缭乱,鼻头渗出汗珠。   他眸暗若漆,方才道:“你救了我们,想要何报答?”   “也没有。”但她还是同样回答。   不知为何,南笙一瞬竟生出丝怒意。   “东家,我再给你下碗面吧。”她突然说道。   他本欲再追问她伤后之事,闻言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直到她把面轻轻推到他面前。   “既然人妖殊途,我们日后就不必再见了。这碗面就当我送你的,不收钱。”   他吃面当口,她笑笑说。   箸子从南笙手中跌落。   月色孤寂,她转身之间,眼眶红透,但始终没有再回头。   *   回到家,她正欲敲开郑执的门,道声别,然而最后终究作罢,在郑执心中,他们也许连道别的交情也谈不上吧。   她带着彩儿悄然离开。   然而,马车行至野外,马儿忽然惊嘶一声,便再也不动。   彩儿在外头赶车,声音又惧又怒:“你要干什么?”   她掀开帘帐,只见那个芝兰玉树般的男子,从天而降挡到二人面前。   袁清容眼神变冷,“南公子,这是何意?”   “怎么不唤我东家了?”南笙扬唇反问道。   袁清容这才发现,南笙竟也有如此强人所难一面。   “你要做什么?不对,彩儿别——”她心思玲珑,忽而便惊识到什么,然话到半路,却发现自己无法出声,竟是被南笙下了禁言的法术。   南笙抬眸,淡淡地看向彩儿。他神色再清敛不过,却透着千钧之力,“说,你主子的伤为何不日而愈?”   彩儿见她骤然失语,惊恐之下,怕他伤害她,将老者的事和盘托出。除去魑珠离身她会死一节,彩儿并不知道。她怕彩儿担心,并未告知。   她心忖要糟,你倒是编个谎言啊丫头!   南笙眼中透出奇异的光彩,“如此容貌,是鹤修罗,元珠果在他手中。”   她二话不说,当即叱马离开。   然而,南笙转瞬落到马车前,她同彩儿二人被凌空托起,稳稳落到地面。   那马儿灵得很,知南笙不是好惹的主,竟自个驮着车儿一溜烟跑了。   “回来——”彩儿跺脚,气得大骂。   她冷冷看着南笙,南笙也目如沉水,把她看着。   “阿容,把魑珠交出来。”他朝她走来,一字一字说道。 第81章 我要你娶我   她把彩儿拉到背后,“不行!那是前辈对我的嘱托。”   “他是魔族,魔尊九裳的人,何堪重托?”南笙冷冷道。   她反唇相讥,“您不也是妖吗?谁又比谁高贵?”   彩儿嘴微张,小姐这真的是能怼的吗?   南笙拧着眉,笑了,“阿容,你以前不是这般的。”   “那是哪般?”她反问。   “我可允你世间荣华富贵,你想要什么?我先替你杀袁郡守?”他轻声说。   她心头顷刻成冰。   那天凤薇道出了她不堪的来历,以神仙入梦告诫袁郡守的,只怕不是前辈,而是他!还扯什么富贵之说,这是对她的同情施舍?可她袁清容从来不需要人可怜。   见她死死看着自己,南笙冷笑,“你连鹤修罗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一界凡人能受得住魑珠吗?”   “我不需要知道他是谁。”   “但我要救凤薇!你救过我,我不想伤你性命。”他眼中迸出那日庭院所见杀意,“别逼我。”   他终是撕破一切温情,说了出来。她低声笑了。   “若我不答允呢?”她问。   “那我只能亲手将它从你体内取出来。”他声音冰冷到极点,没有一丝转圜余地。   “哪怕开膛剖腹,要了我的命?”她下巴微仰,再问。   “是。”干净利落的回答。   “哪怕我救过你和凤薇?”   “是。”他抬眸,霜冷眸眼中决绝未变。   彩儿悲怒交加,“你混蛋,我同你拼了。”   小丫头堪堪扑将上去,南笙甚至一动未动,目光到处,彩儿已撞到墙上,呕出血来。   “别伤她!”她冲过去,南笙却更快,挡到她面前。   “阿容应是不应?”他一脚踩到彩儿心口,彩儿神志模糊,痛苦出声,“小姐,你快走,别管我。”   在他们上古神族眼中,凡人性命,是不是连蝼蚁都不是?!   她心中怒意勃发,如燃最烈的火。   “好,我答应你。”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暗哑的目光紧锁着她,“我可多允你二事。包括替你解决袁郡守。”   呵呵,这是来自神族的怜悯?   她一字一字道:“我说了,他自然该死,但这个仇,我自己会报,不劳你动手。”   “南笙,我要你娶我。”她蓦地笑道。   南笙神色一变,下颚绷紧。   “如何?你答不答应?”她扬唇噙笑,“如此深爱凤薇的你,连这也做不到么?而且,我要你作我夫婿后,永不可再对凤薇动情。”   “我同她之间……你都知道了?”他语气是平静的,但挟着什么在涌动。被戳破心思的狼狈,让他疏忽逼近,掐住她脖子。   她痛苦之极,本能挣扎。   双目充血,青筋从她细腻白皙的皮肤中透出,她此刻不再美丽,甚至难看,脆弱如将碎的琉璃,一掐便断。南笙薄唇紧抿,最后一刻却终松了手,放过了她。   他知道,他从最初就中意这个小工的什么,是她眼中的不驯,百折而不饶,纵使沦落成尘,却仍带着一身该死的傲骨。   “好,我答应你。”   “等凤薇伤好我便来应约。”他冷冰冰地放下话,又将彩儿收入乾坤袋,以此来警告她。   “把彩儿今日的记忆消除。”她在地上猛烈咳嗽,哑声说道。   她终究难逃一死,彩儿无论如何斗不过南笙,她不想这傻丫头带着仇恨活着。   “如你所愿。”他漠然离开。   *   数天后,恰逢袁郡守寿延,顺势让她自此搬回袁府,她没有反对。她从前难以接近袁郡守,寻思先离开,再回来找对方复仇。   如今,她已断无离开的可能,她要先动手。   从偏院收拾好细软离去,门口却碰上郑执外出归来,他看到她一瞬,第一次,她从他凉薄的眼中读到惊讶。许是没想到她是袁府的人?   他甚至快步朝她走过来,袁大公子当即斥骂,“一介酸儒,袁家女岂是你能肖想的?”   她放下帘帐,甚至没有同他打招呼,便随这位所谓的“兄长”离开。徒留他背后阴沉而灼灼的目光。   宴席上,袁郡守将她连同其他子女,带到宾客面前。   好多人都惊艳于她的容貌与气度,秦家兄弟尤甚,甚至还有人当场提亲。   袁郡守自然待价而沽,不过是本地乡绅,他怎肯轻易做买卖?那晚神仙托梦于他,可是说此女乃富贵之命,能提携自己。   “在下也想向袁郡守提亲。”   袁清容猛地抬头,逆光中公子云袍曲裾,清矜雅贵。   心上人前来踏光前来提亲,却在无半分欣喜。   袁郡守有些诧异,自己虽是一方之吏,竟自感压不住这男子。他自然知道对方是本地商贾中的翘楚,青年一辈中的头脸人物。   然南笙虽有钱,但物业根基还不够深厚,他自然迟疑。   “鄙人愿以京师的水仙居为聘。那也是小的店面。”南笙不慌不忙,含笑说道。   袁郡守目光倏亮,这水仙居是皇城的头号酒楼,可谓一座难求,多少达官贵人也要提前订座。   “袁大人,你看我像谁?”南笙眉眼轻眯,蛊惑地问道。   袁郡守猛然发现这人跟他梦里头的神仙,恍惚之间竟有几分相像。   虽知不可能,他却认为是祥兆,当即答应了南笙。   当晚,袁郡守去找她,为从前的事说了几句场面儿话,让她别搁心上,那亦是为袁家谋福祉,又表示日后父女共同进退,共享富贵。   她委屈地哭了好一会,又恭顺地递给他一杯茶。袁郡守满意地接过了,她不闹他才要疑心。   茶里下了慢性毒药。   这是她从江湖郎中处购得的,需得用上几回,待一切结束,彩儿安全离开后她便要了他的命。否则,他一死将殃及彩儿。   ……   “小姐,小姐?”   彩儿的声音将她从混沌中唤醒过来。   “你记起来了吗?”小丫头急切地问。   喜房中,铜镜前,映着一张艳若桃花的脸。   袁清容看着镜子,一瞬恍惚,这不是她的脸,这是谁?她是袁清容还是谁?   她仿佛只是从彩儿的讲述中听了一段故事,却也仿佛经历了所有。   她看着镜子,纤细的手指描绘着当中绝美的模样,心中平静,却又意气激荡。   就让一切都来吧,以摧枯败朽的姿态。   *   南府。   迎亲的花轿已离去。   一个青衫少年从巷后缓缓现身,他抬头看着“南府”二字。   而后,他正要推门而入,却撞上一道无形的墙,登时将他激弹到地上,他拭了拭嘴角的血,目露惶色,大声道:“可有人在,发生何事了?”   “凤姑娘……凤姑娘……”他不断叫唤凤薇的名字。   “郑执,是你吗?”里间,传来低哑的声音。   ”是小人。”少年应道,急道:“凤姑娘,府中发生何事?小人不过休假回来,便发现进不去……”   “南笙,你以为用结界就可以锁住我吗?”里头,女子冷冷说着,一阵异光划过,门外那道禁制被解除。   凤薇脸色苍白,缓缓走出来。   郑执上前搀扶,眼中透着关切,“府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凤薇答非所问,道:“你可愿同我去讨杯喜酒喝?” 第82章 惊变   凤薇答非所问,道:“你可愿同我去讨杯喜酒喝?”   她脸白如纸,显然是为了起来行走而忍着极大痛苦。   *   芙蓉楼。   凤薇把郑执带到后院。   然而,就像在南府一样,一道结界将他们挡住了。   “好啊南笙,”凤薇冷笑,“这是对妖和魔都有禁制的结界,我进不了,你是凡人,只有你能进。”   郑执恭敬地垂手站在她背后,轻声道:“你不进去,小人进去作甚?”   凤薇不怒反笑,“我自有办法。”   她突然拿出一件银色月轮,锯齿展开,一道光闪过,将结界切割开来。同为妖君弟子,她是小徒,自然更得妖君宠爱。   她似想起什么,眼中透着沉湎之色。“这是妖君私下送我的法器,他不知道。”   方才也是这个法器破了南笙在南府的结界。他怕魔族再次来犯,又怕她参加喜宴徒添不快,在南府和芙蓉楼都便布下了结界。   二人进了后院。   结界既破,未几,一批黑影悄然尾随而进,落到檐上。   *   凤薇把郑执带到最后一间厢房门前。   她偶尔涉足芙蓉楼,这是南笙特意供她休憩之所。   “你去找袁清容,就说我要见她。”她命道。   郑执领命而去,未几折回。   “你真好,”凤薇靠在回廊柱下,若南笙也能听我的,也不至于被这个丫头如此拿捏。”   她眼中骤然迸发杀气。   郑执柔顺地低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听命于你。”   “有人来了。”   凤薇露出满意的笑,突然提醒。   郑执见机迅速闪到柱后。   一个男子推开后院的门,鬼鬼祟祟走进来,却是第一楼的孙彬。   这时,袁清容也恰恰从内院走进来。   凤薇眉心倏沉,断然开口,“杀了她!”   “救命啊。”孙彬闻言惊动,转身就跑。   “别让他跑出去乱说。”凤薇对郑执道。   郑执看了袁清容一眼,果断去追孙彬。   *   孙彬跑出不远,郑执便停下脚步,折了回去。   凤薇淡淡看着袁清容,目光中带着审视,自然,她并将不这渺小的凡人放在眼中。   “孙彬呢?”见郑执回来,凤薇拧起眉头。   “跑了。”郑执垂眸,“我担心你,还是回来了。”   袁清容看着他的模样,掀了掀唇,也不知笑他还是自己。   凤薇点头,红唇轻启,又对郑执道:“杀了她。”   她要看看袁清容脸上的惧色。   然而,袁清容神色未变,只道:“凤姑娘要杀我?”   凤薇冷冷道:“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上古时期,我们妖族曾是神的侍者,最接近神的人。你一介凡徒,竟妄想威逼南笙,他心善,不愿杀你夺珠,我可不会。”   袁清容淡声问:“你既不喜欢他,他成亲与你何干?”   郑执薄唇含嘲。   凤薇嗤笑出声,“我同他如何是我的事,你却是没有资格。”   当年,妖族原由妖君父亲一脉所统御,妖君父亲为追求更高的境界,将妖神之位禅让于先妖神。   后来,三界之战爆发,先妖神战死,其女拒霜继任妖神之位,然而,拒霜与苏离偃成婚,背叛妖族,魔族趁机攻打妖族。   身为妖君折眉之徒,她与南笙跟随妖君对抗魔族,她甚至身负重伤。她是妖族最强的战士之一,而这袁清容,不过是一粒泥尘。有什么资格同她争夺南笙?   “郑执,动手。”她冷声命道。   袁清容看向郑执,“你要杀我?   “对不住。”郑执神色漠然。   袁清容扯扯嘴角,“我以为,我们总算——”   朋友二字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郑执拔出匕首,凤薇口中默念z,更是对她下了禁言的法术,怕她呼救。   青年一步步上前。   胸腔中意气激锐,袁清容只觉一股力量在四肢八骸中乱撞,是魑珠?   可她是凡躯,能感知这股源源不绝的力量,却无法驾驭魑珠。她只能伸手将郑执的进攻匕刃死死握住。   凤薇冷眼旁观,讥诮出声,“哦,魑珠在你体内就是这个能耐?”   郑执目光幽烁,抬眸之间似乎不甚明白,“魑珠?凤姑娘,魑珠是什么?”   凤薇柔声道:“我日后会告诉你。”   南笙纵不爱袁清容,但她也不能亲手杀了袁清容,徒添二人不快,郑执是最好的人选。   袁清容知凤薇是要让自己分心,魑珠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她浑身如同火灼,她虽无法驱之万一,臂上力量却陡增。   须臾之间,匕首委地,她甚至狠狠掐住了郑执的脖子。   郑执眼珠赤红,唇角沁出血来。但他淡笑看着她,意味不明,眼中并无惊恐或求饶。   二人贴身而处,袁清容忽觉腹处湿热滑腻,她低头看去,却见对方腹部殷红一片,血水渗了出来。   袁清容心思向来剔透,目光一变,瞬间明白了什么。   眼见郑执倒地,凤薇眼中现出凌厉杀意,“袁清容,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她伸手,朝袁清容凌空抓来。   袁清容毫不畏惧,伸手格挡,心头战意涤荡。   然凤薇虽是伤病之躯,战力却非她所能敌,她倏忽为凤薇掌风所牵,一步一步朝对方走去。   看似是她朝凤薇进攻,实是她为对方所制。光影中,凤薇青丝飞扬,飘飘欲仙,其背后烛火被罡气触及,腾空升起,若非伤病,早便将她击杀。   郑执唇边噙血,漠然看着。   袁清容心中暗骂,忽而,背后响过一声细微的惊叫,   有人来了?   袁清容背对着门廊方向,看不到来人,凤薇却看得真切,是隔壁客栈那个小圆,对南笙也有非份之意,她心魔骤起,又虑这小圆出去乱说,登时起了杀意。   袁清容猜出她心思,迎着掌风上前将她堵住,救了这少女一命。   对方自然不知,以为此间众人并无所觉,惊骇之下,悄然溜走。   “自顾不暇,还敢不自量力?可笑。”凤薇冷笑,强行催发体内真气,一掌挥出。   袁清容备受魑珠和罡风双重冲击,元神竟脱体而出!   而凤薇亦受反噬,一口鲜血吐出,捂住胸口。   袁清容见机,元神迅速穿过门廊,来到前厅,寻找南笙阻止。   然而,厅内情景却令人触目惊心!   四下恶雾缭绕,所有宾客倒卧于桌上,一动不动,包括新郎南笙。   她焦急之下,却见一个黑衣人脸覆恶灵面具,走出来,眼中盛着深寒杀意。同那日南府的魔族杀手一样,襟上绣着半月标志。但当时南府的是男子,这人珠钗盘发,身姿曲线却是女子。   对方来到南笙面前,举剑狠狠劈下。   袁清容想也未想,俯身而下,欲为他挡下这致命一击。 第83章 神的怜悯   自然,黑衣女子看不见她,然而,剑也从她身上穿透而过——她暗道要糟!   南笙背后中剑,直戳前胸,黑衣女子目露满意,抽剑而出,鲜血四溅,随即湮于鲜红的礼袍之中。   为防万一,这魔族要杀了南笙再剖丹!袁清容自然明白。   她去推南笙,却纹丝不动,只晃动了桌上小勺。   “南笙,醒来,醒来啊!”   她又被凤薇禁言,任凭喊得“声嘶力竭”,也无论如何唤不醒南笙。   又一剑落下,焦急之际,她咬牙一搏,去推桌上物什。   黑衣女子自然并未发现她虚渺的元神,然而一瞬忽觉桌上杯盏似乎微微一动,身为顶级魔族杀手,她何等敏锐,察觉到虚空中有异,她迟疑了一下,当即收住剑势,仗剑回防。   南笙幸运地逃过了致命的一击。   然而,这黑衣人也只是略略一看,再次挥剑而下。   袁清容大惊,南笙突然醒转,身形晃动,堪堪避开了这一剑。   他返身一掌反击,唇角沁血,如碧玉染红,公子无双,看去就好似一副清妆淡抹的画。   眼见四周翩跹的魔雾,南笙冷声套话:“魔族好手段,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方才甫吸入魔雾,他便即闭气凝神,却还是着了道儿,也幸亏他见机极快,运御真气方能及时醒转。   “南公子的结界好生厉害,”女子瞳仁阴鸷,落落而笑,“那可真得谢谢凤薇仙子,是她破了您的结界,放我们进来。”   这声音,袁清容莫名感觉透着几分熟悉……但一时之间,又无法跟眼前的人联系起来。   南笙眉头拧起。   “我们必须拿到你的内丹,南笙,你乖乖受死吧。”对方不容他有喘息之机,话音方落,当即再次奔袭。   南笙重伤之下,无法化龙,只身与之她打斗,   打斗中,黑衣女子猛攻,南笙偏头避开,黑衣人一剑削落堂上的一片烛火!   二人愈打愈烈,无暇顾及,火势迅速蔓延。   四下宾客犹自沉睡不醒。   袁清容暗自心惊,元神当即回到后院,想找凤薇救人。   然而等袁清容回到后院,却发现这里的情况,不比前厅好多少。   只见凤薇捂住心口,委顿在地,十数名魔族杀手不知何时涌入,郑执正挡在凤薇面前同他们搏斗。   凤薇心中惊疑不定。   郑执并非普通人,招式利落,远非这些魔族杀手可比。   可见他方才和袁清容斡旋,根本未用全力,实是有意隐瞒自己的修为。   但此刻他身形摇晃,又似受了重伤,明明,方才袁清容并未能重创于他。   难道,难道,那天要夺南笙内丹的……魔族杀手头领是他?!   可他为何要帮自己?   杀手不断倒下。   “郑执事,你为何背叛魔族?”果然,一名魔族厉声喊道。   火势蔓延过来,烧到廊下,但此刻谁也顾不得,火苗溅落,郑执甚至发上也着了火,却仿佛毫无知觉,仍豁命和这帮人缠斗!   袁清容着急不已,但她被凤薇禁言,元神此时也不得出声。   凤薇目露狠色,却无法起来。   袁清容眼见“自己”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她当即“躺”回去,   然而,却无法施展任何力量,甚至站不起来。   她苦笑,魅珠太强,而她的元神却太弱。   转瞬间,郑执身中两剑,她忆及方才,索性舍弃躯体,以元神在杀手间穿行,   魔族虽无法窥见她的元神,但与黑衣女子一样,他们感官之敏锐,非寻常人可比,只觉四下有异,就是这一迟疑,被郑执看出可乘,他悬剑于空,骤然祭出多道剑气。   终于,他胸腹部被两剑刺穿,而杀手也尽数被他的剑气击中。   或咽喉,或额间,颓然倒下。快准且狠,一招毙命。   郑执也倒地。   “你到底是什么人?”凤薇对着郑执厉声喝斥。   郑执执剑半跪于地,掀唇冷冷道:“我是魔族,我要拿南笙内丹是真,但我幼年蒙你和你母亲所救也是真。”   “你是那个孩子?”凤薇怔愣。   妖族有戒,擅闯妖域者死,母亲心善,她曾随母亲,救过一个为家人寻药而落入妖域的孩子,她们暗中将他放了。当时,那孩子并未入魔。   淦!袁清容又一次面对大型告白现场,心中暗骂。   廊间柱子被烧断,猛然倒塌,竟将她的躯体,凤薇和郑执都压于其下。   凤薇,郑执一个比一个伤重,谁也无力再推开这柱子。   “南笙……”凤薇看着前厅,眼角留下泪来。   很快,她被烧得不成模样。   火苗随之朝郑执袭来。   郑执浑身是血,却仿佛不知疼,吃力地看着虚空,似乎在寻找什么。   袁清容的元神站在他们身旁,看着一切。   鹤修罗前辈曾说过,元珠有夺舍瞬移之力。   前厅,彩儿,南笙,还有那么多活生生的人。   她做了一个决定。艰难的,也极快地。   她被禁言,发不出任何声音,于是,心中催动鹤修罗教她的法诀。   凤薇只觉一阵撕裂的痛楚从体内传来,将自己生生拽起,一阵晕眩过后,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居高临下,而地上,还有另一个自己。她正震惊,忽又被一股莫大的力量推到地上。   她本能地一掌打去反击,压在几人身上柱子化为齑粉。   身上压力骤除,然而,当她踉跄站起,却震惊地发现,前方,自己依旧躺在地上。   她一愣低头,看着自己白皙血污的双手,一身红缎。   她……她在袁清容体内?!   郑执眉宇深锁,看着一切。   地上凤薇的躯体一动不动。   袁清容体内,凤薇欣喜若狂,她一心夺取魑珠,如今虽舍了这躯体,但终究遂了愿!   然而,她并非原来的元神,强行同这具袁清容的躯体融合,很快受到反噬,痛苦欲裂,   她咬牙对郑执说道:“你伤南笙罪无可赦,但念你救了我,你如今也将死,我不杀你。”   郑执没有说话,清冷的目光看着虚空,似在寻找什么。   袁清容看着地上凤薇残破的躯体,“躺”了进去。凤薇的身体并未被施禁言,她终于可以出声。   她讨厌凤薇,凤薇恨不得她死,她又何尝不是?   此时,她只是看着凤薇,声息虚弱,“去帮南笙,让他救彩儿和外面的人。”   她明明一介凡人,但此刻眼中,却带着神的怜悯。   郑执和凤薇都古怪地看着她,凤薇唇角微颤,一时竟说不清是震撼感激、还是鄙夷可笑,她垂下眸,声音冷哑,“南笙他们我自会救,”   她说着便欲跑进前厅,但两道迅速移动的人影阻止了她。   南笙和黑衣女子在激烈打斗中,进了后院。 第84章 报复   黑衣女子看到地上杀手尸身大吃一惊,南笙何等人,虽身负重伤,却仍趁机一剑刺伤她。黑衣女子故意一剑刺向地上的“凤薇”。   南笙唇角沉下,俯身去挡,被对方一剑刺中腹部。   眼见,黑衣人再次袭来,一袭红妆骤起,一掌打到黑衣女子身上,后者溢血倒地。她带着恐惧,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的新娘,随即发动传送符,消失了身影。   “袁清容”遭反噬,也一口血水喷出,跌倒在地。   南笙目光嗜血,透着深疑。他摇摇晃晃起来,走到地上的“凤薇”面前。   “凤薇”无声扬唇,眼中却没有笑意。   “南笙,我才是凤薇。”   “袁清容”在他背后含泪说道。   她很快说了几句什么,却是妖族的语言。   南笙当即似乎明白什么,回身之间,“袁清容”奔入他怀中。   南笙此地不宜久留,咬牙抱起“袁清容”,“我先带你出去。”   他侧身深深看了又地上的“凤薇”一眼,“等我,我一定回来救你。”   袁清容淡淡看着他,目光如这火光烟尘,幽深到极点。   “烛南笙,救彩儿。”她最后只说了这句话。   南笙心中一颤,竟不敢再看她,在烈焰黑雾中消失了身影。   郑执猛烈咳嗽,却犹自看着地上的女子。   “袁清容,你不傻吗?”他冷冷说道。   眼见,又一处残垣快要剥落,行将掉到他身上,袁清容忍着浑身灼痛,用手撑着地面,竟一点点站起来。   凤薇这具躯体,还剩一丝灵力。   郑执讽笑,“想杀了我?”   刚才,她同他交手,发现了他身上伤口的位置,她比凤薇更早知道,那天南府的魔族杀手头领,是他!   他奉命攫取南笙内丹,与副手潜于芙蓉镇经年,做白了底子,假意对凤薇示好,方得南府管事应聘之机。   借此在南府布下法阵,削弱南笙妖力。否则,以南笙的修为,夺丹千难万难。   然而功败垂成,他其时不知背后的人是谁,中剑后本能回以一掌,足以碎骨夺命。   及至转身,发现是她,却是他杀手生涯中头一回惊愕。   他说不清,他同她是什么关系?几年间从假邻居处成了真朋友?   那一掌,他知道她活不成了,他向来阴险残忍,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当场就能让她毙命,但他终究没有亲手要她的命。   后来,宅邸外头重遇,他看着她似有奇遇,死而复生,那一刻,他心底不是没有一丝欢喜的。   今日他再次利用凤薇,打破结界,入楼取丹,无意得悉她身上怀有魑珠的秘密。   他的蠢货副手叛变,想将他的地位取而代之,带着其他杀手悄悄潜入,逼得他不得不出手相救凤薇,除去还凤薇母亲之情,他还要借凤薇得到妖君的下落。   南笙的内丹,尤其是妖君的内丹,关系着魔族的一个大秘密。   她走近,用尽力气,在他的惊诧目光,吃力地将他拖到井边。   随即在火浪中,将他推入枯井之中。   这口井还有点水,不深不浅,也许,能护他一命。郑执看着她枯伤的脸,和她头顶的半片星空,洞察了她的意图。   “我凤薇她另有用处,你为何要给她魑珠?” 他声音极轻,寒澈心扉,当中透着不可觉的颤意。   她轻声道:“可我凡人之躯,驾驭不了它,书生,我方才连动都动不了。”   “谁都能死,但彩儿不能。”她笑,“凤薇一定会救南笙,南笙活着,彩儿才有希望走出去。她跟着我,从没过过好日子。”   兴许还能救几个外头的人。   此间小二是个热心肠,杂役过午不能食,曾偷偷给她留过几次饭菜。   她不是仙魔,不是神妖,没有覆手为雨、翻手为云的能力。但好人该有一线生机。   南笙用彩儿威胁她,她本欲借婚礼拖延,让南笙松懈,宴后将彩儿悄悄送走,再用计跟他和凤薇拼个鱼死网破,完成前辈的嘱托,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袁清容,我不是什么读书人,我是魔族杀手,你不是比凤薇更早知道吗?为何还要救我?”郑执唇自嘲笑着,声音嘶哑。   她点点头,“你是杀手,却放过了我不是吗,可惜来不及,听你的故事了。”   枇杷树下,一壶清茶相佐,应当是个好时节。   郑执,他们之间话其实不多,不过毗邻,不过一程交汇,甚至似乎都来不及照亮彼此,但他也是她孤茕岁月中除去彩儿,唯一的朋友啊。   她奄奄一息,气息开始涣散,“书生,你是魔族,一定知道魑珠的主人,活着,替我告诉她,珠子在凤薇身上。”   郑执厉声道:“魑珠的主人九裳曾呼风唤雨,但她早已被仙门诛杀!”   “不,前辈说,她会来,值得前辈以死相托的人,一定会信守承诺。”她却这样说道,眉眼透出一丝苍白而坚定的笑意。   郑执眼眶血红,“我不需你救。袁清容你下来,你自己活着告诉她。”   此刻,他牙关都在微微打颤,狼狈地看着她。   他不知,一个人忍受着如此的痛苦,要花多大力气,才能笑得那般平静。   凤薇的躯壳早已破败不堪,她目中是行将枯败的绚烂,“我没力气了,书生。来年我们那株枇杷一定会长得很好吧……”   她已油尽灯枯,痛楚让她扭成一团,便是扭头,也耗尽了她最后一滴力气,她想看看一次次说来找她的人,然而,烟火燎蔓,来路空寂,南笙终归没有来,一次又一次。   她知道,她其实早就知道。   没事的,有时,同我们一起走着走着的人,尚且会散,何况她和他?   她不是他们灯火阑珊里的人,她的故事,终究不够精彩,但一碗素面,香绵饱腹,三月枇杷,酸甜泛津,那些细水流长,也都是真实的。   所以,郑执,你是什么不重要,我视你为挚友,不问真相。   想借你给九裳传信是真,想护你不死也是真。   九裳不是南笙,取珠不会怜惜凤薇的命。   南笙,我爱过你,穷尽真心。   所以,恨亦如是。   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把魑珠给凤薇,看着我身死。   她的头慢慢垂下,俯在井口。脸上皮开肉绽,烟尘脏污,她披着凤薇的躯体,临走也没有自己的名姓。   但她到死都没有哭。这一辈子,原没有几个怜惜她的人。   眉眼阴郁的少年,魔族最冷硬的杀手,此刻眼中充血,他用尽力,伸手想去够她冰凉苍白的脸,却始终,差了一寸,迟了一步。而这咫尺,已是一生。 第85章 从此   南笙抱着凤薇一路走过,前院早成火海,宾客中有人醒来,寂静无声的挣扎,惨不忍睹。他受伤之重,无法掐诀灭火。   彩儿从阁楼跌跌撞撞跑来,浑身浴火,茫然四顾。   “小姐,小姐……你在哪儿?我来救你。”声音残哑得似一缕风,显已是活不成了。   最后一刻,她仍是忠心护主。   南笙深深看了她一眼,把凤薇抱到二楼的外面,阑干处。   “我将你从此处放下,你可能受些轻伤,但应当无恙。”   凤薇惊诧,一把握住他手,“那你呢?”   “我要回去救她,救她的丫头,还有这儿的人,也许还有活口。”南笙发尖浴着汗血,声音低哑。   凤薇浑身颤栗,“南笙别,别……袁清容很可能已经死了,你同她成亲,不是为了给我拿魑珠吗,我如今已拿到,魔族杀手也不知何时去而复返,你如今身受重伤,不行,不——”   “凤薇。”南笙垂眸。   她没能看到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只见他微微蠕动的喉结。   “你为何要破开结界,放那些魔族进来?”他一字一字道:“你和她,又是怎么换过来的?”   凤薇蓦然愣住,眼眶迅速转红,“南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我的错吗?那是魔族卑鄙!他们跟着我进来,我并不知晓。”   “你以为我很想要她这具身体?你以为她想什么,她喜欢你是以,换了我的身体想接近你。”   “算了,”南笙下颚紧绷,忽而沉沉笑起来,“你强行要的,还是她自愿给的,如今都不重要了……”   “南笙,不是我强行要的,是她故意给我的,”凤薇心中惊恐,如窟窿挣开,愈来愈大,“不,你跟我走,你说你会一直待我好的。”   她用力扒着他的手,开始苦苦哀求。   南笙抬头,深深看着她,眼中的悲伤却是她震惊的。   “可她从今日伊始,便是我的新娘。我对不住她,一次又一次。这一次,不行了,永远也不行了,我不能再丢下她。”   他掌力一催,把她“送”到下面,而后转身,没有一丝犹豫,恶雾迅速把他笼罩。   彻骨的疼痛从腿上传来,永远骄傲的青鸾公主留下泪来。她厉声哭喊,“南笙,南笙,回来,我要你回来……”   也许,直到这刻,她竟才察觉,妖君是她的执念,但这百年的陪伴,南笙早已融入她的骨血。   可是,当她终于向他靠近的时候,他却说,他要去找另一个人。   “你只是报恩,只是报恩,不是喜欢她,对不对?”她跌坐在地上,哭得声音都哑了。   楼外,人们发现走水,从四面八方带着水具走来,但火势太大,谁也不敢进去救人。   众人不断运水救火。   “这不是袁小姐吗?”混乱中,有人发现她,十分震惊。   他们试图把她拉开,她却死死不肯,愤怒、嫉妒、痛苦,还有害怕失去的畏惧,让她身处人间,却犹如在数丈之隔的炼狱。   *   南笙一路走去,见桌上一个个宾客已然不动,心也不断沉下去。这些人不该死在此处。   他几乎是奔到彩儿身旁。   可是,少女瘫成一团,如焦黑残絮,已没有了气息。   他心中忽然有丝惶恐,他知道,彩儿至于那个人的意义。   光晕从她身上逸出。   光晕也相继从四周的人身上逸出,往四处散去,他知,这是冥界来收取亡灵。   他不顾重伤,强行施法截取了彩儿和几名宾客的魄体,收入乾坤袋中,以灵力封住。   他们肉体损毁,若及时封住三魂五魄,找到新死的尸身,由三界哪位大能佐以续命法阵,是有契机能活过来的。   但他显然已无法救再多的人,他疯狂奔进后院。   “袁清容,我回来接你了。”她有凤薇的仙体,应能支撑一时。   他穿过烟尘残垣,却见她伏在井边,一动也不动。   极度的恐惧从他心尖一点一点透出,他捂着嘴,压抑着,慢慢靠近、蹲下,而后轻轻地拍了拍她肩,仿佛怕惊了她。   “阿容。”   她没有任何回应。   “阿容,醒醒,”他舔了舔干涸的唇,又踌躇开口,“起来了,我带你走。”   她依旧没有动。   背后热浪逼人,他却恍觉眼底一片水湿,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哭过了。   是看着师尊失踪,凤薇重伤的时候,还是妖族没落,不得不成为仙侍或魔侍,四分五裂的时候?   “我不要你的珠子了,我不要你救凤薇了。”终于,他把她轻轻翻转过来。   但他几乎立即闭上眼,不敢细看。他怕看到她如同彩儿血污焦黑,破败残破的脸庞。   他的心,仿佛也被这漫天火燎灼伤,溃损流脓,疼得快喘不过气来。   “我也答应你,同你真心成婚,好不好?”他低声说着,残音嘶哑,形同老朽。   凤薇是他的师妹,他们师从妖君,一起长大。妖君爱着妖神,凤薇爱着妖君,而他爱着凤薇。   与魔族之战中,先魔尊迟夏的罡气,令凤薇内丹崩裂,经脉尽毁,甚至,他自愿剖丹,族医也说徒劳,救不了。   先妖神与两任魔尊先后陨落,妖神叛嫁,妖君消失,普天之下,唯有仙尊苏离偃能救,但这伪君子如何会出手?九裳的元珠是唯一的希望。   她逼迫他成亲,他是怒,却也曾细细计较过,大婚过后,待她把元珠给凤薇,他便兑现承诺,同她一起生活,自此只把凤薇当作师妹。   他四处开张,寻找妖君和元珠的下落,曾遇到过许多如小圆的少女,她们倾慕于他,他原以为,她与她们也没什么不同。   可他错了。灯火阑珊,她淡然的棱角,一碗小面的温度,平了他的山海,贪恋了这凡尘。   他从未告诉她,那天,当凤薇告知她的来处,他的愕然还有心疼,几次欲杀袁郡守。   他颤抖着把她放下,四处关顾,可任凭他如何施法,却始终捕捉不了她的残魂片识。   他怒而脱出凡躯,元神化作龙形,四处乱撞,想去感知她的灵识。   地上,陪在她身旁的南笙的躯体,被烟火燎绕,但毁不掉龙的元身。   他一遍遍呼唤着阿容,但回答他的只有这楼外楼人们的惊喊,和这场宛若永昼的白夜。   他的先祖,曾一念白昼,一念黑夜,吹为冬,呼为夏,息为风,无惧于这亘古天地悠悠岁月,可他却再也回不到有她的曾经。   烛龙的元神从此缠绕住整座小楼。   ——   今天二更,明天不更,南笙副本结,人间三月芳菲始,温酒屠苏正当时,咱们后天见。 第86章 一声东家   残垣败瓦中,楼内,清珑、紫矶等所人看着,墙壁上那些虚影将当年再塑,一切仿如昨日重现,都震惊不已。包括接获苏澜风和苏羽凰突然消失的消息,带着“涂酒酒”从客栈匆匆赶来的师僧和幽雪。   唯有袁郡守脸色惨白,当然,幽雪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她同离偃的门主雷鸿曾追捕过鹤修罗,居然被这老匹夫和袁清容给耍了?!   清珑负手于后,蹙眉看着,难得正经些许,似在思索什么。   影像流速越来越快。   烛龙元神与小楼融为一体。   翌日,昏死过去的郑执蓦然醒来,爬出枯井……   郑宅门外,他抓住了奄奄一息的黑衣女子。   面巾摘下,竟是郑母。破开幻妆,她要比平日里年轻许多。   众人自然明白,这郑母实只是郑执的搭档。   魔族有个杀手组织,叫做双子。此双子非真双子,而是最顶尖的杀手出任务时都是成双,一正一副,相互助力,也相互牵制、互为监视。   郑执为正,假郑母为副,郑执取丹失败后,“郑母”想取而代之,是以悄悄领着自己的手下尾随凤薇与他进入楼内。   郑执恨她间接害死袁清容,事后也不杀她,而是废其修行,又打折她手脚,令她卧床不起,继续“郑母”的角色,要她受尽折磨。   墙上虚影戛然而止。两人跌出,却是消失了的衡阳和飞鸢,紧跟着数道光晕落到地上……   苏澜风、苏倦、轩辕琴先后醒转。   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苏澜风等人身上,涂酒酒元神暗中捏诀,将自己和福雅的里子迅速换回来,回到自己身上。   “袁清容……”   苏澜风和苏倦几乎同时出声。   在这场不知是故事还是事故中,他们分别成为了南笙和郑执,也延续了对方强烈的爱恨,生离死别仿佛就在眼前。   此时,目光都在四处搜索,落到不远处,被锁得严严实实的涂酒酒身上。   在里面,他们都看到了袁清容身上涂酒酒的元神。   眼见二人同时朝涂酒酒看去,轩辕琴双颊紧绷,她在当中成了凤薇。   “东家有礼,又见面了。”涂酒酒红唇轻启,含笑说道,但她美艳的眼眸却无丝毫笑意。   脚踝上缚魂锁带来的强烈的刺痛,她暗自忍着,才没龇牙咧嘴。   苏澜风袖中手在微微颤抖,她在他怀中离去的触感,还历历在目,他自制力向来极强,此时竟有种想拥她入怀的感觉。他很快别过头。   苏倦却是神色不善盯着涂酒酒。   淦!居然有种想将她身上铁链子砍断的冲动。   苏羽凰,你别犯贱!   涂酒酒自然不知他们心中想什么,也不屑猜之,袁清容死前一刻的哀伤充盈着她,新仇旧恨,她心中冷笑,让她只想打爆这两人的狗头。   众人都惊奇之极,这几人进去怎么一趟,都怎么回事了?涂酒酒这尊魔头又是几个意思?   紫矶连忙问道,“少仙主,小仙主,你们消失后你们在里头经历了什么?   苏倦反问,”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紫矶道:“不就看到当年发生的是事儿吗?   飞鸢问,“师叔祖,您老人家没有看到我们吗?”   清珑哼,“我还想说你们搞什么,压根没出现过。”   很快,又几道光晕落下,分别回到犹自在地上躺着的郑执、“袁清容”、孙彬和小圆身体里。   “袁清容”缓缓站起,脸色惨白,眼尾拖曳着冷笑。   孙彬迷惑不解,颤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突然晕倒,然后做了场梦,梦到自己又把当年芙蓉楼后院的事儿经历了一遍。   飞鸢和衡阳相识一眼,他们更早便进入循环中,可只在后院某个场景游曳,直到后来——   衡阳看着孙彬的方向,贱嗖嗖地道:“我突然成了孙少东,不配拥有对白。哦不对,还是有一句的,啊救命。”   孙彬:“……”   你礼貌吗?   飞鸢迟疑了一下,脸色有丝古怪:“我是小圆,我有词,比如向少仙主……南笙表白。少仙主,您别见怪。”   苏澜风:“……”   众人大吃一惊。   “所以,”紫矶哪壶不开提哪壶,兴奋地道:“少仙主,您在里面是谁?”   “烛南笙。”苏澜风淡淡出声。   他在幻境忘记了自己是苏澜风,真真切切经历了南笙的一切。   清珑痛心疾首,“渣男啊。”   众人“……”   所幸苏澜风素知这位老祖宗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并未见怪。   兰嫣试探地问:”小仙主,你是郑执?”   众人心照不宣,跟这位爷倒是挺配。   苏倦目光邪佞地与另一边的真郑执对望,郑执还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仿佛幻境中那个魔族杀手不是他,甚至执扇朝苏倦作了一揖。   历经了你的历经,这一瞬二人仿佛在照镜子。   仙魔不两立,紫矶几乎立刻把剑架倒郑执项上,郑执神色如常,也不挣扎。   师僧看向“袁清容”和小圆和孙彬几人,仍感疑窦,朝清珑问道,“师叔,您见多识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少仙主他们的灵识也进了去?”   这位大人此刻眉眼中隐挟着喜悦,没想到少仙主插手此事,成就了机缘,魑珠就在眼前这假“袁清容”身上,又是妖族重要人物,可将人带回离偃取珠。   苏澜风自然知他意,他方向苏澜风看去,后者已朝他点点头。   清珑凝了凝眉,一副”你听我给你编“的神色。   “依我看,把你们拉进去的人,无疑是南笙。”他说,“他是烛龙的后裔,可操控时间幻境,让从前重现。”   “我们前来彻查此事,他应是想给这些受难者家眷一个交代,亡魂得已超度,也揭开一些人的面目。”   他淡淡看了袁郡守一眼,袁郡守神色难看,咬牙切齿地后退一步。   苏倦似笑非笑地突然开口:“我猜,烛南笙还想知道,袁清容死前发生了什么吧?”   苏澜风目光幽深,轻轻垂眸。   “有道理,”清珑点头,又道:“但单凭他创造的幻境,无法完整当年的一切,毕竟有些非他所历。正好今日原主都在,他便把人都拉进去,但原主有心隐瞒,会好好讲这故事吗?   “小雪啊,”清珑兴致勃勃地看着幽雪,“譬如你,在里头被袁清容骗了,这么愚蠢的事儿你会跟大伙儿讲吗?”   袁清容身体里的凤薇和郑执各有秘密,自然更如是。   幽雪暗怒,心忖清珑老匹夫真是该死,面上却只能笑笑道:“前辈可真会说笑。”   众人这下却都明了了。   南笙将仙门众人的灵识与原主的灵识,一同拉进幻境,两相融合,仙门众人忘却自己的身份,同时,原主灵识的经历也暴露于仙门相应的灵识面前,帮助南笙将故事讲完。   “但,”飞鸢蹙眉道,“袁姑娘已然逝去,也就是说进去的人并未同她神识相融,那如何得知她的经历?”   众人突然看着福雅和轩辕琴,紫矶正要问谁套谁,福雅一脸迷茫,仍是“我是谁,我在哪,我干了啥”的状态,轩辕琴脸色难看地摇头,冷淡地道:“我不是袁清容。”   四下萧静,苏澜风和苏倦此时神色幽深,皆并未出声,但忆及方才二人甫出来时的言行,众人有些震惊又了然地猛望向涂酒酒。   “是本尊,人在客栈坐,祸从天上来,不知怎地便被拉了进去。”涂酒酒似笑非笑地道,“彩儿肉身虽然被毁,但魂识犹留在幻境。”   南笙操纵彩儿的魂识作为讲述者,带她入梦。当中种种,有袁清容的,只怕也有她涂酒酒的,诸如戏幽雪,汤加料,报复南笙,打郑执。   “东家,你答应了我救彩儿的,还救不救?”她又嗔媚地看着苏澜风,眼角余光却在“袁清容”身上打转。   苏倦看着她对苏澜风撒娇的模样,心头冷笑。兔崽子,白眼狼,再对你好老子是狗!   苏澜风下意识要依她,竟几乎立刻便道:“救。” 第87章 执念   苏澜风意识到自己失态,轻咳一声,很快道:“南笙手中既有可复生者,离偃自当全力施救。”   涂酒酒知他向来“仁义”,心中冷笑,鹤修罗对她忠心,袁清容二人救过鹤修罗,她只管彩儿的死活,其他人是生是死可与她无关。   眼见一道视线灼逼,她瞥去,却是苏倦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看。   小鬼!但她莫名就是有点心虚。   这时,苏澜风看向“袁清容”,师僧已然开口,“凤姑娘,你需要跟我们回一趟离偃。魑珠干系重大,需得由仙门镇压,否则落入魔道,将再次引起生灵涂炭。”   凤薇嗤笑,“仙门拿魑珠来做什么是你们的事,但我有个要求,你们把南笙给我带出来,我就跟你们走。”   她心怀悲愤,要问问南笙,他到底还爱不爱她。   幽雪冷笑,“已是阶下之囚,区区妖族,有什么资格和我们讨价还价?”   “幽掌门,”苏倦唇角微弯,“老头子胡说八道惯了,但有句话不错,蠢事儿少干。南笙那儿有魔族想要的东西,你便不好奇吗?”   “再说,这区区妖族,可是你们离偃其中一位主母。”他平素被讥,根本懒得与对方废话,但决不容人侮辱他母亲。   清珑被夸,当即对他投来赞赏的眼神。   凤薇自然知道苏倦这号人物,反讥道:“拒霜背叛妖族,你就是杂种,莫以为帮我讲话我便感激于你。”   涂酒酒蓦地笑了,“凤薇仙子,你哪只眼看到他要帮你,你是什么玩意儿他要帮你?”   她帮他讲话,苏倦心中便止不住被什么磋磨,看着她红润的唇,他对心底涌出的那种心思莫名烦躁。   他确然不是帮这凤薇,只是想知魔族要这妖族内丹来做什么,凡是可能霍霍仙门的事他都感兴趣。   凤薇被涂酒酒打断,一时语噎,他们入幻境前,师僧和幽雪前来拿人,她自然也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心中不免有几分不寒而栗。   但她厌恶拒霜,连同苏倦也十分憎恨,还待再说,清珑约莫嫌她聒噪,反手便禁了她言。   幽雪被苏倦呛声,暗自咬牙,轩辕琴目光示意,摇了摇头。   仙门众人却知苏倦说得有理,衡阳和紫矶相视一眼,后者持剑的手更逼近郑执几分,厉声道:“魔族要妖族内丹来做什么?   郑执轻声道:“杀手只负责执行任务,如何得知?”   涂酒酒心中一凛,郑执到底受谁所派?他可不是她的人,迟夏已然陨落,是临渊那笨蛋?但他要妖族的内丹做什么?   果然,仙门继续逼问,衡阳冷声道:“谁派你去的?”   “我族长老。”   郑执讳莫如深,看不出说谎与否。   涂酒酒心中却有股不详之感,总觉哪儿不对,她有些事尚未记起,得找个机会私下问他。   众人也知,不管郑执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此时不可能从他嘴里挖出什么来。   飞鸢却想起一事,对方虽然是魔族,她仍是客客气气的唤了声“郑公子”。   “你为何还要同凤姑娘成亲?”   且,凤薇与郑执这种古怪的关系,竟也答应了郑执的求亲?   这也问出了众人的疑虑。   郑执倒没有隐瞒,他眼睫微动,仿佛落下一层阴影。   “我在井底昏迷前,曾听到南笙在收集清容的残魂。凤薇的执念在南笙,而我的执念在袁清容,但南笙彻底消失了。”   “南笙不是喜欢她吗?他朝凤薇冷冷看了眼,“若知她成亲,很可能便会现身,我们各取所需罢了。”   凤薇微微冷笑,并未反驳。   众人明白,这是实话。   涂酒酒心中却忖,郑执还想替袁清容守着魑珠,等她来取。   果然,她猜中了。   郑执说到此处,突然朝她看来,神色算得上是恭敬。   轩辕琴一直看着涂酒酒,她自然猜到对方在想什么,“涂姑娘,魑珠的事,我劝你别多想了。我们决不会放任你再祸乱苍生的机会。”   “是不是,少仙主?”她看向苏澜风,神色温柔又笃定。   苏澜风没说话,但目光深邃坚定,大抵也是那个意思。   涂酒酒哦的一声,笑道:“受教了。”   苏澜风,若我强行取珠,你要待如何?   “可是,”紫矶不解道:“你们既打算成亲,为何袁府还和其他人结亲?”   衡阳笑言:“这就不难猜了,袁郡守怎会愿袁小姐嫁与一个穷书生?”   袁郡守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心中怒极,却不敢发作。   自婚宴出事后,他总觉这回来的袁清容十分诡谲,他心中忌讳,只想将她尽快嫁出去,郑执虽上门求亲,到底身份低微,有辱其郡守的身份,他便先后选取了李家和秦家。   “开始李旦那儿,是我和郑执做了手脚,”凤薇说道:“但后来秦暮的事不是我们干的,犯不着杀他,况且后来我们也想通了,这新郎不一定是郑执,谁都行,只要能引出南笙,这姓袁的要折腾,便由得他折腾。”   ”只是,后来秦暮出了事,我们便再次合作。”   苏澜凤和苏倦几乎同时突然看了一眼,门外,脸色发青的秦霄。   轩辕琴突然道:“可是,南笙出现了三年,为何不把你接走?”   她在幻境中成为了凤薇,虽是幻境作祟,此刻竟也心存同样的期盼,她下意识看了苏澜风一眼。   凤薇自嘲一笑,“因为,那不是真正的南笙,是一具行尸,”   行尸,并无太多意识,但承载着原主的执念。   其实,众人也已猜到几分。   当年南笙并未完成婚仪,元神留在了小楼,而肉身却不由自主于每年同样的日子前来迎娶袁小姐,想完成这场婚礼。   但袁清容这具身体里的却非真正的袁清容,是以,三年,南笙的肉身来了去,去了来。   这是一场,永远也完成不了的婚礼。   郑执低笑,声如淬毒,“他活该。”   事已至此,这场诡嫁的真相,几已大白,苏澜风对紫矶和衡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二人领命出去。   苏澜风和清珑几人同时施法结印,终于,一道光晕再次隐隐立于残垣破壁上。其爪坚利,盘桓矫健,那是一道龙形。   凤薇殷切看着,眼中留下泪来。   这时,门外,紫矶带着消失了好一阵子的涂老三出现。   涂老三双手托着一个人,笑道:“少仙主,幸不辱命。” 第88章 轩辕剑,黄泉道   涂老三将人放到地上,众人齐刷刷看去,只见这人容颜清俊如远山,侧廓线条如削,竟是南笙。   准确来说,是化为行尸的南笙。   一直蜷缩在角落的少女小圆此时脸色变得惨白,浑身止不住颤抖。   涂老三没打哑谜,“是在小圆姑娘的客栈里找到的。”   众人惊喜不已。   苏澜风和苏倦互相看了一眼,当日苏倦男扮女装,和轩辕琴跟随第一队迎亲人马过去前,苏澜风曾找过苏倦。   “在马蹄上撒上粉末。”   苏倦邪肆地勾勾唇,从怀中拿出一袋子沉甸甸的东西,在手上掂了掂。   两人竟是早便想到一块儿了。   孙彬如今知道南笙是什么,自然畏惧,颤声说道:“小圆呀,原来这南笙搁你这儿,你也忒大胆了,他可是大妖啊。”   而小圆早已泪流满面。   芙蓉楼惨案后,她悲恸不已,一天晚上,到南笙墓地里拜祭,竟发现他破棺而出,走回芙蓉楼。   她一路跟着,怕吗?怕的,但她喜欢他啊。   可任凭她怎么跟他说话,南笙始终神色如傀,没有回应。   她深知,南笙只怕已不是人身,她怕走漏风声,别人会伤害南笙,便把他藏在了客栈自己厢房里,连叔父都瞒住了。   平日南笙也无动静,但每年到了袁清容身陨的日子,她便眼睁睁看着南笙幻化姻亲队伍,前去接亲……   她想起当日后院所见,总觉袁清容并非良人。   适才看了种种,方才晓得原来自己才是最傻的人,南笙和凤姑娘,袁小姐有过这样的过往,怎还会爱上别人?   可笑她根本不曾踏入过南笙的世界,也永远踏足不了了……   在苏澜风等人施法之下,烛龙元神很快注入地上躯体里。   南笙缓缓醒来,凤薇眼眶尽湿,扑将上前。   “我等了你三年。”   她曾想将南笙的神识从芙蓉楼逼出,但她虽有魑珠护身,却终非元珠的主人,这具身体又是凡躯。   南笙却再并没有如同从前一样接住凤薇,轻抚她青丝,而是将她轻轻推开。   “过去的已然过去。我答应了,这辈子她是我妻,日后我只是你的师兄。”凤薇愣愣看着他,   爱念难消,愤恨加大抵如是。   “南笙,”她啜泣,“你怎能如此待我?”   但南笙是平静的,他伸手结印,变出随身储物法宝,郑重地把它递向苏澜风。   里面,有彩儿和当日他截下的十数名宾客的魂识。   “少仙主,能否把他们托付于你?”   苏澜风并无一丝推诿,双手接过这袁清容以性命换来的一线生机。   郑执突然上前,揪住南笙衣襟,冷冷问道:”她的魂识呢?”   南笙垂眸之间,目光透出一丝灰败,“我一直找不到她。她也许已进冥界,我没来得及,只是我不甘心。”   “我要去找轩辕剑,破开黄泉道!”   “查看六道书,翻阅生死册。”他声音沙哑仿佛被灼烧过,并不好听,但目光之坚,却如巍山青柏。   自天地鸿蒙初开,仙、魔、妖皆不允打扰冥界,这是三界法则,六道约定。   众人闻言神色大变,他疯了,竟妄想闯冥界,查看袁清容转生所在。   轩辕剑,曾是仙门尊主轩辕铮的法剑,为上古神族以精血所铸,若有什么能破开黄泉道,这大抵是唯一的法器。   当年,轩辕铮攻打苏离偃,二人决战于邛崃,轩辕铮兵败身死,轩辕剑也消失在邛崃云海之巅。   轩辕琴杏脸含霜,怒极反笑,“你妖族也堪用我轩辕剑?”   南笙道:“轩辕家既不用,那它便是无主之物。”   仇恨激越之意充盈着轩辕琴胸腔,但她如何能明面上寻找轩辕剑,苏离偃口口声声要仙门如从前一般敬重她母女,但若她重拾父剑,那就是背叛苏家。她如今得忍。   苏倦眉眼含笑,“烛南笙,你身上有魔族想要的内丹,我哥怎么会放你走?”   “见过少主。”南笙见是他,倒是客气。   “难道离偃便要因此诛杀我不成?”这句,他却是向着苏澜风说的。   苏澜风道:“自然不会。仙族与妖族曾共歼魔族,虽非同盟,但只要妖族不作恶,仙门便不会戕杀无辜。只是,凤姑娘魑珠在身,而你又遭魔族追击,何不一起奔赴离偃?”   南笙却道:“谢少仙主善意,但这点自保的能力南笙还是有的。”   “我的内丹若说要增进修为,不是不行,但只限于同族。他族拿到,融合机会不足三成,甚至有性命之危,我实在想不到,魔族取之何用?”   他双手作拱,“少仙主,小仙主,我此去借剑,事成便将内丹交与你们,路遇魔族,我若不敌,便自毁内丹,如何?”   “我只有一个条件,请仙门在对我师妹取珠后,保她性命。”   幽雪和师僧交换了个眼色,师僧想出言相阻,苏澜风已是颔首,“好,南公子大义。离偃就此谢过。”   师僧拧眉,他总觉此举不妥,但苏澜风既做决定,他不好否定。   风薇见状含泪而笑,她喃喃道:“南笙,南笙,你还在意我的是不是?”   涂酒酒朝看苏倦看去,后者眼中隐约含着一丝浅笑,显得有些阴郁莫测。   涂酒酒突然明白,苏倦方才是故意出的声,他在帮南笙!   他要的就是让南笙拿到苏澜风的允诺。   内丹有利于魔族,虽不知何用,离偃难保不会截杀南笙取之,但有苏澜风这话,离偃就无法出手。至少,目前如此。   但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她又看了苏澜风一眼,苏澜风未必不知道他苏倦的用心,但他为何会放行?   苏澜风眼角余光轻轻掠过轩辕琴,涂酒酒心中一沉,原来如此。   苏澜风怕轩辕琴早晚会捡起轩辕剑,他要护住她。   好啊,真的很好。   苏羽凰,你也要保护轩辕琴吗?   南笙从凤薇身旁走过。   凤薇忍不住厉声道:“南笙,你疯了,莫说轩辕剑能破黄泉道结界只是传说,即便真是,袁清容也有可能早已魂飞魄散,不入六道。   即便天人也有衰败之日,到得仙缘既尽时,便不再入轮回,何况凡人?   谁知袁清容还有无来生?   妖族凋零,不是做了仙侍,便成了魔侍,你不为我考虑,难道不为妖族考虑,不念妖君恩情?”   她哈哈大笑。 第89章 凭你也敢觊觎我的东西?   一句妖族凋零,让兰嫣和福雅看向前方,她们是小妖,但同为妖族,她们怎能不知南笙和凤薇,妖族年轻辈中的代表人物,反抗过仙门,在与魔族大战中,有过英勇的表现。   如今二人落到如此境地,物伤其类,焉能没有半丝黯然恻隐?   南笙目光也自她们身上掠过,但青衣渺渺,他只是朝小圆施了一礼,“三年保存之恩,南笙愿以京都水仙居相赠姑娘。”   清珑摇头笑骂,“什么情啊爱啊真是世上最难缠的东西,万叶丛中过,切莫沾身为上。”   小圆泪水在眼中打转,还了一礼,“此去千难万难,祝君安好,他日再聚时,我温一壶酒,请您花间斟酌。”   “多谢美意,却是不必,就此一别,后会无期。”南笙回道。   他终是头也不回地踏出芙蓉楼。没了内丹,他可能会死,但他情愿以内丹换她性命,却不肯留下,凤薇恸哭,却知再也留不下他了。   郑执一直沉默听着,阴卒的眉眼,只在听到黄泉道闪过一丝亮光,此时也想跟出,紫矶横剑于他项前,此时微微用力以震慑,涂老三叹了口气,说,“你是魔族,不能放你。”   苏澜风朗声道:“秦公子,我会派人继续彻查你兄长的死因。“   对方目光如影随形而来,仿佛洞悉一切,秦霄脸色发青,眉间储着恐惧。   门外百姓眼巴巴地望着,眼中无不透着惊惧,还有小心翼翼的企盼——烛南笙的储物法宝中有他们亲人的残魂。   大道仙途,魔妖殊路,这场劫难,早已超出他们的认知。   眼见他们齐刷刷要下跪,求仙门救命,师僧等人早已习惯这种膜拜,苏澜风却袖手一拂,不让他们下跪。   “苏澜风定当尽力施救。”他把南笙的储物法宝小心放进怀中,朝门外许下允诺。   无一丝敷衍,哪怕这将耗费他莫大修为。   涂酒酒心笑,他总是这般心怀苍生,只是这苍生里头,从来没有她。   “谢谢少仙主……”   门外,人们交头相接,泪水过颊之间,皆是激动。   轩辕琴仰头问:”少仙主,启程回离偃?“   苏澜风颔首。   众人正要起拔,涂酒酒却蓦地笑道:“不,这事还没结束。”   “苏少仙主,你们没有我的法诀,焉想毫发无伤地取珠,这凤姑娘恐怕要遭罪,但我可以,不是吗?”她笑得妩媚。   仙门众人都警惕地盯着她。   苏澜风方才默念清心咒,欲把从幻境带出来的无根情愫涤荡清净,可她偏偏又来招惹,他唇角紧抿,五指微攥成拳。   师僧何许人也,当即仗剑护于凤薇身前,幽雪再次祭出另一根缚魂锁,要将这魔头双手也锁上。   然而,锁链落空。   涂酒酒身形晃动,倏然落到袁郡守,双手一板,袁郡守闷哼一声,颈骨尽折,倒于地上。她出手如电,脚上镣铐荡起,挥动之间,锁链穿过袁大公子胸口,鲜血喷洒而出,袁大公子当即毙命。   轩辕琴知她何意,但这魔头偏要碰触苏澜风逆鳞,她便成全她!她故意问道:“你为何要杀他?”   涂酒酒也知她意,她却是毫不在乎地擦了擦手上的血渍,红唇如魅,“袁清容回不来了,我帮她了结这点恩怨。”   黄泉道,轩辕剑根本打不开。   苏澜风迎风而立,眼中寒芒逼人,“袁郡守纵有罪,也不该由你来处决。”   涂酒酒轻笑反问,“不杀留着过夜吗?莫非,这世上所有的公道都该由你离偃来论,所有的恶人都该由你离偃来渡?”   “袁大公子并未参与袁郡守的事。”苏澜风声如寒潭落雪,显然已是怒了。   涂酒酒媚眼如丝,她低头闲闲看着手上鲜血,仿佛那什么也不是,“袁郡守是如何对待袁清容的,让袁清容受辱的,他能不知?观恶而不语,岂非也是恶?”   “你强词夺理。”幽雪厉声道,她同诗僧已齐齐拔剑出手,涂酒酒眼中闪过狡黠,忽然朝门外看热闹的人群大声道:“高大人,想要元珠你们还不出手吗?”   楼外,黑压压的人群中,高仪看了看高昊,也从对方眼中看出些愕色,他们乔装藏于家眷中,等待适当时机夺珠,万没想到,涂酒酒这魔头竟看穿他们的心思,提早将他们曝于仙门前。   既被揭出,高昊也不废话,与高仪飞身而出,朝凤薇抢去。   果然,清珑出手如电,立下抵御,师僧和幽雪也当即舍涂酒酒,与这二人打斗起来。   “区区小妖,你是什么玩意?凭你也敢觊觎我九裳的东西?吃了我的都给我吐出来罢!”涂酒酒看着凤薇,唇角笑靥瞬时消失,眼中戾气掠瞳。   苏澜风下颚紧绷,手心一扬,化出法剑。   而兰嫣和福雅被她区区小妖一句激怒,真想在她身刺上一剑,登时双双执剑上前。   轩辕琴离她最近,二话不说攻来,涂酒酒以腰带缠住她的剑,朝某个方向使了眼色,与此同时,紫矶剑下,郑执突然伸手往剑身上一弹,紫矶大吃一惊,郑执冷笑一声,“仙师,你一个如何是我的对手?”   他疏忽来到凤薇背后,师僧急急回防,却已是晚了,一道剑气斩于郑执背后,郑执溢出一大口鲜血来,却也一掌把凤薇送到涂酒酒身旁。   涂老三和飞鸢互相看了一眼,同时选择去打高昊和高仪。   苏倦也像无数次参与离偃大事时,无人理会,幽于一隅抱手漠看,阴鸷的目光透着狠戾乖张的气息,他一语不发看着,看着她豁出命的打法。   涂酒酒发带被轩辕琴削落,青丝如瀑,她竟以单手接过苏澜风,轩辕琴和兰嫣和福雅四人的剑招。   另一手疾出,探进凤薇的胸腔。   她并无蓄甲,五指却锋利如爪。艳红四溅,一颗灵珠闪烁着紫色光芒,浮于空中。   凤薇大骇,疼痛之极,脸容扭曲直挺挺倒于地上。   涂酒酒以腰带绞断兰、福二人的剑,轩辕琴飞身而下,趁机朝红绸斩去,红缎片片飘落,轩辕琴一喜,雪手如画,涂酒酒眼中笑意不减,突然空手握住对方剑刃。   鲜血汩汩从她手心落下,轩辕琴竟抽不出剑。   但苏澜风剑如长虹,也指到她的胸前。   ——   周末愉快。今天二更,明天无更,周一若没有,周二双更,离偃大副本开始。 第90章 出手   “我离偃答应了妖族的,决不能失信于人。”清珑眉头一蹙,眼中难得闪过杀气,一个杀招,当即从高昊二人手上撤出。   他祭出储物法宝,结印强行要将凤薇溢出的魂识捕捉入内。   师僧见状撇下郑执,连忙补上清珑对高昊的防御位置。   苏澜风眉目紧绷,眸色幽暗如如嵌铺天之浪,但剑尖终在离她衣裳寸许的地方,撤了下来,改为一掌打到她身上,逼她松了轩辕琴的剑。   轩辕琴眼底闪过狠色,以脚尖踢起,兰、雅二人地上的断剑,二人接过断刃,同时向涂酒酒刺去——   但也是这间隙,让涂酒酒趁势够上了魑珠!   她腹背同时中剑,血透衣裙,却犹自忍着疼痛,眼角自高昊身上掠过,计量生路。   轩辕琴剑势既得松,携同兰嫣、福雅再次攻去,苏澜风眉宇一拧,苏倦黑眸翻涌着,忽然旋身而起,将兰嫣和福雅踢翻,挡到了涂酒酒面前。   轩辕琴陡震,“阿凰,你做什么?”   “够了。”他冷冷道。   苏澜风看了眼涂酒酒身上伤势,走上前来,“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语气克制,但压在其下的情绪,仿若暗流涌动。   苏倦双目微微眯起,眼尾拖曳着一片红,暗隐嗜杀戾气,“兄长,说得好像只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似的。”   他说话间,五指朝地上微拢,可怜袁大公子身上的血水喷涌而出,被他凝成一把血剑,摆弄于股掌之间。   “人死如灯灭,你不该如此。”轩辕琴情绪翻滚,声音透着怒意。   “哦,他是什么好人吗?”苏倦眼含薄笑,“再说了,我可不是好人,阿琴。”   他眼中渗着满不在乎的残忍,一身玄衣几乎和这阴翳的小楼内凝为一体。   涂酒酒被他单手抱住,只看到他郁秀寒鸷的侧廓。   如此凉薄的一个人,此刻再次挡在她面前。   很多年前,他们列阵要将她戗杀,她杀得性起,打到后来,已无抵御之力,但还是往前一路杀去,豁出命地杀。   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帮她。有随行的魔族长老,但他们不会出手,他们是一群墙头草,不会为她送死,   此刻,她不觉问道:“苏羽凰,你的剑呢?”   “我从未有过法器。”他回她,语气格外的轻描淡写。   这般难堪的话在他说来,没有一丝波澜。   涂酒酒的心突然像被什么撕了一下,起了一股难以言语的情绪。   方才,就连她自己也不明,他们之间算是闹翻,她为何还会反诘凤薇。   现下约莫是懂了。   她是有那么丝心疼他的,也许早在许多年前便埋下了伏笔。   那晚,苏澜风过生辰,她为完成迟夏的任务,负了点伤,不算重,在没有传送符的情况下,风尘仆仆连夜赶到仙门。   却在这硕大的庭阁中迷了路,误入潮声坞。   他说当晚也是自己生辰,她从开始便知道,小鬼骗她。她也作弄他说给他买礼物,实际问了路压根不打算回来。   离偃为苏澜风大举宴会,亭台楼阁另一处,觥筹交错中,她看到轩辕琴陪在他身旁,一路接受祝酒。   她站在黑暗中,仍旧兴奋地扣了颗石子儿,悄悄打到他脚下。   他很快找了借口离开,来到暗处。   “我来陪你过生辰。”她笑嘻嘻地说。   他目如星辰,蹙眉看着她,好似没想到她会寻来。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在那之前,他已知她身份,他说,“阿九,你去我房中等我,我宴散便即刻来寻你。”   “好。”她答允得乖巧,但他眼中没有太多欣喜,她看得明白。   他离去前,把自己寝殿的地点细心地指给她。   她淡淡看着轩辕琴陪着他喝来自仙门百家的敬酒,替他挡酒,看他朝他温柔又歉疚地笑。   许多人给他送礼物,什么珍重瑰宝、厉害法器都有。   轩辕琴送了一副他喜欢的名家字画,给他跳了一支舞,台下掌声不断。   一瞬,她觉着,她用力求来的的离她那么远。   她打开掌心,看着绣了许久的剑穗。   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   她不通女红,也不想借助法诀,手上都是细碎的伤口。   她只把剑穗放于树下阴影下,便转身离去。   她出去买了桂花糕,回到潮生坞。那是她喜欢吃的,她原是个自私的人,也不是打算真去给小鬼过假生辰。只是受了伤,一路风尘不曾歇过,彼时,想找个人喝酒。   “我以为你不来了。”小鬼躺在屋檐上,看到她一瞬,当即坐起。   他唇角无笑意,但眼中幽芒烁如星子。   她敷衍地把礼物递给他,他慢慢接过,没立刻吃,而是反问她,“阿九,你生辰是那日?下回我给你过。”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生辰。   她和他都如此孓然一身。   袁清容也是一样,但不同的是,她们身在黑暗,却想向苏澜风和南笙这样的人靠近。   而苏羽凰隐于黑暗,情愿独尝星月,一身骄傲,从不屈就。   小妖的剑虽杀不死她,但受伤了就会疼,她龇牙问道:“苏倦,我们和好了吗?”   “自然不曾。”他没给她一丝好脸色,沉声道:“站到我背后。”   苏澜风通身散发着寒气,一剑挥来,苏倦唇角倏勾,出手如电,以血剑正面刚上。   轩辕琴朝兰雅示意,二人欲绕到苏倦背后,对涂酒酒再施杀招,就在此时,一系红袍如红云羽落,一个戴着恶灵面具的人,以一柄银色弯刀将二人的剑同时荡开。   但郑执此时明明正与紫矶恶斗。   本来,他单挑紫矶不在话下,但方才吃师僧剑气,负伤不轻,此时险象环生,根本无暇分身。   且郑执的面具描红漆绿,而这人的面具却是,却是蓝色。   “临渊?”涂酒酒心中猛然一动,脱口而出!   苏倦突然侧身,袖手于后,掌风暗下把她往临渊方向一送,临渊没好气地抓住她的手,冷冷道:“不想死就跟我走。”   他和涂酒酒二人从前斗个你死我活,互看对方一百个不顺眼,都恨不得将对方刺上百十个窟窿才好,今日如此这般,魔君大人也是极为别扭。   兰嫣和福雅助攻,轩辕琴追来,临渊冷笑,足尖在她剑上狠狠一踏,带着涂酒酒飞奔而出。   另一边,高昊明摆胜师僧一筹,师僧虽有涂老三助攻,却难以久撑,幽雪则在飞鸢的助力下,与高仪打得难分难解。   见她带着魑珠逃出,高昊舍对手追来,然而还是差了一步,衣袍相擦,临渊身形滑如泥鳅,带着她闯出了小楼!   她掉头看去,只见苏倦纵身挡下轩辕琴,以血剑独挑苏澜风等四人。   他不伤轩辕琴,却以最凌厉的剑招,挡住最厉害的苏澜风。   而苏澜风显然也震怒到极点,下了重手。   因此,他备受夹击,苏澜风的法剑在他身上落下道道血痕。   他却一声不出,将门口堵住。   她眼眶骤热,门外,一道雪色身影忽如天人降,挟着雷霆之势,凌空而来。   这人也来了?!她心中一沉。   “找死——”临渊说。   她那冤种师兄话未说罢,已被她一脚踹出数丈远。   “临渊,走!”她大喊,与此同时,她被雪衣人的浩然剑气洞中腹部,一口血喷出,重重摔到地上,目光却终有闲暇,缓缓看向背后的苏倦。 第91章 我要和苏澜风一样   临渊这时自也看清了来人,面具下目光倏暗,当即消失了身影。   苏倦和苏澜风几乎同时来到涂酒酒面前。   雪衣来人淡淡看着她。   “婆母大人。”她笑了。   趁来人眉头蹙住一瞬,她目中闪过诡光,飞快把手中魑珠掷出。   眼见魑珠朝自己扔来,高昊也有些愕然,但他很快接住魑珠,与高仪同时祭出传送符,瞬间离开。   这一下猝不及防,便连来人这种修为都没有防住。涂酒酒要给魑珠,也是给临渊,谁会想到她居然给了高昊?   仙门众人脸色大变,苏澜风眸色微暗,却没有多话,只是朝来人低头见礼。   “母亲。”   除去清珑,众人也都躬身行礼,“见过夫人。”   楼外,一顶雪色软轿,四名侍女,姿容无不灵动飘逸,为首侍女甚。来人雪衣曳地,气度风华,绰然欲仙,正是离偃仙宗当家主母,听雪夫人。   她朝清珑示意,清珑捏着刚收好魂识的储物法宝,朝她点点头。   苏澜风道:“母亲怎么来这一趟?”   听雪这才看向他,眼中透着慈爱,“你许久未归,我明日生辰,便亲自来迎你一迎。”   “是孩儿不孝,母亲见谅。”   这气氛属实有些古怪,听雪让轩辕琴遍尝各种毒药,苏澜风带轩辕琴外出三年降恶除魔未归   但此刻,听雪如此语气,便是苏澜风也有些愧意。   “少仙主一直心系夫人,若非此间有事,定必星程赶回。”轩辕琴上前,柔声说道。   原以为听雪会说什么刁难,没想听雪并未看来,反而目光柔和地看向涂酒酒。   “许久不见,九裳。”她唇角甚至带着些许笑意,仿佛方才把使用剑气的不是她。   “许久不见,婆母大人。”涂酒酒抬眸,也是笑意盈盈。   听雪有些漫不经心地敛眉,轻声道:“这婚礼未成,我哪敢收下这称呼,澜风也高攀不起尊主。”   “那是,他的确高攀不起我。”涂酒酒也便客随主便了。   她声音也不高,眼神淡然得有丝让人无可质疑的意味。   哪怕她如今是阶下囚,众人想起方才,都不禁有些莫名的发怵,不安地看着苏澜风。   苏澜风似乎没有听到一般,他甚至也没看她,只是淡声吩咐,“飞鸢,疗伤,准备起行。”   他没说给谁疗伤,但没有人不明白。   飞鸢正应了声,苏倦已掐诀施术,为地上人的伤处凝血。   “阿凰出来一趟,似热心了颇多。”   “只是,这邪魔歪道,也值得你这般吗?”听雪嘴角浮起一丝弧度,但眼中没有笑意。   苏倦掀掀眼皮,唇畔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夫人,阿凰听人说,多管闲事的人不光老得快,还死得早。”   众人都被他吓了一跳,但也算见怪不惯,只是却到底想不通,他多次招惹又维护涂酒酒,不知出于何意?   幽雪厉声道:“你竟敢对夫人无礼?”   听雪却似并无一丝被气到,“阿凰喜欢怎么便怎么罢,澜风承继仙主之业,平日无趣得紧,家中也该有像阿凰这种天性烂漫的。”   “把这魔族宵小解决了,大家便回启程罢。”她摆摆手,目光落到郑执身上。   郑执负隅而立,准备拼死一战,涂酒酒微微拧眉,郑执对她口味,但她现下自身难保,也别无他法。   苏倦突然悠悠开口:“慢。”   “我同他结了灵契,如今你杀不得。”他说。   “小仙主,方才大家打成这个模样,您老人家什么时候结的灵契?”紫矶嗤的一声,就差说“你别胡说八道了”。   苏倦倏忽来到紫矶面前,手往他剑刃上拉了道口子,又从郑执额间拉出一缕灵识,以掌心之血覆于其上。   苏倦:“好,礼成。”   他动作之快,不过是须臾之间。   紫矶登时没了脾气:“……”   众人目瞪口呆。这灵契一结,苏倦死,郑执自然也得死,郑执死,也对主人有所损害。   幽雪沉声道:“夫人,小仙主胡闹,我替你杀了这魔障。”   轩辕琴利用苏倦,但苏倦如今屡屡偏向涂酒酒,今日更对她冲撞,她自然忌惮。   听雪却道:“也罢,阿凰喜欢便收着把,回去向你父主说明便可。”   眼见他要走回涂酒酒身旁,轩辕琴朝幽雪使了个眼色,幽雪说道:“夫人,九裳今日几次作乱,怕路上再起祸端——”   听雪自然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你不是还有缚妖锁吗,便再多用一根吧。”   兰嫣和福雅将涂酒酒驾起来,幽雪拿出缚妖锁,朝涂酒酒走近。   苏澜风漆黑的目光从涂酒酒身上逡巡而过,便要开口,   苏倦手一扬一扯,竟将缚妖锁,扣入自己脚下。   众人愣住。只听得他道:“我触犯了离偃规矩,以魔为侍,虽说是出于父主大人的慈航悲悯,普渡众生,也算是犯了错,这便先行请罪了。”   听雪弯腰入轿,仍旧笑道:“阿凰如今是懂事多了。”   幽雪在听雪身旁,压低声音道:”夫人,怎么不让我替你代劳,杀了这魔族杀手,也挫挫苏羽凰的锐气。那苏羽凰反正也死不了。”   听雪没有即刻出声,旁边侍女看了眼苏倦和涂酒酒,笑道:“幽掌门,小仙主胡闹,但您若杀了那郑执,仙主面前可不是没了凭证。”   幽雪看去,却是听雪的最宠爱的侍女宛若。   听雪上了轿,众人自然准备起拔,郑执默不作声,跟在苏倦背后,倒很有身为侍者的自觉。   早在听雪下令前,那比他更像魔的男子暗中传音于他,“轩辕剑,吾必得之。若你忠心侍主,可借予你。”   苏倦略一结印,召来了一只硕大的青金兽,又在众目睽睽下,径自走过去抱起涂酒酒。   传送符对伤者并不友好。   众人倒抽了口凉气。苏澜风清冷如月的眸子,有什么在当中涌动着,上前之际,听雪的声音在轿中淡淡传来,“风儿,上来。”   *   拜苏羽凰这位小魔王所赐,众人也只好各自召了青金兽跟在后面。   云雾缭绕,兽背上,苏倦没有说话。   二人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此时却各想各的。   苏倦手心汗湿潮热。   他有些烦躁。   涂酒酒本来觉得他会开口说点什么,哪知并没有。   这人在背后紧环着她,力道之大,生怕她掉下去摔死了。   他的手虽然颇为规矩,没有乱动,但她身上疼痛,嗅着他身上薄薄的汗气和血腥的铁锈,心跳突突,那种感觉,让她浑身涩软,好不自在。   “放我下去。”她终究按捺不住,开了口。   背后的人仿佛没有听见,自动过滤。   涂酒酒:“……”   “帮我做一件事,成不?”她舔舔发干的唇,只好暂时改变话题。   “涂酒酒,你是不是觉得,今日欠我太多,索性狮子大开口?”   “帮你,我有什么好处?”他冷笑。   气息吹落她耳边,她心头又重重一跳。   果然,他愿意的就开口。   “你想要什么?”她忍不住转身瞪他。   苏倦看着她的唇,眼尾红得妖冶,仿佛欲壑难填,“我要和苏澜风一样的剑穗。”   “两枚。”   涂酒酒:“……”   你又没剑!   卷三摘星万象 第92章 离偃   “如何?”   苏倦见她垂眸不语,再次追问。   涂酒酒没想到他知道这破剑穗,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回忆。   “这玩意有什么好的?我给你买别的好玩的——”她水润的眼睛,带着一份湿漉漉的水汽,有几分哄骗意味。   他在她腰上的力道更用力一丝,明明灭灭的眸色显得危险,又深邃而悠长。   “阿九,我就要这个。”   涂酒酒被他的目光看得心乱,几乎无法将他同当年的小鬼联系到一起。   他突然松开她,俯下头,高挺的鼻尖几乎贴到她脸上。   她一个激灵,差点没掉下去,她自是不怕,但还不想现在摔死,只好主动揪住他腰间的衣服。   “给你,给你,但你得给我天天挂着。”   她瞪着他,气鼓鼓道。心中盘算要给他做俩丑得鬼哭狼嚎,无法直视的。   苏倦知她心底还不是那层意思,虽得了应允,心头那股躁意仍是蠢蠢欲动,难以魇足。   他故意凑到她耳畔,唇在她柔嫩的肌理轻轻擦过。   “说吧,求我什么事?”   湿热的呼息骤落,他身上的血腥,还有渐渐馥郁的莲香,让涂酒酒本能地打了个颤,   “把袁清容的肉身安置好,她丫头的的残魂既要肉身重生,这是最好的归宿。”她说。   “像你这般没心肝的人,居然关心这个,还给袁清容报仇。”他笑了一声,当中不知是戏谑还是自嘲。   但她能听出当中的不满。   “阿九,我在你心中,连袁清容都不如吧。”   他突然把手放到她心口的位置,但一触之下,突然意识到什么,喉结微动,放下了手。   “我临走前已交代飞鸢和涂老三,他们和郑执在处理。”他微微偏头,声音微哑地说。   涂酒酒被他碰了不该碰的地方,原本想狠狠踹他一脚,但她委实没有想到,他连这个也替她想到了。   她不禁定睛看着他,再次心忖,这人到底图她什么?   除了她身上的元珠,还有,对离偃和苏澜风的报复,她实是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   经过苏澜风的事,她早已对喜欢二字如履薄冰,深恶痛绝。   她涂酒酒天不怕地不怕,但偏偏,她以命去搏,却担不起一场喜欢。   “苏羽凰,谢谢。”她叹了口气,突然勾下的脖子,在他脸上轻轻吻了吻。   其实也是,剑穗什么方才爽快答应便好,毕竟到离偃后不可能做到了。   但赠予一场空欢喜,至少,现下是欢喜。   他的目的是什么也不重要了,毕竟方才都是真实的。他身上的伤,他的血。   苏倦长指微微攥起,看着她湿润如小鹿的眼睛,殷红却有丝发干的唇.瓣,忆及方才她心口处的触感,他喉头发紧,松开的手,又回到她柔若无骨的腰肢上。   若非离偃那几只苍蝇跟在后头,实属烦人,他委实想干点什么。   紫矶等人跟在后面,也是看得心惊胆战。   这混世魔王疯了吧?当年女魔头招惹少仙主,他如今是要招惹这魔头,给离偃和苏澜风不痛快?涂酒酒更是不知廉.耻,想借此让苏羽凰帮她脱困。   那可是离偃,有着十二门旷世剑阵的离偃,有着苏离偃和听雪夫人坐镇的离偃。   苏澜风仁义,多年来虽不说,但也必为当年婚礼的事有所愧疚吧。   九裳当年为修得绝世功法,据说做了迟夏的炉鼎,不顾礼法,同师尊苟.且,如今她同样可以为了求生,对苏羽凰授以色.相。少仙主也不必为当年的事歉疚了。   轩辕琴在后,却也隐约看到涂酒酒的放浪形骸,银牙差点咬碎,她清楚涂酒酒在想什么,同她一样,想借助苏羽凰的力量脱困。   她必须稳住,到了离偃,涂酒酒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了。   *   芙蓉楼。   飞鸢为袁清容的肉身掐诀凝血,又施术保存。   最后,郑执深深看了袁清容一眼,将她放入涂老三的储物法宝中。   飞鸢低声道:“涂掌门,我总有股风雨欲来的感觉。”   涂老三收好法宝,叹了口气,“你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突然抬头,“衡阳,你这小子总算回来了。”   果然,楼外,衡阳步履如风,匆匆走进。   飞鸢疑惑,“衡阳师兄,你上哪儿去了?”   他从方才跟苏澜风请命,和紫矶去找涂老三便不见了。   衡阳扯了扯嘴角,“不知吃了什么,肚子不舒服,只好在小圆姑娘的客栈借用了下茅房。”   涂老三笑骂,“我看你就是避事,方才一场恶战。”   衡阳眼中顿时来了意趣:“什么恶战?”   飞鸢嗔道:“你不知道方才有多凶险,高昊高仪都来了,连临渊也出现了。”   衡阳看着她,目光一亮,“临渊是不是狠厉害?”   飞鸢撇撇嘴,“不怎么厉害,被夫人吓跑了。”   衡阳:“……”   他指着郑执,“这家伙怎会在这?”   涂老三道:“被小仙主给招安了。”   郑执倒是从善如流,“衡阳师兄,多多指教。”   衡阳怒,“谁是你师兄?你这就背叛魔族了?没半分节操的吗?”   郑执道:“打工人,谁给的好处多便跟谁。”   衡阳倒抽一口冷气,“你就不怕魔族削你?”   郑执:“迟夏陨落了,四煞主战死的战死,然后九裳被逮,临渊失踪,谁   削我?”   衡阳呵的一声:“你给我等着。”   飞鸢:“郑执也说得不错,这临渊也忒不靠谱了。“   衡阳:“……”   *   离偃,巍峨的宫殿屹立于碧水群山前。   从青金兽下来,涂酒酒冷睨着眼前的仙途大道,没有跟苏倦道别,同样,苏倦安静地站在后面,看着宗府门楣上如星光闪烁的“离偃仙宗”几字,也没有同她说什么。   但他眼中盛着比这山峦水绿更庞大的涛浪。   师僧和幽雪亲自押着涂酒酒从侧门去水牢。   目下,此间即将举行听雪的生辰宴,还有十年一届的摘星宴,仙门子弟云集比拼,涂酒酒这个早于百年前陨落的魔头,不该出现于人前。   雪色软轿子从空中落下,侍女宛若亲自掀开轿帘,苏澜风率先走出。   紫矶走到他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苏澜风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看着涂酒酒的背影,甚至没有应答。 第93章 你到底想说什么   夜,水牢。   离偃有专囚魔妖的牢房,但水牢却是一个特殊所在,十年八载才有那么一两个囚徒,俱是恶贯满盈,罄竹难书的。   当涂酒酒被送到时,守值的弟子都吃了一惊。   这水牢已许久没来过人了,这次囚的是什么人?还得师僧和幽雪亲自押送。   涂酒酒却朝他们笑了笑,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二人一时不敢直视,匆匆低头行礼也不知是对师僧幽雪还是这女子。   涂酒酒被幽雪驾到玄冰架,以捆仙索将双手缚于其上。   在幽雪的示意下,两名弟子不敢怠慢,当即放下机关,很快,涂酒酒足下水雾氤氲,水汽漫到了膝盖位置。   这些并非凡水,而是千年玄冰所化,施以大阵,水汽沁入肌肤,如千刀万剐,兵不血刃,痛苦却犹胜百倍。   弟子问及涂酒酒的身份,师僧只道了句“魔族重犯”,二人见师叔如此说法,便不敢再问。   “你且等着明日之刑。”幽雪冷冷笑道,眼中尽是杀意,不说涂酒酒这等魔邪之身,有她在阻碍苏羽凰向轩辕琴靠近,拖慢复仇脚步,亦是大患。   师僧倒还是十分有礼,道:“尊主,那我等便先告退了。”   涂酒酒懒得跟二人废话,费尽浑身戾气来抵御这寒潭痛苦。   幽雪和师僧离开后,她开始抽泣:“好痛。”   两名弟子面面相觑。   弟子甲:“能被关在这儿都是厉害人物,怎么、怎么还哭上了?”   涂酒酒:“反正又没人看见。”   两名弟子相互看了眼,他们不是人吗?   弟子乙:“您不担心威名尽失?”   涂酒酒:“我要出不去,威不威名又如何?我要能出去,守门的一般第一个死,也传不出去。”   两名弟子一直守于此处,没事爱和囚徒唠个家常,对送来的人都珍惜得紧,此刻都默默闭嘴。   外头。   衡阳道:“就她这样的,你有何可忧心?再说了她早晚都要被离偃给挫骨扬灰的,何必白费劲?   飞鸢有些恼怒地看他一眼。   弟子听到声响,出来察看。   见是二人,连忙见礼:“衡阳师兄,飞鸢师姐。”   飞鸢把食篮递过去,“我们进去送点东西。”   弟子为难地道:“师姐,师僧师叔交代过,谁都不能探视。”   飞鸢又把酒拿出来,“那你们替我送壶酒进去。”   对方还是坚决地拒绝了。   飞鸢蹙着眉还想说什么,涂酒酒哭唧唧的声音从里头传来:“飞鸢,好痛。”   衡阳:“……”   二人走到外头,那是极为广袤的院子,不远处师僧正密令门下弟子排布剑阵防御,两人躲在一旁,衡阳突然道:“你说,临渊他们再来袭,能把她带出去吗?”   飞鸢摇头,“仙门百家云集,魔君倾巢而来纵使能打个平手,但仙主在这儿,谁都不可能走得出去。”   她这酒多少有送行之意。   涂酒酒做了她不可能也不敢做的事,包括这次杀了袁郡守也教训了凤薇,若非凤薇,芙蓉楼惨案原可以避免。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两人找了个地儿,把酒分了。   衡阳道:“她好赖也是成名人物,还哭哭啼啼的真丢脸。”   飞鸢却低声道:“涂姑娘很可怜。”   衡阳一口酒水差点喷出来,“她哪儿可怜了?”   “我当年被捉到魔宫……”星河黯淡,飞鸢眼中暮色也有丝遥远。   当时,她常看到她衣履破碎一身伤的从迟夏的宫殿回来。   衡阳冷冷道:“她既想上位,付出代价也是活该。难道你不知她连师兄也利用?”   “把师兄骗去最危险的地方,只为自己邀功。”   飞鸢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衡阳淡道:“你有你的所见,我便没有我的听说?”   “她还是四煞主的时候便杀了仙门许多人,飞鸢。”   “她说那些人,有些觊觎弟子的仙根,有以虐杀魔族和小妖为乐的。”   “你那是听她的一面之词。”   “也许。但她帮过我,天下人说她坏,我也该感念她的恩德。”   “后来为了避开迟夏,她每次都出最危险的任务,受最重的伤,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可是少仙主的婚礼是假的。”飞鸢喝了口酒,声音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如今天劫在即,小仙主还想利用她对付少仙主。”   *   琅嬛净室。   苏澜风进门的时候,师僧已随侍在屏风外面。   一屏之隔,里头,香炉上,青烟杳杳,檀息之气沁人心肺,男子清瘦修长的身影,映于屏上,此刻正支肘半卧长榻。   “父主。”苏澜风躬身见礼。   “风儿回来了。”声音淡然响起。   苏澜风从怀中把一只锦盒拿出,“父主,这是魅珠。”   他把东西给到过去,对方手微微扬起,锦盒当即飞进屏风内。   “澜风失责,没有将魑珠带回。”   屏风后,身影轻声说道:“你已做得很好,皇帝觊觎,九裳诡诈,非你之过。”   显然,师僧已上禀一切。   “你同阿琴一起长大,这份情谊非同小可。只是这次回来,莫要避开你母亲了。她拿轩辕炼丹不对,但也是用心良苦,想敲打敲打这孩子,让她莫起送死的心思。”   “澜风明白。”   身影并未束发,他略略抬头,乌发垂落,更添轻滢飘逸之姿。   “我当年同轩辕铮亲如手足,若非他走了歧途焉能至此,但恩情便是恩情,阿琴合该承继。”   “父主仁厚,澜风替阿琴谢过。”   “去歇息罢,你这一路长途跋涉,也累了。继续追寻元珠,毕竟兹事重大。”   “明日将那人断足禁闭,静等待天劫来临罢。”   门未关,苏澜风站在那处,衣带迎风,星眸深峻,此刻眸中墨色涌动,他突然缓缓跪下。   “儿子还有事禀报。”   “嗯?”屏风后,漫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次临渊现身,我已暗中施了追踪法阵,他若再次现身,定能将他捉获。”   “好。”   “南笙也是你有意放的罢?”苏离偃似像知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含笑说道。   “是,师叔祖还攫取了凤薇的魂识。他们都是妖君的徒弟,妖君不会置之不理。”苏澜风声音平和而淡漠。   轩辕剑也是他在出幻境前,在南笙心里种下的心魔。   “少仙主答允南笙去取剑,”师僧恍然,“实是想引折眉现身??”   临渊、折眉不除,始终都是仙门的隐患,苏离偃的心病,苏澜风都想到了。   苏离偃慢慢坐起身来。   “很好。”显然颇为满意。   “怎么还跪着,起来吧?”离偃主人的声音透着一丝和年岁不符的清蔼。   “父主,”苏澜风却并未起身,依然跪得笔直,“她如今被囚于此间,剩余两颗珠,我们必定能盘出来镇压。”   这个她,他没有说谁。   “嗯,为父相信你的办事能力。”   “所以风儿,你到底想跟为父说什么?”离偃仙主似笑非笑地问道。 第94章 条件   “父主,正值母亲寿辰,明日瓮刑能否免除?”   “摘星大会即将开始,百家齐集,若走漏风声,传出去对离偃名声也不好。”   他喉结微动,一字一字说道。   “她是魔,镇以残忍手段又如何?你已给了她百年美梦。”苏离偃道。   师僧在旁,不由得想起当年婚礼那天。   九裳当时被掳,就差一口气便身死道消。   但她狡极,早剖出四颗元珠,当时若杀了她,携带着她强大魔气的元珠将应因天地魔息,寻找新的魔主。   苏澜风跪请先将其封印。离偃商议后,决定留下她。   彼时,苏离偃联合拒霜之父先妖神,清珑等在一位仙族大拿的帮助下杀死了魔尊迟夏,受了伤。   而迟夏陨落后,九裳修为却已大有问鼎三界之势,成为三界最大的威胁。   若非以成亲诱之,根本无法除之。   苏澜风带领仙门提前布下剑阵,那一战围攻九裳的仍是死的死,伤的伤。   苏澜风也受了重伤,当时若非那人出手……思及那场恶战,师僧仍心有余悸。   她戾气太大,若突然醒转无人可御。   当时卦心门提出一个古怪的法子,既然她心心心念这场婚礼,便洗了记忆,以婚礼圆她的梦。   听雪夫人是剑修也是最厉害的丹修,苏离偃便令以忘心丹和化骨酒,每天一点点化去她体内残留的修为。百年来,由值班的“郎君”在大婚之夜灌之。   卦心门算出,百年后九裳将遇天劫,那一天是她元神最弱之时。   元珠是她半个元神所化,天劫当日,也是她元珠最弱之时。   若能在当日将九裳杀死,即便无法找到元珠,这日后依靠元珠力量而诞生的新魔尊,力量也不足为惧了。   于是,整个离偃静待仙主恢复,和九裳天劫之日的来临。   这事并未对外公布,乃至仙门百家,以免传出去,魔族妖族有心之人趁机生乱。   师僧记得那天,苏澜风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自此再未踏进三千镇一步,直至此前九裳苏醒。   “可那场梦是假的。”苏澜风扯了扯嘴角,低声笑道。   “你尚为当年的事愧疚。你是仙她是魔,她与你成亲,何谈真心?”   苏澜风却依然跪得笔挺,“父主,若我能在天劫来临前,找齐四颗元珠,请您把她交与我处置好吗?”   除九裳以外的人,需得集齐四颗元珠,方能开启其中的力量。   门外月色照来,把青年清矜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卓然。   师僧有些吃惊,这些年来,这位少主在外除魔卫道,不曾踏足三千镇,本以为他终是把那场歉疚,一点点的磨灭。   这是仙门共同的注意,本来不该由他来承担。   但万没想到,苏澜风会提出这个要求。   砰然一声,屏风突然被摧裂。   离偃的主人出现在二人面前。他看去不过三四十的年岁,看着甚至比师僧还要年轻许多。   修眉入鬓,轮廓锋利而清隽,狭长的眼尾微微勾起,含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病态,他的面容似乎和苏澜风、苏羽凰有几分相似,却又似与他们全然不同。   扫视之间,那股不可名状的威压倾覆而来,让人心惊胆颤,恐惧莫名。便连师僧平日里都不大敢直视这位师兄的眼睛。   “风儿,若她再次作恶,你又当如何?”苏离偃淡淡笑问。   苏澜风却并未避开父亲的视线,“澜风绝不姑息,定当亲手杀之,请父主答允。”   师僧并未没想到,苏澜风今日如此坚决,这位仙门少主从小到大,护佑四方,却从不求什么。   他本以为苏离偃会发怒,哪怕仙主从来克制,情绪顷露他也不过见过那么一两回,却听得苏离偃道:“我可答应你,明日不行瓮刑,但你需亲手断其手足灵根。”   这却是要将涂酒酒手筋脚筋全部挑断,变为一个手不能抬脚不能走的废人。   “若你在天劫来临前将元珠集齐,并将折眉活捉,我会考虑你的请求,如何?”   “谢父主,我明日亲手行刑。”苏澜风微颤的五指攥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没有夹带一丝情绪。   苏澜风离开后,师僧仍是有些惊愕,低声问道:“仙主,你当真要答应少仙主吗?”   仙主没有答他,把挂在檐下的雀笼抄于手上,眼尾暗域如牵丝。   *   水牢。   两名弟子时不时看向涂酒酒,女子双唇冻得发紫,眉间,发丝都结了冰霜。   她一动不动,头微微歪在玄冰架上,若非身上还微微还打着哆嗦,他们都要以为她死了。   两人喝着宗门特制的灵露御寒,不时看几眼,瓜子也有些嗑不下去了。   “她来的时候便一身伤,能撑得住不?”两人嘀咕。   “你们先出去。”一阵步履声缓缓靠近。   “师兄,师姐,都说了,不可探——”   二人突然愣住。   他们虽甚少和这人打交道,但对方一身白氅,氅下半襟幽兰滚边,又焉会不知这人是谁?   “少仙主?”   苏澜风面容冷淡,甚至话也没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两人当即识趣地快步走了出去。   其中一人还想回头,被另一个按住,“知道得太多容易被灭口。”   涂酒酒微微睁开眼,水牢灯火昏暗,明明灭灭之间,她还是一下看清来人的轮廓。   他依旧是清冷疏漠如许,眼底似被蒙着一层雾,仿佛深压着某种不见天日的东西。   “为父求的始终是苍生,你身为仙门少主,亦应好自为之。”清冽如咒的声息仿佛忽如而至,缭绕耳畔。   涂酒酒见他衣摆甫动,虚弱开口,“这儿又冷又脏,你这么爱干净的人,莫要过来。”   她声音残哑破碎,熟捻得仿佛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他却置若罔闻,踏入寒潭之中,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我好冷,苏澜风,你给我松绑吧。”她哑着声音说道,唇启合间,挂着霜花的眼眸带着委屈。   他低头看着她脚下的锁,手上的索,身上伤口连着衣衫被冻住,一身脏污,好不狼狈。   “阿九,我还不能给你松绑。”他声音也是极低,同这牢房一样,暗哑明灭。   涂酒酒仰起头看他,蓦地便笑了。   便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这百年来那股子细密绵长,不得将息的极致情绪一下涌到喉头,他长叹一声,缓缓伸手拥住她,将自己覆到她身上,替她御寒。 第95章 满座衣冠胜雪(1)   想到今日苏羽凰对她的种种,他心头如履千山万壑,密密麻麻扎来,他突然托住她脑勺,含住她唇,用力辗转。   涂酒酒扭头想避开,但他力气之大,她全身又被束缚,根本避无可避。他将她压在玄冰架上,那种情绪汹涌磅礴,愈演愈烈,抵死纠缠间,他本能地撬开了她的唇齿。   涂酒酒慢慢舐着他的唇,一点点将之咬破。   她唇角含着血丝,笑问,“还要吗?反正我是阶下囚,苏少仙主对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她微微露出的衣襟,隐秘的曲线,和上面斑驳的血迹,让她看起来有种残忍的破碎之美。   她能明显感到他手上肌肉紧绷到极点。   他埋头于她颈边,几滴湿热滑入她颈中。   涂酒酒冰冷的心被烫了一下后,非但没有温热丝毫,凌厉尖锐的情绪只有争相倾轧而来,让她浑身发疼。   苏澜风。   她经受的,若她不死,有一天,他总也要受一受,百倍,千倍。   不知多久,当他从她颈上起来的时候,眼中已是一派清明。   他掰开她的下颚,将一尾药丸喂进她嘴里。   一股暖意从丹田涌上,这冷冽似刀的寒意终于没有那么痛苦。   他默不作声,依旧抱着她。   涂酒酒向来不是个跟自己为难的人,脑袋甚至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一点点汲取他身上的温暖,来抵御这酷寒。   他自伤后便畏寒,这水对他来说,并不好受多少,但他并无一丝颤缩,他只是把她紧紧抱着,将大氅披于二人身上。   *   霜绛居。   那是一个植满奇花异草的院落,冷月悬空,小桥流水间,蓝为花骨,白做枝桠,紫是根茎,国色芙蓉绰约花开,清凌冷傲,无一媚俗。许多都是郑执第一次见。   苏倦完全无视自己一身血汗伤势,伤未裹,衣衫未换,便径自带郑执过去。   到得院中,两名侍女正从里间出来。   “替我通报,我要求见母亲。”苏倦说道。   侍女神色有些奇怪,但施了一礼后还是进去了,她们很快便出来,摇头道:“小仙主,夫人要就寝了,让你回去。”   苏倦似见惯不怪,只道:“我有要事今晚一定要见她。你再去跟她说,就说我求她。”   郑执好生奇怪,这对母子并不亲密,似乎,这位拒霜夫人并不乐见这个儿子。   然而,当侍女再次出来,仍是为难地摇头。   *   潮声坞。   轩辕琴等了半宿,却不见苏倦回来,正蹙眉半虑,却见门下月色拉出一条影子。   “轩辕姑娘?”进来的却是兰嫣。   她手中拿着一只白玉小盘,上面放着各种丹药,见到轩辕琴和桌上的伤药,有些怔愣,脸色也暗了暗。   轩辕琴却笑道:“我来给阿凰送些伤药,在我心中,他便如同我哥哥一般,见不得他伤。”   兰嫣这才安心。她知道,苏羽凰对轩辕琴不一样,如今对涂酒酒也不知什么心思,利用多还是如何,但轩辕姑娘也一再表明,她只把苏羽凰当兄长,敌人至少少了一个。   “既然你来了,我也放心了,便先走了。”轩辕琴眼尖地看到门外两道影子,淡笑说道。   郑执扶着脸色苍白的苏倦走进来。   轩辕琴一瞬有些疑窦,“阿凰,你今日的伤竟如此重?”   苏倦没说什么,眸色深暗如壑,只道:“自找的。”   他对兰嫣道:“你先出去,我和阿琴有话说。”   “我在门外等你。”   兰嫣心中不悦,但苏倦到底是此间主子,她说了一句咬唇走了出去。   郑执跟了出去,他颇有打工人的自觉,体贴地为苏倦和轩辕琴二人关上门。   兰嫣恼怒地靠在门外,果真等着,郑执突然问道:“拒霜夫人好像不喜欢公子。”   兰嫣冷哼一声:“自信点,把好像去掉。拒霜厌恶苏羽凰。”   *   水牢。   涂酒酒和苏澜风二人谁都没有说话,直至天蒙蒙亮,他从她身上起来,沉默地转身离去。   她鼻头还残留着他清冽如幽兰的暗香。   君子?疯子。   她突然道:“我酒瘾犯了,可以问他们要口喝的吗?”   对方依旧沉默。   她心中暗骂,也便闭目养神,正要作下一步盘算,突听得他声音从前方轻轻传来。   “等我。”   她闻言嫣然一笑,“苏少仙主,一直以来都是我高攀于你,哪次我不听你的,你让我生便生,死便死,又何须问我?”   白色的衣摆在水中漾起,他忽地一个趔趄,半俯下去。   她从未见他如此狼狈,但他很快站起,快步走了出去。   水牢的门打开,守牢弟子恭恭敬敬地候着,外头微曦,映到他身上,和光同尘,温尔卓然,他还是那个清风霁月的仙门少主。昨晚,不过是一场梦。   两名弟子战战兢兢地进来,他们不知里头发生了何事,能让苏澜风在此待半晚,总归不是纯聊天罢?   “小兄弟,你们可以帮我把我衣服里头的东西拿出来吗?”涂酒酒突然笑问。   两人对望一眼,一时不敢置可否。   “你们少仙主送我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想看看。”   两人将信将疑,但还是将机关关了。也是这样,才敢走过去。   被这天生玄水碰一下都得褪掉层皮,落下半身修为。   方才,少仙主出去的时候,吩咐他们,姑娘有什么吃喝要求都尽量满足。   虽然,眼前这要求好像跟吃喝无关。   一人小心翼翼从她怀中把东西取出来。   那是一颗、一颗珠子?!   通体冰透,发着幽幽蓝光。   少仙主怎么把一颗珠子送给一个姑娘?   两人都面有惑色。   涂酒酒心笑,她赌赢了。   九裳未陨,元珠的事,本来知道的人便少之又少。   涂酒酒悄悄吹了口气,那颗珠子便乖乖地立于半空。   若非关了这机括,这妖水把她奇经全锁,八脉尽封,她根本无法施术。   “这是什么呀?你们少仙主真是奇怪,拿这来讨女孩儿欢心。”她歪着头,蹙眉思索。   两名弟子也对少仙主此举不解,更不知这珠子是什么玩意,再次放回玄水机括,守于牢门外。   涂酒酒见他们走出,默念法诀,光晕如雨,尽皆而出,送入她灵窍之中。   这是临渊被她一脚踹走前,暗中塞进她手的,她借与听雪打嘴炮之际趁机收入怀中。   “下嫁仙门,丢光魔族的脸!你还来找我做什么?”男子声音凶戾。   “让师兄替我保管嫁妆。”   “若我出事了,你在适当的时机把这东西送还给我,可以吗?”   女子讨好地道,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男子呵呵两声冷笑,“阿九,是你傻还是我傻,你若出事,我只有弹冠相庆。”   浮光掠影,两道声音在她耳畔交叠。   魔尊迟夏手下四大亲传弟子,九裳临渊两人交好,另两人亦情同手足,   四煞主最原先,也是双子杀手!   不敢把背脊交给对方的,早便在任务中死了。   但能继承迟夏最厉害的九转功法只得一个。   所以后来,她同临渊反目。   然而,魑魅魍魉,小鬼肚肠,终不敌世间人心。   出嫁前一晚,她把魍珠交给了临渊,以性命相托。   浮生若梦,她半身功法,早被化于百年蚀骨酒中。   苏离偃养伤百年,早已恢复得差不多,这人的可怕程度不下迟夏,即便再吸入一珠,她还远打不过。   何况,还有苏澜风,听雪,和清珑这些人。   外头,还有仙门百家。   她今日还有另一记豪赌,若赌输了——   她抿着被苏澜风吻过的唇,一瞬咬得鲜血淋漓,以血腥泯灭上面的味道,心中认真盘算,今日可以杀他仙门多少人。   如何造成最大的伤害。   门外,沉稳的步履声,步步逼来。   她知道他们要来带她出去,当众执刑。   她把魍珠轻轻一吹,珠子没入怀中。   ——   抱歉,周末的更新可能都会不太稳定,大家周末别等,咱们周一见~ 第96章 满座衣冠胜雪(2)小长更   轩辕琴出门的时候,宗门里一名女弟子迎面而来。   “师姐,你家中给你送来了这东西。”   女弟子恭恭敬敬地把一只锦盒递上来。   轩辕琴把东西接过来,笑道:“谢谢小师妹。”   女弟子紧张兮兮地压低声音:“师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看堂主门主们都回来了。”   今日甫一天亮,离偃的暮鼓晨钟便被敲响,而且是三下!   暮鼓晨钟,是召集六堂十二门奔赴离偃大会的号角。   次急,一下,急,两下,三下,敲的次数屈指可数。   非离偃核心人物都不能参加。   轩辕琴笑道:“摘星大试不是快开始了,又恰逢听雪夫人生辰,想是仙主召各门商讨,如何妥善安排。”   女弟子兴奋地点头,“这是我第一次观看摘星宴,心里当真紧张死了,可惜我资历尚浅,没有资格参与比试,但即便看看都能增益不少,我们私下都说,师姐必定是魁首之选。   “还悄悄设了赌局哟。”   轩辕琴笑啐,“就你嘴甜,我若赢不下来,你得赔我。”   “那我岂非赔两回?师姐欺负人。”女弟子一脸苦闷,没一下又笑嘻嘻,“但师姐怎么会输?”   对方离开后,轩辕琴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支木簪,质地简陋,纹理粗旧,看去只是寻常人家妇人簪发之用,并非什么好物。   她却是微微一笑。这东西可不是她家中送来的,她回来路上才传的命令,父亲旧部的速度是真快。   *   水牢。   守门弟子见礼,进来的是紫矶,还有负责押送王妃一案凶手喜娘冯榆回离偃,好些日子不见的凌霄。   “涂姑娘,请。”凌霄倒是颇为客气。   涂酒酒此刻发上还挂着冰霜,一脸紫冻,几缕发丝粘在额上,模样并不好看。她却笑道:“两位夫君,我走不动了。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两人:“……”   紫矶面无表情替她解开捆仙索,她毫不客气地把酸涩不已的手伸进两人臂弯。   夫君?什么诡?两名弟子便眼睁睁,看着两名师兄脸色铁青地把她搀扶了出去。   今日暮鼓晨钟敲了三下。   他们镇守水牢,此间情况从不可与同门八卦,也没有资格参加离偃大会。   但总觉与这女子有关。   可这数十年来,魔族也林林总总出了些魔女,但都被少仙主携离偃弟子迅速剿灭,这人如此脾性容貌,却闻所未闻,到底是谁?   *   刑地设在离偃后山。   那是高耸入云的灵山入口处的一大片空地,叫做镜花水月境。   她从前暗中来过几次离偃,苏澜风也带她四处逛过,她曾在这儿趁弟子走过时,暗箍着他亲吻,看着他一脸绯红,是以如今还有些印象。   四周都是老朋友。涂老三、毕方、幽雪、师僧等内外三堂堂主和十二门主,还有他们的亲传弟子。   亲传弟子每人也就收那么几个。   诸如凌霄、紫矶和衡阳三人是苏离偃的亲传弟子,但后来仙主入定,甚少教授,这责任便落到了苏澜风手上。   他们也是苏澜风半个弟子,他的臂膀。他们敬重仙主,却对少仙主生死相随。   像轩辕琴和飞鸢特殊一些,前者是前任家主之女,后者是听雪的表侄女。   还有与离偃结了灵契的高阶妖侍,比如兰嫣和福雅这些。自然,两人看她都没什么好脸色。   涂酒酒被囚百年,日复一日,又马不停蹄连经诸事,如今看个人都觉新鲜。一路看去,但见仙境琼林,满座衣冠胜雪,当真好不热闹。   连卦心堂的老大,这位算尽三界命数,终年不出的老头子庄周子也来了。   清珑行事没个正形,仍是唇红齿白少年郎,这老头却是真老头,也不知活了几千岁,终日里故弄玄虚,也不怕天收。   十二门主里,倒是换了些人。   幽雪在旁冷冷道:“死到临头,犹不自知,还看什么?”   涂酒酒笑道:“时间长了,十二门主有些我都不记得了,想瞧仔细些,看看当年被我杀了几个。”   这下,人人变色。尤其是当年大婚战死门主的亲传弟子,师尊崩逝抬了位份的。   一名女子登时疾言厉色,“九裳魔头莫要得意,你乃人人得而屠之,我恨不得啖你血,噬你骨。”   这魔头容颜绝美,年岁少艾,毫无一丝悔意怯色,几名年轻门主,有男有女,都恨不得将她撕碎。   人群中,紫衫少女不徐不疾,出言道:“不过是穷途末路的口舌之快,几位门主肯同她说话,都是抬高了她。”   “轩辕姑娘说得对!魔头本是炉鼎上位,又哪有什么真正本事?”   “她甚至都不配同我等说话,魔头如今还有什么能耐,就剩这副嘴巴了。”   众人纷纷应声。   轩辕琴身份原本显赫,苏离偃更曾许她门主之位,她却因父亲当年之事婉拒,多年外出除魔卫道,此刻也并未走到前列,而是随意站在弟子当中不显眼的位置,离偃都对这位不争不抢的姑娘颇为敬重。   涂酒酒好笑,看也不看这些跳梁小丑,在这包围圈中间,略略同轩辕琴相峙而望。   轩辕琴也淡淡看着她,若非涂酒酒和她中间隔着苏澜风和苏羽凰,她同她并无仇怨,甚至有共同的敌人,但可惜,没有如果。因为爱,恨就是恨了。   苏离偃和听雪还没到,苏澜风也没有。涂酒酒下意识往人群里仔细看了几眼,嗯,苏倦也没有来。   倒不是她觉得苏倦就一定要来看她,而是竟有一丝习惯了。有时,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事情。   明明今日,像他这般心黑聪明的人,局面既已定,不来也太正常了。若侥幸薄存情谊,此情此景,又何堪看个分明?   就在这时,师僧一声,“仙主,听雪夫人到。”   只见,听雪和苏离偃,从群山叠翠中飞身而来。   苏离偃素年闭关,常日难以得见。   此刻,众人都心怀敬畏,躬身见礼,“见过仙主,夫人。”   苏离偃微微颔首,一袭青袍挺如松竹,携听雪走到主位上。   他朝庄周子示意,老头子胡须皆白,此时出来说道:“朗朗乾坤,浩浩日月,今日我离偃将九裳以金鼎封之,顺应天命,静待天劫降临。树德务滋,除恶务尽,匡苍生为己任,还三界以清平。”   “匡苍生为己任,还三界以清平!”   众堂主萧肃,各门主慨然,众大弟子激烈附之。   涂酒酒眼尾蘸着笑意,仿佛是听到什么极为好笑的东西似的,水月境人头簇动,却挡不住她眼底肆意不屑的邪气,虽知她已是瓮中之鳖,却让人不敢掉以轻心,有人甚至不觉握紧剑柄。   戒心堂堂主铁铉高大严肃,他掌管宗门刑规,当即接过弟子递来的法剑。   “当年她屠我弟子,今日血债血偿,何等痛快!””霹雳堂雷鸿哈哈大笑。这人形容矮小,却有一身横练肌肉,他从储物法宝中祭出金龙鼎。他们一堂是丹修,擅长炼丹,这金龙鼎正是炼丹宝物。   如今,同样是将涂酒酒瓮封于其中的好物!   涂酒酒本来对此人并无多大印象,但他曾在南笙幻境出现过。   哦,就是他同幽雪杀了鹤修罗。   很好。   人群中,飞鸢咬着唇垂下眸来,衡阳突然冷冷道:“这儿也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成王败寇,我陪你出去喝一杯罢。”   飞鸢却没答应:“行完刑,我兴许能帮着上点伤药。”   她声音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当初,魔窟那些人对她欺侮凌.辱,是九裳从群魔手中救下她,今日她却……袖手旁观啊。   衡阳唇角沉下,眼中冷决斐然,“你不必心怀愧疚,你看,连她的师兄也不来救她。你有你的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   “行刑!”   随着庄周子一声令下,幽雪与师僧于旁护法,铁铉和雷鸿朝涂酒酒走近。   整个水月境寂静无声,弦之将满。   突然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   “铁铉师伯,慢。”   一人白衣如梨花,玄氅缀着红梅滚边,在众弟子后缓缓走近。   “我来。”薄唇轻启,他平静地说。   轻飘飘二字,一落千钧。让人心颤,也让人心安。   众人都意想不到,这人会亲自动手。   那年,当那个一身红湿得似能绞出水来的女子终于倒下,少仙主抱起他的新娘时,脸色白得何等吓人。   门人都知,少仙主终是愧疚,虽说同邪魔歪道何须讲情?可这是清朗端正、人品贵重的苏澜风啊。   但如今这情景,众人心中都有些诧异,便连轩辕琴也杏瞳微紧,身子绷直前倾,有些难以置信。   听雪唇角微弯,眼中露出满意的光芒。   涂酒酒也没想到,他会亲自动手。   阳光明明打在她身上,却没能照暖一分。   明明浑身已冰冷到极点,心口竟还能再冷一分。   也是,当年他既能下得去手,今日又有什么稀奇?   等我。   薄曦中的呢喃,仿佛只是一场梦中呓语。   她不由得勾唇,一夜千年玄水入骨,她唇色白得没有一丝颜色,眼中泛着水光,眼尾血红,衣衫黏皱破损,狼狈不堪,却也美得惊人,让人不寒而栗。   乌黑的眼眸,定睛看着那人心口的位置。   这是她当年刺他的地方。   也罢,他的心从不会疼。那便再刺一回。   她袖中五指微拢,凝聚杀意。   苏澜风目光清平,映着这群山巍峨,天澜水阔,洁净无瑕的手略略打开,法剑寒芒闪耀,便乍现于掌中,他朝她慢慢走去。   ———————————— 第97章 岂无一人是知己?   见状,铁铉和雷鸿都不约而同看向苏离偃,后者点了点头,二人当即住手。   涂师僧和幽雪却忽觉一股罡气蓦然袭来,手掌仿似被最锋利的兵刃划过,瞬时被弹开,涂酒酒眸含杀气,飞身落到众弟子面前。   一把剑被她倏地拔出。   福雅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剑鞘,呆若木鸡:“……”   魔头上回打坏了她的剑,她好不容易才从离偃锻造兵器的神兵堂,申请了一把新剑。   天杀的,合着大魔头羊毛都爱从她这儿薅!   涂酒酒背后仿佛长了眼睛,倒弹琵琶,反手一送。   雷鸿愣住,只见自己肩上寒光闪过,鲜血已是汩汩喷出。   他一声怒吼,涂酒酒已拔出剑,刺向苏澜风。   纤腰柳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出手之快,及至剑尖来到苏澜风胸前,众人方才反应过来,   全场鸦雀无声。紫矶和凌霄要抢出,却被姗姗来迟的清珑喊住,笑道:“这一打三,不公平罢?”   苏澜风也是变了色,迅疾如风偏过身,饶是如此手臂被划出一道血痕,涂酒酒一剑未老,再取他心口。   听雪神色陡沉,双指一点,便要使出剑气,却被苏离偃拉住。   苏离偃眼神示意:稍安勿躁。   离偃主人眼角余光,落在众弟子中的紫衫女子身上。   轩辕琴几乎同一时间,在人群中挪动方向,站到苏澜风后头,涂酒酒能看到的地方,举起木簪。   “涂酒酒,你看看这是什么?”   她暗中使用传音术,声柔如莺,却挟着杀气。   “你若敢伤苏澜风,这人也会没命。”   涂酒酒剑尖只差一分,心头猛沉,收了剑势。   高手对决,输赢本便是瞬间的事,苏澜风眸色发红,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冽,一剑划破了她的手腕。   剑“哐当”落地。   与此同时,苏澜风结印,法剑又化作三道凌厉剑气,射向她手足。   她手脚筋脉瞬间全被挑断。   只余左手。   涂酒酒倒在地上,手足疼极,但让她双眸发红的却是这局面。   飞鸢不忍侧身,死死攥住衡阳的袖子。   苏澜风下颚绷紧,他强迫自己,持剑朝她走去。   “阿九,对不住。”   他看着地上的她,以只有她能听到的话语说道。   “总有一天,你要跟我一样难受,才算抱歉。”   她冷冷静待最后一道剑光的来临。   苏澜风咬牙,剑尖直取她左手最后一处筋脉,半空光芒突然一闪,只见高昊飞身而来,以刀背挡住了这一剑。   “皇上驾到。”   女子一声,直冲所有人的耳膜,只见不远处两人走来。   其中一个,紫矶等人都认识,是一路犹如催命诡般吊着他们的高仪,她旁边的中年男子,一身玄色龙袍,当中绣火纹金龙,棱角分明,气宇轩昂。   仙门百家以离偃为首,未经宣召不会闯进,但皇帝要来,谁也不敢阻拦。   苏离偃微微蹙眉,但他很快率全部人叩拜,“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皇帝缓缓笑道:“苏卿平身。此间似乎热闹,何事啊?“   苏离偃道:“只是离偃处置魔族,恐污了圣人的眼。”   “哦?”皇帝眼中兴致盎然,“寡人还没碰到过这种场面,正好看一看。”   苏离偃道:“不知圣人远临是为何事?离偃不曾远迎当真是罪过。”   “寡人义女顽皮偷走出来,寡人前来相寻。又听法师说,曾与少仙主起了些冲突误会,适逢路过离偃,特带他来跟少仙主赔罪。”   苏离偃当即道:“圣人言重,必定是小儿不周,冲撞了法师,风儿,还不过来跟法师赔个礼。”   苏澜风深深看了涂酒酒一眼,再走到皇帝面前,眼中已然无波,他正要开口,高昊却道:“皇上,小姐就在这儿。”   他神色凝重,指着涂酒酒说道。   仙门众人皆惊。涂酒酒被囚百年,皇帝也不过壮年,这是哪门子的义女?轩辕琴也是微微变色。   涂酒酒唇边扬着惨淡的笑。   那天,她把魑珠扔给高昊,还以传音术传下了密语。   “高法师,请替我告诉皇上,涂酒酒愿为他效力。”   而魑珠就是她的投名状。   苏倦出手、临渊出现前,势力悬殊,她当时根本没想着能逃出去,她将筹码押在了高昊身上。后来听雪突然出现,她知道更是走不成。   皇帝忌惮离偃,也想要元珠,谁比她这个原主人去找元珠更适当?   她伏在地上,吃力地看过去,皇帝也淡淡看来,这是这对义父女第一次见面。   皇帝的眼神,深邃而沉谲。   涂酒酒没来由心中一颤,阿柳的事可见这人并不好惹,连苏离偃也避让三分。   可惜,皇帝终究来晚了一步,她如今只有一手完好,这赌怕还是输了。   若非轩辕琴,她本可以拖到对方到来的。   苏离偃是深谙人心的,他很快道:“圣人且再看看,这可是小姐,还是人有相似,别弄错才好。“   皇帝负手,缓缓走到她前面,看着她手足伤口,似在掂量她还有多少用处。   师僧在旁道:“皇上,小人已吩咐下去备茶点,皇上随仙主过去,稍作歇息如何?”   涂酒酒知道,皇帝一走,她今日就要折在此处了。   轩辕琴唇角微微扬起。   皇帝幽寒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片刻,终于转了身,“有何不好——”   涂酒酒匍匐在地,心一点点沉下去,仙门众人看着,从最初的震惊,到此时的窃喜。   看她笑话,看她无力翻身。   “皇上,请。”师僧说。   “皇上且先请留步。”   也是这时,再次,有人从弟子群中走出来。   众弟子见是此人,都自动让出开一条道来。在离偃,没有人愿意招惹他,更确切地说,没有人愿意靠近他。   来人一身玄衣,红带束发,破天荒地披了一件披风。   他唇色苍白之极,透着病弱的俊美邪肆,和这满座的雪白格格不入。   他谦卑地给皇帝施了一礼,道:“小姐一身血伤,恐怕您看不真切,若小姐伤好了,也许您便能看清是不是贵女。”   “哦?”皇帝顿时来了兴趣,停下脚步。   “阿凰,你在胡闹什么?回去。”苏离偃微微变色,低喝道。   苏澜风挡在她面前,以传音术说道:“苏羽凰,你这是害她,不是帮她。”   苏倦同样以传音术回道:“她跟你的婚礼没完,跟我可是在三千镇拜了堂的。如今,她是我的新娘。”   他冷冷吐出两字,“滚开。”   最后一句,他却是当着众人说的。   他同苏澜风擦身而过,走到涂酒酒面前蹲下,抄起披风将她围住,只露出头顶一片天空。   涂酒酒笑了一下,却没刹住,嘴一扁,泪珠突然大颗大颗掉下来。   她在成为袁清容的时候,临死都没有哭。那一刻她不是袁清容,是涂酒酒。   今日苏离偃让苏澜风活生生的扼断她所有的依仗和骄傲。   她看着这小小的一片天地,她好似那只井底蛙,但这一刻她却贪恋这弹指之地。   至少,此时她是安全的。不需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的孤勇便能得安全。   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爱过她。   也是这一下,让她压了百年的委屈同孤独从每一个毛孔渗出。   披风里头,苏倦握着她犹自渗血的手,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痛楚。   他眼底一片漆黑,却盛着这孤高天地中所有的傲然与笃定。   “阿九,有我在。”他的唇色比她更白,每个字都说得极轻。   “今日谁都别想如愿。”   好似一潭最深的水,潮倾无声,透着残冷,嗜血,还有全部的不顾一切。 第98章 苏羽凰番外:花雨(两更合一)   披风帮她挡住四周所有人窥探的视线。   遮住了她通红的眼睛。   苏倦想到了一百年前许多事情。   有一回,仙门到失落之地猎妖兽。   这里是传说中,神族最后的妖侍,在神族陨落后,以身殉神的地方。   今日以我身殉神,他日何人可殉我?   入口处,不知何人在一块大石上,刻下两行大字,字迹气势弘大,遒劲有力。   岁月斑驳,上古远去,犹自入目三分。   这儿早便没有了神侍,只布满了由神兽怨念执念所生的诸如云梦兽等妖兽,凶险异常。   苏澜风和几名门主奉命带着弟子来此历练,也带上了平日并不被允许出门的他。   她悄悄来找苏澜风,佯装是其他仙家门派的弟子。   当时,离偃还不知她的身份。   行进中,他们遇到了云梦兽,双方展开激烈打斗,他在一株参天古树下发现妖兽老巢的踪迹,同时也掉了下去。   那是个深不见底的洞穴,四处开阔,黑水漫脚,黑雾萦绕。   若非他反应极快,早被地上无数尖锐嶙峋、锋利如刀的兽骨划破肚肠。   饶是如此,他的脚踝也被刺伤,深可见骨,上不去。   外头,打斗声渐熄,苏澜风和轩辕琴在呼喊他,因入夜大批云梦兽将外出猎杀活物。   十分危险,隐隐约约听到门主和苏澜风商量,护着伤者和其他弟子先退。   他正想示意苏澜风,苏澜风答应了众人的请求。   没一会,便没了声息。   他永远是被放弃的一个。   他倒不记恨苏澜风,也懒得跟他们呼救。   他曾想,他会不会就死在这里。   半晌,他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羽凰,你在哪,喂,小鬼?”   她的声音响起,她没走?   他不想理她,恶劣地听着她在外头翻找的声音,   哪知道她找到半夜,还在找。   他心头有点烦躁,正迟疑要不要出声,突听得她道:“不找了,好累,反正祸害遗千年,你一时半刻应当死不了。”   他一气之下,竟爬了上来。   却见她盖着一张叶子在上面睡觉,听到声响,她蓦地起来,十分凶恶,“苏羽凰,你要死了,你就在这附近吧,居然不出声。”   “你不是要走吗?他冷冷看着她,心中却多少有丝愕然。   “我累了歇一下不行?你重要还是我自己重要?”她瞟了他脚上伤势,有些幸灾乐祸,一副你活该的表情。   他讥讽,“你就这么喜欢苏澜风?喜欢到连苏澜风的拖油瓶也要管?”   他这些年,看到过太多的名门千金喜欢苏澜风,但倒没有一个如她彻底,连他这个苏澜风的累赘也上赶着示好。   她冷冷看着他。   “苏羽凰,我来找你,不能因为我们是朋友?你是你,苏澜风是苏澜风。”   他也冷冷道:“你我算哪门子朋友?”   第一次见面,她说他比苏澜风好看,说同苏澜风去买东西,让他等她回来,后来,她果然没有回来。   第二次,他获悉一个秘密,偷出离偃,潜于魔宫附近,杀了迟夏的几名厉害的手下,也被他们刺伤。她在尸堆里发现了他,原本要杀死他,后来许是因为苏澜风的关系,放过了他。   “我没有把同伴扔下的习惯。”她皱着眉头,“你现下这副诡样子一时半会也动不了,我去找点吃的。”   她很快走了,他坐在参天嶙峋的树梢下,他没指望她会回来。   但没一会她真回来了,手中还捧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子。   他拿起树杈,架了个架子,正要接过兔子,开膛料理干净。   她目瞪口袋看着他,“这是我要养的。”   他想骂人,她还有闲情去抓兔子。   她说着从背后拿出撕下的布幅,里面鼓鼓囊囊,一堆野果从里面掉下来。   “喏,给你的,小鬼,别打我兔子的注意。”   她说着把兔子扔进他怀里,又把他的脚放平,蹲跪到一旁,端详他脚上伤口。   他抽脚,她不让,一记打到他伤腿上,“矫什么情?老子给你疗伤。”   他吃痛,咬牙挣动,不想如她愿。   “害什么羞,我常给我师兄处理这个。”   她强行把他的脚摊平,掐诀掏药给他止血,背过身去,从最干净的心衣里扯下了一块给他包扎。   最后,还在上面吹了几下。   这腿不干净了!   他幼时也干过掏鸟蛋的事儿,摔伤了就哭着跑去找拒霜。   “娘,娘,吹吹。”   拒霜让侍女给他处理,如此几次,他也便不再找她了。   从此,他的伤势只自己料理过。   “你为何不爱跟他们玩?苏羽凰。”她十分讨厌,是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   “我有疯病,发疯了会杀人。”他眼中含着冷光。   她愣了下,他以为她会同那些人一样,对他避之则吉。   她却点点头,“那你比我强,你至少是发疯才杀人,我是清醒地去干这种事儿。”   见她跟自己攀近乎,他嗤之以鼻。   她看着他眼中的不屑一顾,把他的腿重重一放,满意地看着他蹙眉忍痛。   “苏羽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惨?”   “你看苏澜风少年老成,他就快乐吗?”   “我也……算了,你也不懂,但他们不敢靠近你,那是他们不配,这世上总有不怕你的,配得起你的人。”   “说得你那次救我,好像就没别的目的似的?”他冷笑反诘。   “是,我那天救你是有其他目的。”   他没想到她如此诚实,他自然不会给她好脸色。   “因为我是苏澜风的弟弟?还是因为我是苏离偃不成器的儿子?”   她嗤地笑了,“小鬼,你怎么又同苏澜风扯上关系?”   “我当时救你,是因为你有用,像我这种人保不齐那天就要被诛杀,我给自己求一张保命符。”   “最开始帮苏澜风也是。只是后来他暗恋我,我只好勉为其难了。”   她笑,眉眼闪着狡黠。   但他没想到她如此“供认不讳”,以他对苏澜风的了解,这种人是很难喜欢一个人的,他几乎可以断定,是她死缠烂打,毕竟他也没见过比她脸皮更厚的仙门女子。   “苏羽凰,你自己就很有用,我也是因为对别人有用才能活着。”她洗净了手,又嗅了嗅还有没有血腥味,方才接过小兔子。   “所以,我们都很了不起,我们都要快乐,我们值得。”   月色洒到树梢下,她红衣翩跹,眉眼弯弯看着他。   她平日里同苏澜风一起都是嘻嘻哈哈的,但当时她没有笑。   他自然也不会干下这碗毒鸡汤。   失落之地,神明远去,余威犹在,三界都无法施术。   云梦兽袭来,她一脚把他踹开,挡到他前面。   她眼中带着杀气和笃定,“只有我手足尚在,就算不能使用灵力,也能护住你。”   他是男子,怎能让她挡在前面?他瘸着腿,和她互为脊背,一起抵御三只云梦兽的凶猛攻击。   “打不过,还是逃吧。”   最后,她认命地蹲下身来,愁眉苦脸地背着他逃下山。   逃至半路,苏澜风出现,神秀的脸上挂着汗水,从她身上接过他。   她在他耳畔道:“看,苏澜风回来了,他永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尾的笑意,尽数落在对面那个白衣青年身上。   有一天,苏澜风却喝得醉醺醺找到他。   他说,阿凰,她是魔。   苏澜风从不喝酒,这个人不喜欢醉酒的感觉,哪怕微醺。   他心底冷笑,他比这人更早就猜到她的身份。   他在魔宫外杀人,她也在那里。   后来,他们每次出去,苏澜风都会带上他。   同是男子,他能猜到苏澜风的心思,苏澜风不想泥足深陷。   再见她是在苏澜风的生辰宴上。   她第一次来离偃,迷路了。   她狗胆是真够大,其时,他和苏澜风都已知道她的身份,她还敢过来。   他不知,苏澜风是否已报与离偃是,宗门是否已然知道?   他故意骗她说也是自己生辰,想留下她,救她一条狗命。   但她还是走了。   不知是那晚的宴会太喧嚣,她去了又回来,眉间藏着郁蹙。   她心情不好,问了他后厨的路。   他们躲在暗处,看宴会上,侍从把食篮打开,都是一碟一碟的空盘子,离偃众人错愕的表情。她笑得不亦乐乎,他唇角也微微弯起。   两人风卷残云,吃到最后一块八宝肘子,她看他爱吃,留给了他。   她又送他桂花糕,他鬼使神差,问她哪天生辰。   她沉默半晌,好久才说“不知道”。   “我只知年,不知日月。那年你们仙门屠了我们魔族平民的村子……”她淡淡说,漠然到好似说别人的事情。   “有人死了,有人侥幸没死,我是喝邻家阿妈的奶长大的,她当时刚好也生了一个孩子。”   那晚屋檐上月色尤其温柔,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也许真成了朋友?   “你……”他看着她低头吃桂花糕,轻声问:“屠村的是离偃吗?”   “是别家,没有那么多巧合,魔族杀了他们的家眷,他们杀回去。”   这让他有些意外,她没有破口大骂仙族。她说,“我不知谁对谁错,但我讨厌这种由别人制定规则的日子,苏羽凰。”   他懂她的意思。不论仙魔,听命的都是上位者的命令。魔族,他从前不知道还有平民。   他双穴微微绷紧,突然想跟她说说自己的故事,那些幽暗无趣的事。   但院子的门被轻轻推开。就像,袁清容终究来不及听郑执的故事。   “阿九,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吗?”苏澜风进来,清平的眸中透着焦色。   他举着一枚剑穗。   看着他俩一人抱着一盘鸡腿坐在屋檐上,他飞身上来,拿出手帕,把她油腻腻的手指仔细擦干净,不发一言把她带走。   那一瞬,他的心情很复杂,他厌恶那枚剑穗,却又希望苏澜风会对她好。   后来,他有一段没看到她,他能猜出那晚,两人并不愉快。   苏澜风没见她,也没带他出门,当个煞风景的。但他心底却比往时,想同苏澜风出去。   再见她已是大半月后。   据说,他幼时曾失心疯杀过离偃的人。苏离偃自此不许他修炼,对仙门百家称,小仙主天生残缺,身体羸弱。   但清珑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小子,非说他骨骼清奇,悄悄给他在藏经阁留了个后门。   他没有人教,招式都是从书上学回来的。   那天三更,他照常到藏经阁。   “师兄,你那个好东西能不能借我看看?”   “噤声,这要让发现了,可就惨了。”   “我拿灵石跟你换。”   路上,两名巡夜的男弟子鬼鬼祟祟在说着什么,一脸潮红、古怪。   他不是个好奇的人,但这下还是勾起他的意趣,想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他跟在他们后面,两个蠢货并未发现。   拿到灵石,一人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紧张地递过去。   他从后面夺过。   “小仙主,别告发我们。”   “送你了。”   两人见到他,如见鬼魅,吓得一溜烟跑了。   他翻开书页,顿时愣住。   图上有男有女,香冷金猊,被翻红浪,活色生香。   这些,他自然知道是什么。   他院中有侍女,他虽是半个囚犯,但总归是个主子。   不乏向他投怀送抱,多的是不堪入目,这些侍女,有些被他扔到水牢清醒清醒,有些被他扔到后山喂灵兽。   她们跑到戒心堂,哭哭啼啼说他不怀好意,后来潮声坞的侍者便全都被调走了。他也不辩解,乐得清净。其实,他更想杀了她们。只是这样会为拒霜带来麻烦。   他恶向胆边生,他知道苏澜风翌日有个百家的讲学,他打算把它藏在他的书里。   到了苏澜风的书房,里头无声,他推门入去。   进去后,却见一袭红衣伏在案头,打着瞌睡。   他一瞬怔住。   “苏澜风?”她很是警觉,听到动静当即跃起,见到是他,倒是卸下了警备。   “苏羽凰。”她不像轩辕琴唤他阿凰那般亲切,总是苏羽凰苏羽凰,小鬼,弟弟的叫。   他十分讨厌后两个称呼,他明明比她还大几岁。   看到他手中的书,她有些好奇,“什么书?功法秘籍,来问你哥讲解?”   他把书藏在背后,面不改容地道:“我哥的书,借给我,我来还。”   她顿时来了兴趣,想拿来看。   他不肯给。   她便来抢。   “你们在做什么?”门外传来清冷的声音,苏澜风走进来。   书“啪”的一下,掉到地上。   她看着地上的图画,杏眼圆瞪,脸红耳赤。   苏澜风捡起书,脸都青了。   “谁的?”   两人都毫不犹豫指向对方。   这晚,他被罚抄了一百遍清心咒。临走前,他在她身上放了可以追踪的金龟子。   他抄完书急匆匆去找她,怕她也被罚。   在后山,他找到了他们。   有弟子巡夜,假山后,她却胆大包天地搂住苏澜风的脖子,轻轻吻过去。   苏澜风开始双手垂在两侧,后来,在她放下手时,苏澜风却突然把她推到假山上,急促地吻住她。   他静静看着他们,一动不动。   动静吸引了巡夜弟子。   一朵粉色的花落在他指间。   那是木芙蓉,又名拒霜。   离偃到处种满各色芙蓉。   他把花瓣轻轻抄在手中,催送灵力,一场盛大的花雨从四面八方落下。   弟子见有异,纷纷追来。   他替他们,引开了这些人。   这晚回到潮声坞,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和他一起打云梦兽,有人给他做桂花糕。   有人和他一起看书,书中有红烛滴泪,肤凝暗香。   后来,他解开了她的衣衫。   她看着他,嗔然说,苏羽凰。   梦里,她和他过了一生。   但她不快乐。   后来,苏澜风和她出去,还是会带上他。苏澜风始终是清醒的。   她不乐意,设法把他撇开。他便同她斗智斗力,设法留下来。   但同门找来,他会暗中把人给他们引开。   后来的后来,发生了许多许多的事。   每个人都变了,也包括他。又也许说,这才是他们原来的模样。   他就像一个疯子,冷眼旁观,又包藏祸心。   一边盼着她好,一边又盼着她错。   ——   以后还有苏澜风和其他人的番,明天继续走主线剧情~ 第99章 看不透   涂酒酒心头仿佛教什么冲擦而过,狠狠跳动,又酸涩难当,忽而又想起十里坡,他做的那个结界。   她下意识避开他幽深而暗灼的眼眸,怕泄露了心中的情绪。   她掩饰地抬手去揾眼中狼狈,方才意识手足俱废。   白皙有力的长指摁到她眼底下,漆黑如深潭的眼对上她的视线,他这次不允许她逃开。   这时,苏澜风过来,便要揭开披风。   苏倦声音阴冷,他吐字极慢,“你敢?”   “你疯了吗?”苏澜风斥道:“你根本治愈不了这伤。”   他也不多话,一剑劈落,逼迫对方走开。   苏倦挡过剑招,皇帝眸光沉沉,似笑非笑,“小仙主,这伤到底可不可治愈?”   高仪低声说道:“皇上,苏羽凰向来诡计多端,他的话不可尽信。”   苏离偃冷冷道:“把小仙主押走,圣人面前,岂可失了分寸?”   “回皇上,这伤别人治不了,我可以。”   声音仿佛还在远处,人却转眼已到眼前。   又一个不速之客。众人齐齐看去,听雪目光微微沉下去。   这人着一袭白色羽衣,髻上以同色白玉簪斜斜簪着,一缕发丝以绸缎束着披到胸前。   她便连衣襟都缀着珍珠白绒毛,清冷如斯,却描着最潋滟的唇,额中一点朱砂,更是红艳似火,容光教人不可逼视。   “拒霜夫人。”   离偃上下虽对这位妖神讳莫如深,但还是立刻见礼。   苏离偃眸光也蓦深,“你怎么来了?”   “仙主。”拒霜简单回了话,便施礼拜见皇帝。   皇帝笑道:“苏卿两位夫人都是当世人物,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朕之幸也。”   “皇上过誉。”   拒霜也不多话,径自走到苏澜风和苏倦面前。   苏倦长睫微垂,眼中流光深邃莫测,这才退让到一旁,   “少仙主,可否借让一下?”拒霜看向苏澜风。   苏澜风神色复杂,但作为小辈,他终究沉默让开。   拒霜袖子一拂,漫山群花纷飞,打旋着形成一道屏障,将她和涂酒酒隔绝在其中。   拒霜额间朱砂闪烁,一朵芙蓉从她额间出来,缓缓移动到涂酒酒手上,银光闪过。   一股暖流从手腕沁入百骸,拒霜如法炮制,几处伤口慢慢愈合。   涂酒酒诚心叩谢:“谢夫人。”   拒霜却冷淡地道:“你不必谢我,我并非白给的。”   涂酒酒微怔。   及至拒霜出来,朝皇上施了礼,便即离去,始终冷漠如霜。   清珑这人最是八卦,在旁和衡阳飞鸢咬耳朵,“你说拒霜这人性子怎么如此难搞?也不知道苏离偃喜欢她什么。”颇有一副讲热闹不嫌事大的心。   “豆腐青菜,总归是各有所爱。”   衡阳回了句,却见飞鸢高高兴兴地看着涂酒酒,又偷偷看了眼苏倦,神色间有丝落寞,心中顿时不悦。   皇帝笑道:“苏卿,如今寡人确认无疑,这位就是寡人出走的姑娘。”   涂酒酒亦是十分配合,“义父。”   众人:“……”   苏离偃眸中暗芒若隐若现,“万一皇上看错,如何是好?”   皇帝哈哈一笑:“寡人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到如此程度,否则,可不就成了昏君吗?”   这句玩笑话并不好笑,苏离偃自然不会再说什么。   这位皇帝即位以来也算民心所向,手握数十万军队,离偃虽为仙门之首,但非到必要时,还是不好和皇家撕破脸面。   他甚至笑道:“圣人是打算把小姐接走?”   皇帝道:“仙门灵药多,寡人这姑娘既在此伤便在此调养好了,苏卿意下如何?”   这话意思很明确,人搁你们这儿废的,你们看着办吧。   “我这姑娘爱修炼,若得离偃不吝赐教寡人十分感激,我看由小仙主带着就不错。”   众人大惊失色,敢情皇帝老子还想让离偃收徒不成?还让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苏羽凰来带?   苏倦当即从善入流地拱手,“是。”   苏离偃微微一笑,说道:“皇上,贵女是澜风误伤,该由他来作偿。风儿,你且好生安置好贵女。”   “万一,”高昊说道:“少仙主觉着这是魔物,再来一次可如何是好?”   苏澜风淡淡道:“法师多虑。皇上有旨,澜风莫敢不从,同样的糊涂决不犯两回,不放过那真正的魔物。”   他目中噙着光华,比平日更要深沉一分。   到这份上也差不多,皇帝未再坚持,只问是否可与义女说几句体己话,苏离偃自然应允,在众人震惊中,这场大戏往一个完全始料未及的方向驶去。   轩辕琴用力捏紧木簪。   离偃,某处净室。   青烟徐来,从香炉中缓缓逸出,飞鸢把涂酒酒抱到榻上便关门离开。拒霜虽替涂酒酒修补了手脚筋脉,但不经一段调息,根本无法行走如初。   “酒酒身上有伤,无法拜谢皇上。”涂酒酒面上毕恭毕敬。   皇帝也不废话,“替寡人办件事。”   “皇上想让酒酒办什么事?”   “我再要至少两颗元珠。”   “是。”这个倒在涂酒酒意料之中,皇帝没让她全拿,已是仁至义尽。   “其二,我要你查出失落之地神侍最后殉主之地何在;其三,拿到南笙的内丹,帮苏羽凰找到轩辕剑。”   “皇上,您确定这是一件?”   对方笑,“你有意见?”   这几个任务看似被诛杀苏离偃之流靠谱,但不知为何,却教人背脊发颤,隐感不安。   而且,帮苏倦找轩辕剑,这两人有合作?她疑虑,笑道:“原来,小仙主是皇上的人?有前途。”   皇帝眼尾轻抬,“你想试探什么?你只消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涂酒酒心道我也没得选啊,目下只有皇帝才能保住她的命。   “可是,寡人又该怎么相信你?”   皇帝眼波流谲,威压之下,涂酒酒只觉头皮隐隐发麻。   “皇上要怎么才信酒酒的忠心?”   “忠心无需信,而需做。”皇帝缓缓掏出一个玉瓶。   *   霜绛居。   拒霜案前放着一盆花。   说是一盆,当中却只有一朵紫色的花,其花瓣大如海碗,花蕊紫若曜石,但花瓣枝条蔫垂,却并无多少生气。   拒霜用瓢子从旁边的小木桶舀了瓢水出来,浇到土壤上。   这水,颜色黏稠如血。   这时,屋外侍女突然急急忙忙道:“仙主。”   拒霜听到通传,也无异样,仍仔细浇花,直到侍女惶恐地合上门,一股暗冷来到身旁。   “为何插手这事?”   对方的声音甚至算得上是温柔的,但透着一股深冽的危险。   她红唇微扬,“苏羽凰给我好处,我便做了。”   男子忽地俯身,攫住她手腕,“霜儿,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看不懂你。”   拒霜淡淡道:“苏离偃,我也看不透你啊,你要什么没有,偏娶我当夫人做甚?”   “你又何必明知顾问。”对方声音低沉,隐含讥诮。 第100章 谋皮   涂酒酒一言不发咽下药。   皇帝满意地点头。   “若你背叛寡人,将血脉偾张,爆体而亡。雷鸿的兄长在我手下当差,他的实力只比雷鸿强。”   涂酒酒故作镇定地笑笑,“义父,就没有唯美一些的死法吗?”   她知道,雷鸿兄弟都是极厉害的丹修。   “自然有,但好痛的。”皇帝笑眯眯说着,还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涂酒酒额头发麻,一阵昏眩感直冲天灵,冷汗前额贴后背。   皇帝含笑离去,高昊紧跟其后。   “义父,”涂酒酒突然说道:“我能和高法师说几句话吗?”   *   离偃后山。   男子十分警惕,眼角余光四顾,穿行于山中林荫之中。   末了,他在一处大树前停下脚步。   一个女子从树后,身姿婀娜地走出来,却是此刻应该陪在皇帝身旁的高仪。   “拜见大人。”   “据说,你被苏羽凰收为魔侍了?”   “是。”   “你那天,还出手襄助九裳,郑执,你是不是觉着自己活腻了呀?”女子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寒鸷。   “大人,郑执知道该怎么做。”   *   净室。   皇帝并未拒绝涂酒酒的请求,他自出门离去,接受离偃的款待,高昊被留下。   “什么事?九裳尊主。”高法师虽是笑语,语气里却含着一丝讽刺。   “沧泽师兄。”涂酒酒缓缓开口。   高昊略顿,目中精光浮现,“哦?尊主怕是认错人了罢?”   “不会错。”涂酒酒坐在榻上,语音平静,但眼中没有半分犹豫。   高昊笑,“师妹,好久不见。”   “怎么看出来的?”   “你们夺舍别人后,沧泽师兄固然掩饰巧妙,但七幽师姐那个劲劲儿的样子就没怎么变过。”涂酒酒说。   高昊拍掌,眼神眯起渐露危险,“所以师妹有什么想跟为兄说?”   “皇帝是不是……”涂酒酒迎上他的目光,袖中双手却不住发颤。   高昊未答,唇角上扬,“叛徒都没有好下场。”   仙魔大战,迟夏于碧落山陨落时,四煞主中,沧泽和七幽被打下深渊,临渊负伤不得不逃走,唯独,九裳没有出现。   “窃来的东西都是要还的,你偷来了情爱,一百年前还了一次,今日又还一次。阿九,像你这种人,居然敢奢望得到别人的真心,对方还是仙门未来的主子。”   “做好一只看门犬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高昊语气阴柔,慢慢走出净室。   “别以为苏羽凰这个小杂碎能帮你,你干的那些龌龊事,以为他能真心喜欢你?必要时,不是他死就是你死。”   “师兄。”涂酒酒在榻上悠悠出声。   高昊在门外定住脚步。   “当年,坐上魔尊之位的是我,而不是你们,你可知为何?作为魔族叛徒,皇帝还想用我,你可知又为何?”   “因为九裳只有一个。”   高昊冷笑离开。   眼见他走远,涂酒酒抱着自己,双手犹自深深颤抖。   *   入夜的离偃,群山如笼轻纱,曼妙神秘,也险峻四伏。   皇帝一行悄然而来,悄然离去。原定于今夜的生辰宴,也被听雪临时取消。   消息传到外院,并不知里间发生何事的仙门各派都大感惊愕。   琅嬛净室里,离偃一众核心人物垂首立于两侧,神色肃峻。   苏离偃亲手往香炉添了新炭,和众人肃静严峻的模样不同,离偃主人的模样依旧闲适。   师僧蹙眉开口:“仙主,皇帝这么一闹,我们该如何应对?”   雷鸿今日为涂酒酒所伤,虽不致命,心中忿恨之极,“仙主,皇帝老儿插手,岂非天劫来临也不能将她杀死?”   众人都是如此顾虑,忧心忡忡,苏离偃拍了拍手,炭屑从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落。   “天下仙门可不独离偃一家,再说,不还有妖魔二族吗?谁杀涂酒酒不是杀?”他眉眼含笑,又看向庄周子。   后者颔首,“诸位,卦象未变,灭世未止,但九裳天劫,却是死凶之象。”   *   离偃一隅。   此刻,轩辕琴坐在自己院中,正面如沉月,她手一攥,掌中木簪登时化为粉尘。   “轩辕姑娘。”   院外忽有人敲门。   她过去打开,来人却是紫矶。   “少仙主请你过去一趟。”紫矶说着,迟疑了一下,“他似乎不大高兴。”   轩辕琴却笑笑,似乎不以为意,“我也正想去找他。”   今日他对涂酒酒下手之果决,是她始料未及的,毕竟在芙蓉镇他还对涂酒酒手下留情。   回到离偃,仙门面前,他终究谨记住自己的责任。棘手的反而是苏羽凰。   *   宝琉阁。   飞鸢以木轮椅把涂酒酒推进去的时候,涂酒酒冷淡地觑了眼旁边的居所。那是苏澜风的碧霄阁。   院中还安排了四名侍女。   “涂姑娘,有什么吩咐都可差我们效劳。”几人给涂酒酒见礼。   涂酒酒抬头,“你安排的?”   飞鸢摇摇头。   涂酒酒又问:“我能去你那儿对付一段吗?”   飞鸢迟疑:“这……”   但她很快道:“好。”   她正要推着涂酒酒出去,四名侍女俨有急色,上前阻拦。   涂酒酒心中不悦,但她此时也没能力跟别人动手。若强行出手,将影响筋脉恢复。   这时,一股劲风推来,几人登时被摔得七荤八素。   郑执在门口出现,他必恭必敬地道:“涂姑娘,小仙主请你到潮生坞一聚。”   涂酒酒微微咬唇,她是想去见他的,但此时的狼狈,又让她有些不愿。   从前,她每次出现在苏澜风面前,都是以最美丽的姿态。   如今,竟又窃生出一丝这种心思。   她为这种情绪感到十分不安。   *   潮生坞,后院。   这里头有一个浴池。接了后山的泉眼子,花缀流香,水雾氤氲。   听到前院窸窸窣窣的声音,池面一阵涌动,青年从水下探出身来。   水珠从他乌黑的长发滑下,身材精瘦,肌理遒劲。   “进来。”他轻声说道。   来人走到他面前,苏倦脸色一沉,刚挺直的身姿耷拉下来,“怎么是你?涂酒酒呢?”   郑执憋住笑,“涂姑娘说稍作收拾,等下就到。”   “滚。”苏倦阴恻测道。   “是。”   郑执走了一半,又回头,“公子这身材,是任何姑娘看了都会脸红的。”   一阵水花挟着巨大的灵力从后面击来。饶是郑执极快地就地一滚,避开,火辣辣的痛还是从背脊传来。   这疯子!   “我的情况,你告诉她了吗?”   苏倦凉薄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自然说了。”郑执飞快答道。   不就把半片元神半身鲜血抵给拒霜吗?他就知道这人把他弄回来是要当嘴替的。   门外,再次传来声音。   水花也再次击来。   “我滚还不行吗?”在找到轩辕剑前,郑执还是惜命的,麻利地消失。   ——   周一见~ 第101章 情潮   碧霄阁。   轩辕琴进到院中就感觉气氛有些深凝。   苏澜风背手而立,就侯在院中。   听到声响,对方转过身来。   “少仙主,”她先开口,柔声安慰,“历来好事多磨,谁都没想到皇帝横插一杠子,待天劫来临,一切结束,你也将恢复平静,当年的事终究是难为你了。”   她不信,苏离偃会轻易放过涂酒酒。天劫来临,离偃肯定要涂酒酒死。   苏澜风仿佛没有听到,目光一片清冷,“阿琴,你今日在背后做了什么?”   轩辕琴的心慢慢沉下去,她面上犹自笑道:“什么意思?”   “当时,涂酒酒的剑偏了,你就站在我的后方。”   他似乎什么都没说,又似乎什么也说了。   轩辕琴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但与其被他戳穿,不如——   她苦笑开口:“我是差人抓了她一位故人,我怕再生变故,对你不利。”   她更怕涂酒酒影响她和他的感情,还有动摇苏羽凰的心思。当然,这话她没说出口。   “阿琴,我即便技不如人也是我的事,请你别插手。我会派人过去,亲自看着你把她的人放了。”   他眸含重华,目光冷肃。   “我不希望再有下次,你回去吧。”   他说罢走出院子,轩辕琴心中一疼,追了出去,从背后将他揽住,将脸贴到他背脊。   哪怕对方是自己心心念念的苏澜风,轩辕琴也鲜少在外做出这种情绪外露的事情,不想教离偃的人看低了,哪怕是一个普通弟子。   “她只是魔头,我却是你的未婚妻,难道我护着你有错吗?”她哑声问,透着委屈。   苏澜风眉头蹙起。   “谁?”他突然沉声开口。   飞鸢推着涂酒酒从黑暗中出来。   “少仙主,是我、我们。”飞鸢想死的心都有了,太尴尬了。   宝琉阁从前是苏澜风的书房。从宝琉阁出去,碧霄阁是必经之地。   飞鸢左右为难,涂酒酒见到这情况,恐怕得更伤心了吧。   然而木轮椅上的涂酒酒,可比她淡定多了,甚至笑嘻嘻说道:“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两位继续。”   “枕天席地的,才有风情。”还转头同她打趣。   “……”飞鸢哪敢接,果然抬头,苏澜风目光如挟冰雪,凌寒彻骨。   轩辕琴心中愠怒,圈在苏澜风腰间的手,一时不知该放还是收。   涂酒酒径自拨动轮椅往前走。   目前,只要她不出事儿,谅轩辕琴也不敢动邻家阿妈。   苏澜风把轩辕琴的手拿下,也快步上前。   一切,都落在不远处墙后的一道幽影眼中。黑影正要出来,前头,衡阳和凌霄突然出现。   “少仙主,属下有事禀报。”   衡阳上前说道,眼中闪过促狭。   苏澜风眉目深沉,死死盯着涂酒酒消失的方向,轩辕琴神色阴沉,但只好先行离去。   *   通往潮生坞的路上。   飞鸢又惊又喜,“涂姑娘,你让我传讯给师兄他们,没想到他们真来帮我们。”   很简单,涂酒酒笑,“他们几个不想我缠着他们主子。”   她让飞鸢告诉他们,涂酒酒要去找苏澜风诉说衷情,凌霄几个还不快来阻止?   二人说着,到了潮生坞。飞鸢停下,涩声开口:“我便不进去了。”   涂酒酒突然问:“飞鸢,你是不是很喜欢苏羽凰?”   飞鸢欲言又止,“他不喜欢我。”   她怕他对涂酒酒也是……那句话她不知如何出口。   末了,她只能道:“涂姑娘,我先走了。”   涂酒酒在她背后道:“你怕他利用我?”   飞鸢抿唇,下意识点点头,很快又不知所措的摇头。   潮生坞的门没关。   涂酒酒自己推着轮椅一路过去,前院没有任何仙植,反而杂草丛生,苍夷不已,当中一座小屋,也是破旧不堪。这不是她从前所见的潮生坞。   那时的潮生坞,主屋是一座雅舍,装饰算不得华丽,却也简洁干净。   后院流水声潺潺而来。   “苏羽凰?”她微微皱眉。   “过来。”   低哑的声音响起。   她推着轮椅进去,绕过小屋,入目是一些颜色清冷的花草。   花草不高,遮挡不住后面的男子。   苏羽凰侧身坐在池子中间,雾气缭绕中,能看到对方精瘦的躯体若隐若现,一道伤势从前肩延伸到腹部,虽是陈疤,却入肉甚深,可见当时伤势不轻。   这道伤痕上此时又添了几道新伤,伤口皮开肉绽,并未愈合。是当日芙蓉镇上,他为阻挡苏澜风留下的。   他侧身朝她看来,将她笼于他目光之下,长睫挂着水雾犹显慵懒,眼底却暗藏着一丝不明所以的危险,仿佛要将她包裹其中、燃以殆尽。   涂酒略略垂头,换作以前,她是不带眨眼的。   现下居然看一眼也紧张莫名,手心微微潮热,甚至有种想转身就跑的本能。   擦,这人也故意不说话。   “怎么不处理伤势?”她装作不经意地问。   苏倦淡淡开口,“昨晚回来急着见母亲,忘了,也不是什么重伤,不打紧。”   他因受伤无法发挥治愈之力,郑执说,为了让拒霜帮她,他把半片元神和半身鲜血给了拒霜。   承认吧,她心疼了。   但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我给你包扎一下。”她故作平静地说,“我走不动,你过来。”   就聊表心意吧,还能咋地?   “好。”苏倦压着上扬的唇角。   哗啦水响,他站了起来,涂酒酒极快地扭头偏向一边。   “穿衣服。”语气颇有些气急败坏。   “是,娘子。”   她心中乱跳,却不敢再回以往日那声戏谑的夫君。   她微微垂头,只看到他的赤脚走来,一袭黑袍在他身上晃悠。   她抬头,“药在哪——”   话口未完,便被拦腰抱起。   “这泉水对你的伤有好处。”   他把她放到池边半蹲下来,替她脱去鞋袜。   她紧张挣扎。   那个情景仿佛一瞬同当年合上,角色却调换过来。   “别动。”他沉声说。   他自然不会像当年她打他那样,也敲一记下去,而是一手锢住她的腰肢,一手轻轻褪去她的鞋袜。   白皙柔嫩的足踝上,鲜血虽已止住,但缚妖锁洞穿的血肉模糊的伤势,还有一道剑痕十足明显,渗入筋骨,狰狞不已。   苏倦眼神变得危险。   “早晚,我要他们还给你。”他眼尾红冶,翻涌着残冷煞气。   他自己先走入池中,然后握住她的脚踝也放进去,手掌灌以灵力。   这人带着伤,却毫不吝惜,灵力源源不息输给她。   他被囚许久,从来没有说过为自己向苏离偃讨公道。   但他说,要替她讨回公道。   她的心一刹又酸又涩,乱作一团,不能再呆了。   她抽脚要起,“我走了,伤口你让郑执帮你上药——”   苏倦眸光暗炙,忽然轻轻一扯,她登时滑入池中。   “我知此时欺负你不该……可我不想忍了。”   一百年了,涂酒酒。   低沉残哑的声音夹着热气在她耳畔响起。   湿热的唇很快凑到她唇上。   涂酒酒气急,觉得他趁人之危,心中却软得一塌糊涂,只是不断往后退去,竟忘了像平素一般去咬他。   他紧紧掌住她背部,她的挣动,让他的手在池边不断打擦着。   他却一声未哼,勾住她一点点深入,见她眼中委屈地盈起一片水光,他从开始的试探,到后来发了狠,手探入她心衣内……   她压抑着声音,眼中头顶星光晃动,仿佛摇摇欲坠。   她蓦地清醒过来,本能推去,手上之痛如火传来,她忍不住哼哼唧唧,那绵软的委屈,让苏倦一惊,把她抱到上面。   他紧张地替她检查伤势,从手到脚,抿紧的薄唇写着他的担心。   她突然伸手箍住他脖子。 第102章 许诺   苏倦因这动作心头一颤,他很快反客为主,想将她放到花草上,但她却仍自紧紧搂住他。   欢悦的情绪如惊涛拍岸,倾覆而来。   但也让他压抑住心头所有的潮动。   “阿九?”   “苏羽凰,你当真喜欢我?”   “是,我心悦于你。”   从一百年前开始。   喜欢……到故作仁义,曾想成全她和苏澜风,也喜欢到龌龊,而阴暗。曾想让她在苏澜风手中栽跟头,自己乘虚而入。   喜欢到,想在她大婚前夜,带她走。   也喜欢到,怕纵使拉下自尊,亦不会没有结果。宁肯在镜中观看百年,自欺欺人。   她喜欢苏澜风,因为他是光。   而她,也是他的光。   他满腔的情绪,没有倾吐出来,只在她耳旁说了最简单的话。   他怕听到她伤人的回答。   他不想落了下风。   “苏羽凰,我也许不会像从前喜欢一个人那般喜欢你,可否?”   “可以。”他心中狠狠踌躇了一下,却毫不犹豫地答应。   涂酒酒从他怀中起来,“若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一定不能骗我,否则,我——”   她话口未完,他深黑的瞳仁看着她,“你不必如何,我会先杀了自己。”   “阿九,我就像你从前喜欢苏澜风一样,喜欢你。”   不,比你喜欢苏澜风更喜欢你。   涂酒酒仿佛还置身温泉中,热流自心头涌过,“那我们试试?”   她平素大胆,但这几个字,终究说得别扭,微微偏过头。   若非听力极好,这声音轻的苏倦差点没听出来。   他一瞬定住,暗哑的眼眸透出清亮,如晨曦乍现。   这时,门外有动静传来,他眉头皱起,当即拿过池边自己干净的外袍将她罩住,兰嫣的身影绕过小屋出现在二人面前。   “苏羽凰。”她以为院中无人,也便大胆放肆地卖弄风情,便连这声音也是娇滴滴的。   苏倦此时实在不愿任何人来打扰,哪怕是只蚊子。   更不爱看别人看到涂酒酒浑身湿透,衣衫不整的诱.人模样,哪怕对方是个女的。   “出去!”   他眼露冷色,隐隐透着几分杀气,兰嫣愣住,及至看到他怀中的涂酒酒,她整个脸色都变了,白日里苏倦冒天下之大不韪都要救这魔头,她已深感不妥,如今更是心焦如焚。   “她怎么会在这儿?”她气急咬牙。   “你有什么资格问?”   只见对方手一挥,她人已在半空,被“送”了出去。   “苏羽凰,你玩火早晚要糟,这是与三界为敌。”   “我便是火。三界?”她跌在前院的芜杂中,听得他轻谩地笑,“三界是什么玩意?”   她甚至能想象到他唇角勾起的弧度。   “为敌又如何?别惹她,你若敢在背后弄小动作,我杀了你。”他在里头说,这次,声音里没有一丝笑意。   兰嫣心中怨恨,灰溜溜地走了。   苏倦怕还有旁人来搅局,尤其是苏澜风,抱起涂酒酒便离开潮生坞。   *   镜花水月境。   他抱着她坐到一株巨大的树桠上。   涂酒酒看着他全程黑脸,心中微甜,又有些好笑,她故意板起脸。   苏倦觑来,“娘子何意?”   忐忑!   “我看你平日里同她眉来眼去有滋有味的,今晚怎么不怜香惜玉了?”她轻哼一声,偏过头去。   “我没碰过她,连手都不曾。”就是眼欠!她来撩他,他素来不带吃亏的。   “那你的阿琴呢?”她挣脱他。   他眼尾不觉勾起,墨莲如濯,“我可以理解娘子这是呷醋,嫉妒?”   涂酒酒本是故意的,但想到他从前对轩辕琴那副狗腿模样,还真是不高兴了。   她往旁挪了挪。   “我也不喜欢轩辕琴。”   真是该! 苏倦当即挨过去,心中叹气。   “昨天你可还是手下留情。”她说。   他心中微焦,却又甜丝丝,修长的手箍住她腰,下巴垫到她肩上。   “为夫不是手下留情,只是他们在我和她身上种下了同心姻缘结。”   “姻缘结?”涂酒酒侧身,果见他眼中阴冷,哪有平日阿琴阿琴的丝毫温存?   “姻缘结,生死盟。她若受伤,我伤倍之。”   “你说的他们是离偃?”涂酒酒万没想到是这原因,月色下,杏眼微微睁大。   “你还记得,我发疯了会杀人吗?阿九。”他语气轻柔,侧身盯着她眉眼。   她眼中没有一丝害怕。   他一声喟叹,拥她入怀。   涂酒酒何等聪明,“离偃想用轩辕琴来牵制你?”   可是,以苏离偃的能力,还不能阻止他么,要用得上一个女子吗?   涂酒酒心中备感古怪,一丝不安油然而生。   “你……发疯是怎么回事?”   她记得,许多年前他便提过,但她没来得及问。   苏倦喉结微动,长睫轻扇如黑鸦,“改日慢慢告诉你。我们今晚好不容易在一起,这事儿太费时。”   “好。”涂酒酒心中疑虑丛生,却一笑点头。   “你只消知道,我待她种种都有目的。只要我拿到轩辕剑,他们便奈不了我何。”   “阿九,我一定带你离开这儿。”   他眼眸变得猩沉,她非心软之人,都能感到他对轩辕琴的冷肆,哪有半分情意可言。   她是个小气的人,从前便不喜欢苏澜风对轩辕琴好。   她本能地依偎到他肩上,他眉眼倏忽暗下去,手也不规矩起来。   她心中却隐隐有丝不安,轩辕剑有这么大的威力?   若是如此,皇帝为何还让她帮苏羽凰拿到这剑,不亲自去拿?难道想借他们的手拿剑,再行抢夺?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见她出神,苏倦怕她仍在计较轩辕琴的事,他心中爽归爽,但让她误会可不行。   他把她的脸扳过来,“从今日开始,即便要拿剑,我也不会再假装喜欢她。”   月下,他许下承诺,利落而郑重。   “我信你。”涂酒酒笑。   纵使他未和盘托出,她也没有追问。   内心深处,也许,她从未想过,这段情会有结果。   只是,他敢给,她也敢收。   她从苏澜风处万劫不复,也未惧重新出发的勇气。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三界的大能。   她拼尽全力,能走到何处,都是赢。   她并未如他一样有所隐瞒,而是将皇帝的任务都告诉了他。   “有意思。”   他听到神侍的失落之地,修长的指微微在树干上敲了敲,显然也倍感兴趣。   只是,那颗被逼服下的丹药,她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说,她从不习惯,将生死托付于男子,她没那么脆弱。   但她又不想隐瞒,迟疑间,他却问,“阿九,皇帝是不是以什么威胁你了?”   他眼中闪烁着宛如千年狐狸的狡黠光芒,还有不可回避的强硬。   他问到,她也便如实说了。   *   涂酒酒回到宝琉阁的时候,是天最黑却也将近启明之时。   她拨动着木轮椅,嘴里甚至哼着小曲儿。他们后来制定了一些计划,联手以行,不问前路。   这一聊便聊了许久,以致于她要走的时候,他眼尾猩红,多番纠.缠。但她还是坚持回来了。任何东西靠太近,都有可能被灼伤。何况,危险如他。   希望那四个侍女去跟苏澜风打小报告后,已麻溜的滚蛋。   院门半掩,她轻轻推开。却见院中一人长身玉立,腰姿挺直,不知站了多久。 第103章 问月   听到动静,对方返过身来。   更深露重,他今晚未着裘氅,也未如同惯常雪衣如仙,只穿一袭青衣单袍。   不是今日断她手足筋脉的男人是谁?   “你去哪儿了?”他神色幽深,宛如古井无波,目光却切切实实落到她的黑色披风上。   她能猜到,后来凌霄他们离开后,他大抵去潮生坞找过她。   她自然要开诚布公,“我去了镜花水月境。”   “就是那个,我曾抓着你干些坏事的地方。”她推着木轮椅便走。   椅臂却被紧紧抓住,纹丝不动。   “阿九,我们谈谈。”他的声音沙哑到极点。   涂酒酒反正也走不太动,好整以暇地停下。   “你那天在水牢说,让我等你,结果,我等来了手足俱残,如今你让我听你说,这一听的代价是什么,是要殒命还是如何?”她言语狠辣,亦笑得轻佻。   苏澜风被她刺得鲜血淋漓,手却没松。   “阿九,我从未想要过你的命。百年前如是,百年后也如是。”   “若可以,我宁愿用我自己的命换你的。”   夜色暗得仿佛草木皆被盖上一层黑色幕布,她抬眼过去,只见他清隽的轮廓在夜色中变得氤氲不清。   若是乍醒听到这番话,涂酒酒兴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情绪。   但如今是什么都没有了。   “苏澜风,你凭什么认为,你的命我便稀罕换了?”她勾起一缕发丝在手中缠玩,轻声反诘。   她又觑了眼椅子,椅臂被抓得死实。   总感觉这可怜的椅子下一秒就卒。   他的声音暗哑不清,“大婚那日,若非你以元珠为由,我原打算……以自己的命来让父主放过你。”   “父主潜心修炼,总有一天要飞升的。”   “这么多年来,我代他镇守三界清平,我常想,他日待我接过离偃,便能把你再次带在身边,完成我当日誓言。“   他抓着椅臂,一字一句,仿佛说书人,漫长的故事也消融在只言片语之间,声音也哑得仿佛要沉入这夜色中去。   涂酒酒其实记起不少事了,也隐约记得两人好时,她娇嗔着要他说,身死道消也不分开。   但是在什么情景下说的,他又回了什么,她却记不清了,那些总以为会永远记得的,终于在日夜消长中,变得不再重要。   “所以,”她媚眼如丝,突然主动伸手过去,他不觉俯身,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你还想着我们那时吗,苏澜风?”   “从未敢忘。”他伸手扣住她的脑袋,眉目苍凉,“阿九,不要推开我好吗?”   “但是,”她在他耳畔说,“我不想了啊。”   苏澜风下颌绷紧。   她甚至看到他眼睫上结了霜花。他又去了水牢?他过去干什么?自虐?   “少仙主,我要回去了,今日又疼又困。”   她闲闲说着,眼神是平静的,红也不红。   苏澜风喉咙咽动,眉眼红粝,犹同像从前她狩猎过的,犹同困兽。   涂酒酒突然从轮椅下来,她被苏倦抱了半宿,也输了差不多半宿的灵力,手足已比白日里好上许多,但这一骤然用力,还是摔到了地上。   她撑起身体,“没事,我爬也可以爬回去的。”   “你认识的阿九就是这般贱.如草芥,不会怕疼,不会怕被人笑话。即便在万人面前,被人背叛,被人剜去手足,她都还可以好好吃饭,好好活着。苏澜风,你是不是一直这样认为?”   她扭头朝他笑。   苏澜风的眼圈,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他双手紧攥,几乎一个箭步来到她身边,将她抱起,轻轻放回木轮椅里。   “好,我走。”他垂眸,步履缓慢,行至院门口,又停下。   “阿九,我知道我对不住你,等办完事情,我还你千刀万剐,但我不会再放手。”他声音里透着近乎强硬的冷决。   “少仙主,你可是有未婚妻的,这就不守夫道了。”涂酒酒低头拍着衣服上的灰尘。   “苏羽凰想对阿琴图谋不轨,我们一起长大,父主已屠了轩辕氏满门,我不能再让她受伤害。婚约只是权宜之计。”   他一点点给她解释。   涂酒酒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图谋不轨?是苏羽凰这混账扯谎,还是轩辕琴造谣?   明天看看他表现就知道!   “阿九,我会解除婚约的。”   看着她微微歪头,神思九霄,如同从前少女在他跟前走神发呆的模样。   苏澜风眼神柔软了些,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走出院子。   待解除她对三界的危险,肃清魔妖二族威胁,他便偿还她所有伤害,完成那场婚礼。   涂酒酒却甚至没仔细听清最后几个字,依旧哼着小曲儿推着轮椅进屋。   她吃力地挪动身子,想上床歇息。   疼痛到处,她咬牙不吭一声,抬眸之间目光却蓦然定住。   这屋子的布置,不是他曾经书房的模样,而同她在魔宫的……一样。   书房床上,整齐叠放着数套红裙。从里衣,到外袍,针线走脚,精美到叹为观止,是三千镇宋家的刺绣。   穿了百年的喜服,她再草莽,还是认得的。   书案上,还放着一些字画。   同一张纸上,有些字迹笔走游龙,意阖万物,有些歪歪曲曲,丑得令人发指。   纸张已然发黄,但无一不被人精心裱起。   那些,他握住她惯用剑的手,教她写字的模样,忽然在记忆里复燃。   一滴水意跌到字画上。   窗外,月色发黄,她不顾伤势,拿起字画,散于半空,手中凝聚灵力,袖手一挥间,纸张顿时化成碎屑,沿着她再次渗出血水的虎口,纷纷落下。   仿佛一场凛冬雪,未及白人头,已然落尽。   *   摘星宴举行在即,翌日外院,仙门百家收到师僧和铁铉传来的新消息,被听雪夫人取消了的生辰宴,教仙主重提,将在摘星宴后举办。摘星宴由少仙主苏澜风全权主持。   这次的摘星宴委实有点微妙。   离偃问鼎仙门百家一百余年,而这百年间,有一个叫翠微仙宗的新门派迅速崛起,名声虽还不及离偃,但当中据说有后起之秀。   而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翠微老祖,不知是宣发做得好,还是实力确实牛逼,三界传闻,大有直逼离偃仙主之意。   还有如涂酒酒等人在芙蓉镇上遇到的青阳阁弟子施庭君、黎霜等人,这些二线宗门百年间潜心修炼,也隐隐有崛起之势。   是以,举办摘星宴却从不参加比试的离偃,这一次也派出弟子参加比试,展示实力,以施展上位者的威压。   苏倦不知出于何意,和涂酒酒商议,在摘星宴后再去寻剑,于是,涂酒酒也饶有兴致,想看看在她耽误的这百年里,仙门这帮龟孙究竟修炼到什么境界。 第104章 礼物   早晨的阳光从半开的窗户照进来,涂酒酒睁眼醒来,便倏的看到苏倦那张俊美的脸在面前放大。   这张脸自然是好看的,但她要不是心理素质过硬,可能会被他冷不迭吓死。   唇急促地落到她额头。   “一大早就跑来吓人。”她伸手把他脸撑住,不让他胡作非为。   “娘子也不在为夫处过夜,我能如何?难道还怕我吃了你不成?”苏贱人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处处透着幽怨。   虽然他会,他是,他想。   涂酒酒笑了下,却见他手上也捧着一堆衣裙。   她又瞥了眼床下,昨晚苏澜风送的那些裙子,如今已死于非命。   被烧成了片缕。   还有地上那些纸屑也不见了。   “你一大早就过来扫地?”涂酒酒也是没脾气了。   苏倦眼底有些阴沉,指指新衣服。   “行,”涂酒酒接过,指着门外,“出去。”   “娘子,我可以代劳……”苏倦虽然忿忿,还是被赶出去了。他也不敢太过份,生怕涂酒酒昨晚是被温泉热昏了脑袋,反悔了。   涂酒酒起来勉强换衣洗漱过后,没有用木轮椅,忍着痛慢慢走出去。   苏倦看到她换上新衣,嘴角微微勾起。   郑执在他背后说道:“涂姑娘这身真好看,不枉主子大半夜把市集里成衣店的店家全都拎起来选。”   他说罢拱手,尽责地离去。   某位主子睨过来,一副“感动死你,求表扬”的姿态。   涂酒酒看着苏倦:“……”   “涂姑娘,你今日伤势如……”   有人进了院子,突然又刹住,“小仙主?”   衡阳在旁哼哼,“就让你别多事。”   涂酒酒抱住飞鸢,“谢谢飞鸢,我都想娶你了。”   飞鸢脸红红。   衡阳看苏倦一手勾在涂酒酒腰上,眼神不善,“小仙主真是比狗还灵,人到哪儿跟到哪儿。”   “夫妻本是同林鸟,有什么不对?有些人什么都不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转悠才好笑。”吵架?苏倦挑眉,找削!   衡阳脸色沉沉,眼见两人要掐,涂酒酒在苏倦腰上掐了一把。   苏倦这才偃旗息鼓,却又道:“小师妹,你是不是协助师僧那老小子襄办摘星大会的事?”   飞鸢不解,但点了点头。   “刷一个名额下来,换我。”   其余三人:“……”   祖宗,你想干嘛!   飞鸢为难,“人是师叔他们选的,还有,也得比赛的师兄同意才行。”   苏倦指着冤种衡阳,“换他。”   衡阳爆了,“你有病就早点治。”   飞鸢据理力争一下,“衡阳师兄没病没痛的,不会退出的……”   苏倦扬唇:“他在芙蓉镇不是才拉肚子来着吗,还拉着呢。”   衡阳怒道:“你才拉,你全家都拉。”   苏倦摸摸耳朵,幽幽叹了口气。   衡阳脸色紧绷:“……我是还有些拉肚子,退出吧。”   飞鸢:“……”   涂酒酒一声不响看着,若有所思。看来苏羽凰没有对她完全说实话。   她正寻思,一个人突然怒气冲冲跑进来,“苏羽凰,郑执说你在这。”   众人看着那唇红齿白的少年,都有些不明所以。   清珑没好气问:“你娘喜欢什么东西?”   众人这下更奇怪,老头子又犯什么浑?   “老头子,人家母亲喜欢什么与你何干?”涂酒酒笑道。   清珑气急败坏,“听雪生辰宴,不是改在摘星宴后吗?”   飞鸢疑惑地点头。   摘星宴进行七日大比,听雪夫人的生辰宴便定在第七日晚。   “你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吗?也是那冰墩墩的生辰。”清珑愤怒道:“也不知苏离偃那小子是不是有点大病,非要把两个夫人的生辰安排在同一日。”   “小仙主,那天是拒霜夫人的生辰?”飞鸢一愣。   苏倦淡淡“嗯”了声。   衡阳道:“夫人的生辰,跟师叔祖您有什么关系?”   清珑怒,“坏就坏在这里,听雪的礼物,我是跟毕方和涂老三他们随了份子的呀,那冰墩墩的我不也得送吗?”   “可是,”飞鸢弱弱出声,“拒霜夫人从不办宴……”   清珑白她一眼,“她不办,不代表我不用送啊,到时冰墩墩喊我一声师叔,我老祖宗能怎么办?”   衡阳道:“你老人家再跟涂掌门他们随个份子不就行了吗?”   “他们平素也不送啊。”清珑冷冷道。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有点怪异。   涂酒酒下意识瞥了苏倦一眼,后者目光冷漠,没有出声,她在背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苏倦手掌一翻,把她的反裹住。   “我们一起去给拒霜夫人挑礼物,如何?”涂酒酒笑道。   飞鸢当即赞成:“好。”   苏倦没吱声。   “小仙主,可以吗?”飞鸢怕他不高兴,试探着问。   衡阳脸色阴沉,涂酒酒却道:“他不出声,就是答应了。”   飞鸢担忧,“可是,他们能让涂姑娘出去吗?”   “能。”苏倦不紧不慢说。   苏离偃这老狐狸知道,皇帝将涂酒酒留在此定有所图,不会轻易逃走。   果然,到了离偃门口,畅通无阻。   *   市集。   清珑骂骂咧咧从这头走到那头,不是嫌人家贵就嫌人家不好看,配不上他老人家的品位,横竖不满意。   集上好不热闹,目光却几乎都落到几人身上,尤其是木轮椅上的红衣少女,还有推着她走的玄袍青年。   一个俊美邪肆,一个明艳动人,都非凡人之姿。   许多姑娘投来惊艳的神色,若是往日,苏倦必定调笑一番,今日却是一脸生人勿近的冷艳。   “娘子,她们觊觎我美色。”他推着涂酒酒,时不时凑到她耳畔告状。见到陌生男子看涂酒酒,他便回一眼过去,轻飘飘的眼神,却是绝对的杀气。   “你去问问她们,你的美色多少钱一斤,她们买不买,我卖。”   苏倦:“……”   涂酒酒也不理他,来到买簪花的摊档前停下。   她拿起几支发簪看看,留了一支芙蓉珠花的,笑靥如花,“老板,等一下。”   老板满脸堆笑,这么漂亮的姑娘等几下都行。   涂酒酒本能地往腰间一摸,突然想到已非百年前,苏倦已解下钱袋递来。   “娘子,这个月的月例上交,为夫的不是,竟忘了这般要紧的事,以后月例都准时上交。”   老板见罗敷已有夫,酸溜溜道:“小娘子好福气。”   旁边的摊档,飞鸢正拿起一匹丝绢,见此情景,眼神黯淡下去。衡阳把钱袋递给她。   她摇头,“谢谢师兄,我有。”   衡阳冷不丁开口:“你是因为会在涂酒酒那见到苏羽凰,才过去的吧?”   语气并不好。   飞鸢自然担心涂酒酒,但衡阳也没完全说错。她被戳中一半心思,瞪着衡阳,眼中也含了水汽。   衡阳呵的一声,冷冷道:“就会对我凶,苏羽凰有什么好的。”   这边,涂酒酒唇角微微弯起,也不跟苏倦客气,直接将钱袋子接过来。苏倦见状心头如同沁了蜜,眉目温柔,他从前觉得逛市集好傻,原来也很有趣嘛。   涂酒酒正想拿起方才看中的发簪,却发现已被人拿走了。   她抬头看去,但见对方的模样有几分熟悉。   却是芙蓉镇上偶遇的青阳阁黎霜,还有她的师兄施庭君,后面还簇拥着几名弟子。   换作旁人,涂酒酒也便走了,反正簪花也不独这家,但这两人当时讽刺苏倦,她可便不干了。   “我先看到的。”她淡淡出言。   黎霜这时也看到她和苏倦二人,见她坐木轮椅上,登时乐了:“怎么些许天,腿都瘸上了?”   他们当时挖苦的是苏羽凰,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女子却替他出头,跟苏羽凰一起混的人能是什么仙派高门的子弟?   “师弟们,都给我看好了,”她侧身笑道:“嘴欠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第105章 宣战   “你——找——死。”   涂酒酒手足如今是不能使用多大力量,但不妨碍她拼着自损八百,偷袭教训对方,她刚扣了个簪子在手,苏倦已握住她的肩,含笑开口。   自然,他眼里可没半分笑意。   施庭君之前因他被苏澜风责备,见他竟对师妹这般说话,顿时不悦,“如何找死法?小仙主赐教。”   背后众弟子哄笑。   少剑门的仇礼信和陶亮行经此处,在背后看了会儿热闹,此时陶亮也忍不住讥诮道:“小仙主恐怕连剑都是什么感觉的都没摸过吧?”   他这话登时把众人逗乐,黎霜更是哈哈大笑。   苏倦却笑眯眯地点头,“是啊,可能连拿都拿不起。”   他把玩着手中的簪子,盯着各人的喉咙,手轻轻在涂酒酒肩上磨挲,涂酒酒知道没有自己动手的余地了,但心中却是微微荡起一丝柔意。   众人见他这般说,反一时不知如何接茬。   苏倦眼中渗入一丝计量,颇有些意味深长,突然俯身到她耳旁,“娘子,我可以在摘星大会上再给你报仇吗?今日动手太便宜这帮孙子了。”   “好。”涂酒酒自然不反对,这人是睚眦必报的。   他以掂量的目光扫视着施庭君,“喂,你这点修为,不会没有资格参加摘星宴吧?”   施庭君脸色一变,黎霜已然怒道:“我师兄怎么可能没资格参赛,他可是我们青阳阁首徒!”   “那看来这次回去要换咯。”苏倦叹了口气。   涂酒酒好笑,苏贱人不管跟谁打嘴仗,都很难落下风。   施庭君平日素养还算好,但这时也是怒了,冷冷说道:“我只知,无法筑基是为废物也。什么时候,连一个废物也敢口出狂言了?”   苏倦面露委屈,“什么废物,人家近日学了些招数呢。”   涂酒酒知他心里想什么,顺水推舟,“怕就怕有人在废物手上都走不过几招。”   施庭君在年轻弟子中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为人谈不上太骄纵,此时却呵呵一笑,目中透着倨傲,“若小仙主不吝赐教,只要能跟在下打成平手,我便——”   衡阳哧笑,“跪地叫爷爷?”   黎霜冷声道:“叫什么不行?难道师兄还会输给他不成?”   苏倦眸色谑然,“可我不想有他这种孙子,阁下若输了就脱离青阳阁,跪地叩头,拜我为师如何?”   施庭君迟疑了一下,他倒不是怕苏倦,但他平日里性格还算持重,怕这人胆敢宣战,会不会使用什么卑鄙手段?这毕竟不是在自家的地儿。   黎霜和众弟子却十分激动,“拜就拜,还怕他不成?”   陶亮叫嚣着嚷嚷,“你若输给了施师兄又当如何?”   “我便脱出离偃,拜入施师兄门下如何?”苏倦声音蛊惑。   “好,一言为定。”施庭君答应。眼中隐着得色   青阳阁也不比离偃,但平日苏离偃对各派还算礼遇,施庭君此前因这人被苏澜风责备,心中多少有丝不悦,如今这苏羽凰不知天高地厚,纨绔不堪,无疑是要打离偃的脸,到时在座这么多前辈,还能让对方施展卑劣手段不成?   如此一想,豁然开朗。   青阳阁若能败离偃之人,日后在仙门中的名望肯定能得以提高,这傻子废物送上门,他又何须客气?   陶亮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兴奋不已。   苏倦见人已上钩,推着涂酒酒转头便走,这发簪被两个蠢货碰过,自然是不能要了。   街角转弯处,两道暗影看着这一切,悄然走开。   苏倦带着涂酒酒去了一家更好的店面,两人挑了一套首饰给拒霜,苏倦顺着涂酒酒的目光,想看看她在什么饰物上停留,寻思暗自买下——   "阿凰。”   突然,轩辕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二人回头。   “我有事找你。”她看也不看涂酒酒。   苏倦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轻声问涂酒酒,“可以吗?”   “好。”涂酒酒自然不会反对。   *   轩辕琴和苏倦走到一个小巷子里头。   “有什么不能在离偃说吗?”苏倦倚在墙上。   “阿凰,你什么意思?”   涂酒酒被执刑的前一晚,她到潮生坞找他,当时还遇到兰嫣,但他自然对兰嫣不假辞色,而是把她留下来。   她提出摘星宴后,二人便出发去找轩辕剑。   他自然答应了。   为了给他定心丸,她临走前,第一次抱住了他。   “阿凰,看到你救涂酒酒,我当真难过。”   她指控他在芙蓉楼里插手,又苦笑说,“也许,你对我的百般好,已让我动摇了对你兄长的心。”   “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拿她来气我。”她泫然欲.泣。   他还给她揩去眼泪,声音空寂温柔,“我怎么可能拿她来气你?”   他说得含情脉脉,但翌日,他转身便联合拒霜救了九裳。   昨晚,她从碧霄阁离开,忍不住到潮生坞找他,却见他抱着涂酒酒不知飞往何处,身形之快,她甚至来不及追赶。   “苏羽凰,你说谎,你说喜欢我,却一次次惦记着另一个女子。”她眼圈微红,语气沙哑难过,眼中波光都是对他的指责。   “本来,我已对你……是你亲手把我推开。”   她知道他想干什么,他要以涂酒酒彻底激起她的争妒之心。   但她如今要警告他,若他不见好就收,玩过了火,将会错失什么。   他俩之间的线,从来都只在她手中。   “我要你答应我,马上切断同涂酒酒的一切,否则,我永远也不会理你了。”她红着眼,冷着声告诫他,意态决绝。   苏倦闲闲靠在墙上,闻言薄唇微扬,蓦地笑了,“阿琴,你不理我,谁陪你去取轩辕剑?”   “谁都可以,与你何干?”她转过身,等他服软。   “我,”他在背后,声音轻柔得透着一丝诡峻,“从没有拿她来气你。”   轩辕琴唇角笑意微微浮起,等他后悔。   “若非要说谁气谁,我拿你气来她还差不多。”对方的声音凉薄,而无情。   她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苏羽凰,我可不是涂酒酒,她为了活命能不惜出卖自己,攀附于你。你若再有一句妄言,我是真要走了!”她心中怒极,一双眸子冷若冰霜。 第106章 阴暗   “阿琴,”苏倦站在那里,俊美的面目变得模糊,但声音却出奇的清晰。   “我待你如何,同你待我的心思是如出一辙的。然后,你待苏澜风如何,我待她也一样。”   他说着略略顿住,“哦不,不一样,你还有别的心思。”   轩辕琴浑身仿佛被冰水急遽浇下。   “你想利用她干什么,拿魔珠?”她脱口而出。   “那是什么玩意,你以为我会稀罕?”   轩辕琴犹自不可信,“你对她……”   “是。”   “你一直在利用我?”   尖锐的怒气从心中勃发而出,她蓦然拔出剑。   “阿琴,说得好似你没有利用我似的,你我之间,又是谁利用谁在先?是谁拿我来刺激苏澜风,又是谁让我帮她取剑的?”他抱着手,唇角恶毒的笑意若隐若现。   轩辕琴喉头那股凉意便一直沁到了心底。   苏澜风对她若即若离,但这人终年里却是对自己“温情有加”的。   除了来自于妖族,出身,容貌,才智,这人哪样不是上上之选,何况,她知道,这人有多能耐。   她涩笑着,“我待你的好都是真心的,你忘了,当年离偃为你许配婚事的时候,还有哪个姑娘站出来,除了我。”   他呵的一声,“轩辕琴,你喜欢苏澜风,却站出来答应和别的男子的婚事,你说自己抱着什么心思?”   这一番话,让她一时语噎,哑口无言。   “既然话已挑明,我索性再说明白些,别打涂酒酒的主意。”他眼波冷谲,藏着锋芒。   轩辕琴心中恨意,登时如潮浪席卷。   “阿凰,别忘了,我们还连着姻缘结,我就算要动她又如何?”   “我是惜命不错,但姻缘结在她面前不适用,我不会因为顾忌姻缘结而饶过你。你姑且试试。”   他眸色如墨,眼中是近乎杀戮的强硬冷绝。   轩辕琴眼睛通红咽哑地看着他,恨不将他撕碎。   “我们都有共同的敌人,是纠.缠这有的没的还是报仇重要?别让我看轻你,轩辕大小姐。”   在他毫不避讳的视线中,她犹自硬撑着的什么渐渐溃散。   她突然低笑,“苏羽凰,你陪我去找轩辕剑,其实是你自己要用剑,对不对?”   “还不算太蠢。”   “你要它有什么用?”   “与你无关”他神色讳莫,“我只借剑一用,不会据为己有,甚至,你要报仇,必要时我会助你一臂之力。但前提是,她。”   轩辕琴胸口急遽起伏,眼中迸出厉色,“只要她不招惹苏澜风,我答应你。但她若敢再蛊惑苏澜风,我不包保做出什么来。”   苏倦嗤笑一声,“你有能耐的话。”   衣衫擦肩微凉,他从她身旁走过。   “苏羽凰。”   她忍不住大声道。   “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的好并非全是假意,我寄人篱下,知你心中滋味。”   苏倦目光并未见软。   她声音沙哑,“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我相互利用,相互倾轧,到头来她才是黄雀,渔人得利?”   “迟夏的徒弟中,为何只有她拿到了他的九转功法?仙魔大战中,三煞主都来了,为何只有她没去?”   “为何她甘冒天下大不韪嫁与苏澜风,那一嫁却又留了后手?”   “要、你、管。”   他声音狠鸷,脚步不停,出了巷口。   轩辕琴看着他走远,浑身乏力地靠到墙上。   心头仇恨,依旧在激烈颤抖。苏离偃夺走她的一切,如今又多了一个涂酒酒。   她为苏澜风牵制涂酒酒,他却严厉责备她?   她从未弄清过自己对苏羽凰什么感情。他至于她,似乎不是朋友,却又似乎不止是朋友,   她一直利用他,却也从未想过害他。   她爱苏澜风。   但是,他其实在她心中,也是那么特殊的存在。   但如今,却要失去了吗?   *   胭脂铺子里。   飞鸢也选好了礼物,证在付账,衡阳自然未买,那个叫嚷着买礼物的清珑反而不知跑哪里去了,但众人对他倒也见惯不怪。   飞鸢刚结完账,涂酒酒突然问道:“飞鸢,苏羽凰当年为何发疯杀人?”   飞鸢一怔,蹙眉许久,才开口,“小仙主百日宴那会——”   “都是陈年往事,也不知缘由,有何可提?”   苏倦的声音从后面冷淡传来,隐含警告之意。   飞鸢和他同门多年,焉会听不出来,当即闭嘴。   涂酒酒心中疑虑更深,但苏倦既不愿说,她此时自然也不好追问。   苏倦神色不善,伸手便把她抱起来,“我们先回。”   “郑执。”他再次开口。   魔族杀手疏忽出现,在众人背后。   “把这个带会离偃。”他示意拿走木轮椅。   “是。”郑执认命地扛起来。   众人:“……”   他又看了一眼飞鸢手上的礼物,“谢谢。”   飞鸢看着涂酒酒被他抱走,微微垂眸。   衡阳在旁看着,突然道:“你为何不告诉涂酒酒当年的事?”   飞鸢走出去,闷声道:“师兄不也知道吗,你可以说。”   衡阳:“……”   好吧,他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两人茶摊子吃东西,他叫了一屉肉包子。   飞鸢心不在焉,夹了几下居然没夹起来。   他看着她闷闷不乐,心里也不爽,冷笑道:“你还没看清吗?谁让你身上没有可以让苏羽凰利用的地方。”   “你也觉得小仙主是在利用涂姑娘?”飞鸢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奚落,问道。   衡阳讥诮道:“听不懂人话吗?是你心里希望苏羽凰这般吧,从轩辕琴到涂酒酒,你希望他都不是真心。”   飞鸢浑身一震,目中也倏地蒙上一层暗影。   “衡阳,你从前不这样。”她总觉,他哪儿不一样了。   “是不是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是软柿子?整个离偃,苏羽凰,涂酒酒,还有你。”   她放下碎银,头也不回就走了。   衡阳神色沉沉看着她离开,一些声音浮现在脑海。   “喂,你们看这,他身旁跌落着恶灵面具,他会不会是魔族?”   “我看八成是,杀了再说。”   “各位师兄师姐,万一这不是魔族呢?不可滥杀无辜。”清灵的女音阻止,对于满身脏污脓血、重伤昏睡的青年,那道声音带着朝气,如同百灵一般悦耳。   “咦,这不是离偃的飞鸢姑娘?”   很快,他打开手里的被揉成一团的纸笺。   “今晚三更,宝琉阁。”方才,胭脂铺子,在苏倦出现前,涂酒酒递给他的。   *   暗巷。   苏倦把涂酒酒推进去,粗蛮地她抵在墙上,以手臂垫着她绵软无力的身体,俯身便含住她的唇。   辗转间,急促,而狠戾。   做了许久前,在三千镇小巷里便想做的事。   涂酒酒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实际上,苏倦很清楚,并非方才轩辕琴的话在他心底种下了什么种子。   而是从涂酒酒答应他开始,他心底便有所顾忌。   他其实是不信的。   他从未在别人身上得到过什么。   他也像这暗巷的老鼠一般,猜忌,阴暗。   他和轩辕琴是一种人。毕竟,他这个在离偃什么也不是的半妖,是涂酒酒唯一的出路。 第107章 摘星前夜(1)   到动情处,他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里衣内。   涂酒酒触手都是坚硬如铁的温热肌理。   她从前怎会认为他是弟弟……   他带着侵蚀的凶狠,和苏澜风截然不同。   她甚至弄不清自己,是想彻底忘掉苏澜风,而答应了他,还是他的不顾一切将她拉了进来?   此时,勾着他紧实的肌肤,她浑身如灼,不是没有反应的。   好吧,也许不过是她见.色起意。   她心中仿佛空了一个小洞,一点一点陷入他的网中。   她很明白,她可以同他一起,但不能真正动心,她怕越陷越深,重蹈覆辙。   苏倦能清楚感觉到她的迟疑。是他这替代品终究不如原主吗?   他强迫自己把她松开,看着她唇上被半吃掉的口脂,他眸色沉沉,“为何不问轩辕琴同我说了什么?你都不紧张吗?”   她没心肝地反问:“你喜欢妻管严?”   他没接这句看似的玩笑,最终只沉着声道:“回去。”   路上,碰到清珑,银发少年手上依旧空空如也。   涂酒酒忍不住问:“老头,你的礼物呢?”   清珑瞥了眼他们手中的礼盒,狡黠一笑,“臭小子,小丫头,不如我们随个份子?”   他不由分说,将一颗灵石塞进涂酒酒手里,扬长而去。   两人相互看了眼,敢情糟老头子一直打的是这主意?   *   轩辕琴走进了一家茶馆,问小二早便订好的雅间。   小二沏了茶后,她吩咐不许人打扰,小二满口答应退下。   没多久,却有人在外轻轻敲门。   来人很快便推门进来,却是一双年青男子。   “大小姐。”两人躬身行礼。   “都准备好了吧,明日摘星宴上,有一个人,让你们师尊别挑。”   *   宝琉阁。   涂酒酒回到离偃的时候,没让苏倦跟着,自己慢慢行进去。   院中赫然坐着一个女子。   又是苏澜风派来的侍女?她很想把人撵走。   对方突然转过身来,她不觉一怔。   袁清容?   她很快便意识过来,这不是袁小姐,而是——   “小姐?”也许她身上还有一丝袁清容的气息,对方眼含泪水,朝她奔过来。   “我不是……”涂酒酒不擅安慰长小姑娘,但还是温柔地拍了拍她肩。   “我知道。少仙主说,你也是帮我们的仙师,但在里头你是小姐。”   “他们说,我就以小姐的身份活下去,也许还有再见之期。”她哭。   涂酒酒其实能感到袁清容已经消失了。   但她不想去打破彩儿这点念想,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身,只见,苏澜风站在门外。淡淡看着她。   见她看来,他轻声道:“可以让她跟着照顾你,也是一场缘分。”   他脸色有些苍白,显是为了重置彩儿的魂识花了力气。   涂酒酒却道:“缘份她和袁小姐的,不是我的。”   “我能拜托你找个地方,安置好她吗?”她问。   苏澜风没想到她拒绝,但还是很快颔首,目光深澄不透。   彩儿不舍同她告别,她站在原地,遥遥一望,聊以送别。   她强行把元珠从凤薇身上取出,就是希望彩儿能活,至少完成袁清容一个心愿。   如今,没有本事保护的,她宁肯不要,惟安足矣。   *   夜,琅嬛净室。   师僧和铁铉匆匆进门。   苏离偃从书册中抬头,“如何?”   师僧低头,“仍查探不到无先魔尊下落。”   百年前,迟夏陨落,但实际上,只是重伤被离偃封印在离偃碧落仙山的,寒冰潭中。   许多年后,封印破了……   而今,涂酒酒天劫将至,皇帝却突然出手将她保下。   一个失踪,一个未死,两任魔尊,都是棘手。   “仙主,”铁铉问,“您说,皇帝把涂酒酒留在此,到底意欲何为?”   “棋下在哪,无非是哪儿有值得他探查的地方,或是必要之时,让涂酒酒出手,给离偃一击。”   师僧不解,“他想探查什么?”   苏离偃似笑非笑,“你俩觉得,他想知道什么?”   铁铉突然道:“迟夏在哪儿,妖君在哪儿,他知道,我们也在查,毕竟,我们不接受朝廷的招安,皇帝老儿未必不想其他势力。”   师僧感觉言之有理,看向苏离偃。   苏离偃笑,“又比如,他也想知道神族的陨落之地何在?”   师僧和铁线却刹时一惊,皇帝野心如此之大?   相传,远古神族为阻止灭世,尽皆陨落,但灭世的力量是什么,竟可怕到让神族战至最后一人,已无从稽考。   神明陨落之地,三界禁行,灵力都施展不出,远古的威压犹在。   失落之地太大,仙主也在寻找里头神明最后消失的地方,虽然仙主没说具体,他们不知道其用意,但肯定事关三界福祉,甚至同二次灭世之劫有关。   这里头到底藏着什么,无人知道。   若被仙门以外的人先找到,就危险了,哪怕对方是人族的皇帝。   师僧忧心忡忡,“仙主,好不容平和百年,如今我们应如何应对?”   铁铉道:“对应卦心堂灭世之卦的,不是九裳,便是迟夏,折眉。”   “我们离偃肩负天下之责,”他神色肃穆,却面露杀气。   苏离偃曾说过要借其他力量除掉涂酒酒,师道:“师兄,你打算借谁的手杀九裳?”   当日,苏离偃讲过,只要离偃不出手。   仙主不答反问:“你们觉得阿凰在想什么?喜欢涂酒酒,还是利用?”   两人面面相觑,他们是度量不苏羽凰的鬼心思,这位爷想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   这时,神武堂的景同匆匆进来,“参赛弟子的名单出现变化。”   他呈上名单。   师僧皱眉,“这个飞鸢怎么搞的?”   明日便是摘星宴,竟出了这岔子。   仙主抬头,“哦?”   *   宝琉阁。   是夜,只留了一盏灯火。   她在盘腿,运气过周天,感觉又好一丝,明日应能勉强走路,只要不作死动手。   突然,一阵风过,灯火吹灭。   床前有人。   涂酒酒:“好黑,我害怕。”   来人道:“……你这节骨眼找我,是生怕别人抓不到我吗?”   涂酒酒笑吟吟说道:“我只是提醒你,别轻易出现,很危险的,临渊。”   “你和你那口子一样,有病。”来人骂道。   涂酒酒慢慢地从被褥下,把一颗小夜明珠掏出来,这是她从苏倦里顺来的。   屋内,虽无灯火,却能看清来人的轮廓了。   不是衡阳是谁?   后者正杀气腾腾看着她,约莫是死死忍住,才没破口大骂。   涂酒酒上前去给他一个拥抱,却被他嫌弃地闪开。   仿如隔世。百年前婚礼那会,两人早已闹翻。   涂酒酒抱着他手臂,“临渊,我没想到你会帮我。”   “撒手,我不是帮你。”衡阳没好气。   仙门早晚要将魔妖二族连根拔起。涂酒酒不死,对仙门来说就是威胁。   “苏羽凰给你行方便,你夺了衡阳的舍?”她瞧着他的耳洞,问。   “他是帮了我,但我不是夺舍,日后给你解释,有屁快放。“   她缓缓开口,“临渊,我们目前情况……很不妙。你确定,迟夏真的死了吗?” 第108章 摘星前夜(2)小长更   涂酒酒其实还想不太起来,有关迟夏的所有事,但她直觉害怕这个人。   她也没问衡阳有关迟夏的事,衡阳的视角里,故事也许并不完整。   “你想说什么?”衡阳神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你知道沧泽师兄和七幽师姐的下落吗?”   “知道,”他语气闲凉,“别人也许不知,但我还能看不出来?高昊和高仪,他们夺了原主的舍。”   “他们倒是看不出你来。”   临渊还是聪明的,离偃当中,衡阳存在感不高。   “你觉得皇帝是不是……”涂酒酒看着他。   衡阳眉头皱得紧紧的,摇头,“不好说,像,也不像。但师尊那么奸猾的人,谁知道?”   “他没到魔族跟你招安?”   “当年迟夏同仙门那场大战,我受伤后便逃了。你说他若真是迟夏,怎会找我,不杀我就该感恩戴德了。”   涂酒酒想了想,“我后来也被困三千镇,留着你看管魔族,确实还有点用处。”   衡阳盘腿坐下,也不知是安慰涂酒酒还是自己,“按说当年他是无生还的可能了,我实在想不出苏离偃当时有任何不将他诛杀的理由,让他有机会逃出来。你别疑神疑鬼。”   他虽这般说着,两人眼神交汇,心头俱是不安。迟夏的手段他们都很清楚,若迟夏还活着,不会放过他们的。   衡阳曾有一个妹妹,很早便死了。   迟夏喜以童男童女炼丹,有次捉到一批的姑娘里,有个肖似他妹子的,他再怎么求饶也无用。   迟夏还是把人杀了。   迟夏虽是他师尊,他可以为魔族对抗仙门,但他怎肯为迟夏而战?   涂酒酒说:“我设法探清他的底细。”   衡阳点头,“好。”   涂酒酒:“万一他是……”   衡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就只能拼个你死我活了。   她不知苏倦告诉他皇帝赐毒丹的事没有,又道:“我暂时还走不了。”   衡阳道:“我知道,苏羽凰讲了。"   苏倦曾对涂酒酒说,他来想办法拿解药,让她暂时按照皇帝说的去做,但她自然不可能全由他来想办法。她从不习惯,如此依附一个人。   她……不会再赌的。   “皇帝和离偃相互制衡,我眼下还好,”她问,“你要不要回去整顿魔族?”   九裳陨落,临渊失踪,魔族被重重打压,几近凋零。   光影暗哑,衡阳眸黑若漆,“我留下来,等苏羽凰取到剑再说。”   虽然,他不知轩辕剑有何用,但看苏倦的模样,明显有一丝可能破局,若涂酒酒能重获自由,无疑是重振魔族的好消息。   “苏澜风若知道你们和轩辕琴去取剑,不会坐视不管的。”   “轩辕琴有自己的计较,苏澜风却是要保护她。”他看了她一眼,还是说了。   涂酒酒如今恢复了大半记忆,轩辕家的事,也略知一二。   轩辕琴肯定是要搞事情的,苏澜风也肯定知道她是要搞事情的,他定会制止她取剑,制止她复仇,也许该说,保护她。对付苏离偃,轩辕琴无疑还是以卵击石。   他说:“我能给你们通风报信。”   “临渊你对我真好。“她甜甜笑着,又要去抱他。   “放心,这期间你若被杀了,我不会出手,立马撤。”衡阳把她的爪子扯下。   涂酒酒笑了一下。   她知道,芙蓉镇上有机会相救他便出来,但在镜花水月境,苏离偃亲自坐镇,他便不会冒险。   在芙蓉镇见到他恶灵面具的一刹,她又记起了从前的一些事来。   当时,迟夏要授九转玄天诀,只会在四名亲传弟子中挑一人。   她同临渊到仙门执行诛杀任务。   她在背后,一脚把他踹进青阳阁的法阵中,就是今日施庭君和黎霜所在的青阳阁。   但她也在暗中将青阳阁的法阵撕开了一道口子。   后来,在四煞主那场比试中,临渊果然没对她手下留情,步步狠招,将她往死里打。   九转玄天诀,两对最顶尖的双子杀手。   高昊说得对,阿九你这样的人。当时,高仪可是明确要让给高昊的。那二人虽是魔,却是真正的生死情谊。   而她和临渊都想要,她不想让,也怕临渊手下留情。   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如今,他只为图谋魔族未来而来,不会为她生死相搏。   情之一字,从来多一分则浓,流于俗套,少一分则寡,又未免平淡。   在这场她几乎注定不会有好结局的抗争中,如此,就好。   “哥,”她很快回归正题,带着可怜巴巴的眼神,“你可知道,我还有一颗珠子给了谁?”   衡阳没好气道:“狡兔三窟,你自己都没记起来,我怎知你还藏在哪?”   但他神色也是罕见的郑重,“快点找出来,一颗既已落到皇帝手上,若他当真是迟夏,这最后一颗便是你的保命符。”   涂酒酒咬唇,眼神幽怨,“都怪他们把蚀骨酒给我喝,化去我半身修为。三夫君,你也有份。”   衡阳白她一眼,“我扮衡阳才多久,凌霄紫矶天天灌,你那交杯酒不喝也喝那么多了,还差我这杯?再说飞鸢监察着呢,那丫头虽对你有几分偏袒,到底是离偃人,我能不照办吗?”   他当时那丫鬟用了画皮术,他们当中,他和高仪都修炼了这小破术,但这种小伎俩,只能维持半刻,衡阳才是他的门面担当。   涂酒酒又问他苏倦从前发疯杀人的事,衡阳却说不知。   “你还真对这小情郎上心了?”衡阳微微冷笑。   涂酒酒总觉得这事哪儿不对,“你就帮我打听,飞鸢不会说了。”   衡阳不耐:“得了,我去找紫矶他们喝几盅,套下话。”   “作为交换,你让飞鸢对苏羽凰死心,这丫头整天拉着个脸给谁看?”   涂酒酒好笑,“我说,她拉着脸,你可以不看不是吗?”   衡阳嗤然,“我打探情报容易吗?这种傻白甜最好下手。”   涂酒酒哦的一声,“小妹还以为师兄喜欢飞鸢呢,那么好一个姑娘。”   “怎么可能?她傻死了。”对方一口否认。   涂酒酒也不戳穿,“我师兄自然说的都对。”   衡阳走到门口,停下,“我不知道你和苏羽凰之间如今已到哪个份上,但奉劝你一句,小心他。”   “他和苏贼两父子不对付,迟早要反,你要再蹈覆辙,别怪我落井下石,到时也刺你一剑。”   “你看他对轩辕琴是什么样,就知道。”   涂酒酒自是明白他什么意思,苏羽凰也许确实不想要元珠,但同她对皇帝的作用一样,对付离偃,她却是颗好棋子。   尤其是对……苏澜风。   所以,在临渊这,料定这也是苏倦同他合作的原因。   魑魅魍魉,不过是各怀目的。   她睫下翻出一丝阴影。   “得嘞,你赶紧滚吧。”她道。   “慢着,还有一事——”衡阳正打开门,却又被她紧急唤住。   “婆婆妈妈,有完没完。”衡阳骂道。   *   回到住处,衡阳朝四下警觉地瞥了一眼,只见凌霄和紫矶的屋子漆黑一片,灯火不兴。   作为苏离偃的内门弟子,他们三人有自己的独立小院。离苏澜风的碧霄阁不算远。   他的房间在院子右侧,他轻轻推门而入。   摸黑坐到桌前,拿起茶壶,想给自己倒杯冷茶。   水龙倾泻间,他眸光一闪,察觉有异,正暗忖之间,两柄剑,闪着寒光已架到他脖子上。   *   霜绛居。   侍女施过礼,在主人的颔首中,默默退下,关上院门。   院中,拒霜原本站在小木桥上,看着流水中的残荷,见人退了,她便走到旁边的一个秋千架上,坐了下来。   脚下是那盆紫花。今晚,花枝稍展了一些,她唇角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突然,有人推门进来,她继续低头看花,没有斥责,侍女不会如此大胆。   也许该说,她再不受欢迎,这离偃当中,也只有一个人敢如此做。   “霜姐,这里冷。”来人幽幽叹了口气,来到她身旁,微微俯腰。   “仙主这般唤我,当真是折煞我。”   拒霜嘴角那抹笑意,消失了。   “好多年前,我原是你阁中一名小侍,承你不弃,还同先妖神说,想认我为义弟,我这般唤你并无不妥。”   “三界无人知道,我也早记不得了。”她淡淡道。   “可记得的人会永远记住。”   他说着,将她拦腰抱起。   *   潮生坞。   涂酒酒忍着痛楚,慢慢走到这里,她不能过于依赖木轮椅。   她想和苏倦聊聊。   门外被苏倦设了结界。那天,被兰嫣误闯破坏好事后,苏贱人很不爽。   他曾洋洋得意告诉她,这结界,除了苏离偃和清珑,谁也破不得。但他教了她方法。   她悄悄破了结界进去,正准备吓他一跳。却不妨看到花草中,浴池边坐着两个人。   树梢月色融融,池上波光点点,今晚倒是星河颇灿。   一个玄袍黑带,颀长挺拔,一个白衣渺渺,身姿窈窕,却是女子。   二人背后,放着一壶酒,两只杯。   涂酒酒停下脚步,轩辕琴,飞鸢,还是兰嫣?   “你没有把那件事跟涂姑娘说吧?”女子开口。   声音却是都不像。   良久,苏倦凉凉“嗯”了声。   “你怕她利用你。”旁边,女子声音调皮,却笃定。   苏倦没回答,却也等于回答了。   “这世上若真有一人真心待我,也便只有你了。”终于,他闲闲开口,声音冷沉,慵懒凉薄。   “算你识相。”   女子低哼,两人默契地反手同时拿起背后酒盏,轻轻一碰,各自饮下。   女子笑声传来,当真是银铃一般。   涂酒酒低头,看着手腕,腕上剑痕犹自血红,她垂眸握住发颤的双手。 第109章 不配   她没有再走进去。   夜风把四周的花木吹得微动。虽非冬日,但自在寒潭中受过刑,涂酒酒变得畏寒,她本能地轻轻抱住双肩。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几乎和前方一个身影撞上。   “涂姑娘?”对方迟疑了一下,出声。   她抬头,只见飞鸢一身鹅黄衣裙,妆容比平日多了一分。   “你去哪儿?”涂酒酒问,实际上,她知道,这是去潮生坞的路。   飞鸢有些犹豫,但也没有隐瞒:“我……想去找小仙主。”   涂酒酒心中滋味杂陈,最后只是化作一句,“飞鸢,他并非良人。”   飞鸢看着她,笑了一下,“涂姑娘,你是不是觉得,我连跟你公平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你是个好姑娘,他却很危险……”   果然,飞鸢自嘲一笑,“我当你是朋友,但你没有吧?”   她红着眼圈,走了。   “飞鸢……”涂酒酒追了几步,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她颓然作罢。   她原也不配有朋友。   *   霜绛居。   拒霜被轻轻放到床上,仙门的主人甚至帮妥协地她脱下鞋袜。   他坐下来,眼底压着一丝深邃的流光,淡淡看着她。   “仙主今日在此歇息?”拒霜平静地问。   苏离偃颔首:“嗯。”   “不是没到时间吗?”拒霜微微蹙眉。   谁不知道,仙主平日修炼居多,有时会到听雪夫人那儿宿上几晚,琴瑟和谐,   但拒霜夫人此处,每月就来那么一遭,却是例行公事似的。   拒霜起来,赤脚往走到旁边的小榻走去,雪白的脚上涂着丹蔻,透着的迷人的潋滟。   她把床让出来,才在小榻躺下,苏离偃的身躯便压下来。   “霜儿,我们是夫妻。”   “你若不使些卑鄙手段,我们原本可以不是。”拒霜抬眸,冷淡地道。   “卑鄙?”苏离偃蓦地勾起一丝冷笑,“想想本座做了什么,折眉又做了什么,拒霜。”   *   别院。   衡阳手慢慢按到腰间剑上。   灯火骤亮。   衡阳眉头一皱,对面坐着的是……苏澜风。   不消说把剑架在他脖上的肯定是凌霄和紫矶了。   苏澜风目光清冽,似乎和平时无异,衡阳暗叫不好,却只是不解问道:“少仙主,这是何意?”   苏澜风拿过他手上茶壶,给他倒完那杯未续满的茶。   紫矶冷冷喝道:“衡阳,你方才到九裳屋里做什么?”   凌霄道:“也许,你还可以解释下,芙蓉楼那天,你到底去了哪儿?”   苏澜风没有说话,目光却比他脖上两柄剑更锐利。   衡阳眼角余光落到剑上,对紫矶二人低声喝道;“起开。”   长剑纹丝未动,直到苏澜风点了点头,二人这才放开。   衡阳起来,跟苏澜风见了礼,方道:“我那天确实是吃坏了肚子,你们可以去问小圆的叔父,我当时和涂掌门过去,便跟他借了茅房。”   “我今晚也确实去找涂姑娘了,但……”他有些迟疑。   紫矶冷声道:“快说,别指着蒙混过关。”   “紫矶,我可去你的。”他怒道,又跟苏澜风解释:“少仙主,我过去是请涂姑娘帮忙,让小仙主跟飞鸢说清楚,不、不喜欢她。”   “飞鸢同涂姑娘走得近,我有时跟着,发现涂姑娘和小仙主……似乎好上了。”   “属下该死,有私心。”他苦笑。   凌霄和紫矶面面相觑,苏澜风不置可否,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但当他说到涂姑娘和小仙主似乎好上的时候,他眼底迅速暗下去。   衡阳低头,声音压得极低,“我……喜欢飞鸢,她今天跟我闹脾气了。”   他说着又无奈地看着凌霄二人,“你们想想,我要真有什么异心,能在这个节骨眼去找涂酒酒吗?她就住少仙主隔壁,我这不傻吗?”   紫矶闻言倒是先笑了,“我也纳闷,原来你果真喜欢飞鸢,我就说没看错,你这家伙——”   衡阳狠狠剜了他一眼,又道:“少仙主放心,我再也不去找这魔头了。”   他正惴惴不安,苏澜风起来,“多留意她和苏羽凰的事,随时跟我禀报。”   三人离开后,衡阳坐下来,头上犹自渗着冷汗。   多亏涂酒酒临走前唤他那一声。   她说,“芙蓉镇一役你走开了,而临渊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我今晚把你叫来,索性让苏澜风把怀疑落到明面上。”   “你就把一切推到我和飞鸢身上。”   他一凛,“你是说苏澜风已经起疑——”   “不错,他只是看着温如君子,手段绝不含糊,如此一来,他反会猜疑不定,你可暂时脱困。”   *   涂酒酒回到宝琉居,再也走不动,她索性坐在院门口。   她疲惫地把脑袋埋进双手里,不知坐了多久——   直到一道阴沉的气息逼近。   “涂酒酒,你在这做什么,伤势未愈疯了吗?”   来人手抄到她腋下,想把她抱起来。   她抬头,眼神有丝迷茫,“苏羽凰……你怎么来了?”   苏倦拧着一双眉,目光显然十分不悦。   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不属于他的气味。   她想起方才那女子的娇嗔,两人的默契……   “你滚开。”她冷冷道。   苏倦压抑怒气,“才跟我好了两天,便发现这替代的终究不合你意,是吗?”   涂酒酒笑,“是啊,你有什么好的,我就不明白了,飞鸢兰嫣她们为何都喜欢你?喜欢这副皮囊?还是喜欢小仙主勾.人的甜言蜜语?”   苏倦眸光暗沉,如裹风暴,“所以,你不想屈就自己了?”   涂酒酒想也不想,“是。”   苏倦突然想起那晚夜探水牢,她伏在苏澜风怀中,求苏澜风放了她。   当时他黯然离开,但还是去找了拒霜。   “我知道了。”狭长双眸,黑得不见一丝波澜,他讥诮一笑,转身就走。   在他心中,她甚至不如轩辕琴,哪次他对轩辕琴不是低声下气的?涂酒酒心尖好比被长满倒刺的绳索捆住,一点点往里攥。   “慢着。”她突然把他喊住。   苏倦走了几步,终于还是返身,他眼底泛过冷色,“说。”   “你跟飞鸢说清楚,别害人家。”涂酒酒想起飞鸢方才的模样,说道。   苏倦心火蓦起,他不怒反笑,“涂酒酒,许你喜欢苏澜风,便不许人家喜欢我?”   “你配不上她。”她漠然说道。   苏倦脸上冷白,眼角却流淌着一丝暗红,他几步上前,也不管她疼不疼,把她捞起来直接摁到墙上,俯身便凶戾地吻过去。   涂酒酒一脚踹过去,他长腿一挟,将她箍住。   涂酒酒拼命扭头,他却不管不顾,哪怕舌尖被她咬破。   涂酒酒脑海里犹自是他那句“这世上若真有一人真心待我,也便只有你了”,眼圈倏地红了,身上重力此时也忽被狠狠推开。   她怔然看去,却是苏澜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眉宇敛住,目光沉得像要拧出水来。 第110章 大礼包   “滚,若再有下次,我会杀了你。”他挡在她前面,看着苏倦的眼神甚至清楚写着杀意。   苏倦猩红的眸色仍拢在涂酒酒身上,冷声笑道:“涂酒酒,你的心上人你的英雄回来了。”   涂酒酒仍旧坐在地上,看也不看他。   苏倦眼底的情感一点点褪去,转身就走。   紫矶和凌霄在后头,方才还将信将疑衡阳说的“这两人好上了”,这下是彻底相信了。   苏倦从他们身旁走过,袖子一拂,两人顿时被摔了个狗啃泥。   苏澜风弯腰,想将人抱起。   涂酒酒抬头,眼底写着寒意,“你也滚。”   苏澜风敛下眼中的沉寂,“我知你不喜人服侍,但我不会让他来骚扰你。”   他看向紫矶二人,“派几名女弟子过来守住,若苏羽凰过来,随时向我禀报,不管我在何处,在做什么。”   “是。”二人当即应道,紫矶多嘴,“您跟仙主商讨要事时也……”   “禀。”   苏澜风摆明懒得跟他废话,紫矶连忙噤声。   涂酒酒搀扶着墙面,慢慢起来,一瘸一瘸走进屋里。   苏澜风跟了进去。   他看了眼屋内,发现字画、衣裙都不见了,却终究没说什么,只道:“药呢?”   涂酒酒并未出声,苏澜风走过去开窗一看,几个白玉瓷瓶,全被摔得稀巴烂。倒是院外墙角经灵药滋润,竟平白长出了几棵灵芝。   这是顶好的伤药,但他也没说什么,“我走了,等我料理完此间的事,我们好好谈一——”   涂酒酒倏然打断:“少仙主请吧。”   苏澜风不声不响,离开。   凌霄和紫矶等他出来,却听得他道:“她不喜欢苏羽凰,你们看到了吗?顶多是利用。”   他清冷的眼中甚至薄有弧度。   这是二人自打他回离偃后,见到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明明前几天执刑还出手果狠,如今二人都有些心感不妙。   他又吩咐道:“凌霄,找飞鸢核实一下衡阳说的。”   凌霄忙应:“是。”   紫矶沉吟,“少仙主,我看衡阳应当没什么问题,毕竟在我们眼皮底子下同涂酒酒互通款曲,也未免太大胆些。”   苏澜风看了眼院内紧闭的屋门,“不一定。”   *   听雪轩。   听雪坐在镜前,侍女正替她梳发。   突然,她眉头蹙了一下,侍女畏惧,立刻跪地。   “小婢该死,弄痛了夫人。”   听雪目光并未舒开,这时有人推门而进,一个少女拿过侍女的梳子,笑道:“夫人最是大量,不会怪你的,退下吧。”   镜中少女清婉秀美,月眉弯弯,煞是动人。   “是,谢谢宛若姐姐。”侍女如释重负,连忙退下了。   “怎么回来了?”听雪目光微微舒展。   “我放心不下夫人。”宛若拿着篦子轻轻梳下。   “你又不是真的侍女,不必侍候。”   这宛若却是听雪闺中手帕交之女,跟着她多年,甚至比飞鸢更亲近。   “仙主今晚到拒霜夫人那儿去,我怕夫人睡不好只好来了。”   换作别人,这话已足够死百遍,但听雪竟也不怪她,眼底甚至泛着流光,颇有自嘲之意,“小丫头也来看我笑话,好笑吗?”   “夫人饶命,阿宛哪敢,拒霜夫人那儿仙主素少去的,若非小仙主逾规争取,仙主能去吗,怕是告诫去了。”   “谁才是良配,仙主门儿清着呢,您说这宴会不摆了,仙主可不依。”宛若小声道。   “就你嘴甜。”听雪自然不把这些话当真,她目光讳莫如深,“明日摘星大比有你辛苦的,去歇息罢。”   “阿宛定当尽力,但轩辕姑娘修为精湛,我若不成,姨母莫要怪我。”   “作为我的亲传弟子,你还怕那小蹄子不成?”   “说来风儿回来你们也未曾见上一面,也罢,来人,替我传少仙主过来,陪我吃些夜点罢。”   “夫人饶了我吧,少仙主又不喜欢我。”宛若作苦瓜脸。   “我属意的,他早晚能发现好。”   未几,苏澜风到,宛若和他使了个眼色,苏澜风莞尔,飞鸢直率也拘谨,这宛若却机智灵动,二人关系比飞鸢更近一层。   送苏澜风离开的时候,宛若道:“澜风哥哥宽心,我早晚叫姨母打消这份心。”   苏澜风颔首,“如此谢了,你想要什么酬谢?”   “一只云梦兽?”宛若也不客气。   “除了云梦兽,都可以。”苏澜风是个大方的,但不知为何却不许这云梦兽。   “那你告诉我,你喜欢轩辕姑娘,还是涂姑娘?”她压低声音,眼底闪着促狭。   苏澜风离开前,她被轻敲额头。   目送对方身影消失,她眼中笑意不见,也换上一抹意味深长。   “跟你的少仙主说什么了?”背后,听雪淡淡开口。   宛若也没隐瞒,把方才跟苏澜风说的告诉听雪。   “你觉得他喜欢谁?”听雪似笑非笑,问道。   “九裳?”宛若微微偏头,答道。   听雪眼尾勾出一丝弧度,“阿宛,你这聪明的小丫头,其实早知答案。”   “对九裳,他歉疚从来比爱多。他的身份放在那里,苍生与九裳,你信不信,若那小魔头再拿剑刺轩辕琴,他还会为救轩辕家那小蹄子再刺她一次?”   “是,所以九裳这次找上了苏羽凰。”   “没用的,苏羽凰虽非我所出,但这小杂种最爱自己。”   *   宝琉阁。   涂酒酒屈腿坐在窗边,许多年前,她因邻居阿妈活下来,当时仙门里有阿妈的情郎,身在高位的情郎。   但也仅仅是放了她们而已。   仙门没有放过村里的其他人。   阿妈说爱上仙门的人,会变得不幸,她却不听告诫。   她打开钱袋。   里头一堆灵石银两中,混着一粒石子儿。   她从窗户慢慢滑下,走到院中。   几名女弟子仗剑守在院外。   她们是被紫矶调来的外门弟子,并不知道她身份,见她出来,问她去哪儿。   “我去找人讨账。你们要跟来吗?”   众人面面相觑。   *   离偃某隅,别院。   院中漆黑一片,当中,两人相互面对着盘腿而坐。   其中一个唇红齿白,少年银发,另一个却是容颜苍白的女子。   涂酒酒踢门进来的时候,清珑缓缓收掌,恰恰睁开眼。   “老头子,你随的份子变石子儿了。”涂酒酒摊开手上的石头。   “还钱。”她说。   “还不算太蠢。”清珑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扔过去。   涂酒酒接住锦盒,却冷不迭看清对面女子的模样。   “你为何复活了她?”她冷冷问道。   *   翌日起来,离偃诺大的后院静悄悄。   摘星宴开始,所有弟子都去了前院。   涂酒酒正迟疑要不要去摘星宴凑热闹的时候——她委实不想见到苏倦,高昊却带了一道圣旨。   皇帝着她参加摘星宴,以高昊创立的无相门弟子的身份。   高昊还给她带来了一个皇帝大礼包。   另一颗丹药——天极丹。   可迅速将她体内灵力转至手足,但过后手足依旧,且元气大伤,而这还是小剂量的天极丹,最厉害的天极丹,可迅速将服用者的战斗力提升至顶点,以死亡作为代价,将比自己更强的对手击溃。   ——   非常抱歉,我这边临时有点事,要月中回来更新了… 第111章 出场   皇帝,要求她必须拔得头筹。   否则,第一次的解药就别想要了。   狗皇帝,她心中暗咒。   高昊把圣旨宣到,哂笑一声便离开。   “高法师。”恰好这时师僧到了院外。   看样子,高昊着人先通知了离偃。   高昊笑道:“如何?涂姑娘代表无相门出战,仙主可有异议?”   “仙主自然是欢迎的。法师随我先去落座,稍后让弟子带涂姑娘过去。”   师僧声音听不出喜怒,但估计脸色不怎么好。   涂酒酒明白皇帝意思。   先不管这人是不是迟夏,他曾想将离偃收于皇族麾下,离偃公然拒绝,皇帝是要在摘星大比上,在仙门百家面前给离偃一个下马威!   但以她如今的情况,除非是不想恢复了,否则硬刚下来,不死也得残。   别说面对苏倦这种疯子对手,便是轩辕琴和凌霄紫矶之流也难说……   *   到达前院会场的时候,宾主皆已列席。   离偃仙主居于中庭,一侧是听雪,拒霜竟也破天荒出现了,位于苏离偃另一侧。   苏澜风坐在听雪下首,凌霄和飞鸢随侍在后。   下面空地,也被划分成几个区域,其中一处是仙门百家掌门,座次连绵鳞次栉比,声势浩大。   高昊这家伙却藏到了角落里,若非她眼力极好,这人都快被湮没于人群中了。   高昊并未大张旗鼓,为何?   另一个区域却是离偃嫡系的六堂十二门,涂老三、毕方、铁铉、雷鸿和幽雪等人都在。   清珑不知干什么去了,并未出现。   众掌门座下,弟子乌泱泱一片,不分门派,只分为“参赛与不参赛”的两个区域。   她在其中看到了轩辕琴,对方位于队首,各派弟子都热络地同她打招呼,但她却并未看到那个人。   当然,她也不想看到他!   此时,外头离偃弟子忽而高声传道:“翠微祖师携弟子到。”   这一声,引得众弟子纷纷侧目,只见一个紫衣绶袍的男子领着几名弟子缓缓走来。   他铁面覆脸,青丝凛然,铁面上,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却迥然有神,看去并不老,后头弟子带头的是两名少年,容貌俊秀,长得一模一样,都身穿墨青色衣袍,竟是一对双生子。   二人看去无纤毫差别,但一人配剑在左,一人在右,头上碧玉簪也是一左一右,想是区别不同,左首的少年面容冷郁沉静,右首那个却眉眼带笑,倒是不难辨认。   这翠微老祖朝苏离偃的方向点了点头,算是给仙门之主见礼,颇有几分不敬之意。   苏离偃却彰显大度,略略颔首,似并未见怪。   听雪目光微沉,显见戒备,拒霜看去却是淡然,甚至看热闹般朝翠微瞥了眼,那翠微也是有些意思,竟公然回凝。苏离偃眸色隐不可见暗了一下。   苏澜风见人已到齐,缓缓起立,讲了些场面话,衣袂飘飘,气度华贵。   轩辕琴朝苏澜风看去,涂酒酒索性偏头,她从前曾觉着自己配不上这人,如今是再也不会了。   苏澜风既起,众掌门皆起来致意,并朝离偃的主人见礼。   涂酒酒冷眼看去,除去那翠微老祖和高昊,其余人对苏离偃无不谦躬,敬仰如同神明。   苏离偃含笑起身,宣布摘星大比开始,全场欢腾。   凌霄和飞鸢开始介绍参赛弟子,被宣读到名字的,一一出列示意,毕竟多年一届摘星宴,一些新秀,也合该开始让仙门各派记住名字了。   像施庭君和黎霜之流,自然并未引起涂酒酒的注意。让涂酒酒产生兴趣的反而是方才那对双生子,一个叫君佐,一个叫君佑。   这两人看着文秀,只怕实力不弱。   另外一名叫熊小的妖修,身材明明壮硕如牛,是名散修,无门无派,在人群中左看右看,憨态可掬。   众弟子却大多投去不屑的目光,这熊小却浑然不觉,同旁人说话,遭到奚落也只是局促地搔头笑笑。   涂酒酒看了眼拒霜,对方似乎悲喜不通,也不发怒,只是淡淡看着。   妖族式微后,部分依附于仙魔二族,成为仙侍和魔侍,而自九裳“陨落”,便只有仙侍再无魔侍了,除去隐于民间的妖族,诸如南笙等,大多投身仙门,以被指点修炼,换取丹药,换取境界的突破。   离偃自诩三界平等,这次摘星宴,妖修也被允许参加。   每派参赛弟子拢共有四个名额,妖修另有两个名额,也就是说每个门派最多可以派出六人参赛。   离偃这边,兰嫣和福雅就在参赛之列。   “宛若,听雪夫人内传弟子——”   这凌霄甫读完,在场便如同炸开了锅。   “听雪夫人竟有内传弟子?可从未听说啊。”   “据说是夫人的侍女。”   “什么侍女!你们不知道吧,那其实是夫人的侄女。”   “我有个小道消息,不知当说不当说?”   涂酒酒混在不参赛的弟渣后面,听得分明,不由得对这宛若多了眼。   那八卦只说一半的人登时遭到群攻。   “吹什么牛皮,你倒是说啊。”   那弟子压低声音,道:“说是听雪夫人有意将她许配给少仙主!”   这话当即再次遭到群殴。   “胡说八道。”   “轩辕姑娘和少仙主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我听说,轩辕原先是要许给苏羽凰的。”   “许给那废物?”   “我看不如把宛若许他,断了他吃天鹅肉的念头。”   “这宛若也长得俊哪,怎么能便宜那小杂种。”   涂酒酒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但她素来护短,对苏羽凰虽单方面宣告闹掰,却容不得别人如此说道,暗自把这些人认了一遍,打算事后挨个去送点“温暖”。   她对这宛若没什么印象,只隐约记得芙蓉镇上一面,这姑娘似乎是听雪的随侍,但又好像还在哪儿见过。   “下面是轩辕氏,轩辕琴。”   飞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索,涂酒酒不禁有些讶异,轩辕氏?   “仙主当真是气魄,竟让轩辕姑娘代表轩辕氏出赛。”   “那宛若不也代表听雪夫人吗?”   “她们是离偃嫡系,若赢了,也是离偃赢了。”   弟子们又开始咬耳朵。   “我看未必,毕竟轩辕铮当年……若轩辕姑娘赢了,这到底算轩辕的还是离偃的?”有人小声说道。   但他很快被同门投来警示,立即噤声。   凌霄和飞鸢又宣读了些名单,各派至少派出三四名弟子,但离偃仙宗,挂着亲传弟子名头现时宣读出来的只有紫矶一人。   而场中所有参赛弟子均已出过列。   场上都知紫矶修为不凡,但离偃今年就派出一人两妖?都不免有些疑惑。   青阳阁的青阳子捻须而笑,苏离偃太托大了,他的首徒施庭君修为日益俱增,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苏离偃当年为歼灭迟夏,受了重伤,境界跌落多少不好说,他面上还不敢同苏离偃争,但内心却有让弟子居上的想法。   少剑门的仇大海,也是仇礼信和陶亮的师尊,是这青阳子的挚友,知他心思,提醒他小心翠微老祖。   青阳子嗤然,“翠微崛起的这些年,以打压魔族余孽为己任,挣得些名声,但迟夏、九裳这些个魔头陨落,临渊又不知所踪,打杀区区几名魔族,可不算真实力。”   仇大海点头,却又道:“老兄还是小心为上。”   此时,师僧突然走到飞鸢跟前说了句什么,飞鸢蹙眉,少顷,方才宣读道:“还有参赛者,无相门,涂酒酒。”   这一读罢,场上登时面面相觑,这无相门是哪儿冒出的新门派,那涂酒酒又是什么人?   当年九裳并未陨落的真相,只有离偃六堂十二门知道,仙门百家并不知情,高昊隐在角落里但笑不语。   好奇之下,众参赛弟子都不由得翘首看向后方。   涂酒酒背着手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她手足伤势未愈,狗皇帝给的“杀敌一千,自损千二”丸,自然还未服用。   她心中愁得不行,面上却装得滴水不漏,容色灿如焰火,目光过处,仿佛在座的都不如老子。   苏澜风拧紧眉,“父主,皇帝让她参与摘星大比,实属胡闹,我去和高昊说——”   苏离偃眼中俨有精光,却道“无妨”。   离偃六堂十二门中,除去涂老三和毕方,无不对涂酒酒露出嫉恶之色,但方才接到师僧带来的圣旨,又得苏离偃点头,百家面前却不得不憋着,不能多说。   霹雳堂的雷鸿被她刺过一剑,眼中更是杀气毕露。   幽雪冷笑道:“诸位稍安勿躁。她重伤未愈,能翻出什么水花来?再者,还有紫矶和宛若他们呢。”   她故意未说轩辕琴,以免听雪不悦。   参赛弟子队列中,宛若唇角微扬,意态不明。   轩辕琴却是微微冷笑,她曾答应苏倦不与这人为敌,没想到还是正面刚上,那可怪不得她了。   百家掌门看着这个缓缓走来的涂酒酒,几人嚯然起立,其中更有人微微失声道:“这女子好生、好生面熟,是哪位高人手下?”   这时,在苏澜风沉如水的脸色下,凌霄擦了把汗,赶紧倒豆似的把最后参赛者的名单读出来。   “最后一位是离偃……苏羽凰。”   ——   非常非常抱歉,月初急事临时出门,让管理员发了通知,随后我们这边甲流爆发,和娃相继中招,比预期晚了回更,实在抱歉。大家也要多多保重。 第112章 组队   随着这声落下,身穿黑衣的青年从后方走出来。   传说中那位苏家废物,足以引发场上骚.动。   陶亮用手捅捅仇礼信,“没想到,他真敢来。”   他和仇礼信也参赛了,倒不是有多强,但自问对付这苏羽凰绰绰有余。   黎霜蹙眉,“师兄,他会不会吃了什么灵丹,筑基成功,也有了些境界——”   离偃丹修是出了名的。   施庭君淡淡道:“我也有此疑虑,但师妹不必担心,再好的丹药也只能辅助突破境界,但自身不修,终不能问道。”   他忌惮的人是紫矶、轩辕琴之流,还有这突然冒出来的宛若。   他甚至不太将那对双生子太放于眼内,翠微这几年虽剿了些魔族,但谁知是营销做得不错还是当真有点实力。   各路神仙登时不知看涂酒酒还是苏羽凰这废物,让苏羽凰这无法筑基的妖类出赛,一时都猜度不出离偃是何意,齐齐看向苏离偃!   苏离偃面露微笑,教人看不明白。   见到这人出现,涂酒酒心中微微一窒,当即撇开视线,苏倦更是看也不看她,倒是看到拒霜,有丝讶异,拒霜此时却正朝紫矶点头。   他见状,目光也随即淡去。这微细的一幕还是被涂酒酒捕捉到。   这时,百家掌门中,两个老头却来到涂酒酒身旁,对着她端详起来。   涂酒酒索性笑道:“有人说,我像一个魔头,两位掌门看像吗?”   她这一说,两人反而不知说什么。   九裳昔日行走三界,多以诡面具覆脸,少以真面目示人,昔日见过她真容的,除了离偃,也只有一些仙门大拿,但这些人在与迟夏之战中,陨落不少,当日围剿她的,又折了好些,百年后,认得她的人,也便寥寥无几。   “也是,”两名老头子对望一眼,“她早便死了,怎会是她?”   涂酒酒但笑。   她遥遥看向高昊,突然明白了皇帝的另一层心思。   把她这魔头放到仙门百家面前,终有一天,让百家质疑离偃。   但其中一位老头子还是小心问道:“敢问姑娘师门来历?”   涂酒酒看着高昊,笑道:“我师尊是村里一名老头,我也不知他什么来历,我出来游历,遇上少仙主他们,听说这里有热闹,有比试,还有好玩好吃的,就来了。”   俩老头面面相觑。   除去翠微、高昊,百家掌门都是暗暗摇头,敢情是一个无知村女,跟着一个不知名的修士,学了点东西,就想到鲁班门前弄大斧。   “当真是胡闹!”有人拂袖怒道:“如今摘星大比竟是阿猫阿狗也能参加了?”   但各人到底是有识之士,自然不与这乡野女子计较。   众弟子此前有人还沉醉于她的容色,此时都清醒过来,更多是投来鄙夷的目光。   涂酒酒早习惯了这种阵仗,她下意识朝苏倦方向瞥了眼,后者就像个没事人,好似二人从未认识,背手立于一旁。   苏澜风眉宇紧锁,师僧使了个眼色,凌霄连忙宣布比赛开始。   “摘星大比正式开始,请各位仙友自由组队。”   飞鸢紧跟着高声道:“第一场比试地点设在千秋阁,请诸位合力闯阁!”   每届摘星大比都赛三场,内容形式每届都不同,众人此时听闻,却都颇为惊讶,谁都没想到,这一次,第一场竟是团战!   千秋阁,正是离偃的藏书阁,共九层。传言中,第九层藏着天下绝学。   只听得凌霄又道:“本次参赛的师兄师姐共一百二十八人,四人为一队,经抽签后,任意两队同时进入阁中一层进行对垒,先上二层者胜,败者淘汰。   如此类推,上二层者,再与从一层胜出的另一队进行对抗,胜者上第三层。三层都脱颖而出之队伍,晋级。”   涂酒酒心中迅速盘算,如此下来,也就是最后只剩下八队,共三十二人进入第二场的比试。   苏澜风此时走到场中,袍裾一步一雅逸。   “诸位,百年以来,经数次祸劫,仙门戮力同心,方能护卫一方平和,仙途一道,道艰且长,我等追求境界之突破,也望勿忘匡齐心协力,以天下苍生位己任,方不负始终。”   此番言辞掷地有声,青年光风霁月,在场无不俯首称是。   其中自然亦含有敲打之意,诸如对翠微、青阳子等人。   涂酒酒暗中自嘲,这祸劫自也包括她,她眼波流转之间,却见苏倦长身玉立,眉眼决然,目光亦自含讽,知他也是同样想法。   她曾以为与他是同路人,至少可相伴半途风月,但终究……什么也不是。   苏澜风的喜欢,不过于这仙门,这苍生。   他的喜欢,从来也是别有用心。   这时,飞鸢宣布众参赛者可开始自行组队。   紫矶与轩辕琴素来交好,率先走向轩辕琴,他身为离偃核心之人,自然知道,听雪有意将宛若于苏澜风。他此举多少有站队之意。   “谢了。”轩辕琴朝他点头,又队宛若微微笑道:“阿宛,过来。”   这看似乎招呼同门,对宛若示意,实则不然,却是宣示主次。   宛若含笑拒绝,“小婢把与姑娘并肩作战的好机会留给其他师兄师姐好了。”   紫矶怕轩辕琴不高兴,暗道:“别理她。”   轩辕琴看向苏倦,“阿凰?”   苏倦道:“谢谢阿琴。”   他唇角含笑,但眉眼清冷,这般却犹自无动于衷。   他从不会被人选择,是以再也不喜被人选择。   见他不识好歹,许多参赛弟子却是争先恐后,朝轩辕琴二人走来。   甚至,出现争夺交手的情况。   组队闯阁,轩辕琴和紫矶自然是这当中的不二首选!   双生子君佐与君佑却是不慌不忙,抱剑相视而笑。   福雅也想选轩辕琴,无奈兰嫣却拉着她朝苏倦方向去,二人一时僵持,   此时,也开始有不少弟子向君佐与君佑走去。翠微老祖这几年名头可是甚响。   还有人向宛若走去,这姑娘虽少在外头露面,毕竟是听雪夫人的亲传弟子。   也有相熟的组队,比如施庭君、黎霜与仇礼信和陶亮几人。   妖修熊小讨好地朝兰嫣和福雅问话,二人压根不看他一眼,他尴尬地搔着头退下,又去找其他人,但他作为妖修,无一不被拒。   他低着头,仿如做错事的小孩,默默走到一旁。   这边,宛若并未答应任何人,一身浅蓝衣裙,如一只翩翩蓝蝶,穿梭过人群,走到苏倦面前。   她朝伸出手掌,苏倦一笑,伸手同她轻轻一击。   看台上,听雪微微皱眉。   涂酒酒恍然想起,她还在哪儿见过这姑娘了。   她慢慢走到熊小面前,朗声问道:“熊兄弟,我能同你组队吗?”   熊小愣愣抬头,良久,方才反应过来,一张糙脸激动地涨红,“你、你愿意与我一队?是不是因为可怜我,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清楚?你要不要去问问其他人。”   他声如洪钟,嗡嗡作响,登时把场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你从来都不是我迫不得已的选择,我若选你,必定是因为你是我涂酒酒的首选。”涂酒酒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道。 第113章 队友   苏倦下颚微绷,看了过来。   熊小却仍怕自己听错一般,小心翼翼道:“可我是妖啊?”   “妖又如何,魔又如何?你骗人了吗?害人了吗?”涂酒酒反问。   熊小闻言又愣了下,摇了摇头。   涂酒酒说:“谁都不能定义你,只有你能决定自己是什么。”   “瞧她说得好听,”兰嫣阖了阖眼,冷笑一声,“从来胜者王,败者寇。”   苏倦勾唇,可不是?这人总是把话说得好听,然后利用身旁任何可利用的。   福雅却有瞬间的怔忡。别派的妖修过来组队,福雅忽然答应,把兰嫣气得不轻。   苏离偃朝拒霜方向淡淡一觑,拒霜原本拿起茶盏的手,轻轻定在嫣红的嘴角。   熊小却仍旧激动地道:“涂酒酒,你叫什么?我叫熊小。”   涂酒酒:“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叫涂酒酒?”   这时,场上大多参赛者已组队成功,场上只剩少数人。   原本要同宛若一队的人,看到苏倦的加入,登时打消了念头,同别派弟子组了队。轩辕琴看苏倦无动于衷,索性答应了别的门派组队。   苏羽凰的战斗力所有人都存疑。   何况,当年迟夏陨落,先妖神战死,拒霜不知为何,突然向仙门发起宣战,似乎有意问鼎三界之主。   然而,大战前夕,拒霜却临阵退缩,甚至嫁与苏离偃。   离偃仙主虽赦了妖族宣战之罪,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战而退是为耻,仙门又如何肯奉这位夫人z为主母,如同系出仙门的听雪一般?   后来,苏羽凰出生,却生来灵根残缺,无法修行,更有甚者,暗下里传言说,他并非苏离偃之子。   这次,离偃不知为何,肯让他出来胡闹,有人猜度,可能是拒霜生辰也将届,仙主卖这位夫人一个情面。   但不管实力,还是名声,苏羽凰都是末位之选。   苏倦淡淡看了眼拒霜,拒霜眼中,对他一如从前,毫无悲悯之意。   他懒洋洋地出声:“小丸子,你若同我同队,我们可凑不够人数。”   宛若笑靥如花,“瞧不起谁,我二人就不能当四人用?”   这声音涂酒酒听得真切,当真是昨晚与他共酌的姑娘,她心头被一片寒凉裹挟。   她如今这边也是同样状况,只有与熊小二人。   凌霄暗暗叫苦,看着苏澜风脸色,不知该如何开口,师僧眉头一拧,却也只好道:“如此,宛若,你们四人组成一队吧,赛制不能坏。”   此时,场上就独剩他们四人了。   宛若问苏倦,“如何?”   涂酒酒以为这人不会答应,没想到,他却闲闲道了声“好”。   师僧又问涂酒酒和熊小,涂酒酒情知第一局稳了,她从不跟自己过不去,自然答应了,熊小喜得队友,喜不自胜,拍着胸口嗡声同意。   他又去同宛若、苏倦二人说话,宛若不似旁人,并不鄙夷他,反而笑吟吟地跟他交换了名字。苏倦却不甩他。   场上许多人都幸灾乐祸地看着这队人。只有离偃众人脸色有些凝重。   *   千秋阁。   这座阁楼依水而建。   其下是一个浅潭,烟波渺渺,碧水粼粼,清澈可见群鱼细细。   阁楼第一层就在水中,是一个硕大的白玉方台,只有半人高的围栏,并无其余遮挡,一道玉梯悬于半空,直上二层,二层以上却便是密闭空间,除了一扇窗。   众人挪到了此处。   一层具体比试情况,潭边观战者,甚至不需使用玄光术。   经抽签,第一队是施庭君等人,对另一队人马。   施庭君果然强,两队争上玉梯,仇礼信和陶亮还跟其余两人打得难分难解,施庭君十多招已解决了对手,黎霜比他慢,但等他帮仇、陶解决完,也将另一名女修打败。   顿时搏得一阵喝彩声。   施庭君并未将得色流露,谦卑地拱手,带着三人上了二层。   未几,又有几队脱颖而出,但速度都不如第一队快,双方都在伯仲之间。   到得轩辕琴和紫矶上场,二人倒也不急,给足了同队仙友和对手尊重,等打到差不多,方才以胜招结束战斗,并襄助队友,共上二层,诠释了苏澜风携手之意。   很快,到了君佐,君佑两兄弟上场。   “哥,我来跟他们玩一玩,你先上去。”君佑笑嘻嘻地道。   君佐“嗯”了声,就上楼去了。   这下,同队两名成员都默了,我们不要脸的吗?   “臭小子,这是不把我们放眼里了?”对手一声吼,四人同时冲上来。   一时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君佑剑招也不见如何猛烈,但身姿灵活异常,穿梭于四人之中,当真是把人拖住了。   他猫戏鼠般,直把四人累得气喘如牛,外头一阵咋舌,几名对手的掌门怒视翠微。   翠微笑道:“惭愧惭愧,诸位道友见谅。”   这队自然毫无悬念,也晋级二层。   接下来兰嫣和福雅,伙同其他门派的两名妖修,将一队仙门弟子撩倒,但对手颇弱,她二人又是出自离偃,无甚看头。   接下来的比试仍是紧张,但远不及前头几组各有意思。   直至苏倦、涂酒酒四人登场。 第114章 变相   涂酒酒怀疑苏倦对熊小用了震慑。   他神色阴郁,唇角勾着不怀好意的弧度,熊小却一直围着他转,谄媚得很,涂酒酒也是服气。   众人踏上千秋阁,涂酒酒本着能苟则苟的原理,悄咪咪对熊小说,“小熊,我有伤在身,恐怕一会要你多出——”   她话口未落,对面几人一句“请赐教”也还没说完,熊小已经把她扛到肩上,兴奋地冲了过去。   “噗”“噗”几声,一脚一个,把人全踹进了水里。   水波飞溅,潭中顿时多了四只鸭子,呱呱乱叫。   涂酒酒:“……”   苏倦:“……”   宛若:“……”   外头,一阵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这队弟子属于两个门派组合,两名掌门也傻眼了。   飞鸢硬着头皮解释,“两位前辈,这、这是化身术。”   “我们知道是化身术,谁设计的?”老头们怒了。   “我设计的,怎么,你们有意见吗?”那是一道少年儿郎的声音。   随之,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施施然走出来。   “清珑前辈?”众掌门心中叫苦,却连忙见礼。   仙门以苏离偃为尊,但论辈份,这位前辈可是离偃仙主的师叔。   这下,俩老头也不敢多话了,飞鸢跟几名弟子正要去捞鸭,衡阳过来,和飞鸢双手相碰,飞鸢垂眸,把手缩回,衡阳低哼一声,把四人变回来。   各派各人各心思,但许多人都等着苏羽凰出丑,还等着这不知从哪个山野门派来的涂酒酒受点教训,这点却是一致的。   没想到对这蠢笨如熊的妖修看走了眼,连同为妖的福雅和兰嫣也着实愣了愣。   人群外,拒霜看着潭中,难得勾了勾唇。清珑有意无意瞥了她一眼,据霜不以为意,别开了头。   俩老头只能怪到熊小头上,“这妖不讲武德,玩偷袭。”   熊小羞愧地搔头,“要不,我再来一遍?这次俺等他们说完再动手。”   老头:“……”   我谢谢你啊!   施庭君暗中盯量着苏倦,黎霜在旁不忿:“没想到让苏羽凰和那涂酒酒晋级了。”   陶亮忙道:“师姐,苏羽凰就是运气好,点琼门这几人的实力本来就不怎么样,苏羽凰刚好又跟那只有点蛮力的熊妖组了队。”   他眼中透着恶毒,“他们若遇上施师兄,结果可就完全不同喽,变成鸭子的可就是他们。”   黎霜被说舒坦了,又娇笑道:“我倒是想会会这姓涂的,看她那骚.样。”   芙蓉镇,涂酒酒替苏羽凰说话,还顶撞他们,苏澜风却并不出手制止,   黎霜爱慕苏澜风。   其实仙门中女弟子,哪个不多多少少暗慕着苏澜风,像轩辕琴已与苏澜风订婚的,都盼着他俩出点意外才好,   这涂酒酒又是什么玩意,看她那副狐媚样子,能与苏家同行,怕是没少对少仙主和那小杂种示好。离偃市集上又出言不逊,让黎霜十分厌恶。   仇礼信苦恼道:“会不会,苏羽凰和施师兄最后压根就遇不上?”   施庭君闻言,没说什么,却是皱起眉头。   四下一些弟子听得他们讨论,好似嗅到了什么秘密气息,打听起来,才知道苏羽凰不自量力,竟向施庭君宣战了,众人都迫不及待想让二人对上,好看热闹。连君佑都跑过来听得津津有味,道了句“有意思”。   凌霄和飞鸢汗津津地宣布开启千秋阁第二层!   第二层在千秋阁里面进行,那可是密闭空间了,不像方才可以无障碍观看,凌霄和衡阳合力施展玄光术,为众人展开阁内画面。   第一组,两队八人在里头,你看看我眼。   外头,众人也是如此。   二层空空如也,地面以汉白玉铺就,四方墙上,相对两面画着阴森诡谲的地狱变相图,另两面则是天人散花之像。   似乎寓意善恶相连,皆于一念。除此,连一件物品也没有,和第一层不同,甚至连上第三层的楼梯也没有。   其中一方迟疑道:“对面仙友,我们是先找楼梯,还是先行对抗?”   “我们先找楼梯吧?然后大家点到即止,如何?”对面几名仙友也是十分有礼的。   双方各自拿起剑,在四周点了起来,看看梯子是否藏在什么地方。苏倦唇角微弯,勾起一丝弧度。   “不好。”   外头,君佐突然说了一句,轩辕琴和紫矶更是神色一变,只见玄光镜内,恶鬼夜叉但凡被点到的地方,瞬间射出无数腥红利箭。   饶是阁内几人躲避极快,都被射了个透,浑身浴血,跌到地上。痛苦不已,有人更是眼看着咽了气。   其余几人见状,都纷纷后退,惊震骇怕不已。   阁外,众人也都惊骇地看向清珑,尼玛这又是怎么回事? 第115章 护着   眼见弟子毙命,几名掌门也顾不得他是仙主师叔了,齐齐怒道:“前辈!性命相关,怎能设下如此机关?”   清珑向来唯恐天下不乱,眼神促狭,“这箭是神兵堂造的,与我老人家无关。”   第一关的考题是清珑设的,神兵堂堂主景同差点吐血,“师叔,是您要用的,各位掌门请放心,他们无事。”   眼见几名掌门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凌霄连忙解释:“诸位前辈,这一切都是假的!”   “难不成是障眼法?”翠微微微笑问道,他倒不急,反正此时死道友弟子不死贫道弟子。   苏澜风开口,“各位,千秋阁下阵法奇特,中箭者将被赋予同等伤势,痛感,会进入假死,但绝不会危及性命。”   众掌门这才转忧为喜,弟子们悬着的心稍放,但仍暗道棘手,此关虽无性命之虞,却是难以闯过。   清珑又补刀,“可这痛感会持续十二个时辰哦。”   众弟子:“……”   若这一回合负伤,即便能侥幸过关,晋级第二场比试,也绝无胜算了,清珑老匹夫!   这时,阁内剩余三名弟子慌惶地看向“死者”,扶起伤者,却再也不敢找“楼梯”了。   眼见时辰到,却都没找到通往三层的楼梯,飞鸢直接宣告两队出局。   这下许多参赛弟子都傻眼了。便连轩辕琴、君佐等强队都或面有凝色思索,或低声商讨破解之法。   同时,铁铉和雷鸿飞身于二层外默念法诀,玄光镜里,只见飞箭,纷纷从“死去”的弟子身体释出,退回图中,宛如回溯。   又见地上弟子缓缓睁眼,惊惶对视,懵然起身。   熊小虽憨不傻,问涂酒酒如何是好,涂酒酒心中有一丝计较,但并不肯定,瞥了眼苏倦,见她没有回答,熊小是个心急的,又去问宛若,宛若指着苏倦,笑道:“有他在,我们不必担心。”   苏倦一言未发,闻言却朝她弯弯唇。   涂酒酒心中生出一丝烦躁,突然懊恼为何要跟这二人一队。   而后,又有两队进入二层阁内。   这次,两队也是选择先携手探路,再决高下。   “我们大意了,这地狱图厉鬼堕魔不知凡几,为大恶之象,焉能没有陷阱?”一名弟子指着夜叉图说道。   “我们可以试试这边,也许通往三层的道儿就在其中。”他神色虔诚,指向天人散花图。   “师兄所言有理。”   其他几名弟子大喜,天人们庄严圣洁的模样让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这次,他们小心翼翼地往天人散花图上点去。   玄光镜前,众人也是紧张看着。   镜内,两队八人各点天人图一处,百十银光闪烁,全员尽皆倒地,不过吹息之间。   这下又是两队出局。   “玩呐?”   外头,弟子们都惊了,各队窃窃私语,众掌门也有些坐不住的,相互低声交谈。尤以青阳子为甚。   “这天人图也有恶意?还能怎么玩?”君佑大声说道。   陶亮急道:“施师兄,黎师姐,这如何是好?”   仇礼信低道:“施师兄定有破解之法,师弟莫要自乱阵脚。”   对方眼神殷切,实际上,施庭君心里也是没底,他不怕对抗,自忖和轩辕琴、紫矶也就在伯仲之间,但面对这种阵法机括……他心底生出丝慌乱,但他到底是青阳子首徒,转念一想,离偃总不能把人都卡死在这关,否则,第二第三关的比试还有何意义?   见施庭君不出声,黎霜也有丝忐忑,“师兄?”   “总有破解之法。”施挺君镇定地道。   这下顿时给了几人信心,陶亮蔑视地看着苏倦的方向,“他们连话也不说了。”   黎霜谑笑,“是怕了吧。”   这些傻子的话,差点没让涂酒酒翻白眼。   这时,又有两队上去。   这两队学乖了,说什么也不肯再碰壁画,而是改戳穹顶,又是一阵如雨利箭过,地上横七竖八,一片狼藉。   阁外众人:“……”   后面的弟子哪儿也不乱戳了,直接开打,一队胜出,凌霄却依旧宣布二层通道未出,未能进入第三层。   这下众人都倒抽了口凉气。   如今已折去半数的人,便连轩辕琴和紫矶都神色凝重,吱吱喳喳的君佑也拉着君佐压着声音商讨。   很快,到了苏倦和涂酒酒等人上场。   阁外,众弟子屏息静气,目光落在宛若和熊小身上,一时也不知是期望他们打破僵局还是继续绞在那儿好。   自然,几乎没有人把宝押在苏倦和这不知从哪个乡野旮旯冒出来的涂酒酒身上。   阁内,涂酒酒站在最后,看着苏倦慵懒的身影,又见另一队人都防备地盯着熊小和宛若,心里不禁有些好笑。   宛若走近苏倦,嗔道:“你倒是支招呀。”   苏倦目光淡扫过壁画,“同时点开地狱天人图,我们登高避——”   他话口未毕,熊小双手左右开弓,同时打向离众人稍远的壁画。   红影,银身——两侧箭矢同时如流星闪电般射出,   交互之处,两边的箭相互缠绕,消融并跌落,众人大喜,连“敌方”都笑逐颜开。   “这苏羽凰竟好生厉害——”两名女修说道。   另两名男修不服,然而还来不及反驳,熊小动作太快,掌风再次同时呼向两侧壁画。   “我靠——”   众人根本来不及避开,几乎全数中箭,闷声倒地,死不瞑目怒瞪熊小。   这边,宛若果断地挥剑砍断飞向自己的流箭,同时替熊小挥开几箭,剑光到处,气势翩若游龙,搏得阁外玄光镜前一阵喝彩。   但饶是她反应如此迅速,背后两个方向而来的暗箭,犹未能避开,苏倦见状,一手拂开射向自己的箭,一手劈断射向她的暗箭。眼见最后一箭来不及,他一个侧身,轻轻揽住宛若,直接替她挡了,箭身入肉,箭尾在胸口微微打颤。   “苏羽凰!”宛若一惊。   “不碍事。”   他闷哼一声,伸手径自将箭头掰断,在阁中阵法内,这痛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涂酒酒看着,心中有股子什么迅速涌涨,说不清伤还是怒。   她虽未如苏倦笃定,但对破解之法也有几分预料,早便飞身于半空,但熊小这家伙虽力大无穷,身法却是笨拙,宛若虽替他拦下几箭,却仍有数箭避不开。   这些箭伤造成的痛感,和现实中无异,若这熊妖受伤,晋级了也是要挨打。   见他眼睁睁地站在原地,涂酒酒以腰带卷起地上的“尸体”,甩到熊小面前,替他挡下箭雨。   “这妖女如此行径,实属卑劣。”   这下顿时让玄光镜外的众人怒呼。   阁内,涂酒酒手腕用力,牵扯到伤处,痛得她冷汗直冒,身上变得不稳,眼见便要落到箭雨中去,一道玄色身影过来,抱着她往旁隙一滚,滑到墙根,直到贴着墙身站稳。   她苍白的小脸落在他散发着清寒幽邃的狭长眼眸里。 第116章 风情万般,却非良人   他一脚把熊小踹到一角,熊小却犹自激动道:“谢谢宛若,谢谢酒酒,你们瞧我老大好生厉害。”   熊小对苏倦一脸崇拜之情,这情景本颇为好笑,但涂酒酒却笑不出来。   那人的手搭在她腰间,肩上还挂着两支箭。鲜血汩汩地流。   他脸色透着一丝苍白,唇角却抿着阴冷。   他把她推开。   涂酒酒心里颤了下,突然便想说,“苏羽凰,你告诉我你同她什么关系,若你不喜欢她,不是利用我,我们和好吧。”   但心里有个声音却说,你问了又有何用,他说不是,你信吗?   昨晚他在宛若面前的言语,你忘了吗?   他有事瞒着你,他从未信过你。   一切都是演的。   你终究是他报复苏离偃、报复苏澜风的棋子。   便连你对他有多少真心,你自己也不知道。既是假的,何必互相伤害?   你不是轩辕琴和苏澜风的门当户对,也不是这宛若同苏羽凰的彼此知心。   一百年前你已经赌输了一回,赔上所有,阿柳,鹤修罗他们也因你陨了命,世上唯一对你好的,还不够吗?   从前,你觉得,苏澜风若是爱你,你便能扛下这天地,冲破一切。   但婚礼上那些剑,不是明明白白的答案么。   “谢谢。”她最后只淡然回了一句。   苏倦冷冷道:“是我贱罢了。”   箭矢如雨密集,银红相间仿若千虹鎏金,他纵身跃过,落到另一侧墙根,再次徒手掰断了箭矢。   见她回来,宛若眉头紧蹙,眼中映着心疼,连忙掏出手帕同他裹伤。   “你疯了吗?”她骂道:“我不用你救。”   “说得好似是我第一次帮你,小爷爱救便救了。”他唇角含笑,是抚慰之姿。   涂酒酒觉得,这些箭头仿佛扎到自己身上,一抽抽的疼。   她这人终究是自私的,明知不可能了,却看不得他对别人好,也看不得旁人对他如此。   她依在墙角,浑身发冷,眼神依旧冷淡,漠然扫视箭林落尽,恶魔天人两厢消抵,穹顶落下白玉阶梯。   千秋阁外头,玄光镜前,片刻间鸦雀无声。   除离偃外,仙门百家谁都没想到,这苏羽凰竟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这关破了。   他穿梭于密集骇人的灵箭瀑中,身法玄妙,虽看不出深浅,但绝非一个完全没有境界的人。   一时既有惊叹,更多却是不甘。   忖他只是碰巧,只是颇为敏睿,若论真正修为境界,怎能比上他们苦修多年?   何况,他已身受重伤,且看下一局!   君佑盯紧玄光镜,也是一扫开始的轻松。君佐轻声提醒:“早便跟你说,莫要轻敌。”   施庭君两穴微绷,心中不快,只道离偃不知为何竟突然要捧苏羽凰,陶亮不忿,脱口而出,“苏公子可是小仙主哪,难怪如此易如反掌了。”   他自然不敢拿离偃说事,这话算是无心之言,但却惹得不少人看来,说出了一些年少弟子心中的疑虑。   师僧脸色一肃,正要开口,仇大海闻言,脸上已然变色,骂道:“闭嘴!你懂什么?清珑前辈何等身份,他设计此局比试,岂是你一个小辈能质疑的,天道誓言你知道吗?混账东西!”   他又连忙向苏离偃和清珑行礼致歉。   苏离偃眉眼清和,淡淡出声:“无妨,小的不懂,慢慢教便是,又不是仇掌门你不明白。”   浅浅一眼,也让仇大海坐立不安。青阳子也是心生忌惮,他悄瞥翠微一眼,后者只轻轻笑着,眉眼诡深莫明。   陶亮吓得低头,眼角余光看去,却见四下掌门乃至半数参赛弟子都没有丝毫疑色,只有他们一些年轻弟子不识得。   黎霜拉过他,低道:“开题者,需在百家掌门前,立下天道誓言。”   若有徇私泄露,有违天道誓言,可是性命攸关。   陶亮脸上登时青一阵白一阵。   涂酒酒等人出来后,后面几组人进去,依样画葫芦,也过了关。   轩辕琴出来,从涂酒酒身旁经过,在她耳畔道:“涂姑娘,有个秘密不知当说不当,但其实,阿凰在纠.缠我前,可是喜欢过宛若的,只是被宛若拒了。”   秀丽的眼中,染着盈盈的笑意,仿如蛊惑。   玄光镜内二人的情态,旁人兴许不察,但她却清楚看出二人生了嫌隙。虽不知缘由,却是大快人心。   涂酒酒道:“不劳轩辕姑娘费心,他们如何与我无关,倒是你,多管管自个未婚夫婿,让他少纠.缠旁人为是。”   她说着,甚至向不远处的苏澜风送了个秋波。   苏澜风原本关注着比赛情况,见状一怔,一瞬间,甚至想拔腿过来,询问她伤势,但他终究克制,微微偏过了头。   在场诸如黎霜等女修都愤恨不已,心忖这乡野之女得以参赛,果使了狐媚手段。   有替轩辕琴抱不平的,“轩辕姑娘,你也是好脾气,我看有些人就是欠教训。”   黎霜故意拖长尾音,“少仙主是什么人,岂能为她所诱?”   一名女修脸上带着厌恶,“但她摆明鼓动了苏羽凰。”   “苏羽凰再怎么也是小仙主,她也配?”另一人声音仿似从鼻中哼出,尽是不耻。   她们并未压低声音,场上准备进入三层比试,此时正安静,句句分明,字字清晰。   涂酒酒被众多目光戳着脊梁,不以为意地笑看着宛若扶着苏走到一旁疗伤。   换作从前,这些嘴碎玩意早被她杀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尚且无能为力的双手,扣紧手中高昊给的秘药。   操蛋,自损千二啊,忍忍过去不行吗?阿九。   苏澜风脸色一沉,正要斥止,却被听雪拦下。   “风儿,你想做什么?”听雪眉峰一厉,道。   熊小疑惑地看着涂酒酒:“酒酒,你想跟他结道侣吗?”   他悄悄指向苏澜风。   涂酒酒一笑嫣然:“自然……不想。”   变成恶狠狠的表情。   熊小吃瘪,指向一个方向,“我想同那姑娘结道侣。“   涂酒酒一看,好家伙,是兰嫣。兰嫣不知他们嘀咕什么,狠狠回了一眼。   她唇角还未及扬起,熊小又指着不远处苏倦和宛若,“老大和宛若他们是道侣吧?”   她瞥去,两人此刻正在她和熊小的前方,数丈之遥。   宛若收起捏诀疗伤的手,在背后,轻轻握住苏倦的手。   他们找了一个角落,背后是回廊,旁人大多看不清楚,涂酒酒和熊小的位置却一览无遗。   涂酒酒情知不该,却仍消耗灵力,瞬间夺舍到二人身旁一名女修身上,悄无声息靠近,只听宛若轻声道:“阿凰,若我当年答应同你并肩而行,你这般无情的人,今日是不是就不会为这人白挨两箭?”   “我原以为同你处成知己便好……但原来还是会难过,会心疼。” 第117章 万象   苏倦没有说话,忽而一顿,反手握住对方的手。   涂酒酒觉得好似有什么入了眼,刺得她生痛,她本能地抬手捂了捂眼底。   凌霄此时也宣布第三层闯关开始。   在涂酒酒他们以后,轩辕琴、君佐和施庭君等十多队也顺利通关,此刻都走上前去。   苏倦与宛若随人群移动,涂酒酒也瞬回到自己身上,还没反应过来,魂识又回到自己身体的女修有些发怔,左看右望。   “我方才好似出窍了。”她颤声对同伴道。   “我看你是被箭射傻了吧。”对方笑骂,“那得元婴后的事了,你可连丹都还没结。”   “酒酒,你怎么了?入定啦?”这厢,熊小摇晃着一动不动的涂酒酒。   涂酒酒甫入体,被他摇得头晕,偏熊小还多事,又狐疑道:“你眼睛怎地红了?”   涂酒酒呵呵两声:“多管闲事的人活不长。”   熊小:“……”   涂酒酒突然想起苏倦当日也是如此刚听雪,低头扯了扯嘴角。   “请各队依序到二层梯下等候,准备进入第三层。”   飞鸢继续主持比试事宜,涂酒酒经过的时候,想起她方才遭受围攻,自己却置身事外,她神色有丝复杂。   “飞鸢。”涂酒酒唤了她一声。   她抿着唇,终究没回应。   涂酒酒哼笑,不再讨没趣。   “此局唤‘万象’,里面有你们的过去,现在同将来。你们需在一柱香内的时间出来,逾时者出局。”   随着师僧严正的声音传来,众人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没说两队对抗,也没说要在里头做什么,完成什么。只要求进去后出来,还不简单?   而在师僧的示意下,晋级的队伍,这次几乎是同一时间进入阁内。   第一队刚进去,第二队便紧跟其后,接着是第三队,第四队……   凌霄也并未再用玄光镜,让外头的人得以探知里面的情形。   涂酒酒的队伍这次跟在轩辕琴、紫矶组后面。   四人等候在二层,眼见轩辕琴等人陆续走上白玉梯,熊小忍不住开口:“老大,酒酒,宛若。”   他是个好孩子,虽然苏倦压根不甩他,还是把三人唤了个遍。   “这千秋阁虽说不小,但一下这许多人上去,却连一丝动静都没有,也没有一个人出来,好生奇怪,你们说,他们都在里头做什么呀?”   他的疑虑,也是外头所有弟子的疑惑。   阁外,此刻所有人都全神贯注仰首盯着三层的动静。   里面。   涂酒酒并未像熊小,去盘桓这些。   她走在最后。   前方,宛若搀扶着苏倦,苏倦没有回过一次头。   她用力抑制心中的所有情绪。   待上一组最后一人的身影也消失在第三层入口,众人开始拾级而上。   熊小率先到达,阶梯尽头,他倒抽了口凉气,“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层仍有壁画,只是画中内容却换成了天人和妖类。   四周什么都没有,唯有中间,放着一块纹理朴拙硕大无比的古镜。   但这并不是让人吃惊的原因。   而是,原来进来的人都不见了。可是这里,分明没有通往其他地方的道路,方才也没见哪个憨憨是从唯一的窗口蹦下来的。   宛若看着古镜,神色有丝奇怪。   苏倦狭长双眸微微眯起,眉间也砌起一丝兴味,他问宛若,“这是什么?”   宛若道:“你不是常来藏经阁?”   “我只被允许到有藏书的地方。”   苏倦一脸淡然,眼中却噙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残戾,“充其量我只是一介囚徒。”   “我听夫人说,这东西是从失落之地带回来的。”宛若突然道。   涂酒酒却觉这块东西,在哪儿见过。   今日以我身殉神,他日何人可殉我?   一道声音,似男似女,似笑非笑,骤然钻入她脑中。   她极力克制,却仍是头疼欲裂,不由得捧着脑袋,弯下身来。   “酒酒你怎么了?”熊小惊道。   苏倦终于回过头来,眼眸漆黑,目色凉薄。   这时,一道光从古镜中迸射而出。   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来,涂酒酒下意识伸手去挡,苏倦已脸色一变,伸手替宛若挡住眼睛。   当涂酒酒再次睁开眼,入目却是一片红云。   涂酒酒低头看看自己的服饰。   红色,喜服。   见鬼了!   她一脚踹开轿门。   “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在做什么?把喜帕掀了,这可不吉利。”   前方,喜娘哎哟一声,责怪地看着她。   冯榆?这人不是被她挑断了手脚筋吗?怎么回事?   两旁那些人都似曾……不,就是相识,毕方,涂老三,兰嫣,福雅。   尼玛又回去了!   涂酒酒一脸冰霜,甩开冯榆前来搀扶的手,大步走进喜堂。   喜堂中间,果然站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男子,身量高瘦,遒劲挺拔。   “让我猜猜这次是紫矶、衡阳还是凌霄?”她冷冷说道。   对方蓦然转身。   额间一朵墨莲,清冷如濯玉,此人俊美到极点,此刻,脸上却也阴沉萧寒到极点。   他眼中甚至噙着杀意。   “苏羽凰?”她有些发怔。   这是……梦?她已没出息到这地步?   “九裳,我答应你的已做到,宛若在哪儿?”对方看着她,一字一字问道。 第118章 破镜   被他幽深阴鸷的眼睛逼视着,涂酒酒胸臆中怒火席烧,只想把他杀了。   听这语气,好像她把他的宝贝宛若藏起来了?   什么狗屁情况,因爱生恨?   她涂酒酒什么人,还不至于没品到去搞宛若,除非是宛若干了什么惹到她了。   苏羽凰你有病便喝药!我捉你的小情人做什么?   “是我藏起来又如何?这亲还没成完你急什么?”   她沉声出口,这具身体却宛似有自己的意志似的,不受控制,完成变成了其他话语。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微微抽动的唇眉,蕴于其中的讥讽和冷狠。   苏倦垂眉,半晌嗤笑道:“好,我成全你。”   他走到她身旁,牵起她的手,两人走到喜堂中间。   “满意了吗?偷来的东西如何?”他挑着眉笑问,漆黑的眼中含着嘲弄之意。   “自然满意,夺来的就是香。”   涂酒酒心口涨得仿似要被撑开,却仍自含笑回道。   她这具躯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不受她控制,她奋力欲要转身,腿脚却如千钧重。   她大笑一声,悲怆地抬头看着他。   喜堂热闹,人们都堆笑看着他们。   苏倦眉眼泛着寒意,如铁般的手,握住她手腕,二人便要拜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路走来,他们之间都是假的吗?   苏羽凰,我真的只是你报复你离偃的工具?   她就这般被永泅于这一方囚笼?   这份情她可以不要。   但是——   她凝聚体内力量,哪怕今天就此废了筋脉,她也要按自己的意志来。   血液沸腾,魅珠、魍珠的力量灼烧着她。   苏倦自然也看到她的变化,他神色一深,手中登时幻化出一柄通体通红的玄铁剑来。   剑身扁长,闪烁着绝戾寒光。剑鞘上镶嵌着三颗宝珠。   他随身带着兵刃?在这大喜日子里。涂酒酒轻声笑着,伸手便要夺剑,   这时,她腕上却骤然一紧,她抬头,白袍掠下,苏澜风竟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来。   他擒住她纤细的腕骨,“跟我走。”   他掐诀之间,人群扭曲,喜堂旋转,苏倦脸色一变,纵身追来。   白色光芒自苏澜风手中腾空,一切仿佛被这道光撕开。   香烟燎饶,俯身而下,却是一座庙堂矗立。   当中供奉着两尊金身,左侧玄君,眉目高洁,清冷而悲悯,另一人头戴大祭司帽冕,目若漆墨,深若池潭。   信徒跪地叩拜。   他们有贪婪,有虚妄,有嗔痴,有伤恸,有恨恶。   唯独没有了虔诚。   神灵沉默着渡化世间一切悲厄。   直至金身剥落。   她转眼又来到另一座庙宇,此处也供奉着一座金身,神灵唇红齿白,手中拈花似笑非笑,面目模糊,仿佛有千万相。   明明神灵在上,护佑三界,她穿行于这繁华热闹人世,鼎盛香火中,却只觉浑身颤栗,她头疼得厉害,用力挣脱苏澜风,却倏然从神灵身上穿过。   足下踏空,骤然落到一片皑皑白雪中。   目之所及,但见青峰群山,遗世独立,伫于云海。   雪巅上,一人背手立于万仞崖前,风姿绰若,衣袂飘飘。   他身后,数步之遥,一个女子飞身而来,无声落下。   姿容清妍,正是轩辕琴。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追随。”她看着他笑,仿佛风雨欲来,孤注一掷。   雪巅上,男子缓缓转过身来,涂酒酒一震,这人面容清绝,头戴十二旒冕冠,缀着白玉珠串,衣履配饰与方才不同,但这不是苏澜风是谁?   她疑窦地侧身,只见身旁哪个苏澜风淡然一笑,忽然化为碎片。   薄唇开合,另一个苏澜风此刻玉帘轻动,凝视着轩辕琴说了一句什么。   两人仿佛并未看到她,涂酒酒头疼得好似千刀万剜,她踉跄上前,想听听他说什么。   山峦忽而变色,一阵风雪迎面袭来,刮得她睁不开眼。   她伸手格挡,风雪停歇时,她再看去,却哪儿还有什么风山雪岭,天地清明,一道虹光跨于壑谷。   飞瀑千寻,水雾汇处,山林渺渺,碧潭淙琮。   一个紫衣人站在潭前,他手拿着一柄长剑,剑身宽扁,通体笼着一层猩色红光,似剑似刀。   其形同苏倦的剑契合,不同的是,这剑上并未嵌有任何宝珠。   对方高举神兵,唇上扬着波谲弧度,一跃而起,欲裂苍穹。   “迟夏?”   她大惊,心头慌乱,杀意鼎盛,却见剑起,千虹尽落。   虹光朝她覆下,如沉千山。   她咬牙推去,手上剧痛,血腥味同时袭来,她睁开眼,却见一柄剑抵在手上。   鲜血从她手落下。   血色红雾之中,四下影绰,似有无数人在交战。   剑的主人,苏离偃含着威压看来,眼神深不可测。   旁边拒霜倒卧在地,唇上噙血。   她替拒雪挡下了苏离偃这一击!   背后,一柄剑插进她后腰,她转身出掌回击,听雪含笑退后,她忍痛将身上的剑拔出。   听雪眉目张杨,索性舍剑,掐诀施展无形剑气。   剑气破空而至,她蓦地掉落——   宾客林立,挂着笑意,宛若眼眸微红,向苏倦跑去,苏倦眼眸深深,将她接住。   她再次回到了喜堂!   她仿佛洞悉什么,转身冷冷质问背后男子,“为何放她,你背叛我?”   衡阳看着她,“阿九,对不起。”   飞鸢慢慢从人群中走出来。   “因为她?”涂酒酒挑眉一笑,持剑攻向飞鸢。   衡阳相救不及,脸色大变。   “临渊,我还你一个人情。”   苏倦横剑于手,手腕略略一翻,出手如电,以鞘打下她手中剑。   她低眉笑,欺近飞鸢一刹,瞬间拔出她身上佩剑,身形如泥鳅滑到宛若前面,一剑刺下。   “你敢?”苏倦眸光倏暗,舍鞘用剑,剑气如龙啸,刺进她胸口。   血出如注。   涂酒酒却没有挡,磅礴剑气入体,与体内魅、魍两珠之力相互震荡,将四下拉扯得扭曲变形,她猩红着眼,痛苦地伸手,撕开眼前一切——   千秋阁内,空空如也,唯有当中立有一块古镜。   “此局唤万象,里面有你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师僧的话语言犹在耳,涂酒酒摔在镜旁,额上汗出如珠,苏倦的剑犹如在胸口,她眼眶尽湿,咬牙起身,苏倦、宛若和熊小等人都已不见。   此时,阁外,众人都看仰首看着千秋阁。   众掌门面前,炉中,最后一柱香,即将燃尽。 第119章 入戏   涂酒酒快步过去,打开三层的窗子。   香炉前的香,她也看到了。   她身上摇晃,栽了下来。苏倦眉头微拧,脸色有些阴沉。   人群中发出惊呼,有人眼疾手快,金刀一送,涂酒酒在半空稳住下跌之势,在刀背上一点,借力跃了下来。   香灰落下,燃香点尽。   苏澜风双手微微攥起。   涂酒酒看向援手之人:“谢谢……涂掌门。”   她把那个快要出口的“爹”字咽回去,改暗中传音,“爹,你无需帮我。”   她无父无母,一百年了,早已习惯唤这便宜父亲。   涂老三也以传音术回道:“当日你被施刑为父无能为力……”   “你我本无缘,不必入戏,对谁都不好。”涂酒酒道。   涂老三见她形单只影,却犹自不愿连累自己,心中有些泛酸。   一百年了,那一天里,他无数次目送她出嫁,那些为人父的欢欣与不舍自然都是假的,但他们拉过的家常,开过的顽笑却都是真的啊。   “我离偃的待客之道不错罢?”涂老三把刀收回去,哈哈两声对着众人道。   幽雪过来,厉声质问:“涂老三,你疯了吗?”   涂老三干笑着连忙退下。   先前的落水秒变鸭的弟子怒视,这区别对待不要太明显了啊喂。   苏离偃淡淡看了眼涂老三。   飞鸢心头说不上什么滋味,宣布道:“最后一位,涂酒酒晋级第二场比试。”   清珑摇头嘟囔,“这女娃子不太行喽,大半天才出来。”   与之相反的是众弟子,他们万没想到,这个乡野门派来的女子乘着苏倦和宛若组的顺风,竟侥幸晋了级,便连好些掌门都多看了眼。   女修们恶她“勾引”苏澜风,黎霜尤其不忿。   兰嫣走近轩辕琴,眼中恨意迸发,“姑娘,你说她前来参赛,有何意图?我便不懂了,以这魔头如今的状况,断不可能赢。”   轩辕琴道:“也许是皇帝想给我们离偃一个警告。”   如今仙门百家已认不得九裳,但皇帝只怕早晚要揭涂酒酒的老底,让她在仙门百家面前出现,点明离偃当年未杀涂酒酒的祸心。   她又看了苏倦一眼。苏羽凰,你警告我别碰她,我不碰她,但若我借她之手杀了苏离偃,杀了苏离偃呢……   她目光最后轻轻落到苏澜风身上。   若是那般……你我之间,是不是便不会隔着无法跨越的恩仇?   这厢,熊小欢换喜喜地迎上去,“酒酒,我出来见不到你,担心死了,又不敢停留。”   “小熊,我问你,”涂酒酒快速打断他,“你在万象里看到了什么?”   熊小搔头,神色显得古怪,“我出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隐约记得许多人在厮杀……好可怕。”   涂酒酒眉头蹙起。   此时,凌霄宣读第二轮的所有围名单。   福雅听到自己的名字,很是雀跃,冷不防一道声音隔空而来。   “小妖,你在万象里头看到了什么?”   传音术!   妈的魔头又来了!她怒道:“不知道。”   涂酒酒:“一、二、三——”   福雅悲愤地道:“是真不知,出来便忘了。”   她有把柄在这魔头手上,只好老实回答。   众人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都在倾听名单,三层又淘汰了些人,如今只剩不足三十人,进入第二试!   涂酒酒突然走到苏倦面前,宛若上前一步,笑问:“涂姑娘,有何指教?”   “借人一用。”涂酒酒道。   “若我不借呢?”宛若犹自笑道,但意态坚决。   “宛若姑娘,我并未征询于你。”涂酒酒忽地伸手过去,握住苏倦的手。   苏倦眸色微暗,长指反扣她的脉门。   他要推开她,易如反掌。   众目睽睽下,他却被涂酒酒拉走。众女修都暗恨不已,这涂酒酒竟如此明目张胆,离偃两名少主,勾.引完一个又一个?   涂酒酒把人拉回廊后的院墙处,隔绝了众人的目光。   苏倦忽然反客为主,不顾伤势,把她抵到墙上,眼神鸷暗,“何意?”   ——   短更~等下还有一更。 第120章 作戏   很奇怪……其他人都没有记忆,偏偏她有。   涂酒酒不肯定,镜中哪些是过去,哪些是现在和未来。   但他和宛若的,必定不是过去和现在。   “你在万象中看到了什么?”她踢着地上的石子儿,问。   “与你何干?”苏倦黑黢黢的眸子逼视着她,他蓦地冷笑,掐住她下巴,“尊主大人又看到了什么?”   涂酒酒心中还翻腾着激荡的疼痛和杀意,此刻,却只是舔舔唇,轻声说道:“我看到你娶我,看到我穿着凤冠霞披走向你,苏羽凰。”   苏倦原本目光冷邃,闻言蓦然定住。   这神色让涂酒酒登时明白,他要么跟她看到的不一样,要么也是出来便忘了。   这一层的测试,出题者的初衷,似乎是让参赛者坚定心志,不念过往,不畏将来,方能及时从镜中走出。   按说出题者也不知他们里头的经历,但为什么,只有她清醒记得一切?   “你在算计我?”苏倦何许人,见她目光带着思索,顿时明白,她在试探!   她抬眸反问,“苏羽凰,你说未来可以改变吗?”   “你的意思是想改变,你口中说的与我成婚的未来?”苏倦唇上扬起一抹弧度,眼中黑得犹如能渗出墨来。   涂酒酒曾想过要不要告诉他万象里的情景,但那样,他只会更防着她。   是的,她还需要用他。   她不会再轻易喜欢一个人了,镜中世界告诉了她答案。   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笑一声,倏然转身。   “若我告诉你,我希望镜中一切是真呢?”   涂酒酒把石子踢到一旁,声息沙哑,带着一丝诱.惑。   玄色衣摆下,脚步蓦然停住。   “觉着我还有可利用之处,寻思把我撂得太早了?涂酒酒,你要么先前别答应我,要么便该装到底,如今反悔有意思吗?”   他低压着的声调,透出一丝鼻息,满含嘲讽之意。   涂酒酒若非亲眼看过,他可以为了轩辕剑故意利用轩辕琴的利用,若非亲耳听到他对宛若坦诚对自己的戒心,若非亲历万象之镜,会把这诘问当真。   她和苏倦其实是同一类人,为达目的,是可以忍,可以作戏的。   等他拿到轩辕剑,等他报复了苏家,他就不会把对宛若的喜欢再藏着了。   苏羽凰,你是怎么装着宛若还来对我说喜欢的?   那我们便……互相利用吧。   “我那天在潮生坞说的都是真的,我不知道你跟哪位宛若姑娘是何关系,我嫉妒。那天,你来找我,我刚跟飞鸢见完面,她喜欢你,想跟你表白,我更是心生难过。”   她靠在墙上,眼睫微敛,轻轻出声。   苏倦走了一段,猛地回头,掐着她的腰把她重新摁到墙上,唇角重重压了下去。   从唇到耳畔。   涂酒酒心中酸胀,却亦是拿定主意的决然。她未推开他,甚至环着他的脖子,放任自己,轻轻舔着他的唇角。她的身体为他所吸引,但心再也不会了。一百年的代价,够了!   苏倦开始发疯,辗转用力。   前头人声渐近,不少人朝这边走来。饶是涂酒酒这种没皮没脸的,都烧得有些慌,但苏倦箍着她的腰,不让她动。   直到熊小快进入视线,“酒酒,老大,你们在哪儿?”   苏倦眼神暗沉,方才轻喘着从她身上抬头,“涂酒酒,第二局给我滚。”   他擒住她犹自脆弱的手腕,“说这么多不过是怕我不管你的解药罢了,对吗,我说过帮你拿到就会做到,这般委屈自己,对听到的可还满意?”   “但别跟我扯宛若,你的喜欢太廉价,我一个字也不信。”   清冷暗哑的嗓音,夹带着毫不留情的讽刺,他发完疯,把她放下,便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混蛋!占完便宜便走了?   涂酒酒心里骂道,擦了擦靡乱的口脂,走了出去。   熊小脸上有抹古怪的红,不知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他委屈地瞪着她,说:“他们都往前院去了,第二局比试要开始了。” 第121章 挑战   涂酒酒和熊小再次回到前院,第二场比试设在这里。   上一场“闯阁”,三层下来,只晋级了二十八人,竟有上百人被淘汰。   自然轩辕琴紫矶、君佐君佑、施庭君等组都顺晋级了。   这场比试,每次,将从二十八里面任意选取四人为一组,与一名弟子进行对决。   若这名弟子能在四人的围攻下,接住三十招,便可晋级第三场。   这次的比试,相较“闯阁”既讲武力,更讲度势和心境不同,却是全凭修为了。   飞鸢讲罢规则,许多未能参赛或已遭淘汰的弟子都纷纷咂舌。   若抽到的四名都是高手,别说三十招,二十招都难以招架。   轩辕琴和紫矶相对镇定,两人相视一眼,只要不选苏倦这种疯批,问题不大,当然,还有涂酒酒,但她伤势未愈,无需担心。   饶是施庭君修为颇高,亦暗自盘算,若抽到的四名都是像紫矶、轩辕琴这种高手,虽只三十招,也是一场苦战。   宛若在二层施展不多,但出剑之迅捷,也是个硬茬子。   而君佐,君佑这两人,第一层闯阁的时候,对手不算强,但那君佑单挑四人,不容忽视。   那君佐镇定自若,能力只怕更在君佑之上。   除此,像妖修熊小,不过是有一身蛮力,兰嫣福雅这等虽是离偃妖侍,但实力无疑和他还是有些距离。倒太不足为惧。   师僧又道:“为公平见,不能挑选同门,至于其他门派,挑选哪四位作为你的对手,悉听君便,诸位师侄不怕不公,尽情施展罢。”   他一句“不怕不公”神色微妙,意有所指,陶亮羞愧地低头,惹得旁人侧目,仇大海狠狠白了这嘴碎弟子几眼。   青阳子却道:“老弟,庭君应可为你出口恶气。”   他自诩还不足以撼离偃根基,但若弟子能跟离偃弟子打个平手,甚至险胜过离偃弟子,青阳派的威名便可直逼离偃!   他朝施庭君使了个眼色,施庭君自然会意。   师僧未阐述细则前,他还有有一丝顾虑,但若能自由挑选对手,他则成竹在胸!   且苏羽凰在场,正是天赐良机,这纨绔二层里身法虽颇为灵活精妙,但其先天有缺,看来这些年方才勉强筑基,而这人在千秋阁箭雨“受伤”带来的的痛楚,也要在明天才散去,   等同重伤,此时,不主动问战,更待何时?   即便师尊不示意,他也会这么做!   仇大海闻言,低声道:“谢谢老兄。我家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又不似庭君是真具实力,惭愧惭愧啊。”   他自知青阳子心思,也知施庭君是天生的上好灵根,这几年青阳子又寻到稀世灵药,助其突破境界,修为突飞猛进,未必不是轩辕琴,紫矶的对手。和他家的几个不成材的弟子不同。   这次闯阁,也是全仗施庭君,方能留到现在。   此时,凌霄补充,笑道:“为让各位保持充沛体力,竞技者不能挑前面五组已出战过的人。”   “开始吧。”   按抽签,轩辕琴第一个上场,她选了黎霜,君佑和其他门派两名男修进行对抗,轻松地跑过了三十招,惹得所有弟子一致叫好。对离偃崇敬之情更甚。   毕竟、黎霜和君佑的实力都不弱。   第二场熊小,虽然勉力撑过三十招,却相形见绌,被几柄剑攻击得满地打滚,一身泥尘,险险出线   第三场,仇大海的侄子仇礼信,接不下十五招,直接出局。   第四场,其他门派的一名女修,也很快出局。   第六场,一名男修,点了君佐等人,不下十招,便被君佐为首四人联手打出局。说是联手,实际君佐个人就出了三招。   情势告急,身影变幻越来越快,场上气氛也越发吃紧。   不少掌门都真心诚意都对翠微表示甘拜下风,自叹不如。翠微眸光沉笃,却只道“哪里哪里”,   此时,飞鸢朗声道:“有请青阳门首席弟子施庭君上场。”   施庭君一个纵身,轻轻跃入到场中位置,他本便长相俊朗,兼之身姿倜傥,顿时博得一声彩,尤以一些女修为甚。   几名掌门看向青阳子,已是提前道喜,道:“青阳道兄这把,都不用看了。”   青阳子捻须,同翠微一样,也是“哪里哪里”,但眼神中得色已是显露无疑。   苏离偃旁,听雪冷笑一声:“井底之蛙,青阳门什么玩意,瞧他敢不敢选宛若和紫矶。”   苏离偃淡淡看着,神色讳莫如深,并未言语。   拒雪自顾自倒了杯茶,见旁边一道目光轻轻射来,她抿了一口茶,似无暇以顾,并不深度。   这时,凌霄问道:“敢问施师兄,请哪几位师兄师姐作为对手?”   施庭君自若一笑,先报了两个其他门派弟子的名字,最后又道:“庭君不才,还想向小仙主和无相门那位涂姑娘请教一二。” 第122章 有剑   若说方才情势紧张,此时却更让人激动。   施庭君竟对上了离偃的苏羽凰。   苏倦听到自己被点名,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间,眸中似透出几分为难之色,及听到涂酒酒也被点到,目光变得有丝幽邃深沉。   他同涂酒酒如何是另一回事,但还轮不到这王八羔子来动她。   “他怕了。”   不少弟子交头耳语。   君佑小声笑道:“哥,咱们这位小仙主是不是有些紧张,我看他不外如是。”   君佐不置可否,“就你话多。”   施庭君行了一礼,更是故意施压:“可是庭君境界不够,小仙主不愿赐教?”   冷不丁苏倦含笑开口:“好啊,你确实需要被好好教育一下。”   他这一说,宛若率先笑出来。   离偃中一些弟子被感染,也有些忍俊不禁。他们平日都对苏倦“敬”而远之,但此时未免有几分同仇敌忾之意。   众掌门听得微微皱眉,都忖这苏二未免太狂妄,他兄长苏澜风如此出身修为,为人却是谦逊有礼。这苏羽凰身份特殊,又有残缺,如今这般看来多少是有些不识好歹了。   陶亮刚要张嘴回讽几句,却教仇大海生生瞪回去。   仇礼信低说:“师弟不急,大伙的眼睛亮着呢,公道在人心呢。”   陶亮看去,果见仙门百家弟子神色中透着对这半妖的不屑,只等看戏。   涂酒酒立于一隅,她心事并未平复,本无暇理会这施庭君,不意自己和苏倦都被点到。   熊小担忧道:“酒酒你行吗?”   毕竟酒酒美则美矣,但看她第一回 合的表现,是真不咋地——   他又苦恼地道:“千秋阁有特殊阵法,老大方才受的伤,今日是不会好了,肯定打不过这厮,怎么办?”   “又不是真伤。”她这人没什么心肺。   但她私下问过郑执,苏倦是以自己的血魄跟拒霜作了交换,换拒霜来救她。   这点才是对他损害最深的,这委实是个麻烦。   宛若听到,淡声道:“涂姑娘恐怕忘了,那是为谁所伤。”   涂酒酒却道:“有些事,也不过是谁情愿,谁活该罢了。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说,缘由可追?”   宛若一声呵呵,没再接话。   苏倦和两名弟子此时都已步入场中,涂酒酒还岿然未动,飞鸢有些别扭地开口,“涂姑娘,施师兄此处,你意下如何?”   这一说,众人随之看来,有恶她勾引苏澜风和苏倦的,有被她在千秋阁拿过来挡箭的,虽非真伤,痛楚今日却是实实在在的,都希望施庭君替他们出口恶气才好。   涂酒酒没看飞鸢,淡淡回了句:“好啊,我去会会是个什么泼皮玩意。”   黎霜大怒,“涂酒酒,你竟敢公然折.辱我师兄!”   涂酒酒登时笑了,“黎师姐,你怎知我说的是你师兄,不能是他人?”   她说着朝苏倦方向指了指,又道:“还是你认为你师兄就不是个东西。专挑一个在上回合负过伤的人来打,可真有意思。”   黎霜登时被她怼得双颊涨红,哑口无言。   众人都也不得不承认涂酒酒说得有几分道理。施庭君脸色铁青,青阳子冷笑,“摘星大会什么时候成耍嘴皮子大会了?”   “离偃乃我百家等表率,小仙主何许人也,一点小伤何足挂齿。庭君,旁人说什么与你无尤,专心讨教罢。”   苏离偃手抚着茶盏,师僧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听得苏倦道:“前辈言之有理。若遇上强手,晚辈这伤不免有些头痛。但眼下却不必多虑。”   他眸中波光缓缓流动,慵懒邪肆至极,也清贵俊美至极。   一些女弟子们都暗叹,这等风姿,可惜却是个残缺的半妖。   青阳子喋喋而笑,显然却未被激到,苏家这臭小子把话说得越满,对他们最有利。   “既如此,”施庭君自然明白青阳子的意思,他暗含戾气,看向涂酒酒,“请涂姑娘也多指教。”   “可,那你便好好学一下。”涂酒酒一笑嫣色骤生,毫不迟疑,走进场中。   众人倒抽了口凉气,这女子是真敢说。   最中间席位上,苏澜风眉心紧蹙,他知她此刻身体状况。   此时,熊小突然嗫喏道:“可老大和酒酒他们都没剑啊。”   众人这才发现,苏倦和涂酒酒手上都空空如也。   涂酒酒余光朝苏倦方向觑了下,她素知这人没有法器,而她的惊蛰,早在百年前便随她被离偃封印了。   离偃弟子纷纷拔出剑来,递向苏倦。   苏倦未接,语气闲凉,“不必,我有剑。”   他走到场下,仍旧摘了一截树枝,看得所有掌门暗暗摇头,这小子太傲,今日吃亏不冤。   离偃外,百家弟子更是一片哗言,这苏羽凰是蠢还是脑子不好使?   走过宛若身边时,宛若担忧他伤势,蹙眉提醒,“小心些。”   苏倦朝她弯弯唇,回到场上。   施庭君怒极反笑,“那末,涂姑娘呢?”   涂酒酒似未看到那二人的尽在不言中,“我也不用。”   施庭君闻言,眼中如罩寒霜,“涂姑娘,妄自托大不是什么好事。”   她几次相帮苏倦,此时甚至敢如此藐视自己,他不由得上手就用了十成修为,剑花一挽,浩然威力,向她迫去!   场上,其他两名弟子慑于这剑势,竟不约而同退了一步。   出现了四大一从未有的局面。   众掌门向青阳子称道,青阳子傲然而笑。   涂酒酒抬手,正要把药放进嘴里,却见苏倦冷冷睇来,“不想当残废滚一边去。”   涂酒酒终究忍不住笑了下,从善如流地走到一旁。   她甚至施施然盘腿坐下。   这已不是划水了,而是直接摆烂。   场外众人看直了眼,无不替场上那两名兄弟不公,人家都是四个人打,好家伙到了这里,一个装逼,一个摆烂。   “请小仙主指点。”施庭君冷笑一声,改向苏倦攻去。   苏倦未语,半空中,枝桠同宝剑倏然相交,二人身形之快,如同幻影,场上惊雷爆破,剑花四溅。   三招过后,两道身影同时落下。   剑,哐当落地。   施庭君愣愣看着自己的虎口,正在流血。   枝桠在苏倦手上,纤毫无损,飞花摘叶,皆是杀器,这位离偃二公子,由始至终,用的都是无形剑气。   面对年轻一辈中极为优秀的金丹修士,他只用了三招。   场上陷入了一片极古怪的寂静中去。 第123章 成名   众弟子愣在原地,陶亮眼睛瞪得像铜铃。   施庭君面如死灰,比施庭君脸色更惨白的是青阳子。   有些掌门甚至错愕地站了起来。   “不愧是苏家子嗣。”不知哪个掌门由衷赞道。   即便是从小筑基,要达到这种修为也几乎不可能,苏羽凰这能力这天赋,怕是直逼苏澜风了。   对离偃崇敬之情哪个不又高了几分?   人群中有弟子说了声“还比什么”,青阳子脸色惨败,朝苏离偃拱手道:“是庭君献丑了。”   苏离偃道:“青掌门何出此言?本座看庭君这孩子天资优颖,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实不必妄自菲薄。”   青阳子脸色难看,一时不置可否。   师僧轻声道:“师兄,我总算明白你为何并未反对小仙主顶替衡阳了。”   苏澜风的身份不适合下场,放眼离偃,年轻一辈中,谁能这位小仙主出手来得漂亮?也让对欲与离偃争一日长短的仙门来个警醒。   苏离偃淡淡道:“这人吧,有时总误以为他可以肖想一些东西,只有知道云泥之别才绝了那念头。”   他说话之间,眼神有意无意在拒霜身上掠过,后者并未有一丝震动或悲喜,好似苏倦的荣耀屈辱从来与她无关。   听雪用碗盖轻轻撇去茶汤上一些叶沫子,敛住了目中那丝寒意。   场上,涂酒酒因无需动手,便有闲暇观看一切,苏倦目光曾落过在拒霜身上,他宛似早已习惯拒霜的反应,快得,几乎未留一丝波痕。   此时,他正俯看着施庭君,唇角微扬,“还记得我们当日的赌约吗,施师兄?”   黎霜大惊失色,仇礼信和陶亮心头也是一阵羞愤。   施庭君额上全是汗珠,若说方才是不敢置信,此时眼中终于透出一丝夯实的惊慌。   苏倦却全然没有“得饶人处且饶人”的自觉,他浑身是伤,这一剑却用了全力,为的就是三招内对方拿下。   他唇上此刻犹自沁着血丝,愈发衬得其俊美如仙,也邪恶若魔。   有些弟子在旁窃窃私语,好奇二人立下了什么赌约。   宛若眼中露出一丝狡黠笑意,替他们解惑,“也没什么,不过是听说施师兄曾讲,若谁输了,便脱离门派,拜对方为师而已。”   此话一出,施庭君脑袋耷拉下来,青阳子丢脸丢到家,眼眦欲裂,直看着他,“欺师灭祖的混账东西!”   “让仙主和各位仙友见笑了。”他又左右低语。   苏离偃这才站起来,“阿凰,胡闹了。”   “是,父主。”苏倦焉能不知苏离偃借他来做什么,他这才假意作罢,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深谲难测,让施庭君如芒在背。   “施师兄,苏某方才只是顽笑之言,虽说这赌约是你提出的,但也不必过于当真嘛。”   施庭君脚下一个踉跄,竟滑倒在地。   苏倦踉踉跄跄下得场来,给宛若使了个眼神。下一个上场的人还没到宛若,依抽签顺序,中间还有四五个人,不消他示意,宛若也连忙上前,把他扶住,往后头庭院走去,   熊小两眼发光地跟上去。   众人忖是疗伤,不少女修都羡慕地看着宛若。好吧,还有一些男修。   素日里,仙门中人都看不惯苏倦的出身,但心里到底是慕强的。   若他只是和施庭君能力相若,纵使小有艳羡,也还不至于如何,可他高了对方何止一两个级别,还是负伤的情况下。   此前便明嘲暗讽涂酒酒,几名女修懊恼地同黎霜咬耳朵,“难怪那涂酒酒老往小仙主身上蹭。”   话音方落,忖及黎霜的师兄刚被苏倦秒了个底儿都不剩,又转过去同其他人继续吃瓜。   黎霜:“……”   涂酒酒看得好笑,下一轮也还没到她,她略一思索,也朝那二人的方向走去。 第124章 成全   涂酒酒走到一座假山后面,停住了脚步。   苏倦盘腿而坐,衣袍上鲜血点点。   宛若责怪;“你逞什么能耐?非要单打独斗三招把姓施的拿下,你若想不让他晋级,三十招内把他锁住又有何难?”   熊小屁颠屁颠地跟过来,闻言兴冲冲道:“老大这样多厉害啊。”   宛若没好气一指,“滚。”   熊小糙汉吐舌,小心翼翼道:“老大你能不能收下我当你的妖侍,我听人说你是妖神之子,况且你又这般能耐,我想跟着你。”   苏倦一脸慈爱地看着他,熊小迷迷瞪瞪的正高兴,冷不防听他嗤笑道:“不收,你太蠢了。”   “哪儿来的小妖,也敢跟我抢饭碗。”一声清冷好听的嗓音传来,   灰衣青年从前面一株树后现身,走了过来。   熊小瞪他,“你是谁?”   郑执不理他,蹲下身子察看,眉头微蹙,“主子伤势如何?”   “你还可以再晚点过来。”苏倦牵唇,颇有丝皮笑肉不笑的意味。   郑执低头挨训。他其实不想来,但他跟苏倦结了灵契,他有个什么,苏倦安然无恙,若苏倦若有个啥,他也得死。   宛若突然道:“方才在人堆里喊不用比的托儿就是你吧。”   郑执没直接回答,“见过宛若姑娘。”   也算默认。   宛若噗的一声,对苏倦道:“我倒算明白,你为何同他结契了。”   这郑执,脾性倒有几分像苏倦。   熊小大声道:“我也可以当托儿。”   宛若白他一眼,“不想他死赶紧帮我。”   三人坐下,同时运气替苏倦疗伤,然而对方内息汹涌澎湃,他们的灵力如同石沉大海,根本不起一丝作用。   苏倦唇色发白,随之一大口鲜血喷出。   不对,以这怪物的境界修为,今日的箭伤还不至于让他如此,宛若探了探他的脉息。   她沉声问郑执,“他还做过什么?”   郑执把他跟拒霜的交易说了,宛若神色登时冷下来,“苏羽凰,你找死。”   “什么也没有的人,还敢跟拒霜夫人谈买卖。”   “死不了,还能同你喝酒。”他淡淡道。   “你把半身血魄都给了出去,如何能抵盘古刺之痛,方才竟还敢用强,以致心脉受损……”   她说着眼泪也滚了下来。   苏倦眼底一片萧沉,却终究,伸出手摁住了她眼底的水汽。   涂酒酒远远看着,心口紧紧缩了一下。她曾经认为苏倦孑然一身,同她一样孤单,如今看来,只有她。   先前总觉宛若像一个人,却不知像谁。   突然,她知道宛若像谁了。   是她。   她那时也是如同这般嬉笑怒骂,喜怒哀乐皆得其所,但不像苏倦对宛若,苏澜风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苏倦唇角再次溢出血来,但他摆摆手,却是要站起来。   宛若是个果断的,当即嘱咐郑执,“你把他带回去,找清珑前辈助他调理内息,否则这气血上涌,对心脉损害更大,我参加完大会便立即过去,给他用药调理。”   郑执觉得她有理,但他只听命于苏倦,便抬眸等苏倦命令。   果然,苏倦断然拒绝,“大会没完,我不会回去,阿宛,你莫要多此一举。”   宛若生气,“苏羽凰,你为何一定要参加摘星大会,便不能听我一句劝?”   “他为何要听你的?”   众人一愣,齐齐看去。   涂酒酒自假石后,现身。   “打扰了。”   她施施然走过来,苏倦看到她,目光微微暗下去。   “尊主大人来做什么?”他声音低沉,显然并不欢迎她。   “我来送药——”   涂酒酒红唇欲滴,湿漉漉的眼眸像只勾人的妖精。突然半蹲下来,熊小大叫一声,只见她俯身吻住苏倦。   苏倦浑身一僵,她舌尖甚至轻轻在他唇上舔过,他不由得微微张嘴。   她轻轻一送,一颗冰冷的东西滑进他腹内。   苏倦猛地把她推开。涂酒酒不稳,跌到地上,她起来掸了掸身上灰尘。   熊小瞪大眼睛,扯了扯郑执,“哥,酒酒和宛若谁才是老大的道侣啊?”   郑执瞧了眼苏倦的脸色,“闭嘴吧,好好活着不好吗?”   宛若神色一变,“涂姑娘,你给他吃了什么?”   “药啊。”   涂酒酒笑道:“我不是说了吗?”   “你哪有什么药?”   宛若猛然想到什么,“不,你深受重伤,皇帝却让你来参加摘星大会,他肯定给了你什么丹药。”   “但你怎么会给阿凰?”她眼中透出疑虑。   涂酒酒直言不讳,“自损千二丸,可以支撑他比完赛。”   宛若极通丹药之道,闻言当即会意,心头寒意骤起。   “魔族有种药叫天极丹,可迅速提升人的战斗力,但后劲极大,服丹者重则有性命之虞,你疯了。”   她盯着涂酒酒,眼中怒气迸发。   “涂酒酒,他如此待你,你怎能恩将仇报?”   涂酒酒语气平静,“我只是成全他。”   “不,只是接下来的比试他还有用吧。"宛若冷声道。   涂酒酒没说什么,转身便走。   苏倦摇摇晃晃站起来。   熊小和郑执要扶,苏倦伸手一拂,二人不稳,他神色阴鸷,看着她一瘸一瘸离去。 第125章 不用问了(小长更)   见涂酒酒回来,场上半数人都看着她,约莫脑补了一堆她和苏倦宛若二人的剧情。   她打量了四周的情况,又多了两人出局。   君佐恰恰打完,挑的紫矶,陶亮等人,从众人兴奋雀跃的神色来看,虽未如方才苏倦碾压式的震撼,但这个青年应也是轻松的拿下了这一局。   “下一位,离偃苏羽凰。”飞鸢再度宣读应比名单,并越过她看向某一个方向。   涂酒酒刚找了个角落位置站好,便见苏倦几人走来,也回到了场上。   经过她的时候,苏倦连个正眼也没给她。   此时,飞鸢问道:“小仙主,伤势可还行?”   言下之意,是确认他是否有退出的打算。   方才和施庭君的对抗,他牵动了从千秋阁遗留下来的伤势,这局未必能下场。   场上有盼着他认输的,也有迫切想看看他还有什么能耐后手的,心思明暗不一,但神色之间却都是殷切莫名。   “无妨。”苏倦唇角勾出丝弧度,衣摆一掀,迈步上场。   只是,这回他却是作为攻擂者。   “苏师兄,请挑选你的对擂者。”凌霄依照比流程,一板一眼说道。但眼中却是一副看热闹的劲儿。   为公平见,不能与同门对擂,也不能挑前面刚下台的,他随意指了两名未出过战的弟子,最后,目光若有还无的,落到陶亮和黎霜身上。   陶亮和黎霜脸色倏然煞白。   郑执在旁好心开口,“你们可以选择拒绝。”   二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此时即便战败,也绝无退缩的道理,否则各自师门的颜面将被置于何地?   青阳子走到黎霜跟前,进行提点,“对你师兄那局,这小子使得太尽,眼下就是强弩之末,他这镇定装的,你们未必拿不下他,懂吗?”   他压着声音,语气却是狠厉无比。   黎霜被师父这一安抚,稳住了不少,和陶亮在苏倦笑吟吟的注视下,和两名弟子一道走上场。   陶亮颤声道:“黎师姐,怎么办?”   “他是强撑的。”黎霜咬牙叮嘱,“我们立即进攻,用尽全力,必定能扳回一城。”   陶亮点点头,果见苏倦微微蹙眉,弯下身子,似疼痛不已,他和黎霜相互交换了个眼色,当即施展剑势,齐攻过去。   苏倦薄唇微顿,眼中精光乍现,黎霜见状大惊,半空中一个转身,但饶是这样,苏倦袖手一挥之间,也将她扇得踉跄数步,她狼狈地稳住身形,却已吓得花容失色。   陶亮便没有那么幸运了。   苏倦这次甚至没有装逼使用“树剑”,而是越发嚣张,长指微屈,他剑身上轻轻一弹。   陶亮当即被震得跌出数丈远,一股铁锈上来,哇的一声吐出鲜血来。   他惊惶地瞪着前方,神色骇恐。   仇大海大惊,“只是比试,小仙主何故下如此重手?”   苏倦薄唇成线,微微翘起之间,诡芒掠眸,明明面若神仙,却仿佛堕凡的佛子,浑身散发着倨佞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仇掌门,我怎知出自你门下,他修为竟如此之低下,若是早知,自然留几分力道。”   “你——”   他把陶亮和自己都结结实实损了一番,仇大海不同青阳子,少几分野心,多几分老实,闻言差点没被他气绝,   苏倦目光又从陶亮的身上,缓缓转至黎霜身上。修挺好看的眉宇之间,依旧簪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我这人没什么好的,唯独不乱嚼嘴根。话多的人口业重,通常死得快。”他说。   陶、黎二人顿时汗毛倒竖,如芒在背。   非但是他二人,其他弟子都暗自宣布,从今天起有点怵他,这人,人狠,话又多。都忖过去自己怎地便不识好歹,竟去招惹这人?说好的废物呢?说好的没练过呢,苏家太逆天了!   宛若却有些担心,双眉蹙起。   “阿凰,闹够了。”苏离偃这才悠悠出声,“好好比试,大会岂是你胡言乱语之地?”   责备的恰到好处,没早一分,也没迟一刻。   “是,爹。”苏倦听话地颔首,似乎十分熨帖。   他正要下去,突然记起什么,笑眯眯开口,问剩下那两名弟子,“两位师兄,还打吗?”   二人都默契地拱拱手,“承让。”   连剑也没拔出来,便带着三分从容,七分不羁下台了。   审时度势,不丢人。   众弟子:“……”   凌霄摸摸额头,连忙道:“下一位……”   这次出来的,却是——宛若。   “请问,你选谁作为守擂者?”   宛若闻言,缓缓侧身,目光最终落到涂酒酒身上。   众人顿时抖擞不已,都忖有好戏看了。   宛若走到涂酒酒面前。   “我本可点你,但你此前受过刑,我若为之,胜之不武。但若第三场你我能遇上,赠药这笔帐,我肯定要算明白。”   “涂姑娘,你不该把药给他。”她一改平素嬉笑模样,音调甚低,却极为郑重。   她声音不大,也便涂酒酒和刚走过来的熊小能听到。   苏倦下来后,站到一旁未动,此时,他甚至眼皮子也没掀一下,看一眼涂酒酒这边的动静。   “那我谢过宛姑娘了。但你看,这药不是很有用?”涂酒酒红唇潋滟,一点点说着恼人的话语,并未有半分歉疚。   “……”   宛若懒得再与她说什么,径自走到擂台中间。   熊小忍不住道:“酒酒,你想拆散老大和宛若,想引起老大注意,也不能这般对老大吧。你看弄巧反拙了,再说,人家是一对儿呢,你该祝福他们。”   涂酒酒指指兰嫣,“狐狸可喜欢苏四了,你是不是也祝福他们?”   熊小大惊失色:“……”   轩辕琴原以为,宛若会点涂酒酒。   方才涂酒酒跟着苏羽凰和宛若离场,三人回来,苏羽凰纵使再言笑晏晏,相处多年,她还是察觉到了他眼中若隐若现的杀意,这便有意思了!   她正淡淡忖着,不自觉往苏澜风方向瞥去,但见他脸上平静如水,观看着比试。不会因为苏羽凰的突然搅局,表现出色而嫉妒。   那天他们因她暗拿涂酒酒养母的事起了争执,她会设法挽回的。   他始终是那个海纳百川的少主,心系三界福祉的少主。心里放不下涂酒酒的位置。   也不容他放下。   宛若点了两名弟子和君佐。   最后,她笑道:“还有,轩辕姑娘。”   轩辕琴思绪被她打断,微微一诧,倒是小瞧了这小妮子。她有心露一手,傅宛若从来都是最懂如何以退为进的!   “她和轩辕姑娘都在离偃,这能比啊?”   “她们各自代表听雪夫人和轩辕氏,既是同宗,却不算同门。”   “宛若姑娘好气魄,一点点两名大拿,不愧是听雪夫人的内传弟子。”   “但轩辕和这君佐好生厉害,她能抵得住二人联手的三十招吗?”   弟子们暗中议论,这宛若甚少在仙门露面,第一次参加大会,容貌上乘,更顶着听雪夫人关门弟子的名头,如何不让人好奇。   果然,如同轩辕琴所料,宛若三十招下来,即便面对君佐和她这种强手,竟也游刃有余,哪怕二人为第三场终极之争,保存了实力,只用了四五成修为,也足够让人叹为观止。   听雪屈指在桌上轻敲了一下,也显得颇为满意。   这边,宛若回到苏倦身边,拿起苏倦的袖子,便撒娇道:“给我擦汗。”   “脏。”苏倦神色嫌弃,但倒真给给她擦了擦。   郑执和熊小齐齐看向涂酒酒,后者盘腿坐在地上,丢着石子儿玩,脸上倒没什么表情。   实际上,涂酒酒并非面上平静。   她觉着着这一幕好生碍眼。但这相较她在镜中万象看到的,那扑面而来的窒息痛感,却也是可以过去的吧。   明明,当年苏澜风的生辰,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但看着他们,如今竟又恍觉近在咫尺。   好些女修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对宛若投去羡慕的目光,有人甚至向先前嘴碎讲过宛若瓜的弟子打听这二人的关系。   对方显得十分惭愧,“这个瓜我也不知……”   兰嫣看得咬牙,她进离偃后,也没见这宛若和苏羽凰走近的,宛若这个小婢子到底什么时候暗渡陈仓了?   今日苏羽凰一战,似乎一切都不同了!   可恶之极!   这时,凌霄突然念道:“下一位,无相门涂酒酒。”   台上,苏澜风也淡淡看来。   眼见飞鸢正要开口,涂酒酒拍拍屁股后面的尘土,站了起来,“不用问了,她,她,还有他。”   她朝人群中点了几下。   福雅简直崩了大溃:“我可去你的!”   第一个被她点到的是一直没怎么开张的福雅。   第二位是宛若。   最后一名是,苏倦。 第126章 借剑   全场再次陷入一片古怪的缄默中去。   飞鸢彻底愣住。但也许,这才是涂酒酒吧。   主看台上,清珑啧啧两声,“小魔头支棱起来,可算有些意思了。”   众堂主幽怨地看着他,尤以在涂酒酒手上吃过大亏的雷鸿为甚。   苏离偃本让人给他看了座,清珑却是个坐不住的,往旁边顺了杯茶就饮。   拒霜让自己按捺住,“前辈,这是我的。”   清珑一愣,“没事,师叔不介意。”   “我介意。行了,这座儿让给您跟您的宝贝师侄坐吧。”拒霜索性起来,嫌弃地走开。   清珑:“……”   “……”苏离偃揉了揉眉心。   清珑翻了个白眼,倒也不客气,一屁股在苏离偃身旁坐下,反正,他老祖宗担得起这个承让。   众人也早已见惯不怪了。   他见拒霜走开,鼻音拖长,“也不明白你喜欢这冰墩……这拒霜什么。”   苏离偃亲自给他倒了杯新茶,“春花秋月,各有擅场,各有所好罢了。”   “还是阿雪可爱。”清珑接过茶道。   听雪眼中难得漾出笑意,“谢谢师叔。”   “这翠微到底是什么路数?”   他看了下前方的那道青色身影,眼中颇有几分兴味盎然。   “还要依仗师叔帮忙。”苏离偃不置可否,末了,淡淡落下这一句,将目光放回场上去。   难得离偃主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宛若秀眉微蹙,她看了苏倦一眼,苏倦看着已上去等候的红衫女子,眸色暗沉。   但他最后还是慢慢走了上去。   福雅见苏倦上去了,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去。   “酒酒疯了,”熊小简直不敢细看苏倦的脸色,他问郑执,“哥,怎么办?”   郑执:“尊主大人自求多福吧。”   宛若是最后上去的。   当她也踏上了擂台,场下,众弟子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这涂酒酒疯了,居然敢跟今日杀疯了的苏羽凰较劲?   君佐道:“有意思了。”   君佑也看直了眼,“她图什么,五行欠打吗?”   宛若站定,看向涂酒酒:“涂姑娘,此举何意?”   涂酒酒笑了笑,鼻翼牵起一丝皱褶,让她娇美的容颜更增一分俏皮。   “你不是说算一算帐吗?不必等下一局。”她说。   “既然如此,好。”宛若也不是忸怩人,当即答道。   鞘落,她缓缓拔出剑。   苏倦站在最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福雅悄悄看去,只见他紧紧盯着涂酒酒,眸覆含霜,阴鸷到极点,福雅有种靠近他会变得不幸的想法,连忙挪了挪。   涂酒酒却似没看到苏倦的脸色,她四周搜索,脸上略有些为难,“我没有剑,怎么办?”   “哪位能借一借吗?”   倒也不是没有人肯借给她,哪怕她再自不量力,还是想看看她如何跟苏倦同宛若较劲的,但是,不管是谁,扫过苏倦,都默默把话咽回去。   “慢着!”   飞鸢迟疑着是否宣布开始,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蓦地止住了她。   轩辕琴蹙眉侧身,是……苏澜风?   苏澜风直接从高台最显著的席位上走下来。   “涂姑娘,借一步说话。”他走到涂酒酒前面,停住了脚步。   这一下,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第127章 私聊   女修都出离愤怒,黎霜更是羞愤不已,   苏澜风何时对轩辕琴以外的女子假以辞色。   更诧异的当数离偃六堂十二门外的百家掌门,都对苏澜风这一阻挠疑惑不解,这位离偃少主何以对一个籍籍无名的门派女子陡生兴趣?   听雪脸色微凝。   一百年了,她素知苏澜风为人秉性,对涂酒酒的愧疚必定是有的,但她不担心他对涂酒酒当真倾心,正邪不两立,他自小接受的教育,让他绝不会犯这大不韪。   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成为离偃的新主人。   大梦三千,这一百年,他从未踏足过一次。再见九裳也是在涂酒酒发生异动后,而他亲自动刑,挑断了她的手足脚筋,也足见其卫道的决心。   是以一直以来,她更防着的人是轩辕琴——这个轩辕家的余孽。   她相信他此时是事出有因,大会后她也会亲自找他核实。   她看了一眼苏离偃,后者神色是一贯的淡若,宛同神明。   她更放几分心,苏离偃这人心思太深,若有不妥,他断不会如此?   轩辕琴却不然,她指尖都深深陷入了掌心,只是众人面前,她到底无法将心思显露。   场中间,涂酒酒微微侧身,她不知苏澜风发什么疯,他不是最忌讳二人的关系吗?居然在这许多人面前向她发出“邀约”。   既如此——   “好。”她也想瞧瞧他什么葫芦卖什么药。   “请等一下。”她跟场上三人打了声招呼,走了下来。   这几个人都没说什么。只是,她每走一步,都只觉着后面那道萧邃暗烈的目光差点把她的背脊灼穿。   而离偃少主开口,其他人更不会说什么。只有凌霄不断擦汗,心中祈求,自家公子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   苏澜风走得不快,但涂酒酒并未跟上并肩同行。   于无声声息处,前面那道如松般修挺笔直的背影,涂酒酒知道他在等自己。   雪白袍裾的主人来到了同大会有院墙之隔的一处僻静之所,终于,停下脚步。   涂酒酒也收住了步履,始终同他隔着数步之遥。   苏澜风目光清幽,微一侧身之间,深若万顷丘壑。   “退赛吧。”他开口,异常的利落、简单。   但嗓音低沉,不复大会上的冷清自持。   “苏澜风,你总是如此自以为吗?”她唇边噙起一丝弧度。   “我们今早收到高昊的圣旨,我知定是皇帝胁迫你来,但你的身体,不宜逞强。”   “皇帝是不是以什么胁迫于你?告诉我,我来解决。”他说。   涂酒酒甚至懒得跟他说皇帝以药威胁自己的事。   “谁都配说这话,唯独是你,苏少仙主。”她转身便走。   鼻间骤然嗅到一阵清冽之香,劲风骤落,她的手腕已被他从后面擒住。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腕上那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却蕴含着力量的手。   “阿九,退赛。”他也没别的话,还是这一句。   涂酒酒不怒反笑,她蓦然转身,含笑问道:“苏澜风,你还喜欢我吗?”   苏澜风眉心倏地拧起,双目漆黑幽深得仿佛没有尽头。   “阿九,别明知顾问。”   青年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指间经年练剑而留下的薄茧,研磨着她的肌肤,而他手上的力量之大,仿佛要将她的腕骨再攥碎一遍。   她眼帘轻敛,恍惚间笑得盈盈如画,和当年好似没什么两样。   她说:“若你当众公布我的身份,说你还喜欢我,我便答应你,如何?” 第128章 血染   青年的手如烤红的铁般炙热,却又紧绷得没有一丝声息。   这个答案,早在涂酒酒预料之中,她只是要他不好过,她正要挣脱,对方却钳制着她,让她不得动弹。   “别人知你如此无赖吗,苏少仙主?”涂酒酒娇笑着,嘲讽于他。   苏澜风却蓦地把她拉到背后,沉着开口。   “谁?”   他目光如电,掠过四下。   涂酒酒也察觉周遭有异,趁苏澜风分心,她猛地脱开钳制,趁机离开。   “阿九——”苏澜风狠压着什么的声音,便如烟雨,消散开来。   *   前院,大会场上。   苏倦见郑执气喘吁吁,逃也似地跑回来,他径自从台上走下来。   “主子。”   苏倦眸黑若漆,目中仿佛有什么缓缓流动,“他们说了什么?”   “若有不当说的,你别迁怒于我。”   “我会。”   郑执:“……”   “姓苏的让涂姑娘退出。”   “涂酒酒说若他愿意公开承认她的身份,她可以退出。”他快速说完。   苏倦没有出声。   他能嗅到对方浓重的暴戾气息。   苏倦身形晃动,转瞬,回到了场上,他再看却是涂酒酒回来了。   涂酒酒慈爱地朝福雅睇了眼,准备“借”剑一用。   福雅被她看得毛骨悚然。   臭魔头又、又想干啥子?   凌霄见苏澜风没回来,心忖正好,他怕再生事端,连忙道:“诸位开始吧。”   熊小看看苏倦,又看看涂酒酒,他知苏倦厉害,涂酒酒单枪匹马,好吧,连枪也没有,登时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   反观涂酒酒,负手而立,竟自有一股萧杀睥睨之姿,一瞬竟让他有种强烈的自惭形秽之感。   “慢着。”   这时,掌门席上有人起来,蔼蔼开口。   “姑娘若不嫌弃,贫道这把剑可以借你。”   众人一看,却是翠微。   他摘下腰间佩剑,拔剑出鞘,只见长剑通身紫光轻笼,辉芒流滟。   他袖手一扔,半空中一道紫弧划过,涂酒酒伸手把剑接过,拱手回礼,“谢前辈,当真是把好剑。”   众掌门的目光都有些微妙,这几年翠微老祖风头颇盛,可这一场台上三位可都是离偃的人,这不是公然与离偃作对吗?   年轻一辈更疑虑的却是,这涂酒酒是另有目的,还是当真有些本事?   其中不乏有相信她是有些身手的人,毕竟见识过方才苏倦的卧虎藏龙,谅她不敢如此托大。   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媲美苏倦这种修为,苏倦是苏离偃子嗣,这些年只怕早得离偃仙主亲传,离偃这次是要向仙门百家展示这位苏家二少主的能力,这涂酒酒如何能作比。   轩辕琴的目光却落到了此时再次现身的男子身上。苏澜风一贯清冷的眉眼,此时眼帘微敛,遮去眼中所有颜色。他并未回到看台当中,而是站到一侧,背手凝看。   听雪朝宛若颔首,示意她对涂酒酒下杀招。   宛若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离偃十二门,除去涂老三,略有些担心地看着涂酒酒,其他几乎都是恨不得将涂酒酒生吞的人,此时也是不免惊讶,这魔头此前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再战?   终于,女子一身红衣,横剑于手,挽了个剑花。   黎霜和施庭君一刹都有些发愣,难道,他们看走了眼?   对涂酒酒来说,她同苏倦一样,也是很久,没有使过趁手的剑。   当年大婚,她倒在离偃门外,她的兵刃惊蛰也被苏澜风亲手所封。   这剑当真不错,可惜,终归不是自己的剑。   这里豪杰满座,可惜,终归没有同行之人。   一双眼尾略略猩红的眸子,盯着她。   苏倦眼底翻滚着滚烫、狠决的情绪。   “昨晚,有人送我疗伤的绝佳灵药,宛若姑娘,别说我不提醒你。”   涂酒酒仿佛没有看到,红唇轻启,传音于苏倦三人。接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尾药丸缓缓送入口中。   煞气在苏倦眼中涤荡。   宛若知,涂酒酒敢战于己,必有后招,自不会怠慢。她将灵气缓缓注入剑身,先开启了防御。   “魔头,我能不能打你?”福雅气愤地独自传音于涂酒酒。   “随你,小妖。”涂酒酒言笑之间,一剑刺向宛若。   福雅心忖既如此,那“你可别怪我”,拔剑也向她攻来。   场上的情景有些奇特。   三人转瞬已过了数招。   而苏倦立于中庭,一动没动。   玄色衣带被三道剑气激得猎猎而动,然而却未能撼他移动分毫。   仿佛涛起深海,却未能翻出飓浪。   这般气魄,让不少弟子都暗然敬畏。   “苏羽……小仙主不打算出手吗?”有人疑惑不解地问。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地发出一声惊叹。   却是——福雅被涂酒酒一脚踹了下来!   仙门百家中,不管是掌门还是弟子,都一时看直了眼,除了高昊和翠微。   这涂酒酒剑法之凌厉,身法之吊诡,年轻弟子里甚至许多人都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   好歹这是离偃的妖侍,实力不弱。   太丢人了。福雅哇的一声,泪花眼中打滚,差点没哭出来。   陶亮等人汗流浃背,脸色煞白。若方才对阵的是涂酒酒,虽不比苏倦的下场差,但只怕也——   连施庭君自问也不可能几招便将这强悍的妖侍放倒。   虹粉翩跹,剑气激荡,此时,涂酒酒和宛若已过了二十招。   看台上,听雪双手扶案,微微皱眉。   她是剑道大家,自然看出……宛若已处于下风。   “十、九、八……这涂酒酒好生厉害,这竟是要晋级了?”弟子中,有人叫道。   宛若眉头一沉,以浑身灵力再次注入剑中,涂酒酒含笑看着她,声音冷若毒蛇,“小美人,就凭你还拦不住我。”   “若我偏要为之呢?”宛若也是盈盈笑回。   涂酒酒眉眼波澜不兴,一如这悠悠天地,万古长空。   “那你便是找削。三招内,你会被我干下来。”她一字一字道。   宛若见过她当年大嫁之日弑仙杀人之狠,再无畏,仍是不免略一分神,而涂酒酒要的便是这刻!   一剑挑向对方心口。   实际上此时,她已拼到极点,袖口处,虎口裂开,脚踝筋脉处,罗袜尽血。胸腔翻滚,一股重重的铁锈之气早已涌上喉咙。   拼不过三招的人,是她。   这时,苏倦突然乌靴一挑,福雅掉在地上的剑瞬时到了他手中。 第129章 费心   而涂酒酒知道,这一击,若不成功,便会立即落败。   宛若虎口也被她震出丝血来,她知自己失了先机,但她宁愿磊落认输,“阿凰,别动手——”   但几乎同时,苏倦的剑精准无比地指向了涂酒酒咽喉位置。   地上,福雅的剑被这祖宗夺了,干又干不过,嘴一瘪,是真哭了。她为什么要摊上这两个人?羊毛也要时间长啊。   也是这电光火石之际,涂酒酒竟还有闲暇把苏倦看好。   这人眼中血丝弥漫,薄唇紧合,眸色深鸷沉暗得就像他剑上罡气激起的漩涡,仿佛要将人吸入其中,当场碾碎。   罡风也灌进了她的心口,硬生生撕开了一角,冰冷发寒。   黎霜在场外观看,却离得极近。她早便从从储物法宝里掏出银针,此刻正暗扣在手心里。   今日苏倦对她和施庭君如斯打压,她心中焉能不记恨?   她不是没见过涂酒酒和苏倦私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说不准苏倦和这宛若压根便不是真打,   眼看战况已到最激烈之际,她心中冷笑,银针朝涂酒酒射了过去。   此时,场上惊心动魄,众人看得兴起,谁也不会注意到她。   若是换了别人,这道儿非着了不可。涂酒酒如今修为不比往时,但堂堂四煞主,五感之敏锐,岂是一般人能比的?   她微微偏头避开银针,突然飞身一脚将黎霜踹进场中,朝苏倦方向直飞过去,正好替自己挡住苏倦的攻势!   黎霜吓得厉叫,青阳子来不及相救。而论狠,苏倦只在涂酒酒上,为不错失这须臾之机,他剑势不改,仍是向前,根本不管这黎霜死活。   另一只手径自去擒涂酒酒。   涂酒酒早有防避,她剑势未老,再次斩向宛若皓腕。   轩辕琴唇边笑意盎然,暗看好戏。   眼见黎霜便要被苏倦的剑戳中,宛若自顾不暇,想救黎霜,已来不及,苏倦的手此时已到得涂酒酒肩上,眼见她仍不放宛若,他目光一沉,放弃赤手擒拿,而是五指微拢,凝聚灵力,将她的斩势挡于自己的罡气之外。   这一次,涂酒酒仍是早有预料,她倒非要真伤这宛若,但这一刻,她心底顷刻成荒。   也罢。   那她便看着那黎霜血贱当场,来填她心中凉寂。   千钧之际,一袭白影凛然落下,将黎霜轻轻一掌送出战圈。   涂酒酒剑尖一改,倏然往白影刺去,白影为救黎霜,错失了避开的先机,但他当即握住剑尖,往后滑行,借势卸了这一剑之力。   但一片血花还是从他的白袍上渗出,像极了莹白雪中一朵红梅。   黎霜看着白影,感激地道:“谢谢少仙主。”   心中却恨毒了涂酒酒。   “三、二、一,三十招已满。”   涂酒酒从空中跃落下。   血沫从她唇边沁出,她袖手一擦,并不在意。无人心疼过她,而她也早习惯了不心疼自己。   黑眸涌动,仿佛一只伺伏的暗兽,福雅的剑,此刻被苏倦攥紧。   这些人动作太快,确然………三十招已过,而在场众弟子有些却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少仙主。”   轩辕琴见苏澜风受伤,神色一变,剑气迸发,直取涂酒酒身上数出要害。   苏澜风却一手格挡下来。   “我并无大碍,比试也已结束。”   轩辕琴心中沉甸甸,一瞬恍觉,她竟有些看不懂苏澜风了。若说他对涂酒酒仍有愧疚,他亲手行刑,断她筋脉,若说他全然无意,此时又出手维护。   听雪眼神如冰,幽雪和雷鸿不待她发声,便朝涂酒酒走去,要将其拘拿。   苏澜风一贯温淡的眼底,此时染上一丝冷意:“是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我无事。退——下。”   幽雪和雷鸿自然不敢违逆她意,慢慢退到一旁。   幽雪给听雪使了个眼色,听雪何许人也,何须她示意,但苏澜风朝她看来,那眼神一瞬却是不容反驳的坚决。   他是她亲子,却也是离偃少主,听雪从涂酒酒身上寒鸷扫过,终究没有开口。   凌霄迟疑地宣布:“这一局——”   黎霜正要发声,轩辕琴却先开了口:“涂姑娘以青阳门弟子之躯阻挡攻击,有违赛则,更有违侠道。”   凌霄自然也知,却还是看了苏看风一眼。   没想到,苏澜风道:“不错,涂姑娘有围赛制,不得晋级。”   离偃少主的话,自然掷地有声。   涂酒酒知道,这刚好给了苏澜风逼退她的借口。   “黎霜以银针偷袭于我,我反击有如何不对?”她含笑反问道。   “真的假的?”   众人一片哗言。   “你血口喷人。”黎霜厉声斥道,脸色却涨得通红。   青阳子脸色也不大好,以他对这徒弟的了解,知道这事肯定做了。   今日青阳门一再受“挫”,若自己这蠢徒弟还露馅,青阳门的脸面哪还能再看?   他神色正斟酌着如何开口,不意却听得苏澜风淡淡开口:“涂姑娘,证据呢?”   “那根银针应当还在地——”   涂酒酒说着,蓦地定住,她的目光并未离开过某处。   苏倦正在为宛若包扎虎口上被她震出来的伤。   在听到苏澜风的话时,他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冷漠的讥讽,显然比她更早意识到什么。   是,不会有证据了。 第130章 无处不在(小长更)   她方才避开了黎霜的银针。   银针应当落在地上。   而苏澜风方才将黎霜救下的时侯,应当“处理”了地上的银针,以苏澜风的修为,只消轻轻一掌,便能将银针变为齑粉,而在场,若非有心,谁都不会留意到。   涂酒酒张了张嘴,压着声音里的恨意,“苏少仙主,我是没有证据了,您可还满意?”   “我哪有什么银针,涂酒酒,不过是你技不如人,便用些卑鄙下作的手段。”黎霜啐道,又眼露柔意,朝苏澜风施了一礼,“多谢少仙主为我讨回公道。”   方才,苏澜风相救,她受宠若惊,多少也起了些不该起的念头。   苏澜风并未出声,一双眸子仍紧紧盯着涂酒酒。   他眼底透着一丝疲惫的残红,更带着上位者的决绝。   “涂姑娘,请退下罢。”他说。   轩辕琴见他此态度,一时如同冰火两重,又惊又喜。   涂酒酒把剑攥得死紧,方才制住自己上前再刺他一剑。   苏澜风方才对她说,担心她身体。   过去,她自然信的,如今,他是另有目的,要维护离偃,不希望她在百家面前晃悠,以免身份走漏,还是当真担心她,她早已不变真假。   也早已,不需要。   她,非常讨厌他用这种方式。   他从不问她,想要什么。是啊,苏澜风怎会问她?他从来如此,他心中紧着的只有他的职责,苍生,他的离偃。   此刻,场上变得杳无声息。   众人都紧盯着她,显得格外的寂静。   她微微垂眉,握住长,剑正要把其归还给翠微。   “慢着。”   有人突然在背后漫声说道,她骤然停下脚步。   人群中一隅,苏倦薄唇轻启,“不就想要证据吗?”   “我有。”   “喂,你的银针在这儿呢。”   这一声,便连宛若都有些惊讶。   男子悠悠说着忽然反手一掷,黎霜登时大叫起来。   她拔下肩上的细针,几乎银牙咬碎。   当看清手中的东西,她又得意地道:“小仙主,你这是金针,我的可是银针。”   她说罢,全场怪异,寂然无声。   苏澜风微微变色。   黎霜愣了下,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煞白。   “你方才不是说什么针都没有?”即便连熊小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声说道。   “孽障,若早知你如此,我岂容你进门,滚!”青阳子脸色铁青,若非被旁边两名掌门死死拉住,一掌便要朝这徒弟招呼下去。   “师父,我——黎霜哑口无言,气急败坏之下,粉脸扭曲,露出狰狞之色,“苏羽凰,你算计我?”   苏倦连目光也不赏她一个,讥道:“扰乱规矩,不知是谁卑鄙下作?”   “青掌门,别急于撇清自己呀,这黎师姐如斯行径,是谁教的犹未可知呢。少仙主,这局如何处置,该由父主说了算吧?”   青阳子被气得够呛,指着苏倦,“好,很好。”   后者的笑意似有若无,但那双暗黑的眸子却似冷谧狠戾的狼。   苏澜风额角紧绷,冷冷回视,眼中寒意毕现。   苏倦一句“是谁教的犹未可知”祸水东引,引到了青阳子身上,场上各人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苏离偃这才随随站起,走下来。   “青掌门,仙门以仁义立身,摘星大会原是一场锦上添花之事,勉励年轻一辈追求更高境界,本座知你品行,断不会为了输赢,教唆徒弟至此。”   “本座念其初犯,此次不予追究,但修道即是修性,还望请掌门好好管束才是。仙门百家本为一体,若谁再做出戕害宗门同袍之事,当如此树。”   他浅浅笑着,突然伸手,轻挥之间,会场旁侧十数丈的一棵花树,轰然化整为屑。   明明漫天飞花,美到极致,在场的人却无不心下蓦沉,齐声道:“谨遵仙主法旨。”   “是,谢仙主宽厚。”青阳子忍声吞气,施礼过后,当即带着施庭君和黎霜离开。   拒霜面容冷淡,伸手接了片花瓣。   她很快把手放下,没有丝毫留栈,那片花瓣在她白玉般的掌心轻轻打了个圈,便逶迤落地。   然而,宽袖之下,她的手很快被人握住。   她眉头一拧,不必看是谁,对方手心的温度她过于熟悉。   “乖,别动,霜姐。”对方以仅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打不过,她也懒得动,但背后一道刺探的视线却让她浑身不适!   且等着……黎霜临走前狠狠看了苏倦和涂酒酒一眼。   苏倦眼皮子一掀,吊儿郎当的模样显得有丝慵懒,但眼中嗜血之意教她不寒而栗,脚下一踉。   仇大海也是十分羞愧,他座下的陶亮和仇礼信此时哪还敢说一句。   这时,众掌门终于明白离偃为何让传闻中那个废物小仙主出战。   仙主受伤闭关多年,有人多少有丝不臣之心,比如青阳子,离偃仙主这是要杀鸡儆猴。   亦不愧是离偃,半路出家的苏羽凰,修为城府之深,似乎并不下苏澜风之下。   这下,所有人都有些微妙地看着翠微。   后者依然泰然自若,而确实,君佐君佑今日表现也十分优异,甚至,每局战况所限,还没完全展示真正实力。   “那……涂姑娘这儿,是否能晋级?”飞鸢试探问道。   “诸位看如何?”苏离偃不徐不疾,望向众掌门,似征询众人意见。   翠微接过涂酒酒递还的剑,不嫌事大,“这涂姑娘只是防卫,何错之有?”   一些掌门却连忙道:“全凭仙主定夺。”   苏离偃唇角略弯,“难得翠微道兄开口,那便依道兄之言罢。本座看,道兄似乎与这位涂姑娘俨然旧识,颇为投缘。”   “哪里,仙主见笑,只是依仙主所言,仙门之道罢了。”翠微说道,铁面下,一双眼睛俨有笑意,并未落下风。   苏澜风双眉紧蹙,但苏离偃既已开口,即是尘埃落地,他未再多言,回身落座。   众人看着涂酒酒,这场比试如此震撼,但却竟说不清对这女子是钦佩,是惊,还是恶。那黎霜是逾规不错,但这个涂酒酒也是真狠,让对方撞向苏倦明晃晃的剑,摆明是要黎霜的命。   涂酒酒仿佛没有看到苏离偃与翠微的暗中交锋,她捂着血气不断翻腾的心口,慢慢走到一角,飞鸢在旁看着,终于忍不住,伸手欲扶,涂酒酒却侧身避开,飞鸢愣在原地。   “我们不是朋友了,不过,原也不是。”涂酒酒说道。   万象之境,历历在目,涂酒酒这人是自私的。   飞鸢神色一变,半晌在凌霄快抽搐的眼神示意下,方才颤声宣读下一人的名单。   涂酒酒吃力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并无异样。虽然,她甚至支撑不起自己的重量了。   熊小走过来,嗫嗫出声,“酒酒,你真厉害,你……还好吧?”   她一条腿轻轻屈起,“我不管你真傻假傻,有心接近还是局面使然,都给我滚。”   她声音极轻,黑眸却犀利如剑,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熊小一震,半晌,默默垂下眸,走回苏倦身边。   苏倦又帮了她一次。   涂酒酒歪着头在想,他是怀着什么心情出手帮她的,明明,他方才还不想她继续参赛,那会牵动她伤势。是与苏澜风作对?还是要帮苏离偃消除异己?   她没有看他和宛若。   但偏偏那么可恶,她还是能清楚感知他在给宛若处理方才未竞的包扎。她还想知道,他有没有也在看她。这想法,让她厌恨自己。   也许,就像扑面而来的这阵风。   你不在意,它便过而不察,你若在意了,它将……无处不在。   期间,宛若似乎哪儿不高兴,在质问他什么,他低哄赔笑。   她恍惚抬头,正好看到宛若无意转过来的笑靥。   看,他这种人,要哄好一个人,原是这般简单。   她突然觉得自己可笑。从前还半开玩笑,让他喜欢飞鸢。他若喜欢一个人,是可以委屈自己的。   她将犹自淌着血的手腕,缩进袖中。   苏倦,为何你口口声声的喜欢,不能再久长一点。   涂酒酒,你和他其实也是同一类人,又何谈携手?   罢。   苏羽凰,今日,我再送你一份大礼。 第131章 争锋   后面的比试,走得很快了。   涂酒酒再次悄悄吞了一颗丹丸,而后闭目运气,加快丹药的吸收。   再睁开眼时,又打了一批,到了福雅的回合,此局已接近尾声,   本来哭唧唧的貂精挑了其几派晋级的弟子来打,也勉强过关了。   凌霄和飞鸢宣读晋级名单,最后,能进入到第三局的只剩十二人。   苏倦、宛若、轩辕琴、紫矶、君佐、君佑,熊小、兰嫣、福雅和两名仙门弟子。   还有她。   最后一局的比试十分简单,没有任何取巧可言,经抽签,两两对决,只拼境界修为。   她对福雅,苏倦对君佑,宛若对兰嫣、君佐对熊小,轩辕琴和紫矶对另两名弟子。   二人上场,貂精掉头就走。   “我输了,告辞。”   众人暗啐这妖毫无武道精神,但也不能阻止她认输。   其后几轮,过招快狠,众弟子看得目不暇接,但实力高下,也很快便见真章。   福雅、熊小、兰嫣等人相继被淘汰。   涂酒酒、苏倦、君佐、宛若、轩辕琴和紫矶六人继续下一场。   二次抽签,苏倦对轩辕琴,君佐对宛若,涂酒酒对紫矶。   最先过招的是宛若与君佐。   第二局中,宛若三十招内虽未成功拦下涂酒酒,但到底是招式有限,此场对上君佐,也逼得数场下来,冷静沉着的君佐施展了实力。   二人转眼便过了百招。君佐浑厚深凝,举重若轻,宛若身法轻盈,出招变幻莫测,灵巧而犀利,系出名门的较量,看得众弟子不时叫好。便连离偃仙主也淡淡扫视着君佐的招式,若有所思。   直到数百招后,君佐才寻到宛若的破绽——她右腕微抖。   却是方才被涂酒酒所伤。   君佐一剑过去,拿下了这一场,却也面露愧色,“承让,若非姑娘上局带伤,在下未必侥幸能赢。”   宛若摇头笑,“输就输,赢就赢,哪有这么多理由?君师兄无需为宛若找补,是我技不如人,你不必自谦。”   君佐脸上难得微红,深深一礼,方才退下。   涂酒酒从头至尾看着,有一说一,她觉得这宛若并不讨厌,性子讨喜,难怪苏贱人喜欢。   而此时也轮到苏倦和轩辕琴上场。   轩辕琴虽是女子,招式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刚劲十足,绝不比宛若逊色。   许多女修都自愧不如,当年轩辕家称霸仙门不是没有道理。但将近百招的时候,她的剑指到了苏倦的肩膀,遂苏倦的小破树枝,还是指到了轩辕琴的颈子。   苏倦略胜一筹。   “好!”场上喝彩声大作。   轩辕琴倒没有沮丧,有这人在,她知道,赢不了。   若非如此,她自可以与君佐宛若一战,今晚的头名谁属犹未可知。但对上苏倦这种疯子,却是没办法。   而且,她知道,苏倦故意让她。根本未尽全力。   苏倦还跟君佐依样画葫芦,眉间明明一派慵懒之态,举止却谦礼有加,“第一次参加大会,谢谢阿琴让我。”   轩辕琴一怔,却听得苏倦传音,“阿琴,把那人拉下神座,我们始终是最佳盟友不是吗?”   竟大有一笑泯恩仇之意。   “小仙主技高一筹,阿琴输得心服口服。”轩辕琴余光朝看台上最中间的位置暗暗掠过,从心中竟微微荡起金戈激越之意。   她朝苏倦颔首退下,又下意识看了涂酒酒一眼,这魔头应当撑不过和紫矶的这局。   仙门百家不知,这位“涂姑娘”手足筋脉伤势之重,他们却知道。   苏澜风对这人的态度,让她心安下来。但她还是不能不防着涂酒酒,并不想让对方有一丝出头之机,或是再引起苏澜风的注意、内疚与怜惜。   这时,紫矶给她使了个眼色,我替你教训她。   轩辕琴含笑摇头,把紫矶微微看痴,连忙低头,他绝对忠于苏澜风,决不敢逾规。   “离偃仙宗紫矶,无相门涂酒酒,有请二位。”   飞鸢宣道,和其他人一样,最后,目光落到那个红衣似火的人身上。   涂酒酒轻撑地面,慢慢起来,翠微老祖仍旧让君佑把剑送过来。   涂酒酒也没有拒绝,她吃不准这翠微是何方神圣,但总归是不臣苏离偃的。   纵使不是朋友,也是敌人的敌人。   “涂姑娘,这是什么不够,好剑来凑么?”紫矶讥笑道。   三个“夫君”里,涂酒酒最不喜欢他。   她正要开口,突然瞥见拒霜也看着场中,方才一直打下来,可没见拒霜关切过什么,即便苏倦上场,也不曾。   她传音于福雅。   “冰墩……拒霜夫人为何对紫矶和别人不同?”   福雅不情愿地传音回道:“据说紫讨厌是她族弟之子。”   涂酒酒讶然,“紫矶也是妖?”   “那倒不是——”   她正奇怪,紫矶那边又冷声开口,“涂姑娘,还不拿起你的兵器?”   涂酒酒倨然一笑,“对手是你,倒是不必。”   紫矶心中大怒,“那便请赐教吧。” 第132章 战吧   涂酒酒也没有别的话,扯下腰带。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暗沉幽灼的目光如影随形。   众人都看呆了。   他们知道这姑娘,又野又坏,但没想到她还这么——狂。   虽说她在宛若手下走过三十招,是有些能耐,   但若是一百招,两百招呢,宛若未必不能赢她。   待到苏倦出手,也是一下制住了她,若非出现黎霜的意外,她还真未必能进入这第三轮。而紫矶的修为并不弱,甚至在施庭君之上,和轩辕琴、宛若等人也只在伯仲之间,   她有剑在手,也不一定这能打赢紫矶?   如今这般迎敌,真真是太狂了。   不少人都暗戳戳等着看紫矶怎么教训她。   紫矶怒极反笑,压低声音,“涂姑娘,我知道你从前很强,但今时不同往日。”   涂酒酒眉头蹙着,眼中却漾着讨打的笑意,“虎落平阳,也得看恶犬有没有那个本事。”   紫矶被她骂狗,如何能忍,挽剑攻来,涂酒酒红缎飞过,直打他手腕。   紫矶冷哼一声,根本不放眼里,立下避开,反手再刺。   涂酒酒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两人身法变幻,剑光闪耀,红绸如瀑,转瞬过了数十招,   紫矶刺不中涂酒酒,涂酒酒也没法将他的剑“绞”走。   “停停,歇一下。”她闪过一道剑气,有些气喘吁吁。   紫矶那容她躲,凝聚剑气,又攻过去。   “取胜即可,别伤她。”一道低沉的声音传音来。   紫矶接到传音,虽大有不甘,但也不敢违背苏澜风的命令。   此时,涂酒酒已落下风。   紫矶的剑,她开始有些闪避不开,几次都将将贴身而过。众弟子摩拳擦掌,坐等这妖里妖气的女子落败。   突然,紫矶剑光到处,涂酒酒衣裙被划破!   涂酒酒本便不爽,背后那道视线仿佛更灼烈一分,让她火辣辣的难受。   “二夫君,想看说嘛,何必急吼吼的?”她瞟了眼臂上被割破的地方,仍是笑意不减,   紫矶明明占上风,却被她气笑。   百家弟子对这声二夫君,不明所以,女修们更是嗤之以鼻,几名须发皆白的老掌门直皱眉。   幽雪眼神冷森,“不出五招,这妖女便要落败。”   对涂酒酒同样憎恨的雷鸿点点头,他自然也看出来了。   离偃十二门,个个高兴。   拒霜却微微皱眉。   眼见紫矶又一剑逼来,涂酒酒突然开口:“苏二郎君,我要拿剑啰。”   “拿便拿,难道我还怕你不成?“紫矶冷冷道。   场外,君佑看向翠微,翠微颔首,君佑依言走近,站到比武台边。   涂酒酒作势靠近,她右手持绫,便左手去拿剑,紫矶知她出手之快,防她突然使出剑招,剑势稍缓回防,涂酒酒却并未拿剑,而是立下反攻,以红缎锁他咽喉要害,紫矶幸得沉着,堪堪避开,惹得众人叫好。   他再次攻来,要断她红绫,涂酒酒这时,再次拿剑。   紫矶突然想起从前未看过涂酒酒使左手剑,知她惯用右手。   高手对决,争的是须臾的空隙和破绽,她若放下红缎,右手拿剑,这一瞬便无防御武器,无疑等于卖了空子给自己。他知道此次定又是虚招,扰他心神,几次过后,待他沉不住气,才会有机会弃缎取剑突袭,攻他不备。   他专心防御她再次扑面而来的红绫。谁知,涂酒酒这虚招只使一次。   突然,眼前寒光一闪,紫矶大惊,而涂酒酒却根本没有把剑换到右手,一招接一招,直攻他面门。   他狼狈躲避,不断后退,最后一下,他跌出比武台。   而五指纤红,寒芒四射的剑尖,也指到了他的眉心。   “涂姑娘……使的好手段。”紫矶起来,微微咬牙道。   场上都看愣了,   打到后面,这涂酒酒甚至不是凭借自身力量取胜。   而是以绝顶的对战经验和技巧。   但一个乡野门派的女子何来的对战经验?   连下两名离偃高手,这时谁还认为她来自乡野门派,没有见识?恰恰相反,这女人诡计多端,章法狠毒。   “她使诈!”有弟子叫道。   “我提醒过他了,不是吗?”涂酒酒无所谓地勾着唇,娇艳放肆的脸庞像只妖魅。   她洋洋得意的笑意蓦然撞上前方苏倦深沉冷邃的眸子。   宛若此时同他说了句什么,他很快俯身去听。   这一局过后,场上能留下来的,只剩下苏倦、涂酒酒和君佐。   凌霄极为头疼地确认进入第三局最后一场大比的名单。   三人当中,有俩不是善茬,还有一个师门和离偃不对付的。   师僧从看台上下来,主持这最终的大比。   “谁在比武台上留到最后一刻,谁便是本届摘星大会的魁首,三位,请吧。”   众人都倒吸了口气。   最后争夺摘星魁首的是这几个人,开始谁都没想到。   但这一届大会无疑是更为精彩的,比起过往,多了像涂酒酒这种奇诡慑人的意外,也多了像苏倦这种几近压倒性制敌的惊心动魄。   苏倦正要上场,宛若这时笑道:“你若不拿下头名,看我理不理你?”   苏倦斗嘴从来没有怕的,戏谑道:“就怕你心有余,而力不足。”   涂酒酒那口老血憋在喉间差点没下去。   这场劳什子大比赶紧完犊子。   她再也不要被喂狗粮,再也不要受这鸟气!   苏倦和君佐相继走到台上。   涂酒酒清楚知道,打完这场,自己是要彻底废了。   空中,有只小雀飞过,越过檐顶,没入四野,场上济济热烈,自然无人留意,她却恍然抬了下头,眼中闪过一丝艳羡。   有人的自由伸手可及,而有人注定倒在通往自由的路上。   但也只是一瞬,她便低眉轻轻揩去嘴里不断漫出来的血沫,走上前去。   红唇娇艳欲滴,她冲着君佐笑,“喂,我们先联手打他一个,如何?”   纤纤玉手,指向苏倦。 第133章 魁首   君佐完全没想到她这样出牌,但他人如其名,自然不屑,只是微笑摇头。   涂酒酒有些为难地蹙眉,又转向苏倦,“苏小仙主,要不,我俩一起打这姓君的?”   君佐:“……”   苏倦的声音几乎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甚好。”   他面对她想杀人,但突然落到某处的目光却是少见的柔和。涂酒酒随他看去,视线也落到了拒霜身上。   “母亲。”他的声音也随之轻了几分。   涂酒酒想,也许只有在拒霜面前,苏羽凰才是真的他吧。   “嗯。”拒霜淡然应道。   “您的剑能借我一用吗?”   “破铜烂铁早收起来了,借不了。”拒霜说。   可以,这很拒霜,涂酒酒有些失笑。   但撇开其他,她竟莫名替苏倦难受了一下。   苏倦扯了扯嘴角,神色微微黯淡下去。   他反问涂酒酒,“看我的笑话好笑不?”   涂酒酒没说话,但合作地冲他露出几颗贝齿。   苏离偃和拒霜并肩而立,此时淡淡开口,“霜姐,你未免有些太无情。”   拒霜眼皮子也不抬一下,“那你怎么不给他?”   苏离偃道:“我的剑若给阿凰,显得不公。”   “扯淡。”拒霜道。   苏离偃低笑,“我怎么就那么喜欢听你说话?”   拒霜:“有病吧。”   苏离偃余光若有似无,朝翠微的方向拢了拢。果然,后者正淡淡看着他二人。   看台上,看着二人的听雪,眸色同样亦如雪冷冽。   清珑仍自好整以暇地喝着茶,他喝完这杯,又随手拿起方才放下的那杯,兴致勃勃地盯着台上,似乎完全没留意到这些暗芒涌动。   “接着我的扶光。”   一把剑突然朝台上扔来,苏倦背后仿佛长了眼睛,反手接过,转身向人群里那个含着灵黠笑意的姑娘点点头。   听雪眉头微微拧起,幽雪在旁,适时显得有些惊讶道:“师姐,这宛若和这苏羽凰怎么回事?”   “同你有关?”听雪反问。   幽雪低头噤声。涂老三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台上,见苏倦拿到剑,君佐谦礼地道,“小仙主,涂姑娘,请。”   他倒不怕涂酒酒不讲武德,携苏倦联手打他,他一旦出局,涂酒酒独挑苏倦,毫无胜算。   他倒是觉得,他若主攻苏倦,涂酒酒极可能在旁助攻,若能让苏倦先出局,则便是他们之争。   如此,还有一半胜算。   但他很快被打脸。   涂酒酒直接坐到台上一个角落观战,和四下弟子并无两样。   他不知是气还是笑,而苏倦的剑光已指到他身上。   他不敢怠慢,连忙收敛心神防守。   众人对涂酒酒这种划水摆烂式的占便宜行为,虽然不耻但也早已习惯。   “你很强啊。”   苏倦唇角噙笑,赞美自己的对手。   君佐几场下来,也略懂些苏倦的脾性,这人越这么说,越不会有什么好事儿,他丝毫不敢松懈,沉着应对。   开始,他还能跟苏倦打成平手,但百招一过,对方的剑意便将他压得毫无施展之余地。   他步步后退,几乎到了比武台边缘。   终于,他微微苦笑,收剑作揖,“我输了。”   “承让。”苏倦淡淡道。   他急于结束战斗,以剑气威压,此时唇边血迹斐然。   君佐直接走下去,也并未诌指涂酒酒不公。君子行径,却与施庭君等截然不同,虽败犹荣,获得众弟子投来敬慕的目光。   而众人对苏倦,此时全然变成了敬畏,不敬也畏。   眼见二人结束,涂酒酒终于拍拍衣裙,站起身来。   同苏倦各立一侧,隔空相望。   苏倦看她的眼神,犹如嗜人一般,似要她把吞拆入腹。   涂酒酒已经开始压不住不断上涌的气血,浓重的铁锈味充斥着她整个喉间,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却依旧往前走去。   苏倦也一样。   到得中间,二人只有一步之遥。   苏倦沉声说道:“我说过,我可以帮你去拿解药,到此为止,涂酒酒。”   “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何要听你的?我可不是你的阿宛。”   她声音沙哑,却又透着娇媚的魅惑。   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开的口。   如此公然勾.引,引发所有女修的怒视。   台下,一名医修过来,要替苏澜风处理伤口,教他抬手止住。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台上,长睫如鸦,投下一层阴影。   苏倦耳廓因湿气轻轻擦过而微红,寒光蓦然骤过,女子最后一个字落下,手中剑也落下。   苏倦往后急仰,若非他身段遒劲,闪得极快,必被拉出一道口子来!   “以为我不会动你?我的耐性有限。”他擒她手腕,目光深寒,眼尾拖着一丝猩红。   她的手纤细莹白,此刻腕骨处却淌着鲜红的血水,触目惊心。   苏倦紧蹙着眉,寒戾的眼底,一丝利芒微微收缩,心口也急剧起伏。   “别脏了我的手。”   涂酒酒挣脱,一剑刺去。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这么一个奇怪的情景,涂酒酒步步紧逼,苏倦招招避让。   “为何不还击?”   众弟子交头窃语,看得好生恼火。   就在这时,涂酒酒突然说道:“苏羽凰,猜猜我要做什么?”   她娇媚一笑,剑锋一转,竟改往另一个方向。   场外,正关切地注视着比试的宛若浑身发寒。   “你敢?”   其他人看不分明,苏倦却知道她要做什么。他声音甚至是柔和的,与他森冷狠戾的眼眸   形成强烈的对比。   在涂酒酒的剑锋离宛若的脸庞还有数寸时,苏倦几乎立刻挡下了这剑。   二人战到了一起。   涂酒酒剑剑向宛若,苏倦神色阴沉,招招拦下。   两道身影在空中交错,玄如墨染,红似火铸,   身法变幻之莫测,出剑速度之快狠,角度之刁钻,剑意倾泻,流光万丈。   如轻穹宇之浩大,渺天地之苍茫。   河水倒流,镜破重圆。   每一下交锋都让人惊叹,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甚至,连许多掌门都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也没有弟子再咒骂涂酒酒划水。   这两人的境界,岂是在场这些弟子能敌的,即便是众掌门也没有几人有十足把握能战胜。   若说方才几场比试,可窥见苏羽凰的不凡,直到此刻,谁才真正不再怀疑,这位苏家二公子,绝对可以同苏澜风匹敌,担得起一声小仙主!   众人不知涂酒酒是何方神圣,但这场的大比里,这涂酒酒是唯一一个能跟得上,苏倦剑势的人。   涂酒酒打得痛快,也在苏倦眼中看到酣战之意,   但,血一点点从她鼻腔,唇角滑下。   她已到强弩之末。   苏倦一剑攻到,她没有挡。   苏倦眸色倏沉,涂酒酒不知他要做什么,也没容他做其他。   她任剑意奔袭席卷全身,从半空摔下,跌出比武台。   慢慢站起来,她笑了一下,“小仙主,我输了,心服口服。”   她甚至没看苏倦因震怒还是什么收缩的瞳仁,只是双手捧剑,交还到旁边犹自目瞪口呆的君佑手中,对翠微一揖,“谢谢赐剑。”   翠微点头:“你当得起这把剑。”   离偃十二门看到她败了,却暗喜不已。   涂酒酒所过之处,两旁弟子却主动让开一条道来。   “本届摘星大会魁首,离偃苏羽凰。”师僧出列,如此宣布道。 第134章 陪睡   欢兴祝贺的声音,落在耳畔听不真切,涂酒酒眼前朦胧一片,依稀看到涂老三朝她比了个拇指,她身姿笔直,直至回到自己的小院子,方才一头栽到地上。   再也起不来。   血沫不断从鼻子、唇角涌出。   她故意要伤宛若,逼他出手。   这一战,苏离偃出于某种原因,需要苏倦出面。并非只是震慑青阳子之流如此简单。   而苏羽凰蛰伏许久,今日参赛便是要走到仙门面前来。   为拒霜争也罢,为他自己争也罢。   她成全他。   是赌他纵有如宛若之知己,却仍是她对抗离偃,挣破这樊笼的最后一丝希望,还是还他这一路赐她的“波折横生”,半身血魄?   天极丹开始反噬,本来这丹就是在最大程度上,催发人身体各窍之灵力。   同时,也榨干了服药者体内每一丝灵力。   她脏腑如同被千刀万剜,手足筋脉断裂之处犹如再次被碾碎,比苏澜风落剑时更甚。   她疼得在地上打滚,泥尘沾衣,已是全然顾不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师妹,可还好?”   高昊慢慢走进来,满意地看着她在地上挣扎的狼狈。   她衣发尽湿,却讨好笑道:“师兄,我谨遵圣旨,今日豁命一搏,请赐阿九解药。”   皇帝的毒,越动气血,发作得越快。   她今日这种打法,无疑是作死。   本来要一个月才发作的毒,怕是撑不过三天。   高昊啧啧两声,“我们说好的是你摘下这魁冠方能赐药。”   “师妹还是自求多福吧。协助苏羽凰拿到轩辕剑,把剑献上,圣人自会赐解药。”   高昊残忍笑着,便要离开。   涂酒酒道:“师兄当真不念同门之情?”   高昊道:“我们陪师尊在寒潭苦战,你又在哪儿?”   他蓦地蹲下身子,掐住她下颚,看着她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慢慢说道:“除非你陪我一晚,如何?”   “好。”涂酒酒声音沙哑答道,却没有丝毫迟疑。   高昊有些震惊,随即一言不发踩到她手上,神色极其阴鸷,“阿九,我当年对你……可你为了师尊的九转功法,一声不响爬上了他的床,你真是贱,我曾经是怎么看上你的?”   “也许因为你更贱?”涂酒酒痛到极致,仰头大笑。   高昊神色更暗,把她揪起。   一道身影倏然而至,拂衣之间,掌风之厉犹如摧金裂石,高昊眉头一沉,往后连退数步,方才化解了这阴狠的力度。   “噢,苏小仙主来了?”高昊冷冷笑道。   苏倦挡在涂酒酒身前,双目血色氤氲,薄唇启合,杀气弥漫,“滚。”   高昊语带讥诮,“苏小仙主今日大出风头,也许忘了,自己还不是高某对手。”   苏倦挑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犹豫,“可我敢不要命跟你打,高法师,你敢吗?”   高昊在这人手上吃过两回亏,一回在地宫,一回在芙蓉镇,也知这人留着还对皇帝有大用,喋然一笑,“苏羽凰,来日方长。”   转瞬消失了身影。   苏倦转身,慢慢蹲下身,他捏紧涂酒酒肩膀,一个字一个字仿佛从牙缝里蹦出来,“涂酒酒,是不是每个有利用价值的人,你都可以陪他睡?你给我吃了什么?你自己又吃了什么?” 第135章 你是不是不行啊?   “是啊,你不都听到了吗?若你能帮我离开,我也可以陪你。”   她笑意吟吟看着她,唇色嫣红如血。   苏倦眼中漆黑深不见底,“好,那你记住了。”   涂酒酒抚上他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我可以先付哦,苏小仙主。”   她的手旋即被苏倦狠狠打下来。   好痛。   他眼里是想抽死她的表情!   手腕方才被高昊一踩,血又从筋脉断处渗出,如今手背上也红了一片,是真他妈痛。   而苏倦这疯子是真打。   他额角微微迸起,拉下外袍,扯出内衬,撕了一幅下来,将她的手包成粽子,又拦腰将她抱起来。   “去哪儿,我是病人,不能随便颠簸。”她冷冷道。若非腿脚疼得无法动弹,她早赏他几脚。   而非像此刻无力反,只能任他抱着。   苏倦语气更冷,如沁寒霜,“涂酒酒,你死了我才开心,我会管你难不难受?别逼我抽你。”   此处是离偃内院,百家弟子进不来,一路上,离偃弟子和仆侍经过,都被苏倦阴沉的脸色吓得纷纷退避三舍。   他身量高挑清瘦,却遒劲有力,抱着她毫不费力,馥郁的莲香传来,将她身上的血腥之气冲淡,让涂酒酒恍惚间产生了安全的错觉。   潮生坞那晚他对宛若说过,他并不信她。   她又何尝完全信他?   她不知他和宛若是何种关系,他有多喜欢,但总归比他们之纯粹。   他们有共同的敌人,她死了对他并无好处。   他们之间唯有利益才是牢固的吧。   她服下了高昊送来的天极丹,而把那晚清珑所赠的灵药喂给了他。   天极丹有反噬作用,而灵药却真真切切有疗伤之效,   场上几个回合下来,他又不傻,身体如何焉能不知。   她赌,他会来找她。   恻隐也好,利益捆绑也罢。   可是,她心底又希冀,他不是为这颗药而来的。   经过苏澜风的事后,她还在渴望什么?   她以为她同他,只是一场路上短暂的欢愉。她也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可看到他对宛若好,她还是会嫉妒,会难过。   阿九,你想要什么?   “阿九,你想要什么?”恍惚中,阿嬷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响起。   “我想,让三界的人不再互相残杀。”那时的她,是这么回答的。   阿爹阿娘恐怕连死都不知,他们成了仙门复仇泄愤的工具。   “可阿九啊,”阿嬷眉目温柔地看着她,眼中漾着对童言无忌的包容,“没有人会听你的,因为你不是能做决定的人。“   “那我便做可以决定的人。”   “阿九,三界从未有人这么做过。一个人走的路,太孤独太痛苦了。”   “你会万劫不复的。”   “那我便万劫不复吧。”   八九岁的她,犹自瘦瘦小小,面黄肌瘦,但仍旧却是这般回答的。   “尊主,我们愿追随你。”   模模糊糊中,鹤修罗和阿柳的声音也和她的交叠到一块。   “你们不怕万劫不复?”   多年后的她,笑问。   “我们愿生死相随,万劫不复。”   若万劫不复注定是归途,这路上你还求什么?   她眼中温热,悄然没入他的衣襟里。   他蓦然停住脚步,低头看他。   “很痛?”他气息低沉,声调粗哑。   眼中血丝残红,布满暴戾之色,和对宛若的温言软语截然不同。   涂酒酒胸腔被激昂尖锐的情绪塞满,她越这样,越是笑,“是啊,快疼疼我啊,苏小仙主。”   苏倦蓦地把她放下来,摁到廊柱上。   薄唇温热,在她耳廓上擦过,他突然在她臀上狠狠打了一掌。   就这?   苏羽凰你是不是不行啊?涂酒酒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   *   霜绛居。   茶案上,烟雾袅袅。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纤纤素手把一只瓷杯放到年轻男子面前。   紫矶接过,脸有愧色,“谢谢夫人,今日落败,让夫人见笑了。”   大会结束后,涂酒酒离去,苏倦也是一言不发,扬长而去,   苏澜风奉仙主之命,带人招待众掌门与百家弟子回到前院休憩,以待翌日晚的摘星宴。   紫矶看不上妖族,对拒霜却是十分谦敬。   其母与拒霜族弟相恋,但迫于俗世礼俗,并未婚许,而是在家族安排下,嫁与紫矶生父。   紫矶生父出身贵族,也是位仙修,因与几名妖族起冲突被杀。   曾经的情人替母亲报了仇,并不顾一切把她带回妖族。   后来在与迟夏的大战中,对方为保护先妖神而战死。其母思念成疾,不久也病死。   拒霜嫁与苏离偃时,把紫矶也带到仙门,给了紫矶再次选择的机会。   紫矶感激拒霜,但除此,他厌恶每个妖族。   “今日我看到了,苏澜风赠你的剑就此而已?”   对面,拒霜将一柄鞘身银光粼粼镶满宝石的剑放到他面前。   “夫人?”紫矶微微一震。   这是妖族神的剑——绛临。   *   外院,几名侍女看着神色不善的苏倦抱着一名女子进来时,都吃了一惊。   “我母亲可在?”苏倦沉声问。   “小仙主,”为首的侍女答道,“夫人此时不方便见客。”   对方说到“客”字时,涂酒酒能看到苏倦眼底下肌肉微微一跳。   ”不必通传,我自己向她请罪。”他抱着她直接往里闯。   众人上前,欲要阻拦,苏倦瞟了眼怀中人苍白的眉眼。冷声道:“郑执。” 第136章 交易   “是。”郑执不知从哪儿闪出来。   涂酒酒暗中卧槽,幸好方才两人并未做什么。   郑执淡淡笑道:“我陪几位小姐姐走几招罢。”   侍女们脸色难看,拔剑便攻过来,却教杀手空手尽数挡下。   苏倦单手抱着涂酒酒,轻轻推开门。屋内,拒霜不紧不慢,扭头看来。   “我这儿什么时候成了小仙主发疯的地方了?”   苏倦目光在桌上的剑掠过,看了紫矶一眼,“你出去。”   紫矶和苏倦本便不对付,当即道:“夫人,我先行告退。”   “你走什么?”   拒霜语气里虽似有责怪,但远近亲疏之味立分。   她看向苏倦,神色冷淡,“有事便说。”   苏倦眉睫敛下一层阴影,但他还是小心把涂酒酒放下。   “母亲,你能不能——”   拒霜断然拒绝:“不行,除非你拿剩下的半身气血交换。”   紫矶心中暗惊。   苏倦多番搅局,今日大会上对涂酒酒几番相让,但总归打败涂酒酒,夺下魁冠,他认为二人可能是结盟了,但似乎,这疯子的付出的远不止于此……   苏倦垂在衣侧的手微微攥起,唇角自嘲地勾出丝极淡的笑意,他正要回答,涂酒酒已先笑着开了口,“拒霜夫人,你想他死,直说更简单不是吗?”   “好鞍也得好马来配,紫矶夫君你说是不是?”她摸了摸桌上的剑器,目露艳羡,“当真是把好的法器。”   她说着忍下剧痛站起来,先自走了出去。   “苏羽凰,你走不走?”   苏倦目光深沉,一言不发,随涂酒酒离开。   出了院子,苏倦半蹲下来,沉声道:“上来。”   涂酒酒脚踝是钻心的疼,依言上去,抱住他的脖子。   回到涂酒酒居住的院落,他把她放到床上。   “我还有办——”   他面容沉峻,似在计量什么,涂酒酒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突然出声:“喂,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苏倦微怔,却见她把手心慢慢摊开。   *   霜绛居。   拒霜见二人离开,神色始终未变,只是指指桌上的剑,对紫矶道:“拿走吧。”   涂酒酒的话却像一根刺扎在紫矶心上,他苦笑道:“夫人好意,但我资历不够,恐怕配不……”   拒霜打断他,“那小魔女说的话你放心上做什么?有了趁手的法器,修为也能突飞猛进。”   “但小仙主……”   “此事与他无关。”   紫矶知拒霜从来便不喜欢苏倦。   便不再多言,得了宝物,他心中大喜,正要拿剑道谢,拒霜神色忽然一变,“慢,我改日再送你。”   她说着倏地将剑收回储物法宝里。   紫矶:“……”   *   宝琉阁。   涂酒酒打开的掌心里,躺着一块绿莹莹的宝石。   苏倦慢慢抬眸,敢情她方才借和紫矶说话之机,把剑鞘上的宝石给抠下来了?   “苏贱人,我这门手艺如何?”她目光里透着几分洋洋得意,“冰墩墩一定气得够呛。”   苏倦想起她顺走过飞鸢的传送符,眉眼深深,“你从前没少偷东西吧。”   “小时侯不曾修行,阿嬷病了,吃不上饭,苏小仙主,你说我该干什么?”涂酒酒从未在品行高洁的苏澜风面前谈及过这些,面对这人说起来却是轻描淡写。   苏倦突然上前,凶狠地将她摁入被褥之中,她只来得及张嘴,薄唇已覆上来。   她蹙起的眉尖,显得苍白易碎,泛红却倔强的眉眼,无一不让他发狂。   他骨节分明的手,盖住那双让他泛疼的眉眼,唇角一点点在她唇上印过,从开始的浅碰,到突然滑入其中,绕住深深勾缠,身下那副玲珑有致的身躯,让他血脉偾张,他紧紧贴合。   涂酒酒不知他为何突然发疯,被他逼得眼角潮热,她胸臆发闷,悲凉难当,却并未推诿,而是愈发媚眼如丝,双手插进他的鬓角,沿着他修挺绝伦的弧线,一路向下,在他的喉结处轻轻摁 了摁。苏倦喉间快速吞咽,眼底发红。   “苏小仙主,你不是有人吗,我们这样算什么?”   她声音绵软娇媚,苏倦想起她同迟夏、苏澜风一起时,恐怕也是这副模样,不由得掐紧她的下颚,有什么在心底疏忽炸开,涨得他发疼,想听她出声,又决不想让她再说这些浑话。   “你把药给我,不是希望我来找你吗?”但他只是弯眉反诘,眼眸深得像一泓潭。   “不是说可以陪我吗?不是说可以先付吗?”   他声音轻得像片羽毛,眼尾却红得渗人。   他不是什么君子,也从不屑当好人,他慢慢扯下自己的束腰,将她捣乱的双手缚了。   俯身咬下她的外袍,他急遽残忍地放任自己的唇手沉溺在她的温软中。   眼角余光却没放过她任何一丝神色,还有,她微微挣动,泄露她心思的血肉模糊的双腕。   眼见血水又沁到束腰上,他情知不该,有件事,却还是瞬间拿定了主意。   涂酒酒被他咬住敏感的地方,听着他幽沉低哑的气息,浑身颤栗发烫,激烈的情绪也疏忽发痛肆长蔓延。   但她知道,苏倦不是苏澜风,她越挣他越不放。   她眼睛如小鹿般湿漉漉的,哑声反问:“你这样对我,你的阿宛知道吗?”   苏倦果然停了下来,他伸手把她的束缚扯开。   他的眼神,像最锐利的刀子,“我们之间龌龊的交易,为何要让她知道?”   气血在她体内凌厉翻滚,剧毒游走于其中,所过之处,脏腑犹如被热油烫过,她低头死死咬住唇方才没逸出声来。   她唇间的惨白,他尽收眼内。   “我还有办法救你,等我回来。”他冷声说道,系上束腰。   涂酒酒不知道,他们这算是达成了某种交易吗?   她浑身痛得要死,偏他走到门口,又转身过来。   “那颗药是谁给你的,你给我到底是因为什么?”他再次看着她,漆黑暗沉的眼眸直直望进她眼中。 第137章 各人心思(小长更)   “药是清珑给的。”   那天晚上——   “你还不算太蠢。”   她把清珑随份子的石子儿还给了他,他便扔给她一只瓷瓶。   “这是疗伤灵药。”   “你为何帮我?”   “就当是给你阿嬷的。”   难道清珑是阿嬷年轻时的情人?”   “与你无关。”月光下,男子眉目矜冷,素日里那个嬉皮笑脸的清珑仿佛只是错觉。   月色氤氲,对方犹自青春少艾,阿嬷是普通魔族,并未修炼,如今早已不再年轻。   “那晚,我听到你跟宛若说,你不信我。”   涂酒酒从床上下来,慢慢走到他面前。   “在你心中,我是因为要利用你才靠近。”她仰着头,微微笑。   “苏羽凰啊,你从没信过我,你和苏澜风一样,我是什么人,早已决定了我的罪。”   苏倦甚至没问她为何偷听他跟宛若说过什么。   他突然摸上她的眉,眼中漾着诡谲的温柔,“涂酒酒,所以你也会嫉妒宛若,所以你不是因为利用我才给我药,只是因为心疼我是吗?”   涂酒酒一脚踹过去,“你滚吧。”   触碰到伤处,她疼得龇牙咧嘴,单腿蹦着回床上。   苏倦一双乌沉沉的眼睛却犹自盯着她看了好会儿,直到她心头有些发毛方才离开。   *   市集客栈。   日薄西山,橘色的霞光映渡其上,为院墙镶上一圈金边。   此刻院中幽静,只有一名紫袍客落坐其中,悠闲品茗,旁边,一名容貌娆丽的女子正在侍茶,   这茶刚入口,院门便被推开,一名目露精光、颧骨微高的男子走进来。   “圣上,事情都已办妥。”高昊回禀道。   紫袍客目光略略舒展,声音透着几分慵懒。   “你师妹今天打得如何?”   “还算尽力,”高昊迟疑了一下,目光微暗,“旦她对苏羽凰似乎……”   皇帝嗤笑:“无利而不往,这不正是她的一贯作派?”   他又问高昊:“她伤得如何呀?”   “颇重。”   皇帝满意地点头,“越重越好。”   高仪给皇帝添了新茶,唇角微扬,她向来厌恶涂酒酒。   “圣上,您让她参加大会,是为了让仙门百家看到她,时机成熟好向离偃发难?”她问。   皇帝嘴角噙笑,眼中波谲让人发寒,“叛主的人,应当再次成为仙门之的。”   高仪所说的原因以外,皇帝摆明还要涂酒酒受尽折磨。   高仪心中窃喜,“是。那我们是否准备回皇城?”   皇帝却道:“不急,我们应当还有客。”   此时,门外果真传来轻微细敲之声。   “圣上真是料事如神。”高仪微讶,前去开门。   门外,玄衣青年赫然而立,对方一双桃花眼微微睨着她,“高姑娘,又见面了。”   *   临郊寺庙。   傍晚,前来参拜的人渐渐稀少。   轩辕琴走进后院的时候,有三人已等在其中。   “前辈。”   她低头见礼。   对方转身,正正是白日大会上的翠微和其弟子君佐君佑。   翠微数年前联系上她,称轩辕铮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虽然这翠微从未摘下铁面,轩辕琴却莫名觉得有丝亲切,便连一向多疑的幽雪,也认为这翠微可堪信任。   若是苏离偃所为,他要除掉像轩辕琴这等“轩辕家余孽”,轻而易举,实没必要把这么一名细作派来,大费周章。   “见过大小姐。”   翠微奉轩辕铮为主,作为翠微的亲传弟子,君佐君佑也跟轩辕琴见礼。   轩辕琴愧道:“今日阿琴未能夺魁,让前辈失望了。”   君佐苦笑,“那我也该请罪。”   他们本来商定兵分两路,志在夺魁。   翠微道:“不必自责,夺魁只是从侧面向仙门宣告,年轻辈中代有才人出,天下仙门不必慑于离偃。”   。”   “当年苏离偃借剿魔之名,将仙门里德高望重的几名反对他的前辈进行暗杀,我已根据你给出的线索,找到一个隐姓埋名的幸存人证。”   轩辕琴大喜,“有些事我不便出面,多亏得前辈!”   “现在找回轩辕剑,是重中之重,这是轩辕家的象征。”翠微道。   君佐道:“听说,此剑不仅仅是轩辕家主的象征,还有天地浩瀚之力。”   轩辕琴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可惜,当年父亲未能开启其中力量,便教苏离偃这伪君子杀害。”   翠微眉眼罩暮色般的恨意,“苏离偃自身造诣确实不凡。”   那君佑好奇问道:“师尊,这天地浩瀚之力到底是何方神圣?”   翠微背手望向日暮,“传说此剑是上古神族精血所铸,为轩辕家主所得方才赋名,实际应为封神之剑。据说与神族最后身陨有关,但除此更多,我也不知了。”   封神二字,让众人心头激荡,轩辕琴道:“我定要寻回父亲的剑。”   “我会暗中助你。”   “谢前辈。”   幽雪此时赶到,和翠微照面,后者朝她颔首离去,幽雪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涂掌门喜欢雪姨,怎么雪姨竟对翠微前辈感兴趣?”轩辕琴笑道。   幽雪轻啐,“什么涂掌门,我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   轩辕琴便也没再打趣,走出院子,随着香客走进庙中。   这庙中供奉的神君并不多见,丰神俊秀,眼中却仿佛盛着烟雨,清矜而疏遥,教人不敢逼视。   轩辕琴见多识广,熟读典籍,竟也不识,她问旁边一名小法师,供奉的是什么人。   对方摇头,“姑娘,这神祇比小可师父的十世祖师还要古老,连我师父都不知其来历。”   轩辕琴感到奇怪,他们修道之人,是别人口中神仙,她甚少去这些庙宇,今日与翠微约在此,也是此处隐秘,但这些人竟不知他们供奉的神是谁。   但她也并无细究。神灵在上,望此行取剑成功,复我轩辕家大仇,也望我和苏澜风……   她心中祈祷着,直到抬眸之际,却恍觉,苏澜风仿佛和眼前神像重合……都是那般遥远。   *   离偃,琅嬛净室。   月色将离偃主人向月而立的身影拉长。   师僧进来,“师兄——”   苏离偃正在逗弄笼中灵雀,“风儿将各位掌门安顿好了?”   师僧笑:“少仙主办事,您还有不放心的。”   “那可不见得。”   师僧一怔,心里突然有了个猜测。   “师兄让小仙主参赛,不仅是震慑有异心的门派,也是为了敲打少仙主?”   “我自然属意风儿,但也不是他才能继承这位置。”苏离偃将雀笼挂回檐下。   师僧心惊胆战,问道:“皇帝让九裳参加大会,只怕是要借机挑事,好等日后揭出九裳身份,置我离偃于不义,您还是答应了皇帝,是不是……”   苏澜风曾向苏离偃恳求过,希望日后能将涂酒酒交予他。   苏离偃此举,明面上看是不想违抗圣旨,但涂酒酒公然在仙门前露面,若哪天被戳穿身份,苏澜风却也难以避开天下,将其收入房中。   苏离偃没有出声,却也并未反驳,唇角笑意耐人寻味。   师僧低道:“可若皇帝对百家挑明涂酒酒的身份,我们该如何应对?”   苏离偃未答,反而道:“皇帝,翠微……你觉得这些人当中,谁像是咱们的老朋友?”   *   听雪轩。   宛若低着头,站在下首,听雪坐在梳妆镜前,她只是觑一眼过来,便让其他侍女噤若寒蝉,气也不敢喘一口。   “你和苏羽凰到底怎么回事?我平日也不限制你们来往,但阿宛,你同他今日是否有些过了?”终于,镜前,女人声音阴柔地开口。   *   宝琉阁。   黑暗中,涂酒酒蜷缩在床上,浑身哆嗦,手足俱冷,她感到身上的力量迅速流失。   手足剑伤,天极丹的自损,皇帝的剧毒……   她再也支撑不住。   九转玄天诀所化的四颗元珠,是会觅主的,若她就这么交代了,她体内的魅、魍二珠之力会到哪儿去,是寻找下一任主子,还是会回到迟夏身上去……   该死的,魉珠,最后那颗拥有最大力量的宝贝,她到底交给了谁?   她方才的话,苏倦信吗?   是的,她就是利用他,呵呵。   她好痛……   她冷得牙关格格作响,突然,一个温暖的身躯俯下来,用力抱紧她。   “阿九,张嘴。”   “苏羽凰,你回来了?”她并未张依言,而是吃力地睁开眼。   “我不是他,你是不是很失望?”   苍白修长的指挟着一颗散发着薄香的丹丸,来人深深看着她,瞳眸中光华敛去,尽是苍翳的苦涩。 第138章 欺骗   他一拂之间,捻亮了灯火。   “什么时候开始,你第一个想起的人是他?”   他是笑着问的,灯火阑珊中,眉目似远山,眼中的温润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霜寒之意。   那原本是涂酒酒极爱的容颜。   涂酒酒想,若她说是,他会不会就不把这颗药丹给她了?   第一个想起苏羽凰……苏澜风不说,她还真没意识到。   她正要斩钉截铁的说不是,苏澜风已把她扶起来,药丸也再次送到她嘴边。   涂酒酒连忙吞了,舌尖无意识地碰到了他的指尖。   苏澜风目光暗了一分,但他没做什么,只是从旁边的茶案上,倒了茶水,递到她唇边。   涂酒酒就着他的手囫囵喝了一通水。   “我问了雷鸿,他说你的情状,极可能是吃了魔族的天极丹。这颗宝丹,离偃这些年来也只制得几颗,对你的……筋脉之伤大有好处。”他轻声解释。   “哦,有几颗被我种了蘑菇是不?”   苏澜风深深看着她,眼中浮起久违的失笑,眉眼不觉漾着一丝溺爱的意味。   “我以为你不会要……像我之前你的那些药一样……”他低声说,声音透着一丝萧瑟。   涂酒酒被他剜了手足筋脉那天,早气得理智全无,但那日的伤终究那个不会要她的命。   今日可不同,涂酒酒这人临了临了还是极其惜命的。   “阿九,你最会骗人了是不是?你只是利用阿凰是不是?”他垂着眸,问。   她吃了药,身上疼楚稍减,昏暗的灯火让他的神色看不分明,但清润的声音是探究的、深沉的。   涂酒酒心想,你这叫人话吗?   “少仙主,最会骗人的人不是你吗?我从前想,你这种人必定不会说谎的。”她眉眼堆着盈盈笑意,直勾勾地看着他。   苏澜风猛然抬眸,眼中漆黑一片,但他并未反驳,涂酒酒倒没想继续过嘴瘾。   衡阳今日一直没有出,他被苏澜风怀疑,目前无法出手,她得靠自己。   仙门和苏离偃不会放过她,皇帝和高昊等人也不会。   她必须陪苏羽凰拿到轩辕剑,拿到解药,也必须在天劫来临前,离开离偃。   她不知道这人对她的愧疚有多深,但任何能利用弄的她都要试一试。   她慢慢伸手,够到今日她刺他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伤口甚浅,但这样按下去,还是会疼的,但苏澜风除了轻轻蹙了下眉,并未退后一步,只任她动作。一颗心,在胸腔里激烈地动。   “苏澜风,今天刺你的这下,疼不疼?”她柔声问。   苏澜风几乎是马上轻声回道:“不疼的。”   他知道她恨他之极,以为她会百般抗拒他,方才甚至想,即便用强的也要逼她吃下灵丹,此时她犹如闲聊的语气让他心中激烈不已。   只是他惯于不动声色,并未显露,只是目光又深一分。   “我该刺深一些的,但我……”涂酒酒苦笑。   “我那天住进这儿,看到你为我裱起的字,我这心里又犯糊涂了苏澜风。”   她目光轻轻落到书案的位置,正想借题诉发挥,瞥见那处空空如也,方才想起那玩意早被她撕坏,更教苏倦一把火烧了——   苏澜风心头激荡,欣喜若狂。   他不知多久再也没尝过这四字的滋味,看到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双唇,他攥紧指尖,方才没有逾规。   他怕她只是疼糊涂了,自己的一时痛快,会破坏了这一时半刻难得的平静。   甚至,她垂下来的一绺发丝,他想将它簪到她耳后,却终是死死忍住了。   见不到他反应,涂酒酒心中疑虑,缓缓凑过去,却见他额上薄汗微微。   这人今晚未穿裘氅,只着一袭天青色的衣袍,趁得愈发毓秀清贵。   “你最是畏寒,这是马不停蹄赶来找我的?”她唇边勾起丝黠意。   “是,我相陪完各位掌门就匆匆赶来,我心里惦记着你的伤。”   他抿了抿唇,声息暗哑。   他从前是决不会跟她说这些话的,以致那时涂酒酒总有种错觉,是自己强迫于他。   但此刻,他目中闪过难以诉说的苍涩,深深看着她,还是说了。   若是从前,涂酒酒会因这情话欢喜半天,但现下,却是再也不会了。   “苏澜风,你爹要我死,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她想借此试探他的口风,有没有可能把她给搞出去?   话音方落她却突然一口黑血喷出,他洁净的衣衫登时开出一朵花来。   但苏澜风哪管得上这个,当即把她抱住。   “皇帝给你喂了毒?”他看着她额间的黑气,眸中登时注入一丝戾意。   “是雷鸿那厮的兄弟给皇帝配的毒。”涂酒酒有气无力道。   我都这样说了,你还不快去找雷鸿?   苏澜风果然抱起她,“我这就命雷鸿给你解毒!”   但她惨白的脸色让他蓦然意识到什么,在给她把了脉后,他脸上惯常的冷静登时被撕碎,瞳仁紧缩。   涂酒酒冷静下来,也顿时明白。   漫不说这毒是雷鸿兄长所制,他能不能调配出解药,即便雷鸿能一眼看出此毒是什么,调制解药费时,怕是来不及了。   皇帝摆明是要她生受折磨,她复又一口血吐出,他小心把她放下,“我去找皇帝,阿九,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苏澜风终是果断的。   然而,他才走出两步,屋门便被推开。   月色照在门外萧瑟的身影上。   “不必了,”对方声音淡得就像随时散去,“解药在这里。”   苏倦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倏忽又笑了一下,极为明艳,也极为阴冷,“兄长沉浸在温柔乡里,也不知道有人偷听了多久。”   涂酒酒心头颤了下,好家伙,这话也像在打她的脸。   苏澜风目光暗了暗,并不与之争辩,“你是怎么拿到的,确定是解药?”   苏倦啧啧出声,“瞧兄长这是什么话?让她受千剑万刃、手足筋断,想她死的人可从来都不是我哦。”   苏澜风神色遽变。   “苏羽凰,你懂什么。”   他沉声道:“快把药给她服下。”   “那劳烦兄长您先滚,你不走我便不给。”他眼中泛着笑,狠毒而笃定。   苏澜风神色一厉,他深深看了涂酒酒一眼,“阿九,记住我那天跟你说的。”   他终究快步离开了。   那天是哪天?他说什么了,好像是等他?涂酒酒心中嗤笑一声,他不说,她都忘了。   “阿九,你脸变得是真快。”玄衣青年走到她面前,阴柔地说。   “我骗他的。”涂酒酒眉头蹙成一团,该死的痛!   苏倦却似乎没有听明白一般,光影里,她看到他下颌噙着血丝,但他嘴角甚至依旧含着笑意,目光残暗得仿佛要与屋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解药,用你的一晚来换,如何?”他说。 第139章 当我新娘子如何?   听雪轩。   面对着听雪审视的目光,宛若迟疑了一下,方才开口:“夫人,我此举实是小仙主要求。”   听雪倒是完全没有想过她会如此作答。   她眉头微皱,摒退其他侍女,“何意?”   “他希望我同他表现得亲近一些。”   “为何?”听雪冷笑,威仪压迫迎面而来,“他如此说,你便如此做了?”   “他没告诉我原因,”宛若抿唇笑了一下,神色挑不出一丝不诚,“但我猜和涂姑娘有关。”   “九裳?”   “嗯,我身份特殊,多得夫人您海涵,并未阻止我同阿凰来往,我们是朋友,他既如此说了,我便做了。”   听雪一时没有说话,秀眉微微拧起。   宛若身份确实有些特殊,她同苏羽凰一样,是半妖。   听雪母亲是普通人,却也是听雪的手帕交。   她当时和苏离偃结为道侣,他们强强联合,她家族也给了他许多助力。   苏离偃这人长袖善舞,性情也是真的冷。但他待她是温柔体贴的,她曾以为,这是爱。   他们的目标里,魔族是肯定要先拔除的,至于妖族,若臣服于仙门,也并非不能留。   那场与迟夏的三界大战后,先妖神战死,不知为何,仙门还没有动作,拒霜却突然先发动了对仙门之战,虽以苏离偃平息为结局,但拒霜也被苏离偃带回了离偃。   而前一刻还与仙门对抗的拒霜也甘作他妇。她曾认为,他同拒霜联姻,留妖族一息尚存,是为抵魔族日后卷土重来。毕竟,让迟夏陨落,仙门和妖族一样,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直到那一天,她无意看到苏离偃半蹲在秋千架下哄拒霜穿鞋子的模样。   “霜姐,地上冷。”   就像她认为她那肖像苏离偃的儿子绝不会做这种事,她也无法想像苏离偃会做这种腌臜之事。   夜色泠冷,她心中也有什么随之坍塌。   她最好的手帕交此时却偏偏要嫁给一名妖族。   她劝说不听,怒与之断交。自此不管对方写多少信给她,她都无动于衷,渐渐与昔日挚交失去了联络。   后来,苏离偃还是发动了对妖族的进攻。   这次妖族伤亡惨重,妖君折眉随后失踪,首席弟子南笙和凤薇也消失了踪迹。   她不知对方具体方位,去迟一步,她曾经最要好的小姐妹,也殉了那个妖族。   妖族形同散沙,有的厌恶仙门,投靠了魔族,成了魔侍,而有的则“改邪归正”,做了仙侍。   她后悔不已。   她明明可以救对方,却因一时迁怒,让最好的朋友身死。   临终前,对方托她照顾年岁尚小的宛若。   她悔恨之下,自然答应了。   这些年来甚至对所有人隐瞒了宛若的身份,对其悉心教导,待若己出,甚至想将她和苏澜风撮合到一起。   哪怕苏澜风的身份,自然可以匹配名门世家,仙门贵女。   当时宛若来到仙门,和此处格格不入,苏羽凰也无人理睬。   两人同是半妖,倒是玩到了一块。   她对苏羽凰母子憎恨之极,但到底怜惜宛若,倒也并未过多阻止。   宛若也懂事,并未和他过从甚密,今日却大出她所料。   她厉声道:“同苏羽凰胡混,你不怕毁坏名声?你不是不知道我对你的期许。”   宛若目光幽幽雅,突然跪下,“阿宛有罪,阿宛还有私心。夫人,我向来把少仙主当兄长,少仙主待阿宛更是如此。”   她吐吐舌,“今日如此,您和仙主一看,便不会……”   “我便不会舔着脸考虑你们婚配的事儿?”听雪冷笑着把话说完。   宛若低头,叩拜下去,“阿宛对不起夫人,但我只想跟着您修炼无情剑道。”   听雪境界虽高,但如今,剑意已无法再进一层。   祖辈传下的无情剑意,她爱上了苏离偃,就注定止步于此。   听雪波谲幽暗的瞳仁中掠过一丝煞气。   “阿宛,你怎么同你母亲一样,都不听话?”   *   宛若离开的时候,夜色已深。   她不是普通侍女,有独立住处,且不在听雪这边,听雪待她确然极好,不让她随时侍侯,把她住所安排得远远的,只是这么多年来,她也很懂事,大多随侍在旁。   她想起白日里涂酒酒在大会的情景,竟有些羡慕,纵使深陷囹圄,也是飞扬恣意的。   “阿宛,你是不想和风儿好,还是本来就心中有人?”   离开的时候,听雪那句话戳在她心上。   也许月光太过旖旎,她突然便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些往事来。   那时,她初来此处,有些不识得她的小弟子,以为她是新来的侍女,戏弄于她。   苏羽凰出手赶走了他们。   “小丸子就是看着乖巧,其实和我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人。”他说。   他们一直暗中有往来,面上看着不多,却未断过。   那一次,她到藏书阁看他练剑,兴致起来,和他比划了下。   最后,不敌于他,跌进他怀里。   他一双桃花眼看着她汗津津、红扑扑的脸蛋说,“小丸子长大了,练什么狗屁无情剑道,嫁我当新娘子如何?”   她心头猛地一悸,却笑道:“我不嫁人,要嫁也不嫁你这落魄户。”   她是有责任在身的。   “既然如此,那我只好松手喽。”对方笑吟吟说道。   “妖主爱松便松。”   她怕苏羽凰纠缠,甚至唤他“妖主”回避。   “有意思啊,小丸子。”苏羽凰嗤笑。   阿凰,若是当初我答应了你……现如今,会如何?   她想着,竟不知不觉走过了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   宝琉阁。   “如何?”   对方逼视着自己,涂酒酒只来得及说一句,“行,后付……”   “涂酒酒,你好,你真好。”他恨声道。   昏倒前,是那融入黑暗欲将她生吞活剥的腥沉侵夺的眼神。   她答应了不是吗?   他有病吧,不应不行,应也不行。   迷迷蹬蹬中,她被抱起来,不知带往何处。   当他把药塞到她嘴边,她隐约有些意识,但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随即有什么撬开了她的舌尖,柔软而温热,一颗味道清香的丹丸推了进来。   “水……”   她迷迷糊糊地叫,随即水也被哺了过来。   清凉甘甜。她满意地吮吸。   绵绵密密的压迫随之而来,她唇舌被醇烈的莲香包裹缠绕……苦苦不得挣脱。   直到她有些不耐地低哼,“难受,疼……”   才被揽入了一具硕热的怀抱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隐听到外头传来声音。   “阿凰。”   清脆的微微压低的声音,她身旁那副温热的躯体,便下了去。   涂酒酒十分不满,但她此时浑身无力,便只哼哼唧唧如蚊呐几声。   门外声音轻轻问道:“你在里面做什么?磨蹭这许久才来开门?”   涂酒酒昏昏沉沉当中,倒也想听听会有个什么答案。 第140章 天上地下,三界五行   “一只烦人的虫子。”   门内,低沉的声音回答。   门外声音笑:“打死了吗?”   “自然。”   “走,有事商议。”   两道声音远去。   草!   你才蚊子,你全家都蚊子,敢情你对一只蚊蝇也下得去嘴!   涂酒酒一脚把被褥给踹了,又无力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听到一道细微响声,她睁眼醒来,却见郑执端着一只茶壶进来。   “尊主醒了?”郑执同她见礼。   涂酒酒点点头,打量四周,当真可以用家徒四壁形容。一间茅屋,一只木奁,就床前有张桌子和几张凳子,前面开了只小窗。   她躺的床也有些吱吱作响。   “这是你主子的……”她斟酌措辞。   郑执同样斟酌了下:“嗯,窝。”   “要喝水吗?”又尽责地问。   涂酒酒坐起来,明白是那人让郑执在这儿守着,“你就这样和他签了契约?”   “为了一个回不来的人,值得吗?”她说袁清容。   “有人看一眼便是一辈子,我们也算相伴了经年,值得。”想起那个断他枇杷树的女子,他清峻的眼中罕见的漾起丝柔意。   轩辕剑是否能开黄泉道不得而知,即便能,袁清容一缕残魂又是否还在,她是否有一丝喜欢你?   得偿所愿的可能,接近于无。   涂酒酒最终没说。   郑执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目光轻垂,“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   他不似南笙当日的撕心裂肺,但这一瞬,涂酒酒清晰感受到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哀恸。   她换了话题,“你是双子杀手,却不是我和临渊手下,是高昊和高仪的人吧?”   “是的,尊主。”   果然。   “他们让你蹲南笙的内丹,究竟想用来干什么?”   “我也不知,杀手只能取人性命,却没资格问。”   涂酒酒缺失了百年,有些事并不知道,“我能认为你是他们手下最厉害的双子杀手吗?”   郑执微笑,起来一揖到底,“惭愧,但尊主的说法似乎并没有错。”   涂酒酒笑了,心头却倏地沉下去。   当年郑执取丹未成,为守袁小姐躯体在芙蓉镇蛰伏三年,南笙隐于自己创造出来的幻梦,高昊竟不急于把人调回去,可见还想伺机取丹。   这内丹之重,似乎比起夺取她的元珠也不遑多让。   为什么?   南笙的内丹到底有什么用?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她直觉这非常重要!   “高昊他们知道你投靠了苏倦,岂能轻易放过你?”她略一计较,又问。   “他们要我监视主子拿到轩辕剑。”   “他们要剑做什么?”涂酒酒心中疑窦更甚。   皇帝不仅想取丹,还想夺剑。   郑执仍是摇头。   涂酒酒顿了顿,忽而笑得若有还无,“你既是他们的人,会背叛苏倦吗?”   郑执却道:“尊主不必多虑,我和主子如今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主子也替他们办事。”   “哦?”   他不答反问,“尊主的身体,感觉如何?”   涂酒酒今日被塞了两颗丹丸,虽然该疼的还是疼,但手足断筋之处的疼楚确然减轻了,体内毒行百骸,本来犹如万虫噬咬,如今也渐渐平息。   她听出郑执话中有话,目光随随落到地上。   “这解药你家主子是如何拿到的?”   郑执擦了擦汗,乖乖,终于来到这话题。作为一名嘴替,太他妈难了。   他马上危襟正坐,“他服下了跟你一样的毒,帮圣人办事。”   涂酒酒想过许多种可能,包括他同皇帝交换什么对离偃不利的条件。   独独没想到……他押上了他自己这条命。   她耳旁嗡的一声,有什么仿佛瞬间炸开!   “他和宛若去了哪里?”   “镜花水月境那边的后山。”   涂酒酒旋即下床,她身体虚弱,脚步微浮,但她还是推门而出。   门外,只见熊小笔直守着,像一座小巨塔。   “你怎么会在这里?”涂酒酒微愣。   熊小搔搔头,欢欢喜喜地道:“老大收我当侍从了,让我在这儿值守,若是那该死的苏澜风胆敢前来打扰,我们一个去通知他,一个同坏蛋周旋。”   该死的苏澜风,涂酒能想象出那人说这话时的模样。   她第一次见到有人站岗站得这么高兴的。   “哦,晓得了。”她敷衍地说了句,便往院门口跑。   “你还没有恭喜我,酒酒。”熊小在背后大声叫道。   “恭喜你被卖了。”她说着奔进苍茫夜色当中。   *   碧霄殿。   乌云将月色揉碎,苏澜风迎风立于阁楼之上,不知站了多久。   这位置能将旁边的宝琉阁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时辰之前,苏倦把涂酒酒抱出来。   他素来忍性极强,眼见她脸色苍白、双眼紧合躺在他怀中,若非苏倦方才说有解药,他会马上将人夺走。   然而,他什么也不能做,“你要把她带到哪儿去?”   苏倦眉眼含笑,“她为谢我救命之恩,说要许我一晚,这……总不好在别人的屋里吧。”   苏澜风虽明知涂酒酒的伤势,苏倦应当不可能做什么。   但这许我一晚,却让他心头陡沉。   这一瞬,对面这个再也不是昔日那个他能视之作胞弟的人,他只想……杀了他。   “苏羽凰,她不喜欢你,你这是强迫于她。”   他眼中含霜,飞身而下,步步逼近。   “少仙主,解药在我手上,你过来,是想她死?”苏倦抱着人,唇边笑意涓涓,纤毫不减,邪肆亦强硬。   他咬牙,被逼停下脚步!   “对了,今日苏离偃让我参加摘星大会,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不会不懂吧?”   苏澜自然明白,苏离偃什么意思。   父亲是要敲打他,他若胡闹,赔上的将是未来仙主之位,也可以说,三界之主的位置。   而且,今日她在仙门百家前露面,身份早晚藏不住。   “兄长,此之蜜糖,彼之砒霜,”苏倦额头碰了碰涂酒酒的额,“她是我的宝贝,却是你的毒药。你敢要她吗?要得起吗?从天下人人敬仰的仙门少主变成陪她颠沛逃命的过街老鼠?你可以吗?”   他眉尖堆着挑衅的笑,像雪一样白,也像涛一样烈。   “苏羽凰,你做这一切为了什么自己心知肚明,你便当真敢要她?”苏澜风冷声反诘,一股尖锐的意气在心中翻滚。   苏倦冰冷孤傲的双眼,傲泛着摄人的幽泽。   “她若敢给,我便敢接着。”   “天上地下,三界五行,她只管放肆,我苏羽凰都会给她兜着。” 第141章 蜜糖砒霜   他说罢,抱着她转身离去。   那颀长的身影清峻挺拔,仿如一座山,压得苏澜风心头喘不过气来。   他知,他一直知,苏倦心中对离偃的憎恶,还有对他的厌恨。   他有的,苏羽凰从小便没有。   父主讳莫如深,但到底给了他仙门荣尊,母亲严苛,却是爱他的,但这个人,甚至连他亲生母亲拒霜都不爱。   有传言说,这个人不是父主的孩子,但他恰恰认为他是,拒霜的态度明明白白。   父主多疑,却并不相信,认为这是拒霜故意为折眉骨肉求得的一线生机。   他知苏羽凰的恨。   就像她的身份,他的身份至于苏羽凰,也是原罪。   但他还是包容着这个弟弟。他觉得他可怜。   哪怕他知这个人终有一天会反抗,会报复。不反抗的便不是苏羽凰。   从三千镇开始,这人对她的态度,他忖,这也是报复他的一环。   但这一瞬,他忽然不敢肯定,这是报复,还是真心。   他的怜惜,从他带她给这人认识,只怕便酿成大错。   他是父主的傀儡,是听雪的期盼,是苏羽凰恨的人,是天下苍生的依仗,唯独不是自己。   他们走远,他犹自死死看着,却看到她无意识轻轻拽着那个人的衣角。   他仿佛被沙突然硌了眼。   什么时候,她有事第一个便想起苏羽凰?今日,她更是以自己成全了那个人的名声。   仙门百家不知,他却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是九裳啊,我们还没开始,如何能结束!   “少仙主,收到风语堂急报。”   他静立风中,直到手足俱冰,紫矶和凌霄急急过来。   “何事?”   “有魔尸成煞在南明镇作乱,数村被屠,情状惨烈,我们前去镇压的弟子亦被重创,伤十人,毙命六人,可需派哪位师叔带弟子前去降服?”   紫矶脸色难看,向他禀报人界之事。   “我亲自走一趟。”他轻声道。   凌霄同时报道:“如您所料,轩辕姑娘出门了,我跟着轩辕姑娘,她去了郊外的太昊神庙。”   紫矶微微蹙眉,“轩辕姑娘去那儿做什么?”   “谁还去了?”苏澜风问。   “我不敢紧跟,怕轩辕姑娘察觉,并未进去。”   “无妨,把我今日安在外院招待各派的弟子找来。”   “是。”凌霄连忙道。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总觉此刻的苏澜风有什么不对。   这位少仙主性情无疑是极其清冷的,但今日,却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变得有点像……仙主。   他抬眸,明明眼中装着星光,却又似漆黑一片,他一字一字开口,“你们把衡阳带过来。”   他,不能再等了。   *   离偃,后山。   这是巡夜的离偃弟子不会进入的密林腹地。   此刻,一株硕大的古树下,生着火堆,青年一条长腿弯屈起来,倚在树下,把玩着一颗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绿宝石,悠悠喝着酒。   宛若背着两只野味回来的时候,这人还对着篝火出神。   火势有些式微,宛若笑骂,“加点火啊,妖主大人。”   苏倦扔了点枯枝下去,火势并未起来,宛若登时恼了,“苏羽凰,你真小气。”   对方略一捏诀,一掌下去,火势嚯然起来。   宛若把一只兔子一只獐子扔过来。   “收拾干净。”她嗔道。   两只小兽,面对妖王身上的威压,瑟瑟发抖。   苏倦没动,他们竟然也不敢逃。   苏倦拍拍兔子的脑袋,“滚。”   獐子使劲刨土,眼泪汪汪:“我呢?”   一百年前,不知她养成了兔子没有?这一刻,他竟在想。   他进去的时候,她正和苏澜风调情,而他却像个疯子一样去找皇帝拿解药。   “你有病吧,”宛若怒道:“怎么把我辛苦打来的猎物给放走了?我的红烧兔头,孜然獐子!”   “小丸子乖,我赔你别的。”苏倦像拍兔头那般拍拍她。   宛若啪的打掉他的爪子。   抬眸之际,却发现他唇角沁出一缕黑色血丝。   “你是不是中了毒物?”她心惊,“你体内本便种有盘龙刺,若中了毒,血气运行,这疼你无法——”   他随手一擦,“不打紧。”   他从不言伤疼,宛若心中难过之极,正要严肃盘出这毒的来龙去脉,却见火光下,他瞳色清透如墨淌,火光勾勒出他如雕削的侧廓。   他的脸一半隐在黑暗中,看不出喜怒哀乐,一袭玄袍被山野之风轻轻吹起,修长有力的指抚在兔子上面,仿佛遗世而独立,透着致命的诱惑。   宛若撩拨了下柴火,她盯着地面,埋藏在心中的话也仿佛多了道口子,倾泻而出:“苏羽凰,你从前问我想不想当你新娘子,若我答应了——”   苏倦却仿佛置若罔闻,他站起来,火焰在他掌中燃起,他眼中漾着杀意。   “谁,滚出来。”   满腔恨意,正好有个去处。   林涛涌动,一道身影从古郁的林木中走出来。   对方身上披着他的衣袍,气喘吁吁,仿佛刚经过一场长途跋涉,她甚至没有穿鞋,双足沾满泥泞脏污,雪白的脚掌上,一道一道都是被枝杈和碎石划出的血痕。   但这人还是好似往日那般笑得没心没肺,漫不经心。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我先回喽,你回来的时候,劳驾给我也带个兔头,我要变态辣。”   ——   最近的更新情况……咳……工作家里生病还有娃的事,不知怎么一一赘述,也不好意思每次请假,我一般码得比较晚,管理员也不知我混乱又混账的更新时间,大家平时过了八点别等,周末别等,深深理解疑问的声音也再次感激每份包容。 第142章 夜半   “尊主大人不是喜养兔子吗,吃什么兔头……”   苏倦冷笑,手中的火焰并未熄灭。   “我带回去的那只兔子,被师兄宰来吃了,还邀我一起,就是高昊。”   “我打不过只好加入了,我那时才发现,自己连兔子都养不起。”她微微眯起双眼,似透过这古拙苍山,迢迢星河回忆久远的往事。   她的唇、眼都呈现着一股病态的苍白,说的也不是什么好事情,但她仍是笑嘻嘻的。   宛若心中一瞬有些撼然,不由自主看向苏倦。   苏倦仍是恍若未觉,如狩猎般锐利的眉眼,死死盯着前方的不速之客。   脚上的疼痛让涂酒酒想哭。   她被宛若说的勾起了食欲,心忖得吃只猪蹄补一补了。   她朝二人挥挥手,原路返回,毫不在意的钻进黑暗的林木中。   其实,自迟夏把她扔进过黑暗的蛇窟,她便格外怕黑,也怕野外的蛇。   苏倦看着她在他袍下清瘦得空荡荡的身躯,喉头一阵发紧。   “阿宛,今晚的吃食……我赔你双份。”   话音方落,宛若便见他把宝石放回怀中,身影晃动之间,落到了前面的林木中。   涂酒酒突然被人挡住去路,慢慢抬头。   “……”   她还没开口,前面散发着阴冷气息的人,已经欺近,手一抄,便拦腰把她抱起。   宛若咬住唇,朝涂酒酒看去。   涂酒酒圈住青年的脖子,朝她眨眨眼。   “阿宛姑娘,对不住了,等那天我利用完他,不要他的时候,你再来吧。”   宛若听到这暗下传音的声音,登时气炸。   扭头一看篝火堆旁,两只小兽已然跑个没影,兔头没了,漳脯也没得了!   妈的,这女魔头故意的吧!   *   山林寂静,星河斗转。   涂酒酒爱娇地蜷在苏倦怀里,感受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却把她抱得稳稳的。   她抬头,便能看他下颌线条如削,一双眼睛墨色浓稠,宛如暗流涌动。   “放我下来。”   “何事?”他语气有些不善,但还是把她放下来了。   涂酒酒下来,赤足轻轻踩到他的靴子上,苏倦盯着她,喉结微微动了动,不由自主没有阻止。   “张嘴。”涂酒酒声音稠哑,突然拉下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舔了舔,随即把自己的送了过去。   苏倦头脑仿佛要炸开一般。   林木静谧,万籁俱寂,他出来吹了半宿夜风的身躯仿佛又热了起来。   他反客为主,很快缠住了她……   他跟宛若出去的时候,其实知道她半醒着。   他故意想看看,她会不会制止。   果然,她被子一卷,毫不理会。   借郑执的口传了那些话,他再赌一回。   但实未抱希望。   当她突然赤足出现在篝火前,他整个人疼得发胀。   当她说可以用一夜来换取解药,他是恨她的,是不是换做任何一个男人,她都会答应?   他恨她这样对苏澜风,又恨自己把尊严都碾碎,放在她面前,却不值一文。   可为了活下去,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要了。   这认知又让他心里绞着疼。   涂酒酒有点后悔去勾惑他,她被抵死席卷,在他怀中哆哆嗦嗦,快站不住了。   他约莫也是感觉到了,深深瞥了她一眼,几乎是连拽带拖地把她摁到一株树上。   他咬住她的脖颈,她觉得自己像那只兔子。   他在她衣裙里游曳而过,雪涛峦叠被长指挤压得不成模样,她哼哼唧唧地哑叫着,他却还故意用薄茧去搓磨于她。   明明……他在地宫的时候,还……还不大会啊。   苏澜风也曾这样对她……但,但他是克制的啊。   她心中不服,故意往下。   苏倦只觉那儿犹如被妖娆的藤蔓紧紧缠绕住。   “涂酒酒,你找死。”他浑身轻颤,倒抽了口气,在她耳边恶狠狠说。   “那,那我放了?”   “别……放。”他眼色猩红,大掌罩住她的手。   强硬、但又几乎是诱哄的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   月色氤氲,寒鸦无声,良久,他扣住她的脑袋,在她螓首上喘息。   涂酒酒嗔怒地看着他,饶是她这样的人,此时眼尾处也是一片水光轻红。   苏倦眼底一片浓冽情潮,执起她的手将她手腕筋脉断处细细吻遍。   涂酒酒从鼻腔发声轻哼,“脚也要。”   她原是惺惺作态,没想到,他是真蹲下来,在她脚踝上轻轻亲了一下又一下。   “脏死了,你的嘴不能要了,不许来碰我。”她嗷嗷叫。   他唇角绷了绷没,没绷住,将她扛到自己肩上。   “苏贱人。”涂酒酒伏在他背上,摇摇晃晃中,神智慢慢便有些困顿,话语也带着鼻音。   “嗯?”他心头发紧。   “你和你的阿宛是何关系?”   “朋友。”   “我以后死了你再跟她好吧。”她烦恼地叹了声。   “姓涂的,你是认为我的命不值钱,随便便能给一个女的?你良心真是被狗叼了。”他神色蓄着一丝狠意,掐住她的下颌,“你别指望再跟苏澜风好。”   “我又不姓涂。”涂酒酒驳他,重重一口咬到他的脖子上。想到万象里的情景,她眼尾还弯着,一颗水珠却无声落入他的衣领中。   *   潮生坞。   看着突然出现的苏倦和他怀里慵懒涂酒酒,和郑执在屋外守着的熊小嘴巴张成一个圆。   他拉住郑执咬耳朵,“酒酒和宛若姑娘,谁才是老大道侣,我搞不懂了。”   郑执:“你不用搞懂,老大自己懂就行。”   熊小:“哦,也是噢。”   郑执含笑跟二人打招呼,“主子,尊主。”   “……”   涂酒酒脸皮是厚,但还是有些羞赧,正想蹦下来,苏倦没让,训道:“做什么?”   郑执是个有眼力劲的,拉过熊小,“走。”   熊小:“我可是要替主子值夜呢。”   郑执没好气,“值你妹。”   把人强行拖走了。   茅屋内,涂酒酒被安放到床上。   这晚发生了太多事,涂酒酒甫一坐下,眼皮儿便阖上,有些睁不开了。   迷迷糊糊中,是对方出去又折回声音。   末了,在床榻下的双足被温热的掌心握住,随即,一阵温暖的水汽漫上来。   她舒服得喟叹一声,像只小老鼠。   睁眼开来,只见他打了盆清水,正半蹲在地上,给她清洗脚上的脏污。   魔族男子没有人会给家中妇人做这种事。   虽然,更亲密的事儿他们都做过了,这一刻,她眼眶还是有些微微的潮意,下意识缩了缩脚。   “别动。”苏倦低斥,语气粗哑。   她莹白的双足在他掌中,脚背上血痕趁得其愈发清透白嫩,他腹下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这时,脚上刺痛传来,她委屈地低嘶了声。   “苏贱人,我脚疼。”   “活该,忍着点,我给你上药。”   他说着活该,眼尾却薄有弧度,当即便往木奁放置的地方走去。   她撅嘴道:“我就是想见你才忘了嘛。”   苏倦眼睫敛下,眸中墨色愈浓。   其实,她那点小把戏,他都知道。   他是色令,还没智昏。   他可没忘记把她带回来后,毒发情急之下自己并未给她摘下绣鞋。   但他还是假装不知,从奁中取出一块干净的锦帕。   “尊主大人,我用过的,可以吗?”他紧紧攫着她的目光,不放过一寸。   “不是你用过的,我才不要呢。”涂酒酒哼哼唧唧道。   她伤势不轻,他本便狠狠压抑着自己心底的暗龊,然而,林中黑暗里那份来自于她的蚀骨销魂的滋味,那经得如此撩拨,他眸色顷刻暗沉下来,大步一跨,铜盘哐当被打翻,水洒了一地…… 第143章 登徒子   星河黯淡,夜色到得最浓的时候,也便将近破晓了。   清珑躺在院中藤椅上,抬头淡看苍穹一片茫茫。   “师叔。”   门外传来声息,黑暗中一张脸露了出来。   威压摄人似权贵,又清峻飘逸若仙人。   清珑懒洋洋开口:“这深更半夜的,是什么风把仙主吹得纾尊降贵,大驾降临哪?”   这话大剌剌的过于恣意傲然,面对离偃仙主,换做他人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的,清珑可算是仙门里独一份。   清珑与师兄长陵真人出身的门派,是真正的世外高门“天问”。每代只收两名徒弟。   这一派是不出世的,除非三界遭逢大难,但即便如此,也只是出来慈悲济世,不露名声,直到因缘际遇苏离偃和师僧拜入长陵真人门下。   长陵仙逝后,苏离偃创立了离偃仙宗,除了师僧这亲师弟,又培植了六堂十二门亲信。   作为苏离偃的小师叔,清珑虽比苏离偃大不了几岁,但修为早便臻化境,是以始终保持着鹤发童颜的少艾容貌。   清珑本不欲入世,然而,长陵真人陨落前,卜得一卦,神色大变,留下谶言,要清珑随苏离偃离开,永不许堕魔,护佑三界。   其后,清珑依言入了这红尘,却遭遇情劫,后来索性闭关不出,直到十数年前出去了一遭,回来一闭关又是十年,任他沧海桑田。   因是离偃老祖宗,清珑这院子自成气派,当中甚至有一小方荷花池。   “听阿僧说,师叔已然为那凤薇修复好肉身。”   苏离偃瞥了眼莲花池,伸手搅动了下水波,星月在水纹中被劈碎,池中慢慢浮出一个人来。   正是双目紧阖的凤薇。   苏离偃道:“有劳师叔,后面的事交予我便行。”   清珑却道:“还是留在我此处吧。”   “你经年闭关疗伤,师僧火候未足,六堂十二门那些人更不必说,那位有心人要来夺,门中弟子未必守得住。”   “风儿和阿凰也长大了。”苏离偃微微一笑,道。   “苏澜风一堆庶务,哪有此闲暇,至于苏羽凰,”说到苏倦,清珑更是倏地哂笑,“那小子心黑,不帮倒忙就算了。”   “这样罢,你需要用时,自来吾处取。”   难得这位小师叔,坚持一回,认真一回,便是离偃仙主似乎也不好太拂他的好意,   “如此,谢谢师叔了。”   师僧在外候着,见苏离偃自己出来,不由得怔了怔,“师兄,师叔没把人给您?”   “不碍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师叔心中有数。”苏离偃顿了下,笑得若有还无,“大会前晚,此间探子如何说?”   “涂酒酒夜间曾来寻过师叔。”   “哦?那似乎便对了,”苏离偃道:“师叔多年前有桩情劫在魔族,不算奇怪。”   师僧却总觉着苏离偃这话没那么简单,但他偏又咂摸不出什么味来。   *   师僧离开后,苏离偃没有直接回自己所居的琅嬛净室,而是到了霜绛居。   院中值夜的侍女见到他,都忙不迭见礼。   “夫人就寝没有?”离偃仙主淡淡问。   为首侍女低头道:“夫人修炼,每月都有那么几天到后山汲取月华,今儿也过去了。”   这个侍女是真傻。   拒霜修炼,何虽尔等随侍于院中?只是为了留个人告诉他罢了。   但离偃仙主只是勾唇“嗯”了声,没说什么离开了。   *   离偃,前院。   每位掌门同本派弟子被安排在独立的小院里,离偃安排得十分妥帖。   此时,院子侧屋内,君佑正呼呼大睡,君佐却是个警醒的,不在本门,鲜少熟睡。   见窗下榻上君佑的被子耷拉下来,他索性起来给弟弟盖上,疏忽之间便听到一丝极细微的响声,好似循师父屋中去了。   他悄悄戳破了窗纱,却见院中花木扶疏,偶有风过,地上影摇曳颤,似乎不过是他的错觉。   他正要回到床上时,却见檐上有什么掠过,如蜻蜓点水,院中登时多了一道窈窕的身影。   其肤似雪,其魄如花,翩然而立,不是拒霜夫人是谁?他顿时愣住,连忙伸手——   “师……”   恰恰来得及捂住醒来的君佑的嘴。   这时,只听得翠微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但拒霜显然没打算进去   而屋里的人似乎也没打算出来。   “阁下席间犹如登徒子一般盯着别人看,是几个意思?“拒霜淡淡开口。   屋里人似乎笑了下,“夫人不看我,又怎知我看你?再说,您夜半闯入登徒子的寝处,又是几个意思?”   君佐和君佑相视一眼,君佑震惊地吐舌,这少见的戏谑之意,让君佐总觉得,师尊今晚有丝异样,但哪儿不同,又说不上来。   *   碧霄殿。   衡阳被带到的时候,苏澜风正盘腿吞纳吐息完毕。   他修为深厚,萦绕于心间的焦躁阴煞之气终被压了下去。 第144章 山鬼   “见过少仙主。”衡阳低头行礼,唇角故意挂着一丝涩意。   今日大会,他嫌疑未脱,忽然便被苏澜风下令拘禁了一日一夜。   苏澜风道:“衡阳,你是我手下人,我也想信你,但芙蓉镇上你消失的时间和临渊出现的时间太凑巧。我原打算拘禁你十年以证清白。否则,如何取信于铁铉师伯?”   铁铉掌戒心堂,专司严明戒律。   “格老子的谁陪你玩十年。”衡阳心里一声卧槽,但脸上还是一副凄风苦雨的模样,“少仙主,属下实在是冤枉啊,我要是那劳什子狗屁临渊,回到仙宗后,我还能去找涂酒酒不成?”   “是,若非你这般大腰大摆去找涂酒酒,我们都不敢再信你了。”紫矶笑骂道。   凌霄却幽声一叹,“但这还不足以消除你并非魔君的嫌疑。”   衡阳并不傻,“今晚少仙主传我来,可是有何法子让我自证其身?”   “南明镇有尸煞作乱,疑是临渊座下银髯客所控,明晚摘星宴一了,我便赴南除魔平乱。”   苏澜风掀衣而起,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我等可趁机设局,以银髯客来引临渊现身。那时,自可证你清白。”   衡阳心中一个激灵,银髯客被他派去执行任务去了!   彻查百年前九裳这坑货出嫁前一晚,还同谁见过面,最有可能将最后一颗魉珠给藏于谁人身上?   另外就是高昊夺取南笙这妖族内丹之事。   他和九裳一致认为,此举,极不寻常。   只是,银髯客这混球突然跑去南明镇作什么死?   但苏澜风既说是银髯客,怕也是十拿九稳。他一定要拿下临渊。   他头疼地寻思,若要证明自己不是衡阳,只怕得要有另一个临渊同时出现才行——   他心中快速计较,面上却丝毫不露,反显得大为惊喜,“如此甚妙,少仙主务必还我清白。你二人也使点劲,别让兄弟我蒙冤受屈,有苦说不清。”   说着又踹了紫矶一脚,惹得对方怒咒,追着他打,凌霄无奈地当和事佬。   衡阳眼角余光,但见苏澜风眸色暗如漩涡潭渊,隐含危险,再看去时,却仍是一派清润,如同松风柏海。   他眉骨暗跳,总觉不安。   *   众人散去,苏澜风仍在院中慢慢踱步,未几,他推门而出,往潮生坞方向而去。   一路上,宗门亭台华阁隐于黑暗,期间草木凛冽,枝桠伸张,仿佛魑魅丛生。   偶有巡夜弟子走过,他都跃入檐上树后,一一避开,吝惜一言。   走到一处,又有两名弟子迎面而来,他身形微动,已隐了身。   他境界之高,对方自是纤毫难觉。   其中一人神色兴奋,又有些讳莫如深,“你猜,我适才在后山见着什么了?”   另一人奇道:“你不是采驴蕨子去了吗?莫不是这驴蕨子成了精,变成美女来勾你?”   那驴蕨子是一种状似驴蹄的蕨草,以其汁入符物,有驱除邪祟之灵效。   这两人素日里颇为机灵,都被紫矶点了到南明除祟的。主打一个“打不过逃”,减少弟子伤亡。   这二人虽是名门弟子,但私下也免不了插科打诨,讲些荤话儿。   先前那人听同伴如此说,精神劲儿一下便来了。   “勾人是勾人,但成精的可不是什么驴蕨子,勾的也不是我,你猜我见着谁了?”   “最烦你这种人了,”另一人骂骂咧咧:“抠抠搜搜,掖掖藏藏的——”   “你急什么,”那人压低声音,眼中透着艳色,“我见着小仙主了,你道他在作甚?”   “作甚,我草,你要急死老子了。”   “他同一个姑娘在干那种事。”   另一人闻言仿佛浑身被灼,也一派躁奋,“我去,同谁,可是听雪轩的宛若?”   先前那人啐他,“虽说宛若姑娘同小仙主走得近,但人家冰清玉洁的,焉会做这种腌臜事儿?”   “这小娘子一身红裳,远远瞧着,娇艳得很,倒似是山鬼。”   “红衣,我们仙门可没穿红衣的,不对!”他的同伴似想到什么,猛然道:“今日大会上,那个无相门的涂酒酒不就是、不就是……” 第145章 对峙   他嘻嘻笑着又道:“我看这小妖女邪性得很,但那身段那容貌,可是销魂得紧。”   先前那人笑骂:“你还敢肖想人家?人家可不仅仅是投机取巧,大会上你没见她多有能耐?”   另一人也不恼,神色透出几分亢意,“你倒是给说说,具体怎么个情形哪?”   “我哪敢仔细瞧了去?但她蹲下你说还能作甚,我远远都能听到小仙主吟哦之声。”   “也是,若非小仙主欲仙欲死,他那境界,你早便被发现小命不保了。”   两人调笑着忽而相对一眼,空气仿佛突然被凝住,不再流动,黑暗中隐隐渗出一股森冷的危险。   两人头皮发麻,不约而同往前方瞧去,只见一身青竹云袍的苏澜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此间。   “少,少仙主……”两人吓得魂魄都要飞走了。   这是少仙主,但却又似乎不是少仙主的模样。   苏澜风眸中如罩万年寒霜,不灭不化,偏偏他眼尾红得如要滴出血来。   这一瞬,若非这确确实实是苏澜风的脸,他们几疑有魔族入侵离偃,马上便要进行戮杀。   “是谁许你们在此嚼这些污言秽语?”对方声音仿佛从喉头挤出来。   两人浑身颤栗,一时惊恐万分。   “去找紫矶领受百鞭笞刑,若教我知晓你们把今晚的一词一字说出去——”   百下鞭刑,不死也半残……两人哆哆嗦嗦正要求饶,冷不妨眼前寒光一闪,两绺发丝当即随风飘散。   二人惨叫出声,其中一人更是袍裆尽湿,臊味四逸。   少、“少仙主饶命。”   两人倏忽跪下,但半晌寂然无声,抬眼看去,身边哪儿还有人?   青衫早已远去。   “苏澜风……”   “嘿,苏少仙主。”   那含嗔带愠的声音,明眸流潋的俏皮脸庞,黑暗中,愈发清晰。   阿九。苏澜风脑中空荡荡,唯有这把声音,他脚步虚浮,喉头一阵发苦发涩,竟猛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按着她在大会赐予的剑伤,伤口清浅,其实伤不了他几分,但忽然之间却好像要溃烂似的,疼得他几乎挺直不了脊梁。   “少仙主……”   娇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紧跟着是一阵细碎而极快的脚步之声。   他攥在喉头那声“阿九”呼之欲出。   然而,那张明艳张扬的脸庞却变成了轩辕琴的脸。   “宾客仍在,我知你这两天定有诸多事宜要处理,原想摘星宴后再找你,但今晚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她到碧霄殿寻他,却扑了个空,一路寻来,发现两名弟子浑身颤抖跪在地上,她见情况有异,上前问话,二人却什么也不肯说,只隐隐了说句“少仙主”,她遂连忙追了上来。   “我知自己唐突,可也顾不上了,澜风,那老妪我已经放了。”   她正诉着衷情,余光觑见他凌厉又冷冽的目光,还有他前襟斑驳的血迹,又骤然住口——   “你回去吧,我有事。”他声音极为冷漠。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受的伤?”轩辕琴心头一阵发紧,便要上前查看。   然而她尚未碰到他的衣角,他已阒然离去。   她怔立原地,片刻,还是咬牙追了上去。   *   潮生坞。   她睡着了。   ”……”   苏倦无奈地看着。   “后付后到何时?”他声音微哑,低声咒骂。   涂酒酒能听到他的声音,但她已经倦得连一根手指头儿也不愿动了。   她知道,他们之间暂时稳了……   一路以来,她无数次预设过他对自己好,是要利用自己对付苏澜风,也亲耳听到他对宛若说的对她的不信任。   但他待她的种种,还有今晚的一切,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从不喜欢用这种手段,除非到山穷水尽,迫不得已时。   她不知还能活多久,但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把它走完。   他问她,是不是谁都可以。   今晚若是高昊迟夏这些人……她作了个假设,心中一阵寒恶。   但那是他……想起方才,她浑身还有一丝微妙的颤栗。   但万象提醒着她,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枕着他的一角衣袖,她知道有他在,眼前便不会有危险,她暂时是安全的,纵使思绪万千终是沉沉睡去。   苏倦看着自己被她扒着的衣袖,唇角不觉微微上扬。   粗粝的指腹,轻轻划过她有些青涩的眼底。   他默念着平日里最烦的清心咒,平复心头的燥热。   他支肘看着她,又把手垫到她颈下,但偏偏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样的梦,百年里,他做过不只一次。   醒来,仍是形影孤茕。   但那时他忖,有还是没有,对他的日子来说,应当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吧。   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完蛋了!   眼见她不耐地蹙着眉眼,他怕把她惊醒,轻轻把手抽出来,又见她覆着的被褥单薄,他瞥了眼四周,家徒四壁,破败陈旧,他第一次后悔,把这儿弄成这鬼样。   他连忙跳下床,走到木奁前,把衣物一件件都掏出来,想给她找一床好的被子。   她合该用最好的东西。   但半晌,他皱眉放弃。   他轻轻走到屋外,击了击掌。   郑执和熊小同时跃下。   熊小尚未习惯,一个踉跄,他问郑执,“哥,再跳一回?”   郑执:“你……”   “主子有何吩咐?”   苏倦把灵石和银两扔过去,“去买一床最好的锦被,再添些胭脂水——”   他尚未说完,利刃挟着凌厉的剑意,落到他喉头。   亏得苏倦身手是一等一的好,紧贴着剑尖,堪堪避开,郑执毫不含糊,拔剑一扔,“主子。”   熊小叫:“苏澜风,你不讲武德,搁这儿玩偷袭!”   “谁许你强迫于她?”苏澜风眼中涌动着如灰的泯灭。   “强迫?”苏倦接过郑执的剑,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兄长,这是我的女人,你管得太宽了吧。”   苏倦目光瞬顷暗下来。   二人影绰相交,剑花四溅。   “阿凰,别打了,少仙主有伤。”   轩辕琴赶到,不意这二人竟在此交战,不由得惊急开口道。   “阿琴,你怎么不心疼心疼哥哥我,太厚此薄彼了罢?”苏倦闻言大笑,眉眼放肆,狂浪而恣意。   他施展剑气,无视体内流动的毒愫会刺催发盘龙刺游走,而产生的强烈疼感。   轩辕琴愠怒,“苏羽凰!”   这情景和袁府何其相像,二人旗鼓相当,想起苏澜风衣上的血迹,她心中担忧,秀眉一蹙间,打算横亘到二人当中,苏倦再狂,难道对她就不剩昔日一分情谊?而苏澜风……   院门此时突然被咿呀打开,郑执和熊小循声看去,只见涂酒酒汲着绣鞋揉着眼走出来,声还音带着惺忪的委屈:“苏羽凰你去哪儿了,进来陪我睡,我怕黑。”   ——   大家节快~节后见呀 第146章 独占   她一头青丝并未簪起,柔柔垂在身上,中衣衣襟微开,锁骨半露,嫩白的肌肤上透着浅浅的红紫,玄色长袍覆于其背……   苏澜风浑身血液都凝固起来,握剑的手慢慢垂下。   苏倦觑了个空子,剑尖直取其心口要害,要紧关头,却撤下了攻击。   若他把苏澜风伤了,这妖精指不定心疼,他如何能便宜苏澜风?   “阿九……”   她……可曾同苏羽凰……发生了什么?   苏澜风心中早已千帆尽落,浪涛满腔如排山倒海倾压而来,此一瞬,他只想把她带到一个杳无人处,独自禁囿,问个明白。   可偏偏浑身僵直,唯有握剑的手剧烈颤抖。   多久没有过这种恐惧了?   大婚前一晚,他也曾如此,彻夜立于月下,浑身发冷。   他无法想像,翌日剑阵围戮于她,她会如何?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的心尖攥紧。   明明方才面对苏倦暗恨若狂,但此时看着从睡梦中醒来,一头长发若精怪绚烂的她,他竟如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他从未试过如此怯懦。   即便要他死,他也决不会畏惧一分。   他死死盯着她看,仿佛整个天地都静止了一般。   胸腔仿佛被大石压住,他怕她跟他说是,她已把身心交给苏倦。   轩辕琴看着他目光困苦、失魂落魄的模样,整个人也如坠冰窖。   她约莫能想象到苏澜风过来做什么,她心中愤恨,又像一株无根浮萍,困顿而无可依仗。   涂酒酒却好似没有看到苏澜风似的,嗔恼地对苏倦道:“你走不走?天都要亮了。”   苏倦唇上簪笑,把剑扔回给郑执,伸手一圈,完全是占有的姿势,便要带她进去。   苏澜风喉间铁锈之气上涌,他身形晃动,挡住了二人去路。   “阿九,我们谈谈。”   他看着她苍白的唇色,终于艰涩开口。   苏倦神色倏沉,涂酒酒先开了口。   她轻轻看着他,黑鸦般的睫毛微微颤动,“苏少仙主,我一个阶下囚,同你有什么可谈?”   不多不少的自嘲,和恰到好处的疏离。   苏澜风却便也知道,宝琉阁她那袒露出来的半分暗哑情愫只是假的。   他呼吸发窒,微微苦笑。   涂酒酒冷眼看着他苦涩的弧度,心中闪过一丝快意。自然,从出来那一刻开始她便是故意的。   可是苏澜风,不够,还不够,这远远不够……   她心中酿着风浪,只是仍在囚下,清醒压抑住而已。   苏澜风不是不知,当年的一切,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只是岁月无声,这百年他从未容自己剥开一丝去想,他不怕被千刀万剐,唯独惧这从骨子里烂出来的疼。   他知道,此刻强人所难有多浑混,但只有……只有她同他否认她与苏羽凰之间的……方能让他从被死扼住的咽喉喘过一口气来。   “少仙主,你果然在这儿。”   那句“阿九,不行”还没开口,凌霄略急的声音便从后而至。   凌霄被他透着肃杀之意的眼神惊到,连忙低头道:“仙主有事商议,请您过去一趟。”   此时,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这一夜如此漫长,但天终于亮了。   一缕光线落到眼皮上,刺得他生痛。   这缕光倏然唤醒了他,若他在宗门内惹发动静,此事便永无法善了。他等了一百年,决不能功亏一篑——   他强抑着不断上涌的铁锈之气,一点一点把涂酒酒看住,眼中暗芒仿佛要把她吞噬。   “不管你发生了什么,我的心都不会变。阿九,我从未放过手。”   离开前,他给她暗中传音,留下了这两句话。   轩辕琴含恨看了涂酒酒一眼,紧跟着离去。   涂酒酒却蓦地笑了,从未?好一个从未。   苏倦虽未听到苏澜风的话,心中却有几分预料,也知这女人方才那些亲狎之言是故意讲给苏澜风的,他把她的脸板正过来,漆墨般的瞳仁中透着一丝蓄势待发的危险,但他终究什么没说,握住她的手,便要把她带回去。   涂酒酒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突然便凑到他跟前。   二人呼息可闻,苏倦看着她唇上细细的茸毛,眼神暗了暗,正要进一步动作,她却噗嗤笑着,自己跳着脚跑了进去。   草,寻老子开心,苏倦心中咒骂,追了过去。   熊小腆着脸,期期艾艾,“哥,我们好似有些多余。”   郑执嘁的一声,“自信点,把好似去掉。”   *   沿路上,凌霄胆战心惊,他总觉少仙主看涂酒酒的眼神哪哪都不对。   “你们先行回去罢。”突然苏澜风道。   凌霄如获大赦,轩辕琴尚未开口,他已飞身离去。   琅嬛净室。   苏离偃坐于书案后,师僧在旁,见苏澜风进来,他缓缓开口,“伤势如何?”   苏澜风声息笃然:“她并未真伤我。”   苏离偃笑了,“你还为这魔头讲话。”   “父主传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苏澜风知道父亲并非来询问这伤的。   他先禀了正事:“皇帝和翠微的身份,我私下着风语堂查过。”   “如何?”苏离偃对这儿子还是颇为满意的。   “数年前,皇帝曾生了场大病,宫中秘而不发,但已悄悄立储,未几突然好转。”   “而这翠微老祖,曾有人见到过他在妖族秘境出入过。”   苏离偃眸色微敛,讳莫如深,“有点意思。”   “父主,他们会不会是那两个人?”苏澜风压低声音,问道。   “不好说,继续探查,但若是深渊里的猛兽,总回伸出利爪的。”   “是。”   “若有人要遗祸三界,即便身陨以抗,我也在所不惜。”   风儿,你身为离偃少主,我希望你始终谨记,天下苍生今日系于我,明日便系于你,你应当以此为重。”离偃仙主居高临下,意有所指地淡淡觑着他。   苏澜风垂眸,初日晨曦映到他身上,仿佛为之渡了一层金身。   他道:“澜风谨记于心,刻不敢忘。”   苏离偃颔首,“听说你要到南明除魔,切勿小心。”   “谢父主关心。”   突然,男子手心翻转,一只锦囊凌空出现。   “此物赠予你,切莫先行打开,路上若有异事,再将之开启。”   苏澜风心中一凛,“可是庄周师伯占到此行会发生什么劫祸?”   苏离偃微笑否认,“非也,这世间因果互为,若当真有事你届时便知。”   苏澜风知他定有深意,心中虽有疑团,还是恭谨地将锦囊接过。   “父主,”他目光随随落于地面,“此次出行,我想把阿凰也带上历炼历炼。我看您允阿凰参加大会,也是有栽培之意。”   天劫来临前,涂酒酒都将被囚于离偃,他要将苏羽凰从她身边带离。   她,只能是他的。   “欧?”苏离偃似笑非笑。   师僧随侍在旁,有些诧异,仙主借苏羽凰来敲打少仙主,没想到少仙主好似全然不在意,还要带上苏羽凰,少仙主的气度是愈发沉稳了,当然,苏澜风素日里对这位弟弟倒是极好的。   “好。”苏离偃眉眼依旧含笑,并未反对,但细看,眼角却擦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凌厉。   苏澜风告辞,正要离去,门外弟子却通报轩辕姑娘求见仙主。 第147章 搜神   “请求仙主让我随少仙主到南明镇除魔。”   轩辕琴同苏离偃见过礼,请禀道。   苏澜风停下脚步,眉心微微蹙起。   “此行颇为凶险,你便不要过去了。”他说。   轩辕琴虽得他关心,却仍是道:“少仙主,紫矶凌霄能去得,同为离偃弟子,我也责无旁贷。”   案前,苏离偃含笑点头,一副慈祥长辈的模样,他同听雪不同,因轩辕铮之事,平日待轩辕琴颇为不错。   “也罢,你也一并去吧,虽说你修为不弱,但此前离偃弟子死伤十数,还是多加小心。”   他目光越过轩辕琴,落到后头的苏澜风身上,“保护好轩辕。”   苏澜风没再说什么,“是。”   “风儿,”二人正要离开,苏离偃似想到什么,忽而淡淡出声,把苏澜风唤住。   轩辕琴察言观色,先行告退了。   “你们当年到失落之地修行,阿凰是不是突然失踪,似乎是,掉落入一处洞穴?”   苏澜风微怔,“是。”   苏倦擅自离队,因怕苏离偃责怪苏倦,他当年只是略略带过此事,并未细说,父主为何今日旧事重提?   “你当时是怕我责怪阿凰罢?”苏离偃的声音在头顶轻飘飘传来,却透着威严。   他低头,“澜风知错。”   是啊,若非他待苏羽凰心慈手软,何至于酿成今日大错?   “待你从南明归来,把众弟子带过去再修行一番。”   师僧一惊,“师兄,失落之地云梦兽多有出没,且不知还潜藏什么幽灵恶兽,那里又无法施展灵力,只能凭借体术,这……会不会太危险了?”   “当年还不是过去修炼?”离偃仙主微微凝眸,“这太平日子过久了,危险一旦来袭,便没有了抵御之力,有些黑暗终究会卷土重来的,仙门若掉以轻心,将是一场倾覆之祸。”   师僧闻言,叹道:“师兄苦心。”   苏澜风道:“孩儿明白,谨遵父主之命。”   苏离偃又问他,“你可知当年巢穴所在?”   “阿凰并未说起。”   “你这次让阿凰带路,避开此处暗穴,我们都不知失落之地深处到底藏着什么,修炼归修炼,小心为上。”   “是,父主。”苏澜风心中莫名有丝谲重之感,但苏离偃法旨已下,他也不好多说。   回到碧霄殿,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殿外迎风而立的窈窕身影。   “少仙主。”轩辕琴迎上来。   他轻声开口:“南明你之行再可斟酌一二。”   轩辕琴摇头,目光温柔而坚定,“我想追随于你。”   她此行,一为苏澜风,二为暗中改道邛崃寻找轩辕剑。   自不可能更改。   “阿琴,我有事想跟你说,原想此间事毕,出发南明之前,如今你在此先说也好。”苏澜风突然道。   轩辕琴笑道:“我也有事想同你说,你说,我听着。”   苏澜风温声道:“你我解除婚约吧。”   他没有一丝犹豫。   轩辕琴如遭重击。   虽然方才在潮生坞,她便已心神难安,但如今他亲口说出来,她还是浑身冰冷,手足无措。   当年,为了束缚苏羽凰身上的禁忌,庄周子提出找人与他缔结同心姻缘结。她生,他生,她死,他死。   苏羽凰也因此才得一丝自由。   离偃知道小仙主缔结了姻契,但不知苏羽凰的禁忌。   那时她站出来,应下此事,同苏羽凰结盟,便是借机拉近二人关系,也借此同苏澜风述说,苏羽凰纠缠于她,要当真与她成亲。   于是,苏澜风主动提出订婚,于是姻缘结虽仍在,但婚约却变成了她同苏澜风。   他们是青梅竹马之谊啊。   百年前,大婚之日,她站在他身侧,暗中传音于九裳。   “苏澜风倾心的人是我,他同你的一切都是离偃作的局。”   “哦,轩辕姑娘之意是你俩在寻我开心?”   九裳的“惊蛰”朝她刺来,苏澜风替她挡下这夺命之击,被洞穿心口。   这剑取自漠北之地的千年寒玉,加上九裳的灵力,苏澜风心脉遭受重创,自此寒症缠身,不得将息。   这样舍身救她的苏澜风,对她难道没有一丝别样的感情吗?   只是他身为离偃少主,庶务繁多,君子克礼,又囿于旧事,方才没有向她开口吧。   她曾以为,当年他和涂酒酒之间,总归是愧疚大于感情,难道她错了吗?   她浑身颤抖,问他,“因为九裳?”   “你我婚约本便是权宜之计。如今,苏羽凰不会再来纠缠于你,你不必担心。”   苏澜风字字不提九裳,但句句仿佛都是九裳。说到苏倦,他眼中更闪过萧杀之意。   看着那挺拔如松竹的背影,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有些话几乎便要大声脱口而出。   “苏澜风,你可曾喜欢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   后山,千秋塔。   一队弟子在塔下来回巡视,如鹰隼般锐利。   “塔外设有结界,根本无人能进……”   两个年岁较轻的弟子交头接耳小声嘀咕,被大弟子狠狠瞪了一眼,再也不敢出声。   九层藏书阁。   同下三层内室空空如也不同,此处书架林立,其上纹饰古拙,四下书册之多,当真是汗牛充栋。   此时,无人能进的藏书阁内,有三人正在埋头翻阅书册。   唯有一名壮汉依在某处书架下打盹。   涂酒酒找了几排,也蹲到熊小旁边当撒手掌柜去了,唯有苏倦和郑执还在认真翻书。   苏倦搜索极快,没一会便道:“涂酒酒,滚过来。”   郑执住手,熊小闻言惊起,擦着嘴角流涎走过去。   “苏小仙主好生厉害,您就是藏书阁。”涂酒酒眉开眼笑,上前就是一顿输出。   苏倦目光倨然,“大惊小怪,这算什么,小爷厉害的地方多着呢。”   唇角却俨然弯起。   熊小跟郑执咬耳朵,“老大这样子好像昏君哦。”   郑执:“跟你说个秘密。”   熊小两眼放光:“啥子秘密?”   郑执:“昏君的手下一般都活不长。”   熊小:“……”   四人重回到阁中的书案前,两两坐下。   苏倦把几本书放到案上。   苏倦平日醉心修炼,对医卜星相,妖物志怪等虽涉猎不多,但这藏书阁从前经常偷着来,他又有几乎过目不忘的本领,一下便找到涂酒酒想要的资料。   他们翻开一本,里头写满了诸多妖族,诸如朱厌、腾蛇、灵狐等等记载。   但并无涂酒酒想要的。   第二本亦如是。   直到苏倦打开第三本。   “有了!”郑执眼前一亮,大声说道。   涂酒酒和苏倦相视一眼,熊小已读了起来。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神,人面蛇身而赤,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烛龙。   居钟山下,其子曰鼓……与钦杀葆江于昆仑之阳,帝乃戮之钟山之东曰瑶崖。   熊小读完,一脸清澈的茫然:“乃什么,曰什么,什么意思?”   “这已是万年的事了。”郑执蹙眉,轻声道:“书中讲述的是烛南笙的祖先烛九阴和其子被杀之事,但对其一脉内丹有何作用,并无任何记载。”   涂酒酒道:“老郑,你不行啊,情敌一族的底细要摸清楚方能百战百胜。”   郑执苦笑:“惭愧,尊主教诲得是。”   苏倦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在案上敲打。就在这时,涂酒酒忽道:“谁?”   众人看去,只见一道身影抱手而立,倚于群书之中。   涂酒酒饶有兴味,“哦,阿宛姑娘来了。”   “我来带两个消息。”宛若也不忸怩,径自走过来。   “一是你让我打探的衡阳,”她对苏倦道:“不知何故,似乎被少仙主拘了。”   苏倦略略点头,余光轻轻落到涂酒酒身上。   涂酒酒眉心拧起,衡阳这两天一直没有出现,她托苏倦打探,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二是,”宛若促狭一笑,“等下再说。”   她说着挨近苏倦坐下,涂酒酒往旁边挪了挪,苏倦当即也挪了过去,涂酒酒一抬头,便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宛若朝苏倦睨去,“你们方才说的,可有什么我听不得的事儿?有,我便走了。”   郑执以眼神向苏倦询问,苏倦发话,桃花眼带着揶揄,“不碍事,小丸子是自己人。”   “谁跟你自己人?”宛若鼻息轻哼,微微拖长。   郑执下意识去看涂酒酒,涂酒酒仿佛没有看见二人之间的打趣,只是把玩着桌上一方纸镇,他遂把南笙内丹的事简略说了。   宛若也是个博闻强识的主,又是半妖,闻言也愣了半天,“可从不曾听说烛龙一族的内丹有什么用啊?”   涂酒酒突然问苏倦,“你方才是不是想到什么?”   “这记载里,有件事你们不觉得颇为奇怪?”苏倦唇角微勾,眼中却并无笑意。   ——   烛龙相关记载摘自《山海经》。 第148章 搜神(2)   “是什么?”郑执和熊小同时问。   涂酒酒心中一动,却已明白苏倦所说的不对劲地方在哪儿。   “烛九阴是钟山神,他儿子鼓被杀,就死在钟山之东的瑶崖,如此之近,他为何不救?”她缓缓说道。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   熊小搔头,“来、来不及?”   “他是神,和我们可不一样,瞬息可移。”郑执道。   宛若蹙眉,“且鼓为人帝所戮,烛九阴按说也不可能打不过。”   熊小:“出去串门了,没着家?”   众人:“……”   “不对,还是不对,”郑执说道:“不管是何原因没能救下鼓,但过后他为何不寻仇?”   苏倦突然道:“你当时计划夺取南笙的内丹,没少查他先祖的来历吧。”   郑执点头,“可属下翻遍古籍,都没有找到有关烛九阴报仇的片言只语。”   “书中说,”宛若也听得有些入神了,思索着说道:“鼓与钦杀葆江于昆仑之阳,烛九阴的儿子伙同他人杀了另一个神,这是犯了错的,会不会是烛九阴无私,并未护短?”   熊小鼓掌,“对,对对!”   苏倦眉眼堆着一丝慵懒,“那看来,烛九阴的儿子跟我一样脓包,同他老子关系并不好。”   宛若被他逗笑,“谁说你不是。”   涂酒酒起来,凝着眉慢慢踱步,苏倦余光一直虚虚笼于她身。   “你的意思其实是——”   她忽然转身,与他目光相对,众人都不由得凝神,只听得她道:“若排除其他原因,实际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有比救他儿子更重要的事,此事之重之急,甚至让他来不及复仇。”   众人浑身一个激灵,这似乎都说通了。   苏倦低低笑了,九裳就是九裳!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宛若见他眼中拓着她的模样,微微抿唇,切。   熊小继续崩溃抓头,“可这跟内丹有什么关系?”   他可怜巴巴地望着郑执,哥,救救孩子,他跟不上老大和涂酒酒。   郑执却是机敏,当即明白二人意思,“所以主子想看看古籍中可有记载烛龙有何特殊之处,让高昊非要这内丹不可?”   熊小道:“难道是烛九阴神力最强,他后代的内丹也便水涨船高?”   苏倦见涂酒酒身上瑟缩了一下,知她伤势未愈畏怕寒气,当即脱下外袍披到她身上。宛若见状,微微偏头。   带着他温度的衣袍于无声处覆下,涂酒酒伸手攥了攥,心头也有了丝丝暖意。   苏倦这才懒懒开口:“上古洪荒,烛九阴纵强,但应龙,凤凰,相柳诸妖的力量未必便比他逊色。他们的后代,为何不在高昊或者该说皇帝的考虑之列?”   郑执道:“据说妖君折眉就是应龙一族的后裔。”   涂酒酒问,“高昊可曾要双子杀手找过妖君或其他妖类?”   郑执当即摇头。   熊小一拍大腿,“对哦,折眉君上是南笙大人的师父,灵力远胜,高昊他们为何不去寻君上?”   “而且,这世上的应龙后裔,也不只一个,不过是在那场仙门与妖族的大战后,散于四海五湖。”宛若如同苏倦一般,手指在桌上轻敲,分析道。   还有我的阿柳……涂酒酒心想。   这一路上,她很少想起阿柳了。既已辜负,倒不如彻底一些。   苏倦见她神色忽而有丝恍惚,书案下伸手过去,想要握住她的手,涂酒酒却轻轻把他的手拍下来。   她不想在宛若面前和他表现得多亲热,若万象终究成真。何况,她对伤害这个姑娘也没有兴趣。   苏倦神色微翳,他挑了挑眉,掌心强硬地覆了过去。   涂酒酒心道,苏羽凰,你日后也要如此坚定啊。   宛若拍拍衣裙起来,“我再去找找其他资料。”   郑执和熊小见气氛有些不对,也立刻十分默契地走入书丛中。   涂酒酒:“我们也去。”   苏倦这才拉着她走了过去。   她提出南笙内丹古怪,他便陪着她查。   这是他们在一起后,她让他做的第一件事,他能做什么,都做。   何况,自芙蓉镇归来,他也觉得此事十分蹊跷,好似一张看不见的网在深渊下张起,一点点倾覆过来。   他自打出生起从未得到过什么,这次他要的是永远。   什么可能阻碍永远的,他都不会放过。   五人分别查找。   熊小愁眉苦脸地翻着书册,反观学霸郑执看书看得津津有味。   宛若突然道:“苏羽凰,你过来。”   “叫我妖主大人。”   宛若骂道:“妖你妹。”   涂酒酒只是低头翻书,苏倦瞥了她一眼,走到宛若跟前几步之遥,停下脚步,“说。”   宛若道:“夫人让我随少仙主南下除魔,她还没放弃将我和少仙主点鸳鸯谱。”   她烦恼地叹气,揉着眉头。   “第二个消息是,少仙主也点了你的名,你需随行。”   苏倦如素日一般去弹她的脑门,闻言很快住了手,同涂酒酒隔着书卷相望。   轩辕铮不敌苏离偃,一场大战,死在邛崃仙境。   他们说好,今晚摘星宴过后,便随轩辕琴一起到邛崃寻剑,只有轩辕家的传人知道更具体的位置。   同时,涂酒酒趁机寻找魉珠的下落。   离偃不知她有夺舍之力,她可以和小貂精互换身体,福雅至少一时不会声张。   他们若能找到其中一样东西,便多了与离偃对抗之力。   但如今,苏澜风是必定不会让苏倦离开视线了。   离偃居东南,邛崃位于西南,南明镇却在南岭之地,并不毗邻。   他们无法绕开苏澜风去寻剑,涂酒酒也只能自己去找魉珠。   两人看着对方,苏倦神色冷冽,好啊,苏澜风。   这时,熊小嘀咕着伸了个懒腰,啪的一声,砸到书架上,他力气之巨,一时噼啪之声不断,一架子书全掉了下来。   熊小手忙脚乱,哭着脸去捡。   “慢。”苏倦将从涂酒酒身上绞着的目光抽回,从地上一堆古籍里拿了一本出来。 第149章 何照   涂酒酒走过去,发现其上写着“清河县志”几字。   苏倦打开书册。   众人情知有异,都凑了过去,只见这本残旧发黄,破损不堪的县志首行写着两句话。   西北启辟,何气通焉?日安不到,烛龙何照?   魂乎无北!北有寒山,逴龙赩只。   “焉什么,乎什么,何意?”熊小要哭了。   郑执给他解释:“这是说,西北之地有个日照不到的地方,烛九阴合眼则暗,睁眼则明,他能照亮此地。但纵使是魂灵,也千万别往那儿去,那里有寒冷的冰山,唯有烛龙的身体在闪耀。”   跟内丹有何关系?熊小一脸愤懑,“没懂。”   这确实丝毫并未提及内丹,但随着烛南笙先祖的记载一点点被翻出,也让人直觉越来越诡谲。   一阵波谲寒意也仿佛那诡秘的寒山,扑面而来。   宛若看向苏倦,蹙紧眉头,“你怎么知道这本县志有烛九阴的记载?”   苏倦掀了掀眼皮子,“自然是我博学。”   宛若笑骂,“滚。”   看得出二人平日里就是如此而处,涂酒酒却有些吃醋。   千秋阁乃离偃禁地,藏有天下门派修炼之道的精髓,能进来的只有极少数人。   苏离偃不允苏倦修炼,拒雪也从不管,是清珑暗下给了他结界开启的方式,让他在此修行。   苏倦小时候没出过门,直到苏澜风认识涂酒酒后,求了苏离偃,方才被准许带出游历,   是以除去修炼之书,平日里就爱看些地理府志,但年日已久,若非熊小“闯祸”,他又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也未必能想起来。   郑执不解:“一本县志,为何会有烛九阴的记载?”   “清河县会不会就在这西北之地?”涂酒酒快速翻去,但见都是些风土民俗的记录,除去开头两句,却与别的地方并无太大不同。   她曾到北荒寻找寒玉铸剑,但白日虽短,却有日照,这清河县却没有听过。   郑执苦笑:“我早年游历过各地,但并不曾听闻。”   “我就去过几个地方。”苏倦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只是唇角微勾,多了一分自嘲之意。   涂酒酒突然便怪心疼的。   众人又翻出数卷舆图,这些舆图既为离偃所藏,自是十分齐全,然而便连一些蝇头大小的标注也捋了,却毫无所获。   山川河脉里,却哪有这个清河县的记载?   众人面面相觑,因离摘星宴也不久了。傍晚时分,便先行散去。   涂酒酒正要出去,手腕被猛力一扯,苏倦将她拉了回来。   他把她抵在门上,极力纠缠,如恶龙汲取她的芬芳。   半晌,他放开她,哑沉着声音道:“同我一起南下,你扮成福雅。”   “不行,我要去找魉珠,再说了,我披着福雅的皮在你眼前晃,你亲还是不亲啊?”   天劫将至。涂酒酒舔舔疼痛的唇瓣,微微踮脚,微凉的唇覆到他喉结上,满意地听到他吞咽的声音。   “你的伤,若被离偃发现掉包追捕……”   他眉心拧紧,眼中戾气翻涌,一片黑肆。   *   夜。   摘星宴上,仙门百家济济一堂,不同于摘星大会的剑拔弩张,而是尽情享宴。而且,此次据说连着两位夫人的生辰一同操办,接受百家子弟的祝贺,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苏澜风把自己的席位设在下首,台上只有听雪与拒霜分坐于苏离偃两侧。   福雅站在离偃弟子之中,一直在打喷嚏,她四周张看,“谁在诅咒我?”   兰嫣没好气道:“谁有那个功夫诅咒你?”   四下已落座,她目光蓦地落到一前一后走来的两个人身上。   涂酒酒在前,背后,苏倦的视线在她身上,不深不浅。   那晚潮生坞,这家伙为了涂酒酒把她赶出去,但大会几场对决,他又对涂酒酒若即若离,她有些看不懂。   他喜欢宛若,喜欢轩辕琴,甚至涂酒酒,而她居然一直不曾把他拿下,她愤懑不已。   这时,师僧宣布,大会上摘得三甲的弟子将被赠与奖励。   涂酒酒施施然走出来,站到苏倦旁边。   紫矶手捧一本剑谱,凌霄和飞鸢分别拿着两件法器,跟随在师僧背后。   “这是神兵堂最新造出的两件法器。”   师僧走近君佐,拿起凌霄手中金色羽毛制成的翎箭,“此乃千里金翎,一旦放出,可追踪敌人千里。”   君佐看了眼翠微。   “离偃厚赐,当真是一绝,还不快谢过仙主和夫人。”翠微笑道,铁面下眸色讳莫如深。   君佐是极具礼数的,双手接过法器,躬身向台上致谢。   苏离偃道:“翠微老兄不必拘泥于繁文缛节,年轻一辈表现出色,该赏。”   紫矶毫不情愿地把剑谱捧到苏倦面前,众弟子也流露出比方才更艳羡的目光。   此时,听雪从座上起来,淡淡开口:“这是我的一套独门剑法,你依谱而练,不懂的地方可来问我。”   听雪的声音是平静的。旁人听来便是长辈对小辈的语气,但女子唇角讽刺的冷笑却显现得明明白白。   苏倦情知,这位夫人现下心里可比紫矶脸色更难看。   他默默朝拒霜方向看了一眼。   拒霜不咸不淡地回视过来,眼中透出一丝厌恶。   苏倦自嘲一笑,他的母亲在告诉他,他做什么都没用。   “苏贱人。”涂酒酒突然小声开口。   “你母亲心里肯定是高兴的,你费那么大劲为她出这口气。”   “她若不喜呢?”他反问。   “那必定是装的。”   苏倦其实知道,他母亲并不喜欢他,不是装的,拒霜恨苏离偃。但够了,原本冰透暴躁的心瞬间被她小小的声音填满。   师僧又把飞鸢手中的七彩琉璃瓶拿起来。   幽雪从席上起来。   今日,她在宗门遇到轩辕琴,后者眼眶通红,脸色一片苍白。   她问起,轩辕琴惨笑,“雪姨,你说九裳有什么好?”   她顿时明白了什么。   幽雪走过来,颇有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意味,“涂姑娘,这是七宝伏魔瓶,专用来降魔。遇到魔族佐以敕令,可收于瓶中。”   哦,膈应她来着。这幽雪和雷鸿杀了鹤修罗,她早晚要这人的命。   涂酒酒并未去接师僧递来的法器,“谢幽掌门指教,只是我不喜欢这法器,离偃能不能送我点别的?不会不舍得吧?”   幽雪脸色一变。轩辕琴隐于弟众中,半空伸出的树杈阴影落在她脸上,就好似一团化不开的黑影。   这涂酒酒厉害是厉害,竟敢如此不识抬举?仙门百家都倒抽口凉气。   高台上,离偃仙主的脸也显得有丝氤氲不清。   这时,却有一个人迅速起身,问道:“涂姑娘想要什么?”   他眉眼透润如清风,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   “我想要的东西,少仙主有。”涂酒酒抬眸,小巧的鼻翼微微抽动一下,声音透着少女的娇憨。 第150章 礼物(两更合一)   “好,你想要什么?”   苏澜风走近,声音也如清风拂絮,   离偃六堂十二门知涂酒酒身份的脸色难看,百家弟子不知其来历的,更是纷纷侧目,这女子仗着自己修为不差,但一次次的却也太嚣张了。   涂酒酒指了指他腰上的剑。   众人以为苏澜风必定会严辞拒绝,但他竟未有丝毫迟疑,竟解下法剑,走过去双手递给她。   对苏澜风来说,她向他示意,不管好的,坏的,他心中便不由自主悸动。   她曾经要的他给不起,他给得起的,绝不会吝惜。   全场陷入一阵古怪静默。少仙主脾气太好了。   苏离偃眼中没有丝毫表情,对听雪道:“风儿还是太仁厚了,慈悲心肠也要看对何人。”   听雪心中一紧。   苏倦目光轻淡,拿着剑谱的手,却攥得极紧。   涂酒酒轻轻拔剑。   冷月如钩,暗香浮动,离偃少主的剑在她手中有些躁动,发出嗡嗡之声。   幽雪和雷鸿对视,苏澜风修行已到一定境界,其剑有灵,不可能任她驾驭。   但那知,涂酒酒轻抚剑身,它骤然安静下来,众人暗暗称奇,猜测是苏澜风施展了法诀什么。   “喂,苏澜风,我可以看看你的剑吗?”   “自然可以……”   “它不臣于我。”少女皱眉。   “你拍拍它,它就如我,我怎会不听阿九的话?”那晚,他被她哺了些酒,兴许是醉了,竟说出了素日里根本不出口的露骨之词。   苏澜风唇角笑容蓦然而止。   涂酒酒亲手摘下那年的剑穗,“这东西太旧了,我不喜欢。”   她一剑劈落,红粉纷飞。   苏澜风脸色大变,但他伸手去抓,却只有红色齑粉,透手缝而过。   听雪不知这剑穗来历,却知此物被苏澜风悬于剑上已逾百年,今日竟被这穷途末路的魔女如此折辱,她勃然大怒,指化剑气,台上茶碗直直朝她心口打去,合着断玉碎石之力!   苏澜风一惊,苏倦星目暗沉,掷出剑谱,挡到茶碗之前。   茶杯之势,被剑谱一挡,劲道大减。   但打到身上,涂酒酒浑身剧震,还是疼痛难当,鲜血顺唇滑落。   早在出手之前,她便预计到后果,但她知天劫到来前,他们不会杀她。   死不了,那便无所谓。   他们用那劳什子伏魔瓶辱她,她也要苏澜风不好过。   若非他阻苏倦,他们原可按计划找剑觅珠,她无疑多了一份极大的助力。   苏离偃见苏倦出手,虚虚一掌拂去,其气磅礴如龙啸,苏倦连退数步,饶是如此,脚上青阶也尽数裂开。   仙门百家是见过这位小仙主的修为,但仙主如此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之压制,不禁骇然。   “谁许你同大母动手的?”苏离偃冷冷道。   苏倦一口血喷出,他没挡,生生受了这下。如今想同苏离偃抗衡,不啻于以卵击石。   他只要,涂酒酒不受重伤便可。   “是,儿子知错。”   他噙着血迹,低眉顺眼地道歉。他平素在宗门捣些破坏,但在苏离偃面前还是假意恭谦温顺。苏离偃喜欢看笼中雀扑腾,但不爱它真要破笼而出。   涂酒酒不意苏倦会替自己挡住攻击,又见台上拒霜始终无动于衷,那股微微的钝疼感又来。   这不是什么好事儿。   这次摘星大比的魁首之奖,是听雪的剑法。对苏倦授以此卷,她心中本已不甘,眼看剑谱被茶碗之势震碎成片,对苏、涂二人心中更怒。   一个想引苏澜风愧疚,一个想以此羞辱于她?她正要再施惩戒,苏澜风手中紧紧握着那些粉尘,忽而单膝跪下,“母亲,离偃守信,不管涂姑娘执要什么,我离偃都给得起。”   宛若连忙抚掌笑道:“少仙主如此胸怀,不愧是我辈表率。”   众掌门知苏倦已开始得仙主重用,有人趁机起赞,苏离偃并未追究,听雪眼含寒霜坐下,此事似乎就此揭过。   师僧宣布宴起,百家开始给两位夫人赠送礼物。   这当中有珍贵的法器,有首饰字画有丹药,这些俗世礼物,离偃都有,甚至更贵重,没有什么是听雪欠缺的。   但由百家掌门亲自送上,意义又自不同。   到得拒霜时,仙门各派送上差不多的贺礼,但其珍贵程度比听雪的要略逊一筹,以昭听雪在仙门的地位。听雪眼中多了丝弧度。   这是苏离偃默许了的,拒霜却并无不悦,视线淡漠地落在远方。   苏倦眼睫投下一片阴影。   涂酒酒心忖,纵便拒霜对他从不曾亲厚,他还是心疼自己的母亲吧。   这当中,只有翠微一视同仁,给二人各备了一双仙鹤。   拒霜道:“谢老祖心意,你送厨房。”   她吩咐身边的侍女。   翠微:“……”   苏离偃抿了口茶,唇上薄见弧度。   “冰墩……烧烤,听者有份。”   一人姗姗来迟,声音清冽慵懒,却透着雀跃。   “清珑前辈。”   仙门百家都起来见礼。   唇红齿白的青年施施然走进来,银发如瀑,发尾以一根青黛色布带束住,额中朱砂光华清贵,不似红尘中人。   这人辈分高,便是离偃仙主和两位夫人也亲自见了礼。   清珑使劲朝涂老三等人使眼色,随份子的礼物你们报上我名字了吗?   涂老三和毕方装聋作哑,他们以为清珑不来了,方才也便没报他的的名字。   清珑一脸愤怒,只好摘下腰间玉佩,递给听雪。   到拒霜时,他摸了摸身上,已没什么可送了,两人都一脸僵硬地看着对方。   拒霜道:“生辰小事,师叔不必费心。”   清珑:“使不得,使不得。”   又摸了摸腰间,空空如也。   他眼珠一转,但见四下花树环绕,忽然伸手一拂,当中最大的一朵翩然落下,飘入他白净的手中,他轻睨着拒霜,“喏,借花敬佛了。”   拒霜:“……”   清珑:“怎么不接?”   拒霜:“谢谢师叔把晚辈培植了三栽的花摘下来送晚辈。”   清珑:“……”   青年作势轻咳几声,连忙跑回师僧命人搬来的椅上坐下,无视拒霜的眼刀。   这时,苏离偃似想到什么,淡淡笑道:“师叔倒是有一份礼物可送给霜儿的。”   “欧?”清珑一副你别给老子整幺蛾子的表情,但老祖宗一生要强,“你倒是说来听听,师叔为人大方,有什么从不藏着掖着。”   仙门百家有些掌门忍俊不禁,闷笑出声,这位前辈辈份高是高,但爱财,茶里茶气也是出了名的。   也恰在此时,一阵镣铐拖行之声从众弟子背后传来,众人让出一条道来,   却见戒心堂的铁弦带着一人缓缓走出。   “参见仙主,人带到了。”他微微躬身,同苏离偃见礼。   众人目光都落在他带来的人身上。那却是一名长发垂肩,浑身湿漉漉的女子,仿佛从水里拽出来一般……   她此时虽有些狼狈,却容颜姣好,纤弱而苍白。   兰嫣和福雅脸色古怪,到底是她们的同族。   苏倦和涂酒酒相视一眼,涂酒酒压低声音道:“清珑不知用什么法子给她重塑了肉身。”   这女子正是芙蓉镇上,袁清容肉身被涂酒酒夺回的凤薇仙子。   本无形体,只有魂识。   大会前一晚,涂酒酒前去找清珑,便在对方的院子里,见到了凤薇。   拒霜停下脚步,身躯明显微微一震,清珑目中闪过丝暗色,他看着苏离偃,淡淡道:“行,你要送便送,但别给我弄死了。苏澜风答应了烛南笙,以内丹来换她,离偃出自我派天问,必须言而有信。”   苏离偃含笑,“师叔放心,离偃决不会失信于人。”   “夫人,这女子戕害芙蓉镇白皙,罪孽深重,本座念你二人有旧,望你好生看管。”   此时,凤薇也抬头看到众人,她朝苏离偃狠狠扫视,目光最后落在拒霜身上。   “妖神大人,别来无恙?”她笑了一下,唇上却挂着刻毒的嘲弄。   “噢,不对,应该唤你苏夫人,苏二夫人。”她冷笑,眼中透出鄙夷和愤怒,“背叛妖族,背叛妖君,嫁与仙门为妾的滋味如何?”   此时,四下安静得似乎连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到。苏离偃目光似有还无,从翠微身上掠过,翠微看着场中,铁面下,眸色猩沉。   清珑薄唇微启,似想对苏离偃开口,但终究冷眼旁观,什么也没说。   涂酒酒走到身旁,“你复活了凤薇,惹出事端,不出手制止一下吗?”   “他们的事,我一个外人插什么手。”少年眉眼俊美,神色冷漠。   拒霜没有说话,背手站在原处,她甚至没有看凤薇。   “苏离偃,我第二个条件你答应不答应。”   “好,只要你肯嫁,我答应你,一百年内,我苏离偃不为难妖族。”   “但霜姐,你须得与妖族划清界限。”   “苏离偃,你想把我当你的禁脔?”   “不,我只想同你永远一起。”   ……   当年的话,言犹在耳,而春花秋月,叶落荣枯,却已转瞬百年。   仙门百家,都看着这位妖神。   苏倦手中焰火腾起,他一步步走出,声音也轻柔到极点,“有胆你再说一句。”   凤薇当即大笑,“苏小仙主,难道不是吗?你和你母亲都是妖族的叛徒,你就是个杂种。”   涂酒酒心忖,当初在芙蓉镇就该要了她的命。   她站在清珑背后,含笑抱手:“凤薇仙子,你觊觎魔族元珠,害死了芙蓉镇那么多人,倒真是妖族荣光。不知你的师尊折眉会不会以你为傲?烛南笙移情别恋真是不该。”   凤薇脸色大变,但芙蓉镇一役,她知晓了涂酒酒的真正身份,冷冷一笑,便要回击,讽她堂堂魔尊,如今也是离偃囚徒——   苏澜风袖手一扣,案前茶水,顿时化作细小水龙,凝成冰锥。   若凤薇胆敢说出涂酒酒身份……   轩辕琴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别人不知,她却静静看着他的暗中施为。   这时,拒霜却一步上前,眼带睥睨:“阿薇,可惜我再怎么,你师尊折眉喜欢的还是我。”   凤薇双目猩红,厉声道:“迟夏既陨,大战停息,你却擅自出战仙门,让妖族死伤无数。”   “折眉喜欢的是我。”   “后来仙门来袭,在妖君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背叛他,嫁与苏离偃。”   “折眉喜欢的是我。”   “你——”   凤薇嫉恨交迫,被她激得心胸一阵涤荡,突闻拒霜哼笑一声,“蠢材,无趣,呱噪。”   妖神玉手一松,手中硕大如琼脂白玉的木芙蓉,登时四裂,一片花瓣落到凤薇身上,后者轰然倒地,昏死过去。   拒霜转而吩咐自己侍女:“把她送到厨下,连那双鹤一起,今晚吃烤鸟。”   侍女:“是、是……”   仙门百家鸦雀无声,翠微紧紧盯着,便连事不关己的清珑都淡淡朝她看去,却见她抬头笑吟吟的看着高台上的离偃仙主:“她想死,贱妾好生看管不了,仙主不会介意罢?”   卷四人面蛾子 第151章 浮屠   听雪冷冷看着她同苏离偃撒泼,却听得苏离偃宠溺地回应,“夫人就爱说笑——”   “仙主,少仙主,出、出事儿了!”   涂酒酒正看得有滋有味,不妨外头一道声音仓惶传来,她转头看去,只见两名离偃弟子扶着一名浑身是血的少年跌跌撞撞奔来。   对方左手臂不知被什么折断,连着皮肉垂挂在胸前,骨头从肉中斜插出来,衣衫破碎脏污,浑身被血染透,如能拧出水来,看着十分骇人。   “可……是南明镇出事了?”苏澜风眉头猛蹙,当即过去,以掌心催发灵气,给他输送真气,护住最后一口气。   那弟子吃力地睁开眼,颤声开口:“少仙主,我们、我们损兵折将,方才把那只魔煞困在结界里,师兄说,本来两天内应当没有问题。”   紫矶惊道:“后来如何?”   “哪知,哪知,突然又来了两只魔煞,它们迅速攻破了结界,把先前那只放跑了!”   “且他们竟效法我们,他们去了另一条村子……就像蜘蛛一般,喷出无红色无数丝网,将整条村子困在里面……”   “师兄他们都死了……他们舍命护我,命我回来报、报讯。”他哭啜着,带着恐惧,慢慢合上眼。   涂酒酒看去,年岁不大,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她微微皱眉。苏澜风又使劲催发灵力,但对方头歪在两名守门弟子怀中,再也不动。   “不好……”   众人大惊,百家之中,数命掌门嚯然站起。   其中一个老道大声说道:“怕是要糟了!”   “这是魔族的浮屠大阵。这样下去,不出三天,浮屠阵会把整个南明镇都吞噬了。”   年轻一辈面面相觑,他们甚至没有听说过浮屠阵。   但众掌门都是一阵沉重。   那是要将人困于其中的狠毒阵法,将这些人折磨而死,再进行炼化,成为新的尸煞,而原来的魔煞将吸收尸煞的戾气,会变得更为厉害。   涂老三和毕方互相看了一眼,涂老三喃喃道:“我们当时在三千镇地宫里遇到的尸煞已如此厉害,这魔煞……”   那不是一般魔族能比拟的,即便是修炼到金丹元婴境界的仙修也要退避三分。   涂酒酒心中奇怪,这些魔煞是怎么来的?是谁锻造了它们?   难道——   “父主,”苏澜风几乎立刻道:“我马上带人过去,阿凰也跟我一起出发罢。”   他说着瞥了苏倦一眼。   事态急迫,苏离偃也缓缓站了起来,他道:“阿凰,你便随你兄长一同过去,你身为离偃人,除魔卫道,责无旁贷。”   苏倦不是苏澜风,他不是什么好人,别人的生死与他何干?   他只知,不管从前……还是今天,他贪恋她的温暖,她是他的光。   他神色变幻莫测,找剑固然重要,但天劫将至,这紧要关头,他决不能离开涂酒酒。   他要先帮涂酒酒找到魉珠。   他当即拒绝:“父主,我修为低下,随行恐怕非但无法给兄长解忧,还会添乱。我还是如平日一般留在门中,方是应该。”   众人咋舌,修为低下,这苏羽凰岂不是睁眼说瞎话?   苏离偃面如沉玉,“出世,方能换作修炼,而修行的尽头,应是苍生。”   在场的弟子无不感受到一阵威压,灵力凡是薄弱一丝的都感到头皮隐隐发麻。   “仙主所言甚是。”众人不禁齐声附应。   苏倦素日里甚少同这人硬刚,此刻,最直面离偃仙主威压的人是他,他一阵头痛如针刺,心中却是丝毫不惧,他暗下冷笑,正要反驳,   涂酒酒的传音突然而至:“去找剑吧,我们终将汇合。”   他抬头,清珑背后,涂酒酒深深看着他,眼中裹着星光。   “你有兵器,方能保我。”   她很少如此看他,他心头一阵发紧。   “阿九,等我。”他以同样方式回她,几个字说得极慢,极郑重。   涂酒酒心忖,这刻,是他最爱她的时候吧。   苏澜风余光寥落,虽不谙二人此刻在暗道什么,但见涂酒酒眼角眉梢,都淬了光,他一阵恍惚,手中不觉一松,掌心里的红尘,一下尽数飘散。   他心中沟壑难平,却依旧冷静地迅速点了同去人员。   苏倦服从地开口:“是,儿子明白了,谨遵父主命。”   苏离偃慈爱地点头。   拒霜冷眼看着这对父慈子孝,眼中闪过丝嘲弄,指挥着自家侍儿把凤薇拖回去。   局势严峻,仙门百家中,多位掌门也请缨同行,翠微老祖亦然,临了看了拒霜一眼。   *   翌日晚。   月过中天,一名身段娇小、浅黑色短袄打扮的女子行走在昏暗的街道中。她步履有些不稳,但步速甚快。   路旁有些零星小摊还没收,突然,女子停下脚步,戒慎地环顾四周。   果然,很快,几条人影从檐下飘然而下。   袍如轻雪,仙衣侠骨,将她围在中间。   小摊摊主和过往百姓眼前一亮,都大声欢呼:“好像是离偃山的仙人。”   敬畏而兴奋。   “小貂精,”幽雪扬了扬手中拂尘,似笑非笑道:“这般上赶着要去哪儿啊?”   其余两个方位,分别站着雷鸿、铁弦。   月色笼在劲装打扮的少女身上,她头梳双髻,下巴尖尖,一双眼睛黑漉漉的,正是貂妖福雅。   “老虔婆,正事不见你办,闲事哪哪都有你。”福雅呸的一声。   幽雪冷冷一笑,“我就爱管你的闲事又如何,九裳尊主。”   涂酒酒也笑了,眼中一点笑意也没有,“那也得你管得了。”   福雅的剑她用起来并不趁手,但还是悄悄紧了紧。   她昨夜传音福雅,让对方假借身体不适,不随大队南下。   这福雅平日里惜命得紧,紫矶人除了认为她思想觉悟低下,倒也没有起疑。   众人出发不久,她便威胁福雅,穿了对方的皮子,从离偃出了来。   没想到这帮人居然看了出来,她并不觉得幽雪如此厉害。   她此时正正解毒,手足之疼仍在,大会耗损又大,伤势未愈,面对这几人联手,绝讨不了好去。   但她还是以迅雷之势,迅顷拔剑没入其中。   离偃三人暗暗吃惊,这魔头明明有伤在身,出手却仍如此快狠,仿佛下一个攻势便被她提前知悉。   数十招内,竟只打成了平手。   当然,不久,涂酒酒的攻势便慢了下来。她眼角血丝浮现,脚下虚浮,疲惫之态毕现,招式明显开始凌乱。   幽雪嗤笑:“两位,她不过是死撑。”   雷鸿被她戳过一剑,对她恨之入骨,目光凶戾而喋血,“贱人,我早晚要你的命。”   眼见他金刀劈落,涂酒酒似乎忘了躲避,脸上反而露出古怪之色,她看着某个方向,一字一字问,“苏澜风,你不是带队去平乱,怎么来了?”   ——   暑假到了咳……各位周一见了 第152章 好好受死   星光暗瘠,黑沉沉的夜,就好似一块硕大的厚毡重重压下,罩得人有丝透不过气来。   飞鸢心里此刻也是如此。   “飞鸢,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临行前,苏倦特意把她叫到一旁。   记忆中,这是苏倦第一次如此郑重拜托她一件事。   他眼中不再是从前那种玩世不恭、嬉笑却疏离的表情。   “什么事?你说。”她自然答应了。   “帮我盯紧苏离偃,若他对涂酒酒不利,马上通知我。”   她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飞鸢可以吗,这人情,我必加倍偿还于你。”他见她低眉不语,声音略沉,透着一丝迫遽。   她从未见过透出焦色的苏倦,哪怕一丝。   “我帮你把你母亲接出来,安顿好。听雪那儿我来摆平,你不必担心她反对。”他盯着她,说。   他其实知道她的窘迫。但平素他决不会这样做。他只是看似可亲近,却从来是无情的。   “好。”但她答应了,几乎没有犹豫。   这次南下除魔,少仙主亲自带队,有那么多厉害的掌门前辈过去,并不缺她一个,她找个借口不去便是。正好苏澜风此前吩咐他们找些无主新尸,以助袁清容和南笙从芙蓉楼救出来的魂识重生。   其实即便他不嘱托,她也会。   她不想失去涂酒酒这个朋友。   那晚的事一直压在她心上,自行刑那天起苏倦对涂酒酒的所作所为,她隐隐知道了苏倦对涂酒酒的心思,她不知这是真心还是假意,但她还是想争取一下。   她父亲是听雪夫人的表弟。她家商贾望族,但她是庶出之女,并不受重视,长大后被安排嫁与一名门当户对的庶子,或给一户门楣略低的男子作正妻,这便是她能一眼看到头的后半生,她对此感到恐惧,母亲好不容易求来了让她修行的机会。   可听雪身边有宛若,同她并不亲近。   夫人家世显赫,无论容貌天资都是顶尖之选,嫌她资质平庸,偶有传授,却从未将她当做徒弟,她被安排跟在苏澜风身边修炼,但不同于紫矶等人同苏澜风亦师亦友的关系,她是女子,做不到如此亲密无间,苏澜风又极为克礼守制,和她总保持着一定距离。   也许该说,她性情沉闷,也不如宛若招人喜欢。   看在听雪面上,苏离偃着师僧提点她,师僧待她不错,但到底少了师徒的名分,她就像一株浮萍,似乎哪儿都有一角栖息之地,但哪儿都没有她的根。   苏倦在这里,也是格格不入的,少年相逢,她未免有些惺惺之意。   他会热络地跟她打招呼,在她受到委屈时,会含笑摸摸她头,亲昵地叫她飞鸢师妹,带她去后山捉野兔子。   于是,不知从何时起,她便对苏倦有了丝不一样的情愫。   她情知那天朝涂酒酒发怒不该。   她原想,争取过了,不行也算作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些年来,她从未给自己争过什么。   涂酒酒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把涂酒酒当作朋友,她觉得涂酒酒是懂她的。   所以那晚,她才忍不住对这个人放肆了。   但随即便悔了。   她突然一愣,前方不是碧霄阁,而是衡阳他们居住的院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衡阳好似和从前有些不一样,平日里仍是不苟言笑,但私下却喜欢和她“厮混”。   她不觉和他靠近,他似兄,似友……   她正要推门而进,却恍然记起,衡阳也在南下的队伍之中,不知为何,他当时的脸色沉峻之极、甚至透出几分阴鸷之感,心情似乎非常不好。   这两天不知何事,他不曾出现,但他站在人群中,她就那么远远看了一眼,他却当即发现了她,朝她深深看来,回了一个笑。   *   幽雪几人一愣,不知苏澜风突然折返是何意,吃惊之下,齐刷刷看去,涂酒酒狡黠扬眉,一个虚招,挡开雷鸿的杀着,飞身落到檐上,很快消失了身影。   “魔头狡诈!”雷鸿转身,却见来路空空如也,不由得怒咒一声。   幽雪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铁铉冷冷道:“她伤势未愈,走不远的。”   *   离偃。   飞鸢往碧霄阁的方向走去,涂酒酒原先住此处,转念一想,又往苏倦的潮生坞折去。她也许会在潮生坞罢?   然而走到途中,却听到一阵脚镣拖曳之声不知从何处而来。   仙主不是把凤薇给了听雪夫人吗?凤薇怎会在此处出现?她好生奇怪,循声走到前院,快速隐到一株树后,却见夜色空愈发的暗哑,月色不显,几株枯树伸出来的枝桠,像一个个被裁去了头颈的无头客。   前方,师僧缓缓走来,在她背后,一名女子低着头,由两名弟子押着往戒心堂走去。   *   集市。   涂酒酒微微一笑,从檐下跃到另一侧,这是条更僻静的街道,四下店铺与夜色融为一体,路上几乎没有一个行人。她太清楚苏澜风了,南明如此紧急,以苍生为重的苏澜风,怎会在此?   但她很快顿住,前方,夜雾缭绕处,两道人影,若隐若现。   “尊主,请留步,”一道声音传来,不紧不慢,不缓不燥。   涂酒酒笑道:“我这不留下了吗?”   她的心却迅速往下沉。   两道廓影渐次清晰。   前面的人面容清癯,一脸端严,正是师僧,后面那位是谁,便不消说了。   若只有师僧,她还能勉力一战,这人在此,她却是连一根手指头也打不过。   便是再来两个涂酒酒,也插翅难逃。   “区区涂酒酒,怎敢惊动仙主大驾,”她说,“仙主是怎么知道的?”   她修炼的九天玄天诀,有移魂夺舍之力,幽雪他们未必能看出来,果然是这个人。   幸好,苏倦还是离开了。   若陪她去取魉珠,只会折在这里。   她永远都会多留一条路。这次是为他。   师僧背后,离偃仙主眸深莫测,他淡淡开口,“尊主的九转玄天诀,本座知道的恐怕不比尊主少。”   “为三界安定,请尊主好好受死,莫枉费心思。” 第153章 禁术   “祸害遗千年,那倒未必。”   涂酒酒顶着头皮发麻的威压,笑回道,她心中是惧怕的,但她这人不到最后一刻,还是抱着盲目希望的。   被老狐狸阻碍了下,幽雪几人赶到。   铁铉和雷鸿将捆仙索缚到她身上。   “押回去。”苏离偃淡淡道,   和师僧转瞬便消失了身影。   众人走了一会儿,涂酒酒突然抱着肚子,道:“我想解个手。”   幽雪冷笑,“还敢跟我耍心眼子?我们这次焉还能让你有逃走的机会?”   倒是铁铉掌管戒心堂,司罚,平素雷厉风行,但为人反而周正一些,他闻言皱了皱眉,但又怕涂酒酒诡计多端,雷鸿从腰间抽出一根鞭子,往涂酒酒身上抽去。   那鞭上支着倒刺,破皮入肉,涂酒酒忍住,没生出声来。   雷鸿这种人,她越叫,下手越狠,她若能留下性命,早晚……   “多抽几下就听话了。”雷鸿笑道。又几鞭子挥下。   涂酒酒疼得冷汗直冒,雾色缭绕处,两道人影再次出现。   “雷堂主,是谁让你动的手?”背后那人轻轻发声。   雷鸿一惊,连忙低头,目光不敢逾越。   “尔等退下吧,为免再生事端,本座亲自带她回去。铁堂主,戒心堂留出来。”   声音虽低,自带威仪,铁铉点头称是,众人不敢多话,迅速离去了。   “尊主还能自己走?”对方问道。   “不敢劳烦仙主。”涂酒酒说道。   黑影轻轻一挥,她身上的捆仙索应声而落。   她慢慢跟在二人背后。   苏离偃在前头,和幽雪几个喽啰的战斗力可不同,涂酒酒并未做什么小动作。   哪怕是幽雪几人联手,她若不使诈,她此时也打不过。   但面对苏离偃,做什么都没用。   雾色始终将他们裹着,他们一前一后,竟然在一家民房前停下来。   师僧推门,让苏离偃进了去。   涂酒酒心中一动,微微生疑。   屋中升起灯火,这是一间普通屋子的厅堂。   一盏孤灯、一桌、两椅,墙上挂着褪色了的字画。   但倒是干净,纤尘不染。师僧安静地退到一旁。   苏离偃转过身来。玉净悱深的面容慢慢变得虚幻,现出一张清贵毓秀的面庞。   眼神,也由先前的城府压迫而变得清澈而深沉。同那张面容有两三份像,但决计不是离偃仙主了。   “你不是带队南下了么?”涂酒酒看着这人,心中松了口气,却又有丝惊讶,故意调笑道。   对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漆黑的双眼包裹着某种异样的平静。   “这是上古巫族的画皮禁术,维持不了多久,但却是被仙门所严令禁止的。你堂堂仙门少主,修炼来做什么?苏澜风。”她仍是以偏头看着他,透着一丝少女明媚的嗔意。   苏澜风在看着眼前的人,他知道自己是疯了。   是啊,此时,他是决计不该在这里的。   可是,她把他的剑穗毁掉一刹,就像把一柄剑送进他胸口。   他拼命去捡,却连一碰尘灰也握不住。   握得愈紧,散得愈快。   他喉头咽动,摘下腰间储物法宝,往桌上一倾,只有纤毫红线。   他像个疯子一般,倒出来,又轻轻拢起来,收回袋中,仿佛吝惜给她再看一眼。   涂酒酒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他心痛,但这一刻,她眼眶竟还是微热。   是为他,还是为自己。她也不知道。   苏澜风,若你能在我最爱的你的时候如此,我啊,嫁你那天,就不留一丝后路了啊。   可是,她没说,只是轻轻看着他。   终于,他垂眸,“阿九,你心中可还有一丝我的位置?”   平静之极的声音,有什么似要破土而出。   旁边,褪掉师僧容颜的凌霄额头冒汗,这是他能听的吗?   “少仙主,属下先、先退下。”   他一溜烟地滚出民房,还贴心地带上门。   涂酒酒舔了舔唇,哑笑着不答反问,“你不是该问,我和你弟弟有没有发生什么?”   她看见他蓦地抬眸,如玉的脸庞一瞬褪去所有血色,苍白而冰冷,但他仿佛没听到她说什么,走到她身旁,把拉到其中一张木凳上,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   涂酒酒知道那是伤药,他想给她敷药。   但他却没有握紧那瓶子,玉瓶哐当一声,狼狈地从他手中跌出,滑到凳下。   涂酒酒目光横斜,满意地看着玉瓶在地上打滚,又缓缓移到他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   力敌千钧的一只手,竟握不住一只瓶子,可太让她高兴了。   他平静的表情终于尽数撕裂,他把她摁到破旧的木桌上。   “你同苏羽凰有没有——”他眼中哪还复平日一丝清明,猩红似要汹涌而出。 第154章 百年寸心   “若我同他有过……你还要我吗?”   她哑着声线问,见到他难过,她便痛快。   他猩红着眼,覆唇朝她而来,又忽而停下。   她在他眼眸中看到某种克制,却发现自己梳着双髻的青涩模样   他紧紧握住她双肩,将自己抵在她的肩窝处,双手如铁。   “阿九,告诉我……”   他怎会不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只是,近卿情怯。   嫉妒,愤恨,不甘,想摧毁一切,想杀了苏倦。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般情绪……   从昨晚开始,他死死压抑住,怕自己会忍不住对她做出什么来……   一百年,他以为不去看她,便可按计划徐徐为之。   但三千镇突然出了岔子,他和轩辕琴出现,并未否认二人的婚约,刻意强迫自己拉开与她的距离,时机还不成熟。   但是他没时间了。   他知她定会设法逃出寻找剩下的元珠。   是以,即便苍生在前,他到得半途又折返,   芙蓉镇上,别人不知,他却早已察觉那个福雅不同,只是假作不知。   今晚,他等在山门外,果然等到了“她”。   待父主和师僧离开后,他立刻携凌霄化容出现。   涂酒酒自己先笑了,隐去那点热气,起来把微微滑落的衣衫拉好,这毕竟是貂精的皮子。   “苏澜风,我同苏羽凰如何,早已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说着伸手去够他的乾坤袋。   他却如遭火燎,一步退开,五指微拢,是御敌之态,绝不许她碰里头的寸线尺红。   他深深凝着她,苦笑道:“阿九,我从未想过要你死。”   “是啊,你不想我死,只是赐我千刀万剐而已。”涂酒酒坐在桌上,看着这孤茕的灯火,轻声道。   “你最爱美,我花了三十年时间寻找灵药,消去你身上疤痕,我说这些不是要你轻谈原谅。”他说。   涂酒酒突然有些恍惚,这么一说,她的皮子倒是还光洁如初。   可伤不在身,不过是换到心上而已。涂酒酒但笑,甚至慵懒地没有接话。   “阿九,”他目光柔柔落到她侧脸上,灯火下,虽是另一人的面容,却仍是他初见时那份孤高独酌的姿态。   “原本这些话,我想迟些再同你说,不曾做到的事,说了也没意义。”   “那便别说了!”涂酒酒抬眸,冷冷打断他。   “我阿嬷告诉我,放凉的米糕再也不好吃。”   她嚯然而起,他没有动,背后仿佛长了眼,伸手一抹,一个结界倏地挡到她面前。   好啊,苏澜风,欺她如今连走出他结界的力量都没有!   涂酒酒冷笑,摘下貂精的发簪,转身便要捅过去,   他背对她而立,白衣胜雪,仙人之姿。   “当初若没有那一场嫁娶。他们会集仙门所有力量围攻停云落月崖。”   前方,他孤孓立于灯下,自嘲笑道。   停云落月崖,是魔宫的名字。   “那时,迟夏陨落,你败三煞主,坐上尊位。”   “父主战迟夏重伤,仙门百家召开大会,决不能让你有喘息、独大之机。他们要进攻魔宫,取你性命,瓦解魔族。”   “这场大战,将倾全仙门之力,你不死不休,即便付上三界生灵涂炭的代价。”   涂酒酒敛眉,簪子深深扣入掌心。   我在父主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受了也没让他改变主意。   他说着,解开衣衫,涂酒酒愣了愣,只见他肌理分明的背脊,纵横交错,都是鞭痕。   百年如新,可见当时不只是深入皮肉那般简单。   簪子埋入袖中,她讽刺道:“你不是有愈疤圣药,怎地不给自己用?”   “我是男子这点伤痕又何妨?”他焉不知她话中挖苦之意,他忍住心上那阵钝痛,“我向仙门提出婚娶,将你迎入山门,唯一的要求,就是留你性命。”   涂酒酒心中情绪翻滚,闻言蓦地笑了,“若我不拿元珠来说,你以为苏离偃会留我一条命?”   “我跟父主言明,若最后他不肯饶你,我便拿自己殉你。”终于,他转身看着她,眼中俨有泪意。   他暗中修了上古巫族的画皮禁术,他便冒天下大不韪,假仙主之名放她……以己命来抵。   涂酒酒哈哈大笑,眼泪也跟着落下来,“苏澜风,可那是你要的,并非我啊。”   “说到底,你无非不想引发三界大战,便把我押到这祭台上。”   这人,比苏离偃更像一个神。   “是,三界何辜,要再遭战火?但我的私心,是你。”   “所以,少仙主是要我感激涕零,谢你赐我百年大梦一场?”涂酒酒抬眸反问。   他在她眼中看到如血的颜色。   “我不甘心,我只想求一个开始,一个真正的开始。”他长笑一声,涩色说道,眼眶早已尽红。   “父主蛰伏苦修,早晚飞升,我若接下离偃,百年后你也再非涂酒酒,我便可与你携手于人前。”他声音哑到极点,眼中却装着深压的浩渺星辰和万里光景。   “听着确实美妙,”她低低笑了一下,道:“可那个还是涂酒酒吗?”   苏澜风,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她忍住喷涌的恨意,以簪化剑气,不顾大口鲜血溢出,在苏澜风骤变的脸色中,强行破了结界,一头扎进夜色中。 第155章 暗渡   苏澜风追出来,凌霄在旁低头告罪,“少仙主,我拦不下她……”   苏澜风看着夜色,眉目深远,“无妨。”   凌霄连忙问道:“我们可要追去?”   苏澜风轻声道:“我们需立即赶赴南明,解除困境。紫矶那点本事,瞒不了苏羽凰多久。”   画皮术,他带着凌霄三人都修炼了。   按庄周子所演算,还有一月之期,九裳天劫来临。   天劫到来前,苏离偃应当不会戮杀涂酒酒,以防魔珠另择魔主。   但不代表苏离偃不会对她施以极刑,他把她带出来,就是让她暂且离去,南明困境一平再把她寻回,她此时定会去寻珠,目下先把她同苏羽凰分开。   他,不可能再放手了!   风把苏澜风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若有朝一日,我注定走上一条不归之路,你当如何?”   夜色里,男子玉容修颜,身沁月下银光,竟不似尘世中人。他猛地跪下,凛然道:“不管少仙主要怎么做,我自当追随,哪怕身死道消。”   这些话,好似什么时候也曾响彻过,在他脑中再次盘桓。   *   街口,一辆马车停于一间早已打烊的酒肆前。   涂酒酒突然把帘帐撩开,只见明眸绝美的女子侧睡其中。   她施展法诀,她的躯体软软瘫下去,顷刻美若桃李的女子缓缓睁眼醒来。   她把脚下的女子抱起,放到车厢内。   苏澜风把“福雅”也带来了,这个男人不喜欢她穿貂精这身皮子。其实,这位少仙主从来只是看似温润如玉。   她早知此行不会轻易逃出,苏离偃果然盯着她。   摘星宴上,她以七宝瓶就是要看苏澜风会不会开口,然后借机割破他的剑穗。   他若真像那天在碧霄阁说,还那般爱着她,他会忍不住单独找她。   她赌赢了,也借他暂时从苏离偃手上脱出。   但她唯独没想到的是,苏澜风跟她说那番话时,她还是会疼……她自嘲笑笑,摸了摸发热的眼睛。   “我怎么在这里?”福雅悠悠醒转,惊愕道。   *   离偃。   飞鸢回到自己住处,还是为方才所见吃惊不已。   师僧押解的人是涂酒酒?涂酒酒似乎晕过去了。   他们往后院的方向而去,她一路紧跟,却见他们上了马车,没入茫茫夜色中。他们要把涂酒酒带到哪儿?   跨上马车前,师僧警戒地朝后瞥来,她颈后顿时起了一层细粒,不敢再尾随。   屋中传讯较为安全,她召出金蝶,正要给苏羽凰发信,灯火下却忽见桌子上以血写着四字。   救我,衡阳。   字迹歪歪斜斜,可见当时急色。   她心中大惊,衡阳不是跟随少仙主南下除魔吗?为什么——   这时,外头脚步声传来,紧跟着有人急急敲门。   她连忙把金蝶收回,把门打开——来人却是师僧的大弟子。   那男弟子见到她,脸有急色,“师姐,涂酒酒失踪了,仙主他们在戒心堂。”   对方是离偃少有的知道涂酒酒身份的内门弟子之一。   飞鸢浑身一颤,方才在通往潮生坞方向的后院,她分明还看到了涂酒酒和师僧!难道那个根本不是——   不行,她得马上南下!   *   戒心堂。   郑执和熊小被缚于堂下,幽雪几人在下首跪着,雷鸿冷汗直流,道:“仙主恕罪,我等马上进行追捕。”   苏离偃背手于前,看不清表情,师僧在旁,眉头紧蹙,他厉声道:“画皮禁术,一定是画皮禁术,到底是谁做的?”   苏离偃缓缓侧身,神色倒不似众人焦灼,他眼中暗芒氤氲,缓缓流动,“你的敌人往往知你如同知己,要么便是——”   “自己人。”离偃仙主一字一字说道。   *   街道,酒肆。   “别管你怎么在这儿了,我现在要逃命,你要一起吗?”涂酒酒不怀好意地道。   她虽有移识夺舍之力,却也不是可以随便跟人换的,术法有禁制,若对方不同意魂识互换,她在宿主身上呆不了多久。   她在三千镇给福雅下了“毒”,福雅不得不答应换这皮子,她临行前又把对方打晕,做成貂精并不知情,省得离偃找这小妖精麻烦。   此时貂精“暴露”,也已无用处。   她拿出从苏倦那儿顺的乾坤袋,从里面摸出一颗强身健体的丹药,扔了过去。   福雅愣愣接过。   “这是什么?”   “解药,你可自行决定去留。”   福雅接过,瞪了半晌,“我留下……”   涂酒酒跃上马车,似笑非笑道:“好随时抓我吗?”   福雅心事被抓包。她咽了咽口水,默默绕过这话题。   “魔头,我们现下去哪儿?”   “南明镇。”马车疾驰而行,涂酒酒的声音在风中飘散道。   她不去找元珠?福雅登时傻眼,“仙门的人都在那儿,你这不是自投罗网?”   涂酒酒轻甩马鞭。   离偃一定会追来,最危险的地方自然还是危险,但比别处安全。她先暗渡南明,同追兵错开,再去找神农谷求助鬼医,恢复记忆,寻找元珠,希望某人喜欢这份惊喜。   ——   大家周日见~ 第156章 人面   南明镇。   赤炎村前,立于众人都被眼前的情景所震慑。   那是一个硕大无比仿佛蚕蛹的东西,它将整个村子都包裹了起来,让人无法窥见里面的情况,夜色被这惨白的丝绦趁得有丝吊诡。   那几只魔煞不见了,不知消失了还是潜伏在里头。   偌大一个村子,村里的人究竟是生是死?   苏澜风与各派掌门站在前面,观察这魔茧的情况。离偃嫡系中,涂老三和毕方也来了。   摘星宴后,有因急事回宗门的,有借故推脱的,但还是来了十多位掌门。   离偃弟子和各派弟子三五成队,好奇地散落在四周,凑着身子察看,皆惊撼不已。   有些胆大的拿起刀剑,往茧上刺捅。   然而,那丝绦却坚硬无比,并无一丝缺口。   涂老三忍不住道:“老毕,你说,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毕方神色凝重,摇了摇头,“别说这东西,连传说中的魔煞也是第一次碰上,甚至还没见着,你我都等少仙主示下为妙。”   魔茧里头此时愈发安静,时值夏夜,四下连幽幽鸣虫之声都没有一滴,让人不禁心头发寒。仿佛有无数眼睛躲在黑暗中窥视着这一切。   苏倦站在人群后面,冷眼旁观,仿佛与己无关。   “你我见机离开。"他暗中与轩辕琴传音。   宛若就在他身旁,心中也隐隐有丝不安,她正要开口,苏倦已先自轻笑,“今天的苏澜风不对劲。”   宛若微怔,“如何不对?”   “以他的性子,不会贸然让那些傻子去碰这玩意,这是嫌他们死得不够快么?”   他眼中并无一丝悲悯,甚至带着闲看好戏的幽佞与残酷。   就在这时,突然“嗡”的一声,有什么破茧而出——   一只巨大的飞蛾蓦地扑面而来,它足下一挥,前面两名弟子一个被扯断了手臂,一个被生生拦腰撕开。   那是只半人大的怪物,人头蛾身,背有肋翅,身下四足,上面长满坚硬毛刺,爪甲锋利如同镰刀。   瞬顷,十数只人面蛾破茧而出,老中青少,男女皆有,有容貌丑陋,也有诡艳姣好的,眼中无一不泄露着诡谲的煞气,人面长在花花绿绿的蛾身上,让人心里直发毛。   几只人面蛾朝最靠近的苏澜风和轩辕琴袭来,轩辕琴此前与苏倦密音,正有些分神,一时未及抵御,苏澜风一剑替她砍断一只人面蛾的臂膀,自己却被另一只的利爪划伤肩胛。   “这是什么?”   众弟子惊慌失措,厉声叫着,狼狈防御。   宛若连忙上前襄助驱赶,余光中只见苏倦神色微凝,似乎是跟谁在暗中传音。   施展传音术,两者不能相隔太远,宛若顺势看去,只见青年视线似有还无,虚虚落在轩辕琴身上。   对着她,他从不假掩饰,她心中舒坦,但很快又想到他同涂酒酒之间,不免一阵失落。   另一边,轩辕琴因着苏澜风的保护,心中悸动不已,护着受了伤的苏澜风往后退。   “无碍。”   苏澜风安慰她,眉宇之间却暗藏着几分焦急。   众掌门此时护着各自的弟子御敌,涂老三和毕方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焦色,二人身先士卒,挡在最前面。翠微老祖率君佐君佑,并未发起进攻,而是在间隙中穿梭,替不少弟子挡下怪物凌厉的攻击。   “阿琴,此时不走更何时?邛崃取剑才是你的第一要务。”   轩辕琴再次收到传音,正是苏倦那凉薄却又透着蛊惑的声音。   “不行,少仙主受伤了!”轩辕琴咬牙回道:“我必须等过了眼前困境才能走。”   “愚蠢。”   苏倦唇角勾起丝嘲弄的弧度,他飞身跃到一株树上,从怀中摸出一根红色缎带,轻轻抚着,淡漠地看着底下宛如炼狱的世界。   *   离偃,戒心堂。   牢笼中囚着二人,乱草垛中,一名彪形大汉软软趴在地上,他浑身一片血红,显正正被用过刑。   他旁边的青年,身上也挂了彩,姿态却比他优雅许多,盘腿而坐,腰姿笔挺,正在运气疗伤。   正是郑执和熊小。二人被铁铉和雷鸿用了刑,盘问涂酒酒下落。   但二人确实一无所知,铁铉自盘不出什么。   两人被苏倦留下,照看涂酒酒情况,但今日甫出潮生坞便被几名弟子远远吊着,二人自然不知是苏澜风的亲信,好不容易甩掉了尾巴,又被戒心堂的人逮住!   这时,郑执缓缓睁开眼,轻轻踢了踢熊小,“还活着没有?”   熊小爬起来,瓮声瓮气道:“死不了,这离偃忒差劲了,什么仙门老大,也不带听人说的。”   郑执给他使了个眼色,熊小会意,立刻再次趴下。   “不好了,快来人啊,他……死了。”郑执大声道。   值班弟子大惊,连忙过来打开牢门,察看情况,熊小一个鲤鱼翻身,嘻嘻笑着扣住对方脑门,哐当一撞,两人软绵绵倒地。   ……   眼见郑执和熊小消失在戒心堂檐上,两道白色身影从檐后转出,悄然尾随离去。   与此同时,师僧跟着苏离偃从阴影里走出来。   如今苏倦同涂酒酒走得极近,他手下的人未必不知道涂酒酒的下落,甚至将涂酒酒带走,就是他的手笔。   师僧因此道:“雷堂主他们已追上去,若这二人同涂酒酒碰头,立下可将人捉获。”   没想到,苏离偃却道:“你传讯给他二人,若发现九裳,可先勿打草惊蛇,待她寻到魔珠再动手。”   师僧一惊,“是。”   苏离偃掌心摊开,一颗珠子掌心缓缓析出,他境界之高,已可用自身储物。   那是一颗发着绿色幽芒的珠子。   离偃仙主五指轻轻攥合,珠子登时化为粉尘。   师僧皱眉道:“观涂酒酒之身手,恐怕早已吸收了这颗魅珠的力量。”   这是颗空珠罢了。   苏离偃冷声道:“这小魔头至少两颗元珠在身。”   “阿僧,我要拿到全部元珠,将其炼化,我囿于旧伤多年,恐怕唯有外力相助,才能突破新的境界。”   师僧大惊,“可、可元珠终究是魔物……”   “迟夏早晚归来,折眉亦然,时间不会等我们,我到时再向仙门请罪罢。”   师僧眉头紧拧,“师兄身负三界重任,何须向那些人请罪?只是……只是师兄炼化魔珠,若被心魔所侵,恐、恐……”   苏离偃含笑瞥去,“师弟是怕我堕魔?”   *   霜绛居。   拒霜神色幽深地看着案上那盆近乎墨绸的紫花。   那花已是大如海碗,旁边侍女还是忧心忡忡道:“近日似乎再也不长了。”   拒霜尚未答话,外头一名侍女匆匆进来,神色慌张,“不好了,主子,你快到莲花池看看。”   拒霜神色微变,夺门而出。   莲花池里,凤薇痛苦地在水中打滚,双臂若隐若现,竟开始幻化成藕节的模样,渐渐维持不住人态了。   *   南明镇,赤炎村。   苏倦屈腿坐在一棵不知名的古木上,背后,山石嶙峋,杂草丛生。   偶有一只人面蛾飞来,他眉眼张狂肆意,右掌腾起火焰,对方拍打着羽翼,便不甘地飞开了。   越来越多的人面蛾从破茧而出,四下仙门弟子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便连众掌门也开始衣袍浴血。   涂老三和毕方升起符阵。   “敕,破!”涂老三沉声道。   灵符打到人面蛾身上,几只爆血落下,二人正喜,茧丝却像有生命似的射出千道万道丝缕,将蛾尸卷起,重新送回茧内。   翠微是当中唯一衣袍还算洁净的,见状却变了脸色,厉声喝道:“快撤。”   果然,又一批人面蛾从里面飞出,个头比方才的更大。   “糟糕,”毕方骇道:“被杀死的人面蛾作为养分输送给新的蛾子。”   涂老三也是惊住,“那这东西岂非不死不灭?”   二人言谈之间,弟子们又倒下一片。   眼见一名女弟子被人面蛾扑倒于地,宛若不忍,仗剑上前和怪物缠斗。   那蛾子眼珠诡异地转动,突然,两只人面蛾从背后出现,便要将宛若洞穿。   宛若迅速转身,她挥剑砍倒一只,却来不及抵御另一只的攻势,她杏眼圆睁,暗暗叫糟,一簇火焰直压而下,将那人面蛾裹住,很快,光芒当中便发出尖锐的惨叫之声。   苏倦伸手将她一揽,纳入怀中,替她挡下了四周不断涌来的攻击。   宛若心中一甜,抬头看着他。   乱石丛中,涂酒酒正含笑跳下马车。   ——   更新问题大家详见书圈。 第157章 光风霁月   看到他将宛若入怀,涂酒酒的笑意很快凝在唇间。   苏倦却突然将带着宛若跃出战圈,他手一扬,瞬顷布下结界,将她困于其中,斥咐道:“别作死。”   宛若跺脚:“苏羽凰,你混蛋,快放我出去!”   他充耳不闻,而后,便一路朝她的方向奔来。   涂酒酒想掩到杂草后,已然来不及。   他如曜石的瞳中,漾着狷狂的喜悦,又警醒地瞥了眼背后,魔茧前战况正烈,无人有暇看来——   但还他还是谨慎地拨开草丛,将她掩住,又拿出乾坤袋,马儿嗷的一声,便已被他连着马车收入其中。   他做完这一切,立下一把将她摁入自己怀中。   “你怎么来了?”他在她耳畔呢喃。   “我想你了。”粉唇,带着清甜的气息,擦过他的脸颊。   他心中狂喜,把她轻轻推开,紧盯着她的眉眼,想好好看看她。   他从前,总觉得什么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是鬼话,但临了他终是一头栽进去。   他也曾以为,百年了,没有开始的东西,暗不见日的萌芽是可以被扼杀的。   但他错了,他就仿似袁清容于孤孓院墙中的那只纸鸢,线从来都在她手上。   然而,细看之下,她眼角平静,并未有什么喜色,甚至带着几分冷意,言不由衷。   他心中咯噔一下,便见她目光突然落到前头,飞身跃到他方才栖身的树上,既能观察,也能避开他人的窥视。   苏倦心中一沉,纵身落到她身旁,她往旁挪了挪,他却大手一圈,把她紧紧锢在自己怀中。   他想她想疯了,她是几个意思?   此时,场上苏澜风微微一顿,突然对轩辕琴道:“你救其他人,我引开人面蛾。”   轩辕琴总觉得苏澜风今日战力并不如前,有些奇怪。   且在半路上,他调走了凌霄和紫矶,衡阳也不知去向,但她还是颔首,一剑荡开前面的蛾子,救下几名弟子。   苏澜风白衣飘飘,牵引着几只人面蛾,飞身跃入不远处人高的乱石丛中。   涂老三和毕方,挡在魔茧边缘,   君佐和君佑也受了伤,君佑更重一些,翠微却并不徇私,不断出手相救各派弟子,双生子心意相通,搀扶着其他派弟子先走。老祖此举,换来了几位掌门的感激。   但魔茧却不断输送人面蛾出来,一波又一波,杀之不尽。   眼见弟子们惨叫愈烈,这时,只见乱石之中,白衣男子飞身而起,他悬于半空,双手抄拢,水波发出虎啸龙吟之声,不远处河岸中,数条水龙腾空而起。   飞龙于天,以裂帛断金之姿,倾泻而下,随即水龙化寒冰,将半数人面蛾裹于其中!   人面蛾丧失了一半的攻击力,却又并未死去,再也无法往茧内输送养分。   “少仙主——”仙门弟子大喜,争相出口。   紫矶和凌霄也从乱石丛中奔出,加入战斗。   轩辕大喜,却又微微奇怪,紫矶肩上也有伤?   苏倦沉沉看着涂酒酒,见她眼神直勾勾地钉在那袭白衣上,心中倏沉。   正当众人松了口气,喋笑之声于茧内骤起,白花花的蛾丝被一只蓄着红色利甲的绿色大掌推开,随之,一个一丈多高的青面巨人走出来。   他长相似和常人无异,但壮硕无比,背有羽翼,浑身青绿,宛如兽类的竖瞳烁着凶光。   他一手便将前面一名弟子撕成两片。   众人倒抽了口凉气。   “魔煞,是魔煞!”众人惊惧叫道。   此时,苏澜风面如沉玉,一字一句道:“离偃弟子听令,凡有犹豫者,此刻可走。你们上有高堂,谁都不可责怪。但我们背后便是另一个村寨,里面住着的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我们,就是他们最后一道屏障。”   “凡留下者,今日若无法平复这一波攻击,都决不能退,我会在最前面,你们在我之后,离偃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死守于此。”   “是,战至一人,也绝不退缩!”   离偃弟子受到鼓舞,都纷纷厉声高喊。   涂老三和毕方相视一笑,身为离偃嫡系,他们自然不会退后半分。   紫矶和凌霄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慷概之意,皆仗剑护于苏澜风两侧。   这就是她心心慕慕的苏澜风,轩辕琴心神激荡,也握紧了法剑。   翠微却对其他掌门道:“诸位,贫道留下殿后,襄助少仙主,你等护弟子先退,各门英才,也需留下火种才好。”   有几位掌门,准备死战,也有还有一丝迟疑的,闻言都对翠微感激不尽。   苏倦远远看着,勾唇,“老道士倒是懂谋算。”   “姑娘寻到机会,还请趁势离开,今日定是一场恶战。”   这时,轩辕琴突然收到翠微的传音。   “轩辕家的大仇,与世间的小情小爱孰轻孰重,姑娘好好衡量。”   轩辕琴脸色一黯。她知翠微今日根本是未尽全力,他随时会退。   场上,很快再次陷入恶战。   苏澜风独挡青面魔煞,慢慢打成了平手。   然而,很快又一只魔煞破茧而出。苏澜风眉头一拧,魔煞竟亦洞察人心,眼珠一转,一只人面蛾,利爪斜至,登时从苏澜风腹部捅进去。   血染白衣,苏澜风却看也不看,更未退一步,反手一抓,将之颈骨捏碎。   “少仙主!”众人都蓦地变了色,尤以轩辕琴为甚。   回报的弟子说,此可有三只魔煞!   涂酒酒始终看着场上,看着苏澜风。开始那个是紫矶吧,但这个人到底还是赶回来了。   她心硬,仙门弟子的生死与她无关,但她好奇,是谁炼出魔煞和这些恶心的人面蛾,并以生人献祭。阿嬷从前也是平民百姓。   看到血水把白衣染红,她眼睫微微垂下。   苏倦目光也始终落在涂酒酒身上。他这人心肠狭隘凉薄,从来装不下天下苍生。   也从来没有人替他出过头,除了她。   可是,她果然还是喜欢这种光风霁月的人吧。   他薄唇自嘲地勾起,蓦地放开她,玄袍跹如黑云,纵身落到另一只魔煞面前。   ——   亲爱的们,这周限免~ 第158章 南明离火,仙门大拿   “小仙主?”   众人大喜。   苏倦到此后便隐匿,他们竟忘了还有苏羽凰这等逆天战斗力的存在!   方才紫矶和凌霄硬刚,但他们的战力和苏澜风不可同日而语,三两下便被魔煞逼了回来。   涂老三当即把剑掷给苏倦。   苏倦接住,他先给不远处的宛若解开结界,随之施展浩然剑气引开了另一只魔煞,苏澜风压力一减,很快便再次拖住了原来的魔煞。   但二人也仅仅牵制住对方,魔煞仿佛没有痛感,并不惧死。   纵使伤了它,伤口的血腥味道,也只能它们愈加疯狂进攻。   苏倦和苏澜风难得交换了个眼神,二人都是临危不乱之辈,此刻都备感棘手。   弟子们登时被点燃了斗志,一半人面蛾适才被苏澜风封印,众人便和剩下的人面蛾殊死拼杀。   翠微、涂老三几人分别升起疗伤阵法。   众掌门守于茧口,一旦有新的人面蛾飞出,便将之格杀,   哪怕再被茧丝往里面输送养分,也需要一段,好让紫矶和凌霄将弟子扶出战圈。   送入疗伤阵法内。   轩辕琴与宛若,紫矶和凌霄则带着仍能战斗的弟子牵制住外面剩下的人面蛾。   二人平素并不对付,轩辕琴忌宛若得听雪喜欢,宛若亦恶前者以情“”诱骗”苏倦,但生死关头,二人背对而立,轩辕琴担心苏澜风伤势,但知要紧之处决不能让之分心,这边,宛若一剑替轩辕琴砍倒了一只蛾子。   然而,眼见一切向好,这时茧内竟又传来一阵涌动。   众人颤抖地看去,然迅雷不及掩耳,只听得隆隆两声,第三只魔煞已走了出来。   他把被苏澜风冰封的在地上的人面蛾塞进自己嘴里。   它脸上青绿渐次变红。   眼中凶光毕现,煞气大盛。   几名掌门跃来,试着强攻,都被它一手一个,贯了出去。   一名老掌门一口血喷出。红煞眼中透出一丝谲笑,一掌朝老者天灵盖拍下。   苏澜风白衣如雪,竟不顾自身安危,一剑挡住红煞攻击,替老道解了围,背后却被青煞一爪洞穿肩胛。   众人大惊,尤以轩辕琴为甚,然而她被人面蛾缠住,无法挪开一步,   “翠微前辈,请你帮帮少仙主。”她心如刀割,暗中向翠微求救。   翠微冷冷道:“大小姐,恕不能从命,若是你,我必舍命相救。”   “靠,一只比一只聪明!”涂老三大急,咒骂道。但他法阵不能撤,否则离偃弟子性命危殆。   苏澜风腹部有伤,血如雨落,却沉着出招,不肯退一步,直到其他掌门把老掌门扶起。   苏倦眉眼骤暗,思索破解之法,但这一晃神,便被魔煞利甲抓伤了手臂,鲜血溅射,皮开肉绽。   他和苏澜风各自牵制一只魔煞没问题,但多出来一只谁也吃不消!   但他还是轻轻一跃,落到苏澜风面前。   “就当我还你昔日离偃之情,你我再无拖欠。涂酒酒这样人该生来自由,焉能当你离的囚徒?”他眉眼如刃寒,逼视红煞,冷冷开口。   宛若突然惊叫,“苏羽凰,小心!”   那红脸魔煞不待苏倦出剑,已转向向苏倦攻来,似乎想集中力量解决另一个硬茬子!   草,苏倦低咒一声,“你怎么不继续挑那个白衣服的打?”   话虽如此,他一身玄袍穿梭于青、红双煞中,绝不让红煞靠近苏澜风。   很快他心口、背伤便被划出数道血痕,背上一处,竟深可见骨。   涂老三和毕方都暗叫不好,若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苏小公子,南明镇既以南称,必位于八卦之南,南为离,主火,你可应南明离火之局,以火烧茧丝,燃其老巢,兴许可破。”   “苏大公子,这些人面蛾恐为枉死村民所化,此处有河涌,请你带领门徒以往生之咒注入水中,化冥河之象,引导亡灵向冥界归去,削掉三煞力量。”   星月无光,黑云欲摧,突然,刚刚苏澜风飞身而出的乱石丛中,传出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似堪破苍穹,横断亘古而来,男女难辨。   却足以让涂老三、毕方还有在场各派掌门头皮发麻。   百年云汉邈,百年弹指挥,百年是一生,还是一瞬,无人说得清楚。   此刻,涂老三和毕方互相看着对方,都露出不敢置信的狂喜之色。   这声音,这声音……是那位在迟夏之战中,给予先魔尊最后一击的隐世仙门大拿!   彼时,拒霜之父——先妖神战死,离偃仙主与迟夏战至两败俱伤,是这位前辈出手将本要遁走的迟夏拦下,仙门才得以杀死迟夏。   连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苏澜风都浑身一震,因伤渐浊的目光陡然变亮,一剑避开青煞,朝杂草从中深深一揖,“谢前辈赐教。”   苏倦也知道这人,当时他被苏离偃锁往战场,于淤泥地里一隅,看到那道身穿白影骤然出现,又杳然离去。   对方见他像一只兽困于一旁,一指轻挥,替他解开特制的捆仙索。   “走。”那人跟他说。   他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却又有些钦佩。   他此刻浑身疼痛,汗湿重衣,但剑势仍稳健如初,连翠微忌惮地都多看了几眼。   只见他使出虚招,引青煞攻击落空,自己则轻飘飘落到红煞肩上。   他瞥了眼树上,却发现涂酒酒不见了。   这混账白眼狼!   而他很快捏诀,火焰耀眼,丛他手中腾起,丛魔煞头顶   贯下,火光直冲魔茧,将之裹于其中。   那茧丝刀剑不入,却似惧怕这火,魔煞受到感应,青煞仍疯狂朝苏倦攻击,红煞便往茧丝重,要救这老巢。   与此同时,苏澜风默诵往生咒,所有弟子随苏澜风默诵。   紫矶和凌霄不敢怠慢,轩辕琴和宛若亦然,当年大战,轩辕和宛若并未参与,但在也听过这位仙门大拿的事迹。   很快,只见原本艳丽恐怖的人面蛾,一阵阵黑雾从他它们身上析出,他们面容痛苦扭曲,但终归却化作一缕华光,争先恐后向河岸方向涌去。   红煞灭火入巢,人面散去,两只青煞亦不再恋战,也快速回到茧内。   魔茧被烧毁一半,此时再次关闭!   众人这才真正松口气。   “感谢前辈相救之恩,请前辈现身一见。”   苏澜风不顾伤势,仗剑走到乱石前面,躬身请道。   背后,除翠微外,众掌门也率弟子低头求请。 第159章 神像(小长更)   然而,过得半晌,却不见乱石后有任何动静。   众人面面相觑,紫矶和凌霄朝苏澜风请示,苏澜风颔首,二人上前搜索,却发现里头空空如也,哪儿还有人在?   众人惋惜不已,却也深知这位前辈身份神隐,来去如风。   苏澜风敛去眼中一丝遗憾,此刻,他信念动摇,他比任何人想见这位前辈,求问道心,直到轩辕琴来到他身旁,为他包扎。   苏澜风轻声婉拒,轩辕琴见他伤势颇重,又见他变得如此冷冽,眼眶微热。   苏倦朝乱石扫视了眼,他为人冷漠凉薄,好奇心从来不盛,但对这人也产生了丝兴趣。   宛若更是兴致勃勃,在石堆里翻看了几遍,跟他八卦道:“你猜这人有多大?”   “糟老头子一个。”苏倦谑道,锐利的视线仍停留在其中。   他猜翠微虽热心救人,却根本未尽力,故意笑道:“素闻翠薇前辈道法高深,请前辈协助少仙主主持大局,以结界封存此处,让魔煞一时三刻无法出来遗害生人。”   这一战他们消耗极重,这群玩意再出来,他可压不住了,苏澜风也一样。   眼见众多掌门都殷切地看着自己,翠微被驾到上面,略略一笑,道:“小仙主客气,我自当尽力。”   苏澜风自然知道是苏倦何意,他朝翠微一揖,“请前辈襄助。”   翠微点头,苏倦快速捏诀,三人联手制造了三重结界,罩于茧外。   苏澜风又派凌霄和紫矶守在此处,若有异动,随时上报。   这一战战况惨烈,仙门弟子,战亡三分之一数,重伤一半,只有少数轻伤。   *   众人带着伤者,来到了最近的一个村寨,洛水村。   村口,恰逢郑执和熊小找来,郑执向苏倦报告涂酒酒突然失踪之事,苏倦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以示知道。   熊小和郑执交换了个眼色,这位主子怎地如此淡漠?想清楚不喜欢涂酒酒了?   末了,苏倦目光玩味,“可知是什么人替她逃脱的?”   郑执压低声音道:“离偃也在查找。”   “哦?”苏倦目光微深,若有所思。   宛若在旁,听到涂酒酒逃脱,心中有些沉甸甸的。   洛水村村长亲自带着村民,前来迎接众人,老者老泪纵横,跪下叩拜,谢仙门救命之恩。   兰嫣带着两名弟子也守在此处,原来,苏澜风曾下令,若战情有变,将以金蝶传讯,让兰嫣等带百姓撤离。   但若要走到这一步,实已是下下之策,村中人口百余,有老有小,脚程如何及得上魔煞与人面蛾?屠戮殆尽不过是片刻的事,是以方才苏澜风宁死不退。   因集中无法安排如此多人和伤者,仙门被安排到不同村人家中,分开疗伤、住宿。   郑执机敏、当即替苏倦物色找了一处,宛若也留了下来。   苏倦却并未进屋,脸色幽深地站在门外。   “阿宛,我出去一下。”他说。   宛若怒道:“你受了伤,还要去哪儿?我先替你包扎。”   “怎么杵在这儿不动?”   突然,背后一道声音轻轻问道。苏倦猛然回头,只见涂酒酒一副离偃女弟子的打扮,站在后头。   宛若心里一沉,随即哼声道:“九裳尊主还敢明晃晃出现?”   涂酒酒反问,“你会报与离偃?”   宛若黑脸:“自是不会。”   涂酒酒摊手,笑:“那不就结了?”   说罢施施然进了院子。   这户人家显然并不富裕,院中简陋,放着些晾晒的破旧衣衫和一些谷物,旁侧是逼仄的厨房和两间小舍,中年夫妻带着两名孩子,一男一女,一大一小,大的八九岁,小的不过两三岁。   “仙人里面、里面请……”男主人局促地在衣服上搓了搓手,想把他们迎进屋里去。   苏倦一声未发,此时,突然拉住涂酒酒,“跟我出去。”   涂酒酒却脱开他的手,淡淡道:“不去,我饿了。”   那妇人怯生生道:“要得要得,知晓仙师们来,还热着饭菜呢。”   宛若见涂酒酒那大剌剌的模样,对郑、熊二人吐槽:“倒像是她把妖人收拾了似的。”   土屋简陋,当中是一张破旧的土炕,还有一张小床,更里面似乎是一个神龛。   床前是一张旧桌和几只破凳,对面墙上挂着一盏浑浊的小灯。   桌上放着几个菜,蛋花羹,笋尖煸肉,荠菜馍馍,还有一条土腥味颇重的红烧鲤鱼和几碗大白米饭。   那男子神色诚恳,透着感激,“仙师为我等降魔伏妖,我们知道仙师要来,特意做的。”   涂酒酒致谢后,坐下来大快朵颐。   苏倦因伤脸色微白,却绝口不提,见她往笋尖煸肉多夹了两箸子,直接将那盘菜都倒她碗中。   其余三人:“……”   宛若怒:“苏羽凰,合着我们就不配吃这个?”   苏倦到底是个端水大师,把最后那一点拨给她,“给。”   宛若气鼓鼓,圆睁着眼瞪他。   郑执:“老大你还不如别给!   苏倦:“不要拉倒。”   “兄弟如手足,”宛若道:“知己如心腹,苏羽凰,你可以没有手足,还能没有心吗?”   “她是我的命。”男子声音极淡极轻,但眼中眸色如墨染。   涂酒酒闻言心中颤了颤,但她还是没说话,只是埋头苦干。   其余三人:“……”   熊小满吃了一把狗粮,满脸通红,对郑执道:“哥,我们还是出去吃吧。”   宛若沉默,低头扒饭。   涂酒酒却是个爱往心巴上撒盐的,笑吟吟道:“傅姑娘,鬼医能驳手足,能换心,但这命没了,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救了?”   这句听去不是什么好话的话,终归带着宣布所有之意,苏倦却是脸色稍霁,自打见面后,涂酒酒若即若离的态度,让他不安,他只是压着没发作。   宛若怒而狠啃了一口馍馍,“谁是你的傅姑娘!”   这时,小丫头走了进来,她脸蛋脏污,吮着手指,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鱼肉。   郑执正要拿个馍馍给她,涂酒酒夹了一筷子鱼肉,递过去,小丫头高兴地张嘴。   涂酒酒倏地把箸子缩回去,她哈哈笑着,伸手去捏这黄毛丫头双颊的肉,小丫头撅着嘴,哇的一声哭了。   宛若几人都眼带谴责地看着涂酒酒。   苏倦听着糟心,正想把孩子撵出去,却听得涂酒酒嘀咕,“玩儿一下都不行。”   她重拿了双干净的箸子,夹了一大口鱼肉给小丫头喂去,小丫头边啜泣,边美滋滋地吃了,涂酒酒喂了几口,给她递了个馍馍,又去揪她的冲天小辫,玩得不亦乐乎。   苏倦见涂酒酒玩得过瘾,手也痒了,捏了一把这娃儿的脸蛋,突然心忖涂酒酒这种人若给人当了娘亲,不知是个什么模样。   熊小奇道:“老大,你的脸怎地红了?”   “吃你的饭。”   苏倦眼皮子森森一掀,熊小哪还敢多嘴,郑执闷笑。   苏倦手掌慢慢探到桌下,去握涂酒酒的手,涂酒酒想挣脱,微一用力,他闷哼出声,方才被青面魔煞刺到的伤口,冒出了血。   涂酒酒只好任他握着,终究没忍住抬眸看去,却被他深沉炙暗的目光裹住。   小姑娘乖巧地把馍馍掰开两下,笑嘻嘻地递给苏倦,“给、给神仙哥哥。”   苏倦嫌弃地看着馍馍上丑丫头黑黑的手指印,面无表情地接过了。   涂酒酒顿时不乐意了,“臭丫头,这好吃谁给你的呀?”   小丫头豁了两只牙齿的嘴儿,冲她笑。   那对夫妇闻声进来,男人便要将孩子抱走,惶惶不安道:“阿宝不懂事,冒犯了仙师们。”   那男孩惶恐地道:“仙女姐姐,阿宝平日里少有这些好吃的吃,她不是故意的。”   涂酒酒从腰间摘下锦囊,灵石用来采买法器,他们用不着,她挑了里面最大的一锭银子给小丫头,“能换好多好吃的。”   苏倦见她用自己给的银两,微绷的唇角这才松了一丝。   夫妇惶恐道:“使不得使不得,仙师门替我们舍生入死,我们要了还是人吗?姑娘请快快收回。”   涂酒酒却径自把银子塞进小丫头手里。   阿宝不懂人情世故,知道这是能换吃的,欢欢喜喜地跑到床头墙下的一张小案前,把银子放到案上一个碗中。   涂酒酒和苏倦看去,发现那处实是一个神龛。   案上放着两只碗,都盛着新鲜的野果子,旁边是一只香炉,插着长生烛。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灯火昏暗,看去有些模糊,然发黄破旧,看得出年代颇为久远。   郑执擎了小灯过来,画上场景,瞬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160章 神明   画上是一个头戴玉冠的仙人,侧身而立,尊贵而神圣,隐隐可窥见其修挺出尘的侧颜。   他看着远方,陷入沉思,目光到处,却是那山谷海天尽头,伫立着的一株高大的神木,其枝干双抱,枝蔓腾绕,其冠之大,直上九天,其根之深,沉入大地。   枝桠上站着一只高大的三足玄鸟,姿容矜贵,昂立于树上,万丈金光披于其身,让人不敢逼视,那树下还盘桓着一条浑身通红的巨龙,在树底深不可测的巢穴中喷着粗气。   赤龙之下,是一团混沌黑雾,其深不知多深,延至画幅的最末端,若仔细瞧去,那些黑雾竟酷似一张诡谲人脸。   众人面面相觑。   熊小失声道:“这条红龙是烛九阴吗?”   古书记载,烛龙浑身赤红。   涂酒酒不由得伸出手去,轻轻从树上玄鸟,摸到烛龙,最后落到那个神明身上。   随即又如遭火燎地缩回来。   苏倦一恍,竟也有些出神,他几乎立刻将涂酒酒的手扯下来。   众人奇怪地看着二人。   “老大?”郑执问:“可是有何不妥?”   宛若忽而道:“这神明像似曾相识。”   “阿宛姑娘,你是认真的吗?”熊小搔头,“我好像也没看到人间供奉画上的神明神鸟啊。”   确实,人间如今供奉神仙多为三清尊者。那是数千年前飞升的前辈,开创仙门的几位大拿。   但这些人飞升后如何,即便仙门也未可得知了,除非有新的飞升者。   小丫头把银子放好,两只小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拜下去,“神明哥哥,银子换好吃,阿宝给。”   涂酒酒看向中年夫妇,“大哥大嫂可知画上神明和烛龙的来历?”   男主人指指头戴玉冠的神明,十分虔诚:“这是创世之神帝尊。”   众人却登时愣住,他们从未听过帝尊的名号,且是如此尊崇的地位。   “三界树通仙、人、冥三界,"男子又给他们解释画上神木,“但三界树有封印,冥界不可通人间,烛龙想冲破人界和冥界的封印,如此一来魔祟和亡灵将吞噬这世间,因而被帝尊和金翅神鸟合力封于九幽。”   众人心中一动,难道这便是烛九阴没去救儿子的原因?   “不对,不对,”他旁边的男孩激动地反驳:“不是这样的,是帝尊的金翅神鸟,策动烛龙,释放冥界恶魔,帝尊忍痛毁了他的三界树,将神鸟和烛龙封印了。”   “这是赤焰村二牛告诉我的。”   众人顿时乐了,合着两条村相隔不远,还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传说版本?   但两个说法里,烛龙似乎都不怀好意就对了。   那男子气不打一处来,朝儿子头上狠敲了下,“不听你老子的,听劳什子二牛。“   “魔族那么可怕,二牛已经死了……”   那男孩低头垂泪,看来二牛是他不错的玩伴,宛若低声安慰他。   苏倦修眉微敛,突然开口:“你们可知清河县在何处?“   那男子和夫人都摇头,“从不曾听说。”   众人相互对视,更觉扑簌迷离,虽好歹有了些烛九阴的线索,但皇帝和高昊要烛龙后裔的内丹仍是迷雾重重,如今又多了新的谜团。   郑执低声道:“这儿有仙妖魔都有,但竟对这三界树、神鸟还有帝尊一无所知。”   他话说出来一刹,众人心中都一阵发怵,上古神祇们的事竟没有一丝流传下来,仿佛被人抹去了所有痕迹,哪怕苏倦和涂酒酒也有些发寒。   男子见他们神色凝重,又道:“你们一定是帝尊派来保护我们的,我们都是帝尊的子民。”   “关于帝尊的事,村长应该知道更多。”他想了想,又连忙说道。   宛若顿时眼前一亮,“阿凰,我们去问村长如何?”   “我没空同你疯,”苏倦并未答应,而是道:“郑执,你和熊小过去找村长,务必查问清楚这些人的事。”   郑执和熊小马上应道:“是,主子。”   “今晚我和涂姑娘在此下榻,你们吃饱吃足自去找地儿住。”   男子就差没把“你们可以滚了”几字写在脸上。   众人:“……”   妇人看着他和涂酒酒,一脸艳羡,细声细气道:“小娘子和郎君是夫妻吧,我、从没见过长得这般俊的人。”   涂酒酒正想摇头,那妇人已自顾自道:“你们就在此处睡。”   苏倦含笑,“有劳婶子。”   这道貌岸然的模样让众人看呆了。   “仙师客气,”那妇人十分受用,又歉疚地对宛若等人道:“几位仙师,我们院里头还有两间小屋,平素放了些零碎物什,奴家这便收拾出来。”   郑执不干杀手时副业是读书人,当即谦礼地作揖致谢。   宛若狠狠白了苏倦一眼,“你不去,我们去。”   涂酒酒却仿佛没有听到苏倦说什么,轻声道:“我去找衡阳,一直没有见到他。”   她说话间,甚至先宛若几人走出屋子,她衣袖如泥鳅般从苏倦手里滑过。   ——   部分背景设定为山海经所衍化,但因咱们这儿另有编撰之处,为免混淆记载,有些人物和地点会采用化名,特此说明哈。 第161章 灯火   苏倦怒极反笑。   这时,门外传来吱呀一声——   “请问……有人在吗?”很快,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   涂酒酒一凛,闪进旁边的杂物屋中。   苏倦前去开了门。   涂酒酒隔着门缝看去,只见飞鸢风尘仆仆出现在院中。   她不便在对方面前露面,后者身为离偃子弟,捉捕她是职责,不必让对方难做。   她倒没有记恨这姑娘,只是万象的事,若注定发生,争不如划清界限,一早不当这个朋友。   飞鸢看到苏倦,松了口气,“我放了传讯金蝶,但此处魔障太厉害,它们进不来。”   “酒酒从离偃失踪了,她被师僧师伯带走了,师伯不知是何意,但也许……不是师伯……”她神色透着一丝焦急,试图给苏倦讲清楚那边的情况。   “小仙主,你快想办法,我这边有点急事,处理完马上回来找你商讨。”她要去找衡阳。   苏倦余光瞥了眼门后,见涂酒酒有意躲藏,当即表现出一副凝重的模样,“好,我知道了,谢谢飞鸢师妹。”   见宛若等人走来,飞鸢迟疑了下,临了还是停下,“小仙主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苏倦谑道:“那便别说了。”   飞鸢:“……”   “对不起,我还是得说,你若不是真心喜欢涂姑娘,别骗她。你若喜欢她,请帮帮她,别像少仙主那样。”   她平日做事颇为飒爽,但到得苏倦这儿,就有些小女儿情态,很少敢直视他的眉眼。但此刻,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语气异常诚恳。   苏倦没说话,却收起言笑,点了点头。   飞鸢如释重负,这才放心离开。   涂酒酒从门后出来,这傻姑娘。   她几乎是跟着飞鸢离开,苏倦神色阴鸷,但并未阻挠。   *   离偃。   拒霜把凤薇拽出来,也顾不上衣物被打湿,给她输送灵气。   但凤薇一边凌厉推诿,一边痛苦翻滚,五窍涌出黑气。   拒霜眉头紧蹙。   侍女见状当即问道:“奴婢去找仙主?”   拒霜哂笑,“找苏离偃?除非你嫌这只鸟死得不够快。”   “那奴婢去请清珑祖师?据说是他修复了凤薇仙子。”   “去吧。”她略一寻思,点了点头。   自清珑十数年前闭关,她和清珑二人之间,谈不上多少交集。但这并未妨碍二人互看辣目,清珑特能造,总能惹到她,这人为人不正经,却又一心维护仙门正统。   然而,侍女很快回来,“南明镇告急,清珑接到传讯,援驰去了。”   *   洛水村。   平日里村中这时早已灯火俱寂,此时因受伤弟子甚众,被安插到各户之中,众掌门替自家弟子疗伤,村人扛出来的都是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村民们偶尔交谈几句,淳朴的脸上都是担忧之色,生怕这些恩人就此殒了命。   涂酒酒穿行其中,约莫被囚久了,哪怕恶战甫过,这一片隐于群山之中的青瓦陋舍,也让她有种灯火阑珊之感。   她跟村人打听翠微住处,为免被仙门发现,她出来后特意在暗处化了个伤痕妆,将脸颊弄了几道血痕。   她很快按照村人的指示,找到翠微所在,敲了敲门。   “请进。”应门的是君佐。   她直接推门而进。   院中,君佐正替光着膀子的君佑料理伤口,一名老汉在旁打下手。   兄弟俩看到她,都十分吃惊,君佑脸色涨红,连忙把衣服拉上。   涂酒此时对自己心中的猜测也有了些数。   “师尊,涂姑娘来访。”还是君佐镇定,向她颔首致意,又朝屋内禀道。   翠微很快出来。   看到涂酒酒,并不似二人吃惊,仍是平素自若的模样,“涂姑娘找贫道,有何赐教?”   涂酒酒道:“祖师可知我是什么人?”   君佐君佑的模样告诉她,他们应当知道她身份。   否则,她的突然造访不至让他们如此吃惊,除非,他们知道她此刻应被囚于离偃。   翠微闻言,不咸不淡笑道:“你不就是涂姑娘吗?”   老狐狸,涂酒酒没打算在自己身份上同他纠缠,“不打紧,前辈只消知道我是苏离偃的敌人便行。”   “哦,所以?”   涂酒酒道:“我们谈个合作如何?”   翠微蓦地笑了,“涂姑娘,那你找错人了,我对仙主可是忠心不二。”   *   村中另一隅。   福雅正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某户屋外。   她和涂酒酒来到南明镇,途经洛水,发现了兰嫣,她便苟了下来,决不去魔茧那儿送死。   后来,涂酒回来找她,“给你布置个任务……”   “我为何听你的?”她必须反对。   “哦,我忘了跟你说,我给你的那颗,是解药也是新的毒药。”魔头对她说。   啊啊啊她早晚要杀了这魔头!   看到剪影映在窗上,她跃到檐上,故意发出声响。   “谁?”轩辕琴警觉之声随之传来。   福雅连忙撒腿就跑。   *   涂酒酒从翠微屋中出来,又找人问了苏澜风所在,后者就在村长家中。据说村长把屋子都让给他住,自己和家眷搬到隔壁。   她推门而入,苏澜风就在院中踱步,寻思彻底破解魔茧之法,听到声响,目光未到,白皙的手指,已扼到她喉间。   二人视线相接,这位离偃少主蓦然怔住。他心疼地伸手,想去检查她脸上的伤。   “这儿都是仙门的人,你疯了吗?” 低沉的声音中先是透出惊喜,随即又严厉地拧起眉头。   涂酒酒尚未答话,檐上的苏倦却要炸了!   敢情她就是这么找衡阳的?   她若敢在苏澜风揭了临渊的老底,就别指着苏澜风会放过那小子。   他一路跟着她,只见她先到翠微那儿溜达了一圈,接着便施施然的到苏澜风这儿来了。   她是怎么离开离偃的?飞鸢说看到师僧把她带走。   飞鸢那傻丫头,极大可能便是苏澜风动了什么手脚。   “少仙主,你在吗?我可以进来吗?”   这时,门外,轩辕琴的声音轻轻传来。   “我在院中正准备沐浴……你先回吧。”   涂酒酒还在打量着村长的家,苏澜风已把她圈进怀里,以背部隔断门缝中的视线。 第162章 不疼   屋檐上,苏倦看着她蜷在苏澜风怀中不动,眸色如同暗火,但他并未下去制止,甚至,很快下了来。   门外,他看到轩辕琴一动不动站在那儿,心中一动。   但他并未招呼,只是快步往前走。   没走几步,正好遇上宛若郑执几人。后者前来却是找村长。   他眉眼深沉,吩咐郑执,“去通知各位掌门,就说少仙主让他们过来,共商破茧之计。”   众人一时疑惑,他什么时候同苏澜风这么好了?莫非今日救人救出感情来?   宛若道:“苏羽凰你捣什么鬼?”   她话口方落,只见轩辕琴失魂落魄地走来,她正迟疑要不要跟对方打招呼,轩辕琴已经形同鬼魅地走开。   苏倦朝后头屋子看了一眼,突然追了上去。   宛若气不打一处来,花心大萝卜,你到底几个好妹妹?!   *   院内。   涂酒酒轻声道:“少仙主,可以放开了。”   苏澜风自嘲一笑,把她松开。   “你怎么来了?”   “我是离偃逃犯,”涂酒酒啧啧两声,“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嘛,我来躲一下,苏少仙主不会告发我吧?”她说着,目光淡淡落到他腹部。   他换了套青色常服,似乎已经简单处理过伤口,但腹部伤处还渗出血水来。今日这伤恐怕不轻。   苏澜风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伤处,心中一阵发疼,竟比那伤口更折磨几分。   “阿九,不疼的……”他安慰她道,话出口,他骤然定住。   是啊,如今的她,怎么还会关心他疼不疼。   而他的疼,又如何抵得上她当年经受的万一?   他不再自讨没趣,只是柔声问道:“饿了吗?”   他略一迟疑,终究上前牵住她的手,把她带进屋里去。   涂酒酒正暗忖着如何打听衡阳的事,一时并未推开。   进去发现这里却是比阿宝家好多了。   厅堂宽敞,陈设也算有模有样,厅侧有一条廊道通向内室,里头应还有数间寝室,寝具不似阿宝家放在外头。   桌上也已妥帖地布好饭菜,四菜一汤,有鸡有鱼,还有枣泥糕、云片糕等小吃。   她方才用过饭自是不饿,却有意道:“我在这儿会不方便罢?你那三位好下属过来,撞见我骚扰于你,如何是好?”   苏澜风温声答道:“他们守在赤焰村,盯着魔茧的情况,不会过来。”   他又迟疑了一下,声音更压住几分,“你若不弃,今晚……可以在此下榻。”   涂酒酒不答反问,“哦,就没留一个照顾你的?”   苏澜风自己喜茶,给她倒了杯茶,知她素好甜食,又往她碗中夹了两片糕点,方才抬头,微微一笑,“阿九,你想问什么?”   男子这抬眸之间,清朗如这山间月色,苍野松柏,但眉眼之幽深,却含着沟壑。   涂酒酒微微一凛,打住了话匣。她去过魔茧,衡阳摆明不在,他是已经完全查出临渊的身份?还是将对方拘禁起来了?   这人睿智城府,她恐再多说,徒惹对方生疑,反对临渊不利。   她夹了块糕点送进口,方才哼笑一声,道:“我是来躲追兵的,少仙主说我有什么好问?”   “他们即便在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敢声张。”苏澜风目光轻轻追随过来。   二人视线相接,涂酒酒不愿与他对视,便朝四周看去,随即被厅堂中间墙上的画吸引过去。   苏澜风并不信她,却也不戳穿,只是细心地剔了鱼骨,把鱼肉放到她碗中,见她蓦然出神,也随之看过去。   墙上挂了一幅画。   拿幅画和涂酒酒在阿宝家见到的并不一样。   年青的神祇,带着玉冕,正是帝俊的模样。他身旁是一名白衣修士,另有一名粉衣女子。因是侧立,姿容有些模糊,但修士清癯,粉衣女子清灵端庄,仙姿昳丽,隐约可鉴。   二人居于帝俊两侧,当中又有一名绿衣少女,少女垂首,看不清容色,她背后是一名祭司打扮的男子,祭司玉面修颀,手中一柄剑驾在她脖子上。   这幅画充满戾气,底下也并无供奉之物。   苏澜风入来之时,惦记着降魔之事,不意此处有这么一幅画。   他仿佛听到那绿衣少女惶恐地摇头,却又突然阴鸷一笑,反手夺过祭司的剑,一剑朝他刺来。   他眼中闪过戾气,突然便伸手掐住对方的脖子。   及至,映到眼前却是涂酒酒明艳又苍白的脸庞。   “改变主意了?想把我逮回离偃,向你父亲交差?”她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蓦然放手,仔细察看,确定自己没真伤了对方,却又忍不住抚上她的脸颊。   “你的伤……”他看着手中沾染着的颜色,自然知道是假的。   “难道我还明晃晃地走在你们仙门的眼皮底子下?”她不客气地反问。   她抬眸反问,微翘的鼻翼俏皮得如同从前。   他虽知万万不可,却忍不住握住她双肩,将她抵到墙上,吻了下去。   碰到她柔嫩的唇,仿如缺水旅人偶得甘泉,让他溃烂的心再次搏动。   男子那青松般的气息,混着血腥之气萦绕而来,涂酒酒反手拔了簪子,她知他伤在何处,毫不迟疑,刺进他腹中。   苏澜风闷哼一声,他心中苦涩,却并未松手,犹自强行撬开她的唇,他怎知如今不是好时机,但他痛苦渴望着她,死死压抑了百年的念想,终究越来越收不住了。   涂酒酒眉头一皱,他疯了吗?   但这时,伤了他杀了他于她而言可没什么好处,他活着,她便多一张保命符。   她略一迟疑,簪子没有再深入。   苏澜风满腔苦涩中渗进一丝柔意。阿九,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心中终究还残留着我一丝半点的位置?   屋外传来声音,院门被推开——   “少仙主,我等来了。”十数位掌门走进来,躬身请礼。 第163章 骄傲   “诸位稍慢。”苏澜风身手何等迅速,一掌灭了屋内烛火,侧身把她挡住,压低声音,“阿九,进去内堂等我。”   他的身量完全把她掩住。   涂酒酒不置可否,顺着廊道往里走。   众掌门停在院中,涂老三走在前头,揉了揉眼睛,总觉得屋中似还有人,苏澜风转身走出,今日被苏澜风相救的老道一尘眼尖,微微一惊,“少仙主,你伤口裂开了。”   他便要上前,为苏澜风包扎。   苏澜风却有礼婉拒,怕他看到簪子的伤口,“您老也受伤了,无妨,我自行处理便可。”   他又瞥了墙上画幅一眼,方才走下去。   “诸位掌门怎么来了?受伤弟子可已安顿好,伤情如何?”   众人疑惑,毕方道:“不是少仙主让我们来的吗?”   一尘道:“小仙主特意差人通知的。”   苏澜风眉眼暗倾,他瞥了眼客堂,涂酒酒自然已离去。   *   离偃,霜绛居。   地上,女子的形体已化藕节,只剩人面,显得有几分诡异可怖。   她甚至已虚脱得无法呻吟,黑雾过后,一团白光从额头缓缓析出。   拒霜脸色微变,运起灵力,强行将魂识压回去。   若只是魂识脱出这副藕体都还好,顶多拿个容器储了,如今是魂识不知发生了什么,为煞气所笼,奄奄一息,几要散去。   侍女是拒霜在破落人家捡来的,也算自小养大,对拒霜忠心耿耿,说道:“主子,你非要救这凤姑娘不可吗?她对你如此无礼……”   她嫁与苏离偃被妖族视为奇耻大辱,出嫁时,她也未从妖族带走一兵一卒。   其他三名侍女纷纷应和,替拒霜不值。   “她是妖君的徒弟,您如此维护,可妖君是如何待您的?”   拒霜自嘲一笑,“我不是在意她的命。”   更不可能因为折眉而救她。   当年他对这弟子宠爱,也不避师徒之嫌,让这小妮子生出不该有的心。   拒霜是个绝顶骄傲的人,眼中最是掺不进一颗沙子。从这一点上来说,她其实不是个很好的妖主,怀柔驭下不如折眉。   只是,苏离偃将凤薇带于人前,让仙门百家看笑话,她纵使再非妖神,也决不能任由仙门折辱了妖族去。   她摊开掌心,一只灵雀自她手心飞出。   “去找那个人。”   若果真是他,自己的弟子,救不救在他了。   她冷淡地说着,侍女们却发现,妖神分明眼睫轻颤,泄露出一丝情绪。   *   洛水村。   轩辕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她一路走来,经过的弟子跟她打招互也浑然不觉,直听得四处虫声幽鸣,定睛一看,方才发现自己走到村后的山野。   她适才听到声音,追了出去,却发现黑影消失了踪影。   苏澜风屋子门前,一个离偃女弟子打扮的人低头走了进去。   苏澜风自魔茧处回来,便下令不许任何人前去打扰。   何况,平素里他对宗门中的女弟子,十分疏离,走得近的只有她和宛若,便是飞鸢这个表妹,与他也不算亲近。但她知,听雪属意宛若,宛若的心却不在他身上。   她心下微微一沉,是哪个女弟子如此不谙规矩?   对方进门之际,有什么从身上掉下了下来。   但这人行色匆匆,显然没有注意,她上前捡起一看,却是个锦囊。   这东西她认得,苏倦常用的!她登时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只是——   这人怎么可能从离偃逃出来!她心中惊疑不定,隐于暗处,随即向师僧发出传讯金蝶。   随后,她去敲苏澜风的门。   然而,苏澜风却以沐浴打发她,若只是普通女弟子,苏澜风怎会以此为由打发她?   想起他在潮生坞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几时见过这样的苏澜风。   她心中恨毒了涂酒酒。   “我若是你,就马上到邛崃取剑去。”   背后一道声音凉凉响起。   她心中愤怒,蓦然转身,只见苏倦抱着手,眼神闲凉地看着她。   “苏羽凰,你是来看我的笑话吗?”她冷冷问道。   二人说开了也好,她倒不需再拘着跟他软声细语。   “这才是我的阿琴嘛。”苏倦不怒反笑。   “你一路跟着我,可知我看到了什么?”轩辕琴冷笑,“你可知现如今在苏澜风屋里的是谁?”   “我知道。”苏倦的声音被风吹开,有些氤氲不清。   轩辕琴浑身发颤。   “你不是喜欢那魔头吗?便任由她勾.引苏澜风?你让我这时离开,像你这般当缩头乌龟?”她狠毒地指控。   “嘴巴放干净些。”苏倦脸色冷下来,“轩辕琴,你在潮生坞也看到,是你那未婚夫死缠烂打。”   他口齿伶俐,向来不落下风,但此刻心想,两个被同心结牵绊却扯不到一块的人,不过都是他人生命中的陪衬。   但他并未把心中如洪波倾覆的情绪流露半分,只是含笑开口:“你若去取剑,我自会随你过去,而我离开,自也会把她带走。”   “这桩买卖,你不亏罢?”   “还有,你在这儿,苏澜风能看到你分毫?”他袖手于后,淡量天边星子,“我若是他,当你为轩辕家复仇的时候,我恐怕才会高看你几分。”   “他自诩天之骄子,你若把自己放进尘埃里,如何摘星辰。”   他也不多话,说完就走。   轩辕琴一瞬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却不得不承认,他也许,是对的……   *   涂酒酒从内室后头的窗户跳下来的时候,苏倦嚼着一根草倚在近咫尺的地方。   他挑眉看她有点狼狈的姿态。   末了,他伸手牵着她,专挑小路走,带着她来到村外一处山涧前。   涂酒酒松开他的手,苏倦也没用强。   “我猜,你找轩辕琴了。”   她先开口,并没有被抓包的心虚。   苏倦心中冷笑,很好。 第164章 伤疤   “找了。”他挑眉,“你是故意引轩辕琴过去的。”   这句不是问句。   涂酒酒点点头,这人太聪明了,果然猜到了她让福雅引轩辕琴前去苏澜风处的意图。   他于是顺水推舟,说服轩辕琴取剑,别再贻误正事。   同时,她知,轩辕琴必定会通知离偃来逮她。   借轩辕琴之手将离偃追兵引来,困于魔茧,她正好离开。   苏倦见她算计得逞的模样,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盯着她,“敢问尊主,找衡阳找到苏澜风的怀里几个意思?”   涂酒酒一顿,哦,那帮老头子敢情是他叫去的吧。   “你救你的阿宛便罢,把她抱住,又是几个意思?”   院中她没推开苏澜风是故意的,她知道他在听墙角。   苏倦突然被抢白,冷笑一声,“我怎可能主动抱她……   他说着蓦地闭嘴,好像是……抱了。   “苏小仙主,做不到洁身自好,便别要求我这种邪魔外道。我不是世家名门,可从不没什么羞耻心。”   涂酒酒也不多话,一屁股坐下来休息。她连续奔波,三天三夜,伤势未愈。   苏倦耳畔,仿佛有什么轻轻爆开,她这是在吃醋?   半响,他上前,挨着她坐下,她轻声道:“滚开。”   苏倦厚着脸皮,强行把她抱进怀中,老老实实地道:“是我错了。”   月色下,男子额中莲光如濯,衬得他愈发毓秀清贵,哪像低声下气认错的人。   涂酒酒心里切了一声。   “涂酒酒,你在嫉妒阿宛?”他说着眼角都弯起。   涂酒酒推开他,站了起来。   “还有一次,你便不必来找我。当然,你可以背着我做什么,我若不曾发现,也算你苏羽凰本事。”   苏倦知道自己是彻底栽了,她一语可让他天,也可让他地。   可是,她在意,她是在意的!   原来,看到他和其他姑娘亲近一些,她会介意,会难过。   她这个人,没多少心,他朝她无声无息走近,一步又一步,可她却在原地,淡淡看着他。他从不敢妄自托大,也只在摘星大会,和宛若提前说好,试探过一次,但这次他确然是无意。   此刻,心中如被羽毛轻轻搔过,心动不已,情动不已。   “我和你保证,不管什么情况,我日后都会和傅宛若保持距离,绝不碰她。”他想了想,又补充,“也决不让她碰我。”   涂酒酒却只是斜斜睨着他,也不出声。   “要不为夫再写两份保证书,你一份我一份……”   涂酒酒嘴角终于没绷住,苏倦又继续加码赌咒,“若我苏羽凰有违此愿,必遭人神共弃,乱箭射死,乱剑砍死,天打五雷轰……”   “不必,”涂酒酒止住他,“这世上本没有长久,你若是如此,那便是我们的缘分到头了。”   她捡起一块石子,扔到河中,石子激起浅波,连续数下,打了一个漂亮的水漂。   她也一改方才的不好惹,又恢复平日嬉笑的模样。   “我曾经也认为,我朝苏澜风走了那么多步,他只消上前一点,我们便可以圆满。”她坐下来,手中犹自扣着簪子。   簪子刺向苏澜风的时候,她痛快,却原来也还会痛。   苏倦心中的甜,一下就被冲刷干净。   但也是这一瞬,他却仿佛突然明白了她的忧戚恐惧。   她一副无所畏惧的外表下,其实也在怕。   他想向她许诺,但又明白,她需要的不是承诺。   她苍白又桀骜的眉,把他的心攥紧。   他在她身旁坐下,情不自禁低头,便想吻她,想把自己和永远告诉她,却发现她唇上微肿。   他能想象到在他离开的那片刻,苏澜风是怎么对她的,他手指屈起攥紧地上的草,却并未将怒火盈于眼中,只轻声道:“涂酒酒,你脸上脏了。”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锦帕,走到河边,蘸了些水,将她脸上的伪装擦掉。   擦到她唇上的时候,他特别用力。   涂酒酒突然有丝心虚,知道他在介意什么……后面苏澜风那啥她是真没想到……   “你弄疼我了。”她小声地埋怨了句,伸手捧着他的脸,主动覆上他微凉的薄唇。   苏倦眼睛红了,彻底疯了。   唇舌相接……   后来,他把自己的外袍摘了,垫到到她身下,把她压了下去。   薄唇所到之处,都是她的腻滑和馨香,他眼眸暗得像兽。   水声暧昧……饶是涂酒酒这种人,也是心肝砰跳,眼底刹时浮现出一层委屈的水光。   她的手指忍不住滑进他衣袍中,朝着他精瘦的背脊,要给他挠下去。也是这时,她摸到了他背上一片濡湿。   日间,他战魔煞的伤,她一惊,挡住他偷解她衣带的手,“苏贱人,你伤口裂开了。”   身处旷野,枕天席地的,苏倦再想要她也只能稍作纾解,不可能真对她做些什么,三千镇的拜堂他虽日常挂在嘴边,但他还要给她一场真正的婚仪……   只是此刻她勾人的温软,缠人的香气,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那还顾得上这伤口?   “阿九,再一会儿,再让我弄一下……”他哑声诱哄。   涂酒酒被他磋磨得不禁沙哑出声,他眉眼暗炙,她一脚踹到他腿上,他无惧吃疼,眸色沉沉,便要压住她捣乱的脚。   “起来。”她羞恼地瞪着他。   他忍住肚腹那阵激栗,坐了起来,叹息一声,“听你的,小祖宗。”   他对轩辕琴说教,但在这女子面前,他永远是低如微尘的那个。   涂酒酒知道他的乾坤袋中装着疗伤的东西,让他坐好,轻轻解开他的衣衫。   对方猿臂蜂腰,肌理精瘦却遒劲有力,触手坚烫,这是一副让人脸红耳赤的好身材。   但他胸膛上有一道从肩帮横贯到下腹的伤痕。   疤痕极深,是剑痕,当时是入了骨肉的。   涂酒酒不禁蹙眉,轻轻摸上那伤痕,“你受过重伤?” 第165章 献祭   洛水村。   院中,苏澜风并未戳穿苏倦的把戏,仍和众掌门商议魔煞之事,此时让人看出苏家二子不和不是好事。   然而这魔煞只在书上记载过,上一次遇到的还是数百年前的仙门前辈,但并未留下如何彻底歼灭之法,也不知当时是如何一副光景。   今日得那位隐秘的仙门大拿指点,水火或可相克,众人便合计明日一早先到茧外查看情况再行定夺。   苏澜风见差不多,便让众掌门离去,他正要出门去寻涂酒酒,却被飞鸢堵在门口。   “少仙主。”   飞鸢已来了片刻,见苏澜风在商议要事,知魔煞事急,他既担心衡阳,也忧心魔煞遗祸,遂静静等在旁边倾听,不敢打扰。   在这之前,她到赤炎村去了一趟。凌霄和紫矶都在,唯独没有衡阳。   “飞鸢来了,”苏澜风看了她一眼,“不是安置芙蓉楼残魂去了吗?”   男子并未施展威压,只是温言一句,飞鸢心头却倏然一重,“是……只是后来,我在衡阳师兄屋中发现求救字眼,少仙主,衡阳师兄可是出事了?”   “求救字眼?”苏澜风似乎微微拧了下眉,“那便奇怪了。“   他说,“南明镇数村出事,唯独夹在中间的李家寨完好无损,风语堂的弟子曾看到银髯客在寨中出现。”   “银髯客?”   这人飞鸢知道,是魔君临渊的得力部属。   擅蛊痋,是曾让仙门挺头疼的一个人物。   九裳出嫁前,曾在魔河布下缠仙阵,九裳“陨落”后,仙门进攻魔族,但为缠仙阵所挡,加上临渊领魔族顽抗,折了不少仙门弟子才攻入。   那一战,飞鸢也去了。混战中,她为救门中女弟子还和临渊短暂交过手,当时临渊杀得性起,鬼煞面具下一双眼睛闪着寒光。   但兴许是看不上她的修为,越过她和别派掌门交手去了。   魔族死伤惨重,最后却仍被临渊以银髯客的痋蛊修复阵眼,当时被痋蛊所伤的弟子不在少数,霹雳堂雷鸿司丹药,那阵日夜提炼解药,都炼得发了几通脾气。   集结再攻魔域,过了魔河,却发现魔族老巢彻底清空,魔君失踪,魔族自此销声匿迹。   苏澜风道:“来到此处,我便让衡阳到李家寨查探一番,查清魔煞的来历与源头。”   “如此说来,今晚我确实没有再收到他的传讯金蝶。”   飞鸢心中惊疑,若衡阳被少仙主派到李家寨调查银髯客行踪,出了什么事,按说不可能再回仙门给她留言。   但若是出发前所留,也说不过去,衡阳不是庄周子,总不能未卜先知。   这是怎么回事?   苏澜风略一思索,“你暂且停下手中之事,先到李家寨和衡阳汇合,帮忙破阵。”   “风语堂的弟子也在那边,你可随时调遣。”他从怀中掏出几枚焰火给她。   “是,少仙主也一切小心。”   她点头领命。   她方才听紫矶说了,知道这次魔煞的事极为棘手,她自然义不容辞,何况,还关系着衡阳的安危。   *   郊野,河涧。   苏倦浑身一震。他当真是色令智昏了,竟让她解衣。   他眸色有些暗,眉宇微垂,“谈不上重伤……”   对比之下。   “什么时候的事儿?”   “太久,不记得了。”   涂酒酒嗤笑一声,“你才多大,百来岁而已。”   “是不是对哪个姑娘做了不好的事,被人家划的?”她低哼一声,用力往那戳了下。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谁敢这样待我,早死了。”   除了她……   涂酒酒心中疑窦丛生,按说他从前虽被仙门所轻,但除非苏离偃开口,否则仙门的人应当不敢伤他。   那便只有妖族和魔族了。   她脑中一阵疼痛传来,恍惚间竟又回到百年前厮杀的场景,她蹙紧眉心,苏倦紧张,“可是哪儿不适?”   涂酒酒仍想追问这道伤痕,此时河涧上游脚步声传来,苏已迅速抄起自己的外袍把她抱起,藏到边上一块大石后。   他微微眯眸,警惕地往外探去,长指毫不怠慢,快速替她拢好方才被他扯乱的衣襟。   涂酒酒舒服地窝在他怀中,朝外看去,来人一略肥胖,两人略粗壮,看装束打扮却是村中男子,   三人齐齐扯了外衫,跳入河中洗澡。   河水清凉,有人享受地谓叹了一声。   他们的身材自然同这人没得比,涂酒酒看了眼没甚意趣,便兴趣缺缺不想再看,带着郊野凉气的手掌已覆到她双眼上。   “凡夫俗子有甚好看的。”他低斥道。   涂酒酒吱一声笑,这人还跟人家计较,毛病。   村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叫张虎的颤声道:“你们可听到有人笑?”   “好像听到了。”他旁边的阿木道。   游到河心的二愣子,闻言连忙游回来,双手环抱起来,“快别说了,这毛骨悚然的,不会有什么精怪吧?”   张虎苦笑,“这赤焰村都成这样子了,还有什么鬼怪比这更可怕吗?”   虽四下无人,那二愣子还是压低了声音,“你们说,这些仙师能不能把那些魔怪剿灭干净呀?”   阿木摇摇头,“我相信仙师的,可是,可是,我心里头不安。”   二愣子道:“我们还是逃吧。”   张虎倒是个明白人,冷笑道:“逃,那些人面蛾,我远远看了眼,这扇一扇翅膀,便能飞出老远,我们这脚程能逃到哪儿去?”   阿木突然道:“我们南明镇几个村寨,彩云沟,蒲柳村,如今加上赤焰村,三个村子都遭了殃,唯独这李家寨在蒲柳和赤焰之间,却存活下来。你们说,是不是因为他们拜了阿荼神?得阿荼神庇佑?”   二愣子颤声道:“可是,拜阿荼神听说要献祭可怕的东西……”   大石后,苏倦和涂酒酒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色。   ——   更新经大家之前提议,设日更(不定时)周更和完结后更三项进行投票,投票结果为定时周更,并定于每周六,详见书圈,怕有些书友不知道,再次通知。阅读愉快,下周见。 第166章 神女   涂酒酒和苏倦等他们走远,方才携手从石后走出来。   涂酒酒给他讲了在村长家看到的画,苏倦微微皱眉,“这村子供奉的神祇好生奇怪。”   涂酒酒点头,“我们找不到的烛龙线索在这儿找到了,可为何偏偏是这儿?而且魔煞为何也在此处爆发?”   还有她那冤种师兄,苏澜风若已起疑,会怎么做?不过纵使面对的是苏澜风,临渊自保的能力绝对是有的。   魔煞为何会在此处出现,也是苏倦所疑虑的。他睨着涂酒酒,“魔尊大人,对魔煞应当不陌生罢?”   涂酒酒撇嘴,“魔族古籍中是有记载过,但我可没炼过这玩意。”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还没完全记起来?”苏倦故意道。   譬如,这道伤疤……   “小仙主此言不差。”涂酒酒是听劝的,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只是我不把这玩意送到仙门,杀苏离偃和你哥一个片甲不留,放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做甚?还等一百几十年后才爆发?”   苏倦停止试探,魔煞的事,他也确实更认为是皇帝和高昊所为。   “还有,那些画到底是谁留下来的?”涂酒酒揉了揉发疼的脑袋。   上古传说,如同禁忌被悄然抹去,却又有人费心留下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走,我们到那几人屋中也看看,我估摸着又是不同的画?”苏倦狡黠一笑,牵着她手。   “慢着,你把衣服脱了。”涂酒酒白他一眼。   苏倦眸光骤暗,眼神促狭,“娘子还想继续?”   这人就爱占她便宜,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苏倦当即乖乖坐下来,把自己上身扒了个干净,心忖只要她别再问伤疤的事儿,什么都好说。   涂酒酒心知他不肯细说疤痕来历,包括他发疯杀人的事,但像宛若应当知道,她改天探问便是了。   她看了下他肩臂和背部的伤势,虽是皮外伤,却也不轻,臂上有处还隐隐见骨了。   “忍着点。”她给他倒了药粉,自己“嘶”的叫了声,一本正经道:“代你服务,以免小仙主不好意思呼痛。”   苏倦本来是真有几分疼,闻言被她逗笑了,忍不住又去吻她。   “别闹。”涂酒酒推开他,替他重新包扎了。   他再次把她拦腰抱起。   “放我下来,你还伤着,我又不是不能走。”涂酒酒嗔道。   苏倦却不允。   他心疼她一路赶来,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亲,把她稳稳托在臂弯中。   直至回到村子附近,才把她放下。   二人找到方才几名村户,寻了个借口,说是查问村子一些情况,是否和魔茧有何关联。   众人自是十分恭敬,迎请二人入内。   郑执几人接到传讯金蝶也一起过来。   果然,这次看到的又是不同的画。   阿木家的画幅,是那颗三界树,同在阿宝家看到的不同,树上此次有九只玄鸟,身披金光,睨视世间万物,树下的不是帝尊,而是一名紫裙女子。   她背对他们而立,但身姿袅袅,飘逸灵秀,似乎亦是神明没错。   “为什么这次有九只……”熊小吃惊地道。   “不,十只。”涂酒酒眼毒,指了指女子的广袖。   一条五彩斑斓的翎羽从袖中漏出。   熊小和郑执相顾,熊小张大嘴,“这里还有一只?”   涂酒酒正想让苏倦夸自己,却见他一言不发深深看着画卷,也不知道是在看那树,那九只鸟,还是那小神女。   到得二愣子家,果见供奉的画卷又是另一副光景。   绿衣少女被帝尊和祭司联手绞杀,帝尊当胸一剑,祭司反手一剑,绿衣少女歪头犹自噙笑看着三界树,一名紫衣女子被悬于树上,头颅微偏,显已死去。   众人都有些吃惊,这又是何意?   苏倦沉默地盯着三界树,末了,轻轻伸手触去,长指又落到那名紫衣女子身上。   宛若也在看那幅画,她蓦然抬头,迷茫地看着苏倦,突然伸手过来,想握住他手。   苏倦几乎立刻后退,眼角余光却并未避开宛若。   涂酒酒心里莫名一钝。   宛若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微微低头,她心中不安,想向苏倦靠近,但涂酒酒在此,她却是不能。   郑执问画上何意,那二愣子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到了张虎家,却并没有画。   张虎说,村人里,有的家中有画,有的家中没有。   众人愈发奇怪,向张虎问起这些画卷的来历和其中含义,以及画中仙的身份。   张虎说,他们传了数十代,只知帝尊和大祭司,居于琼楼仙山,护佑三界,至于画上其他人,便不甚明了了。   郑执这时道:“主子,我们方才找过村长。”   “嗯?”苏倦示意他说。   郑执道:“关于帝尊,和阿宝父亲说的差不多,没有什么新线索。”   熊小搔了搔头,“村长说,这些画,原先不是画。” 第167章 良辰   “那是什么?”涂酒酒好奇。   “是一个话本,关于上古神祇的故事。”宛若解释道:“数千年前便留传下来,由村中德高望重的老者保存着。话本说的是什么,因年月太久,已不可考究,他们只是从祖辈口中知道这些神祇中有帝尊和大祭师,还有烛龙作恶。”   “直到有一年,南明镇突然出现可怕的瘟病,不断有人死去,村人无计可施,村中银钱稍微宽裕一些的人家,便找来画师把话本临摹下来,祈求庇佑。”   郑执点头,“因各人理解不同,所选的入画内容也便不尽相同,但后来竟也便逢凶化吉了,于是便有了供奉神明之说,自此一直传了下来。”   涂酒酒和苏倦相视一眼,宛若道:“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何别的地儿没有流传下来?”   苏倦略一思索,问张虎,“你们是不是没有大规模迁徙过?”   张虎摇头,“有些人出去得了瘟病的,都死了。我们山货足,自己吃用够,还能送到集里去卖,能糊口。”   涂酒酒明白苏倦的意思,没有迁徙便意味着难以流传。   宛若神色却有些恍惚。   “阿宛?”苏倦看了她一眼。   宛若轻声道:“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相同的神像。”   苏倦深深看了一眼画幅,他和涂酒酒还有要事在身,不好再耽搁,他吩咐郑执把村中余下的画卷内容都收集起来,到时汇报。   郑执欣然听命。   他是双子杀手营中的佼佼者,是个极聪睿利索的。   众人走到门口,只见到苏澜风的亲信弟子正在挨家挨户找人,苏倦狠狠白了涂酒酒一眼。   涂酒酒有些心虚,情知苏澜风在找自己。   苏倦施术,将自己和郑执身上的衣服换过来,又给涂酒酒借了套农家女子的衣裳。   熊小不明所以,“老大,您这是要做什么?”   郑执机灵,把人拖走,带熊小去引开追兵。   临走前,苏倦嘱咐宛若,“别逞强。”   涂酒酒心里头有些吃醋,但并未明说。   宛若知他要离开取剑,轻哼一声,却到底点了点头,她面上不能太逆听雪意,不便同去。   村头村尾都有离偃弟子守着。   苏倦自然可以硬闯,苏澜风魔煞未平,不可能同他再打一场自伤元气,但为免涂酒酒暴露行踪,他还是把涂酒酒再次带到河边。   不远处是一片田地,上面放着一排稻草人,驱赶鸟雀。   他携涂酒酒过去,捏诀将稻草人幻化,田野上登时多了几个不会言语的涂酒酒和苏倦。   几组苏倦涂酒酒,分别往不同方向而去。   后头暗中缀着的雷鸿等人一时怔忡,只好分头追去。   幽雪走到一处,发现对方身上漏出几根稻草来,她举剑一挑,顿时气炸,拿着剑在稻草人上乱砍一通。   *   晨光展现,天色渐渐大亮。   田地上还有几个没有被幻化的稻草人。   其中两个手足突然动了起来,很快变成了苏倦和涂酒酒的模样。   原来,苏倦把稻草人变成二人,又把二人变成稻草人,逃过追捕。   “你怎么知道他们跟着我们?”涂酒酒笑嘻嘻地问,他这手幻术真是厉害得紧!   苏倦目光狡黠,“离偃牢房是什么地方,能让那两个小子轻易离开?”   这两个小子自然是指郑执和熊小,涂酒酒心中舒坦,同这人一起有个好处,可以少动脑子。   苏倦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耳尖微热,但此时正事要紧,也只能把人揽过来,亲亲额角解渴。   涂酒酒在他怀中软软出声,“敢问小仙主有何妙计?”   “苏澜风的人在村口守着,打倒是不怕,但这节骨眼上伤了仙门的力量,让魔煞跑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苏倦自然知道,若只有他一个,为保存实力对付魔煞,苏澜风会让他走,但他带着涂酒酒,对方便绝对不允。   他目光如曜,在她耳畔说了几个字。   涂酒酒顿时眼前一亮。   他们渡过河涧,往深山走去。   离洛水村出口越来越远,却逼近另一个村寨。   李家寨。   那个南明唯一存活下来的村寨,没有魔茧挡道,仙门的人自然也不会过去。   苏小狐狸打算取道于此,绕路离开。   但临近李家寨,苏倦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涂酒酒有些不解。   苏倦看着她眼中血丝,“歇一下再赶路。”   涂酒酒以为他又有什么坏水,却倏忽被他抱起。   他走到一株粗壮的古树下,将她按进自己怀中。   青年双手掐诀,林间登时花如雨下,落英缤纷,姹紫嫣红,宛如一幅瞬间画就的画。   涂酒酒一下被吸引了目光,目光晶晶亮。   花瓣结成了一个大罩子,将二人拢在里间,日将既出的光芒被挡去几分,独留晨曦的温柔静谧。   “真美。”她赞叹着,突然斜他一眼,“难怪这么多姑娘喜欢小仙主。”   “阿宛眼界高,可不喜欢我,”他深深看着她比花更娇艳的容颜,喜欢她为自己吃醋,却也生怕她误会。   “我眼界更高,也不喜欢她。”   “至于飞鸢和狐狸精——” 他说着,赶紧把“们”也澄清一下。   他知飞鸢对他不差,但他从前哪会往男女之事上面想,他唇角抵着她的鼻尖,哑声道:“我下次见到飞鸢,会跟她说清楚,也不再跟兰嫣闹着玩。”   涂酒酒原是玩笑,没想到他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心里说不甜是假的,何况,花香醉人。   她窝在他怀中,也不说话,只把玩着他垂在她胸前的发丝,像只慵懒的猫咪,被顺毛得满心舒畅。   怀里的温软是实实在在的,她的眼中只有他,苏倦只想二人永远定在这一刻,再不分开。   他低声说道:“等一切事了,我带你到蓬莱集市去,我在书上看说那儿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   “有不曾修行却能悬绳攀上九重天的幻术师,他们可以摘下天上的星辰,采集无根水来酿这世间最好的酒。”   他不是说自己见过,而是在书上看过,涂酒酒知他自小被囚离偃,出来行走不多,心里莫名一阵心疼。   这地儿她早就去过,只是当年出任务,再热闹的集市对她来说也不过尔尔,此时她甜甜地笑道:“这里我也没去过,小仙主到时跟幻术师上去九重天,给我摘颗星子下来瞧瞧如何?”   “我听说他们那儿的胭脂是用情人的眼泪染的,是世上最美的胭脂,你给我买。”   “阿九,我都给你买……”他哑声说道,眉眼修挺,眸光濯濯仿如星辰。   两人都是自小孤苦,此时心意相通,仿佛都看到了不远将来的良辰美景。   “还要陪我喝那里最烈的酒。”   最后一句,消失在他突如其来的吻里。   哼,还说不是做坏事,涂酒酒心里嗔笑,她环着他的头颈才启唇回应,便慢慢阖上眼,也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累了。   朦胧中,温热的吻不断落到她额间,唇上…… 第168章 李家寨   赤炎村。   仙门一行再次来到了魔茧所在地。   凌霄和紫矶都不敢说什么,苏澜风神色清平,如同寻常,但二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无形的威压。   涂酒酒和苏倦一起失踪了。   没有搜索到二人的下落。   而君佐君佑也前来报说,宗门有事,翠微连夜赶回,留下了破解结界的敕令,让交予苏澜风,众掌门都颇有微词,心忖要紧关头,这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苏澜风却知,这翠微恐怕真是因故离开,这人是要在仙门中树立威望的,不可能表现得贪生怕死。   但自然,这到底不及涂酒酒和苏倦的失踪,他强压下心中罡劲的煞意。   魔茧此处,非常不妙。   在场之人,无不紧张。   魔茧仍在三层结界内,但所有茧丝都变成了朱红色,像千万缕头发,蠢蠢欲动。   *   山林里。   涂酒酒这一觉睡得不算久,但醒来已是暮色四合,她是被一阵扑鼻的香味诱醒的。   花穹已消失,黄昏笼盖四野,为这山林野地渡上一层柔和的金光,仿若硕硕秋华。   她身上披着苏倦的玄色外袍。   旁边,这人正坐在一个以树枝搭成的简单烤架前,一只山鸡被烤得滋滋流油。   见她醒来,他把山鸡拿下,掰了鸡腿给她,涂酒酒靠在他身上,小嘴吃得油亮亮。   苏倦见她吃得欢快,又撕下一大片递去,直到她吃得差不多,他给她施了清洁术法,才弯着唇把剩下的吃了。   二人继续上路。   御剑瞩目,为免引起追兵,二人并未施为,苏倦怕她脚伤未愈,又蹲了下来。   “你的伤……”   “不碍事,上来。”   涂酒酒也便不跟他客套,跳了上去。   苏倦背上伤势被压到,但并未发出一丝声音。   这种欢乐,抵得过他万千的痛。   他背膀宽阔,手臂有力,走得稳稳当当,山林寂静,涂酒酒心中竟软得一塌糊涂。   “美色误人,”她在他耳畔细声软语,“苏贱人,要不我就不去找珠子了,陪你去取剑?”   “别招我,小魔头。”苏倦眉眼上扬,但知她此言只是逗弄自己,在她臀上狠狠捏了一把。   二人打打闹闹,都希望天地就此定格,时间就此停息。   直行至灯火渐亮的地方,苏倦才把人轻轻放下来。   一个村寨前,矗立着一块残旧的石碑,上书着“李家寨”三字。字红如血。   *   离偃,绛雪居。   四名侍女分立四角护法,拒霜盘腿坐于地上,以灵力压制凤薇头顶黑雾,不让它侵蚀到那团白光中去。   突然,拒霜眉头一蹙,一口鲜血溢出,吐到地上。   “主子!”侍女们惊叫。   眼见黑雾便要沁入凤薇的魂识,一泓紫袍如大鹏凛然而至。   来人轻轻扶起拒霜,一掌按到那团白光上。   *   洛水村。   面对变异的魔茧,这天仙门并未动作,谁也轮值的弟子替换下紫矶和凌霄,轩辕琴从内室走出时,村户一家正在院中小桌吃饭。   见她出来,那老汉老太连忙起来,那老妇恭恭敬敬地道:“轩辕姑娘,厨下给你热着饭呢。”   轩辕琴笑笑,“谢谢大娘,不必了,我有急事出去一趟,请帮我把信笺交给苏少仙主。”   老汉和老妇连忙点头。   她留信给苏澜风,依照苏倦所说,只道李家寨并未出事,有没有可能有什么克制魔煞之物,她前去查探一番,盼为少仙主解忧。   “烦劳明早再交。”   她说罢走进夜色之中。   自然,她不可能去李家寨,而是改道邛崃。   她和苏倦约好,各自设法离开,于邛崃仙境会面。邛崃云雾缭绕,内有五行奇门之术和诡怪,她有父亲留下的地图。   单凭她,杀不进去,单凭苏倦,也找不到入口。   *   李家寨。   这里和洛水村差不多,一眼看去,屋舍绵延,至少有百十户人家。   但跟洛水村不同,此处妖云笼罩,在影影绰绰的云雾下,整个村落显得格外虚幻,透着一股子阴森之气。   此时,路上没有一个人,静得有些瘆人。   涂酒酒和苏倦自是不怕。   但入夜不久,按说一个村子这么多人,不可能每家每户都睡了,如此安静,却是奇怪,便连犬畜之声也不闻。   夜色中,前头突然有人走来,二人相视一眼,待走近了,只见是一名怀抱婴孩的妇人,她脸色蜡黄,眼神有些呆滞麻木,但细看瞳仁中却透着一丝恐惶之色。   涂酒酒问,“这位娘子,可是家中有什么事?”   对方一愣,连忙摇头,“没、没有……”   二人明日便要分开一段,苏倦不愿让涂酒酒风餐露宿,径直问道:“大嫂家中可有住宿之处,我夫妻二人自南明镇上来,想借宿一宵。”   他说着拿出一大锭银子,递了过去。   那妇人衣衫看去比阿宝家好些,但也是极普通的陈式,应当谈不上富余。   苏倦出手阔绰,一出手便是普通人家一年的用度,但妇人却并未接过,而是嗫喏道道:“公子,我们屋舍小,恐住不下……”   涂酒酒心中疑虑,但并未勉强,“不打紧,我们去别家便是。”   妇人低头,“别、别家也没什么地儿……妾还有事。”   她说着行了个礼,便匆匆忙忙走了。   苏倦略略挑眉,“这李家寨似乎有点意思。”   *   山林腹处,月色稀薄,虽非伸手不见五指,但林木茂密,树冠枝须,细看好似一个个躲在暗处的活人。   飞鸢蹙眉,停下脚步。   她从洛水村村口离开前往李家寨,抄的是近路,按说比涂酒酒和苏倦要早到,但穿过山林的时候,一道黑影疏忽而过,她心中惊疑,一路追踪到此,黑影却突然没入到林中更深的地方去。   这人是敌是友,是否和衡阳或者魔煞的事有关,她该掉头到李家寨还是继续跟上前? 第169章 借宿   他揽着涂酒酒往前走,一名女子拿着一盏小灯,迎面走来,“嫂嫂,嫂嫂,你在哪儿?桃姐儿一直在找你呢。”   说话间见到二人,她透着一丝戾气的眉眼有些吃惊,“你们是……”   苏倦淡淡道:“我们夫妇从镇上来,路过贵地,正在寻找借宿的地方。”   他们换了服饰,不作仙门装扮,衣饰也不华贵,但二人的容颜气度,哪怕放在世家贵族中都是万里挑一的,那女子不由得连连看了苏倦几眼,羞涩道:“公子若不介意可以到奴家家中打个尖儿——”   苏倦却疏冷地回绝,“多谢,但不必了。”   那女子有些失望,苏倦看向涂酒酒,眼神就差写上“快夸我”。   涂酒酒噗嗤一笑,那女子心中不快,这时,前头树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妇人抱着幼女现身,低声开口,“小妹。”   女子不客气地盯着她,“你上哪儿去了?”   “我带娃儿出来、出来散步。”妇人眉目间隐约有抹惊恐。   四下烟罩雾笼,将二人衬得形同幽魅。   苏倦无意听这家长里短,带着涂酒酒离开了。   二人走了一会,苏倦再次去敲一户人家的门。   门吱呀半开,门后是一名老妇人,眼神浑浊、无神,透着一丝惶恐。   “娘,谁呀?”   院中有声音传来,清脆而疑惑,应当是个年岁不大的姑娘。   苏倦说明来意,又递给她银子,她才迟疑着把门开了。   里头是一名老汉和一名少女,二人坐在院子中,眉目间都有丝呆滞的黑气。一条大黄狗在少女脚下不住打转。   少女拿着一块肉骨头喂它,它显得很高兴,又把肉骨头叼回给少女。   这寨中所有人似乎都是这样子,唯有这个小生灵还是欢快又忠诚的。   那老妪给丈夫和女儿介绍,说二人是镇上来的客人,又道:“公子,娘子,乡下地方简陋,我让闺女把她的屋子收拾一下,给你们入住。”   那少女虽慑于二人容貌,但倒没什么逾规的想法,只是有些迟疑,但还是旋即到侧方的小屋收拾去了。   那老汉却道:“公子和娘子怎地到此来了?”   苏倦面不改容诌道:“到赤炎村走亲戚。听说有魔煞,死了许多人。我们也不敢去了。”   那老汉皱着眉,但并未接茬魔煞的事。   涂酒酒道:“老爹,你们这儿的人呢,我们听说李家寨没事儿的,就躲避来了,怎么这儿夜里也静得怪瘆人的。”   那老汉这才哑声道:“男子都到祠堂商讨此事去了,我家大弟也过去了,剩下的人都藏在屋里,哪里还敢出去?”   苏倦嘴毒,“呆屋里头,该死的还是会死。”   刚收拾出来的少女和老妪:“……”   涂酒酒是知道他这嘴的,像涂酒酒这种魔头还是讲道理的,人家好歹借宿……见少女收拾好,便拉着进屋。   少女在背后幽幽道:“姐姐,一会有任何声音,你们都别出来。”   涂酒酒是个从善如流的人,“我怕得很,自然不出来。”   她和苏倦都不是好管闲事的人,更不是什么好人,根本就没打算管任何事。   屋里。   苏倦见收拾得还算干净,便让涂酒酒睡下,自己和衣躺在身旁,将她揽进怀中。   不一会,外头果然传来了声音,却是黄狗凄厉的悲吠声。   两人不管归不管,但奈何耳目比普通人聪敏不是一丝半点,想装听不见也不行。   涂酒酒从苏倦怀里坐起来,苏倦索性揽着她走到窗前,点开了一角窗纸。   只见那老汉手持尖刀,朝黄狗走过去。   黄狗不住后退,眼中露出求饶之色,却并未对其施展一分一毫的攻击。   少女双眼通红,“阿黄。”   那黄狗听她交唤,突然跪伏下来,不再往后,那老汉神色一利,咬牙给了它一刀,   黄狗张嘴,想咬住对方的手,侧身看看少女通红的眼,呜咽一声垂下脑袋,老汉上前……一股热血洒到他手上,黄狗抽搐几下,闭上了眼睛。   从始到终,并未有丝毫反抗。   少女一动不动,任鲜血飞溅上她白色的罗裙,一点一点,如同落梅。   老妇人站在一旁,木木看着,这时上前,和老汉将狗尸装进一只瓮子里。   这是别人家的狗,二人无权置喙。   这一幕让涂酒酒看得极不舒服,苏倦性情冷,反唇以讥,“这是哪门子葫芦卖的哪门子的药?”   这时,院子外面传来拍门的声音。   “大哥,祭祀开始了。”那是一道上了年岁的男子的声音,略哑,带着躁急。   外面的人说着推门进来。   涂酒酒看去,是个和老汉模样有五六分相像的汉子,约莫便是那老汉所说的大弟了。   老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他们这边,对那老妇人道:“都怪你,把生人带进来作甚?”   那大弟惊愕,“有生人?”   老妇压低声音道:“这小公子出手阔绰。”   她从怀中拿出银子,大弟眼睛一亮,又道:“若后面有需要,我们还可以把人——”   把人什么他没说,几人连同失魂落魄的少女抱着瓮子,悄悄走了出去。   涂酒酒看向苏倦,“看看热闹?”   苏倦并未反对,“有何不好?”   这种地方,他自不可能对她做些什么,明日便要分别,他不想一觉大梦过去,跟她一起做点什么都是好的。   二人施展身法,很快便来到李家寨的祠堂。   说是祠堂,众人聚集之地却在祠堂外头,黑压压的人头,挤成内外几层。   涂酒酒和苏倦落到附近一个屋檐上,并未惊动任何人。   二人看得真切,只见祠堂外临时搭建了一座半人高的高台。   上面一尊坐像被黑布罩着,显得神秘又诡谲。 第170章 信徒   高台前,居中站着是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双目透着精鸷的威仪。   同时,不断有人抱着坛瓮上前,放到座像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道。   那里面大多曾经都是活物,比如少女家的黄狗,还有牲畜。   但更让人咋舌的是,有人彘。   但瓮中的人基本还活着。   约莫有十数个。年迈者、病弱者都被制成了人彘……   其中一个正是刚开始看的少妇,她被断了四肢,储于其中。   形容痛苦,额头大汗淋漓,十分惨厉。   她方才手中的婴孩被一个青年男子抱在手中,男子身侧是一名老妪,老妪旁边是唤她嫂嫂的女子,拉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小姑娘被女子死死捂住嘴,呆呆看着瓮中妇人。   涂酒酒眉心冷冷拧起。   苏倦唇角勾起一丝讽色:“这应当不是第一次献祭了,需要活物,家中没有牲畜的,便以人祭。”   涂酒酒道:“这妇人心地不坏。”   她拒绝自己和苏倦入住,大约是猜到,外来的人有可能会被献祭。   她可能已猜到自己会被作为祭品,怀抱幺女本来便是要逃,但被小姑以大的孩子为借口,终是心软,回了去。   若她不回,被献祭的可能就是那小姑娘。   这时,那寨主模样的人开口,“可还有谁家并未献祭?已无五畜者,只能拿其他活口祭献祭了。”   其他活口,他说得同牲畜没两样。   这时个两名身形彪硕的汉子上前,将那黑布打开。   那布下赫然是一座神像。神像手中拈花,眼含微笑。   没有男相女相,那双眼睛仿佛在看着所有人,形成诡异而无形的威压。   众人下跪参拜,黑雾在这些人头顶聚拢。   涂酒脑中原本不清晰的一些东西突然变得清晰。   她在万象见过这个人,只是那时她还想不起来。   原来是他。   和迟夏一样的脸。   这时,那寨主又道:“我们只有奉献出最宝贵的东西,以示我们的忠诚,才能得阿荼神的庇佑,就像千年万年前,庇佑我们的先祖一般。”   “你们看,这次彩云沟、赤炎村的人都死了,可是阿荼神保佑了我们!我们是阿荼神的信徒,拿什么奉献都不为过。”他眼中闪烁着疯狂。   祭祀了大量牲畜的乡绅村户,眼中也同样的露出狂热之色。   黑气从瓮坛中溢出,死去者的怨气,活人的恐惧,恨意,连同信徒的贪妄缠绕在一起,没入天际。   瓮子中的人生气一点点消失,那瓮中的妇人来不及怨恨,而是地看着那小女孩儿。   这时,一只传讯金蝶飞来,落到苏倦面前。   涂酒酒和苏倦相视一眼,苏倦长指一伸,挟住蝶翅。   “苏羽凰,大事不好了!”宛若的声音从里面焦急传来。   *   赤炎村,一柱香前。   仙门再次聚集在魔茧前面,人人脸色深凝。   一些仙门接报,也陆续赶来。包括此前在摘星大会上铩羽而归青阳子和徒弟施庭君、黎霜。   还有青阳子的挚交仇大海,和徒弟陶亮、仇礼信。   苏离偃发令,令仙门过来驰援,他在摘星大会上已丢了脸,若此次不来挽回颜面,如何在百家立足。但眼前境况看去却十分危险,生死一线。青阳子心中恨透了离偃。   较之昨天,茧丝变得更鲜红。   茧丝如同红色触手,不断冲撞着三道光圈,已然破了苏澜风等人设下的两重结界。   只剩最后一道,魔煞便可再次破茧而出。   “明明已净化了人面蛾,魔煞没了力量吸食来源,为何还会、还会这样?”君佑惊恐地道。   “你看。”君佐指着魔茧顶上,只见一道黑气从天际直贯而下,冲进茧中。   “那是什么?”有弟子惶恐不解问。   凌霄缓缓答道:“怨念、恨意、咒毒。”   怨憎会,爱离别,求不得,也是魔气的来源。   不消君佐说,像苏澜风和其他掌门自然已看出天际异像。不知哪里来的大量怨气供养了他们。   “他们还有别的吸食源?”弟子们惊呼。   涂老三眉头直皱:“老毕,你说,这几只魔煞明明被隔绝在此处,这吸食源还能在哪儿?”   毕方摇头,显然也是十分奇怪。   众掌门看着苏澜风,等候他命令。   毕方小心翼翼问,“少仙主,我们该如何应对?进攻还是伺机再动?”   事实上,这时进攻或等待都不是好选择。   里面情况还不知如何凶险,苏澜风知道一旦进攻,这儿的仙门人恐怕都活不成。   但再等,魔煞壮大,将殃及苍生。   他必须做出决定。   阿九,死在此,你我之间……我不甘心。   但他背负三界,终究缓缓拔剑。   “这玩意竟长成这模样了?”此时,众人背后,一道少年人声音微沉传来。   众掌门扭头一看,悬在嗓子眼的心都稍稍放下一丝。   有人御剑而下。   唇红齿白,如韶华春花的少年,不是清珑是谁?   然而,清珑神色此刻亦同样凝重,眉头蹙成一团。   幽雪紧跟在后头现身。   众人目光此时都落到她背后,后头还跟着一批离偃弟子。   这些弟子实际是清珑奉苏离偃命带来的,手上攥着捆仙索、锁妖链,拴着数十名衣衫褴褛的人。   有少数额纹半月标志的魔族。   大多是臀后尾,头上角,肋间翅的妖族。都是当年离偃攻打妖域的俘虏,一直被囚于离偃牢狱。   涂老三惊喜道:“夫人怎么也来了?”   “老不正经,谁是你夫人?”幽雪横他一眼,“我自然来助力少仙主。”   她心系轩辕铮,但人心肉长,这些年,与涂老三在三千镇“当值”,监看涂酒酒,倒也习惯了涂老三的献殷勤。   她和铁铉、雷鸿遵照离偃仙主的吩咐,追踪郑执和熊小到此,果发现了涂酒酒的行踪。   然而苏倦使诈,让涂酒酒被跟丢,她报于苏离偃与听雪,苏离偃让铁铉和雷鸿继续往前追踪,令她中途迎接清珑,并带去仙主口谕。   她正好洛水村敦促轩辕琴取剑,来到发现轩辕琴已不见,心中大喜。   福雅和兰嫣作为仙侍,不得不来,却故意站得远远的,准备有危险就先撤。   原本事不关己的两个人,此刻神色都些难看。   这时,幽雪走到苏澜风面前,恭声说道:“少仙主,仙主有口谕,让少仙主……”   ——以这些妖族与魔族为诱,诛杀魔煞。 第171章 离别   苏澜风见清珑神色有异,“师叔祖?”   清珑冷声道:“老夫不赞成,但你是少主,你定夺罢了。”   其实不消幽雪说,看到这些魔和妖,苏澜风便猜到了父亲的意图。   这未免少了几分仁义,清珑并未答应,这也是苏离偃让幽雪前来传口谕的原因。   青阳子道:“清珑前辈多虑,这些都是魔妖,都是该死之徒,当初不杀他们,已是仙门宽宏大量,让他们苟延残喘了这许久。”   这些人还是当初清珑与苏澜风阻止戗杀的,因非魔妖族中最穷凶极恶那拨,苏离偃也看在了拒霜面上。   此时,其他人也是纷纷附和,表示不必和妖魔讲道义。   一位掌门大声道:“这魔煞本就是魔族搞出来的,他们罪该万死!”   苏澜风不是个迟疑的,他并不想让用这种方式,但着若无法平息魔茧扩张,对人界,将是一场祸劫。   “将净心咒注入他们体内。”他决然下令道。   “好办法。”众掌门大喜。   仙门法咒注入这些魔妖的灵台之中,魔煞吸食时,咒法也进入其体内,折损其煞气。   妖囚和魔囚知仙门要让他们送死,自然死命抗争。奈何他们手脚有镣铐,别无他法。   施庭君上前,毫不客气,一剑戳到一名妖族头上,那名妖族顿时头破血流,他又一脚踹到其膝关节上,让对方不得不屈膝跪下,然后一掌将咒文灌入其百会之中。   黎霜、陶亮依法施为。遇到不臣的妖族,一些弟子直接持剑捅过去。   妖族痛苦嘶吼。   福雅怒火中烧,便要上前,兰嫣拉住她,“他们早晚要死,早不过一时,晚不过三刻,你得罪仙门,除了自讨苦吃没有任何好处。”   她侧头幽幽道。   福雅怔忡,一时黯然。她素来比兰嫣心重,此时却听得兰嫣压低声线道:“这帮仙门的龟孙都该死。”   声音,仿佛从喉咙间蹦出来。   福雅这才想起,狐族虽比不上南笙、凤薇等世家之流,也算妖中贵族,同福雅这只小貂精不同,只是……后来妖族凋零,再也回不得过去。   一柄剑却倏然挡在施庭君面前。   “施师兄,他们都是将死之人,留一些尊严罢。”宛若冷冷道。   君佐看了宛若一眼。   施庭君知道她是听雪的内传弟子,不好得罪,淡淡道:“阿宛姑娘当真是心善。”   宛若也不搭茬,施庭君心怒。   很快,净心咒施展完毕,同时,最后一层结界也被魔茧冲破。   轰隆——   让人心胆俱裂的脚步声传来。   仙门众人如临大敌,纷纷拔剑,凝神以待。   所有魔囚和妖囚,都被劈开了手镣脚铐,推进茧中。   自然,解开他们的枷锁,并非要放他们自由,而是,让这帮可怜虫为了求生,更持久一点缠斗魔煞。   鲜血飞溅,站在前头的弟子被溅了一头一脸的鲜血。   站在人群最后的宛若抿着唇,拿出金蝶符。   默念法咒,一只金蝶从符上飞出。   “你只消通知苏羽凰,九裳应当去寻元珠。”一道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事关魔族,她迟疑了一下,本想一并通知涂酒酒,但听得那声音,她默然住口。   是啊,若涂酒酒回来,苏倦便不是她的苏倦了。   *   李家寨,神台。   屋檐上,苏倦道:“阿宛说,离偃以妖囚入魔阵。”   涂酒酒明白宛若的意图,苏倦是妖族少主,她在问苏倦要不要回去制止。   苏倦不是个优柔寡断的,此时却眉头拧紧,有丝不决。   他把轩辕琴劝得去了邛崃,他却迟到,万一出了岔子,拿不到轩辕神剑——   涂酒酒道:“苏贱人,有时怎么选都是错的,不如听取眼前心思。”   这女人出奇的懂他。   苏倦从怀中拿出一只锦囊,递给她,“这儿有两只金蝶。涂酒酒,找到元珠,立即找我,找不到元珠,也立即找我,万一……“他虽忌讳,还是说了,“你被离偃逮住,也立即找我。”   “不管我在何处,我都会立刻去找你。”   涂酒酒乖巧地一一点头。   苏倦目光孤戾,“你就没话对我说的?”   涂酒酒叹气:“我就是觉得,把你说的话再重复一遍,有点傻。”   苏倦如此绝顶聪明的人,也是小半晌方才反应过来她是何意。   她的离别里,也如同他一般,带着不舍、牵挂和承诺。   “别骗我,小魔头。”   桃花眸绵长地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种凶狠,似要把她碾碎了镌刻在自己的骨肉之中,末了,男子在她额上一吻,才敛眉施展法诀离开。   明明只是暂别,看着那远去的背影,涂酒酒心中竟牵出一丝不舍,和一丝莫名的颤栗。   仿佛此去遥远,自此山高水长。   她承认,她开始并不喜欢这个人。   但这个人,终是将自己一点点挤到了她的心间。   *   赤炎村。   仙门的人持兵械在外,魔茧半开,里头是颓败的村落,昔日村民累累的白骨。   还有垂死搏斗的妖族魔族囚徒。   他们今日面对的是,再非三只魔煞,而是五只,一紫,两红,两青。   很明显,昨天的红煞进化成了紫煞,而青煞又变成了红煞,还新生出两只青煞来。   若非这些囚徒身上带有净心咒,血肉为魔煞所噬,魔煞教咒法涤洗,减缓了行动力,早已抵挡不住。   但囚徒此刻已然死伤过半。   等囚徒死净,其身上咒法被魔煞尽数吸食殆尽,仙门人立刻进攻,乃是最好的时机。   但宛若终究没有忍住,在仙门众人的惊呼下,飞身入茧,和紫煞打斗起来,救下一名女妖族。   “阿宛,出来。”苏澜风沉声令道。   宛若置若罔闻,身上很快便见了红。   紫矶和凌霄得苏澜风授意,正要进去将她带出来。这时,一道如同魔魅的玄色身影飞身入内,挡到宛若面前,拦下紫煞的攻击。   “你明知我要做什么,还将我唤回来,阿宛,你当真是任性。”来人声音微沉,冷冷道。   “但你还是回来了。”宛若又惊又喜,身为妖族少主,他还是回来了。   她知道取剑对他有多重要。   他以火术将紫煞暂时逼退,环顾四周,众妖都激动地看着这个年轻男子。   “他是什么人?”有妖族颤声问道。   宛若一字一字道:“妖神拒霜之子。”   *   李家寨。   黑气冲天,愈发浓烈,瓮中人形容枯槁,生命开始消失。   突然,瓮子尽数爆裂。   匍匐跪拜的人们大吃一惊,碎瓮中的妇人无神的眼眸也缓缓转向半空。   一名女子站在神像肩上,她发髻简挽,衣裙半旧,却绝美无伦,眼中带着睥睨的傲然。   “你是什么人?你要做什么?”寨主厉声喝道。   涂酒酒微笑,“你们既喜欢献祭,为何不献祭自己?那样神才会高兴。”   众人大骂,“她疯了。”   “杀了她。”那寨主大声命道,指挥村人。   许多男子拿着利刃涌上前来。   涂酒酒伸手一挥,寨主两脚被悬于半空,爆体而亡。   神像下黑布被卷起,罩到被人捂住嘴巴的小姑娘头上。   碎开的瓦片溅射到那妇人的丈夫和其妹身上,涂酒酒手一扬,瓦片化作利刀,将二人手脚筋脉尽数割断。 第172章 激斗   那些壮汉被定在原地。坛瓮的碎片,如雨纷飞,在他们身上造成伤口。   女子脸上无喜无悲,看上去同这诡谲的阿荼神像,竟有几分相似。   涂酒酒让黑布挡住女孩儿的视线,她一时挣不开,没有看到这血腥残酷一幕。   村人惊住,其余人等一时不敢上前。   涂酒酒跳下来,走到那妇人面前,她已断的手足,就在瓮中。   方才,这瓮挡住了一切邪恶。   涂酒酒蹲下,以灵力替她略略处理了伤口,妇人双唇惨白的双唇恢复了一丝血色。   “谢谢、谢谢姑娘。”妇人虚弱地开口。   这时,小姑娘已扯开黑布,涂酒酒脱下外裳,在她跑到母亲面前前,披到了妇人身上。   “就当还你提醒我们之情。”涂酒酒说。   虽然哪怕妇人不提醒,她和苏倦也不会有事。但对方提了,她便还她。   她厌恶这种由谁制定的规则!   何况,断了此处的怨气,等暂时于断了魔煞的食粮,应当能帮苏倦。   寨老的血迹方才溅到她手上,她擦了擦手掌,面向村人。   “把这些你们不把当人的人带回去供养,我会再回来哦。”   “若教我知道,你们办不到,”她笑靥如花,红唇若血,“这李家寨将鸡犬不留,不复存在。”   被定在半空一个壮汉恶狠狠吼道:“妖女,阿荼神会惩治你的,你必定不得好死!”   涂酒酒打了个响指,对方狂喷鲜血而亡。   这下鸦雀无声,再没有人敢嘴贱。   涂酒酒转身离去,抱着死去黄狗的少女在她背后大声道:“可是姐姐,你破坏了这祭祀,我们都活不了了。”   “你们怎么知道,可以这般献祭?”涂酒酒问。   “寨老说,梦中得到神谕。”少女说道。   那便是被人控制了梦魇。   涂酒酒没有回头,“那你有没有想过,到最后你们根本活不了,自相残杀是结局。”   少女脸色一白,看着盛着阿黄的瓮子,自然明白她说什么。只是有时现实不被戳破,人便麻痹自己而已。   “若信仰神要以付出性命为代价,何不成为自己的神?”   “那么至死还是你自己。”   那人身影蓦地消失,她的话在风中传来,轻得好似一片羽毛,却重重击到少女心上。   *   赤炎村。   茧外,仙门人乍见苏倦出现,都有些吃惊,   苏倦突然失踪,仙门中人认为他贪生怕死,施庭君、陶亮等人还奚落了几句。此时突然迎战五煞,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有些人生出丝愧疚来。   兰嫣和福雅相互看了眼,透着难言的激动。   涂老三颤声道:“少仙主,我们可需进内援驰小仙主?”   幽雪厉声道:“涂老三,你多管什么闲事?”   苏澜风声音清明,“不必,他做什么选择,便该承担什么后果。不能因身份而特殊。”   众人都知苏澜风和苏倦虽感情深厚,但他素来行事有度,戒律严明。   对苏澜风来说,苏倦突然折返,不是坏事。   于私,他没在涂酒酒身旁,于公,他们多了一份绝大的助力。   茧内。   苏倦调动半身灵力,结了法阵,将几只魔煞和这些囚妖囚魔分隔开来。   这些妖族当年因拒霜嫁与仙门,被视作叛族,没想到苏倦今日竟肯冒险,甚至可以说冒死来救他们。   还有几个不服气的,硬气地怼道:“叛徒之子,我们不用你救!”   苏倦是个有嘴巴,“当年若非我母亲,诸位以为是怎么在离偃的牢狱存活下来的?苏离偃吃饱了撑的养一帮眼中钉?”   他含笑说着,一边加固法阵,毫不忌讳眼中的讽刺!   所有人都不作声了。   有人甚至,面有悻悻惭色。   苏倦看也不看他们,而是凝神观察魔煞的行动,他留意到魔煞攻击之余,一只手却藏在背后。   为什么?   难道——   他心中蓦地一动。   他们吸食怨气戾气,似乎是用来转化成魔气输送出去。   宛若也在旁帮忙加强法阵的防御,眼中却极为忧虑,“怎么办?”   苏倦道:“你叫我回来的时候怎么不不想怎么办?你自告奋勇进来送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怎么办?”   宛若撅嘴。   苏倦倒也不是真要责备她,“这法阵支撑不了多久。”   他最多只能对付一两只魔煞,也别指望苏澜风派人进来。   后者必定等五煞把阵内的妖族和魔族吞噬得差不多,将两族中的净心咒植入五煞体内,让五煞攻击力大减,才会入茧,以保仙门性命,取一线胜机。   法阵外头是被五煞撕碎的同伴,污血残躯。   五煞把法阵撞得砰砰作响,庞大的身躯如摧人的黑云,排山倒海而来。   阵法中的魔妖都胆战心惊。   一个辫子扎得高高的魔族女子,身量高挑,颜色明艳,也运起所剩无几的灵力,加固法阵。两名方才出言斥骂苏倦的妖族,也默默加固法阵。   随后,所有人都在加固法阵。   苏倦却一盆冷水泼下来,“不出盏茶功夫,法阵定破。”   众人都手足无措站在那里,在牢狱忍辛受苦了这许多年,谁都不想死!   果然,苏倦话语方落,法阵便开始出现裂痕。   形势危急,魔煞们的手探进来!   一个妖族的颈项被割破,一个拦腰被扯断,鲜血如泉泄涌,溅了众人一身。 第173章 魔尊   有胆小者忍不住一阵尖叫。   几滴鲜血落到苏倦脸上,显得他毓秀的脸庞更白皙妖冶。他面无表情的出手,将几个人从魔煞掌下拉了回来!   眼见魔煞最后一击,法阵全然碎裂,突然,魔煞的动作竟慢下来。   众人惊喜交加,苏倦瞥去,只见天际那团原本直贯到魔煞身上的黑雾突然消失。   涂酒酒,你帮了我。   他猜到,涂酒酒在李家村做了什么事儿。   但众人这份欢喜也维持不了多久,魔煞攻击虽慢了些,却又杀了两妖。   苏倦看着天际,突然想到什么,他命道:“所有人听着,摒除怨念,想想你的伴侣,家人。”   如此,魔煞便无法以众人的怨念为食。   “那没伴侣没家人的怎么办?”那明艳的魔族女子红玉怒问。   “单身狗想美色,想金银财帛,想修炼巅峰,如何不切实际如何来。”   在场单身狗:“……”   你礼貌吗?   但生死攸关面前,众人还是莫名听信这位妖族少主的“妄言”,依样画葫芦。   魔煞的速度当真慢下来,紫煞的手,正探到红玉脖子上。   红玉松口气,瘫坐在地上。   茧外。   仙门人看得屏息静气。   突然,一只金蝶飞来,落到苏澜风面前,苏澜风倾听一会,召来紫矶,在他耳畔低语几句,紫矶神色有几分古怪,随即领命离去。   众人虽不知何意,但知苏澜风肯定有原因。   毕方忽道:“少仙主,你看。”   只见茧内一阵红风疾起,苏倦突然纵身而起,任自己被裹入其中,宛若紧跟,二人少顷消失在那片残败的村落后。   众妖族颤声道:“他不管我们了?”   兰嫣和福雅看着对方,神色都有丝苍白。   茧内狂风大作,艳红的茧丝就像有生命滴突然蠕动起来,快速“关门”。   众人惊而不解,这些魔煞想干什么?   就在“茧门”即将关上之际,一道浅灰身影越过众人,没入茧中。   茧门闭合!   众人面面相觑,涂老三又惊又喜,道:“那、那不是那位仙门大拿吗?”   *   村落后头。   飓风消散,宛若随苏倦落地。   “苏羽凰,你来这儿做什么?”宛若蹙眉问道。   打斗中,苏倦突然离开,顺着魔风的方向,来到这里,她自然紧跟过来——   话音方落,入眼之处,是一幅既在情理之中又颇为诡异的景象。   残垣败瓦,累累白骨中,还有着三名外来者。   其中两人也算是苏倦的老朋友。   高昊和高仪。   也是他那冤家涂酒酒的师兄沧泽和师姐七幽。   他们一左一右,分立在一个人两旁。   魔煞把手放在后面,就是一边打斗,一边为这人源源不绝输送魔气。   这个人要说苏倦认识也行,不认识也可。   对方席地而坐,紫袍如涛,银发落肩。   此时缓缓睁开眼来,眉飞入鬓,双目狭长,一双紫眸湛如冰晶,妖冶慑人。   看不出年岁,亦美得辨不出雌雄。   地上,还有一张极恐怖的仿若蛇蜕的东西。   “人、人皮?”宛若捂住嘴,颤然开口。   苏倦目如如电,是画皮!   画皮术最高境界,不是“画”,而是取得原身的皮囊,再穿进去。   夺舍虽得双方心甘情愿,画皮只能保持盏茶柱香功夫,穿皮则不然。   是以这列为禁术,因以人命为载。   当然,能修到穿皮这一层,虽要施.术者的灵力极高,以维持皮囊的不腐不皱。   苏倦曾在离偃的藏书阁见过记载这门禁术修炼法门的古籍,后来禁册却莫名消失。   宛若不由得多看了紫袍男子一眼。   对方和苏倦乍一看竟有几分相似,并非容貌,而是眼中那股子邪肆倨傲的意气。   “见过皇上,或许该称呼您一声尊上?”苏倦唇角微勾,跟对方见了礼。   这人的容貌,同李家寨的神像,大差不差。   百年前,他曾在碧落潭的三界大战中见过这人。   一代魔尊,一代枭雄,合仙妖二族之力还不能将之绞杀。   双方油尽灯枯,但这人负伤却比苏离偃轻,若非最后时刻,那位仙门大拿赶到,给了他最后一击……   原来他竟没死?   他当年受伤极重,锻造魔煞杀人,吸食魔气,以此i来修复元神。   宛若大吃一惊,仙门只怕还蒙在鼓里,若非苏倦洞察了阵眼在这里——   这人、这人是先魔尊迟夏? 第174章 选择   迟夏似笑非笑地瞥了沙砾上皇帝的人皮一眼。   “小孩儿当真聪明,难怪我那孽徒阿九喜欢,只是你窥见了本座的秘密,本座杀不杀你好啊?”   苏离偃想要他身上九转玄天功法。   没有杀死他,又不敢把他囚在离偃,怕泄露风声,以阵法将他困在大战的碧落潭。   当然,他后来……脱身了。   “自然不能杀,”苏倦眉眼自若,“尊主若杀我,谁替您去取剑?”   高仪娇笑一声,眼中拓着刻毒,“臭小子,说得好似只有你有手脚能去取剑似的。不打紧,等会儿就没有了。”   “七幽美人,”苏倦唇上笑意不减,“若有手脚的便能替尊主去跑腿取剑,尊主何须逼迫涂酒酒服毒,令她毒发,从而让我心甘命抵的以命换命?”   皇帝,应该说迟夏,让涂酒酒吃下毒药,折磨涂酒酒不假,但最终目的是要他去找对方求涂酒酒的解药。   这才是迟夏的盘算。   宛若大惊后大怒,急得眼都红了,“你上次明明身体不适,还骗我说无碍,你这蠢蛋,大蠢蛋!”   迟夏摸摸鼻子,但笑,“这么聪明的人却是苏离偃的儿子,可惜了。”   “但要说你真聪明,偏生跑回来救这些当死的东西。”   苏倦知道,他指这些囚妖囚魔。   迟夏是魔,但他不会在意这些魔族的生死。他们在眼中就如蝼蚁。   “明明本座在此把仙门的主力引开,你去取剑,两全其美,岂不妙哉?”他啧啧两声,看着苏倦。   “是苏某愚钝,我这便出发取剑。尊主已吸食得差不多,晚辈这便马上带着那些当死的东西离开,绝不碍了您的眼。”   苏倦跟宛若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   呵呵。   迟夏的笑,从背后传来,极轻,却像冰冷淬毒的蛇信子从人后颈而过。   宛若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苏小仙主,本座有说过准你……带这些人走吗?”男人的声音像恶魔传来。   苏倦脚步不停。   但很快,就像烧红的烙铁压到他的脏腑八脉,他眉峰紧拧,不由得弯低了腰,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阿凰,你怎么了?”   宛若浑身一震,她知道苏倦有多能忍痛,这迟夏当真会魔功不成,隔空边能让人疼痛至此?   宛若搀扶着他,转身压抑住怒意,“敢问尊主,他是怎么回事?”   “宛若仙子,这是蛊啊。”高仪笑得娇躯乱颤,   宛若心惊胆战,却见苏倦含着笑噙血道:“苏某为了茧内这些东西,耗费了不少灵力,不想做赔本生意。我必舍命为尊主取剑,也请尊主卖我一个人情。”   地宫、芙蓉镇……高昊和高仪曾两次在苏倦手中吃过暗亏,高昊也知这人同涂酒酒关系不清不楚,此刻坐看好戏,故意道:“苏小仙主的意思是,宁肯不要命也要救这些人?”   苏倦目光闪烁,一时没有出声。   他是半妖,不会眼睁睁看妖族受离偃的如此欺.辱,但他还真不可能慷(傻)慨(缺)到为他们送命,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想碰触下迟夏的底线。   梦想还是要有的——   他心中飞快盘算,还有没有其他办法留下这些妖魔的性命。   迟夏眼中透着为难,已自开口,“这让本座如何是好?”   “也罢,本座可以让你作别的选择。”   “你拿仙门人的命来换,你要本座放几名妖族,便杀几个仙门人,如何?”男子薄唇如樱,笑吟吟说道。 第175章 调戏   这人早被苏倦在心头千刀万剐了一万遍!   他虽不知迟夏现如今恢复得如何,但既然对方并未选择正面对离偃宣战,应未完全恢复。   纵使如此,这里还有五只魔煞,和高昊高仪,他干不过。   他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尊主,苏某若把仙门的人杀了,离偃肯定不会放过我。”   迟夏笑道:“咱把人都杀了不就结了?”   苏倦干笑,“尊主把苏某想得太能干,别说苏澜风我便未必干得过,还有清珑那老头子在呢。”   迟夏依旧眉目含笑,“本座把魔煞借你,你操控魔煞便是,纵使有漏网之鱼,苏离偃也不知道是你干的。”   这该死的二选一怕是过不去了——   苏倦心中快速盘算着,蓦地瞟了高仪一眼。   大敌当前,他还有心思撩这女魔头。宛若正恼怒,忽听得他的传音:躲到我后面来!   宛若正不知他何意,高仪已叱道,“臭小子,看我做什么?”   这人颇合高仪脾胃,俊美邪肆,修为又高,但偏偏诡计多端,为人阴损得很。   “七幽美人,给我求个情呗。”苏倦上前,觑着她说道。   高仪笑得不可抑制,“给你求情,呸——”   迟夏眉头一皱,来不及提醒,闪电须臾之间,苏倦身形如魅,已落到高仪背侧,扼住她的喉咙。   高昊目光微变,正要来抢人,苏倦化出剑气,横到高仪颈上。   “高法师当真要打吗,苏某学艺不精,手一抖令师妹恐怕只怕要糟。”他叹声道。   “找死。”高昊从牙缝中迸出二字,但到底没轻举妄动。   本来,以高仪的修为,哪怕逊于苏倦,也决不至于一招被擒,却又是大意着了苏倦的道儿!   高仪怒极反笑,“臭小子,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苏倦却是个顽主,故意作势在她发间嗅了下,“真香,可我偏偏不喜欢。”   高仪气得发疯,差点撞上他手中剑气。   迟夏勾唇,“后生可畏,好,当真是好得很。”   苏倦也不废话,“迟尊主。令徒的性命总比那些人重要不是吗?”   他倒不会真拿高仪如何,若迟夏不答允,他也只能选择离去。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但即便如此,也要让高仪同迟夏留个嫌隙,他苏羽凰从不做亏本生意。   迟夏仍然盘坐在地上,眯眸但笑,“苏小仙主可真跟本座从前有几分相似,我那孽徒是不是因此才喜欢上你啊?”   苏倦听过涂酒酒和迟夏之间的传闻,说她为得迟夏的魔宫而和迟夏……他其实有几次想问涂酒酒,又怕她不悦,又忖此事终究毫是她的过去,她的将来是他便行。   但听迟夏一言,虽知对方是故意,血气仍是微微涌动。   果然,高昊目露狠色,趁机偷袭,眼见掌锋便要落到苏倦身上,一条灰影忽然飞身而下,拦下了高昊这一掌。   这是一个头戴纱帽的男子,青纱半遮半合,面容模糊,隐约是一副略带皱纹的书生容貌,帽下发色半苍半青,也昭示来人已上了年岁。   高昊看这人,迟疑了下,一掌过后并未追击。   对方含笑开口,“迟尊主,别来无恙?”   声音苍哑,似一把断弦的古器。   迟夏眼尾微弯,“欧,是你?”   眼底明明灭灭之间,却烙着杀意!   当年仙魔大战里的那个最后出现,给予迟夏一击的神秘人,仙门口中的隐世大拿。   “阁下一族之尊,何苦为难后生?”灰衣人冲迟夏笑道,藏在背后的手却朝苏倦挥了挥。   高仪见状,正想出声提示,却教苏倦眼疾手快,一掌劈晕,并朝宛若使了个眼色。   “我当年——便是攻你这儿的。”灰衣人哑声低笑,五指成爪,忽然发难,往迟夏心口探去,   迟夏并不惧他,但当年被创的意识还是让他本能地侧身,也是这一下苏倦,挟着高仪迅速离开,宛若不敢怠慢,也紧跟其后。   高昊一惊,连忙替迟夏护法,一掌打向灰衣人。高昊自然也认出了,这人就是当年碧落潭大战中,置师尊于“死地”的人,其修为在自己之上,是以两次出手都带着一丝迟疑。   灰衣人硬生生,接了他断金裂石的一掌,衣袖滑下,迟夏突然盯住他的手臂,后者臂上有一朵状如桃花的红色小痣。   而高手对决,只争分毫,灰衣人也趁着高昊那一丝迟疑,   身形如泥鳅,向后滑出,尾随苏倦离去,转瞬消失了身影。   他和苏倦都猜到,迟夏吸食魔气后,需要炼化,才能将此转化为自己的力量,需要炼化,此时还无法出手。   三人回到魔煞与囚妖囚魔鏖战处,只见又添了伤亡,但几只魔煞也忽如入定,站在地上不动。   原来,方才苏倦找到阵眼,拖延了迟夏操控魔煞,吸食煞气,   加之魔煞又吸食了死去妖族体内的净心咒,魔气开始被净化,力量减弱,众人方才苟延残喘下来。   众人见到他们大喜,“他没有放弃我们!”   而此时,隐匿在暗处的迟夏似想快速吸干魔煞体内残存的煞气,并未下令魔煞攻击,   魔煞攻击因此彻底停下。   但若教迟夏吸够魔气追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苏倦正要问高仪要解药,没想到,灰衣人已把高仪拍醒,“把蛊解了。”   高仪冷笑,啐去唇边血沫,“前辈,我负责控蛊,解药可在师兄那里。”   苏倦没想到这位隐世大拿会几次相帮自己,心中微微疑惑,他心肠冷硬,却也不无感激。   他不由得看了对方一眼,很奇怪自己这种莫名的亲近之感。   “为何帮我?”他暗中传音灰衣人。   “你长得好看。”   苏倦心底一声草,他被一个老头给调戏了?   “晦气。”灰衣人见高仪还在笑,一个手刀,把她再次打晕。   苏倦:“……”   众人:“……”   苏倦问宛若要了她的法剑,意欲劈开紧闭的茧门。   然而,茧丝千层万缕,里头的茧丝被劈断,外头的却还在生长——   红玉满脸血污,指着蠕动的红丝,绝望地道:“我们试过许多遍,从里面根本打不开。” 第176章 破茧   紧要关头,苏倦反愈是冷静,“需有人在外头同我同时夹击,方能将门打开。”   “可是,苏澜风他们不会开门——”宛若苦笑说道。   她突然想到什么,给茧外的兰嫣和福雅暗中传音。   “请你们在外同我等一起合力开门,同为妖族,你们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门外并无任何一丝传音漏进来。   宛若焦急不已,又道:“难道你们甘永为奴仆?”   她再三传音,可仍无半点回应。   茧内,众人愈发绝望,齐齐看着苏倦。苏倦正在考虑要不要“引诱”兰狐狸,但他答应过涂酒酒,他正微微蹙眉——   这时,灰衣人突然看向苏倦,“若能脱困,你打算把他们带到哪儿去?”   苏倦答道:“妖域。”   “我们未死,妖域便未空。”   他略略一顿,笑了一下。   方才被魔煞撕裂的伤口汩汩流血,却未掩住少年桀骜的眉眼。   众妖竟都有些汗颜,低下头来,尤其方才骂过他的两名妖族,当康和尚付。后者嗫喏,“我们……”   宛若一惊,朝苏倦使了个眼色。   原来,这些年里,苏倦和她暗地里另有经营。   在他们的努力下,聚集了一批没有自保能力的妖,藏进了早已荒芜的新妖域。   宛若知他向来狡猾谨慎,这是他们苦心经营的秘密,他从未同他人透露,怎可同这仙门大拿说!对方虽帮了他们,却仍不知是敌是友!   纱帽下,灰衣人点头,再次开口,“你们小仙主说,若能把这些妖族带走,他会把他们带回妖域。”   沙哑的声音,也如同那李家寨的神像一样,无男相女相,仿佛穿越过天地同岁月。   “故园的草木不知是繁茂,还是荒凉,你们当真不想回去看看吗?”   “听说,妖域中还有昔日的故人,你们不想回去看看,可有你们本家的族人?”   他这一说,茧内那数十妖族,有人眼眶蓦地红了。   还有那些零星的魔族,红玉一擦脸上血迹,竟有丝湿意。   宛若本想告诉红玉,“就是你们的先魔尊干的好事。”   但她终归没有出口。在上位者的规则下,他们也是可怜人。   *   茧外。   苏澜风见宛若进去,心中略有所急,但身在其位,他并未因宛若而徇.私,带着仙门人凝神静气,待里头声息全无,便蓄势而发,发动最后的进攻!   黎霜来回踱步:“那些妖族都死光没有?”   言语间尽是不耐之情。她同师兄施庭君在摘星大会丢了的面子,这次要建功补回来!   陶亮也附和道:“他们死了,净心咒就全部打完了。”   兰嫣和福雅心中大怒,这些年来,她们名为仙侍,也不过是奴仆,失却自由,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   宛若的传音术传来,福雅忍不住便想上前,兰嫣死死把她拉住。   此时,灰衣人的声音再度传来,兰嫣再次拽住福雅那只手便松了。   宛若述说的是身为妖族的血脉责任,未能打动她,但灰衣人说的却是故园,和旧人。   “好,去干他们,什么狗屁名门正道。”她对福雅道。   福雅大喜。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飞身上前,同时出剑,刺向茧门。   仙门人大惊,凌霄怒道:“你们在做什么?”   施庭君冷冷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   茧内。   众人突然便听得兰嫣传音,苏倦毫不怜惜,把高仪扔到地上,与灰衣人几乎同时跃起,二人都并未佩剑,皆以掌为剑,以磅礴之势,打向蠕动的艳红茧丝。   茧外,凌霄拔剑阻止兰嫣和福雅。   黎霜、施庭君等人也同时拔剑,襄助凌霄,制止二人。   君佑有丝迟疑,“哥,帮不帮打这两名妖族?”   君佐目光幽深,“不帮。”   君佑一愣。   眼见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一直默然不语的清珑,突然出手,将施庭君等人的剑招尽数接过!   苏澜风拧眉,“师叔祖?”   清珑冷冷道:“这两个小妖到底还是离偃的人,凌霄可以收拾他们,旁人来打算什么?”   离偃皆知,清珑奉师命出山,平日最是护短,维护出自师门“天问”的离偃。   这虽是借口,涂老三仍是暗暗叫好,他同阿柳虽已成过去,但到底不忍妖族被生生虐杀致死。不管是里头的,还是外面的。   幽雪眉眼倏沉,“涂老三,还不快来帮忙将两只小妖拿下?”   涂老三讪笑,“夫人,我不好驳清珑前辈的面子啊。”   幽雪冷笑一声,当即加入战局,助凌霄打兰嫣和福雅。   清珑出手,几个小辈如何是对手,登时被逼收剑,青阳子脸色铁青,解读成是离偃有意针对他青阳门。   这厢,兰嫣二人如何是凌霄和幽雪夹击的敌手?   福雅硬气,一手接招,一手还去猛斩那茧丝,因此身中幽雪两剑。   兰嫣见她浑身是血,惊道:“貂精,你不要命了?”   福雅看着她,惨笑道:“狐狸,我可能不行了,我……我再拖一会儿,你赶紧跑吧。今晚一役,你我也问心无愧了。”   这时,涂老三听到一道声音,“帮我。”   这、这是……他心中一惊!   茧内,众妖族和红玉等魔族都前仆后继,上来助苏倦和灰衣人破茧,眼见红丝终被斩出一个缺口,露出缝隙来,众人大喜。   “看——”此时,有人惊叫道。   却是几个魔煞再次站起来。   “糟,迟夏吸食完毕,魔气反哺魔煞,他们的主子要来了——”   苏倦话口未完,迟夏和高昊倏忽出现,迟夏再次穿回皇帝的皮囊。   他一掌打向灰衣人,苏倦乌靴一转,踢起地上昏迷的高仪,将之向高昊掷去。   灰衣人接过迟夏的杀招,连退十数步。   迟夏眼底波光波诡云谲,向灰衣人再挥出一掌。   他眼中带着猫鼠游戏的肆意。   这次,灰衣人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再无还击之力,苏倦眉头一皱,径自过去替他挡下这一掌,自己却一口鲜血蓦地喷出来。 第177章 身份(小长更)   宛若心疼苏倦,怒道:“苏羽凰,你疯了吗?前辈的能力可比你厉害多了,谁让你不自量力。”   也是这时,在内外合力下,茧门被打开。   除去紫煞,其余四煞追出来!   灰衣人一掌轰开最后一丝茧丝,如离弦之箭般先窜了出去。   众魔妖:“……”   不是世外高人吗,糟老头子走得倒快!   灰衣人夺路而跑,挡下幽雪劈落福雅的又一剑,一脚踹到幽雪肚子上,又把满身是血的福雅推进兰嫣怀中,大声说,“少仙主,我帮你把幕后的人引出来了,你带领仙门人把他干掉吧。”   他说着,双指在口边嘬的一声,一匹毛色杂乱的老马跑了过来。   苏澜风猝不及防,“前辈——”   灰衣人跃上马,逃命般转眼便在乱石丛中消失了身影。   仙门人也是目瞪口呆,“……”   说好的隐世大拿,仙风道骨呢?   苏倦也已带着人从茧中冲出,他掌风横扫,趁乱将仙门百家几名掌门推到前面。   清珑和苏澜风飞身而上,仙门众人不得不对四煞迎战。   苏倦和宛若趁机带众囚妖囚魔离开。兰嫣含泪抱着福雅跟着离开。   茧内,迟夏和高昊隐在最后一只魔煞背后,冷眼看着一切。   “本座也吸食得差不多了,还没到和仙门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好戏才刚刚开始。”迟夏看着灰衣人和苏倦远去的方向,微微眯起双眸道。   *   彩云沟密林。   苏倦将人带到此,停了下来。   他看向红玉:“就此告别。”   他因涂酒酒相救魔族,但妖魔殊途,两部各有去处。他从来不是心软之人。   此时囚魔只余不到十人了。   向来硬朗的红玉诚心诚意地作了一揖,“想不到仙门还有你这样的人,多谢了。”   其余魔众也感激地看着他。迟夏和九裳陨落后,长老们带领一帮精锐偷偷走了,他们是仙门攻打魔宫、掩护临渊带领魔族撤走时被擒的部众。   “不必,我心慕你们尊主。”苏倦直言不讳,他并不隐藏对涂酒酒的心思。   宛若看着地面,眼睫微微颤动。   众魔族:“哪、哪位尊主?临渊大人?”   苏倦脸色阴沉,“九——裳。”   红玉飒爽大笑。   “可九裳尊主不已陨落?”有人颤声道。   苏倦并未多说,见红玉看来,只道:“你若是临渊麾下,见到他时告诉他,任何事都别轻易出手,就此别过。”   红玉一愣,正要询问苏倦可是临渊出了什么事儿,此时兰嫣突然哭道:“苏羽凰,你快救救福雅,他被幽雪那贱人刺了三剑。”   她把怀里的福雅放下。   福雅脸色虚弱、苍白,失血极多,一身黑衣能绞出血水。   宛若蹲下查看,虽未伤到心脉这最险要之处,却也是肚腹和肋下等要害,众人竟然也生出同仇敌忾之气,担心地看着福雅。   红玉怕打扰苏倦救人,带着众魔族悄然离去。   苏倦二话不说,施了灵力给福雅,福雅仍自昏迷不醒,鼻间却有了微弱之息。   众人大喜,兰嫣深深看着苏倦,“谢谢!”   她和福雅两人虽时常不对付,也各有各的小心思,但终究是彼此这百年里唯一的陪伴啊。   “少……少主,”当康期期艾艾开口,但俨然已奉苏倦为主,“我们现在回妖域吗?”   “是。”苏倦十分果断,他道:“阿宛,带他们到失落之地。”   众妖不解,“失落之地?不是回去妖域吗?”   宛若目光清朗而坚定,一字一字道:“那是我们新的妖域。”   众妖惊奇,当康和尚付对视一眼,后者问道:“可、可是那儿不是三界禁行之地。”   “如此一来,仙门也便无法使用灵力。”当康恍然大悟。   昔日神灵消逝之地,也成今日妖族护佑之所?!   众人大喜,看向苏倦的目光多了几分钦佩、敬畏之意。   宛若把苏倦拉到一旁,“我跟你一起去取剑。”   “不行。”苏倦断然拒绝。   “他们不知失落之地具体所在,再者,邛崃传说有大妖镇守……”   “你担心我有危险?   “呵,”苏倦嘴角抽动,“我担心你拖累我。”   “你——”宛若气倒。她同他相识多年,还真能听出来这是他的真心话。   苏倦离开后,携众妖行进途中,宛若给郑执和熊小发出传讯金蝶,二人昨日引开追兵,正好前来汇合。   看到众妖,郑执和熊小都有些吃惊。   熊小愤懑不已:对郑执道:“老大收了这么多手下,我们就不是唯一了。”   众妖:“……”   宛若知郑执靠谱,将失落之地所在告知郑执,当即离开,去追苏倦。   *   李家寨山林。   临渊盯着前面的背影。   目如锋刃,幽暗不明。   他奉苏澜风之命,前往李家寨与彩云沟之间的密林。   据风语堂探子报,在那里发现了魔族银髯客的行踪。   银髯客是临渊的副手,据报参与了魔煞的锻造。   苏澜风要求他找到银髯客,将对方格杀证道,证明他是衡阳,而非已被临渊顶替。   他果在林间发现风语堂探子的踪影,在追踪一个神秘人,远远看去,神秘人身形酷似银髯客,但对方似乎发现有人跟踪,甩掉了风语堂的跟踪。   他黄雀在后,暗中一路追踪到此。   自然,他可以假装回报苏澜风,他把人跟丢了。   但他没有,而是盯梢,蓄势,像只随时狩猎的豹。   前方,身形粗犷的男子突然停住脚步,大声喝问,“谁?”   衡阳缓缓现身。月暗星稀,将他笼于半明半暗之中。   对方浓眉大眼,络腮胡,看到他,竟极为欣喜,朝他见礼,“君上,你怎么在此?”   他缓缓上前,作势扶起,却忽而拔剑朝对方胸口刺去。   剑刃刺入肉,鲜血汩汩而出,对方惊愕地捂住伤处,“君上,属下做错了什么……”   衡阳冷冷道:“什么君上,你是魔族,我是仙门,仙魔不两立。”   他出招狠厉,对方不断后退,最后只好被迫迎战。   两人打了几十招,银髯客突然连连后退,“哎,别打了。”   衡阳紧迫不放,银髯客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生肉,扔到地上,往脸上一抹,“是我我。”   粗犷的汉子登时变成俊逸尔雅的修士。   赫然是紫矶的模样。   画皮术?   “是你……这是什么术法?”衡阳装出吃惊的模样,“少仙主让你我试我?”   他心中微微一沉,这银髯客扮得极像,他甚至也不确定,只是冒险一刺!   他苦笑,又故意透出一丝隐忍的愤怒,“我真不是。”   紫矶看着他,“抱歉了兄弟,但少仙主身在其位,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芙蓉镇上你消失的时间和临渊出现的时候委实凑巧。”   “我就说,你的剑法一看就是离偃的,怎可能是奸细?”   “我也被你刺了一剑,血是假的,但这内可抵过相消了。”   衡阳冷哼一声,把他扶起,二人一击掌,   紫矶道:“魔茧那边形势不妙,你快随我回去驰援。”   二人不敢怠慢,哪怕紫矶带伤也是匆匆赶路,行至半酣,   草木中,紫矶脚下踩到什么东西,骂道:“什么玩意?”   他皱眉一踢,却是一只带血的珠花。   二人却同时一惊。   “飞鸢?”   那是飞鸢常用的簪花,众人时常一同出入,又岂能不知。   衡阳沉声道:“飞鸢也来了?”   紫矶摇头,“我奉命前来试你,并不知道。”   两人当即分头寻找。   衡阳蹲下,仔细观察血迹,往林腹方向跑去,果然,未几林中便传出一阵打斗声,随之是一声女子受伤落地的闷哼之声。   他眉头倏沉,飞身而下。   只见五六个脸覆魔煞面具的男子目露凶光,正举剑向飞鸢斩落。   飞鸢倒在地上,发髻微乱,脸色苍白,肩手血迹斑斑。 第178章 魔君临渊   见飞鸢遇险,衡阳神色冷冽之极。   他一剑横扫,剑气荡过,几名魔族登时被逼退几步,居中一人,戴着红煞面具的男子却极为彪悍,未退半分,举剑再上。   如此身手,这人是高昊高仪他们的人?   “衡阳师兄小心!”地上,飞鸢出言提醒。   转瞬间,衡阳和红煞人便过了数十招,红煞人剑招凌厉,而衡阳也遇强愈强,剑气如万钧,疾出,浑身阴煞之气大盛。   最终,衡阳唇角一弯,一剑刺中红煞人面具。   面具应声落地。   同时,传来兵刃入肉的闷响,衡阳背部一阵疼痛,他头也不回地反手刺去,芙蓉镇上郑执的遗憾,让他恍到什么,蓦然收住了剑势,只握对方的剑刃,将之拨开,慢慢转身。   只见飞鸢站在那里,颤抖地握着长剑,怔怔看着他。   剑尖,犹自淌着血。   “飞鸢,连你也算计我吗?”他问。   虽早有觉悟,当看到她横剑相对,他心中还是绞着疼。   “你不是衡阳……衡阳不可能有如此凌厉的煞气,也不可能打败景同师叔,你……到底是谁?”飞鸢苦涩地开口。   果然,红煞人走过来,此时面具跌落,容貌清晰可见,正是离偃六堂中负责教授新弟子的神武堂堂主,景同。   衡阳蓦地笑了,终究还是着了苏澜风的道儿。   离偃少主又岂是平庸之辈。   从一开始,苏澜风说银髯客同魔煞有关就是假的,派他来杀银髯客证道是假的。   令紫矶假扮银髯客,让他以为试探到这里,至少这次到这里为止,也是假的!   以飞鸢设伏才是真的。   在对付镇上魔煞的同时,没想到,苏澜风还花了如此心思在他身上。   景同这时神色紧张肃声道:“飞鸢,他是魔君临渊。”   他倨然一笑,也不再装,“是又如何?景同,你以为凭你就可以擒住我?”   “你把衡阳怎么了?”紫矶从林地深处走出来,天色渐渐变得昏暗,林中更暗。   “他,自然是死了。”临渊瞳孔微缩,眼睫微微敛下。   “画皮术,你穿了他的皮。”紫矶盯着他,眦眼欲裂,声音好似从牙缝中迸出来。   飞鸢脑中蓦然空白,“你、杀了他?”   临渊深深看着她,“说得好像你们杀我们是天经地义,我们杀你们是有多伤天害理,但飞鸢,我没有杀他。”   他和衡阳,实是孪生兄弟。   他们还有一个妹妹。   多年前,二人父母,仙魔殊途,却情意暗结,少女冒着同父母决裂的大不韪,毅然同魔族少年出走。   然而仙魔的结合注定是悲剧,一人欲渡一人为仙,一人却盼一人能为己堕魔。   他们相爱的时候终究是太年轻,以为爱就能跨越一切,但打小生活的世界,彼此相悖的立场,不被祝福的前路,多是坚守不到的终点。   理所当然,陌路各归,分道扬镳是结局。   父亲带着他还有妹妹回到魔族,母亲与衡阳归于仙门,母亲是一个小门派的独女,父母疼爱,对外只称与普通人结合所得一子。   后来外姥门派凋零,母亲也早逝,离偃每十年对外收徒,衡阳辗转到了苏澜风门下。   而他也渐渐成为魔族四煞主之一。   他有时也会好奇衡阳这个兄弟的一切。因二人模样酷似,他被父亲要求自小戴着魔族的面具,尤其外出执行任务,以免影响在仙门的衡阳。   便是在魔族,知道他真实模样的人,也少之又少。   妹妹与母亲一样,天生病弱,并未长久。父亲因思念母亲和妹妹,也溘然离去。   为免打扰衡阳的生活,他只在暗中见过几面,谈不上亲近,却大抵血浓于水,终归多出一股情感。   他和衡阳再见,已是在迟夏陨落之战中……当时衡阳被魔族重伤,混乱中,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他出手阻止,救了衡阳一命,也被正派几名老头打落悬崖。   衡阳伤重闭关,期间九裳被仙门算计而“陨落”。   雷鸿炼出了好的丹药,衡阳回光返照,仙门的人却以为他慢慢好起来,包括那个暴戾的矮子也以为自己的丹药凑效,但是,不是的。   在那个夜晚,他踏着夜色找到衡阳。双生子的感应,他知道,衡阳不行了。   他和九裳早已决裂,但魔族需要九裳。也许,一个新的身份能给带来转机。   衡阳,那个清冷的少年临死说,你有自己要做的事,我知道自己挡不住你,阿兄。我只求别害少仙主。   他的弟弟对他似乎没有多大的恨意,但自然,也没有多大的情谊。   他们是孪生子,却仙魔有别,他们是兄弟,但那人同苏澜风、紫矶他们更像兄弟。   呵,衡阳啊衡阳,你让你阿兄不害苏澜风,但苏澜风能放过你阿兄吗?   他想把这些过往一一细说与她听,但在紫矶和景同他们面前,诉说这些无疑异常难堪。   最终,他只是对飞鸢说,“我没杀他,他是我弟弟。”   紫矶厉声道:“飞鸢,魔族的话,你焉能相信?”   飞鸢脸色苍白。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是衡阳伤势渐好,到三千镇当值的那几年,他待她和平日有些不同了。   她以为是性情相投,自然而然。她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她以为他们是知己,原来只是利用。   她开始并不知道,衡阳屋中求救的血字是少仙主让人留的。   她怕他出事,紧赶慢赶过来,又按照少仙主的提示来到了李家寨,后来在追踪黑衣人的时候,景同师叔现身。   黑衣人是景同假扮,让她配合演这出戏。   原来、原来他竟是魔君临渊。   他说他没杀衡阳,是砌词狡辩,还是真的?他如今是魔族之首,犯得着如此妄言吗?还是他还有什么想利用她?比如救涂酒酒……   此刻,他为何还用如此深邃的目光,理所当然地看着她?   她和衡阳谈不上情谊多深厚,但同门多年,也容不得这位师兄被人暗中杀害,夺取身份,受此屈辱。   紫矶神色铁青,冷笑一声便道:“衡阳是我的兄弟,你杀了他冒了他的身份,如今还要折辱于他?”   “果然,魔族就是魔族,堂堂魔君,也不过是阴毒小人。”   临渊是知道紫矶来历的,横眉但笑,“你受过妖族恩惠,如今还不是忘恩负义?有何资格说别人?”   紫矶被戳中心事,震怒之极,他唰然拔剑,和景同对视一眼,厉声喝道:“飞鸢,你作主攻,我和景同师叔辅助于你。”   临渊神色冷下来,“谁许你喝斥她?” 第179章 喜欢   他是怎么还能以如此温柔的腔调来说的,他明明就是为了救涂酒酒而潜伏,而利用她。   甚至,因此杀了衡阳。   飞鸢眼中泪水,簌簌落下,拔剑迎战。   风语堂弟子归紫矶调令,此时纷纷摘下面具攻来。   夜色全然把林腹湮没。   临渊之修为境界虽不如九裳全盛时期,却比苏澜风差不了多少,   否则焉能作为四煞主之一?   纵然紫矶和景同、飞鸢联手,也非对手,他毫不在意地斩伤了几命弟子,只是在飞鸢面前,他终归没杀死这些弟子。   但飞鸢于他却是一个极大的掣肘。   她一旦正面进攻,他又无法对她下杀手,景同和紫矶便可趁机发难。   很快,他被紫矶一剑,刺入方才飞鸢刺中的地方。   他一掌把紫矶震飞,死死看着飞鸢,“我对你的种种,从来都不是假的,你难道……难道不知吗?”   他想告诉她,在仙魔大战,因救衡阳重伤坠入悬崖,他一身便衣,脸庞被岩石戳烂,满脸血污,   事后仙门人清理战场,在身份不明、想将他戮杀的时候,是她阻止了他们,救了他。从那时起,她银铃般的声音已镌刻在他脑中。   纵使当时情意未生,也早已是搅动心湖,惊鸿一瞥。   何况这些年的相处,她早已一点点走进他心里。   他这辈子,亲情疏离,刀头舐血,唯有她,却比任何人和事美好。   他终究和他父亲一样,喜欢上一名仙门女子。   这些年的相处,对外是假意,对她,都是真心。   飞鸢蓦然一震,看着他再次汩汩流血的伤口,一时迟疑。   紫矶红了眼,厉声道:“飞鸢,你庶女出身,若非听雪夫人,你身份低微,如何能入离偃修行?既无夺人之姿,亦无过人之才,他能图你什么,他喜欢你什么,无非利用你救九裳,你是疯了,才会对杀害你同门的人手下留情。”   飞鸢自嘲一笑,眼眶骤红。   是啊,这就是他们眼中的她,话虽难听,却并没有错。   堂堂魔君,图她什么。   临渊看着紫矶,眸光暗得像蓄风浪。   “你找死。”   他甚至没拔出对方刺入自己身上的剑。   掐诀往剑身上捋过,数十道黑沉沉的剑气同时向紫矶压去!   紫矶狼狈躲避,却仍是身中两道剑气,血染白牙,他咬牙大声说道:“不趁此时,更待何时?”   景同看着飞鸢,急道:“飞鸢,紫矶给我们争取了机会,杀了他。”   “除魔务尽,破!”   景同亦祭出数道剑气,奔袭临渊。   飞鸢红着眼,她并非看不出临渊对自己手下留情——但仙魔不两立,他杀了衡阳。   紫矶的剑犹插在临渊身上,虽非重伤,但他恨紫矶恶言辱飞鸢,强行爆击紫矶,却彻底牵动了伤口,一口鲜血猛地吐出。   他却理也不理,长驱直进,粉碎景同的剑气。   而飞鸢的剑也再次来到临渊的心口。   临渊一手扼住景同的脖子,双眼猩红,他哑声开口,“飞鸢,你真要杀我吗?”   飞鸢下唇被咬出血来,她阖上眼,剑尖便往前送——   刚劲的掌风打到她身上,她逸血看去,一个高挑明艳的女子带着七八名衣衫褴褛的男女飞身而下,女子掌势未收,清声叱道:“什么人,凭你也敢伤君上。”   “红玉,你们逃出来了?别伤她。”   临渊微微震动后,当即一掌逼退再次欺身而上的紫矶和景同,没入林深处。   红玉已趁势捉住飞鸢,携众魔族尾随临渊离开。   “飞鸢!”   景同跃起,想将飞鸢截下,众魔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气恼着苦笑道:“少仙主一番布置,最后竟还是教他逃脱了。”   “那倒未必——”趴伏在地上的紫矶突然摊开手掌,一团幽萤从他手上飞出,尾随众魔消失在林中。   *   离偃,霜绛居。   眼见黑雾渐散,那团白光渐渐回到凤薇的额中去,来人方才缓缓收掌。   “谢谢。”背后,拒霜淡淡开口,说道。   来人低声道:“应当是我谢你。”   凤薇这时睁开眼来,疑惑地看着的男子,她不由自主地想伸手去摘对方脸上的铁面,这时,门外传来侍女微微拔高、焦乱的声音,“见过仙主,主子已、已然下榻了。”   来人和拒霜对视一眼,拒霜什么也没说,快步上前打开屋门。   来人当即穿堂入室,从后屋离开。   地上凤薇颤声道:“他是谁?是……师尊吗?”   拒霜道:“你话太多了。”   她一掌把凤薇打回院中水池中。   此时,侍女正好迎苏离偃进门。   “霜姐还没睡?你这儿的人越发胡混了,本座看是要换一换才好。”对方走过来,淡淡看着她。   仿佛对池边的一滩水湿置若罔闻。   侍女们惊跪到地上,“仙主恕罪。”   拒霜道:“吓她们作甚?我本已就寝,那小妖不安分,突然犯病。她若死我这儿,如何跟苏大公子交代?”   苏离偃噢的一声,不紧不慢笑道:“可需本座看看?”   拒霜心中犯疑,他来得太是时候,脸上却轻晒道:“悉随尊便。”   苏离偃却看也不看莲池,只吩咐侍女道:“本座也不会治病,去找雷鸿罢。”   “是。”众侍女连忙应道。   苏离偃突然淡淡说道:“看夫人一副穿戴整齐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客人。” 第180章 她的滋味   拒霜扯了扯嘴角,“我若是有客人,又一副穿戴不整齐的模样,仙主才该担心。”   苏离偃蓦地笑起来,眼波深诡谲。   离偃后山。   翠微掐诀,长剑悬于半空,他正要御剑回南明,头颅却传来一阵剧痛,他此等灵力,竟也镇不住。   *   夜色深重,南明镇上如同沉睡的古井,洛水村、李家寨几场大战的响一声也没落到这儿。   路边一个酒肆里,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少女和父亲正准备打烊,收拾归家,突听得一道声音说:“劳驾给我一碗酒。”   声音年轻,却低哑。   “客官,我们已经打烊。”少女抬头拒绝,末了却魂不守舍地点点头。   那是一个清俊得不似凡人的公子,额中一朵墨莲,更是趁得他面如冠玉,摄人魂魄。   “您要进来坐吗?”少女羞涩地问道,青年却只是微笑地摇摇头。   她父亲自然也知对方非寻常人物,连忙把酒舀好,少女接过,小心翼翼递给对方。   一朵红花蓦然跌落碗中,晕开一团红雾。   她疑惑看去,只见对面公子的眼角、口鼻都流出血来。   七孔流血?她大惊之下,手上一滑,酒碗落地,碎成几瓣。她颤抖着思忖要不要搀扶对方,对方却已先避开,她听得一声幽幽叹息,一阵香风扑鼻,对方已被一名姿容绰若的女子搀扶住,少女不禁自惭形秽。   苏倦轻叹,“傅宛若,你来了谁带他们回失落之地?”   “我把方位告诉了郑执和熊小,郑执聪明,定能完成任务。”宛若说道,焦急地看着他。   苏倦闻言微微皱眉,但终究没说什么。   “谁让你逞强硬接下迟夏一掌的,现在好了吧?”宛若拿出帕子,想给他拭去眼鼻血迹。   苏倦唇角却又沁出一丝黑血来,昏了过去。宛若愈惊。   少女颤声道:“姑娘,可需我去请大夫?”   宛若苦笑婉拒,“谢谢,只是寻常大夫没用的。”   此去邛崃,途经鬼医谷——她捺住心慌,快速计较,突然眼前一亮,那父女二人只见她毫不吃力地抱起这公子,忽而御剑腾空而起,都惊在原地。   南明地处偏僻,他们几时见过此等如谪仙般的修仙人物?   *   镇上另一隅。   一家富户门外,两名值夜家丁正在守夜,不住打着呵欠。   突然,两名衣衫破旧的男子走上前来。   家丁不耐地道:“走开,走开,现在可不是行乞的时候,这大半夜的哪儿有剩饭给你们?”   来人冷冷一笑,随手一挥,两名家顿时应声倒下。   二人进入内宅,不消一会再次出来,朝暗处招了招手。   阴影中,红玉恭敬地对后面的人道:“君上,已清场。”   ……   飞鸢被红玉用了定身咒,此刻被安置在大宅主院中,这里原来是富户和夫人的居所。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整个宅子的人都弄昏,将富户和夫人抬走。   她的修为和红玉相差不远,本不至于被捉住,方才却是心中犹豫,是否要对临渊再次出手,方才着了红玉的道儿。   临渊随身储物法宝有疗伤之药,红玉等人从牢中出来,又经洛水忖恶战,负伤不浅,红玉等人要给临渊包扎,被他止住了,自己在伤口上简单撒了点药粉,便把伤药留下,让她和其他人先行处理伤口。   红玉叽叽喳喳给他汇报了苏倦相救的事情,众魔族一路逃到深林,没想到柳暗花明,正正遇上临渊,都十分惊喜。而临渊潜于离偃,除了把魍珠归还涂酒酒,就是伺机将红玉等人救出来。   红玉和银髯客是他的心腹,他们至于他,就如阿柳和鹤修罗至于涂酒酒。   而这些当时断后被擒的也是他是心腹。   没想到这次苏倦帮了他。   “君上,你说魔煞是谁搞出来的?不会是您干的吧?”红玉问道。   临渊剜她一眼,“是你个头。”   红玉吐吐舌。   “十有八九是高昊和高仪。”他好心地给她解释。   “高昊、高仪是谁?”红玉不解。   “沧泽和七幽的新皮。”   红玉冷笑,“难怪要杀我们,七幽那婆娘最恶毒了。”   众魔都一片哗言。他们跟的是临渊,自然,临渊和高昊并不对盘。   但临渊知道,是他们便罢,涂酒酒曾说,她怀疑是皇帝是迟夏,这才是最糟的。   听到离偃将妖族和魔族囚徒拿去诱敌,飞鸢眼睫微微拢下。他说着话,眼底其实一直留意着飞鸢。   她被捉到这儿,却一直不叫也不嚷,明明是他被她刺了一剑,他却……心疼她。   “你们先出去歇一晚,我们明日赶路。”他吩咐下去。   以他对紫矶的了解,这人会沿着犄角旮旯找,猜不到他们在这儿。   红玉想到什么,十分兴奋,“你是不是想折磨这个仙修?我来,离偃的人死一万遍野也不够!”   她从腰间拔出匕首,走到飞鸢面前,恫吓她,“长得没我好看还作妖,看我划花你的脸。”   飞鸢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微抿的唇角透着一丝倔强和决然。   “滚。”   一道剑气过来,小刀砰然落地。   众人一看临渊脸色不善,也不知哪儿触着他逆鳞了,拖着红玉,一下撤得干干净净。   这下院子只剩二人,临渊走到飞鸢面前,低声道:“对不住,我现在把你的定身咒解了。”   飞鸢没回应,甚至没看他。   他苦笑,给她解开咒法,轻声道:“我不知红玉要捉你。”   “不是你让她捉的吗?”飞鸢突然抬头,看着他,杏眼带着指控,“我在离偃地位平平,和福雅她们没差,不过是叨了听雪夫人的光,你抓我,没用。”   临渊:“……”   好吧,方才是他给红玉使了个眼色,把她带走,所以红玉以为他厌恶这个伤自己的仙修。   他被戳穿,索性把话挑明,他目光紧攫着她,如同一只欲噬人的兽,“你对我有什么用处,或许说,我一直对你抱有什么心思,你不知道吗?”   飞鸢愣住,双眸像盈了秋水,盛着一片迷蒙,“你说什么?”   “你一颗心全在苏羽凰身上,所以从来没想过吧。”他嘲弄地笑问,眼中含着几分逼人的意味。   她宛如受惊小鹿般湿漉而无辜的眼睛,让他心头仿佛被什么挠过,疼,痒,他俯身下去,作了这些年来一直想做的事,轻轻覆上她双唇。   她唇上的味道,也一如他想像的,香甜而柔软。   飞鸢脑中再次空白一片,一片温热强势地抵来,甚至撑开她的牙关,往里探去,她浑身颤抖,他却不让她滑下,扣着她后脑勺,把她抵到廊柱上……   卷五鬼医奇谭 第181章 作死   飞鸢手足无措,他的气息把她尽数包裹,来势汹汹的吻强势而不魇足,他的唇舌间尽是纠缠缱绻的意味。   她颤抖,惶恐,又委屈,恨恨咬下去。   微微的疼痛让临渊登时清醒过来,怕引起她的反感,他蓦然停下,却见她唇边牵出一丝涎丝,口中犹然是她清甜的味道,他不禁摸了摸唇,又抬手从她唇角擦拭而过。   意识到自己对她干了这种事,他心如擂动,又心虚莫名,根本不如动作镇定。   飞鸢再也忍不住,眼眶红透,一掌挥过去。   临渊的身手,若要避,肯定能避开,但他此刻情迷意乱,根本不设防,更不敢怒。   他掩饰地垂眉,“你不是问我,我对你是什么心思。”   “就是这个。”   飞鸢羞恨交加,她不怪他潜于离偃伺机去救涂酒酒,但她怒他杀衡阳,恨他这般轻贱自己。   “是不是我身份低微,你就可以这样欺负我?”她眼泪夺眶而出,拔出剑来。   她举剑刺来,临渊深深看着她,只是躲避,没有还手。   “衡阳师兄的仇我终归是要报的。”   飞鸢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强行留下只会备受折辱,痛怒纷乱之下招一晃,便想走。   但他只是轻轻在他剑上一掸,“哐”的一声,她的剑便掉落地上。   男子眼神暗哑,“我可以放你走。”   他情知留不住她,但此时他却想,能多勉强一会也是好的。   “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飞鸢的怒火也是被他激起了,冷冷问道:“我势单力薄,有什么能替魔君大人办的?”   “我的伤,出于你的手,你理应替我料理伤口。”   他心中紧张,却以最震静最强硬的语气说道。   飞鸢这才注意到他的衣襟为血水所渗,早已濡湿一片。   飞鸢恨自己心软、懦弱,她咬咬牙,还是捡起地上红玉他们留下的药粉和布帛。   她也不是没有给同门包扎过伤势,咬咬牙道:“解……开。”   他微微偏头,没有让她看到唇边的弧度,正要解开外袍,却见她眼中含着一泓泪,他心疼,终究没有强迫她,“如此上药……便行。”   飞鸢抬头,却见他眼中拓着的都是自己委屈无措的模样。   她抿唇拿起药瓶,倒了些许在他身上,却见他吃疼皱了皱眉,唇角又微微弯起,   她心中漫过一丝窘迫奇怪的感觉,却只是拿起干净的布帛,冷淡地道:“抬手。”   他听话地举起手,她以布帛在他胸膛缠了一圈,灵活地打了个结。   发丝末梢轻轻拂到他的脸颊,仿佛也拂到他的心上,临渊腹下一紧,攥手成拳,强迫自己退开一步。   飞鸢给他包完,看也不看,“我可以走了吗?”   临渊心中苦涩,“嗯”了一声。   “我和衡阳确实是兄弟,他没认我,但我……我杀过许多仙门人,但没杀——他。”   他想把自己说给她听,她却已仗剑跃上屋檐,消失在月下。   他自嘲一笑,漫说她不信他,仙魔殊途,她又怎会喜欢他。   更何况,她心中有人。   可是,若苏羽凰是魔,她也会喜欢吧。   *   若此时,飞鸢更快一步,便会同驮着灰衣人从富户门前经过的老马相遇。   镇上没有了黑雾缠绕,清风徐徐,明色渐明,灰衣客摘下覆住头脸的纱帽,将之扔到地上,又捏诀换了套行囊中的衣裳。   随即一口鲜血吐出,在马上摇摇欲坠。   此时,他的脸也从一位清癯文士渐渐变回一张绝美苍白的女子容颜。   涂酒酒强忍着翻滚的脏腑,不禁嘲笑自己没出息。   她从看到神像,便又恢复了些记忆,猜到迟夏恐怕就在魔茧里头,   终归是怕苏倦出事,她“画皮”折了回去。   画皮是她最后的后手,若有一天,她无法以涂酒酒的身份逃脱,仙门大拿就是她的保命符。   若身份被识破……好吧,她又在作死。   为苏澜风作死一次还不够。   挨了高昊一掌,又挨了迟夏一掌,若非她两颗元珠在身,苏小狐狸还有点良心,替她接了迟夏一掌,她今晚恐怕得交代在这里。   但饶是这样,也要去她半条命,z她猛地又几口鲜血吐出,五脏六腑,疼痛如烙了火的刀子剜过,一下一下。   迟夏。   不知道跪在这人面前,行三叩九拜的大礼,他会不会考虑放过她?   好吧,应当是不会的。   毕竟,当年她趁对方所危,以画皮术化成仙门隐士模样,给了他一击,想让他死透。   画皮术是魔族咒法,她们四煞主都会。只是,她和临渊不喜穿着他人血腥腥的皮囊,并未炼到最高境。   但低阶的画皮术只能维持很短暂的时间,且极耗灵力。   如今看来,沧泽,七幽是拿了别人的皮。迟夏这疯子,还拿了皇帝的皮。   操蛋!记起这大魔头,为什么魉珠偏偏记不起来?   她昏昏沉沉想着,终于支撑不住,她把鬼医谷所在的一缕记忆打进老马灵窍,   “去……鬼医谷。”   *   鬼医颜童生,人如其名,不知活了几百上千岁,据说他修行不算高,但因有妙手回春之术,至今仍是中年方士的模样。也有说,他驻颜有术,是为等一个姑娘。   鬼医谷口,涂酒酒被颠得七荤八素,终于悠悠醒来。   “辛苦了,老伙计。”她拍拍马背,把老马放了。   老马是被她从李家寨顺来的,此时也没立刻走,谷中水草丰茂,它悠闲地吃起草来,间或抬头瞟瞟她。   见她衣服上血迹斑斑,一副灰头土脸、命不久矣的模样,眼中带了几分对小辈的同情,涂酒酒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给自己画了个妆,和先前在洛水村的战损造型不同,就寻常村中少女的模样,又以泥巴将自己苍白的脸弄成蜡黄,这才沿着山谷一路前行,   谷中植满奇花异草,分圃而植。长着血盆大口如脸盆硕大的血花,浑身布满倒刺的蛇藤,如百足蠕动的草芥……   一只飞鸟误入,很快便被蛇藤卷进花中。   只留一滩血迹。   草芥蠕动而过,连那点血沫都吃干抹净。   整个山谷阴森诡秘,哪怕是涂酒酒这种人,也觉着几分悚然。   走得一阵,一个盘桓着巨蟒的门洞赫然出现在眼前。   都是色彩斑斓的大毒蛇,冰冷滑腻,跃跃吐着信子。   涂酒酒最怕蛇。   盯着这玩意,竟有几分腿软。   这时突然想苏倦就在身旁。她可以对他颐指气使,让他把自己背过去。 第182章 鬼医   她一鼓作气,朝蛇洞冲过去。   然后很清醒地在距离那些毒蛇一寸之地停下。   如此,来回三次。   “怂包,丑八怪。”   背后一道谑笑传来。   她略略侧身,抱手看去,迎面走来的是两只妖,男的长着鹿角,女的辍着兔尾,模样都不错,一个瘦高清秀,一个容貌娇俏,只是眉间隐隐透着一股黑气。   “小村姑让开。”那兔子精毫不客气地说道,方才出言讥笑的也是她。   涂酒酒打量着二人,“小妖,顺道捎我一个呗。”   “我们凭什么帮你?”兔子精显得惊讶又不耐。   “与人方便也是与己方便,”涂酒酒微微一笑,“否则,你们也别想进了。”   她身形一闪,堵住门洞的入口。   兔子精顿时被激怒,“我看你是活——腻了。”   这兔子精欺软怕恶,她见涂酒酒衣衫陈旧,襟上一片血迹,加之脸色蜡黄,又无同门相伴,并不像仙门中人,哪会将她放在眼里。   此时,鹿妖却道:“姑娘,我们应当如何帮你?”   涂酒酒道:“将我一脚踹进去即可。”   鹿妖:“……”   兔子精:“……”   鹿妖掌心运起灵力,把她推送进去。   “你当真帮她?”兔子精恼怒,又对涂酒酒问责,“喂,丑八怪,你是不是看上我男人了?”   涂酒酒呵呵两声,“看你上个头,我男人比你男人可好看多了。”   兔子精不服,气赳赳的要跟她扯头花,鹿妖眉眼漾着关心,柔声道:“香寒,你的伤耽误不得,我不想跟闲杂人等浪费时间。”   他们是妖族,兔子精因被一个丹修修士看上,捉来炼药,兔子精被打伤,幸得鹿生修为尚可,将她救走。   二人因受伤人形有些维持不住,但这都是小事。棘手的是那修士法器上有毒,兔子精因此身中剧毒,无药可治。   兔子精听情郎如此说,这才转怒为嗔。   惹不起惹不起,闲杂人等涂酒酒被强行喂了一嘴狗粮,忙不迭离去。   谷内是一座五六层高的楼阁。   楼阁前,是一抹烟雾燎饶的溪流,上面架着一座独木桥。   独木桥连接外头的一端,还有个鸡圈,一只小黑狗在窝里头,正满脸嫌弃地照看着一群嫩黄的小鸡崽。鸡崽吃食极好,五色黍子玉米面,种类丰富色泽漂亮,最夸张的是,还用几只玉碗盛着。   楼外另有两拨来客。   左侧一名年轻男子,相貌俊朗,形容温润,几名世家打扮的人跟随其后,有男有女,身配法器,抬着一只担架,担架上是名老者,唇上短须,眉黑如同刷漆,城府而威严。   但老者此时眼中却透着痛苦之色,他右颊长了一处芥疮,约莫三指大小,疮上长有五官宛同人面,阴恻吊诡,令人不寒而栗。   右侧是一乘无顶软昵小轿,轿中是一名白衣姑娘,她无疑是美的,有双柳叶眉,清灵,恬静,眉尖蹙成一团。轿侧两旁的应当是她的父母,其父严厉盯着阁楼,其母神色担忧,不时为她揾汗,前头另有数名散修保护着。   涂酒酒由阿嬷带大,不到十岁便进了魔宫双子杀手营,此刻暗中竟生出一丝羡意。   她今日纵使死在此处,有谁还记挂着她。   苏倦会惦她三年,五年……再长也便是十年吧?   但她总是善于按捺住这种悲怀的。   众人顶着烈日,都汗湿如出浆,每人看着紧闭的阁门,都溢着恨痒痒的表情。   兔子精道:“我们都用膳回来,他们居然还没能进去。”   涂酒酒故意问鹿妖,“怎么不进去?”   鹿妖苦笑:“不是我们不想进。”   兔子精撇嘴,“老鬼不给进。”   她指着谷前那个大木牌匾,鄙视地给涂酒酒这土包子解释:“看。”   涂酒酒看去,只见上面写着:“非请若进,后果自负。”   美貌者不救   丑陋者不救   愚者不救   身份不明者不救   心情欠佳亦不救   最后一行蝇头小楷写着什么。   涂酒酒也懒得去看还写有什么,心忖这鬼医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   兔子精是个八卦精,哪怕中毒了一张嘴也嘚嘚个不停,见涂酒酒不理她反而不乐意了,指着那小轿道:“那是户部尚书,他的掌上明珠有心悸之症,看来撑不了多久,旁边是以锻造法器著称的仙门世家,长平镇南宫家,家主据说得了一种什么怪病,浑身长出人面疮。旁边那个是他的大儿子……”   涂酒酒:“我没有要听。”   她才从魔茧人面蛾中脱出不久,对这种恶心巴拉的东西委实没兴趣细究。   兔子精:“……”   这时,户部尚书家中一名散修怒道:“我们在此等候半天,这鬼医却是闭门不出,岂有此理!”   鹿妖担忧地看着兔子精,蹙眉是否要硬闯。   “慢。”涂酒酒瞥了眼小桥流水,出言提醒。   鹿妖迟疑之际,只见那南宫家主阴狠狠道:“去把人给我拖出来。”   南宫家弟子听令攻去,然而甫一踏上那条小桥,溪中雾气疾起,所有人都惨叫着栽进水中,化作一缕血水。   只有南宫少主身手敏捷,堪堪躲过。   户部尚书挥手,手下散修得令,同时御剑而起,想从半空越过小桥,奔袭楼阁——   “爹,万万不可……”   那轿中白衣姑娘挣扎起来想制止,却已慢了,一层透明穹顶从桥上乍现,无数羽箭如利刃射出。   这羽箭的密度,比起摘星大会比试时不遑多让,几名散修纷纷中箭倒地,嚎叫不绝。   场面有些惨烈,这下好了,求医的人又多了几个。   众人惊悸,一时不敢再造次。   涂酒酒突然上前,恶狠狠道:“姓颜的,再不出来,我杀你一个鸡犬不留。”   这番不自量力的言行自然成功了引起众人的注意,南宫少主皱眉,不由得看了眼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少女。   兔子精冷笑,“你就吹吧,你连进都进不去,还杀他一个鸡犬不留?”   涂酒酒上前,一把拎起小黑狗,又瞟了瞟那些鸡崽。   众人:“……”   这时,楼阁铜门”吱呀”一声打开。   “好大的口气,本医倒要看看,是谁如此本事?”   一道嘶哑的声音随之阴沉响起,咽喉仿如被灼烧过一般。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干瘦的方士,三四十岁的模样,眉目吊梢,长脸,左颊还有两道狰狞的长疤。   他眼中没有医者的慈悲为怀,道骨仙风,反而透着一股阴邪之气,说是鬼医实不为过。 第183章 再见   他阴恻恻地看向涂酒酒,“好大的胆子,凭你也敢动我的东西。”   “不敢不敢,我只是替他们说的。”   涂酒酒放下朝她乱吠的小黑狗,好心地指指南宫家主和户部尚书。   这堆鸡崽看着就金贵得很,一试果然有用。人出来了就好办,她倒要看看这颜童生什么葫芦卖什么药。   仙门世家和朝廷的人都在,她要不是不便暴露身份,早上去把这厮的狗头打爆。   被点名的二人怒瞪:“……”   这丑丫头说的是人话嘛!   但户部尚书终归是见惯场面的,也顾不上与她计较,当即作揖道:“请鬼医仙人救小女一命,大恩大德,祈某愿奉上万两黄金。”   鬼医嗤笑,不无轻蔑之意,“我一味丹药,便是金银万两,还缺尚书大人您这点不成?”   尚书登时变了色,他是朝廷重臣,何曾受过如此折辱?若非她夫人连使眼神,早已按捺不住脾气。   那白衣姑娘吃力站起,“家父护女心切,望前辈莫怪。若前辈能赐小女一条活路,您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只要我祈家能办到。”   鬼医不置可否,“你这女娃子倒是伶俐得很,只可惜长得太美了。”   白衣姑娘苦笑。   南宫少主知这颜童生难缠,此时也仍是拱手说道:“请前辈相救家父,若您需任何法器,我南宫世家必定不二话——”   “噢,”鬼医喋笑出声,眼尾瞟了瞟溪上那摊血红,“南宫少主不怪老鬼么?”   南宫道:“他们学艺不精,也是我们无礼在先,怪不得前辈。”   南宫家主也压着脾气,道:“鬼医有什么条件都可以开。”   鬼医道:“这年轻一辈倒是有些意思,可惜一个长得好,一个的老子长得丑,我总不能坏了自己的规矩不是?”   南宫家主:“……”   兔子精连忙道:“医仙,您看我就挺中庸的。”   “我怎知你蠢不蠢?”颜童生讥诮道。   兔子精:“……”   “前辈,是我们不是,请您划下道来,不管火山刀海,晚辈定——”鹿妖跪下,恳求道。   颜童生神色古怪地看了二人一眼,微微冷笑打断他:“也罢,你们谁若能答我一题,便能成为我的座上客,至于好不好救,能不能医容后再说。”   众人一听大喜,涂酒酒站在鹿妖背后静静看着,这老鬼恐怕不会如此这么简单。   南宫少主已道:“前辈请说。”   颜童生道:“归来一只复一只,三四五六七八只,凤凰何少鸟何多,啄尽人间千万石。这诗里头说的鸟你们可知有多少?”   众人都愣住,敢情这家伙有什么养鸡数鸟的癖好?   白衣姑娘却几乎立即道:“这诗名为百鸟归巢图,回前辈,理当有百鸟。”   她这一答有人惊有人喜,如此一来,南宫家失去了第一个进去的机会,南宫家主按住人面疮,掩住眼中不悦,但他到底是出身世家,不能跟一个小辈计较。   南宫少主气度尚可,赞道:“姑娘博览群书,请鬼医前辈再开一题。”   那户部尚书却是眉开眼笑,朗声道:“医仙,那在下可以陪小女进去了吧?”   颜童生却冷冷道:“急什么?我这道题压根还没问完。既为百鸟图,如何算百数?”   那白衣姑娘一下愣住。   众人都纷纷埋头算起来,涂酒酒心念一动,正要说出答案,此时却忽听得一道清脆的声音说道:“一只复一只,即是两只,三四五六七八只,三四为十二,五六为三十,七八可得五十六,各数相加,恰为一百。”   众人一震,闻声看去,只见一个粉衣女子搀扶着一个玄衣青年走来,女子眉眼慧黠,含笑说道。   两人容颜之高,让人陡然眼前一亮,尤其是那个青年,乌黑深邃的眼眸,随随一瞥青山冷峻,霜月肆流,竟不似尘世客。   颜童生顿了顿,也有些惊讶,阴沉沉道:“既被姑娘解答出来,便请带这位公子进吧。”   他自然能看出,这个青年的情况并不太妙。   涂酒酒尚未回头,闻言浑身轻颤,心头一阵激动,他也来了?   也是这一刻,她恍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如此依恋他。   这时,只听得他问道:“鬼医前辈,请问,我是否可以把进去的机会让给这姑娘?”   涂酒酒蓦然回头,只见对方深深看着她,对颜童生说道。   如此一来,众人都有些傻眼了。   他跟这乡野少女认识吗?把机会让给她,这得是多过命的交情,这乡野少女凭什么啊?   宛若心头却是一阵冰冷,她知自己要枉作小人,但仍是冷声道:“不行,这是我答出来的,你没资格让给她。”   苏倦一阵头疼,若他早发现涂酒酒在这儿,他就不提点这傅宛若如何作答了。不,是根本不能让这老六跟来。   他心中沉沉,眼尾死死盯着涂酒酒,涂酒酒低头不知在想什么,他赶紧甩开宛若的手,也不用她搀扶了。天地良心,他家魔头可千万别误会才好,偏偏此时一堆人在,什么人都有,还不能直接上前相认。   他重伤在身,有些站立不稳,索性依到旁边的鹿妖身上,“谢谢。”   宛若:“……”   鹿妖:“……”   兔子精结结巴巴:“喂,别看你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   这时,那南宫家主突然道:“你是宛若姑娘?老朽和你在离偃见过一次,当时老朽去给听雪夫人送一件法器。”   宛若对这糟老头子也有些印象,但她惦记着苏倦的伤势,先前懒得寒暄,此时只好挤出一抹笑,故作惊讶道:“这不是南宫家主吗?阿宛眼拙,请前辈见谅。”   南宫少主也忙同她见礼。   南宫家主道:“阿宛姑娘哪里话?”   他没见过苏倦,近年又身患痼疾,不曾参加摘星大会,但大会上种种传闻,譬如宛若与那位为仙门所恶、此次却一举夺魁的小仙主交好,他恍然悟到什么,盯着苏倦失声道:“这位莫不是苏小仙主?”   ——   宋诗数学题,架空勿细究哈。 第184章 博弈(1)   南宫世家虽不归离偃管辖,但离偃作为仙门领袖,苏倦如今暂露头角,南宫家主自然不敢怠慢。   “南宫昱见过公子。”南宫少主连忙跟苏倦见礼。   甚至那户部的祈尚书也热情地寒暄了几句。朝廷和离偃关系暗里微妙,这面上礼节却还是要说得过去。   兔子精和鹿妖面面相觑,离偃小仙主,可不正是叛族的妖神所出,这么说,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好看男人还是小妖神?   虽然他们不认可……但摘星大会上夺得魁首,总算是为妖族争了出了口气。   苏倦眼尾就没离开过涂酒酒,心说糟老头大可不必,闻言只好虚伪地拱手:“久仰久仰,常听父亲和兄长说起南宫家主。说是说是能同神武堂法器媲美的,就只有南宫家了。”   南宫家主虽知他是恭维,但还是心花怒放,从担架上毅然决然起来,和苏倦展示“一见如故”,又痛惜地问道:“公子这是染上了什么顽疾?”   “陪兄长镇压魔煞,瞬便在当中了个……蛊。”   魔煞,众人都大吃一惊。这东西只在一些古籍听过,暗烁魔族如今式微,怎么跑出来了?   “魔族诡计多端,竟还下蛊了。”南宫家主义愤填膺道。   涂酒酒正琢磨怎么进去,不必宛若说,她才不要对方的“恩惠”!   听到蛊,她蓦然一惊,迟夏给苏倦下的竟是蛊?   蛊和毒一样,虽然都致死有个时间,但比毒更恶毒,随时可以让人发作,更为痛苦。   颜童生神色微变,笑了一声,地道:“原来是离偃二公子,失敬失敬。”   苏倦一副吃惊的表情,“前辈不会和家父有什么仇恨吗?家父是不是做了什么卑鄙下流的事?”   南宫父子:“……”   涂酒酒却是早已见惯不怪。   尚书千金祈灵向来心思玲珑,并未为他外表所慑,此时却不由得看了他一下,这苏小仙主,跟他父亲什么仇什么怨,倒是有意思。   颜童生笑道:“苏公子真是有趣得紧,我既让公子进屋,即便我同离偃仙主真有什么,也断不会食言。”   他脸上虽笑,吊梢狭长的面容却阴暗难测,“事不宜迟,请吧。”   宛若方才虽被苏倦甩开,心中谩骂这白眼狼,但这下还是忍不住过来搀扶。   苏倦却一副你别碰我的表情,“走——你。”   此时,他一边盯着涂酒酒,一边寻思着怎么让她进去。   宛若登时怒了,走到一边,“疼死你算了。”   她说着却见涂酒酒突然笑道:“闹了半天,鬼医也不过是看人下菜碟,长见识喽。”   颜童生脸色一变,冷冷道:“你胡说什么?”   “这离偃二公子你救,其他人不救,说明什么?”涂酒酒给兔子精使了个眼色。   兔子精心神领会,“对对,依我看,那道题根本就是你对苏……公子放水的。”   颜童生看着涂酒酒,怒极反笑,“激将法没用。”   涂酒酒打了个呵欠,“走了走了,没意思,颜童生是不是谄媚见风使舵,外头的人日后自有论断。”   南宫家主和祈尚书还在迟疑,鹿妖和兔子精假意跟着涂酒酒离去,   却听得颜童生在背后阴沉沉道:“好,我便再出一题。你们谁若能答出,我一样邀你入阁。”   众人大喜,涂酒酒笑嘻嘻转过身来。   颜童生眼神阴谲,“跟我来。”   他带着众人走到门洞走去,   苏倦故意落后,和涂酒酒走在一起。   宛若心中仿佛被什么堵住,索性快步走到前面。   苏倦低头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让颜童生恢复记忆,找魉珠。”涂酒酒没瞒他。   苏倦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下去。   “怎么?”涂酒酒觉察有丝异样。   苏倦眉宇微敛,却道:“闭眼。”   涂酒酒一愣,却见离蛇洞只有数尺,登时吓得环上他脖颈,一双有力的臂膀随即把她拦腰抱起。   “我自己也……也不是不行。”他身上气息清冽好闻,此时却混着薄薄的血腥之气,她知他受伤匪浅,微微心疼,言不由衷地道。   苏倦心里仿佛被羽毛轻轻什么拂过,他勾着唇,目光炙暗,“还能抱得动你。”   涂酒酒觉得嘴巴是甜的,心是甜的。   众人都暗暗看过来。   所有人都在想,这灰头土脸的女子,苏倦这等神仙人物是怎么看上她的?   兔子精更是看直了眼,他是、是被夺舍了吗?   涂酒酒忍着疼痛的脏腑,懒洋洋地任由她环抱着他的颈项,嗅着他清冽的气息,让他抱住自己穿过蛇洞。   *   颜童生带他们在谷中转了几圈,山重水复疑无路处,一片嶙峋怪木自动分开,入目终于不是诡谲的花草,而是泱泱一片桃林,如雾如云,娇如美人之脂。   一双童儿走出来,一男一女,十三四岁年纪,额中一点朱砂,煞是粉嫩可爱。   “师父。”二人同颜童生见礼。   “一会儿带他们去采花。”颜童生吩咐道。   农家乐?众人都大为诧异。 第185章 博弈(2)   颜童生又道:“你等自行选择,先分为两组。”   南宫家和户部尚书几乎都立刻朝对方看去。   战友。   同盟。   两人先前碰面,但一个身怀恶疾,一个心系爱女,只略略打了个招呼,哪有什么心思结交。   对于像鹿妖二人这种妖物,他们自是看不上的。至于涂酒酒,他们初时看不上,在苏倦出手之后变成看不透,又不便多问,自然不可轻易结盟。   此时,两人眼神之热切,唯有相见恨晚四字可形容。   涂酒酒唇角抽动了几下。   南宫昱和祈灵尴尬地交换了下视线。   如此一来……兔子精不甘心地看着涂酒酒,但也没辙,只能同这丑八怪一组了。   鹿妖安慰她,“不打紧,我一定替你拿到灵药。”   颜童生背手于后,眼尾牵出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各位能从这道题中拿到几株桃花,我便给各位治几分的病。”   南宫家主的毒疮若不及时医治,将全身溃烂而亡,而祈小姐这病,心悸之症,活不过三栽。   南宫家和祈家都屏息静气,鹿妖也是凝神倾听,涂酒酒看了眼苏倦,对方正看着她。   “叫声夫君,我帮你进去。”对方给她暗中传音,透着伤后的沙哑。   “滚。”涂酒酒嘴上斥着,心里却有些担心他的状况,若非伤势和蛊毒吃紧,他此刻应当已在邛崃。   颜童生问:“谁先来?”   除了涂酒酒若有所思,众人都颇为振奋,南宫昱当即道:“前辈,请开题。”   颜童生道:“谁拿到十朵桃花给我,我便给治谁。”   “看到那边的桃林了吗?每人最多能摘十朵桃花,若双方都摘‘十朵’,则两个人都得不到我的救治。”   “若你们选择平分,则每人只可摘五枚桃花,我给你们各治五分病。”   “若一人选择“平分”,另一个人选“十朵”,则选“十朵”的人能获得救治,而选“平分”的人什么都没有。”   他蓦地笑了,“南宫家主,祈尚书都听明白了吗?”   南宫家主和祈尚书闻言眸色陡深,一时神色十分微妙。   他们本以为同组,可增添胜利之机,没想到颜童生是要他们内斗!   无疑谁都想选十枚桃花——   祈尚书之女祈灵说道:“我们若都选十枚,则双方都是败局!唯有平分互惠,才是必胜之局,父亲,我们选平分好吗?”   祈尚书眉头紧皱,末了吁了口气,“好,我与南宫兄一见如故,做人不能光顾自己。”   “南宫少主,你们意下如何?”南宫家主面相严肃,姑娘家终归腼腆些,祈灵看向南宫少主,南宫昱。   南宫昱点头,又对南宫家主道:“父亲,选平分对大家都有好处。”   南宫家主捋须颔首,“患难知己难得,祈兄言之有理,我们自然不能因此反目,否则岂非正中颜老下怀?”   涂酒酒憋笑,一见如故,患难知己,她身旁那家伙绷着脸,怕是都憋麻了。   颜童生道:“防风,赤芍,你二人负责带他们过去采摘。”   “请随我们过去,小的可代为采摘。”男童防风的声音脆生生落下。   女童赤芍也笑嘻嘻说道:“至于要采几朵,两位还可以再想一下。”   祈灵体弱,祈尚书直接出列,南宫昱正要动作,南宫家主却道:“我去吧。”   此处桃林,不比寻常,株杆更粗更高,枝叶盘桓。   桃之夭夭连绵不断,花骨累累,防风选了一株桃树,赤芍蹦蹦跳跳的走到远处一株更繁茂的桃树前方才停下。   苏倦勾唇看着,祈尚书不会武,低声跟防风说了句什么,防风点点头,飞身上树。将长得最好的桃花放进篮子里。   那边,南宫家主有毒疮在身,却不影响采摘,自己便纵身上树。   桃花纷飞,如下了场旖旎的雨。   很快,几人再次回到颜童生跟前。   除去苏倦,众人都伸长脖子看去,包括素喜看热闹的涂酒酒。   只见防风和赤芍挎着的小篮子上罩着一层黑布。   颜童生点点头,防风先开打开祈尚书的篮子,里面赫然放着数朵桃花。   “好家伙!一二三四……十朵。”兔子精数着,倒吸一口凉气。   南宫父子变了脸色,祈灵蹙眉:“爹,这……”   南宫昱厉声道:“祈尚书,明明说好各采五朵,如今这般,你要置家父于何地?!”   祈尚书一脸愧色,“父母之爱子女,必为之计深远,南宫兄,多有得罪,是老夫的不是,愧对于你。”   南宫家主呵呵大笑,并不答话。祈灵惭愧地看着南宫昱,但眼底也并未有多少愧色。   这时,赤芍缓缓把另一个篮子上的布帛掀开。   涂酒酒一看,不厚道地笑了。   南宫家篮中,恰恰也是十朵桃花。都是千年狐狸,相互玩儿什么聊斋?   祈尚书和祈灵愣住,祈灵脸色有几分惨白。   颜童生幽幽叹了口气,“真是遗憾,诸位都请回罢。”   然而,鬼医眼中精光四射,分明只有看戏之得色,哪有一分憾意?   但两家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都未动丝毫,要看看那乡野女子和两只妖物要待如何。   颜童生沉沉一笑,目光落到涂酒酒身上,“到你们了。” 第186章 博弈(3)   涂酒酒却很是爽快:“好啊。”   “娘子,”某人暗下传音过来,“我有个……”   “不用你,否则你的阿宛要吃醋了。”她传音回去。   苏倦:“……”   他现在只想把她扑倒,“狠狠”解释一番。   行吧,他家魔头既不让他插手,他也便先顺着她,看看她要做什么。   南宫家与祈家也紧紧攫来,并不甘心,仿佛要亲证了别人的落败才好。   鹿妖主动上前,“姑娘,如何称呼?”   涂酒酒言简意赅,“涂。”   鹿妖道:“涂姑娘,方才你也看到了……你我各采五朵如何,哪怕治得五分,也总比颗粒无收强。”   涂酒酒眼中俨有促狭之意,“合作肯定是要合作的,但不能由你来决定方式,我信不过你们。”   兔子精怒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涂酒酒粲然一笑:“我就是小人啊,说得你们好像不是似的。”   兔子精登时哑口无言,只能怒目以对。   涂酒酒突然在鹿妖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鹿妖神色古怪,蹙眉看了她一眼。苏倦不喜欢她跟别人挨近,但此时也忍了。   涂酒酒微微眯眸,波光流转之间意态绝决。   众人打量着这个脸色蜡黄,却肆张的女人,都暗忖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什么,却见这女人已丢下鹿妖,在林中寻了一株桃树。   宛若见苏倦目光一直灼灼紧随涂酒酒,心中那股酸涩愈发尖锐。   兔子精紧张道:“她怎么说?”   鹿妖摇摇头,似在斟酌什么,兔子精见状大为恼火,颜童生眼中不耐愈甚,“去是不去?本医可没那么多功夫跟你们干耗。”   兔子精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不敢发作,问鹿妖,“我们选什么,那女人可信吗?”   鹿妖却没有过多解释,只道:“香寒,我去。”   赤芍高高兴兴地把人领走,兔子精在背后大声道:“她若不接受,我们宁肯鱼死网破。”   她虽不知涂酒酒跟鹿妖说什么,但必定是让鹿妖相信自己会只摘五朵之类的屁话。   “好。”鹿妖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身影消失在粉团锦簇,灼灼其华中。   宛若冷眼旁观,这鹿妖只是话说得真诚,目光却深藏精睿,让涂酒酒选择平分,自己未必会依约。   苏倦把玩着手中棱角锋利的石头,宛若本不想跟他说话,见状心里一个“咯噔”,忍不住问道:“苏羽凰,你想干什么?”   “这题倒是还有个别的解法。”他声音有丝伤病的低哑,唇角犹有血丝,眼中笑意不达。   宛若突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心惊肉跳。   远远看去,鹿妖身手倒是敏捷,跃上了枝桠,另一边,涂酒酒没有上树,只对防风说了句什么,任由防风代劳。   盏茶功夫,在南宫家和祈家紧张的目光中,四人终于回来。   颜童生指了指涂酒酒的篮子,“打开吧。”   这丫头,两次冲撞他,他倒要看看她是怎么死的。   防风连忙揭开涂酒酒篮子上的布。   一时,如弦于弓上,让人头皮微微有些发麻。   布帛揭开——   篮中,整整齐齐摆放着十株桃花。   众人顿时觉着这女子贪婪又愚蠢,她适才自是用了什么话术,欺骗鹿妖选择“平分”,各人只采五朵桃花,这鹿妖心系兔子精,虽有意平分,又岂会轻信于她?   兔子精冷笑着,揭开另一只篮子。   众人随即愣住。   这个篮里只有五朵桃花。   鹿妖真的选了平分。   “怎么会这样?”兔子精喃喃道。   众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这鹿妖看着并不像蠢人,甚至有几分机灵,何况教训在前,他怎么可能真信涂酒酒?   “你怎么敢信她?”兔子精愣愣道:“她到底说了什么诓骗于你?”   鹿妖苦笑,“她没有骗我。”   众人愈发不解。   颜童生问防风,声音冷肃,“你们过去,她可曾胁迫过那鹿妖?”   防风缓缓摇头,“路上,她只是在对鹿公子说,她不信鹿公子,也一定不会选择平分,她只会摘下十朵桃花,若鹿公子也执意如此,便一起死好了,若鹿公子只摘五朵,她会将一半的救治权分给鹿公子,信不信由他。”   众人陡然一震,顿时明白涂酒酒的意思。   如此剩下的一方,不管是谁,在明知对方选择十朵的情况下,几乎都只能被逼选择“五朵”,虽然自己一定会出局,但至少,还能搏一搏对方的良心,自己还选十朵,则什么都没有了。   事先商量好“平分”的,反而谁都可能变卦,就像南宫和祈尚书。   这题看似是死局,或赌运气双方都不缺德,其实不然,先发制人才是关键。   众人突然明白,苏倦为何同这女人夹缠不清了,后者虽其貌不扬,但此等心计,绝非一个普通乡野丫头能有。   她到底是什么人?   祈尚书厉声道:“这救治权怎能说分就分?”   他不甘心哪。   众人齐刷刷看向颜童生,颜童生盯着涂酒酒,却道:“可以。”   赤芍笑嘻嘻地跨过独木桥,敲了敲阁门前木匾上最后那行蝇头小楷——   一切解释权归我所有。   祈尚书如吞了蝇虫般难受,却不得不噤声。   “只是,姓涂的,”颜童生不怀好意地问,“你确定要把一半救治权分给他们吗?”   所有目光再次落到涂酒酒身上,鹿妖双手紧攥,死死看着她,兔子精在旁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一脸生无可恋。   宛若心底存疑,暗自打量。   涂酒酒视线从苏倦身上掠过,也是此时,终于对上她的目光,以眼神告诉她:傅宛若,我的东西,不该你想的,别想。 第187章 无心   宛若愤怒,这魔头吓唬谁呢。   但愤怒过后,又有些心虚。   苏倦一直盯着涂酒酒,脸上装作没看到她同宛若对峙,心中却悄然窃喜,心忖傅宛若这老六赶紧回去,别妨碍他和涂酒酒。   这时,祈灵突然道:“涂姑娘,既然前辈不拘小节,你那一半救治权要不要考虑换一个人?”   祈尚书也当即道:“银钱灵石还是什么,你说。”   南宫昱也道:“姑娘,南宫家可以为你锻造绝世法器,还是你想要其他,只管提。”   涂酒酒身为一个穷诡,此时认真地考虑,“都诱人,怎么办?”   鹿妖苦笑,兔子精这下骂人的话也说不出了,她愤愤看着涂酒酒,却听得后者说道:“算了,鹿公子,就当还你的蛇洞一掌之情了。”   兔子精登时愣住,鹿妖欣喜若狂,拜谢道:“谢谢、谢谢姑娘。”   这姑娘看着病容蜡黄,但一双眼睛熠亮,绝非普通人,他押对了!   兔子精憋了半晌,也憋了句谢。   涂酒酒啧啧道:“谢就不必了,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礼尚往来,双向奔赴。”   苏倦噗一声,兔子精拿人手软,此刻也不敢嘴欠了。   颜童生见没什么出尔反尔的戏码,嗤笑道:“没意思,进吧。”   祈灵眉睫投下一层阴影,“求教小仙主,我方才听到你说还有他法,别无它意,只是不甘心,想知道。”   涂酒酒正跟着颜童生走,闻言也竖起耳朵。   苏倦似乎笑了一下,低微的破空之声从背后轻轻传来。   她回头看去,只见一条蠕动的蜈蚣被尖锐的石子钉在地上,悄无声息死去。   祈灵和南宫昱脸色都有些灰白。   “谁说离偃小仙主是个杂种窝囊废?”南宫家主喃喃着小声道。   兔子精是个憨憨,“这是何意?”   “若只有一人参与游戏,就是包赢的局面。”鹿妖声音含着几分颤抖,给她解释。   兔子精心惊胆战,若非那姓涂的另有他法,小妖神打算杀了他们,让姓涂的不战而胜?   宛若想起方才问苏倦,他当真会杀了鹿妖他们吗?他们可也是妖族啊。   然而,苏倦看着涂酒酒,一个“会”字,毫不迟疑。   小妖神没有心!兔子精浑身发颤,早拉着鹿妖,连跑带滚地跟上颜童生。   *   过了涧桥,颜童生脚步不停,阁门自动打开。   众人迈步进去,但觉里头十分阴暗,光照进去,细小的尘埃在空中微扬——苏倦倏忽把涂酒酒拉到背后,   “卧去,这是什么?”兔子精突然尖叫一声,鹿妖虽挡到前面护住她,还是慢了半拍。   前头,颜童生的声音幽幽传来:“这是何物还需我讲给你听吗?”   诺大的厅堂,却布置成女子闺房模样。   但,谁家闺房会在中间摆放一只以水灵晶结成的冰棺。   里头一具干瘪的干尸,又略有黏糊之感,两只大大的眼眶,只露出的头脸,皮紧贴着躯体,嘴巴微张。当中还放有定魂玉石。   她着凤冠霞披,杏红绣鞋。   虽凄怖,倒像是熟睡的模样,并未真正逝去。   宛若狠剜了苏倦一眼,只顾着魔头也不提醒她一句,她修为在身虽不至于多怕,但到底心里发毛。   涂酒酒心忖,这一路上当真是跟各种新娘过不去。   她少年时曾被迟夏扔进过蛇窟,黑不见光,窟中嘶嘶蛇信中更有幽声四起,不知是风声还是惨死之魂。   是以,她最怕这类物事和蛇。   魔头大人巴巴揪着苏倦的指尖,乖巧如同孩童一般。   苏倦摸着她冰凉的手指,心里对颜童生的意见不谓不多,他是懂阴阳怪气的,当即便道:“前辈不是带我们来参观藏品的吧?”   颜童生眼神阴鸷,冷笑道:“你们有这资格吗?”   苏倦没有怕的,涂酒酒按了按他的手,颜童生走到屋的另一端,那头另有扇门。   门像有感应似的,倏地打开。   一只飞蛾循光飞来,停在上面,颜童生一掌打去,把它震碎。   他沉声吩咐僮儿:“打扫干净。”   他背后的防风和赤芍连忙应声。   苏倦抢先揽着涂酒酒出来。   “苏贱人,我又又想亲你了,怎么办?”有他在,她就是省劲,涂酒酒心中既是喜欢,也是惶恐。   看着她花瓣般的双唇,苏倦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下。   但并未妨碍他抬手替她掩住口鼻……前头是一团烟瘴之气,虚拢于半空,将前方的景致勾勒得暗哑不清。   颜童生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扔了过去,“雾瘴有毒,平日里作防御之用,这是解药。”   涂酒酒感觉到苏倦在自己的腕骨上轻轻磨挲了几下。   众人想起方才掉入溪涧的几名南宫家的修士,被溪上雾气所缠连骨头都不剩,当即打开分着吃了。   穿过烟瘴,这才是颜童生的灵庐。   外头是一小块灵田,栽种着许多见所未见的灵植。   屋内左侧一只长长的百子柜,居中的地方放着人骨架子。墙上还有一幅舆图,涂酒酒看去时,见苏倦也瞥去,视线淡淡落在被以笔墨圈住的邛崃岛上。   颜童生淡淡道:“几位请便吧,本医去去就来。”   他说罢丢下众人,径自进了内堂。   众人知他脾气,各寻了椅子坐下,兔子精八卦之魂又开始燃烧,一双眼睛溜溜转,“涂姑娘,你说外头那具……”她斟酌着用词,“那个姑娘是什么人?”   涂酒酒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死了也不让她安生,无非是极爱或极恨之人。”   “只能是爱之入骨方会如此,”苏倦接口,“我若恨一个人,对方死了我只会挫骨扬灰。”苏倦接话。   他说话的时候,眼中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暗节。   涂酒酒莫名打了个寒颤,认真地对他道:“我若嘎了,麻烦你将我扬了,憋屋里头瘆人,我怕。” 第188章 秋水   众人:“……”姐你嘎都嘎了,还怕你自己。   苏倦神色倏地暗下来,他不爱听她说这些,哪怕是玩笑之谈。   比起颜童生,鹿妖和兔子精更怵他,当即拖着椅子挪开几步。   苏倦忽然笑了,他看着涂酒酒,“如此,我去陪你便是。”   涂酒酒心头一颤,下意识偏头,想避开他的目光。这人不断拉着她的身心往下陷,她仿佛又回到和苏澜风成婚之前的时光,羞涩,痛苦,却怀抱该死的憧憬,这绝非好事。   鹿妖柔声道:“香寒,我也会去陪你。”   兔子精泪汪汪,单身狗宛若幽幽道:“我不该在这里,我该在棺底。”   她说着突然弯腰抱腹,“疼。”   苏倦一副我看你装的眼神。   宛若气得半死,倒是涂酒酒走过来察看。   这时,兔子精也浑身发颤,“我也是浑身都疼,好像有什么在咬我?”   鹿妖正想查看,却突然双腿一软,半跪在地,涂酒酒此时也是蹙眉弯下腰来,苏倦脸色一变,厉声道:“颜童生,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他说着也面露疼色,众人竟是先后莫名发作。   令人的发毛脚步声从里面一点点传来。   颜童生终于现身,他依在柜上笑,“方才的解药也是毒药,它会让你们的灵力施展不出,两个时辰内,肠穿肚烂而亡。你说我该拿你们来给灵田当肥料用还是拿来制作这个好?”   他眼尾扫了扫旁边的人骨架子。   鹿妖惊道:“前辈既答应医治,为何出尔反尔?”   防风此时进来,笑嘻嘻道:“一切解释权归先生所有,鹿公子忘啦?   兔子精破口大骂,“你好歹毒,你不救便不救了,为何如此对我们?”   颜童生笑着,慢吞吞道:“因为……你们该。”   苏倦忍着痛,仍站得笔直:“理由。”   颜童生冷冷道:“该问问你父亲。”   苏倦不怒反笑,“我去,我那渣爹还真干了什么?”   颜童生道:“他是瞎了眼,才招了铁铉这等废物。”   什么跟什么,铁铉是离偃戒心堂堂主,这颜童生到底是跟苏离偃有恩怨还是铁铉?众人既怒,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涂酒酒不像兔子精发怒,她若有所思,问道:“老诡,外头那个是你喜欢的姑娘?她心上人是铁铉?”   听到“心上人”几字,颜童生脸色大变,欺身到涂酒酒面前。   苏倦往涂酒酒面前一挡,目光倏暗,“你敢?”   颜童生眼露凶光,苏倦唇角微勾,“你把我们现下都弄死了,那可不恰恰佐证了涂姑娘的话,你心上人喜欢的就是我那铁铉师叔。”   颜童生嗤笑,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他,“你放屁!”   “秋水和这废物是师兄妹。”   他目光渐渐空浮,陷入了回忆。   众人对这位诡医的故事是好奇的,但此时人人自危,谁都不想听这段回忆杀。   颜童生是魔。   不是什么大魔,但在魔族里也是有名的存在。   但实际上,他师承自仙门。   他是医仙颜回在仙魔战场上捡到的魔族遗孤。   医仙是真正的仁者,对仙魔一视同仁,并没有因他的身世而见死不救,反而将他留下,带在身边循循善诱,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也因此,医仙为仙门所不容,辱骂,贬低,驱离。   他恨仙门,直到那年,仙门里以种植灵田而闻名的祝家出了告示,祝家唯一的千金秋水,天生命火有缺,身体孱弱,被药汤吊着活了些年,再也熬不住,被相士断言活不过冬。   仙门名医不断上门,又不断束手无策。   师父却不计前嫌,派他暗中救治祝秋水。   他假装落魄游医,形同邋遢乞丐,心忖若遭受驱赶便不给她治病。   不出所料,果然遭到祝家仆从和其他仙门医者的驱赶。   但她却制止了他们,哪怕他故意露出混吃混喝的模样,也让下人好生招待他。   他退下伪装,给她治病。   一载共处,为她治好病的那天,他也彻底爱上了她。   而她喜欢的却是她的师兄,同样出身世家的公子铁铉。   她自然拒绝了他。   他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之际,就在这时,铁铉需要突破境界,竞选离偃六堂之位,   他已在原来境界上停留太久,却就差那么一点无法突破。   秋水去求他赐药。   铁铉吃了他的药,果然突破了境界,拿下了戒心堂的位置,当然,他在药里也做了些手脚。一段时间后,铁铉会生病,死掉。   秋水不会察觉。   然而,苏离偃救了铁铉。   苏倦听到这里,啧啧道:“我那渣爹确实太多管闲事了。”   再后来,颜童生听到他们订婚的消息。   他失意落寞,心忖只有抢亲一途,但那样,秋水会恨透他吧。   没想到又迎来了一个转机。   铁铉在围剿魔族的战斗中负了重伤。   不出意外,秋水果然再次找到他。   这次,他提出了条件,要她以自己为置换的代价,不再掩饰自己内心的阴暗。   铁铉获救,而秋水也成了他的妻。   但她不快乐,而他终是自惭形秽,不敢碰她。   他想,她是水,但只要他这团火足够大,终有一天,是可以融化她的。   然而,天道不会一直眷顾他。   迟夏有头疾,发作时如千刀万剐,生不如死。   他把师父传唤进魔宫,师父却没有给他医治。   师父说,这世间,唯独两个人,他不会救,一个是迟夏,一个是苏离偃。   对底层魔族的命不比对仙门好多少,杀如草芥,视如蝼蚁。   迟夏把师父杀了,改而召他。   他骨子里其实算不得好人,只是为师父展现伪善的一面,但迟夏杀了师父,他也绝不会为迟夏医治。   但迟夏把秋水也捉到了魔宫。   他不得不屈从了。   迟夏果然是最像魔的魔,事后,他把铁铉也捉来,要秋水在他和铁铉里选一个。   秋水是迟疑的,痛苦的,但不妨碍她最后选择了铁铉。   迟夏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不要他的命,杀人怎敌得过诛心有趣?   回到灵庐后,他发恨地拥有了秋水。   秋水也没有反抗。   几天后,仙门传来铁铉娶妻的消息。   铁铉成婚那晚,他用最难听的话羞辱了秋水,内心却盼着她自此省悟,同他好好过日子。   第二天,他醒来,发现秋水吊死在了床前。   众人愣住,涂酒酒一时竟也不知同情那祝家小姐,还是可怜这颜童生好,还是说两个都该?   颜童生却微微眯眸,看着苏倦,一个诡异的笑意在他眼中逐渐扩大,“如果你是秋水,会怎么选?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是要救这个还是那个?”   他指着涂酒酒和宛若道。 第189章 被标记的一天   谁都听出来,颜童生将对离偃仙主的怨气迁怒到了苏倦身上。   然而苏倦凤目含笑,却勾唇道:“我若是……两个都要呢?”   宛若眼眶忽热,泪意几要夺眶而出,她以为他只会选涂酒酒。   涂酒酒不喜欢这个问题,但这节骨眼上,她认可苏倦这答案。她的命是命,傅宛若的也是。   “你倒是想得美!”颜童生倏然冷笑,显然没将对方放眼里。   孰料涂酒酒竟一笑开口,“他可以想。”   颜童生正疑惑,忽见苏倦身形极一闪,漂亮而冰凉的指尖已扼上他的喉咙,“你说了不算。”   他虽身负重伤,但这般身手哪像灵力被锁?   青年眼中已没有方才的笑意,只有锋芒毕露的杀意。   兔子精大喜,脱口而出,“少主,你快问他要解药。”   她和鹿妖下意识已认了这位新妖神。   这时,防风拔剑朝苏倦袭来,焉料苏倦不动如山,剑尖递到对方面前却发现再难前一寸,他一惊往后看去,却是教涂酒酒揪住了后襟,防风到底年岁小,一堆脏话破口而出。   涂酒酒嫌这童子聒噪,转手便给了他定身咒。   颜童生震惊地看着二人,“你们有解药?”   青年脸色苍白,眼底却泛着妖美的弧度,“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二人本来便没有中您的毒。”   “你方才没吃药?”颜童生蓦然省悟到什么,旋即猛地摇头,“不,你不可能知道那雾瘴原本无毒。”   “前辈难道忘了那只飞到令妻棺木上的飞蛾?”苏倦淡淡道。   “它是在你后门打开方才进去的,倘若后屋雾气有毒,它根本不可能还活着进来。”   颜童生噙着寒意尚未说话,宛若杏眼圆瞪,显然已是毛了,“苏羽凰,你知道了竟不提前告诉我?”   “提前说了,这老诡还不定有什么招数,便不可能一举擒获了。”   兔子精弱弱地道:“可您告诉涂姑娘了?”   “你是有不满?”苏倦略略挑眉,慈眉善目地问。   鹿妖忙道:“我等不敢。”   “解药。”他当即忍痛过来,替苏倦逼问颜童生。   颜童生抬眸,“休——想——”   涂酒酒拔出发簪,涂着红色丹蔻的手,将簪尖对准防风胸口的位置。   “臭丫头,你倒是看看我会不会为了一个药僮答应你们。”颜童生森然笑语。   涂酒酒也是嫣然一笑,“我杀你的童子做什么,我对毁掉外头的棺椁更有兴趣。”   “你敢?”颜童生勃然大怒,又慢慢垂下头来。   拿到解药后,苏倦为防颜童生再生事,吩咐鹿妖把整具冰棺收入乾坤袋中。   颜童生软肋被捏,别无无法,只好答应治病。   兔子精的毒简单,且因祸得福,被治了个十成十。鹿妖和兔子精当即认了苏倦为主,唯命是从。   苏倦又从灵庐抢劫了两颗仙品级的灵丹,   祝秋水为灵植高手,又经诡医调制,功效自不必说。   苏倦不知涂酒酒也挨了迟夏一掌,但仍旧分了一颗给她,“这个对你的手足之伤大有裨益。”   他看着她,眼中带光。   看得其他三人羡慕妒忌恨。   宛若恨其不争,“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就不能自己都吃了?”   涂酒酒毫不客气地接过,吃了。   她不打算告诉他仙门大拿的事,这是她最后的保命符。   一百年了,这一天,她确定自己再爱上一个人,但直到此时,她还认为自己更爱自己。   二人虽各挨了迟夏一掌,但如此一来,伤势总算控制住。   对于蛊毒和失忆的问题,颜童生却微微皱起眉头。   他问涂酒酒:“你是因何丢失的记忆?”   兔子精不解,“失忆便失忆了,还有什么不同吗?”   颜童生冷笑,“自是不同,若是外伤撞击,需化淤通血,若教咒术所剔,则大罗神仙难帮。”   “是药。”苏倦说道。   颜童生又问了具体药汤成分,听后疑窦不已,“这是霹雳堂的独门方子,离偃为何要这么对付她?直接杀了岂不干脆利落。”   他再次打量涂酒酒。   鹿妖和兔子精不知涂酒酒身份,更是好奇地竖起耳朵。   苏倦道:“老诡,敌人的敌人不就是你的朋友吗,你倾尽全力给她恢复记忆没错。”   颜童生对这种反骨之言十分受用,“既是药物所致,药性散于内腑奇经,进入灵识,需配出相克之药,清洗八脉。”   “对了,这药汤他们给这女娃子用了多久?”他沉吟着问。   苏倦迟疑了一会,“一百年。”   颜童生:“……”抬出去得了,还治个屁!   *   话虽如此,诡医到底是诡医,还是想出了方法,以金针刺穴,激活灵台。   灵庐净室内,此刻焚好香,涂酒酒也已沐浴更衣,凝神入定。   苏倦将宛若等人留在了前院,自己守在净室外头。   “老诡。”廊下,苏倦把正要进内的颜童生唤住。   颜童生不耐地转身,“有屁快放。”   青年的讳莫如深的目光在净室紧闭的门上盘桓。   “她的记忆,有一天你决不可恢复。”   百年前涂酒酒成婚那天。   他知道她还有些事并没想起来。   颜童生不明所以,生气地道:“小子,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在说什么?你当我是神哪?还能把某一天标记出来?”   “你在舆图上标了邛崃的位置,为什么?”苏倦却突然换了话题。   颜童生冷冷道:“我要到邛崃找芙蕖仙草,但邛崃有法阵和上古灵兽,剑杀不死,药毒不破。”   祝秋水死后,铁铉来闹过一场,想将她的尸首抢走入土为安。   他们因此打了一场。他恨不得杀了铁铉。   他已搞不清,秋水是因为他的折.辱,还是铁铉娶妻而死。   可是,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是他无法承受的结果。   铁铉的境界比他高,但他擅用毒和机关,这场战斗,双方打了三天三夜,身受重伤,却没能在对方手上讨得了好去。   但打斗中,冰棺翻了。   他花尽心思保存的皮囊迅速败如枯槁。   他的妻生前最爱美,芙蕖仙草能复活她的容颜。   蓬山此去无多路,这也是唯一能让他再见她一面的方法。   这一日不来,他不敢老,不敢死。   这是苏倦没有想到,他原以为,颜童生标注邛崃的位置,也是为了神兵——轩辕剑。   他哂笑道:“这有意义吗?祝秋水也不会知道了。”   这是第一次,苏倦在颜童生脸上见到一种近乎苍凉的神色。   “唯有当你彻底失去了,才会觉着这世上所有一切的徒劳无功都是有意义的,只要是同这个人有关的。”颜童生苦笑。   一片飘絮落到发上,不知是何种灵植,苏倦略略一动,飞絮便消失在天地间。   别人故事里的悲欢离合,红尘悔恨,纵使再百转千回,画地为牢,又与他何干?   此刻,这位年轻的妖神只是强势地道:“我去替你取芙蕖,代价是,用涂酒酒的这一天来换。”   *   净室内。   涂酒酒并未能真正入定,颜童生推门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颜童生突然问:“敢问姑娘,可是故人?” 第190章 噬心   涂酒酒缓缓睁开眼来。   南宫和祈家不在,鹿妖和兔子精与仙门同朝廷无关,此时她已洗去了伪装。   是,她其实早便见过颜童生。   赤炎村再见迟夏,她的记忆又复苏了一些,包括隐约记得有人被捉到魔宫,为迟夏治疗头风。   颜童生方才的故事,让她脑里这段画面再次清晰起来。   她那时还不是四煞主,混在人群中,在迟夏大发雷霆要杀医仙的时候,故意进言医仙便宜了对方,让他受点折磨才好。   迟夏是个变态,本来要答应了,这时魔宫里另一个变态高仪跳出来,说对方还有一个徒弟。这徒弟的医术,青出于蓝胜于蓝,徒弟还有个心上人。   迟夏脸上兴奋的杀气让她知道,这人,她救不了了。   果然,迟夏毫不犹豫把对方打死了。   骸骨也被这疯子扔去乱葬岗给魔兽喂食。   她憎恶迟夏,是以,从心底里敬佩这位老先生,于是打扮成魔卫的模样到乱葬岗抢在魔物吞食前,敛了对方的骸骨。   也许是天道也哀怜这位任医,那晚大雨如注,雨势磅礴得像断了线的大珠子。   她为医仙匆匆立了坟茔,离开的时候,魔卫带着颜童生擦身而过。他们看了对方一眼。   想来那时迟夏已命人捉了祝秋水,她随后出宫执行任务,后面的事并不知晓。   之后光影飞叠,百年交错仿如一瞬。   净室里,涂酒酒笑了笑,问道:“既是故人,你说我是谁?”   “九裳。”颜童生是近乎笃定的语气,“我去给师父收敛骸骨的时候和你有一眼之缘。”   “我是医者,一个人的皮相能改,骨相却不会。当然太久了,我一开始也没认出来。”   涂酒酒还是有些惊讶,当年她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如今日一般,将自己脸上画得人畜莫辨,一面之缘,他居然认出来了。   她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颜童生此时脸上反而是从平静到得到肯定答案的惊讶,“你竟然没有陨落?”   涂酒酒真诚地道:“祸害遗千年。”   颜童生点点头,随即囫囵摇头。   “当日我父的事,我感激不尽。”他一躬到底。   “我也没做什么,你若想谢我,就把记忆给我恢复了,尤其是这一天的。”   她说了个具体时间,那是她出嫁前一晚。   镇南王府阿柳,芙蓉镇上鹤修罗,离偃临渊。   三个故人,三颗元珠,鹤修罗那颗没保住,她作为投名状给了高昊,高昊自然给了皇帝,也就是回到了迟夏手上。   最后一颗,也是力量最大的一颗,至关重要。她肯定也在出嫁前那一晚做了安排。   颜童生突然问道:“你跟苏倦什么关系,他当真心悦于你?”   他神色有些奇怪,迟疑了一下。   约莫是她嫁苏澜风的事早成三界笑话,如今又招惹了苏澜风的弟弟,她也很实诚地道:“我的答案重要吗?你敢相信一个恋爱脑的判断?”   颜童生:“……”也对!   施针的过程很痛苦,涂酒酒头疼如虫啃刀剜油烫,嘴一抽,便开始鬼哭狼嚎,门外苏倦的脚步声也随之越来越沉躁,甚至能听到他的呼息之声。   颜童生脸色铁青,厉声道:“臭小子,你可别给老子冲进来,你媳妇又不是生崽,紧张什么!”   涂酒酒哭唧唧的心忖,好像生娃就能给他进来似的。   “防风,赤芍,把他拖走。”   “是。”   门口两声闷响,很快传来防风和赤芍的哭声,“师父……他打我们。”   “我不进来,你给老子好好治,否则我要你的命。”   伴随着门外苏倦沉沉的声音,一些画面影影绰绰也闯进涂酒酒脑中。   魉珠,居然……是这样?   她苦笑。   在她昏昏沉沉掉入噩魇之时,只听得颜童生的声音仿若漂浮于虚空。   “尊主,颜某已尽力,你能记起多少就看造化了。”   “但记住我所说,若你同他……一个月后,不,三个月后,你可以来找我,我帮你把脑后这枚……拔了……”   头痛得像被锯开一般。   一个月,还是三个月?   脑后的什么拔了?   怎么听去好恐怖?   啊喂颜童生你搞什么诡?!   当涂酒酒汗津津醒来,甚至怀疑是自己做了一场梦——人家老颜压根没那么多废话时,颜童生已不在屋内,青年颀长的身躯却安静地伏在床边,修长有力的五指,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只是做个小手术,他至于吗?   她不禁失笑,声音有丝沙哑,“苏贱人,我口渴。”   他没理她。   奇怪,他应当好好守着她,随时候命。   这可是玩忽职守,她又推了推他,却发现他纹丝不动……   她吃了一惊,连忙挣扎着起身,却发现他双目紧闭,眉头紧蹙,呈现痛苦之色,眉心一道红得发黑的线,若隐若现,竟已陷入昏睡状态。   “颜童生!”   *   可怜颜童生给涂酒酒施术完毕元气大伤,正正眯上眼,便又被鹿妖和兔子精抄了起来。   他给苏倦把过脉,皱起眉头。   兔子精二人惴惴不安,宛若坐在床边,紧张问道:“前辈,他情况如何?”   涂酒酒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看着颜童生。   颜童生吁了口气,“蛊毒作祟。有人施加了厉害的阵法,让这噬心蛊成了妖蛊,若非真神仙,如同能抵?”   “也亏这小子滑头得很,以灵力让自己迅速陷入假眠状态,方才减轻些许痛楚,否则早疼死了。”   床榻上,苏倦突然一声低哼,喉咙发出凌厉的嘶吼之声。   “坏了,压制不住了。”颜童生神色难看。   兔子精一脸茫然,“噬心妖蛊,那是什么东西?会如何啊?”   颜童生鄙夷地道:“蠢死了,噬心蛊,顾名思义,就是噬咬心脉,噬心能不痛吗?”   “寻常的噬心蛊虫,在灵气磅礴的陆地神仙体内,咬过的地方一般都得稍作休憩再咬,毕竟干饭也是要费力的。但加了阵法的蛊后可不一样,从五脏六腑咬到心脉,都不带累的。”   “而且,还会产卵哦呵呵。”   众人闻言,一阵毛骨悚然。   宛若浑身发颤,上前哀求道:“前辈,救救他,请您一定要救他的命。”   “他的命,我比你还紧张,”颜童生没好气道:“这小狐狸还要帮我取芙蕖仙草,但也得有法子啊!”   “格老子的谁给他下的妖蛊?如此歹毒。”   涂酒酒这才出声:“七幽,当年提议杀死医仙的那位。”   她眼中是近乎冷峻的神色。 第191章 噬心(2)   颜童生更是脸色大变,“这女人竟还没死?”   他自然知道当年是谁撺掇杀死师父,并提议捉的祝秋水。迟夏之外,对这人也是恨之入骨。   涂酒酒心说岂止她没死,迟疯子还硬朗着呢。   但这话自然没说出口,颜老诡干不过迟夏,多说也无益。   仙魔之战中,她姗姗来迟,后来听说颜童生为报师仇妻仇,混于仙门和妖族中,去给迟夏放毒,然后,被迟夏一招秒成重伤。   鹿妖和兔子精也都吃了一惊,鹿妖哑声道:“魔族四煞主那个七幽?她不是随大魔头迟夏陨落了吗?”   兔子精古怪地看着涂酒酒,“喂,你怎么知道她还没死?”   “既是那女人做的,那我非要帮这小子不可,我有东西能止痛。”颜童生神色铁青地说。   他很快独自回到药庐,正要翻箱倒柜,突然对着内堂低喝道:“谁在那儿?”   等颜童生一脸严肃地用陶罐兜着那些好东西回来,众人都吃了一惊。   百足齐动的蜈蚣,油黑发亮的蝎子,还有一堆花花绿绿的小可爱,相较平日的品种,他们浑身颜色更深更艳,力量感十足,令人发毛。   “前辈,您这是要、要干什么?”兔子精瑟瑟问道。   防风在旁得意地解释道:“自然是让苏公子服用,吃进肚里去。”   颜童生傲然道:“这是我养了百年的好东西,一旦进入这小子的肚里,追逐妖蛊,那母大虫就顾不上咬这臭小子了。”   众人:“……”好?办法!!   涂酒酒干笑一声,对宛若道:“我不跟你抢,你不是心疼他?你来喂好了。”   宛若:“……”涂酒酒尼玛我谢谢你啊!   苏倦垂死中惊醒,狠狠瞟了涂酒酒一眼,又盯着颜童生恶狠狠道;“吃你个头!除非你想我拿到芙蕖仙草一把烧了。”   颜童生也生气了,“臭小子,不识好人心,若非是七幽那贱.人给你下的蛊,我还不给你这上等灵物呢。”   最后,自然苏倦没有吃这些玩意,又昏死过去。   看着榻上汗湿中衣的玉面郎君,涂酒酒没有将心中难受泄露,只是轻声问颜童生,“可有法子将这妖蛊拿出来?”   颜童生迟疑了一下,“没有。”   苏倦从未对宛若说过,当初以己身跟“皇帝”交换解药给涂酒酒的事情,   但她方才听到七幽的名字,自然想到蛊毒跟涂酒酒有关,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涂酒酒,声音也冷了下来,“他是因为你的缘故,对不对?”   鹿妖和兔子精不知此间情由,兔子精狐疑地瞅着涂酒酒,猜测对方跟像七幽这种魔族大人物的关系。   涂酒酒红唇勾起,她毫不歉疚,迎上宛若的视线,“他愿给,我愿接,与闲杂人等又何干?”   宛若何尝不知自己不该,可心头密密麻麻的尖锐痛楚和愤怒,让她无法自抑!   颜童生历经生死爱恨,如何看不出二人之间的汹涌由头?   他情知这宛若对苏小狐狸恐怕也是情深一片,遂开口道:“蛊毒发作痛苦万分,但致命有时,这小子一时三刻还死不了,得看下蛊人的目的。种蛊人歹毒,与他人无尤。”   宛若眼眶还是红了,苦笑道:“但这与要人命又有何不同?他心心念念去邛崃,却再也撑不到了。”   她听得真真切切,这颜童生是在替涂酒酒说话。   涂酒酒此时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迟夏为何非要苏倦到邛崃取剑,他和高昊他们不能取吗?   虽不知迟夏目的,但按说不会提前取走苏倦的命。   可对方是迟夏也不好说,这疯子喜欢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苏倦为救囚妖违背他的意志,若他因魔煞的事迁怒苏倦……   她问颜童生,“若七幽等人改变主意,想要提前结束他性命,能否遥控办到?”   颜童生点头,这个他不能瞎说。   “老颜,能不能先设法给他止痛?”涂酒酒心里一沉,但还是力持冷静。   颜童生冷哼,“他不肯吃我的这些药虫,我也没办法   “罢了罢了,”女子脸色苍白,双眸却漆黑坚定,他肉疼地道:“防风,你去配些妖蛊喜爱的毒物,我把最后一颗仙品灵丹也熬了,解毒用。赤芍,你把毒物解药都混到一起做成糕点,待妖蛊进食,噬咬减缓,可暂止些疼痛。”   赤芍和防风应声而出。   “前辈恩情,”宛若眼中含泪,感激道:“小女来日必定报答。”   鹿妖既认苏倦为主,也携兔子精郑重道谢。   涂酒酒安静地凝视着苏倦,并未说一句感谢的话。她得尽快取回魉珠,这才有可能对付迟夏,拿到解药。   颜童生淡淡道:“宛若姑娘言重,我又不是因你而帮他。”   *   洛水村,黄昏。   村人林立两旁,满含感激,送别以苏澜风为首的离偃门人。   当日大战后,苏倦带着幸存的囚妖和魔族成功逃出生天,苏澜风带领仙门和魔煞对峙。   不知是魔煞在茧中已被消耗了大量魔气,还是其他缘由,魔煞破茧后,和众人战至半酣便消失了。   苏澜风身先士卒,挡于村中百姓前,也冲于其他各派前,这次所带的离偃弟子死伤数半,因门人伤情不轻,各派告辞离去后,他为众弟子疗伤,在洛水村休养了两天,方才起拔。   紫矶紧跟于后,问道:“少仙主,我们是否立刻追上临渊?”   他恨恨道:“他杀了衡阳,我一定要报仇。”   当日,他得苏澜风授宜,以飞鸢为饵,果探出“衡阳”的真实身份,   后来,临渊逃脱,他暗中放出追踪灵物“幽萤”,一路尾随。   苏澜风敛眉未语,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这是苏离偃出发前所赠。   锦囊内有一笺。   他展开读罢,小笺化灰。   “改道邛崃。”年轻领袖的眉目在夕阳的光影中氤氲不清。 第192章 噬心(3)   “少仙主?”紫矶和凌霄对视一眼,俱是愣住,“这是为何?”   传说中,邛崃是上古诸神诞生之地,当中有大妖,有大阵。   大阵每六十年一开。   不逢甲子之年,别说寻常修士无法进入,纵是仙门大咖也无法突破阵法结界。   两个甲子之前,轩辕铮曾在邛崃寻得轩辕剑,问鼎仙门。   可惜,仙途漫漫,世事难料,终于轩辕饮恨,离偃崛起。   一个甲子之前,轩辕铮和苏离偃进行了那场轰动仙门的生死之战。   最终,成王败寇,轩辕陨落,苏氏统御仙门。   “取回轩辕剑,以免故人之女错犯糊涂,重蹈故人覆辙。”   这是离偃仙主的话。   轩辕琴看着归顺离偃,但苏澜风知道,她心里的仇恨从未放下。   这次轩辕琴突然不辞而别,又恰逢六十之期,心思玲珑如苏澜风,又岂能不猜到几分,她的去向。   但南明镇百姓生死关头,他必须死守赤炎村,一步不能退。   除此,涂酒酒天劫将至,捉拿妖族、魔族余孽迫在眉睫,借此同苏离偃交换放人的条件。   是以,哪怕此间对付魔煞的仙门力量不足,他还是让紫矶和景同分身确定临渊身份,捉拿临渊。   但此刻,苏离偃亲自开口,他不能不赴邛崃,处理轩辕琴的事。   离偃仙主轻描淡写的一句,恰恰暗示了若轩辕琴真做出什么,等待她的将是轩辕铮的结局。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轩辕琴死。   但是,有一点,他还看不分明,为何苏离偃明明已猜到轩辕琴要做什么,却不事先制止,而是要他半路拦截?   阿九,等我。他心中摩挲着这个名字,从怀中取出一只瓶子,递给景同。   里头是另一只幽萤。这灵物一雌一雄,虽如蜉蝣之小,却至死不渝,可以感应追踪另一只的方位。   “有劳景师叔盯紧临渊行踪,随时向我汇报。”   景同眼神坚定,道:“谨遵少仙主令,我等必不会让魔君逃脱。”   “我等师叔消息。”   苏澜风带着凌霄和紫矶御剑而起,这位离偃少主一刻未停,没入四合的暮色之中。   *   夜,诡医谷。   赤芍带来了颜童生配的药汤,宛若扶起苏倦,在鹿妖的帮助下,将汤水给他灌下去。反倒是涂酒酒抱手在旁,没有动作。   她醒来后以真面目示人,兔子精和鹿妖咬耳朵,“你看她美则美矣,却没什么良心。”   鹿妖道:“人家好歹帮了我们,你少说两句。”   二人正说着话,涂酒酒突然出了去。   不多时,涂酒酒出现在颜童生的药庐门前。   她伸手,叩了叩门。   开门的诡医神色有丝憔悴。   “尊主?”   涂酒酒开门见山,直截了当,“老颜,苏羽凰的蛊毒,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她并未错过,颜童生方才一瞬闪烁的眼神。   颜童生犹豫了下,也终于道:“是还有个法子。”   涂酒酒目光陡亮,几乎立刻问道:“什么法子?”   “换到另一个人身上。”颜童生一字一字说道。   “只是我学医之初,师父便说,救一个人决不能以牺牲另一人为前提。是以我方才并未多言。”   “何况,你愿意换吗?”他看着她,神色有些微妙。   涂酒酒浑身一震。   她陷入沉思的眉眼,让颜童生微微一惊,“你……”她还真考虑啊?!   月色落到红衣上,院外树影摇曳,似乎也为这答案微微一颤。   “老颜,若说我现在是全盛时期力量的三成,能扛得住这蛊疼吗?”   颜童生愣了愣,答道:“这是个好问题。灵力稍逊的修士,疼也得疼死,还真不必等到最后发作之期。”   “你必定能,但会万分痛苦,若对方要取你性命,也是举手投足之间的事。”   涂酒酒嗯了声,“行,我知道了,我想想晚点来找你。”   眼见涂酒酒离开,颜童生突然又道:“我在给你施针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关于魉珠?涂酒酒心里一动,事实上,经过施针,魉珠的下落,她已隐约知晓。   颜童生却并未提及魉珠,而是道:“你我魔宫一面后,其实……还见过面。”   *   净室。   这儿从涂酒酒的病榻变成了苏倦的病榻。   宛若回来的时候,兔子精不悦道:“喂,不是都喜欢小妖神吗?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跑了?”   她自然看出宛若对苏倦的情感不简单,但这傅宛若和涂酒酒两人突然一前一后走了出去,着实让人恼火。   鹿妖道:“香寒,我们看着少主一样的。”   “我不是不愿意看,而是她们怎么这样?”兔子精不知宛若也是半妖,唉声叹气道,“看吧,还是我们妖族靠谱。”   宛若突然道:“你们去歇息吧,我守着就行,正好我有事想跟他说。”   她笑了一下。   兔子精差点被口水呛到,“他昏迷着,你没搞错吧?”   鹿妖强行把她叉出去。   两人走到门口,兔子精不死心地在窗口纱纸上戳了个洞。   鹿妖想将她拖走,兔子精不肯,鹿妖怕发出声响惊动宛若,只好由得她了。   “苏羽凰,若我愿意替你痛,替你死,答应你很多年前问我的事,你心底会不会多一丝我的位置?”   屋内,一灯如豆。   孤灯下,女子纤瘦的身影显得格外孤茕、萧索。   兔子精浑身每个毛孔都洋溢起听八卦的兴奋,“你听,我就说这什么宛若肯定喜欢小妖神。”   鹿妖捂住她嘴巴,让她噤声。   *   药庐外头的灵植里,有一株桃花,根骨嶙峋,显得有丝纤弱,谷中植满桃花,这是最靠近主人的地方,也没空着,可见主人极喜欢此花,也有可能,是曾经的女主人喜欢。   桃树旁边是一株粗壮许多的花树。   结着红艳艳的花,像涂酒酒这种混子,自然叫不出名字。   桃枝纤纤,坐不稳当,涂酒酒就屈足坐在这株花瓣如血的树上,手上拿着从谷中顺来的酒。   更深露重,她虽吃了丹药,这些日子里大大小小各种伤病,还是让她浑身有些发冷。   好酒辛辣,烈得她连连咳嗽。   一百年,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力量,连酒量也变差了。   酒水顺颌而下,她忍着喉头的不适和血锈之气,将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   瓶子摔到地上。   她也跳了下来。   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   药庐。   颜童生痴痴看着屋中冰棺。   苏倦不知他同涂酒酒的渊源,在他给涂酒酒施完针后,便把祝秋水还给他。   棺中人仿佛只是熟睡。   颜童生苦笑,低声道:“娘子,我总觉得,结束一切的日子很快便来了。”   门外,传来一下下的轻叩之声。   他微微蹙眉,打开门,“你想好了?”   ——   大家节快~ 第193章 笑话   夜,诡谷客栈。   说是诡谷客栈,却已离诡谷有段距离。   借了诡谷的名头,求医的人多宿在此,倒也客似云来。   涂酒酒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放了一只传讯金蝶。   金蝶是苏倦先前给的,让她不论何时何地都能找到自己。   每个人的气味都是独一无二的,金蝶能准确找到某个人的位置,是先给它嗅过某个人的气息。   只是,金蝶能找到收信人,却无法传回对方的位置,不像幽萤可以通过寻找伴侣的气息,追踪目标的位置。   但这已足够。   这是离偃的灵物,苏澜风的气息自然也镌刻在其中。   涂酒酒进去客栈的时候,已无空桌,她四下环顾,想找个位置。   “涂姑娘?”一道虚弱的女音传来。   涂酒酒抬眸,却是祈灵冲她微微一笑。   没有永远的敌人,祈家和南宫家又坐到了一块儿,看来对进谷的事还没死心。   “你怎么在这儿,要不要同我们一桌?”祈灵客气地问道。   众人对她显然都怀有极大的兴趣。   “不打搅了。”涂酒酒笑回,她此时心中正烦着,不想应酬,随便找了一桌“搭台”。   这里的都是人精,自然看出她谈兴不高,也算识趣,没再出声。   只有祈尚书目光微妙,有些不忿:“看她的伤,已恢复得差不多了,凭什么她能……”   很快,酒菜上来,涂酒酒一杯接一杯,想起颜童生跟她说的话。   “尊主,我突然想起一事,你师承迟魔,功法一脉相承。”   “这九转玄天诀霸道在,五行之力于何处都能转化,你可以在体内开辟一个小世界,将妖蛊封印其中。如此妖蛊虽还在你的体内,却多了一层屏障,这痛苦也在你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但是,这需要你耗费至少大半的灵力,我劝你三思。”   她怕痛,但不怕为他承受痛苦。   只是,如此一来,也意味着,她能动用的力量只有全盛时期的一成,遇上高手,自保都难。   所以她跑了。   她和苏倦之间说爱,太重。   可是,他如今的痛苦皆因她而起,甚至有性命之虞,看着他默默忍痛的模样,她浑身难受。   她什么时候竟成了这般道义之人?   承认吧,涂酒酒,你并非仁义,你不过是死灰复燃,像从前爱苏澜风一样爱上了他。   她终于重重放下酒杯。   祈灵和南宫昱都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位涂姑娘突然夺门而出,没入夜色之中。   客栈外,一道紫衫残影横卧在屋檐上,斜眼看着远去的女子。   “她落单了,师尊,可需我……”残影背后另有两人,其中,妖冶的女子问道。   “愚蠢!”紫衣客摆摆手,唇角慵懒地勾起,“杀人呀,哪及诛心有意思?”   *   诡医谷。   颜童生打开门,话出口同时愣住,“傅姑娘?”   来的并非涂酒酒,而是宛若。   宛若笑笑,开门见山,“前辈,涂酒酒同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想来找您求教还有何种解法。”   颜童生当时眼神中的闪烁她也发现了,涂酒酒前脚起,她后脚便来到。   “请您把他身上的妖蛊转到我身上。”她眼中俨有湿意,却没有迟疑。   颜童生一时没说话,眸色渐渐深了。   “前辈应当高兴才是。”宛若见他不置可否,突然说道。   颜童生神色冷淡,“哦,为何?”   “你知道涂酒酒其实是魔吧,且非普通魔族,您也是魔,你偏袒涂酒酒,自然不希望把蛊换到她身上。邛崃仙境凶险异常,将妖蛊换给我,苏倦便不受掣肘,寻找芙蕖仙草更有利。”她看着他,陈述利害。   “倒是个聪明的姑娘。”颜童生眼中难得投出丝赞许。   “这事还请前辈替我保密,不要告诉他。”   她脸上露出绝决的神色,只有取到剑,他才能挣破牢笼。   “谁?”颜童生突然脸色一沉,双指挟起,一道剑气猛地朝院门口的方向疾射过去。   鹿妖抱着兔子精狼狈避开,作揖告歉,兔子精赔笑道:“前辈,是我们,不小心路过……”   两人出来,宛若目光微暗,苦涩说道:“看在我也是半妖的份上,请你们替我保密。”   *   苏倦醒来,已是月过中天,窗户没关,能看到半屏月色。   他眉峰微拧,床前一个人也没有。   他不在乎其他人,但涂酒酒没在,让他心头平添一丝失望。   她记忆恢复得怎样?会不会都想起来?   因此走了……   他生性多疑,不顾病体未愈,赤脚便奔了出去。   门外,鹿妖和兔子精倒在守着,妖族一旦认主,皆都忠心。   “小妖神,你好啦?”兔子精又惊又喜,“颜老诡的方法,果然凑——”   她话口未毕,被鹿妖眼神提醒,连忙住嘴。   苏倦却沉沉问道:“涂姑娘呢?”   兔子精咬唇,鹿妖忙道:“少主,涂姑娘她……有事先走了。”   苏倦焉能不知她走了,他垂下眼帘,“她可有生气、着恼?”   兔子精不解,甚至有些愤怒,“她还好意思生气?”   鹿妖狠狠白了她一眼,她才闷闷作罢。   兔子精的反应,看样子那件事她并没有记起来。苏倦心中的烦躁压下去些,“可是宛若讲了些什么话,把人气走了?”   兔子精再也忍不住,跺脚道:“小妖神,那姓涂的是魔是不是?”   她听到宛若和颜童生说对方是魔。   “你别被她骗了,颜童生说可以把蛊毒换到她身上,她有那个什么转什么诀,但需要消耗她的灵力,她一听马上走了,是宛若、宛若替你换了。”   “她不想你担心,让我们骗你说,她有事先回离偃,若她还活着,就去邛崃找你。”   她说完蓦地捂住嘴。   这几句信息量极大,苏倦没有说话,脸微微垂着,但背脊挺直,身影与夜色溶为一体,拉出一道阴郁的影子,浓重压迫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一场雨毫无预警地落下。   鹿妖一惊,幻化了两把伞,一把给兔子精,一把罩到苏倦头上。   青年修长五指,微微屈起,油纸伞化成碎片,散落于雨中。   “宛若她替你换了啊。”   这句话也狠狠掷到门口的人心上。   足上的疼痛好像变得轻飘飘,涂酒酒觉得自己出现的时机太磕碜。   要拼命才能作出的决定,此刻,变成了笑话。   鹿妖狠狠瞪了眼兔子精,兔子精乱嚼舌根子,又见涂酒酒陡然出现,不由得有几分心虚,吐舌走到一旁。   苏倦淡淡扫来,目光是平静的,“出去。”   但二人均听出一身汗。   鹿妖连忙把惹祸精拽了出去。   苏倦这才看向涂酒酒。   “怎么回来了?”   他目光明明还是温柔的,如春潮般千丝万缕,撑于眼尾血丝之间,却仿似一张带着倒刺的网,绵绵密密向她罩来,将她刺得鲜血淋漓。 第194章 还喜欢吗   涂酒酒想说,我回来,是想把你的蛊毒换到自己身上。   但迟来的答案跟不出口是没什么两样的。   她微微垂头,没有幻化雨具,任由雨水如珠砸下把残妆破开。   “我回来取点东西。”   她想起“万象”所见——   也许,从这里开始她便输了。   她曾想,若真有天命,她也要闯一闯。   毫不迟疑为你拼命的青梅,终是比半路适逢的草棘来得坚定。   你可以用命去换我,我却不行,这样的我,你还喜欢吗?苏羽凰。   “嗯,”他的脸色在雨中有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睛却出奇的乌黑,深沉,他停了一下,“阿九,我有事,先走了。”   他从她身边走过,带着雨水的寒意,出了院门。   她知道,他这是要去找宛若。   “苏羽凰,你信不信都好,我赶回来,是想替你把蛊毒换过来。”   “办完事后,我会去邛崃找你。”   她在他背后大声道。   “好,我等你。”   门外,青年微微低沉的声音落在夜雨里氤氲不明,又迅速散去。   雨水冲刷着涂酒酒的眼,酸涩无比,她在雨中站得笔直,比任何时候都希望他回过头来,抱一抱她。   她冷。   但他没有。   *   紫矶和凌霄担心地互相看了一眼。苏澜风御剑飞行中,身形一直微微摇晃。   此次对付魔煞,他站于所有人前,除了死去的弟子,他受伤比任何掌门都重,此时又频频赶路,除了途中发消息让景同仔细飞鸢安全,几未停歇。   二人怕他吃不消,但又怕轩辕琴当真去了邛崃,后果一发不可收拾。   这时,一只金蝶飞至,在苏澜风面前翩翩盘桓。   紫矶和凌霄以为是景同消息回来,没想到,金蝶内传来的却是一道女声。   “苏少仙主,你在哪儿?”   这含笑、骄纵的调调,他们都一阵头昏脑涨。   是涂酒酒。   但更让他们惊恐的是,苏澜风的反应。   他眸中升起一丝惊喜之色,他向来淡然,哪怕证实衡阳是临渊,再心疼死去的衡阳,也不会如此喜怒形于色。   但此时,错愕过后,他眼中漾出一丝如雨柔意。   *   诡谷客栈。   颜童生已先行一步,赶赴邛崃,鹿妖和兔子精好不容易追上苏倦的脚步,经过客栈的时候,却见南宫家和祈家还在外头徘徊,旁边又新添了求医的几名修士。正跟南宫昱打探什么。   兔子精骄傲地翘起两只长耳朵,鹿妖想按也按不下去。   她得意地跟鹿妖咬耳朵,“跟对主子多重要。”   鹿妖却忧心忡忡,“香寒,我总觉,我们这次闯了祸。我们不该插手少主和涂姑娘的事。”   兔子精不以为意,反而爱娇地道:“若我真闯了祸,你还会护着我吗?”   鹿妖苦笑,却点头,“我总是会一直袒护你。”   南宫和祈家还是客客气气地跟苏倦打招呼,苏倦淡然辞别,正要御剑而起,忽然心中一动,笑道:“苏某此去邛崃,替颜前辈取一件重要物什,芙蕖仙草。我自己还有一件东西要取,几位到时若肯襄助于我,我可把芙蕖赠予。”   几人大喜过望,诡医软硬不吃,这下终有了新的突破口。   南宫昱提出同行,苏倦不喜人跟着,当下便拒了。   鹿妖幻化出一顶软轿,苏倦长身入轿,鹿妖又召了此处山精,化作原形拉轿,自己与兔子精驾轿,转瞬消失于四野。   祈灵微微蹙眉,“爹,像苏羽凰这等人物,还让我们相助,邛崃里头什么情况,我们一概不知,只怕棘手。”   祈家养着不少高阶剑修,祈尚书道:“你不必担心,我这就让人过来支援。”   南宫昱对病弱却聪明的祈灵颇有好感,柔声安慰一番,也立刻传讯家中子弟将厉害的上等法器捎来,以作闯山之用。   *   集市酒肆。   桌上放了几个菜,涂酒酒却一口未动,她仰头喝酒,直至一只金蝶落下,堵住壶口。   “姓涂的,你死哪里去了,我暴露了。”   金蝶里传来一道欠揍的声音。   涂酒酒心里松了口气,这家伙没出事。   她化成仙门大拿闯迟夏浮屠煞阵,临走时曾塞给红玉一张纸,让她到李家寨彩云沟附近,也许可以找到临渊的踪迹。苏澜风既已对临渊起疑,不可能放任他在视线范围外。   当然,她不知,红玉因此帮了临渊,还顺带掳走了飞鸢。   她一夜未睡,此时眼中红丝遍布,嘴上却笑吟吟道:“临渊,你居然还活着?”   金蝶里传出气急败坏的声音,“女魔头,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是吧?”   *   昌黎郡,云音阁。   飞鸢擦去额上的汗,一脸疲倦的从颓旧的宅门里走出来。她大夜奔赶,一路未歇。   这是衡阳外祖的门派,然外祖仙逝,弟子四散,已不复往日光景。   自然,她也没能从守门人口中问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当年衡阳母亲生的是否双生子。   据守门人说,当年的稳婆是凡人,也早已不在。   此时既无有效消息,只能先行离去,她传讯凌霄,报了平安,问了众人所在。   她低头苦笑。若让紫矶知道,必定要骂她,明知对方是魔,杀了仙门那么多人,明知他骗了他们这么些年,她还企图弄清,对方所言是否属实。   *   邛崃仙境八大山,山山峻险山山秀,终年隐入云罩雾拢中。   未入山谷,便闻雷声轰轰,里头阵法的厉害不下仙门破境时的劫雷。   入口处,早已站满前来入山的各路人马,仙门子弟,来路不明的散修、妖物。   邛崃大阵,每甲子一开,如今离阵开不到半个时辰。   轩辕琴一改往日装扮,作游侠打扮,纱帽半覆面,隐在人群中,冷眼看着这踊跃的群情。   这些人大多不是冲着轩辕剑来的,哪怕有些世家与离偃不对付,但寻轩辕剑,不啻于明面上与离偃宣战,轩辕剑谁都想要,但谁都慎重。   他们更多是来捡拾里头掉落的天材地宝,那可都是价值连城的灵宝,可以增进修为,甚至能破境界。   她在此数日,苏倦一直没有现身,中途她给发来一只金蝶,让她等他几天。   这些年她等太久了,等苏澜风,等大阵开,她再也不想按捺,只想先行入内,一探究竟。   *   在离邛崃还有半日路程的市集上,苏澜风突然让众人停下打尖。   此时,离邛崃大阵打开已过了一个时辰。 第195章 苏夫人(小长更)   紫矶和凌霄不解,不是要尽快拦下轩辕琴吗?   少仙主为何此时反为不急了?   “大阵已开,轩辕姑娘肯定已进去,你二人也负了伤,先歇一下,里头凶险未明,做好准备吧。”   二人当即意会,此时,早一分,迟一分,差距确实不大。   轩辕琴不可能一下便拿到轩辕剑,当年轩辕铮身陨,苏离偃领着离偃六堂寻找数天,也没找到尸首和剑。   但实际上,此时苏澜风却是真正领会了苏离偃的意图。   作为轩辕女,轩辕琴找剑的线索一定比旁人多。   苏离偃要的是,不是阻止轩辕琴入阵,而是取剑。   这就是为何离偃仙主不在他出发南明前,便阐明任务。   苏离偃要阻止的不是轩辕琴入阵,恰恰是要对方入阵取剑,而后夺剑,收归离偃。   紫矶吩咐店家上些素菜,他们修行之人,不需每日里以五谷来维持生命,况且苏澜风口味清淡,并不重口腹之欲。然而今日苏澜风却一反常态,点了诸如酱卤蹄肘,醋溜鳜鱼,八色蜜饯等口味颇重之物,又询问小二店里可有什么好酒。   店小二都是人精,观苏澜风穿着气度,虽不知其身份,但知定非凡人,仙门贵胄莫属,拿出了十二分的恭谨热络,说他们有极好的烧刀子和自家采时令鲜果炮制的果酿。   苏澜风出手大方,让各上一些。   像他这般喜静之人,今日也没有要雅间包厢。反而在一群食客中找了个近门口的桌子坐下。   但他样貌气质委实过于清贵出尘,立马招来了四下凡人食客频频打量,当中夹杂着见过或没见过的修士,或过来恭敬问好,或询问是否少仙主金身亲临。   紫矶不耐地打发了几波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少仙主,小可出钱包个厢座,您看成不成?”   “不成。”苏澜风回答得平易近人。   凌霄和几名亲信虽不知何意,但见紫矶吃瘪,都忍不住偷笑,此时,一道让他们崩溃的声音再次传来。   “哇,好香。”   两人看去,只见一个少年左看看右望望走到跟前,即便男装也俊俏风流,容貌天成,不是涂酒酒是谁?   紫矶和凌霄心头顿时一阵狂风卷过,敢情苏澜风一直在等这位主?   苏澜风已起来替涂酒酒挪开座儿,又给她倒了杯果酿。   涂酒酒也不客气,喝了一大口,方才满意的砸砸嘴,放下。   苏澜风朝他们瞥来,“你们不是喜静,喜靠里间的座儿,去吧。”   这话却是对他们二人说的。   二人面面相觑,他们和几名亲信分两桌坐,原本,他们是和苏澜风同桌的。   旁边一些修士看着这位不速之客都好生羡慕,除了容貌俊美,到底是什么得到离偃少主的青睐?   “新的,我没用过。”苏澜风把自己跟前的碗碟,推到涂酒酒面前。   涂酒酒笑道:“你用过也无妨,我同你什么关系呀。”   明知这话是假的,苏澜风的心还是不可名状的狠狠颤了下。   他突然轻轻袖手一挥,紫矶朝凌霄使眼色,正想偷听二人说什么,却发现苏澜风施法布了道透明的屏障,肉眼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将声音隔绝开来,以他的修为自然破不了,他悲愤地看着凌霄,狠狠咬了口肉。   凌霄比他上道一些,毕竟在离偃的民房里,便已见过苏澜风如此一面。   苏澜风每个菜都给涂酒酒夹了一箸子,方才低声开口,“你……为何来了?”   那声音再是柔和不过,眼中却尽是滚烫。   他自然知道,她决不可能是想他,但就是无法抑制问出来。   涂酒酒吃着甜甜的蜜饯,一时没有言语,思绪慢慢回到出嫁前夕。   颜童生的医术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那晚,她忍痛剥下元珠,分别交给阿柳、鹤修罗,还有临渊。   做完这一切后,她血色尽失,在镜前化妆,本想亲自去送最后一颗。   但苏倦闯了入来。   这小狼狗说要带她走。   她自然拒绝了,带着玩笑的语气。   说实在,她挺喜欢苏倦的,但不是有情人那般。   少年留在门口的云梦兽皮,让她有些发怔,竟没留意屋外早已来了人。   “阿九。”   是他。   大婚前一晚,原来他也来了。   好啊,合着这两兄弟当她这停云落月崖的魔兵是摆设吗?   她眼神不善地盯着他,他却笑得温柔如许。而且,这人竟穿了一身红衣。   是新郎官的打扮。   他平日里多是素色打扮,清贵雅重,此时竟有一股摄人的重华俊美。   他站在庭院皑皑白雪中,雪沫落在他的发梢上,他美好得就像一副画。   同淋的这场雪的两人,仿佛一不小心就到了白头。   她仰头,心中悸动,上前勾住他的下颚,“这么俊俏的小郎官,谁家的?"   他黑琥色的双眼静静只映着她一人,眸子深得像遮天蔽日的海。   沉静又汹涌。   直至她这般的人都被他深邃暗长的目光盯出几分赧意来,他才说,“你家的。”   这种话出于苏澜风的口呵。   她心里仿佛被火烧了下,竟产生了欲望,想将他据为己有。   他却比她更快,跨步上前,便把她捞压到墙上,俯身下来……   在她几乎要以为他要提前洞房花烛之际,他才阖了阖眼中的情潮,在她颈边似漫不经意的轻语,“阿凰来做什么?”   他看到了?但似乎没听到苏羽凰跟她说什么。   “给我送云梦兽的皮毛。”她气息不稳。   “不许要。”他声音微沉,仿佛侵润了眼前冬雪的冷意。   “为何不要,这可是我盼了许久的,你不送我,还不许人家送了?”她轻哼,学凡界的姑娘戳情郎的心口。   “我日后猎十顶送你。”他却不由分说,朝皮毛施术,让之消失。   她心里替云梦兽叫一声屈,尼玛这两兄弟都有点大病,她要活的好嘛!   他把她抱起,屋门在他澎湃的灵力下碎裂,他跨步进了她的闺房,粗暴地把放到地面的软毡上,又俯身把她双唇衔住,带着欲.望,极尽缠绵。   “苏大仙主,明天便是你的大喜日子,你怎地这个时候还来?”她气喘吁吁,目光凌乱地落在前方的妆奁上,“人家说,新郎官新娘子这个时候见面不吉利。”   那里有只小木匣。   他没有回答她,把她死死压在毡上。   “我明日就要把你娶回家了,你便差这一宿半刻吗?”她挑着眉,心里头却都是喜悦,这还是平日那位端沉雅正的离偃少主吗?   他咬住她的耳,气息撒在她柔嫩的肌肤上,“阿九,我多希望自己是一团火,瞬顷燃尽,将你我成灰,再也不分开。”   这一刻一瞬,她竟觉得死在他怀里,她也是愿意的。   她怕沉溺在他的温柔里,误了正事,从他怀里起挣起来,把他拉到梳妆台前。   “苏澜风,这是我的嫁妆,都给你了。”   她打开来,给他展示,里头都是名贵的珠花,簪子,宝石。   “从前打打杀杀没什么机会戴,以后你天天给我梳妆,给我戴,好吗?”她红唇如勾,吐气如兰,娇嗔地看着他。   “都听你的,苏夫人。”他接过木匣,郑重地把它放进腰间的储物法宝中。   一声苏夫人,戛然而止于那一晚。   涂酒酒又喝了一口酒,眼尾似有还无地从眼前这人腰间的乾坤囊掠过。   那个木匣他拿出来了吗,可还在里面?   当时,苏澜风有一层境界面临突破,若成,他便破化神之境。   若什么都没发生,这个嫁妆,是她送他的礼物。   若有变故,便是她的救命符。   即便前三颗元珠都被仙门夺走,谁也不会想到,她把第四颗珠子化作宝石藏在这里,仙门的人即便掘地三尺,也查不到他们少主头上。   她看着这个曾经深爱的人,回答他方才的问题,“幽雪雷鸿他们追了我一路,我只好再躲到你这儿来了。”   “你既顾虑他们追捕,南明镇那晚为何还不辞而别?”苏澜风自然不信她,她是去找苏倦了吗?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她愿意回来,呆在他身边就好。   “你当时顾得上我么?”她似笑非笑道:“你要护佑你的信徒,匡扶你的天下。”   “……”苏澜风苦笑,顿时有些哑口无言。   确实,当时他要阻挡魔煞屠村。   她的处境,让他相信,魔煞不是她所为。   至于是临渊还是其他,另当别论,他肯定会查明,但只要不是她就好。   他知她此时接近自己,肯定有目的,但无妨,最怕是他身上,已没有一丝她想要的东西,现在,不管她是要休养生息躲避离偃追兵,还是别有所图都好。   只要她不靠近苏羽凰。   只要她能留在他身边,等他完成任务,同苏离偃交换条件——   “我不会让雷师叔他们动你。”他又给她倒了一杯果酿,“阿九,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解决所有事,补偿一切给你。”   “好啊。”涂酒酒笑嘻嘻地把啃完的肘子放下。   她知他不信,但无妨,在他身边,总有方法能拿到他的储物法宝。   苏澜风听她答得乖巧,明知是假的,心间没有边际的空旷中竟还是淌过了一丝蜜意。   他忍不住伸手覆住她的手,哪怕这手上还占着荤腥油腻。   修士们眼睛都看直了,这是他们能看的吗?   传闻中少仙主不近女色,和那窝囊好色的小仙主截然不同,也是前段才定下了未婚妻,原来是好这口?   旁桌,众亲信默默扒饭,凌霄已放弃挣扎。   只有紫矶还在使劲示警提醒,努得唇角都抽搐了。   涂酒酒抽回手,要往衣上蹭去,随口问道:“你这一行是要去哪儿?”   “邛崃。”苏澜风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帕子,亲自替她净手。   ——   抱歉更晚了,这更的情绪开始没找准,今晚才写完。小长更补上。 第196章 联手   用膳过后,苏澜风便带着涂酒酒赶了一程的路,在靠近邛崃地界的郡镇方才停下,他寻了间客栈,又妥帖地为涂酒酒包下独立小院。   “阿九,我有些事要处理下,你且在此休憩几日,我去去便回。”   苏澜风言下之意,是不能带她同去。到底是什么事?但他既未直接告知,自是不想多言,涂酒酒从来不是自讨没趣的人。   魉珠的事,若操之过急,反而徒惹苏澜风起疑。她正好趁把一件事办了。   见她对自己的行踪没有多问,苏澜风眼中隐去一丝自嘲之意,便要离开,却被涂酒酒唤住。   “苏少仙主。”   她问一问,总是好的,他转身身,深深看着她。   “你认为,魔煞是何人所为?”她微微偏头,似乎问得认真。   “临渊的可能性较大,但也不好说。”他说在,事实上,临渊的身份被戳穿,教景同和紫矶围攻,若能操控魔煞,没必要遮掩,完全可以调一只魔煞来解围,不至于那么被动。   “你其实也不完全这般想吧。那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沧泽七幽未死,还有……迟夏。”她缓缓说道,唇角薄有弧度,眼中却无一滴笑意。   紫矶和凌霄颤惊,苏澜风眉头凝住,却并未反驳。   当年,碧落潭一战,迟夏被离偃仙主和无名前辈联手击杀于碧落潭边,仙门查探过,迟夏已无鼻息,身躯冰凉。   此役仙门死伤惨重,当时仙门有老前辈出于气愤,混乱中将迟夏的尸首踹下碧落潭。   然而,待收拾完魔族余孽后,事后清点战场,碧落潭中却再也找不到迟夏的尸骨。   三界皆知迟夏已亡,但这些年来,离偃仙主一直命师僧清心堂最精锐的弟子沿碧落潭搜索。   “仙主英明谨慎,我曾认为但此举实属多虑……”   紫矶看着凌霄,不无惊心。   苏澜风眉睫轻拢:“阿九,你是如何知道迟夏未死,确定与否?”   涂酒酒自不可能跟他说,浮屠魔煞阵里,多得苏羽凰窥破背后有人,找到褪下皮子吸食魔气的迟夏。毕竟,当时进入魔茧的,除了苏倦和宛若,便只有那位“仙门大拿”。   “魔茧一事结束后,他便现身找我叙旧。”她故意蹙眉,开始信——口——雌——黄。   这话由涂酒酒之口说出,反而莫名的可信。世人皆知,涂酒酒以色上位,对迟夏哪有几分真心?碧落潭一役,她甚至并未到场。   果然,紫矶哂笑道:“叙旧?迟夏怕是前去找涂尊主算账吧?”   涂酒酒掀掀眼皮子,赏了个“与你何干”的眼神,心忖离偃和迟夏赶紧狗咬狗。   苏澜风眉宇深拧,魔煞一事,确实像迟夏的作派,不管涂酒酒是怎么知悉的,若迟夏未死,只怕三界再遭浩劫。   只听得她又道:“迟夏穿了层皮,你可知道是谁的皮子?”   苏澜风心头猛地一动。   “阿九,我会尽快赶回。”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再次强调,“在此等我。”   他又掏出一张红色篆文的符咒,金光灿然,递到她手心,“若迟夏出现,可瞬移到我身边。”   紫矶和凌霄都瞪大眼睛,这张瞬移符和一般的传送符又不同,速度更快,且可到达指定的人所在。   全离偃拢共也不过三张!是仙门极珍稀的灵宝。   涂酒酒自然不跟他客气,笑吟吟地拿过放进自己的贴身衣物里。   苏澜风见她贴身而藏,心头骤热,但他不声不语, 甚至并未留一个护卫给她,只是默然带人离去。   他若当真有危险,这些人也护不住她。   一切一切,他要尽快,他不想再等。   到得外头,紫矶和凌霄都急急追问:“少仙主,这迟夏,涂酒酒说的人是——”   “皇帝。”苏澜风缓缓说出这两字。   他早该想到才是。   三千镇命镇南王杀妻取珠,十里坡让高昊兄妹布阵夺珠,芙蓉镇埋下郑执双子杀手,炼出魔煞屠村吸食魔气,当日他忍痛断涂酒酒手足筋脉,更是突然出现,还能是谁?   *   客栈小院里,涂酒酒再次拿出金蝶。   “临渊。”   “有屁快放。”不久,金蝶身上传来男子不悦的声音。   “别回魔域。”她说。   那日他说先带红玉等人回去。   “苏澜风说,不会让雷鸿他们捉到我,你猜他会怎么做?”   *   客栈外。   紫矶和凌霄紧跟苏澜风,后者一边走,一边放出金蝶。   “诸位师叔。”   “参见少仙主。”   半空中,金蝶起舞,带来雷鸿等人的音讯。   “景同师叔在追捕临渊,诸位也过去帮忙罢。”夕阳下山黛拓于男子眸中,离偃少主吩咐道。   “临渊现身了?”   幽雪、铁铉和雷鸿几乎异口同声道。   “可是,”震惊过后,雷鸿略有丝迟疑,“少仙主,我们追捕九裳,是奉仙主之命。”   “你们如今并无九裳线索,确定能捕获她?”   苏澜风清馥的声音中含着一丝轻笑。   “不确定,”铁铉是务实的,“但我们必须执行仙主的——”   “诸位,我的建议是,杀死魔君将功补过,吾有他的确切位置。”   *   小院,乌云蔽日,天色显得有几分阴沉。   涂酒酒支肘坐着,看这庭木幽深,蝶舞连翩,拖曳出粼粼金光,蝶身中男子的声音愈发不爽:“你说苏澜风会派雷鸿他们来杀我?他知道我在哪儿?”   “除非飞鸢告诉他。不过也没用,我早离开了那个富户的家。”   “苏澜风在围剿魔煞的时候还分神去对付你,我怕他有后手,你的行踪不一定是保密的。”   临渊没说话,明显是半信半疑。   涂酒酒眼底闪过一丝黠意,“但亲爱的师兄,你有一个方法。”   “你是说我解决不了他们?还要你教?”男子冷哼。   “以你的能力,对付紫矶和景同自然没问题。”   “但铁铉的战力是除师僧外六堂里最强的,幽道姑和雷鸿,哪一个实力都不下于景同。”   “什么狗屁方法?”男人略顿,声音是少有的冷冽。   涂酒酒知道他被说服了。   先别说他对战几大高手联手会如何,这些人一旦知晓新魔域的位置——对栖息在里头的魔族残部来说绝对是一场灾劫。   “把他们引到我这儿来,”涂酒酒眼角弧度慢慢收起,“师兄,你我联手,将这几人除掉,先断离偃一只臂膀,如何?”   男人怔了下,嘲弄道:“苏澜风给你调虎离山,你却上赶着引火烧身?”   “幽雪和雷鸿杀了鹤修罗,他的仇,我必须报。”   涂酒酒瞳仁轻缩,当中闪过一丝杀意,凌厉而利落,像这突然拂过她发间夹雨的风。 第197章 围攻   临渊自然对给鹤修报仇没兴趣,那是涂酒酒的人,但对断离偃一只臂膀,却有趣得紧,十分快意。   金光散去,月如利镰当空。涂酒酒并未入屋休息,而是在院中席地而坐,盘腿吐纳,修炼法诀。   九转玄天功的玄妙之处是,修炼一刹,是别人一月之功,修炼一年可挡别人十数年。   但也极难入门,极难突破。   当日迟夏愿传涂酒酒功法,除了她的容貌,也是因为她天资在其他三名弟子之上,是万中难得的修炼苗子。   自三千镇以来,她连续奔波,未有闲暇,此时趁隙修炼起来,自然不能有多少增进,但将两颗灵珠之力,运转了一个大周天,而颜童生的仙品灵丹果然有效,不仅让她的伤好了五六成,对手足之伤也大有脾益。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大亮,她五感非寻常人可比,院外的声音也能清晰入耳,临渊来了!   然而,她正要过去,临渊焦急、甚至带着警告意味的声音重重传来。   “有变,切莫出现!”   她心中一个咯噔,却并未依言而行。   她一路从檐上跃去,到得客栈前院,只见,四下百姓远远惊恐观战。   前方,临渊正被六人团团围住。   除了铁铉,幽雪和雷鸿,景同、毕方和她那便宜爹涂老三竟都来了!   仙门众人虎视眈眈,立于各个方位,几无一丝空隙。   临渊目光暗沉。   还真教涂酒酒说中了,苏澜风这伪君子果然留有后手!   只怕,景同自密林之役后便一直暗中跟踪他。   为万无一失,苏澜风甚至还调来了铁、幽、雷,再加上毕方和涂老三,仙门六大高手,这次是非要将他置于死地不可!   他背上登时起了一层毛汗。若非涂酒酒提醒,这些人怕是要尾随他回到魔窟,一举歼灭魔族。   苏澜风有意隐瞒,这些人应当不知涂酒酒在此。他知涂酒酒身上负伤,如今三名敌人猛增至六人,是以警示她别出。   “贼子警觉,本来可以将魔窟也端了,但我们把他杀了,也算大功一件。”雷鸿阴恻测说道。   涂老三平日和“衡阳”是有几句的,见状擦擦汗,“得罪得罪。”   幽雪最怒他拎不清的废柴样子,不由得厉了声音,“涂老三,你疯了吗,他可不是衡阳。”   临渊瞥了景同一眼,语含嘲弄,“堂堂神武堂堂主,一路吊梢在人屁股之后,真够光明正大的。”   景同脸色微红,沉声道:“邪魔歪道,何谈光明?”   “魔君,多赐教。”铁铉眼色示意景同,二人同时上,剑气如流光,席卷流渊。   “好啊,我便教教你们。”临渊冷冷道着,当即展剑化解这漫天剑气。   其他几人很快一起攻来。   以临渊的战力,也只能对付三人,但此时六人围攻,灵气翻滚,仙器寒光逼人,四周百姓惊奇不已,却也只敢咂叹着远远围观。   十数招内,临渊皆不落窠臼,连毕方都盛赞一声,但随着时间推移,临渊开始独力难支。   今日是要交代于此了?临渊暗自苦笑,刀光剑影中,步伐渐渐现出一丝凝滞。   高手过招,分毫难逃双方眼睛,雷鸿大喜,“他很快便不行了。“   “你他娘才不行。”临渊骂道,此时数剑齐压,临渊在狭缝中险险避过几剑,然而铁铉的玄铁大刀威猛无比,眼见要将临渊拦腰劈断,一道红影破空而来,红绫生生将大刀绞住。   铁铉一惊,他这一下力逾千斤,仙门也没多少人能硬接下来,众人此时也已看清来人,一惊之下俱是一喜。   踏破铁鞋无觅处,可不是他们正愁找不到的九裳?   涂酒酒化去玄刀杀招,与临渊并肩而立。   “好啊涂酒酒,地狱无门你偏要来,”雷鸿大笑,目露凶芒,“我等杀了临渊,生擒涂酒酒,端了这魔族的老巢。”   “人说话,狗乱吠,临渊,你说可笑不?”涂酒酒红唇如滴,看也不看他,似乎压根不将他放眼中。   临渊配合地笑了几声,“也不知哪家没栓好,让这畜牲跑了出来。”   雷鸿勃然大怒,随之冷笑,“九裳,我看你二人能得意到几时!天劫将至,很快便是你的死期。”   幽雪拂尘扬起,眼中不无肆杀狠意,“各位,妖女无耻,岂能只断其筋脉?这次定要切其手,剜其足,将之带回离偃以待天谴审讯。”   原本,轩辕琴将苏澜风拿下,他们复仇便又多一分胜算,这魔障却几番让苏澜风生出变故,她如何不恨?   “老道姑放你娘的狗屁,”临渊狠狠呸了一口,暗中传话涂酒酒,气急败坏道:“姓涂的,不是让你别出现吗?你是非要把我气死了才开心?”   “我什么时候姓涂了?”涂酒酒跟他斗了句嘴,便没再说话。   眼前这形势确实不太妙。   她巅峰时期,这区区六人联手又焉能奈她何?但此时,她和临渊联手也不一定能有胜算,更别说杀了雷鸿和幽雪。   她挥动红绫,强行替临渊把铁铉、涂老三和雷鸿接了下来。   二人相视一眼,当即后背相抵,如同当年外出任务一般,心中俱是狂情益增。   然而铁铉的境界是里头最高的,一对三,涂酒酒知道,自己如今只堪堪能敌,极不乐观。   但当然,这一来,临渊的危机也解了,他和景同,幽雪和毕方,勉强能打成平手。   涂老三急吼吼的传音已落在耳畔,“哎哟我的祖宗啊,你哪儿不去,怎地就搁这刀眼子里来了?”   涂酒酒也暗中传音回之,“爹,此战我将尽全力,你老人家也不必手下留情。”   若是平日,她还会让涂老三放放水,后者愿意的话。   但今日,她想拿幽雪的命,她知涂老三虽念阿柳之旧情,但如今同这女人的关系匪浅,既然如此,那便各凭本事,各安天命吧! 第198章 遇险   围观百姓看得胆战心惊,不断后退,自打这红衣女子加入,场上刀剑轰鸣,绫刃交接火花四溅,碎石漫天如遒风劲雨砸地而起,站得近一点的都被石子儿溅到见了红。   然涂酒酒两次伤势未愈,很快便险象环生,冤种临渊也一样。   幽雪更是突然高声唤道:“飞鸢,还不快协助铁师叔他们将九裳魔头拿下。”   涂酒酒眼底余光一扫,发现不知何时,飞鸢竟悄然而至,正在不远处,握剑看着众人,眼角眉梢写满痛苦、犹豫和迟疑。   原来,飞鸢蝶书紫矶,后收其传讯,得知苏澜风一行在此,匆匆赶来,而苏澜风素知飞鸢和涂酒酒有旧,有意让飞鸢陪着涂酒酒,也并未阻止她到来。   飞鸢乍到,见师门六人围攻涂、临二人,心中天人交战,却又无论如何不愿对涂酒酒动手,一时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不由得怔立原地,未成想却教幽雪眼尖发现。   铁铉观其神色,当即厉声道:“飞鸢,仙魔不两立,你若助纣为虐,要置天下苍生于何地?”   对方这声如同惊雷,登时落到飞鸢心上。   是啊,她是仙门中人,怎能违弃自己的道?   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对涂酒酒拔剑相向,生死以搏,终于,她一咬牙,执剑跃入与另一边战圈!   临渊:“……”   敢情他在飞鸢心中,特么还比不上涂酒酒!!   他头疼不已,对付三名仙门掌门高手已够费劲,如今再加上这小祖宗,他投鼠忌器,不敢真对飞鸢下杀手,转眼便被幽雪和景同添了两道伤痕。   他眼角血红,嘲弄地笑看飞鸢,飞鸢侧头回避他的目光,握剑的手不断颤抖。   涂酒酒心中暗道要糟,如此下去必成败局。   她多次死里逃生,心思狡黠玲珑,犹有百转,心中愈急手上愈沉稳,铁锈之气虽不断上涌,灵台反而格外清明,袖手轻挥,一只金蝶悄悄从她袖口飞出。   剑光浩然,如虹贯天地,转眼间涂酒酒也被铁铉划破了衣裳,臂上血流如注。   幽雪见临渊对飞鸢手下留情,景同和毕方步步进逼,形势大好,那边涂老三却打得期期艾艾,扭扭捏捏,并未施展全力对付涂酒酒,她狠狠瞪了涂老三一眼,突然飞身过来,加入战局,誓要将涂酒酒拿下!   涂酒酒敌人甫增,情势见急,临渊鏖战在身,只能干着急,眼见雷鸿笑意大作,涂酒酒踢开幽雪的拂尘杀招,却教雷鸿猛剑向双目,铁铉玄刀更以铡臂之势落下,涂酒酒只能避开其一,眼见便要血溅当场,他心中悲愤,厉声长啸,此时,一人却忽如大鹏从天而降。   “姓铁的,我才是你的对手。”   充满敌意的话音落下,一阵黑雾无声袭来,如蛇腻滑,众人都是绝顶高手,几乎都是本能地往后退去,果然,黑雾到处,地上花草登时枯死一片。   铁铉定睛一看,神色古怪。   来人是一名形容吊诡的中年方士,此刻正森然盯着他,眼中恨意凛然,如同燎原之火,顷刻便要喷薄而出。   “颜童生?”铁铉神色难看,沉声便道:“此处没有你的事。”   颜童生冷冷一笑,“铁堂主别来无恙啊。”   诡医隐于深谷,深居简出,仙门众人自然听过对方名号,却大多不识得,铁铉这一说,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听说这人邪性十足,怎地突然现身于此?   涂酒酒舔掉唇角的血,心中暗笑。   她知颜童生要到邛崃摘取芙蕖仙草,没有什么事比取草要紧。   然而,铁铉可是颜童生在这世上最恨的人,若知对方在此,焉能不至?是以用金蝶将他召来。只要颜童生能替她稍稍拖住铁铉,便有扭转局面之机!   雷鸿嗤笑:“我管你诡医妖医,想保命便少管闲事,听说你师父为迟夏所害,你可知这两个是迟夏的什么人?”   “我知不知与你何干?”颜童生眼尾一提,言语间都是不屑,“什么腌臜玩意,轮到你说话了吗?”   雷鸿连番被呛,心中怒极,正要出手,铁铉却朝他制止示意,道:“颜童生,你我的事,改日再算。”   二人自祝秋水死后,争夺尸骸,私下还打过几场,但诡谷诸多机关毒物,铁铉夺不回师妹的骸骨,颜童生也没能在他手下讨得了好去。   颜童生蓦地一笑,黑雾如电,瞬时缠上铁铉。   铁铉对他警觉性极高,有所防备,早便施以金光护体,黑雾如潮水般而上,又如潮水般被金光逼退。   颜童生医道天下无敌,但论实力,甚至不比凌霄紫矶之流强。   但铁铉为人颇为板正,他恨颜童生间接害死祝秋水,但当年确实又是祝秋水拿了颜童生的药给他,他才得以突破境界。而他向来重诺,知祝秋水已答应颜童生的求婚,也狠心挥断了自己的情丝。   后来祝秋水和颜童生成婚,但三人被擒魔宫,在迟夏的猫鼠游戏中,祝秋水却仍是选择了自己,   颜童生也是个可怜人。   如此一想,对这人便无法狠下杀手,颜童生又是个奸猾的,身形滑如泥鳅,辅以痋毒攻击,铁铉一时竟对奈何不得。   这边,涂酒酒眸光疾动,红绫如电,快如利剑直取雷鸿,她此时有意不攻击幽雪,涂老三剑招也便缓了。   雷鸿登时压力山大,不由得厉声道:“老铁,你还不快杀了颜童生?若不拿下涂酒酒,终将酿成大祸,教她走脱,那可是苍生大难。”   铁铉心中一沉,不再对颜童生手下容情,颜童生很快便落了下风,被逼得连连后退。   幽雪知铁铉三招内便能解决掉颜童生,拂尘连连挥动,咬咬牙替雷鸿接下部分招数,轻蔑地朝涂酒酒睨去,“死——到——临——头,我看谁还能帮你!” 第199章 自损八百,遥报当年   幽雪见铁铉三招内便能解决掉颜童生,拂尘登时连连摆动,咬咬牙替雷鸿接下部分招数,轻蔑地朝涂酒酒睨去,“死——到——临——头,我看谁还能帮你!”   涂酒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突然大声道:“铁铉,当年颜夫人倾慕神医,不肯嫁你,你多番纠缠,害死颜夫人不说,今日步步为营,招招杀招,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铁铉脸色大变,厉声道:“一派胡言,铁某焉会勾人妻室——”   涂酒酒哪管他说啥,继续抢白,“卑鄙小人,这事哪怕到得离偃仙主面前,也偏袒不了你,去到皇上面前,也是颜前辈占理!”   铁铉不是个善辩的,被她说得勃然大怒,却一时争辩不过来,惹得颜童生大笑。   围观百姓中,却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全听进耳内了。   正是南宫家与祈家一行。   他们得苏倦告知,知颜童生要到邛崃摘取芙蕖仙草,一路跟来,果在邛崃仙境外见到颜童生,颜童生在此等苏倦,他们便也在暗中候着。   期间突见颜童生接获传讯金蝶,匆匆离开,自然尾随而来。   好家伙——那成想到得此处,颜童生竟突然加入战局,跟离偃的核心人物干起架来。   再一个好家伙,对阵的人里还有那个涂酒酒。   他们远远看着,自然并未听到涂酒酒的身份,但涂酒酒的身手,着实把他们惊到了!   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竟能跟离偃三名大佬战成平手?   仙门中,有哪些个后辈能有如此本领!   果然,离偃小仙主看上的人焉能是泛泛之辈?   幸好诡谷里不曾开罪这位,否则……想想都头皮发麻。   而颜童生一改此前态度,似乎在帮她。   但铁铉贵为是离偃六堂主之一,他们虽有心,也不好贸然出手相帮颜童。   这时,听涂酒酒这般说来,竟是戒心堂这位堂主理了大亏在先?   南宫家主尚有几分犹迟疑,祈尚书已一脚踹了几个修士出去助攻,祈灵道:“南宫公子,令尊的命最重要。”   南宫昱点头,硬生生插入铁铉和颜童生的之间去。   南宫家主是尾老狐狸,道:“铁堂主同颜神医之间莫非有什么误会,两位都是三界中流砥柱,今日且让老夫来当个和事佬。”   说是“和事佬”,招招帮衬着颜童生,毕竟,离偃焉能跟自己的命比!   铁铉越打越怒。   虽说南宫家父子和他战力相去甚远,但颜童生一直胡搅蛮缠,再加上祈家几名修士,局势登时扭转过来。   何况,南宫家最擅长什么?   锻造法器!   何物最多?   灵宝!   南宫家那个小的,身上有什么灵宝都统统招呼过来,铁铉也是特喵的傻眼了!   涂酒酒压了压唇角的弧度,很好,她要的就是这效果。   她找颜童生,还因为她赌南宫和祈家一定会尾随而来,她也早便料到他们不敢轻易出手帮衬,故意将“铁铉有愧”摆出来,z是要给两家一个出手的理由!   果然,铁铉被缠,幽雪和雷鸿的如意算盘落空,二人转喜为愕,涂酒酒骤然收起对幽雪的攻势,手臂微颤,显是方才被铁铉所伤之处作痛,幽雪见她露出破绽,却是大喜,当即拂尘道道细丝化利刃,钉入少女肩膀,涂酒酒却挡也不挡——反正死不了。   血染红衣,色泽更艳。   她却仿佛不知疼痛,蓦地从怀中掏出匕首,将浑身灵力运于红绫,卷住雷鸿的兵器,将人强行拖到自己身前,雷鸿冷笑,虽吃惊却亦不惧,然而,就在此时,却见眼前寒光陡然一闪,一柄匕首已悄无声息没入他胸口。   男人张大嘴巴,还维持着厮杀不屑的姿势。   这匕首虽只是普通匕首,却被涂酒酒以灵力灌之,有催枯腐朽之力!   鲜血登时喷溅如泉涌。   雷鸿目光下移,错愕地看着自己的心口。   临渊这边,众人惊震无比,涂酒酒一眼睇来,临渊同她何等默契,毫不迟疑,便从乾坤囊中攘出一把剑来。   那是衡阳的剑。   他恢复临渊身份后,也便用回了自己的兵刃。   衡阳的剑便一直收在囊中,以作纪念。   电光火石间,涂酒酒纵身接剑,锋芒疾若流星,连刺三剑,雷鸿心口登时被轰出一个大洞,纵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待得离偃众人反应过来,已然晚了。   衡阳的剑是上品灵器,乃苏澜风所赐,涂酒酒这几下更是用了十足力道,这位魔尊大人虽只剩往日一丝灵力,但取雷鸿性命,足矣!   鲜血如落梅,溅到涂酒酒脸上,她却连眼皮也并未颤动一下。   少女血衣胜枫,仿佛冬日里最盛的花,最烈的火,“雷堂主宽心,黄泉路上我家鹤修罗等着你,定不寂寞。”   雷鸿眼眦欲裂,怨毒地瞪来,无尽痛楚却骤然席卷,他眼中尽是猝不及防的恐惧,愤怒,还有,那渐渐流失的生机。   “妖女,我兄长定、定会替我报——”他话口未毕,登时毙命。   南宫、祈家都呆愣于原地,铁铉脸色铁青,对南宫父子吼道:“你们可知这女子是什么人?九裳,她是魔尊九裳!”   南宫父子刷白了脸色,祈家几名修士也是蓦然大惊,一时止住了攻击。   眼见铁铉要向涂酒酒奔袭而去,颜童生眼中精光乍动,双指自怀中挟出一张传送符,瞬间点燃。   铁铉与他不过数尺,猝不及防,连着南宫父子等人被阵法一同带走。   涂酒酒目光如电,并未收势,袖手一扬,突然对趁涂老三出手。   卷六邛崃仙境 第200章 邛崃再见,是谁换人   涂老三猜到她要杀幽雪,但没想到她忽然对付自己,发愣之间剑气罩头而来,登时被震昏过去。   “对不住了,我今日非要连老妖姑的命一同取掉不可!”涂酒酒心道。   她自然并非真要伤涂老三,只是涂老三势必拼命拦她杀幽雪。   投鼠忌器让自己吃亏,或被逼杀他,那种结果都不是她要的。   “就剩你了,老妖婆。”涂酒酒唇间噙血,却仍自笑意闲闲看着幽雪。   饶是幽雪这种身经百战的高阶修士,心中仍不免发毛,生出一丝惧意来。   当年大婚,她曾见过她杀人如削葱的情景,也同她交过手。但那时,这人为百剑所围,日渐西山。   这一刻,她始知这魔头的可怕,纵使暗无天日,苟活百年,纵使折翅断膀,只剩那么点灵力,这人也从未认过一丝输。   她双唇微颤,她知涂酒酒要为鹤修罗报仇,她厉声大笑,持着拂尘向她奔杀而去,“你这恶魔,我焉会惧你!你什么也得不到。”   另一边,飞鸢脸色惨白,目光从雷鸿的尸骸,渐渐落到涂酒酒身上,双手剧颤,几乎握不住剑。   临渊趁机,效法涂酒酒,绕到她颈侧,   飞鸢晕倒前,眸中一片水汽,临渊不敢看她。   景同和毕方,可不是临渊的对手。   战局逆转。   地上一摊鲜血,涂酒酒脸色越来越白,却对幽雪步步紧逼。   “破。”少女蓦地一喝,剑气分别指到幽雪胸、喉、眉心。   无一不是要害之处!   眼见幽雪便要血溅当场,这时,一道紫影疾行而过,锋芒一斩,所到之处,剑气尽数化解。   涂酒酒眉心收紧,定睛看去,却是翠微老祖。   涂酒酒未同翠微交过手,但同君佐佑打过,心知翠微高深莫测,并非铁铉等人可比,修为怕比肩清珑、甚至能与苏离偃之流匹敌。   果然,翠微一击之后,幽雪大喜:“翠微道兄,杀了这个魔头。”   翠微却道:“幽掌门,还不速去支援铁堂?”   幽雪神色有丝古怪,突然意识想到什么,便收了拂尘,消失了身影。   翠微又化解临渊剑气,沉声道:“毕道兄,景堂主,魔族不知是否还留有后手,今日我等先撤,来日必擒杀二人。”   他说着将地上雷鸿、涂老三分别扔给二人,自己御剑而行,飘然远去。   翠微一走,毕方和景同知道非但不能从涂、临手上讨得了好去,反而是杀身之祸,只好先行离去。   涂酒酒对杀这两人并不感兴趣,雷鸿虽服诛,临渊却并无多少喜色,他揽住昏迷的飞鸢,迟疑地看向涂酒酒。   “你的伤势——”   少女浑身是血,疼得龇牙咧嘴,临渊按了按眉心,走到人群面前,拽起瑟瑟发抖的客栈老板娘,“劳驾,同她进内包扎一下。”   女人吓得连连摇头:“不劳不劳,包……包多少都行。”   包扎过后,涂酒酒忍痛起身,笑道:“宝,走。”   临渊正头疼如何处置飞鸢,闻言皱眉:“你又想作什么死?”   *   邛崃入口。   烟雾如纱覆于峰峦叠嶂,其上雷声轰鸣,大阵虽开,阵法犹在。   突然,一帮修士鬼哭狼嚎地从仙境冲出来,身上都挂了重彩。   把那些在外观望的人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纷纷上前询问里间的情况。   轩辕琴头戴纱帽,作散修打扮。依旧隐在人群中。方才她便要入邛崃,苏羽凰金蝶忽至,说须臾便到,里间情况未明,她便等再等上一等,以免托大。   她正想听听这些修士都在说些什么,却见斜方数人凭空落下,她微微蹙眉,拉了拉帽沿。   当中南宫家主父子和离偃有些往来,她也有过几面之缘。   可,铁铉怎么也来了?   这自然是颜童生的手笔。   南宫家主犹在方才的震惊之中,他喃喃说道:“那魔尊九裳不是早已伏……早已伏诛?”   颜童生眉目含笑,趁得那副吊梢眉骨愈发诡异,铁铉劈手指向众人,忍不住怒声落地,“你们糊涂啊。”   南宫昱连忙苦笑澄清,“铁堂主,我们初衷只是劝架,哪知对方身份来历,这都是误会,一场误会。”   祈尚书虽然吃惊,但他们和仙门到底各自为营,自然并未说上半句软话,说到这昔日的魔头,祈灵脸上甚至现出几分向往之色。   这厢,南宫昱连忙呈上传送符,铁铉神色铁青未接,他自然也备有此物,掏出点燃转瞬便消失了踪影。   南宫家主和祈尚书交换了个眼色,正要开口,颜童生先自摆了摆手,“既承了你们的情,这病都包我身上。”   他性情乖戾,但也是有欠必还。   众人大喜,南宫昱道:那我们回诡谷等前辈。”   他怕铁铉折返,和颜童生再起冲突,南宫家帮颜童生不是,不帮也不是。   祈灵却忽地脸色一变,捂住心口,祈尚书吃惊,“灵儿?”   南宫昱连忙帮祈尚书将人扶住,他对这位病弱却有主见的祈姑娘颇有好感。   颜童生给祈灵把脉,微微皱眉,“来不及了,你们别回诡谷,随我进山,她需要连施七天针。”   当中有些修士是识得铁铉和南宫家主的,但铁铉离开得太快,这下都过来同南宫父子寒暄,又问起颜童生等人来历,南宫家主自然没多说。他生怕吃亏,也留了下来。   轩辕琴不认识祈家人和颜童生,远远见南宫家似乎和对颜童生毕恭毕敬,遂多看了眼。但这时,侧方一道着湖水绿罩裙、慢慢靠近的的身影更吸引她的注意。   “傅宛若?”她心中微凛。   对方脚步虚浮,神色透着几分苍白,突然跌倒。   她和对方不对付,自然不可能去搀扶,人群中倒是有人发现,几名女修走过来察看。   “主子,傅姑娘在此。”   随着一道脆生生的女声响起,突然,一顶轿辇踏雾而来,纤手掀帘帐,帘上琉璃八宝珠噼啪作响,一道玄影遒如劲竹,破轿而出,在众女修之前将地上女子揽住。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临渊恰被涂酒酒带到,神色不耐,觑见前头光景愣了愣,朝她挥手,“这是你换人了,还是他换人了?”   视线定在前方男女身上,涂酒酒默不作声打开他的手,目光一点点暗下来。 第201章 他们中间不能隔着她   宛若在路上只发作了一两次,但她境界远不如苏倦,承受这痋蛊之毒,此时已腑如刀剜,筋疲力竭。   她看着苏倦微微苦笑,“你知道了?”   其实,她早知,以兔子精的性情一定会告诉他。   “你既让兔妖骗我说回离偃,怎地不回去?”苏倦眼睫低垂,冷声问道。   “傅姑娘,公子回了趟离偃,并未找到你。”鹿妖遣散了抬轿的山精和魈怪,在旁尽责地解释道。   宛若心中动容,她深深看了他一眼,故作轻松,“我也对香寒说过,我若不死,会来此找你。”   “对对。”兔子精点头如捣蒜。   “我想陪着你,”她柔声说道,“若是要死,死在你身旁,我也不寂寞。”   她句句没表白,却把心声全说了出来。涂酒酒心笑。   “傅宛若,谁让你如此胆大妄为?”苏倦声音却沉下来。   如山涧寒雪,冰冷难融。   涂酒酒流了许多血,如今半条臂膀都又麻又疼。   若是平日里,她见到苏倦,可能少不得哭唧唧一番。   此时,这儿却似乎没她的位置。   她不喜欢苏倦用这种语气跟宛若讲话。   苏羽凰这个人,看着最人畜无害不过,也是最无情不过。   他爱笑,但那笑里是没有心的,只会在关心一人时,才会染上情绪。   或喜,或怒。   他质问傅宛若,也在心疼她吧。   “九裳,我就说,他喜欢傅宛若。”有人在她背后轻冷开口。   对方没用刻意变换声音,涂酒酒能听出来是谁。   轩辕琴微微笑,有段她对苏倦若即若离得厉害,她们带女弟子到外执行修炼任务时,傅宛若找过她,若她不喜欢苏羽凰,别吊着他。   她不喜听雪对傅宛若和苏澜风的乱点鸳鸯谱,于是有意激动她。   我偏不。   傅宛若说,他原来喜欢的是我,轩辕姑娘有什么可骄傲的。   也是那时,她知道,苏羽凰似乎喜欢过傅宛若。   “你如今责备我也没用,扶我起来。”   宛若将手伸向对方,微嗔道。   他却没动。   青年的目光疏忽落到别处。她正有些不解,自己已被一双冰凉却有力的手扶起来。   涂酒酒将人抱起,直接塞到兔子精手上。   兔子精:“……”   宛若看清来人,心里一惊,又微微沉下去,但她没有说什么,是她错过的,现如今又想挽回,哪有那么容易?   苏倦向兔子精发话,眼见紧盯着涂酒酒,“你来带傅姑娘。”   兔子精连忙道:“是。”   她心虚得紧,不敢看涂酒酒。   锋利的视线,沉灼的呼息,若有若无喷薄在涂酒酒身上。   她偏头,避开他的目光。   她讨厌苏倦,更讨厌现在的自己。   她很想知道,他会不会抱宛若。   但她却先一步动作,因为她怕他会抱起宛若。   傅宛若是因他而遭的罪。   照料她,似乎也没错?   但她不管。   她喜欢一个人,她便讨厌他跟别人夹缠不清,不管是多感天动地的原因。   她原便是自私的人。   他若喜欢他,便也得爱她的自私。   诡谷里,若让她再选一次,她还是会先离开。   可是,他迟疑了吧。   她走回临渊身旁。   颜童生等人看到动静,早走了过来,却见这边氛围十分不对,苏倦和涂酒酒神色微妙,一直没开口。   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眼见涂酒酒走过来,祈尚书和南宫家主都非常默契地退后一大步。   苏倦伸出手,却没握住她的手腕。   他目光更暗一些,南宫父子热络地前来打招呼,他点头便作回了,转向颜童生,“老诡,有没有可以止痛的药,还有,马上给我们换回来。”   颜童生摇头,给宛若服了颗上品灵丹,“你以为我真是神医,这痋蛊精得很,只能换一次。”   苏倦看向宛若,“此间事一了,我便去解决你身上的痋蛊,以后别再作这种傻事了。”   宛若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感动,轻轻“嗯”了声。   “走,进山。”他越过众人,目光落到轩辕琴身上。   轩辕琴见这么些人跟着,心中暗怒。   尤其涂酒酒也在,但这事还有需依仗苏羽凰的地方,此时也不好发作。   南宫家主发现了轩辕琴,他素是个八卦的,“小仙主,敢问这位是?”   苏倦目光微佻,“苏某的一位散修朋友罢了,南宫前辈,我父主常说,这人哪,知道得越少,越是安全。”   南宫家主那还敢说什么。他对这斗笠客的身份,也没那么在意,再好奇也好奇不过,九裳为何死而复生。   而像南宫昱和祈灵这种年轻辈更好奇的却是,这传说中的魔尊,和这位离偃小仙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年,九裳被诱嫁苏澜风的事,三界皆知。   但如今看来,她和苏倦看着可非敌对关系,更非叔嫂……   绝对是不清不楚,让人心惊胆颤,浮想联翩。   鹿妖和兔子精只知涂酒酒是魔,不知其真实身份,但自打她出现,便能感到苏倦阴暗不明的情绪。   此时,涂酒酒已走回临渊身边,临渊瞧着情况不对,“随我回魔域。”   这本也是他潜入离偃的目的。   涂酒酒却道:“临渊,我也要进去,你若不愿,可以先回魔域。”   “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澜风一定也来了。”   苏澜风到邛崃附近,不会是巧合。   堂堂少仙主,也断不可能是为邛崃里头的天材地宝的而来。   只有一个可能。   对方也要剑。   “我在,苏澜风出手会更麻烦些,除非他报与苏离偃。”她道。   临渊骂道:“你疯了吗?这剑离偃想要,轩辕家想要,迟夏也想要,让他们自相残杀,岂非最好?”   涂酒酒没说话。   苏倦虽然没跟她细说,但这剑于他似乎有重大作用,不然,当初他不会跟轩辕琴结盟。   并且现在,苏倦必须拿到剑给迟夏,才能给宛若换解药。   她没那么好心,但他们之间,不能隔着一个宛若。   她摘下乾坤囊,略一捏诀,将昏厥的飞鸢从里面放出,对临渊道:“人还你了。”   南宫父子也识得飞鸢的,他们杀了离偃的人,还把另一个也捉了。又退后了几步。   “以后你遇到她同我难以抉择的地方,不必顾虑我。”这句,她是以灵术给临渊传的音。   临渊迟疑了下,沉声道:“你胡说什么?”   苏倦看到飞鸢微微一诧,他给鹿妖示意,鹿妖点头,把飞鸢唤醒。飞鸢见到众人,吃了一惊,眼神落到涂酒酒身上带着不决的迟疑,苏倦问道:“飞鸢师妹,发生什么事了?”   南宫家主和祈尚书交换了个眼色,那啥,其实我们也知道。   飞鸢摇头,涂酒酒杀了雷鸿,她知苏倦并不在乎雷鸿的生死,但这话由她来说,就像指责对方一般。   涂酒酒笑道:“我杀你们仙门的人再正常不过,就如你们对我魔族一样。你有什么好为难的。我在魔宫帮你不过是顺手,三千镇承蒙百年照拂,你我早已两讫,日后该怎么打还得怎么打。”   飞鸢心中酸楚,张嘴却无言,“涂姑娘……”   “喂,苏小仙主,你们人多脚程慢,我先行一步了。”涂酒酒道,率先步入烟雾缭绕的大山。   邛崃的雾霭扑面而来,能将人眼中的热气打散。   这世上总有人从未被坚定的选择过,不管爱人还是朋友。涂酒酒想,只不过恰巧有她而已。   众人本来颇惧涂酒酒,但这当口更怕那道一直沉抑不发的玄色身影。   苏倦眸光狠戾,神色阴沉之极。   他几乎是贴着涂酒酒的影子,紧跟而入。给人一种要将谁揍得很惨的感觉。 第202章 情若芙蕖,堪摘当摘(1)   宛若双颊绷紧,慢慢垂下眼眸。   “傅姑娘,我还是支持你,那个魔女就会捡现成的便宜。”兔子精小声对宛若道。   “香寒。”鹿妖皱眉,兔子精吐吐舌。   “我想进去,香寒姑娘,有劳了。”宛若道。   兔子精连忙搀扶宛若,紧跟鹿妖而进。   颜童生从苏倦身上仿佛看到自己当年执拗的模样,他自嘲一笑,不知笑自己还是笑对方,也进了去。   祈灵还在施针期,祈尚书自然不敢怠慢,带着祈灵和修士,跟上对方。   南宫家和祈家不同,虽也紧着让颜童生医治,但毕竟是仙门一份子,涂酒酒的身份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禁忌。少顷方才进去,落在外头一些修士眼中,以示并非一起之意。   飞鸢沉默离去,临渊暗咒一声,一时竟不知跟上哪边。   但飞鸢走得半晌,又折了回来。   临渊讪讪,“怎么回来了?”   “我无处可去。”飞鸢顿了一会,自嘲说道。   回到离偃,她早晚要与涂酒酒成为敌人。   若能迟一天,便迟一天吧。   这个敌人,还有……他。   临渊笑了一下,“因为苏羽凰也在这里吧?”   飞鸢深吸口气,是,她是喜欢苏倦,她想跟对方坦诚,然后等着被拒绝,为自己的念想画上句号。   此时,一直隐于暗角的白衣男子这才缓步而出。   紫矶和凌霄相视一眼,苏澜风此时的神色并不好看。   虽然轩辕琴刻意乔装打扮,隐匿于修士之中,但他们有意寻找,还是发现了。   本拟对方拿剑出来,守株待兔。   但自打铁铉和颜童生等人突然出现,铁铉燃符消失,   宛若和苏倦相继现身,再到涂酒酒和临渊忽然而至,二人便知事情不妙。   虽不知具体,但无疑是诸堂主并未截住临渊,临渊被涂酒酒救下了。   其后众人相继入山,冲什么而去,自是不明而比喻。   “进山。”苏澜风素来果断。   “少仙主,我们不等他们取剑出来再动手吗?”凌霄一惊。   苏澜风轻咳一声,低低笑道:“苏羽凰,涂酒酒和临渊三人联手,事后再夺剑,你觉得我们有几分胜算?”   说到“涂酒酒”三字,他眸光幽深而狭长,当中都是血丝和暗域。   “少仙主的意思是,伺机出手夺剑?”   紫矶和凌霄恍然大悟。   “速联系诸位堂主。”   “是!”   苏澜风放出金蝶,“师叔祖,请马上赶赴邛崃。”   未几,众人身影消失于邛崃入口处。   这一切都落入不远处两名茶客眼中。   邛崃入口处有几座茶寮,平日多用于茶客行旅经过歇息,或做对神山敬畏前来膜拜的善信的生意。   今日更是客似云至,听说邛崃大阵开,修士云集,欲夺奇宝,前来叩拜神山大开的人络绎不绝。   但普通人自然不敢轻入宝山,也便在茶寮这儿看个热闹,听个响儿。   眼见看着苏澜风也进了仙山,当中一座茶寮,最里间的一名茶客方才放下缓缓茶杯,眼底落下若有所思的笑意。   他覆着铁面,目中却精光炯炯。   他身旁一名中年女修,容貌不俗,气派不凡,正是幽雪。   方才翠微施救,让她离开假装支援铁铉,却不斩杀涂酒酒,令她十分不解,直到翠微到来汇合。   她问出心中疑问,“苏离偃怕杀了九裳,元珠旁落寻找新的魔胎,我们可没这个忌惮,为何不杀了她?”   翠微一句话“说服”了她。   ——魔胎成长需时,如今可不会替我们给离偃添堵。   此时,幽雪看到苏澜风,眉头不由得皱下来,“苏澜风也来了?”   翠微不惊反笑,“苏离偃焉能尽信轩辕氏?不派苏澜风前来监察镇.压反为古怪,”   幽雪突悟,“难怪你让轩辕姑娘务必带上苏羽凰,可苏羽凰能对付得了苏澜风吗?”   “能不能对付得了不要紧,能拖住这位少仙主和离偃就足够。”男子淡淡开口。   幽雪忽然明白过来,这就是他不便现身陪轩辕琴取剑的原因。   他要鹬蚌相争,轩辕家才能得利。   *   邛崃。   说是仙境,确然不为过。   谷中群山此起彼伏,景象浩然,气势磅礴,天穹流光靛紫青蓝,争如河汉渺渺,永夜星河。   有劫云笼罩处,电闪雷鸣,也有风势紧急坡,飞沙走石,有水波万丈境,波涛汹涌,也有火焰连环地,灿如火凤之展翅,烈若红莲之盛放,还有黄土连绵丘,尖刺横生,不断暴起。   惊天地于鬼斧,慨凡徒之渺小。   千相万象,归于此山,五行之力,尽在其中。   连涂酒酒也被眼前景象所慑。   每一处,都蕴着各种天材地宝。   水中定魂珠,火内烈焰甲,雷下琼枝草,风里长戟啸。   只见各处景相都有围有修士,但却都是一片狼藉,被焰火灼伤的,在漩涡中打转的,被雷阵轰倒的。   这当中有老熟人,青阳子与施庭君黎双师徒,仇大海与仇礼信陶亮师徒。   看样子,也是来此采撷天材地宝。   轩辕剑到底在何处?只怕落在一个更深的地方。   这山门之阵虽开,这五行之势,却是难闯。   涂酒酒也暗暗心惊,同时背后那人缄默又逼人的气息也随之席卷而来。 第203章 情若芙蕖,堪摘当摘(2)   青阳子师徒自然也看到了苏倦和涂酒酒。   青阳子对二人忌惮之极,尤其是苏倦,他面上还听从苏澜风,但知道苏倦对自己绝不卖帐,也便不虚与委蛇。   施庭君和黎双想起前事,更是脸色发白。   仇大海性情不如对方刚愎,连忙携徒朝苏倦见礼,山中一些世家和修士见仇大海态度如此谦卑,都上前暗暗打探苏倦身份。   仇大海自然没有隐瞒。   这些日子,这位离偃小仙主风头大盛,镇南王府破奇案,十里迷坡斩魔尸,芙蓉楼降大妖,离偃十年摘星比,还有前些天的浮屠阵内救妖族,哪一项都足以令他名声大噪。   世人慕强,半妖的身份仿佛便突然便掩于这些光芒中。   不少人上前见礼,当中不乏世家对离偃号令整个仙门并不感冒的,也多打量了几眼。   对于要来寒暄的仙门人,苏倦直接抬手拒了,身形一动,已拦下涂酒酒的去路。   涂酒酒讨厌自己被情绪左右。   她本来就是这么个人。   无法给予的,她从来不会多给。   能给的,她也不少一分。   若他能接受这样的自己,他们便继续同行,她陪他取剑,换取解药。   若他心里那杆秤已有倾斜,她便到此为止。   但若终走到万象里的结局,在他大婚之日乞求一点爱,她情愿先舍弃。   苏醒后这一路,她早没有了昔日的力量和荣光,为阿柳鹤修罗报仇也要如此费劲,杀敌一千,损八百,以伤换命。   但她可以不是苏澜风理想的道侣,不是苏倦心中的姑娘,甚至不是临渊亲如手足的师妹,   可以零落成泥,却不能不是阿九。   否则,她什么也不是了。   她习惯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儿,没有直面他,怕彼此难堪,“苏贱人,我到这儿本来是想陪你取——”   她话口未毕,苏倦袖手一挥,一道透明的结界骤然而生。   将她和所有人隔绝起来。   他们能看到外头,外头却看不到他们里间情形。   涂酒酒有些发愣,抬头看着他。   苏倦已轻轻卷起她的衣袖,果然,看到厚厚的布缠。   青年修长的手指温热滚烫,温度灼人,这突然的碰触让涂酒酒心头一抽一抽的疼,比肩上更甚。   他挑眉,“怎么受的伤?”   她攥住衣袖:“没事,不疼。”   苏倦冷道:“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装?”   涂酒酒仰头笑问:“苏小仙主不是还在同我冷战?”   苏倦眸深若泽,平静如无波。   他握住她不放,为她施术,哪怕伤势无法即时愈合,哪怕会消耗自身灵力,他也毫不在乎。   “涂酒酒,你以为我因为阿宛做了这件事,便变了心,你把我苏羽凰当什么人,又把自己当什么?”   “我是怪你不辞而别。”他声音极沉,极低。   也怕自己被你抛下。自然,这话他没说。   他和她之间,他总是处于劣势,有时一旦察觉自己为她可以低到尘土的念头,他便即马上捏碎。   他厌恶这种卑微,   越卑微,越抓不住一个人。尤其像她这种人。   他从来就是个极端自私的。   他可以为她死,但他也要回报,跟光风霁月的苏澜风不一样。   所以,当他醒来,发现她跑了,他震怒了。   是不是,一旦伤弱,没有了利用价值,他就会被她摒弃?   他自然绝不会让她替自己换下这痋蛊。   但他也想要——在他危难之际,也能如同自己待她那般待他。   她不换,早在他预料中,但她不能就这样跑了。   哪怕说谎骗骗他。   后来,她冒雨连夜回来,他悲凉中,也生出一丝暗喜。   但他还是冷下来。   他想看她为他紧张,在意,甚至难过。   但她方才走近,他闻到她身上的血腥之气。   那股子浓重的铁锈味道,让他沉不住气,追过来卷起她衣袖查看。   他终究还是在她面前泄了底。   呵呵。   他也不知该恨自己还是恨她,握在她臂上的指节,不由得微微收紧。   涂酒酒却心头剧颤。   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他也许并未因此对宛若……   为自己对他悄然萌生、愈发无法自控的心思感到发慌。   她从前答应同他一起,是因为他强,因为他好看,因为他待她好,因为可以用他对付离偃,因为其他千百种理由,   但决不能是她一点点陷进去。   明明前一刻还算冷静,恍惚间,却突生逃离的冲动。   她害怕情之所起,若一往而深,终究是败局。   她怕下次,她是真可以为他豁出性命。   “我也要取拿珠子的嘛,这不是来陪你取剑了,狗东西。”虽然是因为暂时取不到珠,但四舍五入,就是来陪他。   听到她声音不对劲,苏倦拧了拧眉,   却蓦然感到有什么啪嗒啪嗒落在他手臂上。   他心头重重一震,“涂酒酒……”   他粗野地一把将她扯入怀中,俯身压住她唇。   这一下力度极大,涂酒酒开始愠怒,一脚踹去,他不躲不闪,他身上也有伤,她心头不由得一软,被迫承受,却很快便沉入他迫切的强硬中去。   朦胧中是他修挺如削的侧廓,野粝灼热的眉眼。   涂酒酒觉得自己疯了,同他在这幕天席地中,在这许多人面前接吻。   唇齿相濡,直到他在里头搜刮一遍,才把她放开。   分开时,他眼中还是暗炙满布。   她唇上有些疼痛,一舔是淡淡的铁锈味道,特么他还给咬破了?   “狗东西,平日里都是我动的口,你欺负我。”涂酒酒异常羞怒,平素都是她咬他,尤其看到外头的人还在好奇地在窥探。   苏倦听到她说“平日里都是我动的口”,眸色又暗了几分,他摸摸自己的唇,低沉道:“他们看不到。”   “涂酒酒,你再敢丢下我试试。”他说。除此,便没再同她掰扯什么。   涂酒酒心头惴惴,声息不稳地嗯了声,逃开他漆黑视线中的暗流涌动。   “来陪我取剑?”他又问。   涂酒酒又“嗯”了声。   苏倦不置可否,也不知满意还是不满意,黑睫如鸦微微动了一下,这才抬手打开结界。   外头仿佛陷入了一个极致沉默的世界。   所有人看着他们,四下无声。 第204章 情若芙蕖,堪摘当摘(3)   颜童生等人早已进来,只是看不到结界里头的情况。   此时,兔子精和祈灵看到涂酒酒唇上红肿一片,都悄悄红了脸,宛若却脸色惨白,双手攥紧。   轩辕琴心中恨极涂酒酒,此时却也想,她同苏倦纠缠,那末苏澜风也好绝了心。   鹿妖和南宫昱心里不知想什么,但视线都恭恭敬敬地假装落到别处。   他们是真服气苏倦。   像南宫家主和祈尚书这种过来人,二人是感激苏倦的,若非这人让他们跟踪颜童生到邛崃,他们还捞不着这人情。   南宫家主朝四下一扫,见仙门世家,散修林立,上前假借跟苏倦问好,将方才涂酒酒的事和自己的顾虑说了。   苏倦紧盯着涂酒酒,随后勾唇,露出狐狸般的笑意,“给你们爆出不该爆的身份,是铁铉失言,他若上报我父主是他傻,铁铉这人虽耿直,但不笨,南宫家主无需担心,谁说你和魔族有勾连。”   南宫父子大喜过望,心中对苏倦十分感激,仙门传言一点也不属实,这位小仙主厉害得紧。   二人对苏倦躬身,“多谢小仙主指点。”   南宫家主又对颜童生道:“虽前辈已答应救治,但芙蕖仙草,我等自当尽力。”   临渊此时跟着飞鸢进来,见涂酒酒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剜了苏倦一眼,伸手把她拉过来。   涂酒酒看着后面的飞鸢,有意助攻,“诶师兄,要不你我一起凑合过得了。”   她这话换来苏倦沉沉一瞥,临渊像被火燎,跳脚起来,“去去去,你想跟我凑合,我可不想跟你凑合,人贵自知,你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涂酒酒羞.辱他:“看你不值钱的样子。”   临渊骂道:“你就值钱了?”   南宫家和祈家都怪异地看着二人,说好的茹毛饮血的魔头呢?   颜童生这时却是眉眼一亮,“芙蕖。”   那是劫云雷阵以下,一个芳草地。   当中长有各种仙草,颜色幽冷各异,其中一株状若盛荷,却并未依水而生,其晶莹剔透,宛如琉璃白玉,仿佛缀着一颗硕大的瑰宝。   仙草芙蕖,传说入药用之,可肉白骨,复容颜。   但这雷阵却令人望而却步。   萋草上卧着几名男女修,肉身焦黑,也不知是死是活。   里头还有十数名修士,正在伺机采摘。   然而,劫云像长了眼睛似的,谁要碰到仙草,瞬时便移谁头上,一道旱雷轰下去!   青阳子和仇大海各自率徒进阵,很快便被轰出血来,但众人境界到底非寻常修士可比,最终,众人在地上几个翻滚,跃出雷阵,狼狈脱险。   青阳子头上还滑稽地占着几根草屑,若非雷阵范围有限,怕是当场交代在这儿了。   颜童生看向苏倦,“我没把握,一丝也没有。”   苏倦并未即刻应答,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扫量过去,临渊闲闲地开口,“八颗劫云,八个方位,谁摘谁死,谁碰谁残。”   涂酒酒正思索,却听得青年轻笑,“那倒未必。”   众人一听,都是精神一振。眼见飞鸢痴痴看去,临渊冷笑,“反正我不会帮忙。”   轩辕琴暗下传音,“苏羽凰,我们是来找剑,不是来捡这些破烂的。”   苏倦道:“轩辕姑娘,我们是合作关系,我可不是你的裙下之臣,没必要听命于你。”   涂酒酒莫名奇妙便听到他跟轩辕琴说话,又见众人脸上神色不显,知苏倦只对自己开放了通灵术。   这人亲也亲了,但方才态度一直也谈不上好,偏偏这时让她听他们私聊。   几个意思?   说到裙下之臣时他还轻飘飘地瞟了她一下。   突然意识到他在撩她,她脸上热了。她假装观察四下,唇角却是微微弯起。   轩辕琴素知苏倦脾性,咬牙忍下,没再出声。   苏倦开始点人,除了颜童生,他要求鹿妖和南宫父子随他一同入阵,让兔子精留下照顾宛若。   又向祈尚书要了两名境界尚可的修士,祈尚书自然十分乐意。   最后,他目光慢慢落到飞鸢身上。   飞鸢有些紧张地攥住裙侧,苏倦微微笑,“飞鸢师妹可以帮个忙吗,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好。”飞鸢不是个扭捏的,苏倦出口,若非有违道义,她必定帮忙的。   临渊脸刷地垮下,咬牙道:“我也去。”   苏倦:“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临渊:“你管我。”   苏倦这卑鄙小人,居然不找涂酒酒,自己的女人受伤了,不舍得使唤,却使唤别人的来了,乌龟王八蛋!   他进去自然不是帮忙,只是想看顾飞鸢。   在青阳子等人狐疑的目光中,苏倦对众人耳语一番,众人各取一个方位,同时入阵。   众人同时俯身去摘最近的仙草,劫云果然磨刀霍霍,闻风而至。   八个人,八个方位。   苏倦眉眼一敛,以魔魅般的身法,最后飞身入阵。   五指如电,芙蕖已被抄于手中。   劫云若是一张人脸,此刻必然震怒。   八朵劫云同时离开阵内众人上方,齐齐袭向苏倦。   却终慢了须臾,   所有人脱困,全身而退。   而苏倦出阵,身形之快,让人只看到一道颀长玄影。   当然,苏倦身上还是挂了点彩,被一朵眼疾手快的劫云劈到后背,青年唇角噙出一丝血来,映得颜色如玉,又白几分,但终究未伤及根本。   谷中所有人一时看怔。   仇大海喃喃道:“调虎离山,还有这种打法?”   青阳子阴沉一笑,“这还不简单?”   二人携徒,当即与其他修士组队,然而入阵后才发现,光有方法根本行不通。   最后采摘的修士被轰杀在雷阵中。   这时,在场所有世家和散修看向苏倦的目光都多了十分敬畏。   这方法是很简单没错,但若负责采摘的人没有无极上乘修为境界,根本办不到。   轩辕琴突然神色微变,走到雷阵旁。   苏倦将芙蕖递给颜童生。   多年夙愿,此时终达,颜童生激动万分,一揖到地,“谢谢苏公子。”   苏倦眼尾余光掠过涂酒酒,在他耳旁轻声道:“答应我的事,请永不要食言。我这人阴毒辣、记仇,有诺未必践,但谁若负我,天涯海角,我睚眦必报。”   颜童生看着涂酒酒,浑身一颤。   涂酒酒不知二人说什么,这时,她听到的是宛若的通灵传音。   “涂姑娘,你可知当年我为何没答应同他一起?”   涂酒酒一凛,她尚未答话,却见前方纱帽下,轩辕琴倏忽转身。   “阿凰,它在这儿,它在这儿,它竟就在原来的芙蕖仙草下……”   女子声音透着一丝古怪,还有一丝颤抖和哽咽。   ——   抱歉万分,这两天有事更晚了。 第205章 神剑轩辕,谁与争夺(1)   她这一下并非传音,四下世家、修士俱听得清清楚楚,都一股脑冲过来看。   南宫家主和祈尚书都是好事儿的,当即上前,只见雷阵草地下,方才芙蕖的位置竟露出半截剑柄。   露出之处不多,但其上扶桑花开娉婷,一兽蛇首燕颌,龙纹鱼尾,赫然便是凤凰缠枝的纹饰。   祈尚书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南宫家主却神色古怪,张大嘴巴,“轩辕……是轩辕剑,六十年,它竟又出世了!”   众人中不乏没见过轩辕剑的,便是当年有幸得见,也只是匆匆数眼,未必清楚轩辕剑长何模样,但南宫家是锻造法器的世家,对剑饰纹样自然如数家珍。   青阳子和仇大海也是震惊不已,仇大海失声道:“难怪当年离偃遍寻不获,竟是落在了这些奇花异草下。”   原来,当年,轩辕铮得剑而无法驱使,曾以血入剑,后始能驱其一二。   血脉相承,轩辕琴方才暗中以血感召,被五感牵引到埋剑处。   轩辕琴看向苏倦,青年朗声道:“此既乃轩辕师伯故剑,小侄自当取回,交予父主,送还轩辕氏。”   登时有修士应和叫好。   但那只是面上,包括南宫父子。   轩辕铮当年和苏离偃的恩怨,谁不知晓,归根到底就是一场成王败寇之争。苏倦话说得冠冕堂皇而已。   除此,谁都知这剑有上古神通,当年轩辕铮只发挥万一,便差点统御仙门,如今神剑在前,谁不觊觎?   可若是暗中发现取走便罢,苏倦在此,先别说打不打得过,公开夺剑便是与离偃作对,未必不会受到仙门的猎杀。   雷劫厉害,谁都没有十足把握取出。   苏倦仍是以方才阵型组队。   临渊等作势拔走八个方位的仙草,引八朵劫云来打,苏倦趁此落入中庭,伺机拔剑。   然而众目睽睽下,这次却失败了。   这剑吃土极深,只一下,莫说拔不出来,甚至纹丝不动。   可若一击失败,苏倦就必须跳出阵外,否则八颗劫云“赶到”,同时劈落,非死伤不可。   如此来回几次,场面一时僵持。   涂酒酒突然问轩辕琴,“这是令尊的剑,轩辕姑娘可有其他方法?”   轩辕琴纱帽下,正在掐诀召剑,但几经施为,一张俏脸微微涨红,却别无他法。她冷着脸,摇了摇头。   “看招。”   涂酒酒一声娇叱,突然袭向轩辕琴。   轩辕琴惊怒,连忙抵挡,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是一惊,这涂酒酒是要干什么?   鹿妖道:“主子,要阻止吗?”   苏倦看了看涂酒酒,并未出声,而是再一次跃入雷阵中。   涂酒酒这下起得又快又急,轩辕琴被击中,后者咬牙道:“妖女,你发什么疯?”   她话音方落,轩辕剑忽然破土而出。   苏倦眼疾手快,当即将剑握于手中,跃出雷阵。   众人不解,苏倦笑得一个不怀好意,只有他明白涂酒酒的意图。   涂酒酒暴揍轩辕琴,灵剑不认旧主,却到底还是勉为其难护一护旧主。   就在这时,南宫昱大叫一声,“苏公子小心。”   但听得一声利啸,众人慌忙侧身,只见一只巨兽不知从何处冒出,忽而展翅盘踞于山峦处,腾空而来。   其形如牛,状若虎之凶猛,却又两肋带翅,似虎非虎。   有人颤声道:“是上古凶兽穷奇。”   苏倦脸色一变,“勿要出阵。”   他在半空画下一个符阵,将己方的人尽数都圈于其中,只示意战斗力强较强的临渊,鹿妖和轩辕琴一同作战。   涂酒酒:“苏小仙主能处啊,有事他自己上。”   南宫家主:“仗义。”   祈尚书:“对……!”   飞鸢却道:“小仙主,我来助你。”   临渊眉头一拧,立下将飞鸢定住,扔回符阵中,还加了道禁制。   仙门魔族修习法门不一样,飞鸢要解开这道禁制,着实要费些劲儿。   四下修士见苏倦这般严阵以待,忙不迭避开战圈……退至十数丈远,只围观,绝不多事。   传闻邛崃有上古大妖镇守,看来传说不一定都是胡说。   芙蕖仙草,没引来守山大妖,这轩辕剑实是非同小可!   涂酒酒站在阵中,心头却有丝奇怪,但她并未多说,只是观战。   巨兽朝苏倦俯冲而至,登时如黑云蔽日,沉沉压将下来。   几人和巨兽战到一起。   鹿妖先掉下来。   其后,轩辕琴似乎也为巨兽所伤,落到一旁。   接着是临渊。   苏倦打到最后,但也架不住这上古凶兽的戾气,羽翼横扫,不啻飓风,剑登时从手上掉下!   巨兽俯冲而下,正想将剑叼去——   一道身影飞旋而出,五指修长白皙,却将神剑稳稳握于手中。   其芝兰玉树,仙风逸骨,不是苏澜风是谁?   轩辕琴浑身微微颤抖。   “小仙主,少仙主前来援驰,解此地之困。”紫矶和凌霄现身,前者纵声笑道。   苏倦捂住伤处,神色冷绝,“哥哥来得真是时候。”   苏澜风无视这嘲讽,视线黑漆漆的落在涂酒酒身上。   轩辕琴心头一紧。   涂酒酒负伤,无法阻拦,她微微仰头,神色间透着几分松散的吊儿郎当之意。   苏澜风亦不打话,御剑而出。   郑执和熊小此时恰恰赶到,二人却拦不下苏澜风。   凌霄紧跟而出,紫矶道:飞鸢!你若仍是离偃人,便跟我们走。”   飞鸢吸了口气,随二人离开,临渊伸出手去,末了又缓缓收回。   巨兽大怒追去,然而,仙山仿佛有着某种禁制一般,它只到出口便被激掸落地。   南宫家主道:“听闻古神灭寂前,怕没了神祇的制约,大妖惑乱人世,在仙山布下禁制。”   仇大海叹息道:“神应运而生,应劫而逝,但悲悯三界,护佑一方之心始终未变,当真是神眷。”   凶兽怒啸数声,却也只好消失在峰峦叠嶂之中。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结束后,苏倦解了符阵。   四下修士自然看到苏家兄弟不和,都不由得心生奇怪,传闻中这少仙主可是极其爱护这个弟弟,不免猜测二人是否想以此剑邀功。   众人神色微妙,但自然不敢多有表露,又因山中五行之力实在浩大,最后只能在各个阵外捡些零散的小灵物,便跟苏倦告辞离去。 第206章 神剑轩辕,谁与争锋(2)   颜童生道:“我给苏公子诊个伤。”   “有劳了。”苏倦笑道。   颜童生把脉,神色透出一丝古怪。   最后只说,公子好生将养。   苏倦道:“那就在此一别。”   颜童生带着南宫家和祈家告辞离去。   南宫昱再次感谢苏倦,祈灵临走前艳羡地看了涂酒酒一眼,她自小体弱,阁中对涂酒酒的事有所听闻,对这等恣意的女子艳羡万分。   涂酒酒心想,若祈灵也历经她这百年,兴许便不会作此想了。   终于,山中只剩不足十人了。确切地说,除去轩辕琴,都是苏倦的人。   苏倦眼中邪魅若漆,“好了。”   熊小搔头,“诶好,剑都被苏大抢了,还好什么??”   涂酒酒却道:“去取剑吧。”   苏倦含笑看着她。   宛若本正焦急,闻言顿时一怔,兔子精奇怪道:“涂酒酒,你胡说什么?”   这时,却见轩辕琴故技重施,以血作引。   一把剑从水与火阵交界处,缓缓升起。   那是把和方才一模一样的重剑。   火凤缠枝,刃如淬雪,寒气逼人。   “两、两把剑?!”熊大大脑快要烧干。   郑执却是喜出望外,若得轩辕剑,便能到幽冥地,劈开黄泉道。   兔子精这时也猛地想到什么,“方、方才……第一把剑是假的?”   她瞪着涂酒酒,“你早知道了?”   涂酒酒看着心照不宣的临渊和鹿妖,“我只是猜到,但你们方才便知道了吧。”   苏澜风他们夺走的剑,是假的。   大妖,只怕也是。   鹿妖道:“惭愧,在下只是打斗前方才得知。”   临渊哼声,“若非假打,谁要帮他?”   原来,凶兽出现时,苏倦突然传话给他、鹿妖与及轩辕琴三人,也没别的话,就四字:假打,假伤。   这时,兔子精还有些茫然,宛若却已明白过来,望向苏倦,“离偃一定会派人过来抢夺,你是故意让他们抢走假剑。难怪你不让其他人帮忙,你怕南宫家主他们露馅,甚至泄露消息。”   “我想起来了,几年前,你曾救过一只大妖,你说是虎非虎,但你没带回失落之地。”   她微微失声,“你是早已打算用在今天?”   青年玄衣墨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是。”   “你竟不与我商量!”宛若怒。   “可主子为何要安排大妖夺剑?大妖又是何时被放出来的?”鹿妖仍有疑虑未解。   他也问出了众人心中所惑。   苏羽凰这人看着有多无害,就有多心机。涂酒酒道:“大妖是一早便随众修士进的山吧,只消化作人形,隐匿于人群中,随时候命便可。”   “苏澜风前来夺剑,苏小仙主——”她朝苏倦睨去,“若不拼个两败俱伤,不合理。”   “但既用了假剑,真打又不值当。”   苏倦回视着她,唇角微勾,一时没说什么。   她懂,只有她懂。   郑执是个机敏的,当即明白,“但若假打,稍有不慎便会被苏澜风发现端倪。”   众人俱是眼前一亮。   安排大妖是要让离偃等人认为,大妖已将他们的战斗力消耗殆尽,被离偃轻易抢走“假剑”也便顺理成章。   “可是,”熊小搔头,“我还是没懂,大阵开了大家才能进来,众所周知,其他修士比老大进得早,老大是什么时候把剑偷偷埋进去了?”   熊小这一说,众人也都备感惊奇。   涂酒酒眼中现出一丝狡意,“取芙蕖的时候?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某人头顶的劫云上。”   “还有,我揍轩辕姑娘,假剑护主也是假的,是某人隔空取剑,故意耍我。”她说着一脚踹到那人脚上。   苏倦却笑了,他脸上未有任何得色,眸光若灼,始终未离开她。   宛若唇间笑意未毕,心中已是一层涩意浮上。   无处不在,无可消除。   *   邛崃山外。   苏澜风几人御剑而驰。   紫矶道:“那大妖出现得及时,啧啧苏羽凰方才那眼神呀……”   他正顽笑着,凌霄却给他连使眼色,让他赶紧闭嘴,没见苏澜风拿到剑却未有多少殷喜吗?   前头云烟簇动,几名修士,也正踏剑而来。   “拜见少仙主。”   对方忽而停下,朝苏澜风见礼。   正是铁铉等人赶到。   “诸位,”苏澜风问道:“可是诛杀临渊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   景同哑声道:“回少仙主,我等虽重创九裳和临渊,但雷堂主……他……他死了。”   紫矶和凌霄震惊不已,前者更是差点没从剑上栽下去。   “谁干的,临渊还是……她?”   苏澜风出口艰涩,神色也一点一点暗下来。   “是九裳!”众人异口同声说道,只有涂老三垂首不语。   苏澜风攥紧剑柄,指节已是泛白。   紫矶压低声音对凌霄道:“少仙主对那女魔头还是宽容,如今雷堂主也算是舍身成仁,少仙主应当不会再越边界了吧——”   苏澜风此时突然神色一变,沉声道:“重创九裳?不对,马上折返邛崃。”   *   邛崃之外也是群山绵延,日轮从远山沉下,郊野四廓茫茫。   幽竹阡陌,林风如魅穿梭于四合,天色尽黑。众人立于岔道口上,苏倦道:“事不延迟,我们分做几路,马上离开。”   “我要借剑一用。”他看向轩辕琴,“事后自当将剑归还于你,你若犹豫,苏澜风一旦发现,谁也走不成。”   涂酒酒知道,他故意没提交换宛若解药的事,降低轩辕琴的戒心。   轩辕琴目噙幽光,未置可否,突然林中暗流似削,多道身影如箭落下。   这次再非过林风。   众人一惊,当即做好防御之姿,但当看清来人一瞬,心中都暗道不好。   苏澜风为首,离偃诸子去而复返,还带来了铁铉、景同、涂老三和毕方等人。   轩辕琴仍是帽笠打扮,暗暗将剑藏于背后。   苏倦似笑非笑,“苏少仙主当真是阴魂不散,不知此次又有何指教?”   苏澜风道:“有些东西拿错了,回来修正一下罢了。”   “兄长是怎么发现的?能否不吝赐教,愚弟自认为并无破绽。”   苏倦声音极低,他仍旧在笑,但眼中已透防备之色,和适才不同。   苏澜风目如冷锋,带过涂酒酒,“既然不知,便也不必知了。”   众人不明所以,哪怕狡黠如涂酒酒。   但苏澜风那个眼神,苏倦却明白了。   轩辕剑如此重要,涂酒酒当时又在场,他若让她出手,兴许还有扭转形势的可能。   但自己没舍得让涂酒酒出手。   哪怕装一装,也不愿意。   因为她受伤了。   所伤匪浅,他怕她伤口破裂。   苏澜风怎肯当众,当着涂酒酒的面,把他苏羽凰对涂酒酒的心思说出来? 第207章 神剑轩辕,谁与争锋(3)   二人心照不宣,当即战了起来。   双方其余人自不必说,亦各自应战。   涂酒酒与铁铉和景同打,将毕方和土涂老三留给临渊。   郑执和鹿妖对上紫矶和凌霄。   熊小负责对付苏澜风的几名近卫。   兔子精仍旧照料宛若。   轩辕琴正要悄然遁走,苏澜风却沉声命道:“飞鸢,将剑截下。”   他并未明说这纱帽客是何人,但飞鸢是他麾下,自当依言将对方拦下。   这一战双方几乎势均力敌,论实力,苏倦这边有涂酒酒和临渊,自然略胜铁铉几人一筹,然而,他们要在短时间内取胜却也绝不可能。   涂酒酒见熊小大喝一声,将一名近卫高举头顶,狠狠摔下,几名近卫被收拾得七荤八素,心中一动,唤道:“小熊,过来。”   熊小听话狂奔而来,涂酒酒弯眉,将景同扔给他打,一个虚招,又将铁铉引到临渊身旁。   临渊大骂,“涂酒酒,老子前世欠你的?!”   但骂归骂,他立刻把铁铉的杀招接过。   而涂酒酒一个纵身,却已落到轩辕琴和飞鸢之间。   苏澜风目光微变,已洞悉涂酒酒的意图。   苏倦却笑了,他自然也明白涂酒酒想干什么。   轩辕琴与飞鸢正于半空酣战,飞鸢境界虽略低于她,但她不知苏澜风是否已猜出自己的身份,自然不好使出轩辕家的招式,以免暴.露,一时二人打成平手。   红衣翩跹,涂酒酒突然抬手在她手腕掸去,她手急颤,轩辕剑猛然掉落。   涂酒酒正要来接,竹林中一道青影飞出,连发数招。   来人招式看似轻盈,但灵气之充沛,却绝非铁铉之辈可比,涂酒酒心中一凛,滑步急遽往后避开。   一声钝响,神剑委地。   “女娃娃,我才是你的对手。”对方笑道。   来人鹤发童颜,唇红齿白。涂酒酒暗自叹气,这下是没得打了。   饶是像苏倦这种泰山崩于前也不改容的,此时神色也不怎么好。   “老头子不分青红皂白,多管闲事,是想早死早超生么。”涂酒酒吐槽道。   “啧啧,前辈我还年轻着呢,倒是小丫头作恶多端,恐怕情深不寿。”清珑笑回,手上却毫不含糊,涂酒酒被逼使出全身灵力,同他交手。   青红双影相交,深林叶落如急雨。   就在这时,一道紫影于林间踏叶而出,他斜身插入,手心轻摊,神剑如龙跃门前,腾空而起,落入他手中。   众人大惊,然而来人身法太快,一掌打开飞鸢,携轩辕琴转瞬便消失于竹林。   清珑大怒,“草,翠微这糟老头子不讲武德,坏得很。”   他当即祭出法剑,御剑追去,也不管追不追得上。   场上,两厢皆停。   涂酒酒悄悄看了涂老三一眼,涂老三似乎还萦怀白日里的事,压根不看她。   景同和铁铉同时发问:“少仙主,我们是否将九裳先行捉捕?”   苏倦不动声色,挡到涂酒酒身前。   苏澜风收剑,“我们先去助师叔祖。”   “可是——”   “若两位师叔有把握战胜苏二的话。”苏澜风冷冷说罢,御剑离去。   几人无法,只得匆匆撤离。   飞鸢一言不发,静静离开,临渊直到她身影完全没入黑暗中,方才移开视线。   兔子精惴惴道:“方才把我吓坏了,可是,我们辛苦了半天,这剑也没有了,宛若姑娘可怎么办呀?”   宛若笑道:“生死有命。”   苏倦看着她,“剑在轩辕琴手上,比在苏离偃手上好,我会拿回来的。不管是劈开黄泉道还是换取你的解药。”   郑执低头:“是,属下相信主子。”   他声音低柔,像哄小孩子,宛若鼻头酸酸,正想说话,却又听得他道:“你们几个护送阿宛姑娘先回离偃。”   “听雪对阿宛的偏爱不假,没有其他地方比在离偃养病更合适。”青年掷地有声。   众人一愣,“主子,你不回去?”   “我和涂姑娘还有要事去办。”这人微笑说道。   被点名的涂酒酒怔了怔,你没看见宛若快哭了?我跟你有什么事要去办?   我还要去搞珠子。这一闹,苏澜风都要恨死她了。   *   离偃,琅嬛净室。   离偃的主人已多年喜怒不形于色。   桌案后,苏离偃此时却嚯然而起,显然已触逆鳞。   苏澜风笔直跪在下首。   “雷师叔的死,还有轩辕剑被夺,都是儿子之过。”   假装回到离偃汇合的幽雪冷眼旁观。铁铉等人却是始终拥护苏澜风,都纷纷出列解释。   “平魔煞,用计揭穿魔君身份,设下截杀之计,桩桩都是少仙主的功劳。”   “不错,雷堂主乃九裳所屠,这轩辕剑……若非小仙主多加阻扰,也不至被翠微老祖夺走。”   师僧双眉紧蹙,忧心忡忡,“此剑再次出世,只怕三界自此多事。”   “苏澜风。”苏离偃冷冷开口。   “是,儿子立率离偃诸子夺回轩辕剑。”   “谁让你去找轩辕剑?本座命你立刻捉拿涂酒酒归案。”离偃仙主厉声道。   苏澜风尚未答话,此时,一声钟声传来,钟声浑厚,震彻宝殿。   “是、是暮鼓晨钟……”众人面面相觑。   暮鼓晨钟上次敲响,还是处决涂酒酒的时候。   这时,凌霄和紫矶匆匆入殿,神色紧张,二人禀道:“仙主,少仙主,翠微召集了许多掌门前来,带着轩辕姑娘,说是要跟仙主讨教多年前一桩旧事。”   师僧一震,看向离偃仙主,后者淡淡道:“该来的终归会来。”   “飞鸢,去把拒霜夫人请出来。”   *   夜色清冷,银霜如露,下了一场雪。   涂酒酒有些畏寒地缩了缩肩,苏倦当即脱下外袍给她披到身上,又把她揽进怀里,将灵气渡给她。   涂酒酒这时才展现出虚弱的一面,她懒洋洋地窝在这人怀里,毫不留情地吸用他的灵气,享受他的服务,   “苏小公子今儿被摆一道,不高兴啦?”   他带着她,竟又悄然回到了邛崃。   “没事,我当年看上你哥成了三界笑柄,你今儿栽在轩辕美人和你哥手上也不算冤。”她笑嘻嘻道。   苏倦呵的一声,在她额上掸了下,“轩辕琴算哪门子美人?”   “谢谢娘子这般宽慰在下,但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苏某还真不是。”   涂酒酒吃疼,低头把他手指含进唇里,用力咬了一下,却换来,他狠狠一吻,落到唇上。   “魔头,今儿的邛崃你不觉得奇怪么?”他说。   涂酒酒抬眼,只见他目中波光云诡,不由得好奇,“你说什么?”   “这儿少了一个人。”   “大半夜怪瘆人的……”涂酒酒说着,猛然想到什么,“你是说……对,他应该在这儿的。”   “郑执都赶来了,南笙……烛南笙为何一直没有出现?”   ——   接下来,大概要开始虐了…… 第208章 情或巅峰,恩仇趁年华(1)   离偃。   师僧等人先到议事大殿安排,待苏澜风陪同苏离偃出去的时候,堂下已是各派掌门云集。竟连已多年没出现过的茶酒二圣人也赫然在座。   两位老前辈鹤发苍苍,与苏离偃师尊同辈,一人好茶,一人嗜酒,以老饕自封,但其资历之老,境界之高,仙门都尊称其一声圣人,乃是修仙界的泰山北斗。   但二人自迟夏与九裳倾覆,三界大定后便不再出现了。   此次备受惊动,如此阵仗,可见是仙门大事。   翠微仍是铁面覆面,携轩辕琴站于堂中,君佐君佑立于其后。   师僧给二圣安排的座位就在苏离偃的主座之旁,苏离偃虽是仙主之尊,亦主动给二人见礼。   殿中,各派掌门亦连忙给苏离偃和苏澜风施礼,唯有翠微和轩辕琴未动。   苏离偃并未落座,而是缓缓走到堂前,与翠微遥遥对望。   苏澜风深吸了口气,他最不愿看到的一幕终究还是来了。   轩辕琴眸色闪烁,飞快地朝他看来,末了又极快地偏过头去,双手微微发颤。   此时,殿上也是出奇的拘静。   终于,离偃仙主淡淡开口,“翠微道兄今日召了大半个仙门同道过来,快把离偃这门槛踏破,却不知是为何事?”   离偃主人自含无形威压,众掌门连连躬身,阐明立场,“仙主见谅,我等乃奉二圣之命赴会,实无半分冒犯之意。”   言下之意,这是两个老头子让我们来的,可跟翠微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茶圣捋须开口,“苏仙主,的确是我们两把老骨头将人唤来的。”   “这轩辕家孤女跪求,要面呈仙门大事,我二人也不好推托,有开罪的地方,还望苏仙主多包涵。”   这话倒是说得极为客气,苏离偃当即道:“本座素知二圣公允,心系仙门,只怕有人利用前辈悲悯之心,推波生事,扰了前辈清净。”   翠微眼底泛着峻色,“是利用还是主持公道,仙主何必过早定论?”   二人也并未说什么难听的话,但谁都听出其中的针锋之意。   青阳子和仇大海从邛崃回来,今日也到了此处,前者给后者使了个眼色,“有好戏看喽。”   酒圣素来不是个温吞的,瞥向翠微,“有什么想说的,便直说罢。”   “是。”翠微拱手道。   “在下今日登门拜访,无非是想跟仙主请教当年一桩旧事。”   苏离偃道:“道兄请讲。”   “不知仙主是否还记得轩、辕、铮?”   众掌门被召于此,原本云里雾里,及见轩辕琴,便猜得这事只怕跟轩辕家息息相关,此时被证实,仍是吃了一惊。   难道轩辕琴今日竟是想为父陈冤?   “过去已成烟云,不管义兄做了什么,仍是本座义兄,翠微道兄今日拿轩辕宗主说事,意欲何为?”   “这话说得倒好像轩辕铮真做了什么有违道义的事似的。”翠微哈哈一笑,眼泛冷光,“这轩辕铮当年可真是傻,为虎作伥,也难怪落得如此一个下场。”   铁铉等人都是苏离偃一手提拔的,闻言登时沉声道:“谁不知道老祖一直盯着仙主之位,想要何不明说,血口喷人可就差些意思了。”   他道:“当年轩辕宗主与仙主约定一战,以定仙门首席之位,人贵认赌服输,可轩辕宗主却暗地里煽动亲信背刺仙主,逼得仙主不得不出手。但这些年来,仙主善待轩辕姑娘,公道自在人心。”   这时,许多掌门亦纷纷应和。   “少仙主还同轩辕姑娘订婚了,仙主但凡对轩辕家有丝毫芥蒂,岂能容下这桩婚事?”   “甚至摘星大比,也允许轩辕姑娘代表轩辕氏参与摘桂,可见并无私心。”   “……”   毕方劝诫道:“轩辕姑娘,离偃待你如何?姑娘务必想清楚,莫受有心之人唆使,成了别人的刀。”   苏澜风倒是始终没有开口,视线平静地落在轩辕琴身上。   轩辕琴目光微烁,神色却颇为绝决,“少仙主待我确实再好不过,但离偃只怕未必如此。”   她并未点名苏离偃,却也形同此意。   景同脸色微沉,“轩辕姑娘,离偃上下,我等自问待姑娘不薄,姑娘何故恩将仇报?”   苏离偃提醒道:“景堂主,轩辕受人蒙骗,未必是本意,恩将仇报几字言重了。”   轩辕琴心头一丝悲愤闪过,“景堂主,阿琴虽无仙主眼界之高远,但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还是能分得清楚。”   翠微目含鼓励地看她,轩辕琴亦受鼓舞,“当年事实是真如仙主所言,还是另有隐情,何不由当年旧人来说说清楚?”   苏澜风眸色未兴,眉宇却是深深沉下。   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所有人随之望去。   也旋即愣住。   怎么是这个人?   那是一名身穿蓝色绸质暗纹衣袍的男子。   此人年届中年,唇上无须,目中却颇具神韵,显出其精明能干的一面,不似仙门中人,倒似一位厉害的商贾。   但他一双眼睛微微下垂,带着涩峻之意,略显沧桑之感。   “这不是宋家主吗?”众掌门俱是一惊。   这不是别人,乃是三千镇宋家家主,宋城。以制作首饰衣履而闻名的仙门世家,可算仙门独一份。   苏澜风一瞬有些晃神,涂酒酒婚仪上的礼服就是宋家的手笔。   他没能给她婚礼,便私心想给她其他东西。   而众掌门也忽然记起,这位宋家家主很多年前既是苏离偃的亲随,又极为敬仰轩辕铮,与之十分交好。   苏离偃微微眯眸。   宋城朝二圣见过礼,又朝翠微看去,翠微颔了颔首。   师僧不由得沉下脸来,“敢问宋家主,什么时候竟成了翠微老祖的人?”   宋城自嘲一笑,“师堂主,宋某不是谁的人,来此只为讲述当年一桩旧事。”   “宋某憋在心上够久了。”   ”宋城!”师僧震怒,却教苏离偃制止,“慢,让他说,本座事无不可对人言。”   宋城看着苏离偃,苏离偃也直视之,幽黑的眸中看不到一丝情绪,却让人心生忧怖。   宋城两颊绷紧,既是心惊,亦含宣泄之意,他缓缓出声,“那已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   “那时,苏仙主和轩辕宗主,正在竞争仙门首席。”   “本来苏仙主默默无闻,是轩辕宗主收作义弟,一路扶持过来的。甚至连天问前辈这等隐世高人,也是轩辕宗主指点他去拜的师。”   “这仙主之位,本该由德高望重的轩辕宗主来担任。可偏偏轩辕铮品行高洁,有人提出二人比试定尊位,他竟也答应了。”   铁铉道:“自古尊位有能者居之,仙主赢了比试,带领仙门走向更好的大道有何不好?宋家主此言未免有失偏颇了。”   这时,自有好些掌门应声附和。   宋城自嘲一笑,并未理会。   “当年内子和听雪夫人虽非闺中密友,也算颇有些情谊,内子其时腹中正怀着我的骨血,却有滑胎之虞。”   “被听雪夫人听说,好意召入离偃待产,听雪夫人有位陪侍是稳婆出身,又极擅医,由她来调理是最好不过,后来想想终究是我们愚蠢,低估了人心。” 第209章 情或巅峰,恩仇趁年华(2)   “若夫人有心帮衬,让陪侍到我宋家照看一段便是,何必非要进离偃内院?”   宋城目光深陷,陷入回忆。   宋夫人进离偃后不久,他几次想探看,却都被离偃遣人打发了,理由是让宋夫人安心养胎。   他有些焦虑不安,正到有一晚,雷鸿前来找他。   雷鸿和他喝酒。醉后无意中透露了一件事。   轩辕铮手下亲信对苏离偃仙主之位极不满意,多次挑衅,仙主已动怒,要暗中处置这帮人。   甚至要,除掉轩辕铮。   其时,正值轩辕铮与苏离偃比试落败不久,轩辕铮的亲信都对苏离偃颇有微词。   宋城一听,急得不行。   他出身微小,哪怕和宋夫人两情相悦,宋夫人娘家也瞧不上他。   当时苏离偃开宗立派,亟需用人,是轩辕宗主将他荐给苏离偃,提了他的地位,方才攀上这门亲事。   他敬仰轩辕宗主,待雷鸿醉醺醺离去,便想去通知轩辕铮。   但路上经风一吹,这酒也醒了几分。   雷鸿素是个阴狠之辈,和自己虽是酒友,但这话委实能信吗?万一是对方包藏祸心,想挑起轩辕铮与苏离偃之间的矛盾呢?   他是不是该旁推测敲,设法向苏离偃验证才好?   他故意借事求见苏离偃,随后故意说,轩辕铮底下的人都在挑衅,说仙主之位不该由苏离偃来担,他听着恼火,可要替仙主教训教训他们?以免引起仙主和轩辕宗主的误会。   苏离偃却笑道:“宋城,这些事本座自有分寸,你管他们作甚,你现如今该多想的是夫人。这不久都要临盘了,可容不得一丝闪失。”   明明对方言语关心,但其眼中高山远水,云罩雾笼深不可测,让他无端惊出一身冷汗。   他终于想到哪儿不对。   雷鸿看似酒后失言,但雷鸿酒量极好。   怎么突然就对他酒后吐真言……   他越想越后怕,脱口便道:“仙主请允我接内子回府,在此待产实在太叨扰您和听雪夫人。”   苏离偃却责他见外,便把撵他走了。   他出了府,也终究想明白了,他们到底想要他干什么。   向轩辕铮的亲信传递一个信息。   ——苏离偃欲杀轩辕铮,将之连根拔起。   果然,当他把话带给轩辕铮的亲信,众人义愤填膺,深恶痛绝。   他汗流浃背,却迫于妻子孩子在离偃,无力阻止。   这些人一起去找轩辕铮。   可是,轩辕铮素来仁厚,并未将话听进去。   反而劝诫他们说,苏离偃绝不会如此,是他们误会了。   宋城欣慰,轩辕宗主这份仁义也许会救下轩辕家。   但轩辕铮的亲信,那些深深敬爱着他的人,却暗自发起了对苏离偃的暗杀,哪怕要以性命为代价。   但他们低估了苏离偃的实力,还有,目的。   逼轩辕铮的人对他先出手!   轩辕铮的亲信代表的就是轩辕铮。   那末将来,他苏离偃要对轩辕铮做什么,都绝不会负上背信弃义之名。   苏离偃要坐稳这仙主之位,轩辕铮输的只是修为,但威望却远在他之上。   好一个苏离偃,好一个离偃仙主。   那一晚,他羞耻地躲到了角落里,他阻止不了这场无声的杀戮。   妻子还在对方手上。   结果,自然亦能预料。   血流成河。   轩辕铮的亲信被尽数戗杀。   轩辕铮也终于看清了自己那位义弟的狼子野心。他怜他出身卑微,惊才绝艳,他送他手足血流,负疚一生。   他决意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但他知道自己境界与苏离偃在伯仲之间,未必能赢——   轩辕琴红着眼道:“于是,我父亲让我母亲先举报了他,若败,也能保住母亲和我,让轩辕家留下这点血脉。毕竟面对仙门,苏仙主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   苏澜风眉眼一片冰凉,目光低垂。   后来,果然,轩辕铮出事了。   在和苏离偃那场邛崃大战中,轩辕剑饮恨失落,轩辕铮身死道消。   场上鸦雀无声,静得出奇。   二圣神色深邃,也没有说话。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离偃仙主清冷的声音回荡在殿中。   “轩辕,你身处离偃这么多年,本座自问待你不薄,也为你匹配了最好的姻缘,本座竟不知你心底愤懑至此。”   轩辕琴冷冷道:“仙主对阿琴的好,阿琴刻不敢忘,但轩辕家的仇和恨,身为轩辕女,也绝不敢忘。”   离偃仙主只是淡淡两字,“很好。”   仍是宗主气度。   师僧却冷声道:“宋城,我不知你今日受了何人唆摆,竟混淆黑白至此。但你雷堂主因故身亡,你假借雷堂主砌词,已无可对证。你们口口声声说要公允,这便是公允?”   雷鸿之死,经由苏离偃默许,已在仙门之中陆续传开。   乃混入离偃的魔君临渊和妖女涂酒酒所为,后者曾在摘星大比上夺得榜眼。   涂酒酒的真实身份自然并未被公开,只说此女是魔族细作,借摘星大会之机打入仙门,为魔族暗传消息,其后被雷堂主识破,雷鸿惨遭杀害。   离偃传令整个仙门缉捕涂酒酒。   “再者,宋城主,”铁铉也紧跟着质问,“若一切真是仙主所为,事后又焉能容你?”   宋城哈哈一笑,“偌大一个离偃,灵石银钱富裕,是需要营生支撑的。自然,神武堂,霹雳堂锻造法器灵丹,十分赚钱,离偃也有自己的商号,但我宋家的产业却给离偃奉献了近半银钱。”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册簿,“这是我宋家与离偃的账目往来。”   呈送于二圣。   他既敢将账目呈上,离偃众人也微微变色,这对离偃仙主自然极为不利。   二圣虽未说话,但神情肃目,让人无从猜度。   翠微冷眼旁观着一切,此时适时出声:“两位圣人,除了宋城,轩辕家还另有人证。”   “翠微,难道你们还想让宋夫人也来作证不成,宋家人既已背叛仙主,这有意义吗?”景同怒极反笑道。   轩辕琴得翠微授意,再下一剂猛药,她突然看向一个方向。   “幽掌门,请您也出来说句公道话。”   离偃众人神色倏变,唯有离偃仙主神色如常,并未有一丝的不同。   听雪夫人来了已有些时候,双方对峙都看在眼中,只是没有出声,此刻冷眼看向这位昔日的同门。   在一片惊疑声中,幽雪缓缓走到堂中。   铁铉和景同相视一眼。难怪邛崃集市上。他们被涂酒酒反攻,翠微突然出手,这哪儿是援手,恐怕只是为了救走幽雪。   果然,幽雪一声低叹,道:“听雪师姐,对不住了。但我捂住了这心胸太久,不想再捂了。若堂堂仙门亦弄权至上,残暴至此,何以护佑三界,匡扶天下?”   “当时,”她苦笑,“我亲耳听到师姐让宋夫人到离偃待产,也亲耳听到仙主嘱咐师姐,将宋夫人困于离偃。”   听雪微微眯眸,看她做戏。   呵呵,她是让宋夫人到离偃待产不错,但她还能让这幽雪听了去不成?   她可从来都不怎么喜欢这位师妹。   但对于殿上的人来说,幽雪却是她的同门至亲,断不可能捏造事实,反增加了可信度。   这时,轩辕琴突然跪下,泣求二圣,“轩辕琴恳请两位圣人主持公道,洗我轩辕家数十载冤屈。” 第210章 情或巅峰,恩仇趁年华(3)   果然,二圣此时神色,显得十分凝重。   众掌门并未表态,却也互相张看,惊心而踌躇。   听雪和苏离偃望向彼此。多年夫妻自然有不一样的默契,听雪先笑了,“幽雪师妹,有一事,你可是忘了说?”   幽雪略一迟疑,“我素来愚钝,请夫人赐教。”   “师妹可是一直心悦轩辕宗主,为何未说?”听雪淡淡问道,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深意。   涂老三闷声听到此时,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原来,他从不了解幽雪。   幽雪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失措,随即沉声反驳:“夫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是心悦轩辕铮,但绝不能被当众揭出,否则,她的话便变得不可信了。   听雪笑意方歇,亦是冷冷开口:“那你加于仙主之罪,岂非亦是空口白牙?”   幽雪脸色大变。听雪却原来是这个意思!   翠微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场上听者惊心,但愈论下去,愈是夹缠不清。   当年,轩辕铮的下场让人唏嘘,仙门少不得私下议论。   苏离偃势不可挡,比轩辕铮更为强大,慕强的大有人在,又因是轩辕铮亲信发起攻击,有错在先,而偏向苏离偃。   而轩辕铮是义薄云天之辈,有受过轩辕铮恩惠,或敬重轩辕铮为人的,也暗自惋惜。   更有有明哲保身,不去多事的。   是,宋城和幽雪的作证,让当年的事有了不同的方向,但事到如今,更多人心中想的恐怕也不是对错黑白的问题。   而是该怎么站队。   整个过程,苏离偃并未多话,直到此时,方才反问道:“翠微道兄,今日之精彩实令本座佩服,只是,本座有一事始终不解,不知可否为本座解惑?”   “仙主请讲。”翠微老祖回得客客气气。   “敢问堂堂妖君,何故却管起仙门的事来?”   翠微“哦”的一声应下,“仙主无凭无据,却断定我是妖君折眉?鄙人创派也有数十载,虽比不得离偃,比不得在座一些道友门派久远,但随意攀咬我是妖族,未免失之无趣,不是吗?”   师僧冷冷道:“那老祖为何一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早前那妖类凤薇出事,又何故夜闯离偃施法?”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这人竟是妖君折眉?   折眉早年神秘失踪,如此说来,却也对得上号?   若翠微是妖族,则不管是幽雪还是宋城的话,都不可信了。   这时,被飞鸢带来的拒霜,漆黑的目光逡巡于翠微的方向。   轩辕琴和幽雪这些年来同翠微共处,只知他是轩辕铮某个旧部,却不知具体他容貌身份。   但对方全心全意谋划,那种感觉并不虚假,且翠微身上,非但没有敌意,甚至有股难以言说的亲近之感。   这时,苏离偃陡然揭说对方是妖君折眉,二人不免心惊胆战。   正将信将疑间,翠微突然缓缓将面具摘下。   男子两鬓微白,剑眉英挺,眼窝深陷,眼尾宛然已有纹路,脸颊上细细密密都是经年的伤疤,深浅不一,颇具狰狞,似为岩尖锐物所伤,但这些,都无损他眼中昔日高山行止般的奕然气度。   拒霜瞳仁骤缩,眼中的光微微暗淡下去。   不是,不是那个人!虽然,她早便有所感应。   但原来,还是会失望。   场中所有人却呆若木塑。   唯有宋城眼底愧疚不变。若非这人亲自来找,他也便自此经营妻家红妆,苟安一世。   苏澜风备受震动,连二圣都站了起来。   幽雪惊喜若狂,而轩辕琴眼眶骤红,大叫一声“父亲”便扑到对方面前,平素里清冷美人的面具,此刻仿佛瞬间有了皲裂。   “让你和你的母亲受累了。”对方轻声说道,不再掩饰眼中情感。   这人哪是妖君折眉,分明是当年的一代宗主,轩辕铮。   君佐君佑也是不敢置信,这么多年,他们竟不知师尊就是那传说中的人。   只有离偃仙主,目光始终是镇定的。   他淡淡看着这位昔日的义兄。   “兄长,一别经年,真是许久不见。”   轩辕铮倏地笑了,“我没死,会不会让偃弟失望?”   从前,对方一声兄长,他以偃弟回之。他带着他从小卒,走到巅峰,却也是这人,让他背负血仇,沦落至此!   苏离偃道:“当年之事,千言万语,终是高处不胜寒,有人恶意猜忌,有人胡乱揣测所致。若兄长想要回这个位置,苏离偃可拱手相让,绝无二话。”   听雪一惊,“仙主……”   师僧等人也现出焦急之色。   铁铉道:“仙主,您带领仙门这些年,杀迟夏,困九裳,镇折眉,换得三界和煦,这仙主之位本便是能者居之,岂能说让就让?”   “当年,本便是轩辕宗主旧部暗杀于你在先,方酿恶果——”   翠微听着,仍是面带笑意,这笑,是讽刺,是嘲弄,也是仁厚不再。   这些,从前并不会出现在他脸上。   “铁堂主之意,”他问,“是指雷鸿的暗示,实乃宋城恶意揣测,我那些袍泽弟兄之死,是他们胡乱猜忌,咎由自取?”   “苏离偃啊苏离偃,那便当是吧。”   “再谈对错,再论当年已无意义,邛崃的未竞之战,不如今日来完成。”   他缓缓拔出佩剑。   “是轩辕剑?”有人惊呼。   “它、它又回到了轩辕宗主手上……”   ……   苏离偃沉默半晌,“好,那便依兄长所言。”   二人同时飞身出殿,其身法之快,众人只见两道疾影。   轩辕铮道:“苏离偃,你当年战迟夏重伤,需以离偃后山聚仙池吸纳天地灵气来疗伤,是以这些年你不敢轻易离开离偃。”   “我有意多看拒霜几眼,相救凤薇,你便以为我是折眉。”   “折眉对轩辕剑可没兴趣,你便放心只派苏澜风前去抢剑,却没想到这剑终究还是物归原主。”   他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对方并非他的仇敌,而是路人。   “兄长,你我邛崃之战,你落入悬崖,伤势也自不轻。”   “是,我是有伤在身,但如你所说,我蛰服离偃,画地为牢,已愈七八,当年你神剑在手尚且打不过我,今天又岂知鹿死谁手?”   苏离偃深沉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这位离偃之主以只有二人能听到声音说道:“是我胁迫宋城假传消息,是我诛杀了你的亲信旧部,也是我在邛崃将你打下崖谷,但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真要杀死你。”   “若我当年有意寻找你的尸身,兄长能活到今日?”   *   邛崃。   外头皑皑白雪,但仙境里仍是五行汇聚,琥珀流光。   当然,此时已无他人,唯剩苏倦和涂酒酒。临渊一点也不想充当当中那个多余的,也跑了。   涂酒酒畏寒,又往这人怀中钻了钻,苏倦伸手一拂,登时幻造出一个山洞,又燃上柴火,将她紧紧纳在怀中。   涂酒酒枕在他腿上,微微蹙眉。   “南笙本该出现却没有出现,按说不可能,为什么?”   “所以是为何?”苏倦略略勾唇,虽然眼底并未有多少笑意。   “有没有一种可能,”涂酒酒掰了根树枝,在地上随意涂画,“烛南笙早便来了,甚至在第一批修士之前便进了山,哪怕其时邛崃结界乍开,威压还未散尽,入山会自损修行。但他寻不到轩辕剑,便藏起来,静待他人寻找,伺机夺剑。”   “假设你是对的,那他为何一直没有现身夺剑?”青年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涂酒酒咬唇思索了一下,“因为他一直没有等到合适的时机?假剑先是在你手上,后来被苏澜风抢走,不管你还是苏澜风,他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至于真剑,我们出山后途经郊野,苏澜风率人再次来夺,也没有什么合适的时……”她说着,猛然一顿。   “不对。”   “他有这个机会,就在竹林里!”   “你与苏澜风双方恶斗,他不可能预知翠微老祖要做这鹬蚌相争的人,当时我把剑从轩辕琴手上打掉,那是他动手的最好时机。”   苏倦唇角再次弯起,显然认可她的说法。   “可是,他既心系袁清容,为何始终不出手来抢?”他一字一字问道。   ——   偶买噶好像铺到现在故事才正正开始……其实,老苏和轩辕铮的故事歪一个感情线也蛮带感的(开玩笑。。) 第211章 鸣凰山藏,魍魉人心   “这是几个意思?”   涂酒酒抱着脑袋抱怨,“妈呀,我脑仁儿都要失血了。”   苏倦被她撅嘴逗得心痒痒,眼中的阴郁也散去一丝。   他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偷了个香,方才道:“魔头,既然他本该一定出现,结果却没有,哪边只有一个原因?”   涂酒酒心领神会,“他,来不了!或者……”   有什么在脑袋里闪过,橡根毛线,却又抓不住。   “就像你说的,南笙必定是头一批进入邛崃的,但我们既没看到他,他后来也没有出现,   只有一个可能,   “他进入邛崃的时候,有人比他更早到,怕他坏事,将他困住或杀了”!   苏倦勾唇,眸色如墨,深暗无比。   涂酒酒心头重重一跳。   *   离偃。   众人都争相跑到殿外,轩辕琴和幽雪相看一眼,轩辕琴担忧地道:“父亲,小心。”   苏离偃与轩辕铮悬于半空,转瞬已交换了百十招,却无法分出胜负。   剑气浩然,裂帛碎石,大殿都为之震动。   二人身影犹如一道道幻影。   气吞万物。   这几乎是当是世最强的仙门高手之战,观战的人只觉心惊胆战,叹为观止。   两人忽而倏地分开。   “恭喜义兄境界又精进了,只是想赢我,也许,还不够。”苏离偃声音极轻,像暗窟里的蛇。   一瞬,一段烟云扑面而来,将轩辕铮双眼填满。   那是数十年前的邛崃。   男子狼狈地从山巅跌落,半跪在悬崖边。   对手持剑步步进逼。   “以血祭剑灵,可得纤毫之力。”   “祭之以心,方可震驭万物,然剑灵非灵,人亦非人,不得善终。”   他曾从一本古籍残本中,看到关于神兵鸣凰的记载。   那是上古时期,神族清河大祭司为帝俊所锻造的佩剑。   残本说,以血祭之,只能驱动其力量之分毫,唯有以心献祭,方能开启鸣凰无上神力。   然而,这是神的佩剑,岂能为凡徒所驭?   以心献祭,境界不够,人会死。   境界足够,虽可勉强保全性命,也将为剑灵所附,失却常性,成为可怕的怪物。   男子迟疑之间,将剑对准心口。   他不怕剜心祭剑,可他不愿被控制,成为人不人,诡不诡的怪物。   也是这电光火石间,寒芒疾闪,一道剑光从他额上劈落,直刺进他的心窝。   他被对手先找到了破绽。   高手对决,差之毫厘,便是生死变数。   男人手一松,剑落入万丈崖谷。   紧接着,男人挺拔的身躯也载了下去。   悬崖万丈,黑雾笼罩,深不见底。   然而这次,轩辕铮再没有一丝犹豫,将剑刺入自己心口。   剧痛传来同时,他脸色也是骤然一变。   *   邛崃,洞府内。   涂酒酒一瞬心头发毛,“是什么人,在所有人到来之前便将南笙……”   苏倦目光阴郁,“他能坐上仙主之位,不是只靠天赋和修行。”   涂酒酒震动,“你是说苏离偃可能也到过邛崃?”   苏倦道:“能困住或杀掉南笙的人,有,但不多!”   “迟夏既派我来夺剑,要么是不方便出面,要么便是什么原因不能亲至邛崃,他没必要弄这么多弯弯道道。”   “苏澜风当日既放南笙来取剑,没必要多此一举,以清珑的性子,按说也不会……”涂酒酒一点即明。   “可——他不是已派出了苏澜风吗?”   “难道他终究还是不放心,但又不想仙门诟病他有夺剑之心是以没有出现?”   “可是苏澜风代表的即是苏离偃,跟他亲至并无不同。而且据说当年你那渣爹已搜过山,并未找到轩辕剑。”   “所以?”苏倦眼中漾起丝意趣。   涂酒酒突然意识到什么,这位离偃仙主也许根本不是为了找剑,而是另有目的?!   *   离偃。   轩辕琴见轩辕铮自残大惊,想上前阻止,却被幽雪咬牙拖住,怕令轩辕铮分心!她知轩辕铮这样必定有原因。   血从轩辕铮胸口流出来,一股黑气也诡异地从他伤处渗出来。   轩辕铮蓦地吐出一口血。   苏离偃收住了攻势,并未紧逼。   地上,众人也都死死看着。   轩辕铮低头,视线不可置信地落在胸前的剑上。   “不,不对,这不是……轩辕剑。”   众人不明所以,人群中,熊小惊愕地看着郑执,“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护送宛若回来,又得苏倦吩咐,若离偃发生大事,可乔装成离偃弟子隐于其中,随时向他汇报消息。   *   邛崃。   苏倦以手掐诀,让篝火燃得更大一些,火苗把枝条烧得劈里啪啦作响。   听罢涂酒酒的猜测,他笑了。   “不错,轩辕剑也许根本并未走出邛崃。”   火光照到男子俊美的侧颜,在地上投下一道阴影。   “你是说,轩辕琴召出的第二把剑,也是假的?!”   涂酒酒蓦然回头,苏倦猝不及防,被她撞到下巴。   他扣住她的下颌,狠狠亲了一口。   涂酒酒用手撑住他凑近的脸庞,犹自心惊。   苏倦哼笑,“我请南宫世家旁系的修士打造假剑,可花了不少功夫,苏离偃却简单,离偃的神兵堂本来就是锻造法器的大家。”   “南笙提前到了邛崃,却发现苏离偃将假剑藏起,”涂酒酒一点点将空白补全,“苏离偃发现,将他困住或……杀了?”   苏倦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你们父子都是疯子。”涂酒酒失笑,后背却一阵发凉。   这个推论是半分证据、丝毫支撑都没有,但却完美地解释了种种异样,还有苏离偃的目的。   *   离偃。   轩辕铮死死看着苏离偃。   “这剑,你动了手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黄雀之后,却是离偃仙主。   苏离偃轻声道:“是,我亲自把它埋进邛崃,在你们进入邛崃之前。很多年前,我便保留了兄长的血,让轩辕琴能把它召唤出来。”   “你连阿琴都想找借口杀了。”   黑气弥漫,轩辕铮两眼发红,眼眦欲裂。   他突然一剑劈向前头,前头的各派弟子纷纷痛苦倒地,更有当场毙命的。   众掌门大惊,上前护卫。   “是魔气,怎么会有魔气?”   “轩辕铮入魔了?”   “我看他是想当仙主想疯了!”   二圣震动之下,正要飞身上前,苏离偃蓦地挡于众弟子面前,法剑劈下如弦月,将黑气斩于前!   拒霜原本已走远,听到动静侧身定住脚步,想起那晚凤薇身上的黑气。   轩辕琴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我父亲绝不可能入魔!”   “师尊——”君佐和君佑大惊。   二人飞身上前,却被师僧挡住。   轩辕铮咬牙支撑住身体,哈哈大笑,“那晚凤薇出事,她体内的不是其他,是魔气,苏离偃,是你提前将魔气放入她体内,我救她,也借此入了我的体内。” 第212章 少主有情,已结道侣   “义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离偃轻叹。   他又暗中传音,“兄长,我的目标不是你的闺女,而是轩辕琴背后的人。我虽不知是你,但不管是你还是折眉,都一样。”   众人自然听不到他的话,只看到轩辕铮面色狰狞,对所有人进行攻击,离偃仙主在抵御。   很快,离偃仙主手中剑幻化出万道剑光,将人困于其中。   “父亲——”轩辕琴尖声叫道,她挣脱幽雪,便要上前,却被背后的拒霜按住。   宋城大喝一声,先自上前,却被景同拦下,“宋城主,你的对手在这儿。”   铁铉飞身上前,缚仙索乍开,朝轩辕铮牢牢罩落。   “铁铉,我杀了你!”   此时,幽雪哪儿还按捺得住,她纵身落到铁铉前,却教毕方涂老三一左一右荡开拂尘。   拒霜趁四周不备,将一颗药丸塞进轩辕琴手中,压低声音,“服下。   轩辕琴一怔,但她知拒霜不会害她,袖口一拢,依言服下。   “阿雪,你莫要犯傻。”涂老三边打边道,眼中尽是焦灼。   幽雪却不领情,“滚开。”   眼见轩辕琴飞身应援轩辕铮,苏澜风身形一闪,掌风一推,将她震下。   轩辕琴红了眼,“少仙主,你如今还要助纣为虐么?”   苏澜风眼睑低垂,看不出情绪。   “阿琴,请信我,我会设法保轩辕伯父。”   紫矶焦急,在旁劝道:“轩辕姑娘,你就听少仙主的。”   轩辕琴摇头,眼中透着自嘲的苦楚,“我信你,但我不信苏离偃。”   她从地上起来,仍要上前,苏澜风却紧扣住她手腕。   轩辕琴自嘲一笑,竟是直到今日,此情此景,你才肯握我的手。   听雪冷眼看着,忽而下令,“涂掌门、毕掌门让开,我来清理门户。”   毕方依言走开,涂老三左右为难,幽雪冷笑,“涂老三,你孬种。你那时没护住阿柳那个妖物,今日对我也是如此,你终归是舍不得你的贱命。”   涂老三怒道:“我没有。”   他向听雪攻去,恳求道:“夫人,请饶她一次,她也是一时受到蒙惑。”   “宗门有宗门的规矩。”听雪话音方落,剑气如雪落。   涂老三躲闪之间,被她一脚踹落地上。   寒芒从幽雪面门劈落。   幽雪狼狈退避,一道血痕赫然从眉毛落到脸上。   她被破了相,满脸鲜血,不由恨毒大笑,“师姐向来不喜我,今日倒是好机会。”   “知道我为何不喜你吗,在师门时,你没有天资,却妄图爬到我头上,肖想师尊传你衣钵,我与仙门之主结秦晋之好,你却偏要伙同叛徒轩辕氏争一夕长短。”   幽雪犹自哈哈笑:“你争赢了又如何?离偃仙主他不爱你,他不爱你!”   听雪一剑刺进她胛骨,却也不杀她,自有弟子上前将她狠狠压住。   离偃众门主出,也已配合师僧景同将君佐君佑和宋城制服。   铁铉被轩辕铮一掌打到身上,痛苦地掉下来。   他的修为和轩辕铮,根本不在一个境界。   然而,离偃仙主剑气荡过,剑身卷起捆仙索,再次洒落轩辕铮头上,将他紧紧缚于其中。   轩辕铮状若疯癫,“我一生自问对得住天地,对得住任何人,为何却不敌宵小算计,要被如此小人算计?落得如此下场?”   “天地不公,天地不公,哈哈。”   苏离偃定睛看着他,沉声道:“感谢诸位掌门当年推举苏某为仙门之主,但由此同义兄生出生死恩怨,如今兄长为魔障所侵,我既感痛心也实愧对兄长,过往种种犹如云烟,又何及一分故人情?”   “今苏某卸仙主之位,仙门同道,有志者皆可担任。”   “轩辕宗主为心魔所噬,本座将尽力拔出,也请各位袍泽给予时间,对兄长今日之错再行论断。”   他惋惜地看着地上伤亡的弟子。   有离偃的,也有其他门派的。   宗门中有伤亡的掌门义愤填膺,纷纷说道:“轩辕铮既已入魔,心中只有权位,何堪仙主如此维护?”   轩辕铮哈哈笑着,数口鲜血溢出,昏厥过去。   各派掌门中,原先与轩辕铮有旧,又或是听闻旧事刚直不阿的,还是不满苏离偃统御的,面对眼前情景,也无法再说什么。   二圣神色难看,二人当年对轩辕铮也是极为器重的,否则今日也不会为轩辕琴出面,但万没想到竟是如此结果。   眼前一切,真真假假,已无法论断,轩辕铮伤人却是事实。   众掌门齐声说道:“仙门不可一日无主,我等始终将仙主行止为圭臬,请仙主收为成命。”   幽雪看着昏死的轩辕铮,悲愤之极,大叫道:“苏离偃,你不得好死——”   听雪正要用言咒将她禁言,却见她突然住了嘴,有些迷惘地看向拒霜的方向。   “父亲。”轩辕琴红着眼轻唤一声,朝苏澜风开口,“我只求少仙主一事,请少仙主务必护我母亲周全,你少时她待你亲如子侄,并无一丝虚假。可以吗……少仙主?”   铁铉得听雪眼神,指派戒心堂弟子,“将他们先收入牢中。”   轩辕铮和幽雪等人被押起,一名弟子正想来押轩辕琴。   紫矶沉声道:“我来。”   那弟子不敢违背他,“是,紫矶师兄。”   听雪一眼扫去,紫矶一惊,他知夫人素不喜轩辕琴,若自己强行出头,反惹听雪不悦,惹来更糟结果。   他使了个眼色,两名女弟子得命上前,“轩辕师……请。”   就在这时,幽雪突然大声道:“谁都不许碰轩辕姑娘,她已有孕在身,这可是苏家的骨肉。”   众人吃了一惊。   轩辕琴也蓦地愣主,突然意识到什么。   她凄楚地看着苏澜风,没有作声。   若今日他们都折于此,那轩辕家是真要死绝了。   苏离偃和听雪闻言,都微微变了脸色,尤以听雪为甚。柳眉一竖,看向苏澜风。   轩辕琴手中尽是汗湿,苏澜风是正人君子,他们虽有婚约,但苏澜风却是连手都未曾碰过她一下。   她死死看着这个爱慕多年的男子,他会如何?   苏澜风目光幽沉,如要滴出水来,半晌,他轻声开口道:“父主,母亲,是,我和轩辕姑娘私下已结为道侣。”   他神色笃定,离偃仙主慢慢拧眉。   听雪眸色如噙冰雪,她走到轩辕琴身前,两指搭到女子皓白的手腕上。   人群中,郑执和熊小悄悄离开。   与此同时,一名离偃弟子打扮的女子眼神波诡,含笑将手中一面镜子轻轻放下。   镜面已有裂痕。   *   离偃后山。   拒霜一路未停,走到林间。   她厌恶凤薇,但凤薇是妖族,她再不喜,又岂能遂苏离偃愿?   她给轩辕琴服下妖族特有的子息丹,又暗中传音让幽雪说出轩辕琴有孕一事。   轩辕铮冒认折眉,但终究帮她救了凤薇,她便还轩辕家一线生机。   她原本还挺喜欢轩辕琴,乐见其成对方和苏羽凰一起。   至少面上如此。   因为那是轩辕铮的女儿。   轩辕铮是苏离偃心头的一根刺。   她如今也是一只困兽,倒也和轩辕家没什么两样。   她轻轻一拂,林中百花仿佛有感,都在这位妖主面前纷纷落下。   却扰了谁的好梦。   一道身影从树干处跃下,少年红唇银发,俊美若斯。   “又是你这个冰墩墩,何故来此扰人清梦。”对方眼角微斜,明显不悦。   “前殿如此精彩,师叔素来喜爱热闹,怎么偏安一隅,好生无趣。”她语气闲凉地开口。   “也不过是争名夺利,恩恨情仇,谁人没有?又有甚意趣。”清珑轻笑,就着手中酒壶,喝了一大口。   “既无意趣,师叔何故借藕身筑魂之际,将魔气喂入我妖族孽徒凤薇身上?”她含笑问道,眉间却冰霜一片。 第213章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小长更)   清珑手中酒壶微微顿住,“可是殿中……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是翠微忽变轩辕铮,向苏离偃讨公道,又突然入魔罢了。”拒霜语气淡得仿佛那不过是一个话本故事,而非眼前经历。   “只是,我若没有猜错,这魔气是当日师叔替那鸟妖筑魂之际放进她身体里的,对吧?”   “我没有。”清珑脸色一变,随即冷声否认。   但他蓦然想到什么,眸色慢慢暗下去。   魔族一直想要南笙内丹,必有蹊跷。苏澜风曾与南笙有过交易,南笙答应拿到轩辕剑复活袁清容后,便将自己的内丹给离偃,以换取凤薇性命。   他遂答应苏澜风,保凤薇不死。   但有一晚,苏离偃过来,让他把凤薇交出来。   他拒绝了,并未把人交到苏离偃手上,直至后来摘星宴适逢拒霜生辰,他没有贺礼,苏离偃提出将凤薇送给拒霜。   苏离偃过来那晚,他将凤薇魂识置于荷花池中,以藕节帮她塑新身。   苏离偃查看凤薇情况时,曾伸手在水中一搅。   看似无意之举,实则早有谋划。   那只手,只怕当时便带了魔气!   拒霜仍自冷眸看着他。   “凤薇被送到我这儿后有一晚,突然被魔气侵袭,我求救于翠微,哦,也就是轩辕铮。轩辕铮冒认我一个故人,他出手相助,这魔气也变渡到了他身上。”   “这位轩辕宗主到底还是死于仁义,可怜可叹,师叔说是么?”   女子婉转轻笑,俨然是人间绝色。   她说到故人时,清拢喉结微微一动,竟一时痴了。   拒霜朝他走近,突然出手朝他袭来——   清珑身形一动未动,被她打得吐出一口血来。   “你为何不躲?”拒霜一怔。   这些年,离偃的人对她自然十分戒备,但唯有他,每每出现,说着不喜,却无一句恶言,让她探不出喜怒。   *   邛崃。   一只金蝶落到苏倦,涂酒酒面前。   ——主子,翠微是轩辕铮,轩辕剑极有可能是假的,翠微败了……”   这是郑执的来信。   当听到翠微是轩辕铮时,两人都是微微一震。   涂酒酒何等聪明,“你让郑执护送宛若,一是护她安全,一是让他证实一些事情,给你报信?”   “翠微夺了剑,不会蛰伏太久的,他定会杀上离偃,正好验证那剑真假。”苏倦道:“只是没想到他竟原来就是轩辕铮。”   “魔头,你夫君聪明不?”   “聪明。”涂酒酒唇瓣往下,作势要落到他唇上,苏倦很快凑上前来,正要狠狠纡解一番,她却倏地从他怀中起来,“走。”   “尊主这是消遣在下?”苏倦落空,横眉不悦。   “苏小仙主重返邛崃,不少为了寻找找真正的轩辕剑,还不走?”   少女红唇潋滟,眉眼轻挑间风华绝代。   苏倦心中一刹狂喜。   她明白。   她总是明白,他每一步在想什么。   他丛前觊觎,她同苏澜风一起。   曾无数次幻想过,若陪在她身旁的人是自己,会是怎生光景。   原来便是如此。   原来被一个人喜欢,懂得,是这样的。   他不喜诗词话本,苏澜风却学富五车,他学着像苏澜风那般研习诗词典籍,附庸风雅,一边却暗骂这些词调何其酸腐。   此刻,却无端想起那些行行句句来。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我来这儿,不仅是找剑,还想让你养养伤,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眸黑若漆,眼中唯拓着她的模样。   涂酒酒心中颤动,突然想起,他曾在十里坡的地宫里,造出一个结界隔开天地,隔开所有人,只为让她悄然落泪。   邛崃以内,天穹流光,仿佛星落。   她的少年,仿佛装着这世间最亮的星。   “别忘了我从前是双子杀手,受伤就好似吃饭喝水那般简单,我还受过苏澜风的千刀万剐,这点伤算什么?走。”   苏倦深深看着她,再也没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一手挥去了洞府幻景。   他和她都以为,百年前的伤过去了。   可是,后来他才知,她一生最深的伤,不是苏澜风赐予的,而是他。   若这一晚就此定格,他愿以命去换。   野外,寒气袭人,但她一袭红衣,却如凌寒的红梅。   “可他们都寻不到的剑,你要怎么找?”她问。   他傲然一笑,“传说神诞生于邛崃,这是世间最后一个仙境,神剑镇守邛崃,不过是被轩辕铮无意所得,方称轩辕。但神剑如何能轻易认凡人为主,是以,轩辕家的血也召不出来。”   “我原本也不知要以什么办法找到它,但你打轩辕琴的事,启发了我。”   “魔头,我要毁了这邛崃。”   涂酒酒震动,一阵战栗自身上悄然划过,她,如同他一般兴奋。   她猜到苏倦想干什么了!   *   离偃,后殿。   一双离偃弟子打扮的男女,正伴着一名湖青色衣衫女子正在走在内院小道上。   女子脸色苍白,形容委顿,一派病态。   兔子精颤声道:“这离偃仙主太可怕了,难怪我们妖族当年打不过,遇上这种对手,根本毫无胜算好吗!”   鹿妖低道:“香寒,注意这是什么地方,别乱说话。”   兔子精噤声,他们护送宛若回离偃,自然也看到了大殿上那一幕。   宛若道:“我要去找听雪夫人,你们到我屋里等我。”   她方才在殿上看到离偃仙主低声对听雪说了几句什么,听雪便即离去。   这些年,苏倦在潮生坞隐居,平日无人问津,时有暗中外出,她亦会借门中任务出去,二人一暗一明,借机整顿失落之地,建立新妖都。   她羁于预言,当年不敢应允。   但他们一起重振妖族,明明这样下去,即便无法相恋也可相伴,为何生出涂酒酒这变数?   遥想着他和涂酒酒,心中伤情如涌,几要将她淹没,但明面上还是要去跟听雪请罪。   鹿妖和兔子精听从她的话,停下脚步,从岔道离开。   走到听雪轩。   “宛若姐姐。”院落门外,侍女们都熟捻地同她打招呼。   “夫人可回来了?”她问。   “回了回了,夫人许久没见姐姐,一定惦念得紧。”   宛若点头,上前敲门,半晌却没有应答。   她微觉奇怪,转身问道:“夫人不是在里面吗?”   侍女们也是面面相觑,“兴许歇下了?”   宛若心中一凛,缓缓推门进去。   屋内并无人迹。   唯有地上一个朱红色的法阵,夺人耳目。   “缩地为寸?”她一惊,蹲下来。   缩地为寸的阵法和传送符一样,可以瞬时传送,但传送符能传送的距离有限,仅限一城,缩地之法则不然,可传送到千里之外。   但这阵法虽极为便利,却非修行境界极高的人不能启用,仙门中可驱驭的人寥寥无几。   但最让她吃惊的却是,阵眼上赫然以朱砂写着——邛崃二字。   *   邛崃。   此处无白昼。   雷鸣阵阵,水火一处,漫天星烁银光欲滴中,苏倦凝神立于天地间,将浑身灵力运于掌心。   玄衣飘渺若神明,一掌挥出。   水阵万丈波澜,瞬息被夷平。   第二掌,火阵焰火四溅,被他吸入掌心。   再一掌,撼于黄土,地动山摇。   他唇角也大口鲜血溢出。   同闯雷阵不同,他是有所保留的,此时,却是倾尽全力,倾覆邛崃。   涂酒酒眉心蹙起,却并未阻止。   果然,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呼啸之声,山崖下一道银光,疾然升起。   邛崃被毁,神剑苏醒护山。   涂酒酒大喜,捡起一把死去修士的剑,正准备同他一起抵御作战,苏倦眸色瞬暗,突然袖手一拂。   涂酒酒只觉一股阴柔的力量袭来,将她生生推出邛崃仙境。   “魔头,降伏神物需时,你在外头等着,莫让我分心。”   这个掌力不徐不疾,力量刚好,涂酒酒稳稳落地,男子沙哑而沉稳的声音同时也落在耳畔。   她知这是一场硬仗。   她知他要将她推离险境,哪怕她有能力自保。   从来未被人这般放在心上过的人,唇角悄然扬起。   但降伏神兵岂非易事,轻则伤筋动骨,重则性命之虞。   她略略咬唇,终究忍了下来,没有再折回去,让他安心降剑。   然而,这时,一道罡风自后头贯冲而至。   她处变不惊,迅疾转身,仗剑将杀气格住。   来人白衣胜雪,蛾眉高髻,姿容华贵邈丽,正是那位仙门主母,剑修之仙。   “九裳尊主也在?容我猜猜,苏羽凰那个小杂种就在里面吧,倒是小看了你们。”对方眼中笑意一瞬明灭。   涂酒酒心道不好,早该留住临渊这大冤种,面上却亦是言笑晏晏,虚与委蛇,“稀客稀客,夫人仙体尊贵,怎搁这种孤山寂岭来了?”   听雪眼波不兴,红唇轻启,“取剑。”   苏离偃打败轩辕铮,却也被轩辕铮所伤,她受他之托,前来取剑……还藏在邛崃的真神剑。   剑仙掌心一摊,法剑寒芒四射,已在手中。   涂酒酒这时还是有机会走的,但她没有。   她的剑早在百年前被苏澜风缴去,银雪簌簌,絮絮扬扬,红衣少女拿着从里头捡来的剑,仿佛从未受伤一样,横剑将敌人挡于邛崃入口。 第214章 血染邛崃,两处生死   银雪纷飞,血色如画。   二人倏地分开。   涂酒酒倒在地上,她腹上中了剑,浑身是血。   红衣不明显,但雪上却是一片殷红,触目惊心。   若仙门众人在此,定会惊叹,一刻前的这场打斗不会比苏离偃与轩辕铮之战逊色多少。   听雪此时站在她几步之遥,仍手握长剑。   对方冷冷看着她,走了几步,却突然也以剑支撑住身体,血从唇边流了下来。   涂酒酒笑,她倾尽灵力,将听雪留了下来。   “夫人,你若往前走,我还会拦。”   她噙着血说,心中暗道,苏贱人,你再不出来,你老婆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死到临头还嘴硬?”听雪冷笑,“我要进去,你当真能拦得下我?”   涂酒酒道:“你伤重,再走一步便会自损经脉,再打一场必灵力大失,夫人不信大可以试试。”   “你的一身修为只换来了这把剑,您说最后离偃仙主是记着你,还是你的大公无私成全了他同拒霜夫人?”   少女微微歪头似在思索,形容绝美,透着娇憨。   听雪眉心一竖,却停下了脚步。   涂酒酒此前大战过几场,杀雷鸿,挡苏澜风一行,早已负伤,即便豁出性命,也未必能打赢自己,但自己耗尽修为是肯定的。   确实,这把剑虽重要,但不值当。   “夫人。”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涂酒酒心中顿时一凛,这声音陌生又熟悉,对方脚步虚浮,似乎走得极慢。   终于,黑暗中来人现出轮廓,雪地里,她看到一张居高临下的脸。   那张脸带着狠色和杀意。   “是你?”涂酒酒呵的一声,原来,她竟是听雪的人。   对方眉目普通,曾经时刻挂着一张笑脸。   三千镇的老朋友,喜娘冯榆。   冯榆微微冷笑,实际上她并非如外界传闻,拜听雪为师而被拒,她恰恰是听雪的入室弟子,对外不记名。   有些听雪不方便出面的事,就由她来做。   “夫人治好了我的手足,没想到吧,涂酒酒。”对方狠狠说着,提剑向她走近。   她在地宫被涂酒酒挑断了手足筋脉,成了废人。   被押解回离偃后,苏澜风将她入牢,不曾徇私。   听雪暗中将她释出,带到密室疗伤,听雪是顶级丹师,替她恢复了五成灵力。   涂酒酒忽然说道:“喜娘,容我猜猜你潜伏在三千镇的真实任务是什么,如何?”   面对将死的仇人,一个暗棋总是按捺不住倾诉欲。   冯榆果然停下剑势。   涂酒酒道:“三千镇里你面上是配合离偃诸子去演那场百年嫁娶的戏,实则你在替听雪监看,苏澜风对我是否还有情。”   “只要苏澜风踏足镇子次数一多,你便不待天劫来临,直接暗杀我,对不对?”   听雪沉声道:“冯榆,别听她胡扯,她在拖延时间。”   涂酒酒知道,苏离偃要在她天劫来临时除掉她,如此则所有元珠自碎,永绝“元珠另寻新魔胎”的后患,但听雪是没那么在意的。   “仙主待天劫除你一劳永逸,我们可不一样,想让夫人赔上自己,你做梦!”   果然,冯榆得令,举剑便落,“九裳,你作恶多端,勾引少仙主,让你苟活百年,今日也该受死了。”   涂酒酒惶恐地看着,突然惊喜道,“临渊,你来了?”   冯榆一惊向后看去,听雪厉声喝止:“她诈你!”   “你找死。”冯榆恶狠狠骂着,旋即回身刺来。   涂酒酒抓起一把雪,撒到她脸上。   她迷眼之际,涂酒酒就地躲开。   冯榆冷笑一声,掸掉雪沫,纵身追来。   涂酒酒几个翻身,力气用尽,眼见这锋利的一剑便要刺进她眉心,她没有躲。   在成为魔尊之前,涂酒酒便是最顶级的杀手。   这一刻,她在计算,若以自己的命,能不能同时换冯榆和听雪的命。   若不能,她必须先解决掉听雪。   邛崃里面,苏倦降剑只怕已到生死关头,灵力耗尽,如今的他绝打不过听雪,若让听雪这等顶级高手进去,他必死无疑,但杀掉冯渝对他来说并不难!   她放弃抵御冯渝,将最后所有灵力集于剑尖,准备飞出贯穿听雪的喉咙!   最后一刻,她不禁笑了笑。   以情谊,以性命,以所有。当时一句假话,竟成真。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千钧之际,一道冷光霍然劈下,一名皮相丑陋的中年方士,持剑荡开冯榆的攻击。   冯榆一惊,抱起听雪,点燃传送符迅速离开。   “谢谢救命之恩。”涂酒酒这时看清来人,终于放心地哼了一声。   真的好痛。   来人神色难看,“尊主,你怎么伤成这样?”   铁铉打不过,对付一个冯榆还是绰绰有余的,来人正是颜童生。   茶寮中,躲在暗处的宛若见状松了口气。   她并不想涂酒酒死。   但方才的情景,她也并不愿出面与听雪对立,在听雪面前去帮涂酒酒。   趁颜童生为涂酒酒察看之际,她绕到另一处山坳,悄悄进入邛崃。   里头的情景让她大吃一惊。   苏倦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玉,但眼中一抹湛明、坚定如高岭之雪,透着一股神性的冷然。   而剑已稳稳握在他手中。   显然,神兵鸣凰已被降伏。   那个人说对了!   宛若惊喜交加,“苏羽凰。你降伏了轩辕剑,你做到了?”   对方看到她,拧眉,“你怎这般不听话?非要到这儿来。”   “涂酒酒呢?”他心中微微一凛,涂酒酒没阻止她进来?   宛若摇头,“我没看到她,她在外头吗,兴许是走开了。”   苏倦拿着剑便要出去,宛若深吸口气,“你不先剔除体内那些东西?”   苏倦停下脚步,确实,只怕夜长梦多,再有变故。   他不是犹豫之人。   群山寂静,他做了和轩辕铮一样的事儿。   ——将剑刺入自己体内。   但和轩辕铮不一样的是,轩辕铮是要剜心以祭神,他是要驭神兵以取物。   苏离偃在他心头种下盘古刺,以锁他发疯时无法自控的浩大灵力。   俊眉蹙紧,但青年并未哼一声。   很快,剑光通体生出如白银的光辉。   他长啸一声,一根遍体通红带着倒钩的利刺从他心口慢慢探出——   他眼尾泛红,额头都是汗湿,显然已是痛得极致。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飞身而来,宛若一惊,想也不想,挡到苏倦面前。   “这剑不能在你手上。”来人声音极淡,并没有平时一丝戏谑之色。   少年银发,正是清珑。   另一个能开启缩地成寸的大佬。   “前辈,能不能让他先拔出盘古刺?”宛若神色殷切,恳求道。   “你既知他被种下盘古刺,必定也知这东西因何而种,让他拔出盘古刺,你疯了吗?”   清珑声音都冷了,眼中哪有平日半分嬉笑之意?   他不再多话,飞身攻来,直取苏倦。   苏倦正在紧要关头,无法动弹,若稍有一分差池,这枚盘古刺钉回体内,则前功尽弃。   他平日还能同清珑战成平手,但受伤之余,盘古刺又还钉住奇经八脉,根本打不赢。   若这剑被清珑夺去,不仅宛若拿不到解药,他更无法在天劫来临前,从苏离偃手下将涂酒酒救出来!   他目光一暗,决意生受清珑这波攻击,以性命来赌一个契机!   “臭小子,够狠。”清珑冷冷说着,手中攻势凌厉,直向他要害攻来。   宛若抢在前头,替他挡下这致命一击,大口鲜血喷出。   清珑微微变色,但攻势不停。   宛若颤颤站起来,“我不会让你过去。”   少女身形渐变透明,角尾倏现。   她竟化作一尾龙。 第215章 当年祝由,今朝决裂   角龙盘旋于天,眼见是想引爆元神,挡他这一击。   清珑眉目渐暗,眉中朱砂愈亮,一剑刺来,“你若执迷不悟,我只能如此。我答应了师兄,护佑三界,绝不食言。”   龙目流出一滴泪。   但这雷霆一击并未能刺穿龙身,忽有金光闪烁,仿佛破开这天地苍穹。   玄衣结印,剑气如虹贯于九霄,鸣凰破空而来。   苏倦眼中冷到极点,“清珑,若非你在离偃给我开过方便门,今日我必杀你于此。”   清珑的剑竟被砍出一道缺口,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你终究是破了盘古刺。”他看着眼前的青年,知道讨不了好去,御剑离开。   硕大的龙身从天上掉下。   苏倦旋身接住,妖形化为女子。   宛若口噙鲜血,看着苏倦,泪湿两颊。   “你终于自由了。”   苏倦道:“傅宛若,谢谢。”   “阿凰,若我当初答应了你,我们……”她疼痛不已,却执拗地再次旧事重提,红着眼眸问道。   苏倦顿了一下,他眼睫微垂,“我不会让你出事,但对不起,没有如果。年少戏言,过去即是过去。”   声音低沉,而决绝。   宛若低头不语,他把她抱起,“忍着点,我现在必须去找涂酒酒。”   “她在外头,除非是出了什么事,否则绝不可能走开。”   “我找到她,马上去找迟夏给你换解药。”   宛若唇角抽动着,却终究答不出一句“好”来。   *   邛崃外,附近茶寮早已打烊。   颜童生连忙蹲下来,塞了颗药丸进涂酒酒嘴里,以金针简单封了她伤口上的血,又将药粉轻轻撒到上面。   “忍着点。”   涂酒酒痛叫一声。   “这药止血有效,可药性也强,但那是剑仙所伤别无他法,否则你性命难保。”颜童生道。   “老颜,你怎么又回来了?”涂酒酒虚弱地开口,她脸色苍白,却仍自轻轻笑着。   颜童生迟疑了一下,“尊主,老颜不放心你。”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你可记得在药谷,我说我们以前并非只见过一面,当时有其他人在,我不便多说。”   涂酒酒心中微凛,她记忆中,药谷之前,他们确实只见过一回。   那是百年前的魔宫。   当时颜童生到乱葬岗去寻医仙骸骨,她当时正在安置医仙安,二人擦身而过。   她说:“不可能。”   “那只是因为有些事你没记起,老颜没用,没能帮你恢复全部记忆。”   “其实,在你出嫁的前一晚,你曾到药谷找过我。”   “只是当时你蒙着面,我不知是你。”   涂酒酒彻底怔住,一股寒意莫名从心底升起。   “我见你是为什么?”   颜童生眸光显得有丝迷离,“你让我给你施祝由之术,你说,若你出事,须催导自己喜欢苏羽凰。”   涂酒酒整个人如坠冷窖!!   “当时,我只觉苏羽凰这名字有些熟悉,却没想起这正是苏家二公子的名字。”   “直到我在药谷见到你和苏倦。”   “我突然意识到苏羽凰是谁,老颜对不起你,”他声音有些支吾,“有些事答应了别人不能告诉你,但祝由一事,我必须让你知晓,否则……”   颜童生为自己这番语无伦次而苦笑。   他为苏倦标记了她出嫁那天的记忆,绝不能替她恢复。   他只知她与仙门进行了一场恶战,不知婚仪当中还发生了什么,苏倦为何不许她恢复那段记忆。   而她召自己施术一事,恰恰发生在她出嫁的那个清晨。   同一天。   是以,暗行祝由之术的记忆也没被恢复。   苏倦有什么隐瞒了她,而从前的九裳也想利用苏倦。   面对这两个对他有恩的人,他左右维艰,苏倦帮他摘取了芙蕖仙草,他不能食言,但他始终担忧苏倦对涂酒酒不利,因此想给她示警。   涂酒酒却仿佛听不到他说什么,耳中嗡嗡一片。   她知道,九裳能做出这种事来。   九裳想和苏澜风一起,却也从未完全相信苏澜风。   出嫁前,苏羽凰来找她表白,让她洞悉了这个人的心思。   所以,在出嫁的那个清晨,她让颜童生催眠自己,若有朝一日出事,自己只消表现出对苏羽凰的喜欢,这人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可,可若是如此,她和苏倦这一路以来,到底,算什么?   她真真动了情,还是由始至终,都只是一场祝由之术?   她扯了扯嘴角。   太可笑了。   身上刀剜般的疼痛,让她浑身发颤。   这时,她听到一道声音问道:“颜童生,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抬眸看去,那人抱着一个姑娘,就在咫尺处,看着他们。   对方乌眸猩红,眸色黑得好似这夜,却又如要滴出血来,仿佛要将她撕碎相吞一般。   他匆匆赶来,浑身的血就像要绞出水来,甚至没顾得上包扎,那血锈气味之浓,她无法以任何言辞形容。   “苏贱人。”她张口,却发现声音破碎得厉害。   颜童生吃了一惊,以戒备之色看着苏倦。   苏倦放下宛若,冷冷道:“颜童生,你方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地不说了?”   “说!”   他眼中杀意之盛,别在他腰间的鸣凰,自动出鞘,森冷的剑尖,指向二人。   “……”颜童生没有出声。   但他的表情,已告诉了苏倦答案。   “九裳,还得是你,这才是你啊。”苏倦呵呵笑出声,却猛地一口血喷出来。   血沿着他唇角流下,黏着银丝,此刻要多狼狈便有多狼狈。   涂酒酒看着他。   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想告诉他,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在此之前,她甚至打算与听雪同归于尽,来护住他。   可此时此刻她的解释,已无法让他相信了。   “九裳,你怎能如此对他?”宛若双眸染上恨意,死死看着她,“他用了他的命来喜欢你,我打小放在心上护着的人,不是让你来糟蹋的!”   眼见宛若因伤痛苦地佝偻站着,苏倦伸手揽过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涂酒酒咬紧牙,她想站起来,却没有一丝力气,颜童生连忙扶起她。她受伤之重,颜童生自然看出,是三人中最重的。   她想朝他走过去,“苏羽凰,你能不能听我说,我不知当年九裳是如何计量的,但当年的我和现在的我,我们不是——”   然而,青年阴鸷地看着她,眼中的情感一点点褪去。   宛若脸色愈白,紧揪着他的衣角。   “九裳,我还没下贱至此。”他唤她原来名姓,再无波澜。   男子眸色一展,鸣凰乖乖回鞘。   “从今往后,你我恩义两绝。”他盯着她,极尽讽刺地勾起唇角,“九裳尊主,你最好祈求自己,日后勿有什么犯我手里,否则,我定杀了你。”   他俯身抱起宛若,头也不回地离去。   涂酒酒想追,却急火攻心,吃痛之下,跌跪在地。   雪花飘落在眼睫。   她浑身冷透,一时竟不知眼中的是雾气,还是泪水。   “……”颜童生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对不起。”   他以为的好心,却坏了事。   “我,我先带你回去疗伤。”   她止住他,声音哑得似一个老妪,“别碰我。”   颜童生不敢再说,不知过了多久,涂酒酒抬眼看着星空,邛崃的星光破碎了,照不到仙山外。   “阿九,像你这样的人也会哭吗?”   “啧啧。”   脚步无声,有人轻轻落下。   卷七皇都樊笼 第216章 秋后算帐,魔尊迟夏   若是平时,听到这宛如毒蛇的声音,涂酒酒定会恐惧、骇怕和防备,是十级的战斗状态,但此时,她竟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是你,你竟没死?”颜童生寒毛倒立,一双眸子如临大敌瞪着眼前人。   来者有三。   一男一女在两侧,当中一人不过三十岁出头,容颜卓绝,紫眸如妖,笑靥若花。   “迟夏……”颜童生颤声道。   “老颜,快逃。”   颜童生听到涂酒酒传音,迟夏仿佛也听到她说什么,蓦地笑了,“阿九,你觉得,你们在我手中能逃得出去?”   他们被迟夏带着看了半天的好戏,高仪兴奋,对高昊耳语,“我倒算明白,师尊所说的杀人不如诛心是什么意思了。”   高昊没说话,却已闪电般制住想带涂酒酒离开的颜童生。   迟夏慢慢走到涂酒酒勉强,一脚踏在她心口上。   涂酒酒听到胸骨被碾碎的声音,她看着迟夏,仍旧做出惊喜颜色,“师尊,我可是做梦,你并、并未陨落?”   “阿九,你说,若苏羽凰现下还在,还会不会救你呀?”男子轻笑。   那宛若毒蛇缠身的感觉,汹涌而出,她咬紧牙,还是痛得昏死过去。   *   涂酒酒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手脚如缀重物,身上被什么硬物硌着,有种手足局促,蜷缩着难以施展的感觉。   腹部伤势见骨,疼痛得厉害,知伤口并没有得到及时处理。   她蹙眉强迫自己睁眼,一道栅栏映入眼中,透过铁条看去,前方居中,紫衣男子斜斜靠在一张雕龙漆金的椅子上,正含笑支肘看着前方,高昊高仪就在两侧。   椅下是一摊鲜红皱巴的皮褪。   皇帝的皮。   用魔煞吸食怨气灵力大增后,这魔头便瞧不上这副皮子了。   四下是一群穿着侍卫服饰的人。   但涂酒酒认出,这些人是当年迟夏在魔族的亲信。   入骨寒意透身而来,涂酒酒强忍不适,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她手足被锁,铐于一只铁笼中,身上仅剩小衣小裤,几乎是衣不蔽体。   迟夏要折.辱她。   男子的视线徐徐落在她身上。   “醒啦,乖徒儿,落在为师手上是什么滋味,嗯?”   “师尊没死,阿九自然高兴之极,只是师尊为何要把阿九铐在此处?”   她知道,迟夏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只是就是不知这帐会算到什么程度,她可还有一线生机?   “呵呵。”迟夏冷笑。   乌黑的靴子慢慢走到她身前。   “为师先问你,当年碧落潭大战,你为何不出现?”   “我在路上被苏澜风的人截住了,师尊知道我同他到底有些私情……他不想我死。”   “你确定?”迟夏突然轻轻一捏,栅栏变形,他将手伸进去。   她的手腕如缠冰枝,被拗转过来。   涂酒酒忍住蚀骨疼痛,随着迟夏的视线,落到自己臂上。   皓白莹嫩的手臂,上面有一朵形如梅花的痣记。   “阿九,倘若你不曾在浮屠大阵中救你的姘头,为师还不一定认得出你来。”男子邪魅的容颜,透着一丝佞色。   涂酒酒心知要糟,情知必定是当时魔煞阵中,同迟夏交手,露了馅儿!   迟夏这人狠毒无比,是个软硬不吃的人。此时不认已是不行,但若她勉强刚,则死得更快。   “师尊说什么,阿九不懂。”   迟夏呵呵笑着,神色阴暗难以言述,“当年,本尊‘陨落’后,你九裳之所以能如此之快与仙门平分秋色,难道不是碧落潭一战,你盗取了为师九转玄天诀的功力?”   高昊和高仪闻言,心头俱是一震。   高仪眼中更是露出阴毒之色。   涂酒酒没有说话。   暗角里的记忆复苏。   碧落潭大战到得最后——   迟夏和苏离偃皆身受重伤,紧要关头,她乔装成仙门大拿,袭向迟夏,也趁机以偷练的上古巫族偷天换日之术,将他身上剩余的功力,尽数盗到自己身上。   此法只能在对方毫无防御的情况下实施。   是,她九裳欺师灭祖,亲手给了他最后一击。   她恶迟夏对她的种种手段,她恶迟夏视魔族平民性命为草芥,屠虐肆杀!死于他手中的魔族不计其数。   是以,这元珠中的第四颗——魉珠,实则同时汇集了她和迟夏的半身功力,非同小可。   她心中急遽盘算可还有脱身之计,男人的手已从栅栏隙中伸进,笑得残忍,“哦,怎么不诡辩了?”   “师尊面前,阿九知道……说什么都瞒不过……”   她的手被弯屈成另一个形状,她强忍痛苦,诚恳答道。   迟夏似乎有些没料想到她的态度。   “为何背叛我?”他扼住她不盈一握的脖颈,逼问道。   涂酒酒自然不能说,想将你这个死变态取而代之。   她仰头答道:“当时师尊九死一生,沧泽师兄和七幽师姐也是,阿九当时的九天玄天诀尚未至臻境,即便抛却性命奋战,也是大势已去,阿九不甘心。”   “阿九承认自己有私心,想活下去,却也想为师尊报仇!更不甘我魔族就此倾覆在仙门手上。”   她说着,趁机将栅栏上被迟夏捏烂的一截铁条藏于手中。   迟夏看着她犹如楚楚白花的小脸和眼中的倔强,粲然一笑,“你觉得我会信?”   他摔开她的手,指着四周的侍卫,“有谁想尝尝九裳魔尊滋味的吗?”   “赏给你们了。”   这些都是迟夏当年的魔族亲信,在临渊撤退带魔族撤退时,悄悄离开,后又被他征召到宫中。   九裳是魔族第一绝色,只是这位尊主即便是双手杀手时,手段也是厉害,谁敢多想,此时闻言,这些魔卫哪有不兴奋的?   被扔落在角落的颜童生此时恰醒转,闻言心惊,厉声大叫,“迟夏,你不可如此对她!”   座上,迟夏把玩着一根匕首,对准颜童生的方向。   九裳冷冷道:“闭嘴,若非你,我何至于此?”   “你以为你是当世最高明的医者,我便不会杀你?我若出了这樊笼,定吃你骨,啖你肉,如何会让你看我此刻笑话?”她眼中露出怨恨。   颜童生一时怔怔住口,愧疚地低下头。   眼角余光,九裳看到迟夏将匕首收起。   她了解迟夏。   若颜童生为她求情,鸣愤,只会被当场格杀,就像当年的医仙。   但颜童生的医术对迟夏是有用的,她指出这点,也点明何不留下颜童生看她被折辱的笑话。   迟夏会有兴趣的。   她护不住阿柳,鹤修罗,总要有一人能护住。   斗听雪后已是强弩之末,她的手因脱力而一直颤抖。   她扣紧手中铁枝,看着一个个走近的魔卫,盘算能杀几个?   ——   老迟:如果本尊是男一,这就是另一个故事…… 第217章 旧年一瞥,也曾惊鸿(1)   一路上,苏倦都很平静。   除了间或伸手为宛若把脉。   “清珑老匹夫下手还是留了情。”他的声音极轻,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沙哑。   宛若道:“他若是对你便不会如此,只怕会下杀手,方才真是凶险。”   苏倦眉眼清冷,没有再出声,看得出他并不在乎。   宛若担心,再次虚弱地出声,“你……可还好?”   涂酒酒的事,让她此时还是心头突突,心神不宁。   她看到颜童生前来相救,心忖应无大碍,便悄入邛崃。   她并非有意隐瞒涂酒酒在外的事,是怕苏羽凰怪她不助涂酒酒,也想在苏倦最关键之时,陪伴在他身边的是自己。   没想到,随后竟牵出一桩大事,二人决裂。   说不喜是假的,但见涂酒酒方才模样,又有几分黯然。   他此时实在是平静得过分。   她觉得有什么沉甸甸压在心头,越发不安。   “主子?老大。”   突然,前头声息纷沓而至。   她抬头望去,却是郑执一行匆匆赶到,他们因无法开启缩地成寸,此时方才赶到。   苏倦把人交到兔子精手上。   “诶,涂姑娘呢?”   熊小愣愣问了句,却见苏倦目光森冷,神色肃杀。   其余人不像熊小缺根筋,下意识朝宛若看去,宛若轻轻摇头。   苏倦忽然转过身,来路白雪皑皑,道上花树偶有落红,仿佛是涂酒酒在雪中眼眶血红看着他的模样。   他内心如同被猛火煎煮,突然喉头一痒。   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苏羽凰……”   “主子!”   耳畔众人再焦急的声音,却掩不住百年前梳妆镜里那双魅惑却凉薄的眉眼。   *   皇都,内廷。   颜童生想冲上来,却被高仪制住,并对他下了言咒,颜童生只能眼眦欲裂地看着。   高仪脸有得色,涂酒酒从前总压她一头,这下场是活该!   这时却突然听得她道:“师尊,你留着徒儿还有用,我体内还有两颗元珠,另外,我还能帮您把最后一颗元珠要回来,只有我知道在哪儿。”   “这比您吸食煞气更为有用。”   众魔卫迅速围拢过来。   迟夏不会听她撺唆的!   果然,迟夏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的元珠我自然要要,至于剩下一颗,等你享受完再去给本尊取回来也不迟,不是吗?”   涂酒酒将人甩开,铁枝抵到喉上。   “可我若死了,师尊就不知魉珠所在了。”   迟夏不为所动,勾唇便笑,“我喜欢看,血溅当场就好似冬日落梅,美极了。”   涂酒酒手微微用力,铁枝在喉间划出一道血痕。   迟夏残忍地看着她,眼中闪烁着快意。   “阿九,像你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言死的。”   一名魔卫大着胆子将涂酒酒从铁笼拉出,他正要动手去扯她小衣,却闷声倒下。   喉咙破了一个大洞,鲜血飞溅。   涂酒酒拿着染血铁枝,冷冷审视四周。   几名魔卫却仿佛不怕死,虎狼一般冲上前来。   涂酒酒和他们斡旋,血水不断流出,喘着粗气。   迟夏看着涂酒酒把两名魔卫杀了,眉头也不皱一下,端看她不得不负隅顽抗的意趣。   涂酒酒力竭,被几名魔卫按在地上,有人开始撕她贴身衣物。   她大声说道:“师尊,阿九贪生怕死,但从未想过要害你,当年那无疑是下下之策,但我在停云落日崖还供着您的长生牌位,想替你复仇的心亦是天地可鉴。”   迟夏召过一名近侍不知说了句什么,但唇角噙笑,显然不为所动。   这时,高昊突然禀道:“师尊,弟子有些事需处理一二,先行告——”   “你这是心中不忍,对她还有想法?”迟夏眼中俨有兴味,“先赏你,再犒其他人,如何?”   高昊一惊,当即回道:“弟子不敢。”   他从前对涂酒酒是有过些心思,但涂酒酒爬了迟夏的床,他尊迟夏为父为主,自然不想其他,他可以杀了她,但对于“看戏”却多少有丝膈应。   高仪见高昊如此,更恨绝了涂酒酒,眼见涂酒酒举刃刺向摸去的魔卫,她抬手一点,剑气所到之处,击落了涂酒酒的铁枝。   涂酒酒看了高仪一眼,总有一天——   众魔卫大喜,裂帛之声骤起。   颜童生泪水夺眶,紧紧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尊上。”   这时,殿外内监突然来报。   “扶云落月崖上的兄弟说,九裳屋中,确、确实供奉了您老的牌位。”   旧魔宫自然早已成废墟,迟夏暗中派人到旧域重建地下城。   是以,方才遣人一问,立下便有了回应。   此言一出,各人都愣住,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连颜童生都发怔地睁开眼睛来。   迟夏眯眸,缓缓从座上走下来。   见他朝涂酒酒走近,众魔卫一时不敢动作。   涂酒酒掩住破衣,忍痛抬眸看向他。   她仿佛没有看到自己的狼狈,依旧笑笑说,“师尊,阿九养好伤就替您去取珠。”   迟夏一脚踩到她身上,“阿九,我倒是从来没看懂过你。”   她是他最后一个弟子,杀手营的。   她被魔族长老带回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   仙门有时屠杀魔族平民村落,他知道,却并不干预,甚至放任。   虽然仙魔本便不两立,但如此更能激起小幸存者们的斗志,让魔族杀手营再添新血,岂非很好?   当时,她和一批幸存者被带回来,自然,他那时并未留意到她。   直到一次杀手营演练,出乎他的意料,她明明晚入营,却比早一两年入营的杀手都厉害。   这时他第一次注意到她。   自然,他随后便忘了。   直到第二年,他在中阶营再次看到她。   杀手营从低阶,中阶,高阶……然后方能到达顶级的双子杀手。   人家需花四五年的时间才能升阶,她只用了一年时间便达到。   那年的杀手营中,不乏靓丽的女杀手。   但她却是这当中最明亮的一抹颜色。   他一眼瞥过去,并未掩饰当中的兴趣。   当晚,几名女杀手便到宫门外等待侍寝。 第218章 旧年一瞥,也曾惊鸿(2)   若被他看中,可以成为他的近身女侍,甚至是魔姬,虽都是他的玩物,但待遇可比杀手高多了,不用豁出性命,便有许多灵石银两,姬妾甚至还有人服侍。   魔族女子都以当魔姬为荣。   这当中,唯独没有她。   哦不对,她当晚也来了,给他削了个果盘助兴。   她笑嘻嘻的,不似训练时严肃认真,露出狡诈的一面。   后来,他让人给她安排最凶险的任务。   她都执行得明明白白,哪怕每次都剩半条命回来。她甚至还偷偷在魔窟养了个小仙姬。   不久,她进了高阶营。   彼时,他已有三名徒弟。   沧泽和七幽是最顶级的双子杀手,临渊还没有同人组队。   临渊的选择很多,但她成功地让临渊刮目相看。   临渊挑选了她。   她再次进入他的视线。   有一次,他故意安排任务,她出了小纰漏,他把她扔到万蛇窟。   他开始以为她会求他,只要她肯主动开口,爬上他的床,他可以饶过她。   但她没有。   又当他以为她有多宁死不屈时,却听到她在里头哭天抢地的惨叫。   哭得很惨。但生生七天,竟熬过了刑罚。   他正式把她收为弟子。   再后来,苏离偃败轩辕氏,在其统御下,仙门不断壮大,苏澜风等后起之秀辈出。   他是极强,但也需一个内传弟子,以抗衡仙门的新秀。   他告诉四个弟子,“为师想会替九转玄天诀找一个传人。”   四名弟子形容雀跃、都动心不已。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她作利索的劲装打扮。   “晚上来找为师,收拾好自己,你身上这套衣服太难看了。”   其余三人看向她的表情都十分微妙。   他自然是故意的。   他喜欢,看她被孤立与针对。   深夜,她果穿着一袭罗裙来了。   “想要吗?”   他一语双关,既问人,也问九转玄天诀,把她推倒进帷帐内……   要紧关头,她娇喘吁吁,按住他牵丝解带的手。   “师尊偏心阿九,阿九心中感激,但几位师兄师姐必定不服,为公平见,不如……让我们打一场?”   他在兴头上,也便顺口答应了。   此时,一名女侍却在门口颤声报禀。   “尊上,玉姬身子不爽,求尊上纾尊走一遭儿。”   他正到兴头,怎会管那姬妾的生死?   她却一骨碌滚下床榻,“阿九不敢独占尊宠,师尊赶紧去罢。”   趁机跑了。   他怎会不知,她留宿于他屋中的消息,是她事先放给他的姬妾的,好让他的宠姬来坏事。   他不是不能强要了她,但那般便没意思了。   他要给她能力,然后折她羽翅,让她一点点臣服。   四人之斗,高仪自愿退出,禅让高昊,她打败临渊,各自胜出。   但他还是直接定了她为传人。   她和高昊境界在须臾之间,为得九转玄天诀,那必定是一场生死之战。   仙门动作在即,他的左膀右臂不能有所折损。   何况,她天生魔骨,比高昊有着更好的根骨。   当然,其他人不这样看。他也乐见她被同门厌恶,相互制衡。   后来,碧落潭之战,她再次出他意料,她背叛了他。   此刻,他眯眸看着她。   她已然再次昏死过去。   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他要将她逼入绝境,一点点看着,这才有趣。   *   魔域,停云落日崖。   主殿,布满蛛丝的床帏后,一道黑影隐入其中,当看着几名暗卫搜索一番,发现供奉于神龛处的长生牌位离去后,方才缓缓走出来。   影子眉清目秀,却长着一张冷漠郁静的脸。   正是临渊。   他同涂酒酒、苏倦分别后,本要回新魔域,但涂酒酒却嘱咐他回去之前,先替自己先做一件事。   ——刻一个迟夏的长生牌位,放到停云落日崖自己昔日的房中。   并要求他一定要找老匠人做旧,有多少岁月痕迹便整多少。   他不明所以,骂骂咧咧但还是照做了。   没想到,刚放下牌位,便来了几名魔卫。   其中一人放出传讯灵物,传话到皇都。   他隐隐明白涂酒酒想做什么。   若说对于迟夏的死活,二人此前还是猜测,这次邛崃碰面,涂酒酒却跟他确认了皇帝就是迟夏——她在南明镇和对方交过手。   这破局面现下更糟了,可谓前有虎,后有狼。   涂酒酒问他要不要假装投诚迟夏。   迟夏目下没有找他,他可以先稳着不动,但她判断,迟夏早晚会找回这个弟子。   毕竟,当年碧落潭之战中,他力战仙门,明面上并没有背叛迟夏。   迟夏现在不找他,只因他同她这位师妹过从甚密,迟夏自然也防着他。   但是,迟夏和离偃终有一战,多一个助力不是坏事。   同时,她让他趁此间隙把新魔域的魔族平民……散了。   他明白她的意思。   苏澜风本来便让景同等人暗中缀着他的行踪,欲将新魔域的魔众连根拔起。   只是涂酒酒突然出手,杀了雷鸿,又恰逢轩辕铮搅局,苏澜风一时分身乏术,无暇顾及他这边。   遣散魔众,此时是最好的机会。   他准备动身回魔域,心头却又隐隐不安。   迟夏既派人来查证这长生牌位之事,涂酒酒现在会在哪儿?   会不会,已落入对方手中?   *   皇城,某处厢房。   “师妹,睡了三个日夜,够了。”   被一记重踏压到身上,涂酒酒吃疼闷哼,再次醒来。   眼前已非此前的宫殿,而是一处装饰颇为华丽的厢房。   但这好地方可同她没有什么关系。   身上触感冰冷,他们并未让她在床上休憩,而是蜷于地,手足微动之间,锒锒作响,她被铐锁在床边。   胸骨作痛,腹部的剑伤还渗着血水,疼楚丝丝入扣,混着冬日的寒意,让她冷汗直冒。   她心眼多,知道迟夏早晚会找到自己,千叮万嘱临渊一定要去造个假。也幸好临渊没坑她,足够及时,否则她便要交代在这皇都里。   “什么事劳师姐大驾前来一趟?”此时受制于人,她自然不能让高仪冷场。   高仪冷冷道:“师尊让你去取元珠。” 第219章 三界倾覆,妖主问情   “这是自然。师姐把我放开,阿九马上出发。”她说。   高仪蹲下,却一把薅住她的发。   “你背叛师尊,别以为师尊暂时留你一命你就能如何,我早晚要你的命。”   “阿九不能如何,也不想如何,只求活命,对师兄也不会如何,请师姐放心。”   高仪被她戳破心事,一时松了口气,一时又恨毒了她,突然将一面镜子摔到她跟前。   “好好看清楚,苏羽凰摒弃了你,苏澜风心里的也从不是你。”   留影?   涂酒酒这才想起,阿柳用这玩意给她回看“前世今生”,许久前落在了地宫中,因是苏澜风当年所赠,她再也没有要回。   镜里闪过打斗、人面。   俨然是此前轩辕铮闯离偃,苏澜风默认与轩辕琴有孕的事儿。   如今,苏澜风伤不到她什么了。   但该配合高仪的演出,她还是照做。   她扮了个难过的模样。   只是,苏澜风这样对轩辕琴确实也让她有些意外,当年他可从不会如此包庇她。   她以为苏澜风这种人不以欲望为驱使,更不可能徇私,原来,只是因人而异。   她以为从苏倦那得到的是一场明目张胆的偏爱,却从未得到。   二人分别,她面对险情,此时方寻得间隙,   想起他雪中决绝的模样,她蓦地笑了,这一用力伤口破裂,腹部顿时血流如注。   她一直明白这个人的骄傲。   高仪见她失魂落魄,心中大为舒畅,这时,一个魔卫进来,在她耳旁说了声什么。   她微微皱眉,解了涂酒酒的枷锁,又从乾坤袋中抽出一身衣裙,厌恶地扔到对方身上。   “有客到,师尊让你收拾一下出去。”   还是之前的大殿,迟夏慵懒地坐在书案后,高昊随侍在旁。   见她进来,迟夏并未看她,高仪自觉站到龙椅另一侧,涂酒酒也便悄然站到对方下首。   迟夏淡淡开口:“让人进来吧。”   涂酒酒突然福至心灵,大约猜到来人是谁了。   “请苏小仙主进殿见驾。”   果然,随着殿外近卫的一声,门外多了几道身影。   前头的男子身形颀长修挺,一袭玄衣,襟绣暗纹劲竹,不是那人是谁?   郑执和鹿妖抬着一顶小辇,辇上女子脸色恹恹,他把宛若也带来了。   看到她在这里,郑执和鹿妖都有些吃惊,他却仿佛没有看到她一般,锐利的视线越过她,落到迟夏身上。   “苏某依诺把剑带来了,”他把腰间的鸣凰解下,“请求尊主赐药。”   迟夏瞥了高仪一眼。   “是,师尊。”高仪下来,从怀中拿出一只绿色瓷瓶递给苏倦。   苏倦没有接。   “请恕苏某小人之心,我怎知这药是真是假?”   迟夏哦的一声,“苏公子信不过本尊?”   苏倦笑,“尊主自然一言九鼎,但苏某说了,苏某是小人。”   迟夏也笑道:“看来苏公子很看重这位红颜知己,也罢,阿九,你去给苏公子试试药罢。”   涂酒酒想破口大骂,迟夏我日你十八代祖.zong,让我给傅宛若试药!   她接过高仪的药。   苏倦这时终于正眼看过来,目若潭壑,是对眼前强敌的计算,而非对她的半丝情份。   显然,他不打算阻止她试药。   涂酒酒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苏羽凰,我也日.你祖zong。   但她甚至眼睛也没红,只安静地从高仪手中拿过药,倒出一颗,拍进嘴里。   对方审视地盯着她,像雪地里的孤狼。   涂酒酒倒是相信这药没毒。   迟夏为人没品,歹毒,但还不至于在这解药动手脚。   丢不起这人。   但是药三分毒,她刚吞下,腹中便一阵抽搐,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她拭去唇边血迹,道:“苏公子,血是红的,没毒,药不死你的小青梅。”   他淡淡道:“谢谢。”   她把瓷瓶递上前,后者接过,俯身喂入宛若口中。   动作轻柔。   宛若也乖乖把药吃了。   这一幕仿佛,一把剑刺到涂酒酒眼中。她无声退下,   这时,迟夏的声线含笑而来:“苏公子,若假以时日,朕和令尊龃龉再起,你当如何处之?”   他甚至没穿皇帝的皮子,却威压逼人。   苏倦拱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皇臣,苏某自当以君为先,帮理不帮亲。”   迟夏啧啧有声,“苏公子是个明白人,理应嘉奖。”   “皇上不敢。”对方既以皇帝称,他也便揣着明白作糊涂,让对方宽心。   正“君臣和睦”际,宛若突然开口道:“请问……皇上,我可否与涂姑娘说几句体己话?”   涂酒酒望去,后者在辇上,深深看着苏倦,倒并没自得欠揍的表情。   “有何不可?阿宛姑娘随意。”迟夏允许了。   宛若吃力地站起来,涂酒酒随她出去。   苏倦的视线一直在宛若身上。   涂酒酒扯唇,终究,万象的景象越走越近。   殿外是御花园,花枝招展,豢有禽鸟。   风起。   掠过宛若的青丝,她轻轻将一绺发拨到耳畔,“少年时,他曾问我缔结白头之约,涂姑娘可知阿宛为何没有应允?”   涂酒酒记得宛若之前也说过此事,只是当时在邛崃,她不曾认真听。   这次,她依旧没有回答。她对别人青梅竹马的戏码没兴趣。   “不是因为我随听雪夫人修习无情剑道,”对方垂眸,眼睫在脸上投下一丝阴影。   “他出生时,妖族大祭司曾卜有一卦,妖主许情,三界倾覆。”   “大祭司的卦从未错过。”   “你二人今日……我心中亦是愧疚,但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她说罢,转身就走。   涂酒酒心中不是没有一丝震撼的,但她在对方背后平静地开口:“若我偏要强求呢?”   宛若微微一震,随即答道:“那阿宛也会尽一切力量阻止。”   二人进殿,苏倦和迟夏告辞离去,见宛若脚步蹒跚,他伸手虚扶住她腰肢。   一行离去。   “苏羽凰。”   涂酒酒站在一旁看着,仿佛是个局外人。   “带我走可以吗,我只求你这最后一回。”   在他从她身旁走过的时候,她不顾所有人在旁,缓缓开口,问道。 第220章 至死方休   苏倦仿佛置若罔闻,携宛若从她身旁走过。   郑执道:“主子,尊主她……”   苏倦似乎没有听到一般,脚步未停。   “站住!”涂酒酒冷冷道。   “阿凰,你听听涂姑娘说什么。”宛若正要来劝,对方已转身,目光淡淡落在涂酒酒唇角的血迹上。   “九裳大人有何赐教?”   “你明明听到我方才说什么。”   “我明明说过,你我恩义两绝。”苏倦含笑说道,眼中并没一丝笑意。   涂酒酒低眸,“苏贱人,你当真……不喜欢我了吗?”   郑执和鹿妖对视一眼,救了个大命,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苏倦下颌绷起,没有出声,末了,再次返身,显然不打算与她废话。   “行,不谈感情是吧,你在邛崃取剑时,听雪来了,是我拦下她,你欠我一份恩情。”   郑执:“……”   鹿妖:“……”   这很涂酒酒,算得明明白白!!   “九裳尊主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恐怕连自己也分不清楚吧。苏某数次救你,要还也早已还清。”青年眸中讽色如堆雪雾。   “苏羽凰,那我希望你日后千万莫要后悔才好。”这次她以传音来说。   她的声音有股出奇的平静,他盯着她苍白的唇,突然上前,掬起她的发,“涂酒酒,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随着这句充满嘲讽的话落下,他带人离开,没有半丝迟疑。   他从来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   涂酒酒心笑。   劲道倏致,她的脖颈被陷入一只有力的掌中。   迟夏毫不留情地看着她痛苦扭动,唇角噙笑,“阿九,你真是从不让人失望。”   “合着是当我死了?当着我的面,便要再行背叛之事?”   “您认为苏羽凰没了禁制,就一定能把你带走?也不想想他愿不愿意。”   禁制,什么禁制?涂酒酒忍受着窒息般的痛苦,急速思量。   但她只哑声道:“师尊误会了,我若不跟他回去,如何进离偃给你拿元珠?”   “经过轩辕铮的事,离偃此刻必定严防死守,我眼下受伤,不通过他进不去。”   “你若没法进去,就去死。”迟夏含笑的呼息在她耳畔薄薄掠过,这才放她。   涂酒酒狠狠咳嗽,衣衫内包扎好的地方再次濡湿一片。   她大口喘气,依着墙坐下。   *   苏倦等人出来的时候,宛若蛊毒虽解,身体仍虚,她身上还有清珑留下的伤,鹿妖召了山魈抬辇,仍是以轿代步。   宛若扯了扯苏倦衣袖,“涂姑娘如今不知是怎么个情况,我们要不要设法把她带——”   “出来”二字尚未出口,一只兔子突然横窜到辇前,接着熊小也闪了出来。   宛若见疑,“香寒,你们到哪儿去了?”   兔子精变回人身,有些委屈,“阿宛姑娘,小妖神进去前便派我和熊小到宫内搜寻颜老诡的下落。”   苏倦可不比宛若好说话。   “小妖神,”她又忙不迭向苏倦禀道:“我们虽找不着老诡的踪迹,但能嗅到他的味道。”   郑执道:“主子是想看颜前辈在不在涂姑娘身边?”   鹿妖是个聪明的,一点便透,“若她当真受伤,有颜神医在,也可无恙……”   宛若心中微颤,苏倦没有言语,一手挥去,郑执登时被贯出数丈开外。   郑执苦笑起来,拭去唇角血迹,他话多了。   *   颜童生被再次带到涂酒酒屋中的时候,她唇上几乎没有血色,苍白得吓人。   他歉疚地上前,替她诊疗裹伤。   看到这位神医收拾药箱,难得发颤的手,涂酒酒终于开口。   “老颜。”   “你不必为此事愧疚,我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但这事怨不得你,九裳出嫁前若当真找过你,这是我和她的果,与人无尤。”   颜童生看着她,“尊主,我若当时慎言——”   涂酒酒止住他,“我不是好人,重来一回还会如此。你保住命,设法逃走,回去把心愿了了,好不容易拿到芙蕖仙草,不是吗?”   “若你如此不济,逃不出去……”   说到此处,二人相视一笑,谁都知道,迟夏手下,是插翅难逃的。   涂酒酒却道:“我会设法带你走,若不能成,那你也算为我所累,更不必歉疚。”   “是!” 颜童生低头替她伤处打好最后一个结子,眼中俨有湿意。   涂酒酒拿起他桌上的剑,“借我一用,随便捡的兵器总不趁手,我原先有把剑,好着呢。被我前夫拿去了。”   “尊主,你的伤……万万不可现在便行动。”   但颜童生想想还是住了口,迟夏不会放过她的。   若非她伤重影响行动,迟夏甚至不会允许他来为她诊治。   “九裳师妹,师尊让我带你见一个人。”   果然,门外适时传来高仪吃吃的笑声。   *   御花园。   高仪把涂酒酒带到此处,方停下脚步。前面花卉丛中,   涂酒酒道:“谢师姐热情,但阿九还有任务在身,就不随你游园了。”   高仪却笑道:“我哪有这般好心,师妹看清楚了那是谁再说。”   其实不必她说,涂酒酒此时目光死死落在花卉丛中某一处,宫娥和内监搀着一名上了年岁的妇人。   对方此刻正蹲在地上,神色专注地抚摸着一株花草。   她身着残旧的布衣,双鬓灰白,眼角早已起了蜿蜒的纹路,目光有些浑浊,目力似乎不好。   若不修行,魔族也不过是比寻常人多上百载年岁性命。   涂酒酒转向高仪,”师姐,冤债有来路也有去处,何必把老弱妇孺也卷入其中?”   高仪看着她,眼中透着讽笑,“师妹口中的无知老妪可是你的养母哦。”   “她被苏澜风安置起来了,但是前不久,也就是你的忌日,我们守在你的衣冠冢前,果然等到了她。老婆子坚持一步步走到你的衣冠冢拜祭。”   “哦,衣冠冢,就在你们那个被仙门屠了的村子里。”   “你陨落那年,老太婆到仙门去讨说法要尸首,被撵了出去,她便给你立了个衣冠冢在那儿。”   涂酒酒视线有些模糊。   百年前,她赌上了自己,也赌上了她的阿嬷。   她没有事先将阿嬷藏起来,若她出事,苏离偃暗中杀人容易,明面上,反而不好动手。   苏醒后也一直没有找阿嬷,怕给她带去麻烦,也赌苏澜风会照看一二。   可江湖就是江湖,至死方休。   “告诉师尊,阿九一定完成任务。” 第221章 任务   离偃,碧霄阁。   苏澜风回到住处的时候,眸中透着一丝疲惫,但依旧身姿笔直,步履不苟。   苏离偃已再次进入净室。   离偃依灵气充沛之山谷而建,是集天地灵华所在的好地方,苏离偃当年战迟夏和妖族重伤,多年来在山中进行修复,以求突破新境界。   这次与轩辕铮之战,他自然并未受伤,但也触损到未曾完全修复的真元,对突破境界不利,新境界一旦打破,便是天人之境,是以,事一毕,他便马上闭关。   这安抚各派的重任自然落到了苏澜风身上。   各派中,难免还有亲近轩辕铮的,只是不浮于水面而已。   他派毕方到宋家,意让宋夫人相劝宋城,毕方回报,发现宋家已人去楼空,惟余几名看宅的老仆。看来这位宋家主早已下定必死之心,将妻儿调离。   因牢狱归铁铉管辖,铁铉隶属于苏离偃,他又暗派了亲信,盯住牢中一切。   在这过程中,却发现原在狱中的冯榆突然消失了。   除此,迟夏未死一事上报苏离偃外,又下达师僧为首的离偃各堂,做好防范。   “少仙主。”   苏澜风解开大氅,两名僮儿正要来接,紫矶和凌霄恰风尘仆仆赶到。   原来三天前,又还发生了一件事。   外出的听雪夫人突然浑身是血归来。   苏澜风正要询问,众目睽睽下,听雪夫人却突然一记耳光甩到苏澜风脸上。   “你当初要娶的好女子。”   这话语焉不详,似是针对轩辕琴而说,但谁不知听雪夫人向来最是爱护和器重这个儿子,对于这一下众人都大吃一惊,苏澜风却始终没说什么,只搀扶听雪进内,助其疗伤。   随后,凌霄和紫矶被苏澜风派出,再赴邛崃,分头查找轩辕剑和涂酒酒下落。   本来涂老三是最适合的人选,但他心系幽雪,此时难免分心,景同和铁铉虽亦听命于他,但涂酒酒的事情上绝不含糊。   然而,此时,苏澜风甚至没有问,便从紫矶和凌霄脸上看到了答案。   涂酒酒和轩辕剑都没有找到。   “邛崃外头有剧烈打斗的痕迹,还有……许多血迹。”凌霄报禀着,有些不敢看苏澜风的脸色。   *   夜色如漆,后院一隅。   轩辕琴这几日在自己屋中甚少外出,但周围却莫名多了几名弟子走动。   她一旦出去,这些人都会跟她打招呼,也不藏掖,明显是苏离偃或听雪派来的。   她也便识趣地呆在屋中没有出去。   轩辕铮和幽雪还在牢中,她痛苦,悲愤,却也深知此时硬碰硬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   突然,院中发出一丝细响,监视她的人到底还想做什么?   她慢慢打开门,低喝一声:“谁?”   黑影从院中缓缓现身,她眉目错愕,“是你?”   *   碧霄阁。   苏澜风此时侧身而立,疏影之下,紫矶和凌霄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他声音似从喉间最低处发出,“找,让风语堂的探子继续查找涂酒酒的消息,找到为止。”   “那轩辕剑?”   “不必理会,所有人手集中去找涂酒酒。”   紫矶和凌霄对望一眼,“是。”   紫矶停顿了一会,又惴惴问道:“少仙主,轩辕……前辈那儿,你觉得当年是误会还是别有隐情……”   凌霄厉声提醒:“紫矶,你逾规了。”   这岂非等于质疑仙主?   紫矶道:“我并非此意,只是说有没有可能是轩辕前辈误会了仙主?”   他觑了一眼苏澜风。   苏澜风突然反问:“我如何认为关系大吗?”   “一场黑白博弈,成王败寇,赢的人,没有几分手段心思谁信?”   二人心头震动。   父为子纲,且仙主威望,如日中天,他们没想到苏澜风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我如何认为从不重要,眼前之事如何解决如何两全,方是难题,自古如是。”   男子看着皓月,说道。   月轮投下的阴影,仿佛千沟万壑,重重关山向他压来。   但他并没有一丝退缩。   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凌霄和紫矶都噤了声。   这一刻的苏澜风让他们觉得,他身上那种孤寂,如老庙香烬,亘古而绵长。   谁也无法触及。   “少仙主。”   随着一声低唤,飞鸢的身影也在阁外出现,明明是冬日,少女额上却渗着汗水。   “芙蓉楼幸存的魂识几乎已全部找到宿主。”   这些日子里,苏澜风还一直操心着这事,派了不少人协助飞鸢寻找宿主。   他二人本有些亲缘在身,但苏澜风日理万机,也很少能顾及这位表妹,他此时温声嘉许,“你做得很好,众弟子中,少有比你稳妥和心善的。”   飞鸢这些天满怀心事,此时方感到一丝暖意,却又听得苏澜风道:“眼下还有一件任务交与你。”   “少仙主请说。”   “我们在临渊身上放的幽萤,会告诉你临渊的位置。”   “设法杀了临渊,平了魔域,紫矶和凌霄会随时协助于你。”   紫矶和凌霄神色古怪。   自从上次的事后,他们自然也知道,那位魔君对飞鸢有着不一般的感情。   飞鸢闻言却是浑身止不住发抖,她咬了咬唇,终于鼓足勇气,“临渊……临渊诡计多端,境界也非我所能敌,少仙主,可否给我委派别的任务?”   苏澜风道:“迟夏未陨,仙魔早晚一战,若其与临渊余部一合,你说会如何?”   “若遇事便退,你又何必来这仙门,离偃不是你的避难之所。”   飞鸢脸色惨白。   飞鸢离开后,凌霄和紫矶二人正要拜别,他二人虽风尘仆仆,但实际苏澜风比他们更辛苦,此时,轩辕琴突然造访。   “会不会打扰你们商讨正事?”   这位昔日的仙门第一美人此时眉尖深蹙,神色看起来有丝委顿。   凌霄和紫矶更不敢久留,当即离去,苏澜风见她穿得单薄,“进去说。”   又吩咐仆僮,“下去Ⅷ,不必侍候了。”   两名僮儿领命,当即无声告退。   阁中不是没有会客的地方,苏澜风把人领去了主屋,在这节骨眼上丝毫不显见外之意。   反而是轩辕琴不似平日,有些拘束,坐下便朝四下看去。   他屋内自是素雅整洁,一尘不染的。   侧方书案后书籍琳琅,陈列有序,案上是名师所制的文房四宝,一本书册开卷翻卧着,显是日常在读,旁边另置有茶案,琴案。   即便不生在仙家,他也是清贵雅重之人。   床边帘帐半卷,却隐约能看到枕边放着一只木奁。   木奁显然是旧物,磨损而斑驳,却被放置在如此私密之地,足见珍贵。 第222章 凌乱   这离她说二人有私的事儿,也不过几天,虽然二人明面上有婚约,但毕竟尚未嫁娶,苏澜风又是一贯的清正自持,落在外人眼中,总归有损名声。   苏澜风见她心神不宁,倒了杯茶,递去。   “权宜之计,不碍事。”   “轩辕伯父在水牢,也打点过了。”   两句话,一下抚慰了她。   轩辕琴不由得站起来,感激地看着他。   “他还有没有受到魔气入侵?澜风,”见他如此,她也直接唤他名,“父亲道心坚决,不会坠魔的。只是一时迷失心智,   “我以清心咒给他洗涤了八脉奇经,希望有用,为防魔气再次侵袭,他们少不免了些刑具枷锁。”   苏澜风知她想知道轩辕铮的真实情况,没有隐瞒。   轩辕琴知是苏离偃的主意,眼眶瞬间红极。   “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父主严令,谁也不得探看。”   “少仙主,求你帮帮父亲。当年,是苏……离偃害我轩辕家,请你相信我。”   “阿琴,我相不相信都不打紧,怎么让你父亲变回翠微才要紧。”   轩辕琴一下定住,她从没想过,他愿意帮她,愿意帮轩辕家。   他是苏离偃最看重的儿子,但也是光风霁月、珺璟如晔的苏澜风啊。   她猛地扑进他怀中。   苏澜风却把她轻轻推开。   轩辕琴垂眸,“是因为我父亲的事?”   “不是。”   轩辕琴心中一片灰暗,几乎咬碎银牙,“她到底有什么好?”   然后,她看到苏澜风转过身,这才发现,门一直开着。他不和她见外,却保持了礼数。   “她哪哪都好,也哪哪都不好,但她就是她。”   他的声音,夹着风和细雪,带着异样的遥远空洞,却重重砸在她心上。   这是第一次,他那般细致地在她面前,谈那个人。   轩辕琴明明不想去揭他这道伤疤,但她却还是道:“你们当年那样,还回得去吗?”   她望他清醒过来!   “她是魔,沾了无数仙门人的血,那天,她杀了离偃多少人?杀了仙门多少人?”   “阿琴,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他淡声说道。   “守在你门外的弟子,你不必多理会,出入皆可,若有人敢拦你,便让他来找我。”   轩辕琴知道他是顶着多大压力才能说出这话。   这么一个人,为什么偏偏就喜欢一个罪孽深重的魔?   她走到门口,又苦涩扭头,“我和她不同,不管我们隔着什么,我始终愿意站在你身边!”   她怕听苏澜风的回答,极快地离开。   *   听雪轩。   谁都知道,听雪夫人这几日闭门养伤不出。   这时来找听雪,显然并不合时宜,但飞鸢还是来了。   今日值夜的侍女和飞鸢平素关系不差,掩门前,小声提醒道:“夫人身子不爽,心情不好,阿宛姐姐这几日也不知去了哪儿,你注意着点儿。”   飞鸢点点头,进去后,只见听雪一身寝衣,外头只披了件凉袍半倚在榻上,目光微微撩起,“怎么了?”   “飞鸢来看看夫人伤势。”她说。   听雪淡淡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客套的话便不必了,有什么直接说罢。”   飞鸢是关心听雪的,但此时听雪如此说,她还是实诚地道:“夫人,少仙主给我派了一个任务,但我恐怕胜任不了,夫人能不能……”   听雪打断她,“他让你做什么了?”   “潜入魔宫,平魔域,杀……临渊。”   听雪听到这儿,突然站起来,逼视着飞鸢。   飞鸢手心都是汗,心头微微发毛。   “听景同说,那个临渊喜欢你?”听雪眼尾带笑。   飞鸢一惊:“夫人,这不过是他诓我是衡阳师兄,我二人平日有些任务,昔日几分旧情,断无什么喜欢之理。”   “难得那魔头心悦于你,这是个好机会。”她走来,轻轻抚抚她发丝,“好孩子,杀了临渊,你便立了大功,你父亲如何还敢小瞧你这庶女?”   飞鸢低头不语,没有调查清楚衡阳的事,她不想贸然对临渊出手。   听雪如何看不出她的犹豫,也便不虚与委蛇,“你若办不到,便滚出离偃。”   飞鸢脑中昏昏沉沉,不知是如何走出的听雪轩。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   *   碧霄殿。   轩辕琴离开后,苏澜风并未休憩,而是换了一身夜行衣袍。   他知道他此时离开不该,但他还是要去邛崃。   马上。   三天了,这是他的极限。听雪的剑,他知道有多厉害。   突听得外头一阵极细的声响,窣窣传来,若非他是这等耳力,未必不会认为是风雪之声。   “天冷,屋内有茶,客人何不进来喝一杯?”他把襟带系上,五指微拢,灵力已汇于指间。   “我不喜欢喝茶,只喜欢喝酒。”来人在外头说道。   苏澜风听到这声音,几乎瞬间跃至门外。   屋檐下,她一身红衫,坐在檐上,顽皮地看着他。   唇角还带着惯常的笑,仿佛这些年不曾过。   他正要上前,她却纵身飞走。   一路有巡夜的弟子走过。   他一言未发,在后面跟着。   他第一次盼一条路,没有尽头。   可是雪会停,路会尽。   直到靠近后山的假山,她从檐上轻轻跃落,却身形不稳,脚下踉跄,他连忙伸手去扶。   “谢谢。”涂酒酒笑道。   “我在邛崃,杀了雷鸿,伤了你母亲,对不住。”   自然,她话语里没有任何歉意。   苏澜风放开手,没说话。   “不过,我也被你母亲刺了几剑。”   她突然握住他的手,将他轻轻探入自己衣衫内。   苏澜风摸到一手腻湿。   他的手因微微发颤而拢起,却听得她得近似蛊惑的声音道:“苏少仙主,你的手……怎么不往上去呀?”   然后,她看到他深沉的眼眸浮上一层微乱的克制。   但她的手陡然被他握住,他转身便走。   “去哪儿?”她嗔道。   “我屋里有上好的药。”他几乎是以平日下命令的语气说道。   她挣开他的手。   “苏澜风,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吗?”她问。   “记得。”他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他第一次吻她的地方。   “我想问你要一样东西,你给不给?”感情牌打完了,她再问。   “什么?”   “魉珠。”   “不在我这儿。”   “若在呢,给吗?”   “给。”他沉默过后,冷静地答道。   这个太过容易得来的答案,反让涂酒酒备感意外、不安。   然后,他说:“我要你一晚,现在,今晚。” 第223章 恨   苏澜风,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涂酒酒老脸狠狠一热。   这种话若是苏羽凰这种老色胚讲出来,她觉得再也正常不过。   可这是苏澜风……就跟迟夏能改邪归正那么离谱!   她甚至伸手去探他的额,“苏少仙主,你还好吧?”   她的手很快被握住。   他的掌心白皙有力,干燥又寒冷,涂酒酒顿时打了个颤。   自打被她的剑穿心而过,他便畏寒,手也是常年冰冷。   她有她的计量,但这人多少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当即指控,“你和轩辕琴私定终身,娃娃都有了,苏少仙主,我一邪魔歪道可担不起勾引你的罪名!”   “你可以勾引。”   涂酒酒彻底炸了,“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和轩辕琴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是当时相救轩辕家的权宜之计。阿九,你还是在意的是不是?”   他的目光深得像一道漩,把她挟裹其中,幽沉得有丝吓人。   “我不在意,你娶轩辕琴棋书画都行。”   他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如清风明月,只牵住她的手,在雪中前行。   涂酒酒心说有病啊,这有什么好笑的。但她有求于他,也只能任他牵着。   间或有弟子走过,他便将她推进一些暗角里,以自己的身躯挡住她。   颀长的身影将她紧紧罩住。   地上雪色如银,她几乎不曾见过他穿黑衣。   若说苏羽凰的黑,像一匹黑缎面缀着颓靡的瑰宝,近乎妖艳,他则是月下松柏,湛冷的黑曜。   高高在上,让人遥不可及。   再次回到碧霄阁。   她停住脚步。   “非是我不信你,但好看的女人会骗人,好看的男人也会。“   “你先把珠子交我,我交给高昊。”   “给高昊?”苏澜风停下脚步。   “不是你自己要?”   “阿嬷被迟夏抓了。”   他微微一震,随即低声道:“怪我。”   当年,碧落潭之战,涂酒酒没去,迟夏必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我曾派人照看阿嬷。”   他从前见过阿嬷,也跟着她唤阿嬷。   他声音更轻了几分,“她反感,我便把人撤走了。”   “后来,给你……行刑那天,轩辕琴派人控制住阿嬷。”   涂酒酒自然知道那事,轩辕琴当时要她投鼠忌器。   “事后你你插手了。”她不是询问的语气。   苏澜风点头,“我命她把人放了,又派人将阿嬷送到一个极为隐蔽的地方,他们的人应当找不到……我还是疏忽了。”   “不是你。”涂酒酒低头踢着落雪,这是她闷闷不乐时惯有的动作,“阿嬷出来祭奠我。”   苏澜风的心仿佛骤然被什么紧紧揪住一般!   不消涂酒酒多说,他自然明白,迟夏必定是派人在衣冠冢候着,没有什么比守株待兔更好。   “对不起。”   “阿九,别跟我越走越远,我怕我什么时候便再也追不上你了。”   涂酒酒听到他声音里头那股子隐忍而极致的情绪。   她心说,你自然追不上。   “我和你之间自然是你欠我的,但我和阿嬷之间,却是我欠她的。”   她倚在墙边,唇角自嘲地带着一丝淡然。身姿因受伤微微佝偻着。   苏澜风知道她是疼到一定才会如此。   她这人其实十分怕疼。   于是,明知给她疗伤休憩要紧,明知这般不该,他却忽然上前将她摁到墙上,俯身便衔住她的唇,把自己探进她的檀口里。   这几天,他不断派人打探她的下落,一直没有音讯。   直到方才凌霄回来说,邛崃外头都是血迹。   他快疯了。   他需要证明,她在。方才的话,她故意绕转,其实她也知道,他并非妄言吧。   一百年,每一天他都在熬着。他也曾以为,再滚烫的也不过是一场意难平,终究会淡下去的。   仙门自然有许多贵女,可那都不是她。   世人不会知道,他们那场未完成的婚仪,在他梦里早完成过无数遍,悄无声息,抵死缠绵。   可现如今,苏羽凰也走进了她的心!   他恨。   他恨苏羽凰,甚至恨涂酒酒。   也恨自己。   也恨着所有不能把握的一切。   涂酒酒心中同样也是被恨痛裹腹,涨懑难平。   但她还没有拿到东西,她只能强行让自己放软了身子,不去反抗。   她总觉得,今晚的苏澜风那儿不同。   也许,自摘星后,自他知道她和苏羽凰的事后,他便不一样?只是她懒得娶探究,也不想去探究而已。   苏澜风的唇,她从前是十分喜欢的,只是最开始的时候,她吻他挑逗他,他都无动于衷。   后来,自打他也回应开始,她每次都激动。   他的吻大多像春风化雨,一如他的人。   但此时,他并不这样,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抵向自己,   牙关被撬开,他激烈地游走里面的每一寸,她甚至能听到他轻轻吞咽的声音。   他疯了。   涂酒酒心头颤抖,怒意之下终于忍不住用力推了他一把。   苏澜风和她分开,唇角透着血色的潋滟。   他没再逼她,长指轻轻擦了擦她唇边的银丝,方才走进了屋。   乌龟王八蛋。涂酒酒心里咒骂着,无力地倚在墙边。   很快,苏澜风再次出来,手中拿着木奁。   他猜到了。   和聪明人打交道最是利落。他甚至没问,她把珠子放到哪儿。   她正要去拿,他的手却轻轻覆在她上面,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阿九,你当年怎么敢把东西放我这儿。”   她扯了扯唇轻哼,“这是我给你的嫁妆,我九裳出嫁总不能太寒碜。”   “原想,送你突破境界用的。”   然后,她看到他黑压压的眉目极快地垂下去。   但还是晚了。   她看到一颗水珠落到奁上。   涂酒酒没见过这样的苏澜风。   出嫁那天,他让那么多人来杀她,他也不曾这样。   涂酒酒心头有一瞬间的剧痛。   他把盒子打开,她沉着脸从里面一堆首饰里头拣出一颗宝石。   宝石,很快变成一颗金澄澄的珠子。   她摘下腰间的锦囊,把珠子装进去。   “师兄,出来吧。”她对着四下,略略提高音量。   未几,一名男子从对面屋檐飞身而下。   “很好。师妹一睡睡去了师尊的玄天诀,睡到了苏二的救命,还能睡出苏少仙主的元珠。”高昊笑道,眼中都是讥讽之色。   涂酒酒知他要存心恶心自己和苏澜风,她忍住当作不在意,苏澜风已冷下脸,“嘴巴放干净些,阁下并非我离偃的客人,滚。”   涂酒酒知道,他很少用这种字眼,哪怕他自己受了屈辱。   高昊道:“若让苏离偃知道他的好儿子背着他做这种事儿,一定有趣之极。”   他说着伸手去拿涂酒酒手上的锦囊,一道玄影却如鲲鸟凌云落下,凌空一拢,那锦囊瞬时已到了对方手中。   来人俊美无匹,眼中却尽是萧佞杀色。   青年冷冷勾唇,“是啊,高法师,苏某也好奇苏离偃知道了会如何,但更好奇高法师若完不成任务,迟夏又会如何待你?”   高昊的眼神有丝忌惮。苏澜风和苏羽凰都是极厉害的对手,而苏羽凰更难缠些。   涂酒酒怒道:“苏羽凰,把珠子给他。”   苏倦暗黑的眸子在她红肿的唇上一点一点逡巡而过,“若我偏不呢?” 第224章 人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1)   “我阿嫫被他捉了,给他——”   苏倦却笑得凉薄,“你死了我都不在意,何况你的谁?”   草你。   涂酒酒欺身上前,苏澜风却比他更快,给她施了定身咒,便上前和苏澜风斗到一起。   高昊也加入战局。   这战局的双方很诡异。   苏倦一言不发,打斗间隙,他眼角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涂酒酒。   额中墨莲大盛,竟隐隐发出金光。   他似乎想先解决一个人。   高昊的修为境界是极高的,不会比苏澜风差,此时竟中了一掌。   打斗声引来了离偃的弟子。   “什么人!”   “少仙主,小仙主……”火光亮堂起来。   高昊见状,两穴微微绷紧,“九裳,你若不尽快把珠子拿回来,便等着给你的阿嬷也立一个衣冠冢好了。”   他跃上屋檐,转瞬消失了踪影。   众弟子上前,苏澜风突然外袍一展,侧身将涂酒酒拢在自己袍中。   苏倦含笑,“滚。”   众弟子见敌人似已被驱逐,少仙主和小仙主神色古怪,都不敢停留,很快便走净。   苏倦冷冷看着二人。   那天宫里,他借掬这人的发,将指上沾染的金龟子喜欢的汁液抹到了她的发丝上。   金龟子擅追踪。   当时十里坡的地宫他也是这般找到她。第一个找到她。   他不知道他还能对她抱有什么念想。   他恨她,真真切切的。   他今晚原本来找拒霜,甫一进到离偃后,金龟子便追踪到了她的气味。   然后,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她将苏澜风带到后山,他当年看他们接吻的地方。   看她引.诱他。   再看他把持不住,吻她。   她没有制止,二人忘乎所以。   他把心藏在深深的泥土下,原是遮天蔽日,她想要看,他便一点点的把它挖出来。   然后这短短几天,一点点被她撕碎。   他看着他们亲吻,没有阻止。   也许他想看看她还要做什么。   又也许,心撕得越碎,便会彻底死掉。   再也不会疼。   然后,他看到苏澜风给她拿出木奁,   他能猜到她从里头拿出的那一颗是什么。   原来,当年,她把最后一颗珠子给了苏澜风。   她对她真正爱的人,是这样的。   她无疑是自私的,她从不会付出她的一切。   但她可以付出很多很多。   他看着她,也仿佛看着这白茫茫的天地。   “还我。”他听到她近乎凶狠地说。   曾几何时,他以为,站在她身旁的是他,如今又彻底变了样。   他想笑,却被一堵气血腥堵住胸口。   “干他,苏澜风,用紧锢咒杀这猴子,还给他脸了。”涂酒酒此时也是气疯了。   苏倦听到这话,不怒反笑,“嫂子想我死?”   目光渐渐焕出鸷色,杀气。   “苏少仙主,你认为,不用禁咒,能打赢我?”   苏澜风见他方才对高昊的阵仗,便已明白,“你拿走了轩辕剑。”   苏澜风自然不会使用禁咒,许久之前在客栈,是因为这人轻薄于她。   他怎会看不出,他们似乎因某些事,闹翻了。   苏澜风自认不是个卑鄙的人,   但此刻他暗自窃喜。   他怎会使用禁咒?   苏羽凰把他伤了更好。   他不奢求她原谅他,心疼他,但他愿见他二人成水火。   涂酒酒抿唇看着,战斗渐至激烈,   雪花翻飞,两袭黑衣,仿佛在地上开出妖艳的花来。   要紧处,苏倦一掌打到苏澜风胸口,苏澜风连退几步,吐出一口血。   涂酒酒道:“苏澜风,放开我,我来帮你。”   苏倦挑眉看着,一言未发,攥紧元珠,飞身离开。   苏澜风解开涂酒酒的定身咒,二人一起追。   苏倦在霜绛轩落下。   拒霜正好在院中,盘腿而坐不知在做什么。四名侍儿在四个方位护法,见苏倦从天而降,都吃了一惊。   “滚。”   众侍儿惊悸于他眼中的血色,都有些瑟缩。   拒霜颔首,众人连忙退下。   苏澜风正要下去,涂酒酒突然止住他。   “等等,这事和拒霜无关,再说,我们对付苏羽凰一个已经够呛。”   苏澜风道:“好。”   拒霜缓缓起身,涂酒酒发现,她身前摆放着一盆硕大的紫花,其深如墨,花茎如碗口大小,花虽夺目,却有蔫然之势。   苏倦开口,“母亲,我解开禁咒了。”   “我接你走,好吗?”   涂酒酒听到他声音里一份小心。   拒霜神色不变,甚至看也没看他,“你爱去哪儿与我无关。我不走。“   “您在这儿并不开心。”他轻声说。   拒霜冷冷道:“那也和你没有干系,苏羽凰,我说了我的事,与你无关。”   “小时候,你几乎从未抱过我。你甚至也很少来看我。”   “母亲,是不是我是苏离偃的儿子,就是罪。”   “是。”   拒霜说罢,转身便进了去。   苏倦站了许久,在雪把他的肩上打得半湿的时候,方才离开。   苏澜风正要携涂酒酒去追,却见她脸色煞白。   “我去,你到我屋里等着。”他嘱咐。   “不行,元珠关乎阿嬷的命。”   “交给我。”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需要好好歇一晚,我不会做什么做,乖。”   雪落无声,他摸了摸她略带潮润的发丝,说道。   “好。”涂酒酒虚弱地出声,答应了。   苏澜风离去,涂酒酒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的花。   没多久,拒霜出来,她再次坐下,双手掐诀,竟给花施送起灵力来。   峨眉紧蹙,唇角沁出一丝暗红来。   涂酒酒飞身而下,将花抄到手中。   拒霜抬眸,眼中布满寒气,“是你?”   “九裳尊主当真是不怕死,非得在这剑锋上来一遭?”   “还给我。”妖神道。   跟涂酒酒方才看苏倦的眼神不遑多让。   “这是什么?”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那我便——”她作势要摔。   拒霜眼中杀气大盛,双手拢聚灵力,“你敢!”   涂酒酒很少见拒霜这等模样,两指化作剑气,往枝叶上去,   一片可怜的叶子遭了殃,登时被裁成两截!   她问:“我再问一次,这是什么,你儿子都没它重要?”   拒霜终于停下攻势,冷冷看着她,“这是我父亲的元身。”   诶?这答案涂酒酒属实没有想到。   “替苏羽凰抱不平?”拒霜眉眼略掀,眼中却无一丝笑意,“你什么都不知,又有何资格来可怜一个人?”   对她来说,那是将近两百年前的事了。 第225章 人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2)   那时还没有苏羽凰,没有九裳,没有苏澜风。   迟夏横空出世,接任魔尊之位,无数仙门和妖族被杀。   妖族当时还在先妖神的统御之下,仙门也仍以轩辕家马首是瞻,苏离偃还是轩辕铮的义弟,离偃将将建立。   妖族有好坏,其中不乏在人界害人夺命的,仙门不问青红皂白,插手管束妖族之事,且时不时将好妖打成坏妖,下手毫不容情。   因此,妖族与仙门也并不两立。只是尚未到非死一个的地步。   苏离偃想促成仙门跟妖族的和谈,联手对付迟夏。   折眉不同意。   “唯有三方牵制方是平稳之局。”   先妖神犹豫未决。   为此,苏离偃竟不惜乔装,混入妖族。   她一度以为他是普通的仙门弟子,因颇有天资,为同门师兄所嫉妒、陷害,无意为她路过所救。   他被收为妖奴后,在妖族自然备受打压,却在仙门捕妖时多次为低阶妖族出头,又牵引他们见些颇有仁名的世家,渐渐赢得了她和父亲的好感。   苏离偃这人太聪明了。   果然,后来他们都被影响了,答应了和轩辕铮的会面。   这一交往,先妖神和轩辕铮倒是颇有几分惺惺相识之意,答允了联手对付迟夏。   折眉在妖族是个极有桃花的,她深爱折眉,却受不了他对那些妖族世家女每个都是好脾气的模样。   这时,苏离偃却向她表白,她自然没答应,但也故意和苏离偃走近几分,气折眉。   后来,轩辕铮、先妖神和迟夏爆发了大战。   折眉提议,妖族不能倾巢而出。他提议让她留下,自己和仙妖神赴战。   她当时还怪他怕事儿,不同意,定要跟父亲同去。   折眉再三劝阻,她未听,甚至故意下药让他昏睡,自己暗中尾随父亲过去。   她父亲从来是个英雄,因念着轩辕铮是后辈,在这场战争中,数次相救轩辕铮,也比轩辕铮受伤更重。   他这时才出现,和迟夏对战。   仙门怕他们知道他是仙门的细作,会反悔。   她那一刻方知,他们被骗了。   也是这时她才知道他就是仙门传言中那位后起之秀,苏离偃。   但这时反悔已晚,迟夏怎会放过场上的人?   然而迟夏是千年不出的天才,当时魔族又有极为厉害的四大护法,纵使父亲,轩辕铮,苏离偃,她还有清珑联手,都并非其对手,   大战的结果,先妖神几近陨落,轩辕铮重伤,   她,清珑和他也都受了伤。   魔族护法折了三人,但迟夏的伤,甚至不比轩辕铮重。   唯有折眉的治愈系灵力能救父亲。   但这会赔上折眉几乎所有的修为。   父亲奄奄一息,传位于她,却绝不允许折眉这样做。   因为,折眉一旦灵力损耗,她又受了伤,魔族和仙门哪一方进攻,都会将妖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折眉……答应了父亲。   她伤心难过,甚至跪下求折眉,折眉却始终硬着心场,不为所动,   她知道,折眉是为了妖族。   她不该怪他,但她却无法不怨恨他。   这时,苏离偃给她送了信。   寥寥数字。   “霜姐,我能救妖主。”   她去见了对方。   他说,“我的条件是,娶你为妻。”   她甩了他一记耳光。   他当时已有了婚约,是和剑圣后人听雪。   她连喝了三晚的酒,最终率妖族进攻仙门。   这一战打得迅雷不及掩耳,出乎仙门甚至苏离偃意料之外。   虽以妖族折损极重,失败告终,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重创了仙门。   给折眉留了一些时间。   而这时仙门里,不管是促成和妖族的“和谈”,与迟夏之战,还是妖族的进攻,让苏离偃名声鹊起,有了和轩辕铮平分秋色之机。   而她也在妖族哀嚎遍野,折眉带着徒弟为妖族疗伤之际,带着父亲已然枯萎的元神,悄然离开,   那个晚上,她委身了苏离偃。   而苏离偃拿出了师传的灵药,令雷鸿配制出仙品灵丹,以此作为聘礼。   后来,折眉杀上离偃。   她亲自跟他动手。   折眉没有还手,最后红着眼离开。   后来,她收到他失踪的消息。   再后来,沧海未竞,桑田未成,   她却已心头成灰。   父主需以离偃仙山的灵泽,还有她和苏离偃的仙力来供养。   要下一个百年方能苏醒。   她也以妖神兼仙门二夫人的骂名,去保妖族四散流离却不受仙门猎杀,到下一个百年。   人,总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苏离偃是她有眼无珠引入妖族的,是她间接害死了父主。   画地为牢,该她受。   这时若是有酒,涂酒酒想和拒霜喝一盅,人总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太他妈对了。   拒霜唇角勾起一丝嘲讽,遥远而深刻。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他吗?”拒霜问。   这个他,涂酒酒知道,是指苏倦。   人人都说,苏澜风有乃父之风。   但事实上,苏羽凰更像苏离偃。   为了自己的私欲,凉薄、狠辣。   “九裳,”她看着她,笑,“当年围剿你的计划,苏羽凰早便知道,他,从未没告诉你吧?”   涂酒酒颤巍巍将心头那抹激灵强压下去。   一百年前那个夜晚,他说带她走,她并未答应。   而他漠然离去,也始终未提醒她。   他看着她,身披凤冠作了百年新嫁娘,而后终于对苏澜风死心。   他要她彻底地被折断羽翅一次。   呵呵。   拒霜突然发起袭击,涂酒酒眼尾始终留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她把紫花举到面前。   拒霜投鼠忌器,停下杀招。   雪纷落二人头上、衣上。   二人各立一侧,都是雪魄里最明艳的颜色。   “妖神大人,”涂酒酒看着远方,淡淡说道:“他当年有没有告诉我,我同他如何,是我们之间的事,但他对你,是孺慕之思,是母子天性,不掺一丝杂质。”   “他参加摘星大会,是为你,暗中重建妖域,是为你。解除了所谓的禁制,第一时间想将你从这樊笼带走的,还是你。”   “哪怕是恨,他也有原原本本知道的权利,作为儿子,他该得到一次与母亲公平对话的机会。”   拒霜神色一变。她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得罪了。”涂酒酒把紫花轻轻放回地上,飞身离开。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九裳尊主好自为之罢。”   背后,传来冷冷的一声。   似乎是妖神的声音,也似乎只是雪轻轻落下的错觉。   *   回到苏澜风院里,黑暗中,涂酒酒双眼通红,放出一只金蝶。   很快,门外,客人至。 第226章 从头开始?(小长更)   “请进。”涂酒酒说道。   来人推门而进。   脱下斗笠,却是一张清丽的容颜。   “你来了。”   “我来了。”轩辕琴说。   她很快从怀中掏出一颗珍珠,用力扔过来。   涂酒酒接过,珍珠在手中幻化成一粒金色的珠子。   真正的流光溢彩。   “你答应我的事……”   “言必行,诺必践。”涂酒酒把珠子放进怀中。   她从轩辕琴身边走过,摘下对方的斗笠,“借我一用,谢谢。”   女子的手碰过她的脸,轩辕琴脸上如烧,不自然地退开。   暗红的身影漫入风雪中,轩辕琴自嘲地掀掀唇,她一定是疯了,才会信这个人!   两个时辰前。   她打开屋门,涂酒酒身披风雪,就那么出现在她的院中。   “你来作什么?”她惊疑未定,冷眼打量着这个令她恨嫉的人。“来看我今日如此落魄?”   “我为何要看你落魄?”涂酒酒好似听了什么好笑的话,看着她。   “我才是与苏澜风有婚约的人。”她忍不住厉声道。   涂酒酒像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小姑娘,“是,我知道,你们娃儿都有了。”   她脸上登时像被火烧到一般,热辣辣的痛。   “我来是谈一桩合作。”对面的人甚至懒得继续方才的话题。   “我曾找过你父亲,但他不肯同我合作,所以他在牢狱中。”   这人一下戳中她的伤口。   这几天被监视如同笼中鸟的屈辱一下迸出。   她倏然拔剑相向,“你无权置喙我父亲的决定!”   “你是魔,我是仙,你我更隔着苏澜风,我为何要跟你合作?”   涂酒酒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剑尖,甚至往前一步。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因为我们的敌人太强大。”利刃已抵到这人的颈项,这人却毫不在乎。   “少仙主已答应帮我。”   “轩辕姑娘,你说,有朝一日苏澜风必须要在仙途大道仙主之位和你轩辕家之间做出选择,他会怎么选?”对方微微仰头,问道。   “我爱他,也相信他。”   “我也爱他,也相信他,可我成了什么,难道还不足以让你引以为鉴?”   她心头遽颤,找不到话来驳。   “轩辕琴,你可以爱一个男人,但你只能信你自己。”   “我是仙,你是魔!我跟你合作我成了什么?”   她想她此时脸上定然透着十足狰狞,否则,对方不会以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明明,这人也该如同自己恨她那般,憎恨自己。   “那你是魔吗?”对方问她。   “我自然不是!”   “是啊,你是什么,还需别人来定义?”   她竟顿时哑口无言。   这人甚至转身就走,不给她丝毫犹豫之机。   她脱口而出,“什么合作?”   “你帮我拿回魉珠,我助你救轩辕铮,杀苏离偃。”   ……   其后,依照约定,她去找苏澜风,看他屋中可有这人说的木奁。   若有,她通知她。   这人说,自己会设法将苏澜风引出去,让她趁机盗“宝”,并幻化一颗假的珠子放进去……   这人即便能拿到魉珠,前路也是九死一生。   她不知和对方的合作是对是错,但为了父亲,她不得不“铤而走险”。   *   弟子值夜,一茬又一茬走过,涂酒酒捂住腹部,轻轻纵身,跃上屋檐。   方才在苏澜风面前,她借伤势留下是故意的,但这伤势却是不假。   众弟子走过,严谨戒备,却不知此地方才经历一场兵不血刃。   街上,风雪愈发的大。   涂酒酒把珠子缩小,吞进腹中。   却并未将魉珠的力量释放到灵谷里,为自己所用,还不到时候。   迟夏太厉害了,一有观察,便能发现她力量大增。   迟夏忌惮她,拿阿嬷来威胁她还不放心,让高昊“接应”,实则监视。   她对高昊说,她想去找轩辕琴,说服其合作,对付离偃。   高昊答应了,轩辕铮恨极了苏离偃,若轩辕琴肯劝服轩辕铮合作,无疑能成为他们的助力。这笔帐高昊还是会算。   实际上,她找轩辕琴,谈的是合作不错,却是另一桩合作。   原本,按照她和轩辕琴的约定,出来夺珠的应该是轩辕琴。   在高昊的“见证下”,假珠被抢走,便可以给她延长救阿嬷的时间。   没想到,苏倦比轩辕琴快了一步。   她隐隐猜到他当时在发上放了某种追踪的东西。   却反而正正好,假珠子被他抢走,比被轩辕琴手“抢走”更好。   迟夏知道苏倦的棘手,她可以争取更多时间。   她太了解迟夏。   即便奉上真珠,他也不会真正放过阿嬷。   她若无法自救,阿嬷还是会死。   她吃力地走着,计量着下一步。   突然,两道剑光驾到了脖子上。   *   市集客栈。   她被高昊和高仪拎进迟夏下榻的院子时,院里还有另一个人。   一名男子。   听到声响,和迟夏一并转身看着她。   若非她知道雷鸿还有个孪生兄弟,雷曜,她大概以为活见诡。   对方有张和雷鸿一样的脸。   这二人在丹药上各有擅场,谁也不服谁,最后闹得不欢而散,一个在仙门,一个被皇帝“招安”。   对方此刻看着她,眼神犹如毒蛇一般。   “听说,你没拿到元珠?”迟夏挑眉看着她。   “为师就知道,对你来说,不出意外定会出意外。”   幸得今晚几番动作,涂酒酒也是真疼,当即挤出一个红眼眶。   “阿九伤势未愈,被苏羽凰算计了去,但阿九定会尽快替师尊将元珠拿回来。”   迟夏未置可否,雷曜却道:“尊上,小的这儿别的没有,祛伤的药却是不缺。”   他从乾坤袋中摸出一瓶药丸,又倒出几颗,递了过去。   涂酒酒略有迟疑。   上回她吃的毒便是出自这人之手,是苏倦用自己替她换了解药。   这颗是疗伤的药,还是毒药?   迟夏眯眸瞥来。   涂酒酒接过,送进嘴里。   即便是毒药,她也得吃。   “师尊,请再给阿九十天时间,我定替您拿回元珠。”   “五天,御花园的花开得不好,想来是朕宫中缺些肥料。”   “是。”阿嬷……涂酒酒攥紧双手。   “九裳大人,今晚小的陪尊主下榻在此,若大人伤势有变,可随时来找小人。”   临走前,她听得雷曜不咸不淡地说道,高仪和他甚至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涂酒酒心中升起一股隐隐的不安。   *   苏澜风回到碧霄阁的时候,屋里已无一丝温热,涂酒酒自已不见。   他追到一半便立刻返回。   以他对涂酒酒的了解,关系到阿嬷,她拼死也会去追。   再者,她既找他要东西,何必带着他绕那么一个大弯子,是动之以情,还是让其他人趁虚而入?   阿九。   他慢慢嘴嚼着这个名字。   脑海里一把声音笑着说道:“她不会原谅你了,她只会一直利用你。”   “利用也不打紧。”他对那把声音说道。   那道声音却嘲讽笑问,“可若有一天,她连利用也不想了呢?”   一团黑色雾霭从他眼底涌上来。   “少仙主,你想救轩辕铮,其实还另有所图罢?”   “苏澜风,其实……”   “将她手脚筋脉断了,她便能一直留在你身边。”   “其实,将她永远困在三千镇也不是一个坏主意。”   *   城郊客栈。   苏羽凰把这里包了下来给她养伤。   兔子精、鹿妖等人都睡了。   宛若却仍拿着一盏小灯,站在客栈门口,尚未下榻。   他昨晚说出去,不带任何人。   一天一夜,至今未归。   她心中忐忑,怕他去找涂酒酒。   察觉他对涂酒酒的心思后,她也越来越藏不住自己的感情。   他却说,他想把拒霜也带回失落之地。   是的,他们要回新的妖域了。   夜雪冻人,她低着头猛烈咳嗽,一件带有余温的外袍轻轻落到她身上。   上面甚至有莲幽暗香。   她蓦地抬头,却见他微微笑着看着她。   “我回来了。”他说。   “拒霜夫人呢?”她忍不住问,心里却也知结果了。   他没有说话。   拒霜决绝的面容,还有少女含笑问苏澜风记不记那儿是什么地方的眉眼在他眼前交替而过。   “阿宛,你说,这世上是不是没有一个人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可有时我想想,自己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倚在门廊上双手抱起,侧眉之间,眼中透着一丝漫不经心。   宛若一下被哀伤笼罩。   这一刻,妖族所有箴言都被她抛却。   她忍不住扑入他怀里。   “我永远都在。”她眼泪夺眶而出,颤抖着吻上他的唇。   *   野外破庙。   此处宿着一些乞丐。   涂酒酒进来的时候,几名衣衫褴褛的男子都看直了眼。   涂酒酒并未理会,径自找了处还算躺干净的草垛,昨晚在苏澜风那里顺了他一件大氅,她将之罩上面,躺了下来,打算将就一晚。   她放了金蝶去找郑执,很快等到了他们下榻的地点。   她要去找苏倦。   为了尽快见面,她甚至错过了市集里打尖的客栈。   于公于私,她都必须跟他谈一次。   她想跟他说,她也许是欺骗了他,但当年是当年。   他也并未告诉她,那场婚嫁是假的。   既然如此,可不可以扯平?   他能不能帮她一起救阿嬷,他们能不能从头开始?她也会替他救先妖神……   她以为自己会疼得睡不着,但这一路长途跋涉,她实在太累了,很快便沉沉睡去。   然而睡至中夜,她却浑身燥热,那种感觉……很奇怪,很难过。   “魔头。”   她喘着气扯了扯衣衫,隐约听到苏倦的声音,看到他幽暗带着情潮的眉眼朝她压下。   ——   加个更~大家元旦快乐撒。 第227章 我心依旧,灵蝶难传(1)   胡茬刺到脖颈上,涂酒酒一下惊醒,双目对上的却是一名短髭乞丐。   此时正红着眼,朝她压来。   而左右几名汉子眼中都闪着贪婪的欲.色。   涂酒酒浑身乏力,几乎马上意识到雷曜的药有问题。   她杀了雷鸿,雷曜是雷鸿的孪生兄长,怎么会放过她?   她就地一滚,正想拔出腰间颜童生的剑,却发现剑早被这些人解去,扔到角落。   “小娘子,就同我们乐一乐,我们虽出身卑微,可是会疼人的。”   为首那名短髭汉子再次扑来。   “好啊,你受得住的话。”涂酒酒道。   众人只见她目光一沉,前面那名汉子已应声倒地,脖上破了一个大洞,鲜血汩汩,   一支发簪正戳在他的喉间。   众人大惊,涂酒酒趁机捡剑,闪身离开。   她跌跌撞撞走着,体内那股子燥热越来越重。   她着急想碰凉的,见到一条小溪,直接栽了进去。   凉水稍微纡解了身上的难受,但很快下一波浪潮又袭来。   她自然明白自己此时怎么回事。   郑执,郑执……你快回复。   她许久不曾如此慌乱过,眼中都是水汽。   *   郊野。   眼见金蝶振翅飞走,消失在夜空中,郑执仍旧微微蹙眉。   涂酒酒的声音听上去并不太好。   涂酒酒替袁清容重创过凤薇,他对涂酒酒向来有着一份敬重。   涂酒酒问苏倦所在,他便给她报了客栈名字。   哪怕苏倦知道定会责罚他。   眼下轩辕剑在迟夏手上。苏倦虽表示定会要回来,但前路未卜。   “阿容……”   你我还有相见之期吗?   回到客栈后院后,却见兔子精和鹿妖蹑手蹑脚在门口,兔子精一脸促狭。   他喜怒哀乐从不喜形于色,见状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俩是嫌里头太暖和,偏要在此吹着说凉风说情话?”   兔子精对鹿妖道:“他嫉妒我们。”   鹿妖苦笑,“熊小在隔壁打呼声像放鞭炮似的。”   郑执笑了笑,正要走进去,兔子精拦住他,欲言又止,目光竟有几分羞涩之意,“别、别进去,小妖神和阿宛姑娘在里头那个……”   原来,他俩被熊小鼾声所扰,便索性起来,想出门逛逛,却发现宛若和苏倦倾诉衷情,后来更是情不自禁……二人识趣,便悄悄避了出来。   郑执一怔,他当即越过二人,悄悄拉开一丝门缝,随即脸色一变,急匆匆离去。   兔子精看向鹿妖,“郑执好生奇怪,深夜半更跑来跑去,他一单身狗,是看不得个个都出双入对吧?”   *   市集院舍。   庭院中,月色隐退,夜色如霜,众人告退。   迟夏淡淡唤住雷曜,“你留下。”   高昊和高仪对视一眼,先行离去,雷曜未曾获召却匆匆而来,必是为了雷鸿身死的事。   “你给那叛徒吃的什么玩意?”   雷曜低头答道:“回尊上,就是疗伤的药丸。”   “这狗东西不配吃。”迟夏悠悠勾唇,望将下来,“但,那真的只是伤药么?”   男子眼底透着似有还无的杀气。   迟夏喜怒无常,且手段狠毒,雷曜有一瞬的紧张,并未隐瞒,“兴许是拿错了,属下放浪惯了,平日随身会带些助兴的药丸,和伤药有些像。”   迟夏笑,“她杀了你的胞弟,自然该死,我用完了,你要杀曜剐都行,但现在出了岔子或死了可便宜她了。”   “属下明白。”   “下去吧。”   雷曜出得来,却见高仪侯在一旁,并未走开。   “七幽大人给的好东西,我差点没让尊上扒层皮。”他开口,语气里却并无一丝豫色。   涂酒酒杀了雷鸿,确然,死也便宜了她。   高仪道,“师尊早就猜到了,他没说破就是认同了。”   当年,涂酒酒引诱师尊拿下九转玄天诀。让高昊错失这门足可御领三界的魔功。   九裳,你如今不是喜欢苏羽凰吗?   经邛崃一役,这二人闹翻,她要涂酒酒再次爬上师尊的床,她要看她痛苦,也顺便绝了高昊那点心。   “你不怕尊上对她手下留情?别忘了她当年是怎么拿到的九转玄天诀。”雷曜道。   “师尊不会。”高仪道:“雷长老还不知吧,她在碧落潭冒认仙门大拿,重伤师尊。”   雷曜眼前一亮,目中迸过狠光。   她杀死雷鸿,他早晚要她的命。   *   涂酒酒有些庆幸,她离苏倦所在的地方,并不算太远。   她原本寻他,是想问一个冰释前嫌抑或各奔西东,给彼此最后一次机会,或做一个完结,不留问句。   但如今她这情状找他……   若她开口,让他碰她,他们之间,算什么?   她拖着一身寒气赶来,双脚冰冷,牙关也微微打颤,然而此时此刻脚步竟有丝迟疑。   前面,一双人看着她。   对方似乎有些惊愕,兔子精甚至带着几分戒备看着她。   自然,他们此时都已经知道了她是什么人。   涂酒酒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我找苏羽凰。”她缓缓开口。   鹿妖迟疑了一下:“涂姑娘,请问你找主子什么事?”   “他此时有些事正……你要不要明日再来,或许我晚点报与妖主……”   “不行,我要马上见他。”涂酒酒不再迟疑。   兔子精和鹿妖见她浑身湿透,仿佛从水里走出来一般,一绺湿发贴在额边,脸色苍白骇人,   明明身段瘦削不盈一握,垂在裙边的双手,却自有一股恰到好处的压迫与睥睨。   鹿妖心中莫名有股不安,兔子精却突然道:“他在里头……有事,我劝涂姑娘最好别惊动他。小妖神什么脾气能耐你是知道的。”   鹿妖大惊,兔子精却拉住他。   涂酒酒不是没有看到兔子精眼底的狡意,但她还是忍着不适,慢慢走到院门前。   一只金蝶此时恰恰落到她睫上,双翅煽动,带过一道长长的破碎的光。   她甚至没来得及听金蝶传话,便轻轻推开院门一隙。   庭院寂静,里头两人身影相拥在一起。   他低头,宛若吻住他。   他们侧对着她,他脸上神色她有些看不真切,但他的手环在对方腰肢上。   他的侧廓锋利、弥秀,这样的人是狠肆的,坚定的。   月色朦胧,罩住这双人。   他身量高,宛若虽也不矮,仍是微微踮着脚。   涂酒酒脑中仿佛被一阵潮水漫过。   湮没一切。将她留于这永亘的无涯之中。 第228章 我心依旧,灵蝶难传(2)   临走前,她甚至轻轻关上那一丝缝隙。   走到前院,鹿妖和兔子精二人还在那里。   兔子精见到她如白纸一般的模样,别有深意地问道:“涂姑娘见到小妖神了么?”   鹿妖蹙眉,想去阻拦,兔子精却又道:“既是非见不可,不是有要事么,为何瞬间功夫快便离开?”   她脚步未停,五指凌空聚拢。   兔子精尖叫一声,一团白雾已向她张大的嘴巴疾射而去。   鹿妖要挡,却已来不及。   霰雪簌簌落下,血迹沿着兔子精的唇角流下来。   “我最讨厌呱噪的麻雀,若有下次……”   若有下次如何,她没说,身影已没入黑暗中。   但余音袅袅,如金戈利兵,悬于对方头上,随时落下。   兔子精浑身发抖,瞪大眼睛看着鹿妖,却对上鹿妖严厉的眼神。   “香寒,你早晚得死在你这张嘴上。”他大声道。   一阵惊惧惶恐这时终于在兔子精心里升腾起来。   *   涂酒酒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走着。   她的身体一时燥.热,一时冰寒。   腹部的伤势灼烧着她,雷曜那些药也在灼烧着她。   “尊主,后来的灵蝶你收到没有,你……到客栈了吗?”   突然,前头一阵脚步声响起,又急促停下。   她抬头,是郑执。   这个素来镇定沉着的青年眼中透着惶色。他方才又放出一只传讯金蝶,想阻止涂酒酒,让她明天再过来。   她未答,郑执已蓦然住口,他自然看到路上前行又折返的脚印。   涂酒酒半晌启齿,“谢谢。”   她声音出奇的平静,郑执心头却备感不安。   女子身影很快消失,雪地上只剩一抹远去的凝红。   “主子……”郑执一跺脚,连忙往客栈奔去。   *   整条街上,灯火澄澈而通明。   这是距离偃不太远的一个郡县,唤作华灯郡。   此处与别处不同,恰如其名,即便是凛冬长夜,也是灯火不灭。   路边酒肆楼铺仍客往迎来,当中又数一座楼阁最为热闹、旖旎。   名叫“小楼晚春”。   一个温柔乡,一处销金窟。   涂酒酒捂住腹部,慢慢往这小楼走去。   “哎哟,您可来了。”   一个老鸨儿,正在这灯火绚烂处招徕走近的女眷。   这花楼也与别处不同,老鸨旁边是几名年轻男子,无不长得唇红齿白,形容俊俏,颇有些风流意味。   而与别处更不同的是,这里招揽的客人是……女子。   华灯郡是前朝长公主的封地,这位女娘是有名的浪荡子,喜欢美色,竟建造了一处让自己寻欢作乐的所在,后来时移世易,公主芳踪已逝,这个地儿却留了下来。   而此地风气也是较其他郡地开放,更有女子当家作主的。   眼见结伴而来的女客当中,一袭红衣颜色惊人,老鸨身旁,两名少年目光一亮,几乎立刻走近涂酒酒。   “小娘子,要进去坐坐吗?”   软侬细语。   眼前的小娘子虽衣衫破损,浑身湿漉狼狈却绝美如魅,眉间气度更是难掩,仿似精魈,指不定是位大主顾,即便不是,这容貌这姿容,谁不喜欢?   涂酒酒停下脚步。   许久以前,苏澜风知道她是魔那会儿,对她着实冷了好一阵子,她便到这儿来喝酒寻欢。   只是,方才喝了几盏,勾住了一名小倌儿的细腰,苏倦便黑着脸找来。   那煞神把灵石和银两尽数掏出,然后一言不发,将小楼砸了个稀巴烂,又断了那小倌两只手。   后来,苏澜风也来了,把她拎走。   她有些歉意,第二天悄悄过来,发现那小倌儿的两条腿也被打折了。   她赶紧赔了一堆灵丹。   “好啊。”她应声,跟着他们走了进去。   老鸨迎了几名客人,也跟着进来。   涂酒酒环视四周。   多年过去,这小楼变化倒是不大。   楼内被丝帛珠帘、簪花屏风错落隔开,各有桌案椅座,互不干扰,算得上错落有致。   当中,有男女依偎喝酒,也有女宾三两听着曲儿。   楼上是一圈的厢房,有丫鬟小厮端着吃食进出的,也有屋门紧闭的。   她说道:“给我一个厢房。”   老鸨笑逐颜开,“姑娘长得美,这劲儿更是利索。”   涂酒酒道:“我需要未侍过客的,你这儿……有吗?”   老鸨顿时两眼圆瞪,以表示对这种质疑不满,“姑娘,老身这儿什么没有?头牌花魁,那是天姿国色,清倌伶人自是不在话下,就是价格嘛……”   涂酒酒从怀里扔了一个钱袋过去。   也是在苏澜风屋里顺的。   沉甸甸的,灵石、银票只多不少。   果然,老鸨一接,登时眉开眼笑,朝旁边小厮使了个眼色,“马上安排。”   涂酒酒却并不信这老鸨,目光淡淡落到中庭两名琴师身上。   其中一人举止颇为沉稳,另一人身形瘦削,眼神却有些怯怯懦懦。   她指着后者,“就他吧。”   被点到的琴师有些惊讶,但眼中也有丝喜意。   老鸨忙不迭答应,她确然想找个姿色上乘经验老到的圈住这个来历不明、却出手宽绰的女子。   她见涂酒酒爱洁,吩咐那琴师先去沐浴一番,又让小厮领涂酒酒上去二楼。   小厮推开厢房的门。   屋里装潢,犹如女子闺阁,颇为秀雅。   涂酒酒坐下。   “多送几坛酒进来。”   “是。”小厮温软答应。   涂酒酒迟疑了一下,又道:“有避子汤之类的……”   那小厮乖巧笑道:“姑娘放心,这东西哪儿没有,我们这儿都得有,而且是由我们楼里的公子喝下,姑娘贵体丝毫无损,稍顷一并送上。”   门合上。   涂酒酒再也抑制不住,低头一口血吐出来。   她目光一瞬有丝空洞。   很快,酒送上。   她忍着浑身的焦灼、燥热,低头一口口喝酒。   她明白雷曜的意思。   但她不会趁了迟夏的意。哪怕兴许迟夏心情一好,能让她后面的行动更容易些。   桌上的酒坛渐渐空了,一坛,两坛,三坛……   她数了下,发现眼前影影绰绰,重重叠叠,怎么也数不清,讨厌之极。   屋门打开,苏倦竟突然出现。   “苏贱人,我好难受。”她红着眼,说道。   “不对,今夜我同你已生死两断。”她摇摇头,把最后一口酒喝下。   眼泪流下来。   这时,宛若不知怎么也跑到眼前来了。   苏倦低头吻住宛若,极尽温柔。   她愤怒地看着他们,“滚……”   她挥打着,他们却依旧旁若无人。   她摔碎了几个酒埕,终于压制不住体内的难堪,跌跌撞撞走到床边,闭眼躺了下去。   脸上突然微微的痒。   她脸色酡红,勉强睁眼看去,却是一只金色蝴蝶。   她伸手去拂。   声音却从蝶中传来。   极端清冷、又透着一丝隐忍的强硬。   “阿九,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谁?   哦,似乎是……是苏澜风?   她想起许多年前他来逮她,暗地里把那小倌儿两条腿也打断的情景,“我恨你,恨死了你。你都知道我是魔了,后来,为何还要招惹我?”   “我知你恨我,你怎么恨我都好,”对方自嘲笑着,“你的伤不能耽搁,我给你疗伤便走。”   “我不见你,我在……我在你不喜欢的地方……”   她头疼欲裂,嘻嘻哈哈笑着,也不知道最后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她身体已到极限,拉扯开外裳,痛苦地在床上扭动……   门,这时被轻轻打开。   “姑娘,小的……来了……。”   外头,传来那琴师怯生生的声音。   ——   苏四:她欠我一晚!   苏五:她也欠我一晚!   迟夏:凑不要脸的,本尊一百年前就已经排队了!~ 第229章 小楼一夜,春风暗渡   她难耐地摸着额头,烫得吓人,头疼得要命。   脚步声来到身旁,对方急急吻下来,她偏开脸。   ”姑娘,你好美……”年轻的琴师喃喃说道,带着沐浴后的香气。   “你是吃了什么吗?”对方迟疑一下,身在这种地方,自然明白她的情状并不寻常。   涂酒酒懒得应答。   也许说,这一刻,连应答的力量都已消失殆尽。   对方问着,气息也渐渐重起来,吻,也随之落下。   她眼皮沉重,无法睁开,只能咬牙双手紧拽着被褥。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暗响,似乎有人进来,又似乎是她的错觉。   而后,她得沉沉一声“滚”。   这大胆的琴师竟敢赶她走?   她生气地道:“我不走,我偏不走。”   下一刻,身上的重量骤然轻了,她浑身却难受之极,不由得呜咽作声,“你回来……”   她想,自己此刻定然十分难看。   但琴师不知道她是谁,什么丑态,什么脆弱统统都不重要了。   她于是便哭起来。像那年仙门闯进村子,她被母亲抱在怀中蜷缩一旁那般,像个孩子那般恐惧的无助的哭将起来。   她听到琴师惊恐地道:“我没有……请饶了我……”   她不解地扒拉着自己的衣服,想减轻这种痛苦,却陡然被一床锦被罩到身上,带着对方凛冽的千钧的气息。   随即,她听到沉闷的拖拽之声,和重物落地之声。   似乎什么被扔了出去。   “饶命,请饶过我们,我们……我们不知……她……”   还有外头纷纷乱乱,惊恐的,嘈杂的声音。   她听不真切,身体里仿佛有千万条虫子在噬咬,痒、热、且疼。   她吃力地下床,摸索着去找能帮她的人,双腿孱软,便往地上跌去。   一双手,及时接住她。   这双手,很有力量,也很冷,带着外头冰雪的气息。   那琴师似乎回心转意。   她往对方颈项蹭去,他的颈那般热。   她不禁伸出舌尖,轻轻碰了一下。   对方喉头,亦狠狠动了一下。   她旋即被抱回床上,对方替她脱下鞋袜。   门被什么袖手一挥,关上。   悬在她上方的气息,带着清冽的味道。   如高山明月,芝兰松柏,又似深谷幽涧,暗夜之莲。   她去扯自己衣服,才发现外裳横在身上。   她脾气上来,胡乱拉着对方的手去解。   “好热,打开。”她生气地朝对方下命令。   她花了银子的!!   虽然那是苏澜风的钱。   许是经年练琴的缘故,他指腹处的茧糙粝而明显。带着急遽、占有的狠戾。   他一路而过,她不禁微微拱起,从而嗅到上方暗哑危险的气息。   原来琴师的手劲这么大?   她想要更多,忍不住用脚去踢他。   他抓住她冷冰冰的脚,将它放进自己的怀中。   她的脚很冷,而他怀里很热。   她舒服地谓叹一声,像只猫般魇足。   他似乎在死死看她,也似乎在抑制什么。   她听到他粗重的气息。   脚踝上的劲道越来越大,她的脚掌被捏得生疼。   她不满挣脱,往他其他地方踢去。   那琴师仿佛被什么刺到一般,忽而变得凶狠,俯身擒住猎物。   唇被紧紧堵住。   她不想让琴师亲吻,偏头去避。   “晚了……”   对方说道,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幽冥。   她的下颚被掐住,逼迫伸出一截丁香,旋即被他勾住,衔进他唇中。   他将她的十指缝隙填满,定在肩旁。   一场雨落。   快慢无序,狂横无间。   她攥紧被褥,哭着。   眼前暗哑,却又仿佛照见灯花轻坠,流萤幽落。   白玉颈上青色的筋脉也如同火烙般,一点点烙进对方幽炙暗沉的眸光中去。   ……   腹部被听雪所伤之处混着袅袅余韵,疼了起来。   枕在温热遒劲的怀抱中,她不适地颤动。   “疼……”她有些委屈地说。   对方听到,将她轻轻放到被褥上。   接着是这琴师下床的声音。   窸窸窣窣,似在床下散落的衣服里寻找什么东西。   很快,她的伤口被敷上药,缚好束帛。   “吹一下,给我吹一下。”她又命道。   “……”   “我知道是另外的价钱,给你,给你。”她不耐地踹他。   轻轻的热气,吹到她伤处四周,那力道,同对方适才相较,轻柔得如同天地之隔,云泥之别。   她满意了,不再言语。   人很快被捞回到对方的怀中。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抚着。   她把脚伸进他腿间,汲取着他身上的暖。   一股灵力,突然从他掌上,源源不绝输入她体内。   似乎听到轻轻的咳嗽声。   但她的伤口,似乎没那么痛了。   她满意地朝他项上蹭蹭,又沉沉睡去。   然而未几,她却被翻转,腹部的伤处被他的手罩住作垫。   旋即又是一阵颠覆,汗湿被衾。   那汗水黏潮的感觉,让她很是不适,她哑声命道:“打水……我要沐浴。”   他这才离开她,开门出去,似对外头吩咐什么。   声音极低,仿佛深潭轻响,春寒料峭。   她再次睡去。这一刻,她终于是安全的,没有刀光,没有剑影,没有雨雪,没有冰霜。   阿嬷在前头看着她,她欣喜着,正要跑去,却被他再次抱起。   随即,桶里温热的水汽,漫过她全身。   他给她洗过每寸肌肤,认真而细致。   她被打扰到,本要骂他,却又蓦然失去声音,却是他洗着洗着突然将她重重放到自己双腿上。   暗流卷过。   她一阵昏眩,耳畔惟剩木桶咿呀作响的声音……   *   涂酒酒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是疼得如要裂开一般。   身上的伤口却似乎没那么疼了,但浑身酸痛乏力,她咬着牙才能慢慢坐起。   锦被随之轻轻滑落。   她眼中红得如滴出血来,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迹,腰腹,双腿,甚至连脚背上都有。   一夜荒唐。   她将头枕于双臂间。   苏倦和傅宛若……昨晚,她终是没有推门而入。   那一刻,她已做了决定。   她毫无保留地给过,也终于毫无保留地收回。   既非良人,她怎会乞这一夜?   宁愿对方,是名陌生男子。   一百年后,她将苏澜风放下。   终于,昨夜,她也将苏倦彻底放下。   这时,门外传来响声,有人推门而进。 第230章 从此不必再相念   听到声响,涂酒酒纵使再大咧,也还是连忙捞起被子。   “姑娘醒了?”   进来的是一名丫鬟,她甚至不敢看涂酒酒,小心翼翼将手上衣服放到榻旁的小几上。   涂酒酒明明记得这儿大多是小厮?怎么给换了个丫头来服侍?   她瞄了一眼,衣履鞋袜样样齐全,甚至还有贴身小衣。   这售后服务不错。   不对,这服务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个琴师甚至没有叫早便走了。   当然,涂酒酒也不想见到对方。   堂上一面,她甚至没瞧清楚这人的模样,昨晚几大埕酒喝下来,对方是高是瘦是圆是扁,更是早已抛诸脑后。   还是不记得的好。   这人好看,她也不能再睡一回,若是难看吧,她便更难受了。   “姑娘,需要小的服侍您穿上吗?”那丫鬟又轻声轻语地问道,神色中透着一丝惶恐。   涂酒酒想到自己身上那一堆记号,额头有些发疼,“不必了,下去罢。”   “是……”那小姑娘如获大赦,连忙离开。   涂酒酒起来慢吞吞穿上衣服。   下楼的时候,四下也是静悄悄的,仿佛歌舞升平。当然,此处营生多在夜晚,白天不见人影也属正常。   只是,这楼面看去着实有些古怪。   屏风隔间、珠帘诸饰,不过一宿,便似被洗劫了般,被砸得支离破碎,四仰八叉……   看来他们遇到了个脾气不怎么好的女眷。   老鸨儿站在门口,原有些发愣,见她下来,连忙换上一副笑脸。   “姑娘,可休憩好了?您已经睡了一天一夜。”   “我很满意。”她给了个五星好评,准备离开。   “欢迎下次降临。”   老鸨儿本能地脱口而出,很快又干笑道,“不,不,贵客还是另择好去处,敝店小本生意,恐招待不周。”   涂酒酒下意识再瞟了下四周,突然有些心虚,这楼面该不会是自己喝醉后砸的吧?   药效重,她又喝断了片,可是半点也记不起来了,只隐约记得那个琴师很是放肆……一点也不像个雏儿。   她有意吓唬对方,“您这店虽小却不欺客,买一送三,我还来。”   果然成功收获老鸨儿悲愤挤出的一滴笑。   “您慢走,不送。”   涂酒酒出了门,笑意也慢慢凝在唇上。她一时竟不知怎么去舔舐这一夜荒唐的伤口。   她一路走去,不时踹起地上的石子,不知走了多久,蹦起的小石头,突然被人抄进手里。   “尊主。”   郑执?   她淡淡看着对方,“有事?”   郑执神色微妙,“小的奉主子之命前来……”   涂酒酒想起鹿妖的话,哦,派郑执过来,这是苏大妖主对她的施舍?   她漠然道:“我们没什么可说的。”   她抬脚要走,郑执当即把她拦住。   “你要挡我?”涂酒酒抬眸问,眉眼微弯,却无笑意。   郑执苦笑,“小的不敢,只是恳请尊主听郑执一言。”   在苏倦身边的人里,只有郑执她不讨厌。   涂酒酒停下,“给你三句。”   “谢尊主,”郑执吁了口气,“主子说,他拿了你的东西,作为交换,他去替您救养母,让你静候佳音。”   “另外,元珠先放他那儿,他说救人后一并给你,现下交与迟夏只会让您更被动。”   苏倦说,他拿了她的东西,因此助她救阿嬷?他拿走了她的什么,不就一颗假元珠?   但珠子在他那儿,她便有更多时间同迟夏斡旋,这点二人想法倒是一致。   可她的事,还与他何干?   涂酒酒道:“他发什么疯?”   “插手我的事,让他的阿宛不高兴怎么办?   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透着一丝渗人心脾的冷。   郑执心里苦,他为何要夹在这两位大佬中间?   前儿路遇涂酒酒,他怕坏事儿,硬着头皮直接闯入客栈找苏倦。   屋里二人并肩而立。   雪已住,月华洒在苏倦身上,显得格外清冷。   他把心一横,告诉对方涂酒酒来过。   苏倦微微变色,随即轻笑反诘,“与我何干?”   他只好离开。   然而傍晚,便听到门外极轻的动静。   他一向警觉,遂起来查看,果发现一道身影卓然而立,就在他和熊小的屋外。   见他出来,苏倦道:“替我走一趟,给她捎几句话。”   声线低沉略显暗哑。   对方没明说这个“她”是何人,但他明白定然是涂酒酒。   晚霞下,苏倦面容冷淡,眉眼锋锐而苍白。   他也很赞成涂酒酒说的,发什么疯!不是说不理她了吗?   为何还帮她救人,帮她衡量元珠利弊?但若说他还惦念,为何不亲见她一面?   “郑执。”   他苦哈哈地答应,正要离开,对方突然唤住他,“你付出,会要求回报吗?”   他想了想,说:“从前会,现如今……要不起。”   “我会。”对方声音很轻,眼底压着翻滚的情绪。   “给不了,我可以等,但不能是假的。”   “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记忆太过久远,他尚在思索,却听得苏倦道:“我在八岁。”   “我杀了对我母亲不敬的仆人,当时满手鲜血,害怕极了。可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不会看我一眼。”   “苏澜风喜欢的东西,我也喜欢,但那是他先遇到的,他对我好,我便只能往后退,可他不要了,我捡还不成?”   “后来我才知道,捡的,终归是假的。”   声线低极,桀峭而嶙峋。   苏倦缓缓伸出手,冬日一缕残阳,温柔地落到他手上。   青年轻轻把手掌合上。   他的手很好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脉络呈青色,泛着微微的冷意。   可风过云动,日轮潜藏,当他把手再打开,已是什么也没有。   这一刻,郑执突然觉得,这人比他那位芳邻,还要孤独。   他们孤傲地开在暗角,对万物不屑一顾,只等一阵秋风,一场雨落。   他从未安慰过谁,包括袁清容。他不擅于此道,是以当他拿捏好几句说辞,对方已然离开。   他便奉命而来。   “告诉他,我的事不稀罕他管。如他所愿,我们恩义两绝,从此不必再念,亦不必再见。”   眼前,少女扬唇,眼中冷意斐然,言犹在耳,也早已消失了踪影。   *   涂酒酒不知苏倦为何突然这么做,但她不会依仗他。   她心中另有盘算,放出金蝶,让它们去找两个人。   金蝶展翅,却陡阻碍,只得扑打着金色羽翅,从旁边绕开。   涂酒酒定睛看着前方来人。   一阵如松如柏的清冽骤然而至。   她随即被按进一个怀抱里。   “匆匆赶来要上哪儿去?”对方隐抑的声息传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她有些怔忡。   苏澜风闻言,突然微微垂眉,“昨夜……”   “昨夜如何?”   涂酒酒已忘了发酒疯时都跟他说什么了。   她甚至不记得,当时苏澜风有没有用灵蝶找过她,还是说,自己那些眼泪鼻涕咒骂只是她的一场梦呓? 第231章 离偃真正的主人   苏澜风却道:“没什么。”   “饿不饿?”他突然柔声问。   晨光映来,仿佛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   他目光如含万籁,少了一分清冷,多了一丝温润,一分烟火之气。   “不饿。”   小小的声音突然从肚子传来。   涂酒酒:“……”   苏澜风笑了,他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往前边的小摊儿走去。   涂酒酒也便客随主便,她很少跟自己过不去。   正要坐下,苏澜风却止住她,脱下自己的大氅,先垫到了凳子上。   “不脏啊?”涂酒酒嘀咕,她可没他的洁癖。   正在忙活的摊主顿时不爱听了,板着脸转过身来,“公子,我时常擦拂,哪儿脏了——”   当视线落到苏澜风身上,再瞅瞅对方那件名贵的大氅,他的话咽了下去。   涂酒酒好笑,“苏澜风,他肯定觉得你这人有病,便不跟你计较了。”   苏澜风唇角微微上扬,他总是那么喜欢听她说话,百年前,百年后。   那摊主见是大主顾也来了劲,“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不是我老牛吹,咱这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苏澜风温声道:“都来一份。”   “得嘞。”对方两眼放光。   苏澜风顿了顿,见涂酒酒含着唇扫视着各种吃食,馋里馋气,当即道:“两份。”   小哥咂舌,“客倌,您确定您二位能吃完?”   他这小摊吃食颇多,面食、饼子、杂粮糕儿,林林总总得有十多样。   涂酒酒也点头如捣蒜,对苏少仙主的铺张浪费表示反对。   摊主一想不对,他瞎操个什么心?只当没看到这小娘子的动作,高高兴兴地捯饬去了。   果然,涂酒酒得把旁边的桌子也拉过来拢到一块,才将将放下苏澜风的炒两本。   她低头开吃,苏澜风却没怎么动箸子,偶尔夹一箸放进嘴里慢慢嘴嚼,更多是静静看着她。   涂酒酒从前曾幻想过,和苏澜风这般烟火气的生活。   同苏倦一起时,也曾想过。   但昨夜之后,她知道再也不可能了。   “不好吃?”见她吃着突然有些出神,苏澜风关切问道。   那小哥正拿着大箸子拨动锅里的面汤,闻言怒气冲冲瞪住苏澜风,哪儿不好吃了?!   涂酒酒忙道:“对对,纨绔子弟不识货。”   小哥这才罢。   被对面的人一直凝视着,涂酒酒也有些坐立不安,她见差不多,便停下了来,准备开溜。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她和他之间的帐,不急于这一时。   苏澜风却从怀里掏出一只玉瓶,塞进她手里,“虽非仙品,也是极好的灵药,对你的伤大有裨益。”   涂酒酒接过,“谢谢。”   “阿九,我会救阿嬷,一定替你救出阿嬷。”他又道。   涂酒酒不置可否,她只信自己。   但既然苏澜风主动提出阿嬷的事——   她眨了眨葡萄般的眼睛,眸中泛起一丝清透的雾气,“作为交换,我跟你说个事儿。”   苏澜风如受蛊惑,“我听着。”   “那晚,苏羽凰跟你和高昊交手,你知道他的禁制被轩辕剑解除了是不是?”   “禁制”这两个字,让苏澜风的思绪一瞬飘到远方。   大婚那天,她杀了许多人。   后来,他被她一剑刺中。   他母亲本不赞成这场赌上他名声的婚事,并未参与,见他重伤,方才按捺不住现身,然而苏离偃更快一步,将她逼进离偃内院。师僧领着擅使剑阵的弟子冲进护卫。   苏离偃正在修复与迟夏大战之伤,原不打算出手。   “谁都不许再进来。”   父主威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为避免新的伤亡,连母亲也被隔绝在外。   黑雾摧城,里面打斗之激烈,风云变色。   直到一切归于寂寥。   他挣脱搀扶的轩辕琴,跌跌撞撞闯进去。   院里场面惨烈,列阵弟子全部被杀,残垣断壁,身首异处。   师僧重伤,父主神色严厉,捂住心口。   她浑身浴血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剑,不远处,苏倦也倒卧于地,手上还维持着握剑的姿势,笔直地伸向她。狰狞的伤势从青年的肩膀延至腹部,深可见骨。   “你弟弟疯了。”   苏离偃只说了这么一句。   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苏离偃三缄其口。   但他有种猜测,里面的弟子根本就是苏羽凰杀的……   后来,苏离偃给苏羽凰下了两道禁制。   一是在他体内种下盘龙刺,锁他心脉根骨,令他灵力受制。   一是在他颅里种下霜花钉,让他为自己这个哥哥所牵制。   苏羽凰的发疯,其实有迹可循。   早在其出生之日便出现过黑云压城,百兽异动之像。   庄周子算出,苏羽凰身负惑乱三界之像。   他八岁时便杀过人。   两名近侍惹怒了他,被他失控杀死。   虽然苏羽凰辩解,那两个近侍说拒霜的坏话。   这是仙门里都知道的事。   后来,苏离偃不许苏羽凰再修炼,只许其每月出门一回。   他可怜他,悄然和他走近。   直到后来,仙门才知道苏羽凰一直暗中修炼。   那是在一次与魔族的交锋中,自己被沧泽亦即后来的高昊埋伏所伤。   伤势倒是不重,苏羽凰却悄悄尾随魔族,将伤他这位兄长的几名魔族高手都杀了。   也是那次,苏羽凰没有实战经验,受了伤,为她所救。   他有感于对方的兄弟之情,然而,那却是一只养不熟的狼。不知什么时候起便惦记上了涂酒酒。   若非自己当初那一丝怜悯,带这头恶狼和她见面,便不会有后来如此多事。   他下意识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   涂酒酒却极快地挣脱,她目光狡黠,“你猜轩辕剑如今在哪儿?”   她虽不清楚苏羽凰的禁制是什么,但能猜到是仙门甚至是苏离偃亲自种下的,用来封锁苏羽凰的能耐。   也猜到苏羽凰急于取剑,是只有神的剑才能劈开半神的禁制。   苏澜风微微蹙眉:“阿九?”   她这么说,剑必定不在苏倦手上。   涂酒酒道:“他把剑给了迟夏。”   苏澜风脸色微变。   “听着,苏少仙主,你既说帮我救阿嬷,我也还你一个人情……”   一丝光在她眼中跃动着。   她把计划说罢,拍拍屁股离开。   雪氅掉到地上,沾了泥尘。   “你唤不回她了苏澜风,除非你是离偃真正的主人……”   那道声音再次在苏澜风耳畔响起,似笑非笑,如影随意。   *   客栈。   涂酒酒再次潜回迟夏的住处。   她给小二塞了锭银子,“昨夜下榻的几个人还在吗?”   小二笑逐颜开,“在呢在呢,就是那个看起来脾气不怎么好的紫袍客官好像出门了。”   涂酒酒心中一动,直赴迟夏的院子。   她在花丛中隐去身影,以龟息之法收敛气息。   这是从前阿嬷的情郎教阿嬷的,遇到强敌装死比较实际。   阿嬷说过,她的情郎是仙门里一个极厉害的人。   她怀疑那个人是清珑。摘星宴前夜,对方给过她灵丹。   正寻思着,便见迟夏走进来。   “谁,在那儿?”男子唇角微微扬起,眼中涤着萧杀之意。   涂酒酒惊,日,这情郎的功法有点塑料啊!! 第232章 烛龙何照,帝俊清河   涂酒酒的心仿佛一下被攥紧,正盘算出去还是不出——迟夏忽然袖手一扬,院子拱门外有重物应声而倒。   涂酒酒看去,正好看到高仪拎着一名客栈走堂的尸体走进来!   对方七孔流血,被震碎全身经脉而亡。   “师尊,这人好像是来打扫的……”高仪笑道。   “哦?”迟夏无所谓地道:“杀错了便杀错了罢,谁让他不吱声。”   涂酒酒冷冷看着,迟夏杀起魔族平民来也是这般毫不手软。   他此时视线笑吟吟地落在高仪身上。   高仪打了个寒噤,迟夏昨夜突然外出,一夜未归,刚回来便宣她单独来见,她心中忐忑,甚至有丝发毛。   “师尊,您召阿七是有什么事吗?“她试探着问。   迟夏坐下来,唇边笑意未改,“你把药给雷曜是几个意思?”   “若那叛徒向我讨饶,上了我的床,她不痛快,若她去找别的男人,我兴许会杀了她。”   “不管是哪一种,你都稳赚不赔,也足以绝了高昊的心,甚好。”他夸道。   高仪头皮发麻,“扑通”跪到地上,“师尊,弟子……只是看不惯她背师灭祖,却惺惺作态的模样。”   “本座说过,待她无用了你们怎么处置都行,你是聋了还是傻了?本座不爱养废物,算计到我头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迟夏目光骤暗,高仪连连吓得点头,“弟子再也不——”   她话口未完,一股劲风袭来,她膝盖旋即一痛。   “师尊,这、这是什么?”她颤声问道。   迟夏勾唇,轻叹道:“附骨钉而已。”   高仪大惊,她自然知道这玩意发作起来有多疼。   “三天三夜,就让高昊给你取出来罢。”迟夏道。   对于这惩戒,高仪不敢反驳,只能点头答应。   迟夏又让她唤高昊和雷曜进来。   “师尊/尊上。”二人见礼。   “准备出发罢,那条龙是什么情况,不会被你养死了吧?”迟夏抬眼,问雷曜。   雷曜将腰间乾坤袋摘下,略略斜倾,一件物事“啪”地一声掉到地上。   涂酒酒定睛看去,倒吸了口凉气。   鳞片半落,浑身脏污,都是斑驳血痂,那是一条缩小了的浑身赤色的龙!   对方虽然双目紧阖,涂酒酒却是识得。   南笙,是烛南笙!!   她回来,原是要确定迟夏是否在此,好让苏澜风半路拦截,而她调虎离山,趁机到皇都救阿嬷,却没想到在这儿再见南笙。   当日,苏倦算无遗策,猜对了苏离偃对轩辕剑的一切谋划,唯独南笙……   他竟是落进了迟疯子手里?   她和苏倦闹翻后,迟夏出现得太及时,她当时便已隐隐觉得哪儿不对。   只是连日来猝不及防的变故和奔走,未容得她细想。   邛崃大阵六十年一开,仙门中人,哪怕是高阶修士,也要在阵法打开后方能进入仙境。   但这不适用于大佬们,他们在阵法减弱时便能进入,至少可以比其他人早一两天。   所以,当时进到邛崃正确的顺序很可能是——   迟疯子最先到达,其后是南笙。迟夏抓走了想寻剑的南笙。   之后苏离偃过来隐埋假剑,布局逮捉“翠微”,依照苏倦的猜测,苏离偃很可能认为“翠微”便是折眉。不管是谁,都是苏离偃欲除之而后快的对手。   她原来一直不解,迟夏为何要以她为挟,让苏倦取剑,而不亲往?   此时也隐隐想通。   当年碧落潭之战,迟夏身受重伤假死,实际秘密部署,褫夺了皇帝的身份,暗中蓄势。   六十年前,迟夏未必没有进入过邛崃,但显然,他没有找到剑。   是以,迟夏想借他人之手,解开邛崃剑藏之谜。   苏倦几次与他和交锋,皆能全身而退,这等才智,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这把剑,只怕还有更多想不到的力量,否则迟夏这种人怎会如此大费周章?   雷曜道:“这烛龙好生厉害,垂死一搏,若非尊上出手,未必能将他收复。”   “他甚至将内丹化了,融入自己的骨血,如此它死了,丹也没了。否则,我们只需杀了它剖丹便行,不必平白带上它。”   “自然,这烛龙可聪明得紧,不然我何须派出我们最好的双子杀手,可那个郑执居然背叛了我们,为苏羽凰那臭小子所用。”高仪恨声道。   高昊思忖的却是另一处,“烛九阴是清河大祭司的近侍,清河以身躯化土地,封幽冥之神阿荼于大阵之中,清河死后,烛九阴便将自己投入其中,镇守封印。”   “但这到底是上古传说,师尊,清河的轩辕剑,还有烛龙后代的内丹当真能开启大阵吗?”   “这从我师祖时起便流传下来,可他们没有这份机缘,”迟夏眼中谲芒翻动,“如今,本座正好一试,岂非颇有意思?”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一阵颤栗之感骤然而起,涂酒酒背脊发凉!   难怪他们在舆图里根本找不到清河县的下落……   有没有一种可能,清河县,其实就是那位清河大祭司!   当日在芙蓉镇,郑执就是奉高昊高仪之命去取南笙内丹。   实际上,也就是迟夏。   事后,她问过郑执,后者却也不知对方目的。   她和苏倦因此追查南笙的事,甚至溯源到其先祖——烛九阴身上。   离偃藏书阁里的古籍,说这烛九阴就在清河县,当时还有一个记栽,烛九阴的儿子被杀,他却没有相救,最后更没有复仇。   当时,她和苏倦同时猜测,除非,还有一件事比这更大更急,让烛九阴无法脱身。   如此一来,就解释得通了!   上古之事不知被谁悄然抹去,迟夏所知的必是历任魔尊方传之秘。   南明镇那些村人,极有可能是上古遗民。   他们曾说,三界树下乃魔神栖息之地,烛九阴欲开三界树,让幽冥之气毁灭三界,最后为先神帝俊所阻止。   还有一说,却是帝俊的大祭司清河策动烛龙,释放幽冥魔气,帝俊毁三界树,将大祭司和烛龙封印。   如今又有了一个船新版本。   ——烛九阴助清河大祭司封印魔神。   可见不管故事还是人事八卦,这东西一旦人传人,必定变了味儿,纵连这等大事都不能避免。   迟夏想解开封印,恐怕只有一点,他想要魔神阿荼的力量。   那位在李家寨被信徒所供奉的魔神。   “师尊,我们是否立刻启程到那个神明禁行之地?”高昊问道。   迟夏慵懒地掀掀眼皮子,“不,你先回皇都御守,我不信那个小崽子。”   涂酒酒自然知道,这小崽子指的是谁。   她愈发疑虑,若大祭司以身封阿荼,那末帝俊呢?   神明禁行之地,好生耳熟。   等等……   涂酒酒突然头皮发麻。   苏羽凰那个新的破妖域不就建在里头?!   ——   抱歉,这周有事更晚了。   老祖母病急,出趟远门,大约要节后见了。 第233章 血池   涂酒酒头皮发麻。   眼见众人离去,她从暗处走出,准备离开后便立即通知苏倦此事,   二人虽已形同陌路,但若苏倦没有丝毫防备,让迟夏取到阿荼的力量,谁都没有好果子吃,她这辈子也别想摆脱迟夏的控制。   苏倦和迟夏斗成一锅粥,对她来说才是最有利的结果。   然而,穿过庭院之际,前面突然出现的迟夏一行差点没把她吓出三魂七魄来。   迟夏怎么还没走?!   幸好院中花木葳蕤,她又是个极机警的,几乎立即闪身躲到一株树后,没有发出半丝声儿来。   一名长相普通、作平民打扮的人正跪在迟夏前面。   容貌平平,扔到人堆里找不出来,这是迟夏暗探使用的习惯。   “尊上,圣地异动,长老说,里头那东西欲挣脱束缚,怕是要出世了。”   涂酒酒心中咯噔,圣地,哪门子圣地?   那东西,又是什么东西?   她看得真切,高昊众人脸上错愕闪过,似乎和她一样,也是不明所以。   迟夏却含笑赞道:“很好。”   “你且回禀两位长老,本座马上过去,让他稳住那小子。”   语气中充满着算计、杀戮的兴奋。。   “师尊,似乎是个好消息,您说出来让我们也沾沾喜气?”高仪笑问。   “事不宜迟,且行且说罢。”   迟夏突如其来的变卦本是好事,不知为何,却让涂酒酒心中叵测,更为不安。   迟夏等人一离去,她便拿出通讯金蝶给临渊发信。   “不管你在哪儿,马上掉头,我会追上你。”   她随即拿出颜童生所赠法剑,施展全力,御风赶路。   两个时辰后,在郊野一个茶寮里,她截住了临渊。   二人原本要在皇都汇合。   涂酒酒原意是要趁迟夏在外,突袭皇宫救出阿嬷,她虽有魉珠在手,并不将高昊放眼中,但她素来谨慎,早便找了帮手。   自然,临渊就是她最信得过的人。   原本,还有苏倦。   临渊见到她,气不打一处来,一顿口吐芬芳:“您这是点我玩儿呢?让我和你救阿嬷,又让我掉头。”   涂酒酒一路奔波,口干舌燥,拿起桌上茶水灌了一大口,方才擦擦嘴角说道:“临渊,你那个新魔域现在叫什么名字?”   “血魔圣地,这名字如何,飒不飒,酷不酷?”临渊止住咒骂,心情显然见好。   涂酒酒没忍住,第二口茶尽数喷到他脸上。   “我就知道,叫什么圣地的,一定是你的品味没错……”她绝望地道。   果然,她没猜错,迟夏口中的圣地就是临渊这个新魔域!   “你转移话题也没用——”临渊冷哼,却又听得她问道,“当初,是长老提议迁过去的吧?”   “不对,你怎么知道?”临渊疑惑,他白了她一眼,“你那时为仙门所‘灭’,我魔族危在旦夕,自然要迁徙……但一时半会哪有什么合适的地儿,还是那两个老头在邛崃附近找了块地,说什么最危险的地方最最安全……”   “这邛崃不是古神诞生之地么?好家伙我一想颇有道理啊——”   “仙门一直在寻找我们,却不知道我们就藏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说到得意处,男子眉飞色舞。   涂酒酒愈听脑仁儿愈疼。   长老们忠于魔族,但更忠于迟夏。这地方只怕压根就不是长老们提议的,而是来自于佯装“身陨”的迟夏的暗中授意。   她又问道:“圣地近日可有异动?”   临渊愣,“异动?异什么动?”   他摇摇头,忽又想到什么,“如此说来,山腹的血池子近日是有些不同寻常,水位突然拔高,变得又滚又烫,好似随时要涌出来一般。诶,不对,”他炸了,“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血池子,什么血池子?”涂酒酒心头骤紧,越来越不对了。   临渊不以为意,说道:“那是个山涧的一个汤池子,甚大,倒似是个小湖泊。”   “我们起初也觉奇怪,为何这池水嫣红如血,当地有个古老的传说,说是一个青年被心爱之人伙同情人,劈头断肢于此,精血怨气化成池泊。凡人靠近,必死无疑。”他说着嘻嘻笑了几声,显然对于这些穿凿附会,不以为然。   “长老派人去跟附近的老猎户打听,才知这山里的动物多喜到那池子喝水,却因池子毒瘴遍布而纷纷毙命,那池下又有种唤作血磷石的石头,经日冕照射,泛起如同鲜血一般的颜色,这才是实情,虽无甚蹊跷但到底危险,我也便命族众不可随意靠近了。”   涂酒酒几乎可以立刻断定,迟夏语焉不详的“东西”就在这血池子里头!   老猎户的说法,不过是迟夏故意让长老给临渊的答案。   迟夏了解临渊,她这师兄是个事儿逼,若是传说,反而不免好奇亲自查察一番,若有个实实在在的说法像毒瘴、矿石这类,他反为相信,为族众安全计,绝不会让他们靠近。   如此一来,临渊等于率魔族替他看守血池,同时又巧妙地把秘密隐藏起来。   “临渊,这次怕是要糟了。”她摸摸额头,头疼。   “涂酒酒,你少咒我。”临渊愤怒。   涂酒酒将客栈里从迟夏口中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与他听。   临渊被这些信息炸得七荤八素,好半天,才大惊失色地反应过来,“如果说苏羽凰那个破地儿可能有魔神阿荼的力量,那我们圣地里头的又是啥玩意?”   “总之,不会是动物的尸骨便是。”涂酒酒道。   临渊眼露杀意,“好啊,我倒要回去审审看那两个老匹夫什么葫芦卖什么药。”   涂酒酒自然知道他说两名长老,她泼他冷水:“你觉得用刑便能让他们和盘托出?友情提醒,迟疯子已在通往血池的路上,你未必来得及兴师问罪。”   听到“迟夏”二字,临渊再次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   “临渊,你必须赶在迟夏之前,将池子震住。”涂酒酒说道。   “靠,”临渊傻眼,“你想我死直接说,我凭什么能将这鬼池子震住?”   虽不知这池子里面是个啥玩意,但让迟疯子感兴趣的,能是什么善茬?!   他瞪着涂酒酒,却见涂酒酒目光微凝,缓缓从怀中掏出一物来。   “凭这个。”她道。   临渊虽已隐约猜到几分,心尖还是颤奋不已,“这是——”   “嗯,魉珠。” 第234章 是谁赴约   皇都。   涂酒酒在街头买了串糖葫芦,目光警惕扫过重兵把守的皇城门口,却并不急于进入。   她和临渊兵分两路,临渊赶回“魔域”,将异动的池子的镇压下来,设法拖住迟夏,这血池子里必定有不啻于魔神力量的东西——   否则,以迟夏的性子,绝不会舍失落之地先赴血池。   若不阻挠,她、临渊还有魔族早晚都要完蛋。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少了临渊的助力,同时,她给清珑去了信,前来帮忙。   她原本可以让苏澜风出手,苏澜风也一定会答应,是他弄丢了阿嬷。   但这世间的恩怨,最怕爱恨掺半,爱不成、恨亦不彻底。   且临渊赶回“魔域”需时,也需要苏澜风中途拦截迟夏,虚打一场,给临渊争取时间。   “阿郎,我要吃,我要吃。”   一道少女娇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头看去,却见是一双少艾男女。   那少年将铜板从钱袋倒出,小贩见状立即说道:“小公子,这只够一串哦。”   那少年却二话不说付过钱,宠溺地把糖果子递到女孩儿嘴角,那小姑娘的笑靥登时比这糖片儿还甜。   那少年也笑了。   突然,少年仿佛和那道红缎墨发的修长影子合二为一,将涂酒酒眼睛刺得生痛。   苏倦……   涂酒酒心中一冷,她不过伸手轻轻一拂,那少女手上的糖葫芦便把握不住,滚到地上。   少女杏眼圆瞪,“你要作甚?”   少年见涂酒酒模样,知对方决不可随意招惹,当即把少女护到后面,谨慎开口:“我二人并未开罪姑娘,敢问姑娘何意?”   涂酒酒拿出一锭银递给小贩,“可以买多少?”   那小贩喜出望外,“整把都够了,姑娘,您随便拿。”   “要多少自己拿。”涂酒酒对二人道。   少女和少年不知所措,一时摸不清这美若神女却喜怒无常的女子到底什么葫芦卖什么药,却见对方只拿了一串糖葫芦便飘然离去。   *   一个时辰前,离偃仙宗。   灵蝶的金光在清珑手上拖曳而过,随即冲出窗棂,翩然离去。   清珑并未迟疑,读罢信立刻仗剑而出。   走到院子,却被一名匆匆走来的侍女唤住。   “清珑前辈,我们主子有请。”   那是拒霜屋中的侍女,他认得。   对方脸有急色,并未道明原委,清珑甚至未曾思索,便立即随她而去。   到得霜绛居,拒霜却不在,他眉头拧起,问道:“你们夫人呢?”   “夫人去找仙主了。”院里其他侍女恭敬答道。   清珑目如含霜,当即冷了声音:“她既去找苏离偃,又唤我到此晾着作甚?”   众侍都素知他脾气古怪,辈份又高,一时都不敢吭声。   他夺门而出,几乎与迎面而来的拒霜撞个满怀。   自然,二人都是绝世高手,很快便各自让开。   清珑犀利冷硬的目光在碰触到拒霜眼角的水光后,褪去得杳无踪迹,甚至隐然闪过一丝凌乱。   拒霜看着他,二人不算熟捻,但不知为何,她觉着在这偌大的离偃仙宗,若还有人会帮她,必定是这个银发青年。   “师叔,苏离偃闭关了,谁也不见,我别无他法,只有求您了。”她轻声说道。   “您会帮我吗?”她看着他。   “好。”清珑甚至没问她缘由,便答应了。   拒霜有些惊讶,清珑看似嬉笑随意不拘一格,实则为人倨傲,也向来与她不太对付。   他见她看来,眼神颇有些冷淡地瞥向别处。   妖神自不会把这点不敬放在心上,她走到花圃中,微微俯身,再起来时,手中多了一样物事。   清珑看到她手中东西,顿时一震。   那是一盆花。   其大似碗口,紫若沁墨,舜华灼灼,争如流瀑。   *   皇都,城门前。   “魔头。”背后不情不愿一声,让涂酒酒微微蹙眉。   她缓缓转身。   清珑没来,来的是另一个人。   确切来说,一个小妖。   ——福雅。   对方狐疑地瞅着她,“涂酒酒,你找我来做什么?”   南明镇魔茧一役后,福雅重伤,跟随大部队回到失落之地养伤,   涂酒酒发信给她,原有几分赌的成份。   她信中说,“你和狐狸精既叛走离偃,日后便是离偃的敌人,多一个苏离偃的敌人作朋友并非坏事。”   没想到,这貂精倒真来了。   涂酒酒哼笑一声,递了串糖葫芦过去,福雅咬了口,口齿不清地出声,“两串。”   涂酒酒白她一眼,“不行。”   “小气,难怪你魔尊之位当不长。”福雅嘟囔。   “不知你们貂皮拿来做衣服暖不暖和呢?”涂酒酒也不恼,笑吟吟道。   福雅脸容扭曲,片刻,她试探着问道:“大魔头,你同那位……仙族大拿是何关系?”   “我当时受伤倒地了,却也看到了他们没看到的东西,大拿离开的地方,落了个簪子,你的簪子。”她当时和涂酒酒同赴南明,别人不知,她却认得涂酒酒那天戴的簪子。   “对,是我。”涂酒酒没跟她绕圈子。   福雅证实了这了不得的秘密,刹时呆若木鸡。   这女魔头疯了!她不是魔族吗,不是迟夏的弟子吗,竟装成仙门人欺师灭祖!   她没想到,对方的目的,从来不只仙门,还有……迟夏。   “我怕死,但我决不能像蝼蚁一般,生死荣辱自此至终被掌握在谁的手中,还有我们的魔族平民。不管那个人是苏离偃,还是迟夏。”嚼掉最后一口糖葫芦,涂酒酒说道。   她语气清浅,甚至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似乎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自由不是一眼万年,不是朝朝暮暮,不是同淋雨雪,不是人间白头,只是淌过脚面的水,是山间吹过的那抹风,却足教人赴汤蹈火,生死奔赴。   福雅愣住,她自然知道,迟夏对同族从来也是生死予夺,并不怜惜。但她没想过涂酒酒要推翻他,杀死他,她想……重塑三界?   但她如今只是离偃的阶下囚,她怎么敢?   涂酒酒又瞥了眼来路,清珑……不会来了。   仙门的人当真是狠,她无声地牵了牵唇。   清珑和阿嬷的情份,就似焰火,当年再绚烂缤纷,落下的余温,终灼不过百年。   更别说她和苏氏兄弟。   迟恐生变,她拍掉手上糖渣,便往皇城的方向走去。   福雅仍愣在原地。   她原先那么讨厌涂酒酒。   也许是迟夏杀了先妖神,而这女子同为魔族,甚至是迟夏的继承者。   也许是仙门欺压妖族为奴,她无力反抗,这人明明曾经有同仙门抗衡的能力,却为了苏澜风以身“殉”之。   可涂酒酒从来都是涂酒酒,不管是追逐苏澜风、犯了错的涂酒酒,还是此刻步步维艰仍横刀嬉笑的涂酒酒。   她永远敢想所有人不敢想的,做所有人不会做的。   她本来不知道,自己为何前来赴约。   此刻,她似乎知道了。 第235章 一边是等待,一边是缔结   皇宫,御花园。   几名嫔妃正在园中赏花,正言笑间锋芒相对之际,一道黑影倏地从贵妃娘娘裙边擦过。   贵妃吓得花容失色,愤斥众侍,“那是什么,耗子吗?你们都死了吗,”   几名小黄门呼啦一声拥上来,但左右也不见什么异物。   妃嫔中有人笑道:“姐姐莫不是久不见圣面,熬出了幻觉?”   这是皇帝新晋的美人,颇为爱宠,贵妃素日里没少被她阴阳,闻言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抬头之际,却见一袭红影如朝花流云从檐上飞过。   她惊惧尖叫,“有耗子,还、还有刺客。”   值守的侍卫冲将出来,四下巡视,却哪见一丝“刺客”影踪?   *   檐角瓦当破败,闩环铜绿丛生,脚阶青苔绵延。   萋草乱杈,断枝残盆,一道门,将冷宫和外头隔成两个世界。   涂酒酒脚下,精怪无声化回人形。   “确定在此?”涂酒酒问。   福雅闷声道:“错不了。”   这魔头和苏羽凰都八百个心眼子,敢情这是把她当狗鼻子使!   涂酒酒把阿嬷的衣裳放回怀中,满意地摸摸对方的头,“乖。”   她曾让苏澜风把阿嬷屋里的衣裳带出来给她。果然,小动物们的鼻子都管用。   但凡毛茸茸的都喜欢这动作,福雅顺着蹭了蹭,好半晌清醒过来,羞怒之极,狠狠瞪着涂酒酒。   “现在救人么?”半晌,见涂酒酒没有动作,她忍不住又问道。   涂酒酒却道:“再等片刻。”   福雅素知这人的能耐,二话不说跟着她退到外头,却见她召出一只传讯金蝶,给人送信。   “皇都冷宫,请君速至。”   听对方咬文嚼字,说出这话,福雅一脸生无可恋,怀疑自己是幻听。   涂酒酒挑眉,“你有意见?”   “涂酒酒,你话说得不对。”   “如何才对?”   “姓苏的,老子在冷宫,给我滚过来,马上!”她猜收信人是苏倦。   涂酒酒闻言顿了下,脸埋入掌中,几乎没笑出眼泪来。   她本打算炼化魉珠为自己所用,再来救阿嬷。   然而情况突变,她不得不把魉珠给了临渊,战力骤降。   若只有高昊,她自信能把人引开,让貂精救阿嬷。   但她分明嗅到了里头两名高手的气息。   昨晚过后,她和他已然缘尽。   他托郑执同她说,会助她救阿嬷。既然如此,何妨让她把救人的时间提前。   他的心结在母亲拒霜,而拒霜的心结在先妖神。   若是从前,二人之间自是不必言报。   如今,作为救阿嬷的交换,她会助他救先妖神,给拒霜一个投名状。   她始终没忘记那晚,他想把拒霜带走的眼神。   拒霜曾告诉她,先妖神当年战迟夏陨落,元神破碎,多年以来无法凝合,靠自己和苏离偃的灵力勉强维系着一缕元魄。   她从前历经千辛万苦到溯北极寒之地,只因那里有一块万年冰晶,可凝铸这世间最牢固的剑。   锋芒毕露,百折而不断,唯有如此,方能作她九裳的法器。   因此,以万年冰晶所铸的“惊蛰”纵使比不得邛崃那把神剑,却也是这世间一等神器。   若非当日被苏氏父子算计,她凭“惊蛰”甚至可与苏离偃一战。   她只要从苏澜风手上拿回惊蛰,里头的“冰晶”便可替先妖神凝合元神。   只要他助她救出阿嬷。   这世间,若还有什么属于她的,便只有阿嬷了。   *   城郊客栈。   这里被苏倦包下,以作宛若疗伤之用。   此时,宛若正坐在院中看书,偶尔一声咳嗽,兔子精贴心地给她披上披风。   “阿宛姑娘,外头冷,你进去睡一觉,兴许小妖神就回来了。”   宛若没有答应,笑道:“我不想睡,我就在这里等他。”   昨晚,她吻了苏倦,彻底袒露了心事。   苏倦蓦地把她推开。那是一股出于本能的硕大力道。   他何曾这样对待过她?她水光泫然处,只见苏倦伫立原地,眼睛红得像漆血。   她心疼如绞,不知为自己还是他。   若当年,她同他在一起,结局是不是就完全不同?   他也是她少年时候的梦啊。   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叫她后悔。   她鼓足勇气,颤声开口,“阿凰,我不会像涂酒酒那样骗你,背叛你。”   “我知道说这些再丢脸不过,但我后悔了,我喜欢你,我一直喜欢你的。”   只是祭司说,你若沾染情之一字,将是三界劫难,你又是苏离偃之子……”   “你早便猜到了吧,我到离偃,实是奉妖族长老密命,监视于你。”   “我们试一试好不好,三月为期,不,就一月为期。”她红着眼看着她,她邛崃抵御清珑之伤未愈,情绪悸动处,不由得厉声咳嗽,脸色一片酡红。   苏倦忽然开口,“好,傅宛若,若你不怕我是个烂人,一月为期你我一试。”   他走回来,轻抚她背。   他眼底依旧是一片泠冷,但动作是轻柔的。   她再次吻向他。   这次,他顿了一下,双手垂在衣侧,却是没有再推开。   她心中颤狂,她喜欢他,喜欢了那么多年呀。   他的唇软极,可为何又冰冷得不像话……   直到听到外头声音,她紧张起来,连忙放开。   进来的是郑执,他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们,迟疑着开口,“主子,涂姑娘来过。”   苏倦微微变色,随即含笑反诘,“与我何干?”   郑执苦笑,只好告退。   她喜悦之极,正要让他带自己出去走走,苏倦却突然说道:“阿宛,我出去一下。”   “做个了断。”他顿了下,又道。   她强抑住激动的情绪,“我等你回来。”   “好。”   他很快消失了踪影。   然而,他一天一夜未归,直到她在主屋里听到声响。   她悄然开门,却见他到侧屋去找郑执,让郑执给涂酒酒递句话。   说他会替涂酒酒救人。   她听不真切,不知道他要替涂酒酒救谁,但她愿意他替涂酒酒办了这事。   她记得,他从前豢养过一只灵宠,十分喜爱,天天带在身旁玩耍,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她再去却发现灵宠已消失。   “放了,耽误修炼。”他说。   他无人教授,筑基修炼全凭离偃藏书阁里的典籍,却无师自通,修为惊人,她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天才。   但偏偏这样的天才,还极端自律。   这人心狠,从不喜拖泥带水,她知道,他替涂酒酒办完这事怕也是彻底断绝了念想。   “苏澜风喜欢的,我也喜欢,但那是他先遇到的,他对我好,我便只能往后退,可他不要了,我捡还不成吗?”   “可后来我才知道,捡的,终归是假的。” 他这样对郑执说。   “她给不了,我可以等,但假的不行。”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苍白得像鬼怪,也桀骜得像一个神。   她会给他真的。   郑执离去后,他突然低头,一大口鲜血吐出来。   她心惊之下,连忙出来搀扶,却发现他手掌冰冷,似乎受了重伤。   “你昨夜出去,做了什么事?”她急声问道。   他唇角噙血,语气却是轻描淡写,“用了些灵力罢了。”   他说一些又怎会是一些,这是消耗了极大的灵力,否则断不可能是这副模样。   他给谁输了那么多的灵力?像不要命似的。   不消说,只有涂酒酒。   她强忍住涩意,没再追问,只咬牙说道:“从今往后你不能这样了,你的命是我的。”   “都听我们小丸子的。”他揉揉她的发,“我需要闭关修复元气。”   “好,等你一好,我们立即回失落之地。”她看着他的眼睛,柔声说道。   他终于摆脱苏离偃盘古刺的控制,自然要回家了。   他淡笑,“果然,知我者阿宛也。”   青年眉若远山,当中深藏的笃定,包含着妖族的未来。   她说,“我给你护法。”   “不必,你伤势未愈。”   他拒绝了,转而吩咐鹿妖,她心中甜滋滋的。   熊小早上起来便不知跑哪儿撒野去了,此时蹦蹦跳跳走进来,乍见苏倦脸色吓了一跳,和鹿妖一同进屋给他护法。   她便和兔子精等在外头。   尘埃落定的醉人,就像恰到好处的微醺,她哪里睡得着?   这时,一道微响,宛如一线若有若无的叹息在门外拂过。   ——   很抱歉,办完老人家的事后状态不佳歇了一段,大小朋友都节快,下周见。 第236章 请君速至与负荆请罪   “什么人?”兔子精竖起耳朵,宛若已快步出去,怕敌人突然来袭。   “姑娘,外头是什么情况?”兔子精跟着走出来。   “好像是我的同门,我过去瞧瞧。”宛若出得来,眼角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消失了的灰影。   “我陪姑娘?”   宛若婉言拒绝,“你留下,若有什么情况,随时给屋里的鹿妖和熊小示警,他在要紧关头,马虎不得。”   “是。”   宛若循踪而去,终在一处林子里截住了这位不速之客。   说是截,倒不如说是对方有意停下等她更为恰当。   “听雪受了重伤。”来人说道。   宛若微怔,“什么人,竟能伤她至此?”   “涂酒酒。”对方显然只就“听雪受伤”一事作个通知,而不打算在这上面多费唇舌,反问道:“你和苏羽凰怎么回事?”   宛若苦笑,她发信告诉这人她和苏羽凰的事,果然,对方马上便来了。但兹事重大,她不好隐瞒。   “我要同他一起。”   少女有双明亮好看的杏眼,看人的时候仿似蕴含着缱绻柔情,此刻乌漆的眸子里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坚毅。   对方自也听出她语气里的抗逆之意,声音也变得冷厉。   “你可还记得祭司的谶言?”   宛若自然记得。   谶言有二。   仙妖结盟,祸延妖族。   妖主许情,三界倾覆。   第一个谶言已应验,当年,先妖神同妖神拒霜与苏离偃结盟对付迟夏,结果,先妖神陨落,妖神被迫出嫁,妖族几近凋零。   此时,她看着雾蒙发青的天色,压低声音说道:“九裳嗜杀,苏羽凰同她一道才是祸延三界。”   对方听到“九裳”二字,微微皱眉,倒未完全否认她的话。   “而我,”她坚定地再次开口,“若我发现他任何不对,我会先亲手了结他。”   “再自戕相赔。”女子水润双眸中渗着一股狠决。   一往无前,虽万死而不悔。   “您若不答应,今日便取我性命好了……”   她倏然屈膝跪下,澄表自己的心意。林中栖鸟咻鸣而过,带下数片花叶落到她身上,她猛然抬头,却见对方已无声远去。   *   客栈。   兔子精见宛若回来,好奇问道:“姑娘,你方才见谁去了?”   “听雪夫人的侍女。”   一道金光闪过,一尾金蝶拍打着羽翅飞将进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这信使感应到要找的人在屋里,径自展翅登堂入室而去,却又蓦地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逼开,它试探着又冲了几遭,皆被挡回,只急得在院里不断打旋。   兔子精嘻笑,“瞧它这傻样。”   原来,苏倦闭关前设下法阵,以免在吃紧关头受到打扰。   宛若见状,上前捏破了蝶尾金光。   蝶身里,传来女子清清淡淡的声音,仿佛不在这万顷红尘之内。   “皇都冷宫,请君速至。”   “传音”被释放,意味着任务完成,金蝶高兴地在空中旋出一个轻快的弧度,光芒氤氲之间,转眼便消失了踪影。   涂酒酒并不打算放弃苏倦,她要约苏倦到皇城密会。   这个认知让宛若唇角微牵,只是她眼中没有笑意。   兔子精愤愤不平,“想当初她这般诓骗小妖神,如今还有脸求复合?我呸。”   突然,门外再次响起一道细微的窸窣之声,她警觉地斥道:“什么人?滚出来!”   “唉哟好大的架子。”随着一声媚嗟,一名女子推门而进。   “你来了?”宛若看到来人,先开了口。   兔子精有些尴尬,“姑娘识、识得?”   宛若微笑:“这位也是我们妖族的同伴。”   听到同伴,门口,兰嫣那刀人的眼神才收起来。   “阿宛姑娘,我来找貂精。”她说。   宛若问道:“福雅可有说去哪儿了,为何伤势未愈却突然不辞而别?”   她日前便收到兰嫣的传信,说福雅失踪,希望她可以派人找一找。失落之地诸妖唯苏倦和她马首是瞻,苏倦此时闭关,自然由她管理庶务,她也尽责地派了人去查。   兰嫣听她问话,摇了摇头,福雅只说离开一下,并未过多交代。   那貂精不爱说谎,依照她对福雅的了解,对方不说,大多是不能说,或不想说。   她是个坐不住的,便出来寻人了。   当然,她还有私心——她想见苏倦。   她正要开口询问苏倦的行踪,却见一个容貌俊美气度沉静的男子走进来,   “阿宛姑娘,主子可在?”郑执和阿宛见礼,语调客气。   宛若把话挑明,“他灵力受损正在闭关,不管那人有什么话,都等他出来再说吧。”   非是她嫉妒涂酒酒,但谁也不能让苏倦在要紧关头分心。   郑执低叹了声,他自知涂酒酒让他转述的可不是什么好话,当即答应,只进侧院候着,等苏倦出来。   宛若仿佛知道兰嫣要问什么,轻声说道:“福雅那里,我已从失落之地派出人手搜寻,你同阿凰也有些日子未见了,等他出来你同他一聚罢,我还有事要出趟门。”   她说罢又跟兔子精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方才离去。   兰嫣不由得思疑,这节骨眼上傅宛若是要到哪里去?   *   苏倦出来的时候,已是晚照入襟,夜色逼近。   兰嫣扭着好身段迎上来,声音也带着几分娇软嗔意,“小仙主。”   “美狐狸怎么来了?”   苏倦看到她,依旧是往日调笑的腔调,但兰嫣还是觉着他哪儿不同了。   是因为鹿妖和熊小恭恭敬敬随侍在旁,让他举手投足间看起来多了丝上位者的意态?   不是的,哪怕这人从前独来独往,也教人绝不敢小觑了去。   是了,她知道他哪儿不同了。   他素来荒诞随性、滥情慵谑,如今一点浅笑在唇,眉心却深沉藏锋,似乎比苏澜风更冷上几分。   “福雅那丫头突然失踪,我出门寻她来了,阿宛姑娘也派了人去寻,我想着你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能伺候的人,不放心便过来了。”   熊小和鹿妖是跟着苏倦一起出来的,闻言马上便不乐意了,觑着她道:“姐姐,敢情我和鹿妖便不是人?还有郑执呢。”   被他点到名的郑执正好闻声从侧院出来。   兰嫣怒他打岔,正要反唇以讥,苏倦却对兔子精开口,“姑娘呢?”   兔子精顿了下,神色有丝古怪,“阿宛姑娘说有事外出,明日即归,让小妖神你莫要担心。”   苏倦道:“姑娘回来,你告诉她,我亦有事情料理,不日便回。”   兔子精一愣,目光透出丝慌乱,欲言又止,却见苏倦已把郑执带到一旁。   青年眸色沁着寒意,“你去见她,她……可有说什么?”   郑执自然明白这个她是指谁,他深吸了口气,“涂姑娘说,自此情义两绝,永不再见。”   苏倦闻言,俄顷,苍白的唇角方才现出一抹讥诮的弧度,“是啊,在她眼中,我苏羽凰又算得了什么?”   好一个情义两绝。   待他把人救出来,他和她,确然谁也不欠谁了。   丹田之间气血上涌,一阵浓重的铁锈味道漫过他的口舌,他却仿佛没有察觉,只往院外走去,熊小愣愣问道:“老大,您这是要去哪儿?咱们不是回失落之地吗?”   青年冷漠的声音传来,“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   突然,兔子精嗫喏开口,“小妖神,阿宛姑娘原本让我别跟你说,但,但我还是有点担心。”   苏倦回身,“废话少说。”   兔子精被他眼神沉沉一扫,有些害怕,“她的同门来找她,说听雪夫人受伤了,她却同你在外头厮混,听雪很是生气。”   “她说她要回去探望夫人,请求对方原谅,听雪夫人要杀要剐她也绝无怨言,但她必须言明对你的心志。”   苏倦闻言,眸色骤变。 第237章 她独自赴会,他暗夜营救   皇宫。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这个黑夜看起来更多了几分萧冷、寒厉之意,仿佛一只潜藏的巨兽,在暗处翻云覆雨,在不经意间便将人琼吞噬尽。   涂酒酒和福雅二人藏在冷宫外头一隅暗角,这是个硕大的破败的花园。   福雅擎着伞,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涂酒酒。   雨水丛涂酒酒的乌发不断滴落,刷打着她的脸庞,女子苍白的脸上冻出一丝红晕,但她视线清明,目光睃巡之间并未放过任何一丝微细声响。   然而,除去偶尔窜过避雨的野猫子,四下一片苍翳,什么都没有。   苏倦始终没有出现。   突如其来细微的响动让福雅精神一振,“魔头,有人来了。”   涂酒酒却没有半分惊喜,反而皱了皱眉,拉着她藏到更深的地方去。   雨声淅沥中,一道玫粉相间的身影袅袅走近,福雅定睛看去,倒吸了口凉气。   呸,是那个反派脸高仪!   高仪施施然推开冷宫的门。   眼见高仪的身影消失,涂酒酒和福雅从暗处出来。   福雅期期艾艾地把伞罩到涂酒酒头上,刚“喂”了声,涂酒酒便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来,“这些丹药,有助你突破新境界,算是我的谢礼。”   这是猎杀雷鸿时从对方身上拿的,倒是些不错的宝贝。   福雅两眼放光地接过,又听得她道:“你走吧。”   福雅愣住,“你不需要我帮忙了吗?”   “他不会来了。”   “我元珠残缺,你同我硬闯只有送死的份。”   当听到那句轻描淡写的“他不会来了”的时候”,福雅的心没来由为这魔头揪了下。   这人这是和苏羽凰吵架了?两个人不是好着呢吗?   她迟疑地道:“他不来,你打算单干还是……”   涂酒酒笑道:“我贪生怕死,自是离开。”   福雅心忖,她明明在笑,怎么却比哭更难看?   她有心问她和苏羽凰的事,又怕好奇心害死貂,见她让自己走,略一迟疑,还是麻利地溜了。   “小妖。”   背后,涂酒酒忽然开口。   “诶,”她转身跑回去,兴冲冲问,“改变主意了,干他们?”   “我再还你一个人情。”   “你不是给了我丹药吗?”她疑惑。   涂酒酒哈的出声,“你人还怪好的嘞,不贪心。”   福雅脸上有些发热,却听得她淡淡说道:“告诉姓苏的,迟夏要攻打你们的老巢。里头埋藏着上古的力量。”   福雅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迟大魔头不、不是死了吗?!   她惊恐地还想再问,那片红雾已在消失在这片天地迷蒙中。   *   雨水分明没那么冷,涂酒酒却仍觉寒意彻骨。她再次回到冷宫门前,轻轻跃上屋檐,像一只姿态优雅、不动声色的猫。   她想暗暗进去见阿嬷一面。   但这念头终究只是一闪而过。   怕徒添变数。   方才,高仪也来了。   就在她要离开之际,冷宫里头,一道男子的声音逶迤传出,“师妹来了吧,何不现身一见?”   那是高昊独有的讥诮声调。   涂酒酒并未打算出去,这点忍耐力她还是有的。   高仪咯咯笑着的声音,随之不怀好意地响起,“老婆子,九裳来了。”   涂酒酒心中微凛,探身出去,只见高昊和一个黑衣男子施了避雨术,站在院中。   那黑衣男子也是老相识了,迟夏当年有四煞主,也有四护法。这人是迟夏当年的四大护法之首,也是碧落潭之战中残存的最后一位护法,战力不下高昊。   萧瑟的宫檐下,高仪揪着阿嬷从屋里走出来。   随后一把将阿嬷推开。   瞎眼老人跌跌撞撞地在四周摸索起来。   半白的发髻四散,阿嬷衣衫褴褛,浑身湿透。   她几次被地上瓦砾绊倒,又踉跄爬起,颤声喊道:“阿九,我的阿九。”   涂酒酒此时所有理智都放到脑后,她飞身下来,手指还没碰到阿嬷,高昊和大护法倏然落到老人面前,将二人分隔开来。   高仪一个爪索飞出,抓住阿嬷的腰,硬生生将她拖了回去。   高昊和大护法对望一眼,二人眉宇之间透着几分诧异。   这宫中屋苑百十数,他们将人藏得隐秘,没想到,涂酒酒还能找到这里。她是怎么办到的?   “阿九是你吗,是你吗?”阿嬷嘶声叫道。   涂酒酒仿佛没看到一脸杀气的大护法和高昊,忍住心中颤动,笑着柔声开口回应:“阿嬷,是我。”   阿嬷浑浊的眼底迸出一道奇异的光来,哑声说道:“当年仙门的人,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就知道,我的阿九没死,你一定还活着。”   “阿嬷,你且在这里安心住着,我办完事就回来接您。“涂酒酒温声哄她。   高仪红唇启合,宛如毒蛇吐信,“师妹,跟师父耍心眼子,你道行还浅了点。”   *   离渊,听雪轩。   银霜满园,夜色已深,听雪却并未安寝,而是披着一身寝衣,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少女。   “阿宛,”终于,她面如沉水,缓缓开口,“这又是整哪一出?”   宛若并未慌乱,只是俯头未起,“夫人,阿宛来给您负荆请罪。”   “哦,你何罪之有?”听雪闻言,终于忍不住掀了掀嘴角。   这个笑容,让人心底发毛。院中两名侍女对望一眼,都为宛若捏了把汗。   宛若答道:“阿宛随少仙主南明降魔未归,在邛崃同苏羽凰同出同入。”   “只有如此么?”听雪眼尾掠过被风仙汁液染得艳红的指甲,好整以暇地问道。   宛若这时终于抬起头来,“我同苏羽凰已定百年之约。”   听雪闻言,目光顿变,她半晌未语,那满含讥诮的目光在她脸上上下晃动,犹如要在上面戳出一个洞来。   “傅宛若,你是怕这伤……害不死我,特意回来补刀?”凌厉的声息倏然而至,   宛若呼吸困顿,电光火石间已被五根蓄着尖锐红甲的手指掐住脖颈。   听雪瞳仁夹霜,眼中嵌着真切的杀意。   “你和你那母亲一样,都不知好歹,愚蠢至极!她爱上妖族,诞下你这丑陋的半妖。”   “我冰雪前嫌给了你家,甚至打算把最看重的儿子的婚配也许给你,你便是这样回报我的?”   因涂酒酒阻挠,这把剑落入了苏羽凰手中。   苏离偃闭关前,因她没有取回神剑而迸发了前所未有的怒火,而这个她悉心养了这么些年的姑娘,却要同她最憎恨的贱种缔结鸳盟?   绝艳的美妇,此刻精致的五官都有了一丝的狰狞。   她也慢慢收紧五指。   宛如火灼的剧疼,窒息的痛苦扭曲着少女秀丽的脸庞,吓得众侍女扑通跪下,失声为之求饶。   就在宛若将要失去意识之际,一道罡风擦过,刮得她脸颊生疼,但也让那道强烈的致命感迅速从她颈上挪开,她气喘不已,猛烈地咳嗽出声。   “咦,听雪夫人,您老人家受伤了?谁能伤得了您?”   一声慵懒的谩笑,青年从屋檐落下,玄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仿佛来自黑夜的神祇。   听雪被他轻蔑的态度激得气血上涌,她心中微疑,她为涂酒酒所伤,这人难道不知?当然,她亦不会自揭伤疤。   她蓦然冷笑,“有劳小仙主惦记,本座还死不了,要杀一个叛徒绰绰有余。”   “夫人,我记得告诉过你,多管闲事命不长。您年岁也不小了,好好颐养天年才是,傅宛若的命是我的,便不容您操心了。”   听雪恨极,剑芒从指尖射出。   苏倦仿佛完全不将对方那可怕的目光放在眼中,长臂一舒,将宛若揽起,转瞬便飞身上檐。   听雪连续三道剑气袭过,只将将削过对方的衣摆。   屋檐上,青年眸光佞烁如含星,带着少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238章 骄傲落尽,故人远去   冷宫。   面对前方的敌人,涂酒酒笑道:“我只是来看看阿嬷,师兄师姐言重了。”   大护法和高昊今日若不在,涂酒酒自然便把人带走了。   但她知道,此时不行,贸然出手只会危及阿嬷。   “阿九,你若完不成师尊的任务,把元珠带回来,这瞎婆子和你都得死。”高仪说道。   索子还套在阿嬷身上,高仪将铁索另一端的铁爪——五支锋利无比的尖刃,抵住阿嬷的脖颈,从上而下肆意划出一道血痕,唇角带着挑衅的弧度。   任何让涂酒酒痛苦的事情,都能使她兴奋。   如今,从神坛跌下,如同过街老鼠的九裳,还入得了高昊的眼吗?   她暗中瞥去,果见高昊神色沉冷,看着无法反击的涂酒酒,毫无其他情状。   涂酒酒看着阿嬷颈上的鲜血,唇角抿成一道线。她迟早要弄死高仪。   高昊等人故意隐去了气息,阿嬷原本不知自己落在什么人手中,曾猜是仙门的人把她困在这里,此时心头一片清明。   “阿九。”她柔声唤道。   和仙门那位郎君永诀,她曾生过一场大病,影响了目力,后又经涂酒酒的事伤心过度,早已视物不清,此时仔细听声辩位,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涂酒酒的方向,眼中一片慈爱。   好似小时候哄她的小姑娘睡觉一般,阿嬷含笑说道:“你一定要走到最后,若太累,也莫要勉强自己,好吗?当个逃兵不可耻,阿嬷永远看着你,守护你。”   “谁都不能用阿嬷威胁我的阿囡。”   涂酒酒头皮发麻,心忖不好——   “阿嬷,不要。”她厉声大叫,高昊也变了脸色。   他正要出手阻止,却为时已晚,阿嬷侧身啐了高仪一口,高仪大怒之下,举手往阿嬷脸上狠狠扇落,阿嬷却借机往前撞去。   五道铁刃透颈而过,血溅了高仪一脸,犹如点点斑驳的落梅。   阿嬷的头歪到一边。老人眼中泪意未消,唇角却挂着笑意,当场便断了气。   晦气!高仪惊怒掺半,神色森冷地将尸首摔到地上,涂酒酒身形瞬至,将阿嬷轻轻接住。   冷雨瓢泼,将她和阿嬷全身打得湿透。   泪珠从眼帘、鼻翼滚落雨中,像一颗颗硕大而澄亮的珍珠。   但阿嬷不会再喊冷,也不会再回她一句话。   天地之间,这次,终于只剩她一人。   “师姐,我要你生不如死,记好我这句话。”涂酒酒一声长啸,不哭反笑道。   红衣之下,那双枯苍而嗜血的瞳仁,在眼前晃漾而过,令高仪心头剧颤,不寒而栗。   高昊看着涂酒酒,一时竟有些发怔,忘了动手。被这个人爱着的人到底是什么滋味?   只有大护法毫不怠慢,掌风挟带强劲的灵力凌厉袭至,涂酒酒单手抱住阿嬷尸身,侧身硬生生接下大护法这掌,一声不响消失在磅礴大雨中。   *   出了离偃,苏倦便把人放开,一言不发往前走。   长街尽头是一团晕得化不开的墨,如苍郁的苫布一般笼罩着亭台楼阁,只在某些地方折出丝淡薄的轮廓来。   路上早已没什么行人,只剩下路边少数小摊还在勉力张罗着生意。   宛若见他越行越快,心中忐忑,咬唇扯住他的衣角,“阿凰。”   苏倦这才停下脚步,声音也冷若寒霜,“傅宛若,你是想试探下听雪会不会杀你,还是想看看我会不会赶来救你?”   “我这人是护短,但不护脑子进水的。”   话不好听,但终归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关心。   此时,雨水忽而潇潇而下,青年略一掐诀,白皙修长的手掌之中,立下便多了一柄油纸伞。   雨伞斜倾在女子头上。   宛若心中欣喜,握住他手,柔声道:“好好,是我脑子有坑,脑子进水,徒惹我家妖主生气了。”   但她赌赢了。   苏倦并未接这俏皮话,此时二人双手交握,掌心是女子特有的温软柔腻。   然而,不知是前头那团如墨深重的黑,还是今晚未竞的皇都之行,如同被一只利爪攥紧心尖,让他烦躁难捺,戾气丛生。   *   鬼医谷。   颜童生设在入口处的蛇群,庞大而狰狞,舌信嘶嘶作响。   涂酒酒平生最怵黑最惧蛇,但此时她却仿佛没有看到这些毒物,也曾碎金断石的双手紧紧抱着阿嬷,没有一丝迟疑,一步未停往里头走去。   惊雷阵阵,光影交颤。   群蛇相扑……噬骨裂肉,鲜血大片大片从少女的肩胛、手臂沁出,又被消融在一身红衣,半山烟雨中。   颜童生还被困在宫里。   但早在她到离偃取珠前,这位鬼医便拿出一堆好药给她乱服一气,她盛情难却,只好两眼一闭吞下大把,是以,这些鬼医家的“卫兵”虽是万毒,却毒不死她。   入骨的伤口只会让她痛,剧烈地痛。   走进颜童生的小院,雨水将她本已无一丝血色的唇,冲刷得愈加发白。   “老鬼,我借你这儿将阿嬷入土为安,你应当不会介意吧。”   “阿嬷,您也不会介意吧。”她向着虚空,笑问。   天下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地。连装殓阿嬷也只能借这庭院一角。   视线颤抖落到怀中,又散于雨中。她眼睑颤动,却始终,不敢再低头看阿嬷一眼。   雨水不断落下,把阿嬷灰白的发丝打得烂湿。   她咬紧牙,决然转身,反手一掌轰开泥土。   鲜血顺着涩白的唇角留下来。   沙土也簌簌落下。   阿嬷死前因痛苦而扭曲的容颜,一点一点消失。   归于尘土,还于天地。   这辈子欠阿嬷的,她再也无法还清。   绷得像支将断的长弓的身体,这才缓缓跪下来。   涂酒酒笑过闹过流泪过,但她这一生,从未像此刻如此大哭过。   一百年前苏澜风骗她,引她欣然赴死,她没这般哭过。   面对阿柳消失前怨恨的眼光,她没这般哭过。   拿到鹤修罗留给她的魑珠,她没这般哭过。   苏倦同她说,他们就此一刀两段,她没这般哭过。   甚至被迫委身小倌,她还是没这般哭过。   不是不痛苦,不是不屈辱,而是在这天地间,只要还有一个人肯信她,她便可以挺直脊骨,不会狼狈。   但终于,她连这个人也失去了。   迟夏,高仪……这两个名字在她唇齿中翻滚。   苏羽凰,你今晚为什么不来?   猩红的水光噙着铺天盖地的恨意,在她眼中滑动、打转。   她这辈子,只求过他两件事。   一是三千镇求他带她走。   除此,就是阿嬷。   哪怕她需要解毒,他既已另觅良配,她便委身小倌,不再打扰。   恨意,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剔骨削肉的刀,一点点刺入她的头颅四肢和心脏,刺捅着她,撕裂着她。   阿嬷,我好痛。   她抱着身体,像个幼童一般蜷缩在地,辗转翻去,想躲开这无尽的痛楚。   这袭红衣也曾傲睨三界,于千军中袖手摧骨,将人人骇怕的先魔尊绞杀于碧水之畔。   此刻,雨水、泥浆却将它染得像个泥人。   福雅曾经说过,涂酒酒,你什么也不是,只是三界的一场笑话。   没有那个瞬间比此刻,更让她觉着自己是个废物。   是时候该死的废物。   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全数碾碎,成为泥尘。   只是天地苍莽,这群山黑寂,风雨透骨之中灯火太远,无人见证。 第239章 血池魔域,生灵献祭   是夜,血池魔域。   寒鸦凄唳,林木遒密蜿蜒不息,四处黑黢黢的,草木里头仿佛藏了千万双眼睛。   林木间,一方血池子仿佛是一只血红的眼球,透露着诡谲戾怖的气息。   这里,别说胆大的浑人,便是素有经验的猎户老油子也决不踏足。   此时,迟夏冷冷看着眼前平缓如水的红色池子,语气中涤荡着杀意,   “怎么回事?”   两名长老也是错愕不已。   青长老诧异道:“怎么会,明明半个时辰之前,我们来看过,这个血池还在涌动,里头的东西分明离打破禁咒,冲将出来不远。”   蓝长老也是连连点头附和,“是的,尊上,老青头没说胡话。”   迟夏脸色阴沉,“你们不守在这里,到哪儿去了?”   青长老道:“魔君突然回来,召我二人商议族中之事,我等怕露出破绽,便过去了。”   “魔君?”迟夏一声冷笑,“本尊不死,这小子算是哪门子的魔君?”   “尊上所言极是。”二人吓得气也不敢透。   “你们平日里可曾叫临渊看出端倪?”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摇头,神色笃定,迟夏能让二人看守此处,也是对二人能力心中有数。   他说道:“让临渊来见我。”   片刻,二人带着临渊出现。   看样子,长老并未告诉他这位不速之客的真实身份,临渊迟疑地看着迟夏,“皇、皇上,您怎么纡尊降贵到这儿来了?”   迟夏睇去,“我不信你和九裳没有互通有无,她难道没告诉你,我是谁?”   男子眉眼微微上挑,眼中是似笑非笑的杀气,临渊背脊登时窜起一撮毛汗。   他接下来继续装,还是豁出去?   他略一思索,忽而便抱住迟夏的腿,啜泣道:“弟子见过师尊。”   “阿九那叛徒确然提起过师尊再次面世,我心中那个惊喜,高兴,   倒履相迎、欣喜若狂皆不足表达弟子万分之一的喜悦,但弟子不知师尊是否愿意相认,还是另有布局,也只能先压抑住心中的激动,等候师尊的传召。”   青蓝两名长老:“……”   迟夏一脚把人踹开,临渊吃疼趴地上继续装死,错愕出声:“难道师尊不想认弟子?”   迟夏问二长老,“你们方才说,是他把你们唤到议事厅,他呢,也一直在那里?”   临渊额头汗出如珠,直到两名长老说“是”。   他故意支走两名长老,让红玉暗中过来将魉珠投入血池,镇压住了里头的东西。   看迟夏一脸阴沉的样子应该是成了。   迟夏微微眯起眸。   临渊并未借机离去,按说不能动什么手脚。   当然,他让别人来动这手脚也行。   但放眼魔族,有这个能力只有涂酒酒,但那也是全盛时期的涂酒酒。   她昏迷之后,他测过她身上的灵力,不过是全盛时期的一成,充其量就是一颗元珠。   依照高昊回禀所言,后来,她到苏澜风处取最重要的魉珠,这魉珠却被苏羽凰抢走。   他让高昊和护法驻守皇宫,涂酒酒绝对打不过两人的夹击。   而且,若没猜错,她这个时候必定趁机去救她那个阿嬷。   难道是苏澜风?   他在赶赴血池途中,这位少仙主突然带人到途中拦截,   称接报,有人使用上古禁术换皮冒充皇帝,以勤王为名和他打了一场。   这位年轻的少主无疑极强,但并没能从他手上捞到什么好处。   哦,难道苏澜风终于发现,他们上古神族的秘密就藏在了这儿?   藉此声东击西,对血池做了什么手脚,倒也说得通。   有点意思。   他心中忖着,视线居高临下落到临渊头顶。   临渊如千钧压顶,口呼祖宗,心中骂娘。   “也罢,为师信你还有几分忠心,当年碧落潭也出了些力,和那叛徒不同。”迟夏眼中光波闪动,看不出深浅。   “但你同阿九走得近,也须得拿出些诚意来,是不是?”   临渊忙道:“我和她早便拆伙了,阿九自然想弟子帮她,但弟子怎么会理睬?”   “师尊归来,弟子誓死追随,肝脑涂地,誓要为师尊霸业添砖加瓦。”   两名长老擦汗,这位魔君马屁比他们拍得还要须溜啊!   “既如此,你去把族众召集过来吧。”   “弟子听令。”   ……   须臾,迟夏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匍匐于睇,唇角微微扬起。   “尊上、是尊上!”   “尊上没……没死?”   临渊却从亲信红玉等人眼中看出恐惧和惊惶。   一个大写的“怕”。   是的,魔族没有人不怕迟夏。   迟夏不似他宽以律己,也宽以治下,更不似涂酒酒吊儿郎当,却把族人的命当命。   迟夏杀人无数,哪怕是魔族死在他手上的也不知凡几。   这些族众半数魔兵,半数平民,后者对这位魔尊又惧又怕。   说句大逆不道的,除去一些狂热的魔兵,魔族平民对于这位先魔尊当年的陨落,并没有多少悲伤。   此时,所有人都心惊胆战地伏地跪拜。   迟夏突然伸手虚虚一抓,凄厉的叫声此起彼伏,前方数十道生魂被硬生生从躯体里抓出,吊垂于半空,临渊猝不及防,眼眦欲裂。   “师尊,不可,我去给你捉仙门的人——”   皇帝额头顶端,忽而出现一道裂口,病态般苍白的手轻轻一拉,那堆皮跌摊到颈旁,一张邪佞俊眉的容颜含笑乍现,男子微微扭动头颅,颈节格格作响,生魂源源不绝被吸入嘴中。   愈发衬得颜色似魅,唇红如滴,魔尊脸上这才绽出一丝弧度,“我族一脉相承,他们比仙门更适合,不必进行炼化。”   林地上,横七竖八赫然多了十数具尸首。   魔族众人有恸哭亲人罹难,也有惊慌失措颤声求饶的,红玉当时是仙门俘虏,曾被喂过魔煞,惊惧之余,想起南明镇种种,恍然明白了什么。   迟夏,当时的魔煞也是迟夏所操纵的!   南明镇上的人,需经魔煞炼化成魔体,方能供迟夏吸食。   “今日尔等半数本要被献祭血池,现下这玩意未有动静,倒还能苟存些日子。”迟夏纵声大笑,伸手虚虚一指,圈出一大片人。   “为我魔族牺牲是何等荣光,何至于此啼哭?” 第240章 她不必一再提醒我   神他马为魔族牺牲!临渊气得浑身发颤,袖中双拳紧握,只咬牙说道:“师尊,他们不过是卑微之躯,这血池有何蹊跷,需他们献祭?”   碧落潭之战,临渊打到差不多挂了彩便假死遁走,并未为迟夏豁出性命,他并不愿追随这位师尊,但倒还没想过要对方死。   涂酒酒胆大包天,欺师灭祖,他当初也是冷眼旁观,但再没有比此时此刻,更让他明白涂酒酒。   却原来,她百年前便想明白的事,他现在才懂得。   幸好,涂酒酒把魉珠给他带了回来,否则,今日这里的人献祭血池,只怕要死一大片。   迟夏似笑非笑,一语带过,“等里面的东西出来你不就知道了吗?”   没有什么比看着对方不甘,却又不得不为之,更让他愉悦了,呵呵。   老狐狸!临渊见问不出来,心中暗骂。   “师尊英明,不知可还有其他渠道可让您更快修复真元……”   他希望迟夏将祸水引到其他的地方。   迟夏发了通邪火,心情好了些,也懒得拆穿他的假忠,“确然有个好去处,你随为师拜访一下妖族的新主人罢。”   糟了。临渊心惊,死道友不死贫道,涂酒酒会不会打爆他狗头?   他倒不是同苏倦有多好,他们当初的合作也仅限让涂酒酒从三千大梦醒来,但若情况真如涂酒酒所料,失落之地里果真有魔神阿荼的力量,迟夏借此修复真元,甚至更上一层楼,那将是三界炼狱!   “师尊。”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林深处传来。   一男一女两道身影随之出现在众人眼前。   却是多日不见的高昊和高仪。   不知为何,临渊发现,二人神色有些异样,尤其是高仪,脸色微微发白。   “师尊,”高昊看了看迟夏,低头禀报:“一切如您所料,九裳杀了个回马枪……”   迟夏锋利的目光,向一把尖刀,冷冷指向高仪,“你来说。”   高仪战战兢兢地把宫里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迟夏神色骤沉,一掌拂去,高仪摔到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蠢货,你把诱饵杀了,本座还玩什么?”   迟夏怒不可遏。他要用涂酒酒拿回魉珠,更要同她玩这猫鼠戏法。   没有了掣肘的涂酒酒,如何还玩得下去?   高仪颤抖,“师尊,是弟子失策,但九裳也太过阴险,说是为您办事,实则暗度陈仓,居心叵测……”   高昊也连忙跪下替高仪求情。   迟夏脸色阴晴不定,突然他目光一动,视线落到林深处。   高仪这癫婆!临渊本便听得心焦不已,也不知涂酒酒此时如何,待看清密林来人,更是几片魂都要飞没了。   雷曜这发瘟把押着飞鸢走过来。   “尊上,林中发现了这名仙门女子。”雷曜说道。   他是个丹师,随迟夏到此,但见血池附近灵植繁盛,便四处察看,却发现了悄入圣地的飞鸢。   飞鸢心知要糟。   临渊身份暴露前,苏澜风在他身上放了追踪之物——幽萤,她奉苏澜风之命到此,暗杀临渊。   以另一只幽萤,追踪临渊身畔的幽萤,入了这深山大林,没想到,却被雷曜抓到。   这雷曜是她的噩梦。她以前便被雷曜擒住过,要行阴阳和合之事,是涂酒酒救了她。   迟夏何许人也,眼皮一掀便知,“是个仙门女子,还带回来作甚,杀了。”   雷曜道:“尊上,可否将这妮子赏给属下?”   迟夏摆摆手,飞鸢在他眼中,同一只虫蚁没什么区别。   飞鸢宁肯死,她忍住颤栗,求援的目光还未落到临渊身上,便听得他笑着对迟夏道:“师尊,这是弟子在仙门潜伏时的相好,求师尊把她给弟子。”   “既已作妇,配不上雷丹师。”他冷冷看着雷曜,大步过来,强行自对方手中将飞鸢揽过,纳入怀中。   *   离偃,碧霄阁。   苏澜风推开窗,屋外这场雨来得又大又急。   像断线的珠,离弦的箭。   但他袖手一送,又将一只金蝶放了出去。   白日里和迟夏打了一架。   方便涂酒酒救人以外,是对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作一个试探,看他的实力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当年前,他曾参与剿杀迟夏之战,除去他和苏倦,年轻一辈几乎没有能靠近这位魔尊的。   迟夏实在太可怕,当年如斯重伤竟还能死遁。苏离偃虽不相信迟夏“陨落”,但迟夏一日未现身,仙门仍能抱侥幸之心。   今日一战,对方看似不像当年凌厉,但却像打到一团棉花上,软绵绵的,无法量其深浅。   苏羽凰夺剑,迟夏“复生”,这场风雨早在落下前只怕便有千钧之重。   还有她。   想到涂酒酒,他心头仿佛被什么紧紧掐住。   有清珑帮衬,她已救出阿嬷了吧?   可连续放出两只金蝶,竟都没带回她的片言只语。   “苏澜风,你如今只有在被她认为有用之时方能得到她一句言语、一个眼神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那道戏谑的声音,似笑非笑地落下,他脸如沉水,一道剑气斩下,屋中一处物什顿时碎裂成粉齑。   声音引来外头近侍的警觉,纷纷走到窗下询问,“少仙主,可需我等进来?”   他并未多言,只示意他们退下。   那股心惊肉跳之感,盛大而逼仄,一点点朝他压来,如同这场来势如剑的雨……   *   山谷险峻奇秀,参天古木拔地而起,阳光从千枝万叶缝隙中洒落,为树冠和大地铺上一层金色,和光同尘犹如仙境,又似是一幕幻梦。   这是仙门百家子弟狩猎云梦兽,进行历练的地方——失落之地。   如今却也如同临渊的血池魔域,是新的妖族潜伏之地。   早在数十年前,苏倦便在仙门的眼皮子底下,开辟了这块地方。   他假幽禁于潮生坞之名行暗中外出之事,替被仙门追捕猎杀的诸多妖族制造假死,带到此地。   百年前,他与涂酒酒曾在这里“迷路”,他更掉入一个地下洞穴,因此,他索性将“家”按在了地下。   当年那个洞穴是找不到了,但不妨碍他们在地下挖出一个更大的豪华间来。   平日入谷修炼的仙门弟子被云梦兽追击,实则还吃了地下妖族不少暗亏,只是不知而已。   一样东西,藏在哪里最难被发现?   莫过于片叶隐于林,暗流潜于水。   宛若时常戏谑他为妖主,倒也没错。   然而,这两天的失落之地却被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福雅带回来的“迟夏来袭”的消息,已被传遍。   那晚,苏倦把宛若带回客栈,福雅几乎也同时回到。   兰嫣张嘴便骂:“臭貂精,你死哪儿去了?”   她还未兴师问罪完,便见福雅神色止不住惊恐,“涂酒酒说,迟夏马上会攻打失落之地,谷中有什么……上古力量。”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众人惊住。   只有苏倦神色乌沉,“你怎会同她一起?她人呢,在哪儿?”   众人齐刷刷地看过去。   福雅迟疑了下,在苏倦嗜人的逼视下,还是没敢隐瞒,“我……我帮她救她阿嬷去了。”   兰嫣怒极反笑,“福雅,我看你是失心疯,她是什么人,你竟跟她混一起!”   福雅的话犹如一记锤子砸进宛若心里!   她心房止不住颤抖,又慢慢地沉下去。   她有意让兔子精带话给苏倦,说自己前去跟听雪负荆请罪,自然,是要让苏倦来寻。   难道,难道,涂酒酒发信给苏倦,实是让他过去救人,而非与他密会?   这时,只听得苏倦问道:“人救到了吗?”   福雅摇头道:“她走了,她说,你不来她就不动手了,她似乎……没有把握。”   青年狭长的眼尾挑起。   这倒是符合她的作派,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第一位。   从那个蛇妖的孩子开始。   他唇角噙着一丝冷笑,“发信告诉她,处理完妖族的事后,人我自会去救,不必一再提醒我。”   卷八失落之地: 第241章 失落之地,妖族新主   福雅连忙应声,她本想问他,为何涂酒酒发信他不回,为何不去,但见他模样狠戾,着实有丝骇人,于是只好默默把话咽回去。小命要紧。   自然,一行后来立即赶回失落之地。   老演员穷奇在半空盘旋,也间或发出一声郁闷的嗥声。   它之前被苏倦安排到邛崃配合演出,邛崃的事了了,便回到失落之地。   它俯瞰着底下几个人。   兰嫣、福雅,还有苏倦从南明镇带回来的当康、尚付。   此时,除去宛若,众人一脸愁容,   迟夏来袭,打还是不打?   打,打得过吗?   谁都不知道迟夏如今力量已恢复多少。倾整个失落之地的妖族能勉强抗衡,还是只能作困兽之斗?   不打,意味着苏倦必须放弃失落之地,带着谷中妖族继续流亡。而让迟夏拿到阿荼的力量,妖族早晚会被歼灭。   苏倦不仅落得一个胆小窝囊的名声,也无法让仍流散在三界的其他妖族臣服。   失落之地里,召回的妖族仅有当年的三分之一。   谁都明白,能否抵挡住迟夏这次的侵袭,也是苏倦能否成为一个合格妖神的关键。   为三界所认可,包括族人,也包括他们的敌人,仙门和魔族。   且苏倦此次离开仙门,大有另立门户之意,仙门因苏离偃闭关尚未发出追捕令,只是暂时。   如此内忧外患之下,这位年轻的妖主,除了遣人送出几封书信后,并未积极备战,反而屈膝坐在一棵高大的古木上,长发仅以一支同色发带束着,眉目散漫不知在想什么,一副生人勿近的气息。   众妖原本各有际遇,此刻失落之地同为家园,   所有人都为此忧心忡忡。   唯郑执和熊小不同。   一个冷静过头,就地修炼,一个悠闲过头,满山撒欢。   当康看不下去,将熊小拽住,“大块头,你还有心情乱窜?”   熊小小声道:“横竖打不过,我猜老大肯定是在想带我们躲到哪儿去。”   众人被他气笑。   不久,谷中几名大妖作为代表前来见宛若,妖众们实在按捺不住,想得知他作何打算。   宛若把众人带到古木下,众人又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将宛若推了出去。   宛若轻声开口:“阿凰,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熊小嘟囔:“老大,咱们是不是可以先找到那什么阿荼的力量所在,先迟魔头下手为强?”   众人眼前都是一亮。尚付道:“没想到熊小你这小子有时也不笨。”   当康当即说道:“老大,我立刻和兄弟们去找。”   苏倦晒笑,唇角微微勾起,“猜猜,迟夏要轩辕剑来做什么?”   郑执顿时意识到什么,“难道说,轩辕剑是开启阿荼力量的关键所在?”   苏倦没有出声,却也没有否认。   众人这才明白,苏倦只怕早便猜到,是以根本没有去找阿荼所在。   ——若无轩辕剑,找到入口也是白搭。   熊小苦兮兮道:“我真舍不得这儿,老大,我能不能不跟大伙走,我就在这里躲着,他们也找不到我。”   兰嫣冷笑,“我倒希望他们找到你,赶紧杀了你这蠢货。”   熊小满脸涨红,和她吵架,几名大妖七嘴八舌再次询问苏倦计划,宛若冷下脸来:“都先下去,妖主自有分寸。”   众人知道她和苏倦的关系,倒是立即噤了声,兰嫣却若有所思地瞥了宛若一眼,目光中多少有丝不服气。   宛若温声道:“阿凰,我们等你想好。”   事实上,她也着急,但她不会给他添乱。   苏倦突然说道:“你们问下多少人想提前撤走?传下去,让不想待的人走。”   众人愣住,宛若道:“我会陪着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这儿本来便从无到有,再来一次又如何?”   苏倦侧身看来,与她目光交汇。   当康尚付和几名大妖亦十分坚定:“我们与妖主共同进退。”   兔子精不安地看了看鹿妖,鹿妖握住她手,二人也同时点头。   福雅看看苏倦,看看宛若,想起涂酒酒,总觉得这画面有些怪怪的,但她在哪儿都貂微言轻,鼻息轻哼了下,抬眼却见郑执也是一副便秘的表情。   两人相觑了下,随众人识趣地离去。   苏倦的命令下达后,有近半数的妖离开了。   当年先妖神尚且死在迟夏手上,拒霜下嫁,如今苏倦又有什么能耐带领妖族复兴?   他们都流浪惯了,再次流浪,除了丢人一点,也没什么。总比陪上性命强。   苏倦从古树跃下,这位年轻的新首领只是淡然地负手看着众人离开。   妖族,他要一个有抗衡与仙门与魔族勇气的妖族,而非一群乌合之众。   而剩下的人都“磨刀霍霍”,准备决一死战。   *   两天后,失落之地。   那是一处山腹寒潭,卧于山林,好像一只无声窥探的眼睛。   潭中突然水波荡漾、继而猛地涌动。   一道道身影随之泅水飞出,晶莹的水珠刚溅落草茎,身影已飘然落地。   为首之人,紫衣银发,正是迟夏。   他此行秘密到来,并未穿上皇帝的新衣,还是自己的皮子用得舒服。   且苏倦是第一个探破他身份的,若是相遇,直接动手便是。   临渊赞道:“还是师尊想得周到。”   他心中却暗暗叫急。   失落之地十二处山坳,都有值守。   迟夏自然不怕妖族,但他不想打草惊蛇,以免夜长梦多。   他携他们渡水而来,从一个极深的潭子中泅出,悄无声息、直逮山腹之中。   早在他陨落之前,便探得那处“洞府”所在。   只是苏离偃太过狡猾,联合了先妖神,先杀了个回马枪。   临渊的马屁尚未落地,迟夏脸色微变,他随即施施然开口,“苏小仙主,请出来吧。”   高昊高仪自然也察觉到了,杀气拢于脸上。尤其高仪,她惹怒了迟夏,此时急于将功补过。   雷曜扣了把毒物在手,混乱中正好顺带洒些到临渊身上。   山木从中,一个个出来,正是苏倦领人在此。   “得魔尊大驾降临,当真让敝地蓬勃生辉。”苏倦摇了摇手中折扇,笑道。 第242章 重新认识,我叫九裳   众妖都紧张得一批。   迟夏也懒得跟苏倦打诳语,“苏小仙主今择木而栖,也算另立门户,本座送你一份礼物,你若让开,我可饶你等今日不死,如何?”   苏倦眼尾微抬,额间墨莲如濯。   他唇边含笑,“迟尊主大度,心意苏某领了,只是尊主想要失落之地,恐怕还得问问其他人的意见。”   高昊脸色一变,抬头看去。   只见青天白日下,天际一个个剑修御剑俯冲而下……都是仙门中人!   仙门百家,各位掌门带着亲传弟子浩浩荡荡而来,便连茶酒二圣也来了。   最前面是离偃仙主父子。   与轩辕铮一战后,原本在静养的苏离偃也出关了。   然而,迟夏未有一丝慌乱,甚至唇角微弯,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一切。   自从南明镇他的身份为苏倦所悉,他早便做好仙门早晚得知的准备。   仙门百家接到苏倦书信,得知迟夏未死已是人心惶惶,此时亲见这魔头,更是心惊胆颤。   谁都没有忘记,当年碧落潭之战,仙门被打得有多惨。   “许久不见,魔尊大人。”苏离偃启齿,淡淡看着眼前的对手,眼中精光暗藏。   迟夏笑了,“也没有多久,这不是离偃审讯大会才见过么?只是当时本座穿了件别的‘衣服’罢了,苏仙主不会如此眼拙,认不得吧?”   他甚至丝毫不辩瞒,间接承认以邪术篡了皇帝皮子的事。   酒圣大怒:“迟夏,你罔顾天道,杀天子以夺皮囊,虽万死也不足以谢其罪。”   迟夏闻言,不由得莞尔,“那病秧子能为我所用是他的荣幸,天道,你这糟老头子跟我说天道?我,便是天道。”   临渊暗骂,癫公。   酒圣被他气得火冒三丈,却又不能轻易动手,余人也是又惊又怕。   苏离偃视线缓缓落到一旁谑然看戏的苏倦身上,“阿凰,此人身份为你所识破,应记一功,今日,你随为父和你兄长一起把这魔头除了,以匡扶天下。”   仙门中人都不曾忘记,摘星大会上,这位小仙主是如何的出类拔萃,技惊四座,其修为绝不在少仙主苏澜风之下。   他和苏澜风,同为苏离偃的左膀右臂,的确是一大助力!   妖族众人一阵错愕和失望,难道他们竟又要和仙门联手,重蹈当年先妖神的覆辙?   宛若眉尖蹙起,有些担忧地看向苏倦。   苏倦却蓦地地笑了,“父主,儿子今日邀您和迟尊主前来,并非要大动干戈,而是想请仙门和魔族一同做个见证。”   “诸位,”他语气极淡,目光之利却如山之峦巅,锋芒乍露,让人不敢逼视,小一辈的都不敢同他相接。   “苏羽凰今日正式接任妖族之主的位置,不知诸位可有其他想法?”   有意思了,苏澜风瞬时明白什么,微微冷笑。他这位好弟弟,原来,端的是这个主意。   苏离偃有一瞬神色有丝难看,就像戏台上的生旦被撕裂了面具。   他在威胁他。   三足之势,若有哪一方偏向另一方,都非善事。   若他不答应,他这个好儿子是明摆不会和仙门一起对付迟夏,甚至还会和迟夏沆瀣一气。   这等形势,他非但不能惩治他,甚至只能变相答应他的要求。   迟夏盯着苏倦。这位先魔尊是什么人,自然已明白苏倦打的什么算盘。   “啧啧,”他轻笑出声,“本座果然没有看错苏小仙主,噢不对,如今应唤您妖神。”   这苏倦不仅帮他取了剑,也一次次证明了是个厉害角色。这人留在世上,假以时日,将是比苏离偃这老狐狸更难对付的对手。   不同于仙门百家的错愕,紫矶和凌霄等人的惊怒,当康、尚付众妖都又惊又喜,这次由大能们直接见证,等于仙门和魔道都承认了苏倦这妖神的身份。   连带福雅和兰嫣也雀跃起来,感觉妖族又有了一席之地。宛若松了口气,含笑看着苏倦。   苏离偃脸色暗沉,并未说话。   日光潺潺,却突然隐于云后,林中显得萧瑟暗魅,气氛也变得微妙,吊诡。   不知怎么,宛若心头猛地一跳。   忽然之间,一道声音带着清浅的笑意轻轻传来。   “还好没有错过这场热闹,恭喜苏妖主重掌妖族。”   苏倦听到这道声音,折扇垂落,唇边的弧度慢慢敛起。   但所有人,包括苏澜风和迟夏都第一时间朝发声方向看去。   只见一名女子,缓缓从林影深处现身。   她沐着日光,披着婆裟树影行来,就好像是这林间刚刚苏醒的精灵。   只是,明明这人美若神女,娇若桃李,可众人却总觉得哪儿不对。   是了,她平日里总穿一袭红色衣裳。   此时却一身缟素,风尘仆仆,显然一直赶路,并未停歇过。   青阳子喝道:“涂酒酒,听说就是你这魔族细作杀了雷鸿堂主,你借摘星大会潜伏仙门,好生歹毒。朗朗乾坤,今日我等定取你性命,为雷堂主报仇。”   这些话本轮不到他来说,但他门派在摘星失利,目下要在同道面前挽尊。   当年大婚一战,仙门识得她的大多都死了,除了离偃这帮人。   涂酒酒闻言笑了,睫如黑鸦,轻轻扇动,在脸颊上落下一层暗影。   “魔族细作?谁有这能耐遣我去当一名细作?”   “也是时候让仙门各位同我再次认识了。”   她脸色极为苍白,却红唇如滴,一时,所有人竟都无法移开一丝目光,只听得她说道:“我师承魔尊迟夏,在他的弟子中排行第九,单名一个裳字。” 第243章 她送的礼物   整个山林一片死寂。   随后,又仿佛一滴热油掉入烧红的大锅中,沸反盈天。   仙门心里头都麻了。   疯了,魔族回来了一个迟夏,还活了一个九裳!   那青阳子错愕地张着嘴,他的老友仇大海颤声道:“道友慎言哪。”   青阳子咽了口唾沫,又想到什么,故作震惊地说道:“哎哟,苏仙主,这是怎么回事?当年你们离偃不是把九裳杀了吗?九裳怎地又活了,你们甚至还准许九裳参加摘星大会,这、这……”   仙门百家也满怀疑虑地把视线投向苏离偃,包括茶酒二圣。   苏离偃朝苏澜风瞥了眼,苏澜风转瞬便从涂酒酒自揭身份的惊撼中清醒过来,他明白,苏离偃这是要他发话。   他素睿敏,又是仙门少主,惯见场面,哪怕是如此滔天巨浪,也能应对自如。   他返身面向众人,向茶酒二圣先施了一礼,朗声道:“当日,离偃发现九裳行踪,实已将其擒回,准备处以极刑,不想皇帝赶到制止,并指其实为皇家义女,只是人面相似,我们心中虽有疑虑,却也明白忠君之理,纵使是修道之人,亦不敢妄自尊大,凌驾于皇权之上。”   “亦是皇帝授意涂酒酒参与摘星大会,我们也便顺水推舟,意欲在比试过程中考证其真实身份,如今才知,连皇帝也早已非原身。”   “诸位掌门若仍有疑虑,可请茶酒二老出面,苏澜风愿接受天道誓言考验。”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即便在天道誓言的鉴定下,也不会有丝毫破绽。   他并未讲述离偃囚禁九裳百年之事,但离偃欲断涂酒酒手足,这行刑是真的,迟夏以皇帝之尊认涂酒酒为义女,也是真的。   这时,在南明镇得到过苏澜风舍命相救的几名掌门也纷纷开口,“少仙主百年前便有大义,宁以其身作饵擒杀魔女,南明镇中更是舍身除祟,若说离偃仙德有亏,我等是不信的。”   一帮老不死的!青阳子心中咒骂。   涂酒酒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澜风,并未反驳。   懒得费唇舌。   同是物以类聚,道貌岸然,他们能信她?   她越是无所谓,苏澜风心中越是有如慢火烹煮,说不出的煎熬。   轩辕琴此行也随仙门而来,却是苏澜风见她困在离偃,怕她闷出病来,便让她随行。苏离偃在外素有贤名,并未阻止。   她虽心系苏澜风,此时却不由得记恨涂酒酒。   九裳,你为何不反驳?反驳离偃,反驳这些无耻仙门啊。   她当日便不该信她!   苏倦一言不发看着,却见涂酒酒突然朝他看来。   她轻轻一个拨拉,众人这才发现,她背后,一条白缎将几个人束在了一起。   方才却是因为她出现得太突然,令人无法顾及其他。   此时,到妖族炸了。   这被抓的,他们认得!   这女魔头,束着的是他们妖族的人。在迟夏出现前,迁离失落之地的妖族。   当康、尚付等妖惊怒交加,兰嫣冷笑着,和福雅咬耳朵:“你说这女魔头想作甚?”   福雅怔愣地摇头,她心里头有股不大妙的预感。   宛若秀眉紧蹙,不知涂酒酒所图,也不知苏倦会如何应对。   适才两大敌人在侧,他眼中谑笑之姿依旧,此时他的目光终于有了丝变化,如这林中寒潭,但他始终未着一言,他在等涂酒酒开口。   果然,涂酒酒含笑启唇,“苏妖主,我来得急,没顾得上备什么礼物,没想到来路上他们送上门,倒是缘分一桩。”   苏倦脸色骤变,纵身而起,玄袍如展翼。   眸中的涂酒酒红唇轻扬,目中仿佛映了这林中千万日光。   一身素衣,亦是光华璀璨,慑人心扉。   她轻叹一声,朝最近的一只妖,探手过去。   最柔软的手,也是最利的剑。   五指丹蔻微拢,一颗心,赫然出现在她白嫩的掌上。   血花溅射到她身上。   白衣有染,是红梅,是秋叶,是血莲。   众人甚至尚未看清,她背后长剑已同时被抽出,剑柄在她手上捻动。   霰芒如急雨,星落下银河。   仿佛一条红线在颈上乍现,剩下几名妖族,不甘地倒到地上,双目犹自恐惧地睁着。   她出手之快,如迅风过境,干净利落,无声无息。   哪怕苏倦心思敏捷,但二人终是隔了段距离,他身形落下之际,最后一人正好伏尸于他鞋履侧畔。   狭长的眸眼如寒江淬冰,惊涛将倾,黑沉沉地将对面的女子整个包裹。   妖族众人如芒夹背,浑身气得发颤。   兔子精战战兢兢握住鹿妖的手,福雅已是失声大叫,“涂酒酒,你干什么,你为何要杀了他们?”   涂酒酒含笑答道:“逃兵就该死。”   “苏妖主,我送你的礼物,可还喜欢?”   来路上,这几个人一边逃命,一边还舔着脸来欲来招惹她。   她正烦抓他哪些个妖子妖孙,如此正好,省却了她挑拣的烦恼。   她仿佛没有看到苏倦的目光,眼尾微微挑起,勾勒出妖冶的光,一点一点从高仪身上滑过。   饶是高仪杀人如麻,此时也止不住微微发颤。   这下离偃的人也是看得头皮发麻,她和苏羽凰不是好着吗,二人如今竟似仇家见面……   惟有苏澜风心中暗喜若狂。   宛若死死看着她,“涂酒酒,你有什么冲着我和苏羽凰来,他们是离开了失落之地,但也轮不到你来审判!”   涂酒酒眉眼弯起,“傅姑娘说话当真是有趣得紧,我一个魔头,难道还跟你讲道义不成?”   她微微侧头,形容娇憨,似当真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妖族义愤填膺,当康、尚付先攻了过去,   熊小也气红了眼,拿出武器,“涂酒酒,我们绝交了。”   只有郑执拧眉站在原地,一动没动,见福雅犹自呆呆看着涂酒酒,喃喃说着什么“不对,不该是这般”,兰嫣怒了,“物伤其类,貂精,你这个孬种!九裳是什么人,你还没懂吗?你对她只有有利用价值,和无利用价值之分。”   福雅低叫一声,也拔出剑,和兰嫣一起攻过去。   其他妖族未动,却都愤懑之极,只等苏倦命令。   涂酒酒负手站在原处,微微抬起下颌,显然并不将对方的攻势放在眼内。   眼见众人几到眼前,她忽而摘下储物锦囊,松开袋口往前一扬。   苏倦忽而沉声制止,“撤手。”   当康等人虽怒,却也不敢不遵自然听令,但已收势不及,所有招数都落到前面的东西上面。   十数具尸首落地。   风把涂酒酒的发丝吹乱,衣袂微微飘起,但她甚至没有移动过一分。   仙门几名掌门相继大惊,这回被杀的可是他们的弟子啊!   首席弟子随侍师尊两侧,其他弟子尾随大部队于后,这些弟子什么时侯竟叫九裳捉走,成了挡箭牌?   众人露出白森森的目光,都恨不得将涂酒酒挫骨扬灰。 第244章 仙魔再战   铁铉站在离偃队列中,已是厉声开口:“九裳,你作恶多端,今日定难逃天网。”   苏倦眼角微扬,反而慢慢笑了。   他知道,涂酒酒想干什么了。   果然,青阳子冷笑一声,道:“苏妖主,你竟放任你妖族,诛杀我们仙门子弟。”   宛若冷冷道:“青掌门,您也看到了,杀人的是另有其人,若非他们被擒,毫无抵抗之力,又焉能被误杀?还是说你觉得仙门孱弱于此?”   “对,我们没有看到。”   “根本来不及……”   当康、熊小等悻悻解释。   青阳子首徒施庭君苦笑道:“傅姑娘,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不也潜于仙门,如今却俨然是妖族首脑之一?谁知你们杀人是有心还是无意?”   他拿她身份变化来说,宛若便也无可奈何。   众掌门经青阳子师徒“提醒”,看向苏倦和妖族的目光都带了几分猜疑之色。   苏澜风知,此时仙妖二族不可起嫌隙,苏离偃既娶拒霜为妻,不便出口,但他可替苏倦分辨几句。但他冷眼旁观,并未开口。   苏倦却也未说半句场面话,他目光并未离开过涂酒酒。腥沉的眉眼渐渐盈上煞气。   涂酒酒见状,唇上弧度也益深。   临渊心道不好,涂酒酒杀疯了,她会把苏倦彻底惹怒的。   他厉声道:“阿九,阿嬷呢?”   自然,他是故意问的。   涂酒酒看着这位师兄,她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想帮她。   他怕苏倦杀了她。   可是,临渊不知道,她同苏倦,早已回不去,至于生死,那便各凭本事。各安天命。   一股激越之气充斥着她的胸臆。   但她还是承了对方这好意,轻声回道:“阿嬷,没了。”   可惜,清珑今天没来。   “啪”的一声,福雅的剑从手中掉落。   苏倦心头陡沉,她的阿嬷死了?   他看着她忽然走向一个人。   “师尊,奉您之命,送给仙门和妖族的礼物弟子都奉上了。”   迟夏看她步履款款,朝自己走来,不知是她还是别人的血从她裙上滴落,仿佛步步生莲。   他心中恨毒这个弟子,眉眼却又不觉扬起。   原来,这就是她要的。   难怪,他能把其他三煞主踩在脚下。   仙门可不知道她师徒“不和”。甚至传闻中,他们的关系耐人寻味。   她杀妖族,挑衅苏倦,又借妖族的手杀仙门,让这个同盟并不那么牢固。   最后,点明这一切是他迟夏的命令。   当真是畅快淋漓。   气氛烘托到这份上,妖族、仙门,尤其是离偃不立即跟他动手,传出去那可是丢人之极。   他这好徒弟如今只剩一颗元珠在身,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只是——   他挑高眉宇,神色中露出几分玩味来。   明明苏氏兄弟同她皆纠缠不清,他以为她会求助于他们,为何,她甘愿舍把自己当作箭靶?   当真是有趣得紧。   他自然不会说,这不是他让涂酒酒干的。   莫说仙门不信,他堂堂魔尊,一通辩解,那成了什么,倒好像怕了仙门和妖族,岂非徒添笑话?   她都算好了。   本来,今日苏倦态度不明,三方僵持,谁都不会先动手泄露实力,她亲手打破了这僵局。   他甚至伸手,温柔地替她拭干了她脸上的血。   “阿九,你当真是为师的好徒弟。”   眼见涂酒酒走到迟夏面前,高仪不自觉退了一步。   临渊心惊胆战地看着四煞主以这个诡异的方式“重聚”于迟夏座下,对抗仙门和妖族。   终于,苏离偃轻轻摆了摆手,这是对仙门发出命令的姿势,他不知涂酒酒和迟夏内里的纠葛,却不可能看不出,二人之间的微妙暗涌,但此刻也无法深究。   九裳把离偃驾在了那里。   也罢,就让他会会迟夏如今的实力,   离偃仙主掷地有声,“迟夏与九裳死性不改,泯灭天良,屠杀仙门与妖族,   本座率离偃抗魔族于此,以祭仙门之英魂。”   仙主既已发话,离偃和仙门自然一呼百应,茶酒二圣也振臂而呼,率领仙门百家尾随苏离偃之后,发起进攻。   迟夏也不废话,“本尊领教苏仙主高招。”   涂酒酒突然面向临渊笑道:“师兄,你的身份普通喽啰可不配,去杀苏澜风最是合适,为师尊的称霸事业添砖加瓦。”   紫矶和凌霄闻言气炸!立刻去围剿他,要把这临渊揍成猪头。   临渊:“……”   你们倒是去打涂酒酒啊!   但他还是认命地去打苏澜风。   这时,他忽又收到涂酒酒的暗中传音:“打远点。”   两位少主瞬间对上。   鏖战中,苏离偃见苏倦迟迟未动手,厉声说道:“阿凰,本座知你妖族无意伤仙门,你我一同把迟夏和九裳拿下。”   “你既是妖主,”他终于出言承认,“也该担起大任。”   妖族原本不愿与仙门结盟,重蹈当年先妖神覆辙,但此刻复仇之心更盛,都眼巴巴地看着苏倦。   苏倦知道,涂酒酒把离偃和迟夏架在了那儿,她要消耗三方的战力。   而苏离偃对他也一样。   但他岂能如他所料?   迟夏和苏离偃要脸,他么,嗯,可以不要。   这位年轻的妖主一身反骨,旋即下令道:“妖族听令,撤回洞府,马上,立刻,都给我麻溜的。”   众妖错愕,但他们既奉苏倦为主,走了些意志不坚的,余下皆是信徒,虽有不甘,但一下便从战场撤离。   仙门百家登时麻了,特么苏羽凰这个混账!   迟夏此行人是带得不多,但全是魔族顶级战力。   四煞主、护法、还有擅于用毒的雷鸿,都是以一不知挡多少的存在。   同时,还祭出了两只魔煞——最厉害的红煞。   南明镇上,他们屠戮了多少人,仙门也吃了这玩意不少亏,差点没交代在那儿。   苏羽凰倒好,说不打就不打。   日你祖.zong。   苏离偃还不知道无意中被自己人问候了,他迎战迟夏,两位大宗师灵力通天,剑芒四溅,略一交手便是山崩林陷,正是一场鏖战。   清珑今日并未赴会,涂老三自幽雪的事后,左右奔走,今日也未到。   苏离偃这次是誓要擒下涂酒酒。   是以,离偃最高战力,师僧、铁铉和景同同战涂酒酒。   涂酒酒唇角不断溢出暗红来。   她身上有伤,且不轻。   少女剑势依然凌厉,但身形已然不稳,师僧三人都是高手,见状都是大喜,情知将之擒下就在须臾之间了。   高仪等人配合着魔煞猎杀仙门人,高昊战茶酒两个老头同时,始终紧瞜着战局。   迟夏方才便暗中传令于他,   让他必须见机将涂酒酒拿下。   师僧喝道:“剑阵。”   铁铉和景同会意,三把法器,幻化成无数剑气,齐齐向涂酒酒劈落!   苏倦冷眼旁观,突然身形晃动,硬生生插入几人之间。   但亦只来得及格开景同和铁铉的剑。   眼见师僧的剑气百道千道而来,便要落到涂酒酒身上,将她刺出几个血窟窿,涂酒酒眼尾掠过一个方向,片刻前,临渊还在,此时和苏澜风打着打着不知所踪了。   众人只见她,眸中暗芒轻舒,   一张符咒被捻在女子纤长的两指间。   随着一阵火光燎过,涂酒酒的身影瞬顷消失。   师僧的剑气全数落空。   是比传送符更快的瞬移符!   而且传送符可追踪,瞬移符难。   仙门也只得一两张,她为何有此宝物??   铁铉和景同的剑被苏倦徒手打掉,涂酒酒的一角衣摆只来得及从他掌心滑过,便没了余温。 第245章 将他玩弄于股掌的女人   山谷另一隅,苏澜风和临渊也战至半酣。   苏澜风的造诣本便比临渊更高出一筹,紫矶和凌霄恨临渊当日欺骗,仙魔之间不必讲道义,也加入了战局。   临渊以一敌三,颓势已成,心里叫苦不迭,把涂酒酒暗骂了一通。   眼见苏澜风又是一剑袭来,他双拳顾不上六手,心忖老子今日是要交代在这儿了,也没跟飞鸢培养出点什么来,当真是亏死。   此时,半空一道白光忽而闪现,涂酒酒凭空而降,一剑逼开苏澜风的剑。   只是,她也被对方剑上磅礴的灵力所伤,猛地一口鲜血吐出来。   紫矶和凌霄不明所以地瞪着这位不速之客,苏澜风看到涂酒酒手上燃得只剩半角的瞬移符,却顿时明白原委。   这瞬移符是他所赠,可瞬移到有他的地方。   难怪,她要临渊缠着他打。   也难怪这位魔君神金地边打边跑。   临渊带着他离开核心战域,涂酒酒找准时机,使用瞬移符,便可凭空消失,落到他的位置。   他离战场越远,则她便离开战场越远,解除自身危险之余,还顺便将临渊这冤种师兄救了。   紫矶和凌霄正要再战,苏澜风沉声令止,上前搀住摇摇欲坠的涂酒酒。   紫矶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惊骇。   涂酒酒刚刚可是把仙门的人杀了!   他们少仙主以前也许还藏着掖着什么,如今是越来越不管顾了……   涂酒酒朝苏澜风嫣然一笑,“谢谢你的礼物,你今日还杀我不?”   苏澜风苦笑:“你何必明知故问?”   “你不杀我便先走啦。”她边说边冲临渊使眼色,示意对方撤。   临渊哪消她说,卯足劲一溜烟跑了,气得紫矶和凌霄脸都绿了。   仙魔狭路重逢,此时战况不知几何,苏澜风无法抽身,他明知她不会听,却依旧循循善诱道:“阿九,此间事了我马上去寻你,我若传信,请务必回我。”   涂酒酒片言只字也没有给他,甚至没有回头,纤细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林木深处。   苏澜风看着自己双手,他什么都抓不住。   他这种无力感痛痛恨之极,忽然之间,只想毁了这天地。   *   离开失落之地,涂酒酒御剑飞行,直到集市渐现,方才在一家酒楼前停下。   自她走进一刻,便引起四下注意。   实在是她容貌太好,又一身血污,像朵神秘的带刺的花。   小二几乎立刻上前,殷勤地问道:“姑娘,您要点什么?”   他旋即又小声道:“可须小人给你买点金创药?”   涂酒酒笑道:“来三坛你们最好的酒,酒就是药。”   小二见她身上带伤,难免有怜香惜玉之心,但她执意如此,只好无奈答应。   涂酒酒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找了张空桌。   引得众人悄悄打量。   涂酒酒也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她没用小二送来的酒盏,抄起埕子直接灌了一口。   但她伤势颇重,手臂不可察觉地微微颤抖着。   她突然开口:“出来。”   随着轻微的声响,一道窈窕的身影从楼梯间出现。   宛若缓缓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她和妖族依照苏倦的命令回到洞府,但她担忧苏倦,又或许,她下意识也想寻涂酒酒说几句什么,于是,她出来了。   没想到恰好谷中深处发现了涂酒酒和苏澜风等人。   之后,她一路尾随涂酒酒至此。   涂酒酒把酒放下,“跟着我做什么?”   宛若沉默了片刻,拿出几锭银两,轻声道:“涂姑娘若不弃,阿宛请客。”   她也拿起一坛酒,猛地喝了一口。但她和涂酒酒不同,不嗜杯中之物,这酒甘醇辛辣,呛得她咳嗽起来。   涂酒酒瞥了桌上银两一眼,从怀中拿出包银子啪上去,“不劳大驾,你我二人是敌非友,既非朋友所请,就免了吧。”   银两是颜童生给的。   办完阿嬷的事后,她连夜赶回皇宫,将颜童生救了出来。   高仪闯了祸,几人第一时间必定面见迟夏,暂时不会盯着颜童生。   而且,他们也知道,颜童生的命,威胁不了她。   宛若有些尴尬,不由得微微苦笑。   她不知她的阿嬷发生了什么事,因何而死。   但她怕阿嬷死在苏倦去找自己的那个时间。   她想找她问清楚,想说自己是无心,却又怕从此万劫不复。   “我听郑执他们说,阿凰原本要去救人,我猜是阿嬷吧。”她低声问。   “我和阿凰在一起,等同背叛了听雪夫人,夫人要杀我……当时阿凰赶来救我,就当我欠你……一条命,我会还你这份人情。”   终于,她深深低下头,还是把话咽下去,隐下了事实的另一半。   若她知苏倦是去救人,一定不会这么做。   悔恨、内疚像一根尖刺刺进她的心,可事已至此,她只能将错就错。   酒水洒出。涂酒酒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差点将酒埕摔碎。   “我这人一般不揍姑娘家,除非那人真该死。”   “他救谁,与人无尤,那是他的选择。”   “可我也不想再见到你,傅姑娘。”   她的目光冰冷到极点,宛若闻言,涩声道:“我今天说过的,一直算数。”   直到对方身影彻底消失,涂酒酒喉头气血上涌,又是一口血吐出来。   她传金蝶给他,难怪他不曾回应……   原来是去了救他的姑娘。   楼上食客虽说不知二人身份,发生何事,但两位都是美人,容貌气度绝非普通人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还是美人争执,都看得兴致盎然。   见宛若突然走了,正有些失望,又听得一道阴恻测的声音忽而响起,“她肯定受伤了,这是一个上佳的机会,仇兄,你我把她擒下,何愁不记仙门首功?”   涂酒酒甚至连眼尾都没抬。   这声音她认得,也算是“老朋友”了。   青阳子。   原来,适才混战中,仙门魔族互有死伤,青阳子素来滑头,见势不对,悄悄撺掇仇大海先行偷走。   没想到,狭路相逢,再次遇上涂酒酒。   仇大海还有些迟疑,他自然也看出涂酒酒状态极其不对,脸色发涩惨白,也亲见她咳血,   但从摘星大会到现在,涂酒酒每次出手都让人胆战心惊,何况,方才还得知了她实是大魔头九裳的消息,那可是当年将德高望重的仙门前辈杀了一半的人。   若非当时他和青阳子借口闭关,只怕早也交代在离偃了。   青阳子好大喜功,已是大喝一声,招呼两名徒弟强攻过去。   他的首徒施庭君,一直被苏澜风和苏倦压一头,此时见能建功立业,也恶向胆边生,猛地拔出剑来。   素来仰慕苏澜风的女弟子黎双,在摘星大会上吃过涂酒酒的亏,也仍有些迟疑。   涂酒酒一个酒坛子朝青阳子摔去,青阳子冷笑着一剑荡开,施展通身灵力,剑锋朝涂酒酒裹挟而下。   眼见涂酒酒柔软的腰肢往后一仰,只是堪堪避开,仇大海和黎双也知涂酒酒状况必定非常不对,黎双慢慢上前,仇大海壮起胆子,厉声喝道:“杀。”   弟子陶亮、仇礼信也一起冲杀过去。   楼上的吃客惊叫着,狼狈避走。   有些直接便从二楼跳下去,腚开花,总比被剑气劈死好。   这些人穿着像仙门,行径却似恶霸地痞,尽欺负一个姑娘。但自然,无人敢管这会要命的闲事。   涂酒酒伤了几名小的,却也在六人的夹击中汗出如水。   若是当年,这些人早便死了。   剑阵压顶而来,她微微眯眸,准备从他的方向突围离开——   陶亮平日里可没少损苏倦。   她和苏倦已成水火,但不妨碍她厌恶这帮人,陶亮的剑朝她肩臂而来,而她的剑却刺向对方眉间,准备要了对方的命。   预期的疼痛没有出现。   一道剑气划过,瞬时化作无数虹光。   陶亮的剑没能落到她身上,他被对胸刺穿,砰然倒下,也不知死了没有。   青阳子惨叫一声。   她侧身去看时,却见苏倦穿梭在众人之中,他一剑洞穿青阳子和施庭君,将二人串在一起,钉到柱子上。   他对仙门女子也毫不手软,甚至有几分歹毒,一剑从黎霜眉头落下,骇得黎霜捂住脸崩溃尖叫。   仇大海和仇礼信被他踹到梁柱上,血溅了青阳子和施庭君身上。   杀疯了……   楼下本聚了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一瞬都恐慌得无声后退。   楼上,苏倦的脸也被溅上血花,染红了额际墨莲。   一滴血顺着青年修挺的鼻翼,落到如削般流畅的下颌。   漂亮,却危险。   带出一股子邪狠、残戾之气。   他也没擦那秽血,唇角冷冷掀起,眼睑微抬,盯住眼前这个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女人。   涂酒酒半靠在楼上硕果仅存的一张桌子上,漠然回视。 第246章 盛大而无声(三更合一)   苏倦无比厌恶此时的自己。   她杀了妖族的人,挑起这次大战,乘机消耗三方的战力。   他恨她恨得要死,但看到铁铉几人围攻她,他还是忍不住出手。   乍听到阿嬷身死的消息,他一时想,她果然不会为了任何人牺牲自己,死的永远是别人。   阿柳的孩子,鹤修罗,她的阿嬷。   一时又想,她会不会很伤心?   痛恨自己没有及时过去。   及至到此,看到青阳子几人围攻她,他杀心大起。   他同她怎样都好,但这些鱼虾怎敢碰她。   看到听雪重伤,对方即便没有明说,他还是马上想,邛崃那晚是不是她?   实际上,即便不知她的伤从何而来,小楼一夜,他也毫不吝惜地给她输送灵力,替她疗愈。   这世上千千万人,他苏羽凰难道就非她不可?   明明才答应了阿宛试一试,可听到郑执说她来过后,他还是按捺不住立刻去寻。   见到她在花楼里找了个野男人要做那种事时,他快疯了。   这破地方他记得,她从前和苏澜风吵完架总喜欢到此寻欢作乐。   他不知道,他在她心里算什么?   失意时的替代,有价值就利用,甚至,抑或只是一只能逗她开心的狗?   可他却疯魔般爱着她。   一百年前,她出嫁前夕,他想带她走。   她不肯,他把准备打烊的酒肆里的酒喝得精光。   甚至更早之前,第一次喝酒也是因为她。   那次他又被苏澜风带去当拖油瓶。   她故意激他,“小屁孩毛都没长齐,一看就不会喝酒。”   这人太不要脸,明明比他还小几岁。   他马上喝了三碗酒,然后扑倒在桌上。   接着便听到她兴高采烈撺掇苏澜风离开的声音。   “快走,小傻狗醉了。”   “你怎么就这么不待见阿凰?”苏澜风无奈的声音,却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   “我只待见你,这小破孩是什么鬼,你能不能别次次都把他带出来,拜托我好累的。”   她每次都把他视作她和苏澜风之间的眼中钉,不遗余力地整他,撇下他。   他们大婚前夜,他喝得烂醉如泥,回到他潮暗的小屋。   一时想,就让她死了好了,一时又想,也罢,等她亲手揭破苏澜风的面目,他便带她走。   翌日,他昏昏沉沉醒来,发现过了时辰不由得大骇,宿醉后的乏力让他毫不犹豫地朝自己臂上划了几剑。   疼痛使人清醒。   当他衣衫不整赶到大婚现场,发现一片狼藉,遍地尸身,苏澜风被人搀扶着,浑身是血。   他心中大惊,她呢,她在哪儿?   直至他看到众人都目不转睛盯着内院的方向,连苏澜风也死死盯住那处,他立刻从地上捡了柄不知谁遗落的剑,绕到后院闯了进去。   里头,躺着师僧亲传剑阵的弟子。   都死了。   师僧也受伤卧地。   苏离偃和她在打。   她很顽强,但已被仙门暗算围攻过一轮,渐渐不敌苏离偃。   他一言不发,攻向苏离偃。   苏离偃显得有些错愕。   第一次,他在他这位所谓的父亲脸上看到这种神色。   是诧异他有能跟他对打的能力,还是惊愕他于竟为了九裳同他打?   他无暇理会。   他恨他让自己出生,让拒霜厌恶。   更恨他和苏澜风伤她性命。   苏离偃此前战迟夏是受了伤的。   于是,他先是和苏离偃打成了平手,后来,渐渐力压这位离偃仙主。   双方剑刃交锋,火花四溅。   苏离偃突然问道:“阿凰,你喜欢她?可她爱谁你不知道吗,她只爱你兄长,永不可能是你。”   “你看,她要找澜风去了。”   他不禁转头,果见她从地上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走。   “用你的剑把她留下来,阿凰,她不能动了才是你的。”   离偃仙主的声音愈发温润,循循善诱,仿佛来自天外……   他想留下她。   他疯了一般冲过去。   当他再次清醒,他的剑已插在她的胸口上。   他看到她愤恨的、不可置信的眸光。   而她也一剑下来,从他的肩膀划拉到腹部。   但他知道,她没下死手。   若非宿醉,苏离偃断不可能乘机用祝由之术催眠他。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喝醉过。   苏离偃给他植下盘古刺,将他铐在潮生坞。   他厉声嘶喊,她在哪儿,她死了没有。   但他没能得到一丝回应。   除了来送饭的丫鬟,他见不到一个人。   直到有一天苏澜风出现。   苏澜风迟疑了一下,说她死了。   又让他不要发疯,他会跟父主求情,父主早晚会放了他。   便是这下迟疑,反而让他确信,她还活着。   他平静了下来。   盘古刺让他每天疼得死去活来。   一年,两年……十年过去,他慢慢习惯了这种疼。   又十年,他开始好好吃饭,让来人带书,言及想念拒霜,变回“正常”。   不知是苏澜风还是拒霜求情,苏离偃终于同意放了他。   又十年,他从紫矶三傻口中探得她被藏在三千镇。   那一天的事,苏离偃没有往外说,连苏澜风也不知内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仙门只知道,自幼年杀死嘴碎的丫鬟后,他又发疯了。   所有人都防着他。   又十年,在日以继夜的苦修中,他开始能运用被盘古刺锁住的部分灵力。   又十年,他开始“追求”轩辕琴,就连苏离偃也认为他放下那个魔头了,许他外出。   事实上他要拿到轩辕剑,破除盘古刺。   又十年,他开始收集可以解除她大梦三千的药草。   药草极其珍稀,长在深山恶水之中,他杀了无数镇守的凶兽。   又十年,他炼出解药,救下许多被仙门猎杀的妖族。   又十年,为日后与仙门抗衡,他在失落之地,重建了妖族的家园。   ——那也是她为瞒苏澜风身份,不敢施展实力,只好背着受伤的他躲避云梦兽的地方。   有一天当他也成为苏澜风那样高高在上光风霁月的人,她是不是也会对他另眼相看?   又十年,他用计把临渊引了出来,临渊那扑街为躲避仙门追杀,隐藏得甚好。   最后一个十年,他让伪装成衡阳的临渊进入三千镇时化成丫鬟,给她送药……   “你为何不等我?”终于,他先开了口。   涂酒酒笑了,“我给你发了金蝶的,苏妖主。”   “我在外头设置了阵法,我不是……”他心中一沉,外头的人可曾见着?   他看到她眼底的仇恨,突然明白,此时说什么也无用了。   他轻轻一掌,躲在楼梯间的掌柜和小二被掼了出来,结结实实摔到二人面前。   “神仙饶命,小的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做……”   两人都吓跪了,一个劲的磕头。   “可有客房?”他沉声问。   “有,有……”掌柜的忙不迭地指了指酒楼后方。   他从怀中拿出一袋灵石,扔了过去,这在三界,是比银两更值钱的东西。   掌柜哪敢接,“公子客气,我们受之有愧。”   他压着妖族被杀的怒火,冷冷盯着她,“进去,我给你疗伤。“   涂酒酒就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离开前,她弯腰捡起方才跌落的银两,这是身为一个穷逼的修养。   他被她气笑了。   目光黑得惊人。   他在她背后,掐了诀。   涂酒酒方才走了两步,便觉身似石沉。   操你个王八蛋。   她被施了定身咒!她笃定他不会杀她,是以没有防备,没想他来这一招。   苏倦也不说话,将她整个捞到肩上,下了楼梯,往后院深处的客栈走去。   掌柜的这才捡起那袋灵石,他吹了吹上面的尘灰,对小二道:“快报仙门,说有个长得很好看的大魔头强抢民女,不行,报离偃,其他仙门不顶用。”   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大魔头太可怕呜呜了!   “掌柜的,那这几个怎么办?”   小二指了指墙角几个人,颤颤巍巍地问。   只见那个女子抱着头缩在角落,像失了魂似地抱着自己,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别杀我”,两个倒在地上,被钉成串的三位也不知道还有气儿没有。   *   后院,苏倦踹开一间客房的门,又拂上。   他把人扔到床上,额角微微绷紧,准备去脱她的外袍。   涂酒酒恨声道:“姓苏的,你敢碰我试试。”   苏倦冷笑,“偏苏某还就敢了。”   他慢慢解开她外面的衣裳。   如藕的手臂上,都是坑坑洼洼的伤口,触目惊心。   看形状是蛇印,苏倦拧紧眉。   摘下乾坤袋,从里头倒出一堆瓶罐。   涂酒酒恨这个人。   在她最需要他的那个晚上,他却去找阿宛了。   如今,又何必惺惺作态?   他见她眉眼不驯,一股脑将药粉倒到她伤处。   涂酒酒不由得“嘶”的一声。   他嗤笑出声:“涂尊主就这点能耐?”   涂酒酒忍痛闭嘴,余光中他眉眼幽沉,手绕到她背后,给她一点点把伤口包扎起来。   两人离得那么近,近到她能嗅到他独有的气息。   暗香浮动,清冽而隐秘。   反观她,打得一身血,一身汗,狼狈无比,她心头那股恨意愈浓。   “苏羽凰,我脸上痒,你放开我。”   她声音忽而变得有些柔软。   苏倦微怔,抬眸。   她蹙着眉,是一副微微爱娇的样子。   他没有理会。   “你若不放,便帮我吹吹。”她又道。   这次,语气里多了丝委屈。   他的手便有些不稳,药粉洒到床榻上。   瓶身被攥紧。   “吹一吹。”涂酒酒终于俨有哭音。   他没给她解开咒法,也没说话,沉默片刻,低头给她吹。   逆光中,他看到她红彤彤的唇,还有脸上细细的绒毛,像只粉嫩的桃子。   他素知她貌美惊人,但这几十年里,他走过一些地方,也并非没有见过美人。   尤其是对他投怀送抱的妖。   但他只对她做过那样的梦。   他蓦然想起那夜。   一百年里,他做过无数次的龌龊的梦,终于在她昏醉那夜实现了。   以不见得人的方式。   他深知有亏,既知道她对他不过是一场利用,本欲救阿嬷还她。   然后,彻底把她忘掉。   他情知不该,此时却浑身如火烫,他嗅到她身上,混着血腥的香甜的味道。   那晚,她的叫声,她的呢喃,她身上的每一寸,无不在他脑中浮现。   瓶身出现裂痕。   “苏妖主,您张开嘴呀。”   她的声音,寸寸透着软糯。   他看到她目光沁了层薄薄的水光,嫣红的唇微微张开,露出雪白的贝齿。   然后,她轻轻舔了舔唇。   他心底那股被拱到最深处的烦躁,随着她的吞吐,像要炸开。   他蓦地俯身勾住一截丁香,逼迫她同自己相濡以沫。   她承受着,直到气喘吁吁吐出他的舌。   他便顺沿而下咬住她的雪白的颈,看她蹙眉露出点点青筋。   女子的声音沙哑而迷蒙,“苏羽凰,解了定身咒,放开我……我想碰碰你。”   他想起那夜,她勾在他腰肢上柔若无骨的双腿,喉头发涩,所有肌肉都绷得死紧。   长睫微垂,他终于解除了咒术。   他是恨她的,他知道她也恨他。   但偏偏,极致的恨意中混着极致的欲念。   雪白的藕臂,旋即如海藻般环上了他的脖颈。   她重新吻住他。一点点地吮,辗转反侧,并没有很深入。   略有些冰冷的手,无声无息撩起他的衣摆,在精瘦紧实的肌理中,一点一点滑动。   苏倦浑身难耐得如要裂开。   这才知,原来那晚远远不够。   她只消主动勾勾手指,便能教他生不如死。   他掐住那不盈一握的腰,把她压向自己,去解她裙上系带。   下一瞬,一股遽烈的疼痛透心而出。   他低头,只见一把匕首插在胸前。   涂酒酒一击得手,正要离开,手腕却教修长的五指攥紧,那力道之大分筋错骨,几要将她捏碎。   涂酒酒忍住痛,冷漠看去。   她以为他会怒,会杀她。   但他只是嘲弄地看着胸口上的匕首,目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想起那晚他和傅宛若旁若无人的亲吻,想起阿嬷在她怀中冷却僵硬。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苏羽凰,像你这种人,合该被所有人讨厌。拒霜讨厌你,我更讨厌你。苏澜风是卑鄙,但我就是犯.贱,你连他一根发丝也比不上。”   她知道怎么最能伤他。   她说着用力抵着匕首,刺向骨肉更深处。   他忍着剧痛紧攫着她,眼尾发红,终于,轻轻笑出声来。   这时,有人破门而入。   一阵死寂过后,不知是谁倒抽了口凉气,随后,兰嫣、当康和尚付甚至来不及拔剑,便齐齐往她背后击去。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带着恨意的的双眼,略略侧身,将她护住,掌力尽数落到他身上。   众人大惊。   血沿着他的唇角流下来。   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腕,漠然道:“让她走,谁都不许拦。”   涂酒酒的手微不可见的颤抖,她本想抽回匕首,他胸前渐渐扩大的血花让她一阵昏眩。   最终,她飞快转身,扎进茫茫夜色中。   眼睁睁看着涂酒酒若无其事地离开,众人都快气疯,却又到底不敢违背苏倦的命令。   外头,月上柳梢,月晕如同一圈细细的毛,阡陌之间灯火初上,长街被烟火之气所晕染,处处透着温情。   涂酒酒却手足俱冷。   混着浓重血气的手,本能地摸了摸眼睛,眼中俨然有湿意。   眼前,一时是他杀青阳子等人时的狠戾。   一时是宛若吻他的模样。   一时是阿嬷冰冷的躯体。   一时是他方才失望、冰冷的眉眼。   她浑身发抖,坐倒在墙角。   别想了,阿九。   你杀了妖族,阿嬷也死了,不管他有意还是无意,你们都回不去了。   *   客栈内,福雅看看苏倦,又忍不住看看涂酒酒离开的方向,一边觉得这魔头杀死妖族该死,一边又想她为何总是孑然一身。   原本妖族在苏倦令下隐回洞府,他们几人见苏倦未归,虽知他厉害,但怕他在苏离偃和迟夏手中吃亏,还是寻了出来。   却见苏倦放了金龟子,那个追踪的灵物,御剑离开。   他们脚程比苏倦慢,来到市集,听说有人滋事,便寻到这里来。   但万万没想到,苏倦这亏没在苏、迟二人身上吃着,却栽在涂酒酒身上。   兔子精有些发颤,她心里还藏了一个秘密,但她没敢跟鹿妖说,只是连忙给宛若发信。   兰嫣来搀苏倦,苏倦没让她碰,只把身子依到墙上。   屋中几人,郑执最是冷静,他蹲下查看苏倦伤口:“主子,我需要让鹿妖按住你。”   这拔匕会痛,稍一乱动怕失了分寸。   鹿妖不敢怠慢,“老大,得罪了。”   苏倦却对郑执道:“不必,你动手吧。”   众人屏息静气,郑执吩咐当康和尚付去取水,又让兰嫣和福雅准备巾帛,他半跪于地,寻找下手的位置。   “阿凰……”   宛若语带哽咽,冲了进来。   她离开不久,接获兔子精通知,苏倦在此被刺,惊得立即折返回来。   见苏倦如此情状,她泪水夺眶而出。   苏倦清楚看到她眼中的恐惧和担忧。   他忽觉有些对不住傅宛若。   他最初认识她的时候,便觉得这小姑娘有些对味,和离偃的人不一样。   她会无意给他透露妖族的事情。似乎很符合她半妖的身份,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她说得太详细了。   他猜她是有任务在身上的。   这任务只怕一半同他有关。   他在离偃,实在太无趣了。   于是,他假装配合,故意逗她,说想同她在一起。   看着这姑娘满脸通红地拒绝,和他对轩辕琴没什么两样。   既然她们都对他有目的,何妨陪他们玩一玩?   但在收复离散妖族的过程中,他也发现了,这姑娘不是来害他的。   她对他有几分真心,他故意涉险,冷眼旁观,她也从不会先走。   于是他也拿出了一分真心,倒同她成为挚友。   他从没有朋友,他想要一个朋友。   苏澜风对他是好的,但苏澜风做不了他的朋友,他们的母亲注定他们成不了兄弟,更做不成朋友。   他以为有朋友了,就不再孤寂。   可他错了,他还是觉得这个世界那般荒芜、难亲。   直到那个叫九裳的人出现。   她就像光,照开了他这井底之人潮暗淤湿的一角。   他喜欢听她说话,看她笑,她比他见过的人都有趣。   纵使他只是作为苏澜风的附属,但他每次都那么期待和她见面,可能比苏澜风还要期待。   她时常整他,却又会在他故意藏起时问苏澜风,那个惹人烦的小鬼呢?   看到好看的花,会强行编一束给苏澜风,也会编一束给他。   有一回,他生病了没去,苏澜风给他带回一包糕点,说是她亲手做的,吩咐一定要给他。   虽然极其难吃,让他又躺了三天。   明明都是些“糟糕”的回忆,却像在他心里长了根。   傅宛若肯以命救他,而她,永远审时度势。   大婚前夜,当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思后,她还是让颜童生催导,彻底利用了。   爱是常觉亏欠。   当年,刺她那一剑,今日总算还清。   宛若用力握住他的手,心知延误不得,朝郑执点点头。   苏倦却以眼神止住郑执。   他袖手轻挥,一阵暗香溢出,一只金龟子循香从门口飞进来。   他曾在那个人身上种了金龟子喜爱的香气。这样,即便她在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到她。   此时,苏倦轻轻一掌,金龟子挣扎了一下,掉到地上,化为齑粉。   众人都不明所以,只有苏倦自己明白。   从今往后,那个在她背后跟了一百年的傻子,是彻底死了。   “阿凰,你说桂花糕好吃还是糖炒栗子好吃?”宛若突然笑着问道,她眼中还有泪水。   众人都愣了,这不是疗伤,怎地还扯到吃上头去了?   苏倦知她用意,是想引开他的注意力,好让郑执动手,他温声回道:“炒栗子吧。”   傅宛若以为他喜欢吃桂花糕,其实不过是执念罢了。   郑执趁机把匕首拔出,宛若握住他的手,没有躲开,血溅了她一身。   苏倦忍痛伸手,轻轻揩去她脸上的血和泪,方才昏倒在她肩上。   这一幕让所有人在灯意阑珊之处,恍觉出一丝惨烈的美好。   他们知道,苏倦再也不会掣肘于那个魔头了。   除了福雅。   不知为何,她心里那股惊悚不安之感越来越烈。   兰嫣看着一地艳红,再看看靠在宛若身上的苏倦,偷偷离开。   一股莫大的怨气从她心里腾起。   从前是涂酒酒,如今是傅宛若,他从没正眼瞧过她。   *   街角。   涂酒酒缓缓起身,方才酒肆一口酒的休憩对她来说都是奢侈。   她没敢停留多久。   她挑起失落之地之战,目的是为了确保有人能牵制住迟夏,最好让迟夏受点伤,让他不可能这么快赶回血池。   她要拿回魉珠,并设法拿到血池子里迟夏想要的东西。   她正要御剑而起,不妨背后有人靠近,她改手一掷。   长剑倏然没入来人前面的墙壁,剑尾犹自打着颤。   兰嫣一惊。   “跟着我做什么?”涂酒酒冷冷问道。   “我可不介意再杀一只妖。”   兰嫣神色警惕,下意识后退,她自然知道自己不是这人的对手,哪怕对方带着伤。   她眼珠一转,笑问道:“九裳,你想知道真正害死你阿嬷的人是谁吗?” 第247章 领罚   涂酒酒缓缓转身,“你说什么?”   兰嫣为她目光所慑,不敢直视,“福雅忽然失踪,我去找苏羽凰寻人,你猜在门口看到了什么?是傅宛若捏碎了你的金蝶,当时苏羽凰在里头闭关。”   涂酒酒浑身一个激灵,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兰嫣看着,不免着急,“傅宛若如今可得苏羽凰喜欢了,你都不急吗?”   “那个兔精也看到了,不信你可以找她对质。”   她要这二人互斗,两败俱伤!   她得不到苏羽凰,凭什么她们可以?   然而,半晌却不见涂酒酒说话,兰嫣古怪,她不是该愤怒交加吗,怎还是如此平静的模样?   她正想激怒对方,脖颈一疼,她的喉头已被一只手掐住。   那只手冰冷彻骨、充斥着血腥的味道。   她顿时呼吸困顿,恐惧地看着前方的人。   “你不知道,在旁看热闹的人也该死得很吗,嗯?”   兰嫣大骇,她千算万算,没想到涂酒酒还会杀她。   她到底告诉了她真相,不是吗?   可怕的窒息感如影随形而至,她满脸涨红,痛苦发颤却连求饶的声音也发不出,正当她绝望之际,力道突然被卸去。   她惊慌失措地看着涂酒酒,脚步踉跄地往后退。   “你……”   她才刚开口,左手腕骨忽而剧疼,一阵血花溅起,却是手腕筋骨被涂酒酒蓦地挑断。   她不由得惨叫出声。   “这个消息换你一命,事情我会搞清楚,若是傅宛若我不会放过她,但是——”低哑而冷漠的声音从对方的唇边发出。   “你认为我同她相斗,你就能得到苏羽凰?一个人喜欢你,你便是千万般不好他也喜欢,他若不喜,你便是费尽心思又如何?”   兰嫣心中既惧又怒,对方一下看穿了她的想法,她几要咬碎银牙。   眼见这人头也不回地离开,她支着垂晃无力的手臂,厉声大叫,“涂酒酒,难怪他不再喜欢你,你不得好死。”   *   客栈。   被大魔头的手下传唤后,掌柜的瑟瑟发抖。   大魔头承包了他的客栈啊喂!!   他带着小二,战战兢兢地端着吃食送去。   只见里头,大魔头的几名手下围在床前,等待床上的大魔头醒来。   这个凶悍的大魔头不知怎地便受了伤。   方才那个美人不知去向,那个雅正的姑娘却去而复返,坐在床前候着,眉眼写满担忧。   他们放下吃食,暗暗看去,却见大魔头突然睁开眼,那姑娘把他扶起,大魔头道:“你们出去用膳吧。“   他眉眼带着一股恹恹的戾气。   很快,他们被大魔头的手下“请”出去。   屋里,宛若道:“我留下陪你。”   苏倦却道:“你去歇息吧,男子留下服侍方便些。”   “郑执,你留下。”   郑执马上道:“是。”   当康和尚付哀怨地看着郑执,郑执这家伙太受宠了,他们也是男子不是?   当康道:“老大,我们也可——”   苏倦眼皮微掀,二人不敢违背,连忙退下。   兔子精悄悄拉拉宛若的衣袖,颤声道:“姑娘,我有事同你说。”   宛若知他个性,说一不二,又见兔子精满脸惊色,便关上门和她一同出去。   “主子,什么事?”郑执问道。   “我在闭关那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可有看到过涂酒酒的金蝶?”   郑执略一思索,摇了摇头。   当时熊小和鹿妖在屋中护法,苏倦道:“你回来前,院里都有谁?阿宛,兔妖和兰嫣?”   郑执道:“全对。”   “很好。”   苏倦微笑,目光却像一池漆黑的水,让人不寒而栗。   “让那只狐狸进来。”   郑执禀道:“她方才就不在了。”   “令当康和尚付把她找回来,马上。”   “是!”   *   失落之地。   苏离偃并没能拿下迟夏,迟夏是比轩辕铮厉害许多的狠角。   二人之战,难分难解。   而少了涂酒酒“斡旋”,在苏澜风和茶酒二圣等人的带领下,也堪堪同魔族战成平手。   苏澜风一剑戳伤雷曜,突然离了战圈。   紫矶和凌霄见状,也跟了过来,疑问道:“少仙主,这是——”   苏澜风道:“临渊会回去的,我们先到魔域,先包大本营。”   他这里说的魔域却是新魔域。   他们出发前便接获飞鸢的金蝶传讯。   紫矶顿时回过味来,“少仙主出其不意,擒临渊,突袭迟夏?”   三人御剑而起。   山上苏离偃和迟夏愈战激烈,却也终成为一抹小黑点,苏澜风眼底一丝暗流轻涌。   出发前,离偃接报,芙蓉楼中被重新安置了“躯体”的受害者,有几人魂识出现离体之象。   但苏澜风一次只能救二人,他前去请苏离偃出手。   苏离偃听罢来意,“等你师叔祖归来罢。”   清珑这两天突然失踪,但他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宗门也不奇怪。   苏离偃道:“迟夏未死,大战在即,天下苍生与这几个人,孰轻孰重?”   苏澜风其实已猜到答案。   他压住心中波澜,再次开口:“父主,若我终无法把元珠集齐给您,也未能捕获临渊和折眉,您还会把她给我吗?”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师僧一惊,阻止不及,一股罡气骤然袭到苏澜风身上,他没有格挡,吐出一口鲜血来。   苏离偃冷冷道:“到你铁铉师叔处受罚罢。”   苏澜风垂眸,慢慢揩去唇角血迹,“儿子自领百鞭鞭刑。”   离偃弟子不知怎么回事,躲在四周观刑。   铁铉是出了名的下手重。   施刑完毕,苏澜风背上已无一丝华白,底下,血水汇成一滩。   但他仍是跪得笔直。   紫矶和凌霄冲上前搀扶,紫矶气得发抖,咬牙道:“这铁铉下手也太狠,别叫他有一日犯我们手里,仙主也是,怎能如此下令,其他弟子看到会怎么想少仙主?”   苏澜风瞥来,他只好噤声,但神色却是不忿。   凌霄眼眶通红,“少仙主,我背您回去。”   苏澜风道:“不必,你设法瞒过铁师叔和景师叔,把这个放进轩辕铮的食物里。”   紫矶和凌霄微怔,只见对方目光深不见底,掌心上躺着一根状如冰锥的小剑,剑刃寒光逼人,通体泛着七彩璃光,通身却只有寸许大小。 第248章 霸道   血池。   涂酒酒并没有立刻去找傅宛若,而是马不停蹄赶到此处。   她一定会去找傅宛若,但不是现在。   若意气用事,阿嬷就白死了。   到达血池的时候,红玉已按照临渊的吩咐在等候。   “尊主。”   她是临渊心腹,涂酒酒却是昔日尊主,此时难免有种见到前大领导的尴尬。   涂酒酒笑,“我不再是什么尊主了,以后临渊夺权成功你再叫吧。”   红玉:“……”   “两个老儿呢?”涂酒酒问。   红玉忙道:“两位长老在外头轮值,我有人盯着,但他们不时巡视血池,拖不了多久,您动手要抓紧。”   涂酒酒走到血池,那是一泓硕大的温泉,红彤彤的水不断翻腾着,像赭红的汹涌的血液。   红玉心有余悸,“若非您的元珠,这血池子更为可怕,原本像要扑出来,淹了这山林一般。”   怨恨、恐惧,夹集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悲恸之感,透过水汽朝涂酒酒扑面而来。   像一只巨手,想要扼住她的咽喉,一如她对兰嫣做的。   让人有种想把拔腿就逃的冲动。   涂酒酒不觉后退了一步。   无比古怪的感觉。   涂酒酒尽量忽略自己的感受,双手结印,打到池子上。   一颗金灿灿的珠子,从池里升腾出来。   涂酒酒盘腿坐下,打开灵谷,这次,将元珠的力量尽数吸入体内。   在苏倦给她上药过后,她伤势见好了丝,此时,魉珠入体,更仿佛进入太虚之镜,身轻若翎,清风拂槛,得以窥见寰宇。   好一会,她缓缓睁开眼。   池水奔腾得更厉害,倏然翻卷起百十丈血浪,如同生出无数触手,竟尽皆朝她而来。   涂酒酒轻轻一跃,落下。   片水不曾沾身。   红玉吃惊,她前来放珠的时候,这些血水已是放飞自我,但和此时相比,已算“文静”,此时却仿佛要生吞了涂酒酒一般。   涂酒酒再次结印,以更澎湃的灵力注入池内,要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   但血水结成一个怒目金刚,犹如一个朱红色的巨人,咆哮着向她覆来。   涂酒酒几个纵跃,将将避开,但巨人又化作一只虎狮,那利爪锋利之快猛,红玉心头一惊,本能能往后狂退,只觉若教其碰上,真能撕人皮肉,葬身于此。   利爪和涂酒酒擦身而过。   涂酒酒身上这次终于被打湿了一片。   红玉失声道:“是血……当真是血!”   涂酒酒低头,这哪儿是什么池水,分明是血。   但除此,什么东西也没有现身。   涂酒酒眉头紧蹙。   这里头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还未凝成实体,已如此霸道!   若非她魉珠在身,今儿非吃大亏不可。   她带着红玉退到一旁,红玉只觉得池子里仿佛有一双诡谲幽冷的眼睛盯着涂酒酒。   饶是她素来胆大,脸色也有些发白。   涂酒酒问道:“这里头是什么,迟疯子有说过吗?”   红玉道:“魔君试探过迟夏,但他不肯说。”   这很迟夏。涂酒酒道:“你仔细想想,迟疯子那天有没有对这血池子做过什么,或说过什么?”   红玉先是摇头,突然又猛地一拍脑袋,“迟夏原本想把半数族人献祭。”   “但因池子当时被魉珠镇住,停了异动,他说还要等。”   涂酒酒一震。   族人献祭?   “尊主,您把珠子取出来,”红玉也意识到这点,“迟夏回来会不会就把咱们族人献祭,将里头的东西取出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她慌乱说着,忽而又住口,毛骨悚然地看向涂酒酒。   涂酒酒什么都没说,便御剑而去。   红玉大骇。   她视临渊为主,是从前临渊每次出任务,宁愿死,也决不会抛丢下自己的手下,而涂酒酒,若其他人回不来,她还是会回来。   这般厉害的东西,她该不会想先下手为强,将族人献祭了吧?   她吓得连忙追赶。   涂酒酒在树林上飞掠而过。   血池另一边,是一处平原,数十载光景,已发展成一个村庄。   有在灵田里耕织的,也有在树下修炼,有处理山珍皮毛的,也有在屋外浆洗晾衣。   有孩童围于一处读书,也有忙放纸鸢的,有情侣暗角亲昵,也有一家和乐款谈笑的。有男有女,有老有青。   院中有饭香,屋上有炊烟。   这么多天来,此刻,她唇角升起一个弧度。   好似海里一朵小小的浪花。   微细的,零碎的,却是喜悦的。   红玉终于追上来,警惕地看着她,“尊主想作什么?”   涂酒酒看穿她所思,并未辩解,“想要取这里头的东西,得先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红玉见她不似要杀人,松了口气,“可是,迟夏不会告诉我们……”   涂酒酒微微一笑,“还有其他人。”   *   夜色再临。   魔庄以外,近山坳之处,蓝长老带着一青一红两只魔煞和一群魔兵在巡夜。   红玉和涂酒酒躲在暗处,她低声对涂酒酒道:“迟夏让他和青长老轮番值守,以防我们族人逃跑。”   “尊主,你取了珠我们怕是难逃一劫了。”   涂酒酒摊手,“我不取珠,你们早晚也一样。”   红玉:“……”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但涂酒酒也没说错,她见涂酒酒看着蓝长老,又道:尊主,蓝长老是迟夏的心腹,怕是宁愿死都不会告诉你血池的秘密。”   涂酒酒却道:“蓝老头的家人呢?”   红玉恨恨道:“蓝长老和青长老忽悠君上带我们躲到此处,他自己却怕不安全,早把家人送到外头了。”   见蓝长老走近,涂酒酒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突然站起,现身。   “蓝长老,许久不见。”   蓝长老瞪着她,惊愕得瞪大眼睛,“九……九裳?”   他目光很快阴沉下来,“你这欺师灭祖的叛徒,还敢回来?”   涂酒酒红唇含笑,“我若不敢当初便不杀迟夏了,这么多年,您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说的净是废话。”   蓝长老愤怒,却又听得她道:“喂,老头子,血池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蓝长老冷笑,“我视尊上为主,哪怕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说。”   “杀你?我不杀你,但蓝老头,我可以杀你的家人。”涂酒酒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长老目露嘲讽,“九裳,我早便把他们送出去了,你能奈我何?”   涂酒酒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您老不会以为我是空手而来吧?一个时辰后血池见,我给你时间考虑,你不来,他们死,就这么简单。”   “血池献祭谁不是祭?”她唇角弧度收起。   “你知道血池献祭?”蓝长老惊疑未定,“你少吓唬我,你不可能抓到他们。”   涂酒酒却甚至懒得再说一句,身影微动,已消失在黑不见底的林荫深处。 第249章 碎掉(小长更)   蓝长老左右踱步,额上不断沁出汗珠。   终于,他招来一个魔兵,冷冷吩咐道:“让青长老提前过来当值,就说我有事走开一下。”   他随即便匆匆出了山谷。   *   邛崃市集一个民房前,灯火俱暗,蓝长老使劲拍门。   “来了来了。”   很快,屋中灯光亮起,一个中年女人睡眼惺忪地把门打开。   她嗔怪地看着他,“你怎么大半夜回来也不提前说声,阿大出门了,小二子刚睡着呢。”   蓝长老松了口气,冷笑,“她果然是吓唬我。”   他把夫人儿子藏于市集喧闹之处,连尊上都不知道,她九裳怎能凭空得知?   突然,他意识到什么,脊背一凉。   他慢慢转身,果然前方暗处,涂酒酒抱着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妻小在哪儿,我这不就知道了吗?”   “九、九裳尊主?”蓝夫人也是大吃一惊,剩下三分睡意统统吓跑。   中计了!蓝长老连忙把妻子给推进去,他死死盯着涂酒酒,“你要如何?”   涂酒酒目光平静,“很简单,我只想知道血池里那玩意到底是什么,知道了,我马上走。”   蓝长老眼中情绪翻滚,他牙咬了又咬,半晌,终于开口:“是一位公子,他被情人和其姘头断了手足,残忍杀害,更投入湖中以阵法镇之。”   躲在暗处的红玉傻眼了。   这怎么又绕回传说去,蓝长老是疯了吗?!   果然,蓝长老只觉眼前一花,那袭素色衣袍同他擦身而过,涂酒酒动作之快,转瞬他的妻子已在她手上。   蓝夫人吓得花容失色。   里头,此时还传来一道少年迷迷瞪瞪的声音,“娘,是爹回来了吗?”   蓝长老骇怕,颤声道:“尊主,别动他们,不可,万万不可!”   “蓝老头,”涂酒酒微微笑道:“你素知我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如葱的指尖轻轻从蓝夫人颈上抹过,妇人脖子上登时多了一道血痕。   蓝长老吓得扑通跪下,“尊主,我们骗临渊说是血磷石所致,但这里跟您说的句句属实。”   “这是当地关于血池的传说,但尊上也是这么跟我和阿青说的,并无多少出入。”   “就是一名富家少爷被钟爱的人杀死,产生了莫大煞气。”   “尊上说要把对方的骸骨起出来,说那是什么至宝。”   红玉气急败坏甚至忘了隐藏,她走到涂酒酒跟前,“尊主,蓝长老一定是在诓骗我们。”   “一个普通人家的少爷,哪怕再富甲一方,也断不可能产生如此厉害的怨气。”   涂酒酒明白红玉的意思。   若这世上枉死之人尽皆如此,三界秩序将彻底被打乱   涂酒酒眉头拧紧。   她倒有几分相信蓝长老。 这人不顾族人的死活,但对妻儿还算真心爱护。   若他有心胡诌,反而会编得像样些,不可能拿和当地传言一样的说辞来唬弄她。   迟夏生性多疑,不全盘交底,是他一贯作风。   现在,至少知道是要取一个男子的骸骨。   她看向红玉,“这个青年绝不可能是普通人,凡人的怨气不可能有如此能耐。”   红玉一愣,只听得她问蓝长老:“如何才能取其骸?”   蓝长老神色古怪,“尊上说,需要我们魔族献祭,其余的我也不知道了。”   涂酒酒声音骤冷,“必须魔族?”   蓝长老思索片刻,“他说若无他法……便要魔族。”   涂酒酒松开蓝夫人,蓝长老连忙跑过来,安抚惊魂未定的夫人。   “尊主,怎么办?”红玉紧张道。   涂酒酒总觉得哪儿不对,若无他法,便用魔族。   这玩意和魔族有何关系?但是不是也可理解为,还有他法?   只是迟夏觉得麻烦,或是不知道?   “尊主,”红玉见她不语,急道:“迟夏回来一定杀了我们。”   涂酒酒示意她稍安勿躁,说道:“蓝老儿,迟夏若知道你跟我说了这些,绝不会放过你。哪怕你说了约等于没说。”   蓝长老苦笑,他得迟夏一手提拔,这么多年来忠心耿耿,为迟夏,为魔族前途,但他自然知道迟夏的性子。   涂酒酒又道:“还有,你把你夫人和孩子摘出来,不就是怕迟夏癫起来连他们也献祭了吗?”   蓝长老被他说中心事,嘴巴半张,却没有反驳。   涂酒酒明白说到这份上,已差不多。   “今晚,我带你们走。”她对红玉道。   红玉又惊又喜,但又迟疑道:“我们要不要问问魔君的意思?”   涂酒酒道:“待你等到他的意见,迟疯子也回来了。”   蓝长老颤声道:“九裳,你想怎地?外头青老儿还带魔煞守着呢。”   他不知不觉间已成了塑料涂酒酒派。   *   山坳。   青长老坐在一张躺椅上,四下魔兵巡视,两只丈把高的魔煞宛如巨物,竖瞳就像凶猛的野兽,发出利光,仿佛随时将人撕碎!   他们的五感比人更灵敏,突然齐齐向一个方向扫射而去。   青长老猛地站起来,只见一袭白衣翩翩而至。落到他面前。   看清来人模样,他大吃一惊。   “九裳?”   他自知九裳未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回来魔域!”   “身为魔族长老,你想的不是如何保存族众,而是和迟夏一起戕害族人,你才是好大的胆子。”涂酒酒冷冷道。   她说话之间,已和两只魔煞对打起来。   她既收回魉珠,两只魔煞虽厉害,却再非她对手,不久便败下阵来。   涂酒酒怒这两只玩意南明屠村,毫不手软,一剑一个都了结了。   一阵黑气从魔煞身上释出,方圆几里草木尽皆枯黑。   青长老见势不对,拔腿就跑。   剑尖闪着寒光,架到他颈上。   蓝长老和红玉走出来。   青长老骂道:“蓝老儿,你也成了叛徒?仔细尊上将你剥皮抽骨。”   蓝长老擦了擦汗。   九裳说过,若她打不赢魔煞,就不勉强他“背叛迟夏”,这人还怪好的。   他“咳”的一声,“情势所逼,友友见谅。”   他接过剑,继续架在青长老脖上,帮涂酒酒把人控制住。   青长老:“……”友你妹!   *   涂酒酒和红玉去了趟血池。   二人把魔煞投进血池,池中虽然依旧血色汹涌,却并无半丝反应。   红玉苦恼地叹气,涂酒酒倒是没再说什么,二人走回村庄。   红玉有些好奇,“尊主,方才若蓝长老不从,你会杀他妻儿吗?”   “不会。”涂酒酒答道。   红玉一愣,突然四周声响褪去,一片诡谲的幽静席卷而来,却见村庄里,所有魔众都停下手上活儿,齐齐看过来。   众人的目光都不可置信地落在涂酒酒身上。   这些年来,族中自然有新生,那些少年人和黄毛小儿都认不得她,但这里更多是当年的人。   人们的目光是愤怒、是憎恶,是悲怆,是不平。   一个壮汉厉声道:“九裳,你还回来做什么?”   接着,声浪此起彼伏。   “九裳,你背叛了魔族!”   “她不是去了仙门当夫人?”   “她把我们害惨了!”   “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孩子们不识她是谁,见大人无比愤怒,便捡起石子狠狠扔过去。   “坏人。”小孩儿瞪着她,脆生生地道。   涂酒酒没有躲闪,她平日最在意自己的容貌,此时,石子把她的额头砸破,血汩汩流出。   红玉一惊,想上前制止。   “我知道你也怪我。”   涂酒酒手微微扬起,将她定住。红色的丹蔻在白色的衣裳中,闪过耀眼的光芒。   愤怒既有开始,便难以消除。   人们朝她掷扔手中的物什,一些懂术法的魔族,大叫一声,挟裹灵力攻过来。   掌力打到她身上。   涂酒酒没有吭声,也没有以一丝灵力去抵御。   众人见她不抵抗,都有些怔忡,却激起他们更大的愤怒,更大的攻击随即而来。   她身上,很快出现了伤痕。   她却只是定睛看着他们。   当年,若非她出嫁“陨落”,他们不至于被逼躲到这深山老林百年,失去所有自由。   在被临渊带着迁徙的过程中,他们又有多少亲眷死于仙门之手?   有人持剑朝她当胸刺来。   她一手抓住剑身,轻声开口:“对不起,但我现下还不能死。”   血顺着她的手,滴到地上。   他们仇恨地瞪着她。   其他没有伤及要害的刀剑,她没有躲避。   突然,一道光芒从天而降,一道白影把她紧紧护到怀中。   同样地,对方也没有抵挡这些袭击。   那怕这人有这个能力。   他戴着面纱,更衬得眉宇胜雪,一双眼睛如同星子深皎,不在凡尘。   对方没有暴露身份,似乎是不想为她再添麻烦,徒增族众对她的恨意,而非怕被人认出。   但涂酒酒还是一下认出这双眼睛。   她似乎叹了口气,却还是极为清浅的语调,“你怎么来了?”   苏澜风看到她这模样,只觉心都要碎掉。   ——   谢谢阅读,终于要走苏五和万象的剧情。 第250章 必不相负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他想对这些人说,他们要杀就杀他。   眼前一切,无不在告诉他,涂酒酒得有多恨他。   “阿九,对不起。”他涩声道。   他自然知道一句对不住太轻。   但他如今把心剖出来,她恐怕也不要了吧。   涂酒酒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少仙主对我这种邪魔外道如此说话,会折煞我的。”她没有嘲讽,目光却格外的清冷。   这比刀剑加诸他身都疼,他情愿她骂他。   三千镇那会,她还会冲他嘶喊朝他发怒,什么时候,她面对他,反而会笑了呢。   一点一滴,无不说明他在她心里越来越淡了。   是不是终有一日,她连恨也不肯给他了?   几道剑气从他背后划过。   暗处,紫矶本能地起来想要阻止,凌霄猛地把他拉下。   后者红着眼摇了摇头。   苏澜风现身前,曾对二人下过严令,绝不许他们干预。   苏澜风身上吃痛,他却宁愿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哪怕彼此折磨,但怀中的她是实实在在的,而非百年来梦回惊醒,触手冰凉。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他颤然抚过她被砸伤的额,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涂酒酒嗤笑,“我要你推翻仙门,让我魔族也享这世间繁华,你能办到?”   “就像百年前你从未信我,你若肯把仙门的打算告诉我,我们一同去面对,又何来今日种种?”   又哪还有苏羽凰什么事?她心底蓦地升起那道玄色影子,心潮澎湃,隐隐作痛。   “阿九,若我如今能呢?”他眼中血红,伴着一丝深沉诡谲的黑气。   他把她死死困在自己怀中,把她掐得生疼。   “晚了。”   涂酒酒突然袖手一挥,将他推开,同时也搅碎了那些攻来的武器。   “我和我族人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苏澜风素知她个性,他硬生生压下这千万浪卷、如浓浆喷发的情绪,慢慢站到一旁。   躲在暗处的紫矶和凌霄,第一次感到一丝尴尬,也许,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们还以为涂酒酒会告诉族人这是苏澜风,让所有人对苏澜风群起而攻,一如当初仙门对她做的。   但她只是看着所有人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恨,但今晚,你们必须离开这儿。”   苏澜风在此,她只字未提血池的事,她防着他。   “不走会死。”   “如果可以,请你们再信我一次。”她说。   人们惊疑不定,有人怒啐道:“我们不可能再信你。”   涂酒酒没再说话,她突然将方才骂她的娃儿的脚抓起。   众人反应不及,意识到时,那小孩儿已被她倒悬在空中,吓得哇哇大哭。   众人恐惧,死死看着她。   那孩子的父母愤怒又惊慌,“九裳,你别动他,要做什么朝我们来。”   涂酒酒借力一送,将孩子放到自己肩上,那小孩儿只得四五岁大小,见状愣住,觉得有些好玩,不知该哭还是做何反应,一时忘了抽泣。   “如若不走,这一次死的便不知是你们的谁,可能是他,”她指指娃儿,目光又淡淡落到其他人身上,“也可能是她,他,可能是你们任何一个,几个,或所有人。”   “我不再是九裳,但我还是村子里的阿九。”女子的声音沙哑却清透。   “若你们肯再信我一次,这次纵使万死,阿九也必不相负。”   她稳稳托着孩子,让他把有些脏污的手缠到自己脖子上。   她执起方才劈死魔煞的剑,剑光到处,青长老带着魔煞镇守的山坳,断成两截。   平了这山海。   那孩子的父母颤然走过去。   红玉和蓝长老对望一眼,押着着青长老,也走了出来。   星辰闪烁,夜色无声。   兵刃纷纷落地。   越来越多人跟着走了出来。   苏澜风上前两步,最终双手攥紧,硬生生停下。   紫矶和凌霄走到苏澜风身边,少仙主目光幽沉得得像这轮月。   背后的伤势再次皲裂,苏澜风却像没有任何知觉,目光随着那抹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   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涂酒酒把编得惨不忍睹的花冠强戴到他和苏羽凰头上。   夕阳把她的脸染红,她笑得极为放肆。   “苏澜风,仙门享大好河山,我魔族却被你们打杀,蜷于一隅,我不服。”   “魔族的自由,还有你,我都想强求一下。”   “但如果你不喜欢我,别骗我,我会离你远远的。”   一百年后,他再也没见过她如此大笑过。   “去找飞鸢。”   夜色中,他们背道而驰,他带着紫矶和凌霄向魔域更深处走去。   他喜欢她,一百年前,就很喜欢很喜欢。   他知已不可挽回,但他亦如她当初,偏要……强求!   *   客栈。   出来院中,兔子精神色古怪,把宛若拉到后巷。   鹿妖见状,也悄悄跟了过去。   兔子精低声跟宛若说了句什么,宛若一惊,“什么,你没说?”   二人听到脚步声朝他看来,他只看到兔子精发白的唇色。   “小鹿,你说,涂酒酒今儿刺杀妖主,是不是因为她那个阿嬷的事儿?”对方害怕地问。   *   弦月高悬。   出了村庄,涂酒酒停下脚步。   红玉问:“尊主,我们如今应避到哪儿去?”   蓝长老苦笑道:“我等这一出走,不管是被尊上还是仙门抓到,都是死路一条。”   走是死,不走是死。   青长老冷冷道:“你们活该,蓝老儿你更活该。”   涂酒酒笑道:“青长老,我到时会告诉迟疯子,是您助我把族人带走。”   青长老:“……”呸呸!   红玉突然拉过涂酒酒,“尊主,您要不要跟苏澜风讨个人情,让他给我们找个去处?”   她眼利,已将苏澜风认出来。   当年魔族撤走旧址之战,苏澜风也在,他只阻止,并未下杀手,和其他仙门人不同。   她和一些魔兵被擒,也是苏澜风求情收监,否则早便被处死。   今日,看到他毫不犹豫挡到涂酒酒面前,她虽恨极仙门,但又觉这位仙门少主对涂酒酒的爱,也许并不完全是假的。   “他对我的愧疚,是不是能抵达下一个十年都难说。”涂酒酒道。   苏羽凰奋不顾身让她泥足深陷,到头来不也说放就放?   “何况如今仙门的主事还是苏离偃,苏离偃不会放过魔族的。”   “我不会把魔族的未来寄托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除了我们自己,仗人者自困,仗己者自渡。”   涂酒酒抬眸,目光落到夜空中。   月色遥远而澄澈,星辰穿越千秋万年。   红玉噙泪低头,她知道,涂酒酒说得对。   涂酒酒把蓝长老招过来,朝二人低声说了几句。 第251章 惩罚   二人闻言,眼前俱是一亮,但眉目间又是止不住的震惊。   “尊主,这真的……能行吗?”蓝长老颤声问道。   “是,这次我们是刃上行舟。”涂酒酒道。   “但向死而生,兴许是出路。”   “这一次九裳会挡在你们前面,别怕。”   这句话,她是向着所有族众说的。   氤氤群山,魆魆黑水,前路茫茫不清。   众人匆匆出走,或木履半着,或蓬头陋衣,大多狼狈不堪,但瞭瞭月明,女子发丝随风轻扬,仗剑而立,仿佛青山巍峨,众人闻言胸腔内竟莫名生出了一股气魄来。   *   客栈。   兰嫣被当康和尚付带进来。   苏倦支起身子,郑执欲搀扶,苏倦止住他。   见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臂上,兰嫣略一计较,委屈道:“我去为你讨公道,被那魔头伤了。”   苏倦淡声吩咐,“当康,一会给她疗伤。”   “是。”   兰嫣见苏倦神色温柔,正要上前,却不妨他含笑问道:“据说我闭关那天,有金蝶来寻,美狐狸可看到了?”   兰嫣顿时一惊。   她将这事告诉涂酒酒,本就是想借涂酒酒之手除了宛若,宛若死了,苏倦恨上涂酒酒,她才好收渔翁之利。   何况,她被涂酒酒所伤,心中恨毒了这女子。   她略一迟疑,装出一副迷茫,“什么金蝶,我不知道,那天我过来的时候只看到宛若姑娘和兔子精在里头,妖主不如问问她们?”   苏倦轻笑,仿佛不曾怪罪,“好啊,那我再问问她们。”   他瞥了郑执一眼,郑执当即把人带到屏风后。   那是几个高大相连的屏风,能将人遮得严严实实。   当康低道:“主子,兰嫣的话是真是假?   苏倦眸光狠鸷,“自然是假的。”   她的反应,还是慢了。带着思考的回答有几成真?   “去,把兔妖叫进来。”   “领命。”   未几,兔子精被带到。   她战战兢兢地看去,只见苏倦带着慵懒的病态,倚在榻边。   兔子精虽不知苏倦找她做什么,但涂酒酒对苏倦的心狠手辣,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小妖神会不会记恨他人?   “妖主,是找我有什么事吗?”她小声问道。   苏倦撩撩眼皮子,似笑非笑开口,“这般紧张作甚,我又不会吃人。也无大事,只是听兰嫣说你和阿宛抓只了金蝶,我寻思着问问去向。”   屏风后,兰嫣心头一惊,尼玛苏羽凰这张嘴!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但她还没来得及张嘴,郑执已经将她嘴巴捂住,她压根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兔子精浑身发颤,几乎是一下跪倒,哆哆嗦嗦道:“那天阿宛姑娘其实有对我说……”   门“哐”的一声被推开,福雅摊手:“妖主,我拦不住他们……”   宛若和鹿妖走进来,宛若突然拔剑刺到自己肩上,苏倦目光一沉,想要制止已是迟了。   他走到她身旁,堪堪来得及将剑拔出。   宛若苦笑,“是我让香寒别说的,这事就到此为止吧,你别怪她,我认罚。”   鹿妖愣住,兔子精眼睛一红,倏地哭了,“不是这样的,小妖神,那天,那天,阿宛姑娘临走前,让我告诉你,她回离偃请罪,也让我告诉你涂酒酒找你。”   “是我擅作主张,只讲了阿宛姑娘回离偃请罪的事儿,九裳根本不是什么好人,我才……”   苏倦半搀着宛若,不顾自己伤口破裂,强行以灵力替她止了血,又把宛若交到福雅手中。   兔子精被他的目光吓得瑟瑟发抖。   鹿妖猛地跪下,“主子,香寒有罪,但千错万错也是护主心切。她视你和宛姑娘为主,九裳非我族类,更利用主子……”   苏倦袖手一拂,鹿妖登时踉跄后退,吐出一口血来。   “我同她如何是我的事,但说不说是你的事。”   掌风到处,兔子精身上吃痛,她唇角噙血,眼中惊恐万分。   鹿妖想替她受过,却被当康和尚付拉住,无法施为。   宛若涩声道:“阿凰,我求你放过香寒,她是为我,若她今日出了事,我永生难安。”   “难道在你心里,我们整个妖族还比不上一个涂酒酒?”她眼眶通红,紧紧看着他。   “阿宛,”苏倦脸色苍白,但眸光漆黑如利刃,“我说过,我同她如何是我个人的事。但若我今天饶过兔妖,我日后之令是否人人都可阳奉阴违?”   “谁都能擅自决议,我又当如何执掌妖族?”   当康等人连忙下跪,“一切以妖主命令为先,誓死追随。”   宛若为他目光所慑,住了口。   “兔妖,你这口舌既不能传,还要它何用?阿宛既替你生受一剑,我饶你不死,但活罪难逃。”苏倦道。   鹿妖死命叩头,但苏倦目光并无一丝变化,硬如磐石。   “眼下有两条路,我断你舌根,一、你和鹿妖离开,二、你们仍留在妖族,但若再犯,我会杀了你。”   兔子精瘫软在地上。   鹿妖看着她道:“香寒,我早说过,你早晚会死在张嘴上。我打不过妖主,无法救你,但不管你受刑离开还是留下,我始终陪着你。”   “你纵使千错万错,即便死我也陪你一起,你别怕。”他笑着说道。   苏倦目光蓦然见暗,不管她做了什么吗……   兔子精悔恨交加,她啜泣道:“妖主,我们留下来。妖域没了以后,我们流浪了太多年,我再也不想没有家,被仙门和魔族所欺辱。”   苏倦看着二人,突然问道:“鹿妖若犯错,你可愿同样待他,为他而死?”   兔子精泪流满面,“我愿意,我愿意替他死。”   苏倦心口一疼,想起鬼医谷,那袭身影离去复归,更想起她方才下手的毫不容情。   他从来不是个心慈的人,但此刻,他凉淡地开口,“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有什么话你们把它说完,一个月后我亲自监罚。”   兔子精和鹿妖颤声回道:“谢妖主恩典。”   众人离去,他把宛若扶到床上,给她伤口四周上了些药粉,“我让福雅进来,给你包扎。”   宛若拉住他的衣袖。   他侧身看去,她脸颊泛红,低声道:“你来就成……” 第252章 万卷探秘,狭路相逢(小长更)   涂酒酒安置过族众后,便和蓝长老与红玉作别,重回血池。   附近并不见苏澜风等人。   她注意查看了地上的脚印,有新的痕迹。   苏澜风突然而至是要做什么?她微微拧眉。   她跟附近山民打听关于血池的来历,得到的也是传说的答案。   她略一计较,去了另一个地方。   *   皇都,祈府。   闺房内,祈灵慢慢睁开醒来。   她含着几分慵意,开口便唤贴身婢女:“小吉儿……”   并无一丝回应,但她明明感觉到屋里是有人的。   她一惊,撩开帘帐。   只见屋中坐着一名女子,对方正在喝茶,堪称绝色。   见她看来,少女举起杯子,“不介意吧?你再不起来,我可就要把你摇醒了。”   “姐姐。”祈灵惊喜。   她在邛崃便知悉了涂酒酒的身份,但她不是仙门人,对涂酒酒没有厌恶惧怕。   她出身官宦,婚姻不见得能自主,从前听闻涂酒酒强嫁仙门的事,便钦佩不已。   何况,邛崃一役,她和南宫家助苏倦采摘仙草给颜童生,后又得涂酒酒召他们对付铁铉,让颜童生承了两家的情,给她治好顽疾,身体如今虽不如常人,却已非沉疴缠身。   她连忙汲履过来,涂酒酒笑道:“听闻祈尚书博学,我来是想跟你们请教个事。”   祈灵一听,“姐姐请说,灵儿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然而,祈灵也未听过血池的来历,她隐了涂酒酒到访,寻了个游历的由头向祈尚书发问,祈尚书却也不知。   但祈尚书给她们指了一个地方。   ——万卷华章。   那是一个书斋,当中书卷之多,品类之繁,涵盖年代之久远,比皇城典藏更甚。   但这书斋却非商贾所开,而是私人所建,一个供仙门子弟和天下学子读书借阅的地方。因其备受推崇,人满为患,后来须得提前预约方能进内。   “而且,”祈灵欲言又止,“万卷的主人……”   “怎么了?”   “是……苏澜风。”   涂酒酒怔了下,她素知苏澜风有治学之风,这人不干仙门少主这职业,甚至可以去考个状元。   “还去吗?”祈灵小声问。   “去,怎么不去?”涂酒酒理直气壮,前夫的财产有她一半的好吗?   祈灵顿时被她逗笑。   万卷华章就在邛崃。   他们去到的时候,南宫昱已偷偷摸摸在书斋门外等着。   却原来,祈灵给南宫昱发了信。   两个年轻人因鬼谷求医结识,颇为投缘,各自归家后也偶有书信来往。   祈灵心忖南宫昱出身仙门世家,有门道进去,且必定熟悉当中藏书,因此便叫上了他。   南宫昱虽出身世家,却不是个迂腐的。涂酒酒对其父有恩,听祈灵说对方有事用得上他,便马上来了,何况,他对祈灵还有几分中意。   涂酒酒最近风头太盛,虽非人人识得,但她还是给自己戴了个纱帽,未以真面目示人。   书斋七八层,每层都大得惊人,藏书汗牛充栋,各种典籍琳琅满目,南宫昱少时是来看过几回书,但绝对谈不上是好学的主。   三人翻了半天的书,齐齐走到门口东倒西歪地坐下,堪比三名学渣。   涂酒酒摘下纱帽,生无可恋地盖到自己脸上。   要死了,迟夏快回来了。   “阿九。”   这一声,让涂酒酒“垂死中”挣起,只见紫矶和凌霄狗眼睁得大大的,正惊诧地看着她。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居中那名清俊的男子身上。   苏澜风深深看着她,涂酒酒却有些如临大敌。   原来,那晚,苏澜风带着紫矶和凌霄在村落最大的屋舍里找到了飞鸢。   她被迟夏以法阵囚于屋中。   屋子装饰简洁硬朗,这是临渊的寝室。   她看到他们不由得脸色绯红,有些激动。   当日,她找到新的魔域,便给苏澜风发了信,没想到随后却被雷曜抓到。   雷曜有歪念,迟夏要杀她,都被临渊硬生生拦了下来。   那一瞬间,她有种错觉,若迟夏不允,他会同迟夏拼命。   迟夏见临渊如此,索性以她为挟。   很快,临渊便随迟夏离开。   “我回来后会设法救你离开,乖。”   临行前,他的唇在她耳畔擦过。   她心跳如雷,对他说不上是恨,还是什么滋味。   苏澜风给她解开了法阵。   她也把“血池”有异的重大情报告诉了苏澜风。   从紫矶口中,她得知魔族平民已撤离魔域的事,也得知了仙魔交战之事。   “我虽力弱,也当前去援驰。”她胆惊心战,说道。   但前去是为援驰,还是怕迟夏迁怒临渊而示警,她竟也不知了……   这边,苏澜风知血池事关重大,到书斋正是为查阅典籍,解开秘密。   涂酒酒不知这段,但她几乎第一时间便预感到,苏澜风必定也为血池而来。   否则,仙魔激战紧要关头,苏澜风却巡察书斋,实在太过古怪。   苏澜风自然也猜到涂酒酒的目的。   他略一思索,先开了口,“阿九,你我联手解开血池之谜可好?”   他知,她和迟夏不睦。   涂酒酒没有说话。   苏澜风顿了一下,续道:“你若需要这书斋,我可把它送你,但这里藏书之多,你自己未必能找到,让我帮你如何?”   紫矶和凌霄相顾无言,但显然也是麻木了。   祈灵和南宫昱却看愣了。   说好的百年前,九裳觊觎仙门少主,少仙主品性高洁,为除九裳不惜以身下诱呢?   如今,怎么看都是这位仙门少主在讨好九裳,难道是要再次以身诱之?   涂酒酒并不愿意苏澜风掺和血池的事。血池的东西若教对方拿到,跟被迟夏拿到没什么两样。   但即便她不同他合作,这位少仙主也会一查到底,眼下只能权宜图之。   祈灵跟南宫昱咬耳朵:“我们看到了不该看的,少仙主不会杀人灭口吧?”   南宫昱:“少仙主素有仁名,不会的。”   但他还是一手罩住祈灵的眼睛,一手罩住自己的,道:“我们什么也没看到。”   紫矶和凌霄:“……”   众人再次进去。   祈灵却悄悄溜出去,还不许南宫昱跟,半晌方才折回,不知干了什么。   管事们看到苏澜风,都惊喜不已,停下手中活儿齐齐拜遏少仙主。   在此读书的仙门子弟和凡人学子更是沸腾。   然而,苏澜风只是淡然打过招呼,便令管事将万卷华章封闭三天。   他亲自带着涂酒酒上楼,只留下一众好奇的目光。   众人纷纷猜测,这头披纱帽的女子恐怕便是轩辕琴。   轩辕铮向离偃仙主复仇,苏澜风却挺身护住轩辕琴,出入更是形影不离,足见挚爱。   为不让外人发现涂酒酒,苏澜风没让管事插手找书的事,南宫昱和祈灵又是客,各层搬书跑腿的任务自然落到了紫矶和凌霄身上,   二人上下奔波,差点没跑断腿,一脸郁卒。   南宫昱和祈灵却很是兴奋,尤其是祈灵。   她从前因病被困闺阁,从邛崃到现在,又是跟着像涂酒酒这样的人物,才觉得有了活着的感觉。   涂酒酒却忽觉此情此景有些熟悉,仿佛回到和苏倦在离偃查烛龙的时候。   那天离开前,他突然把她抵在墙上,旁若无人地吻她……   她烦躁地翻开书,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可她平生不爱读书。   灯火下,她忍着困意,打开书册,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反观旁边的苏澜风,十多册古卷凌空,同时翻阅。   少仙主一目几十行。   涂酒酒哼了一声,装。   苏澜风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从前看书,只要有她在旁就不得安宁。   她像只猫咪,不是枕他腿上,就是去挠他的书。   他轻斥她,她便在他耳旁吹气,他心猿意马,然后一切便乱了……   他抬手想摸摸她的发,忽又恍觉什么,蓦地定住,怕惹她生气。   这点偷来的亲密,他想久点,再久一点。   突然,“啪”的一声响,涂酒酒的书掉到地上。   灵力失效了。   苏澜风偏头看去,只见她整个脑袋都歪到一边,粉唇微张,眼眸半阖。   他轻叹一声,悄然在她身旁坐下。   涂酒酒的脑袋便慢慢歪到他肩上。   苏澜风一动不敢动。   他抬手轻挥,把她落下的那本书也悬到空中,再次翻开。   南宫昱挪了个方向假装看不到,祈灵脸色绯红别开眼。   苏澜风能听到肩上细微的呼息声。   他早便看到她绣鞋上的泥泞,还有眼底下那抹青疲。   此时,她再次入怀,他陡生一股心满意足的疼楚。   不知过了多久,祈灵揉着发疼的眼睛偷偷看去,却见苏澜风仍是方才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涂酒酒枕着。   偶尔挥手,施展法术翻开书页。   晨曦初现,一丝光亮透窗。   涂酒酒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枕着一方坚实,一只手臂紧紧搂着自己。   前方,南宫昱和祈灵趴在桌上,凌霄和紫矶背对背坐在地上,都睡着了。   只有苏澜风坐得笔直,还打开着十多本书册在凝神细看。而他身旁,看过的书籍已高如小山。   有匪君子,如琢如磨。   她同他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可她从前却那么那么喜欢他。   她从他肩上起来,他很快看过来,“醒了?”   “噢对不起了。”她笑笑。   苏澜风凝着她,突然指指她唇边,涂酒酒伸手揩了揩,“没有呀。”   见她有些发呆的模样,苏澜风蓦地笑出声来。   他故意的。   涂酒酒不觉也笑了。   四周,众人都醒了,漫说南宫昱和祈灵看得目瞪口呆,便是紫矶和凌霄,又几时看过会开玩笑的苏澜风?   书斋的门也是这时被推开,一道声音含着讥诮冷冷传来。   “仙魔交战正酣,少仙主却美眷在怀,当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涂酒酒多日未歇,睡得并不餍足,此时还有些懵,她有些发愣地看着来人,只见那人余光暗狠炙烈,想杀她的心不要太明显。   明明是她亲手捅的,她此时心里却无端发软,发酸,一瞬竟想,他的伤也不知如何了。 第253章 不如一条狗   苏澜风倏地冷笑,“苏妖主初掌妖族,尝到了掌权的滋味,便连旁的事也管上了?”   从苏羽凰离偃夺珠,到涂酒酒失落之地对妖族痛下杀手,虽不知原因,但他敢肯定,二人出了问题。   且是极大的问题。   二人只怕已然决裂。   他朝涂酒酒看去,少女眉目间透着一丝茫然,而且,她明显在回避苏羽凰的视线。   他恨极这个弟弟,更怕涂酒酒心软。   思忖间,只见目光未曾离开过涂酒酒的苏倦,眉宇沉下,已凌空跃到二人面前。   *   数个时辰前,市集客栈。   当康和尚付依照苏倦吩咐,给宛若备好轿辇,苏倦下令赶回失落之地。   众人不解,兰嫣假意问道:“妖主,阿宛姑娘伤势未愈,我们回去是要做什么?”   苏倦:“看好戏。”   郑执向来聪敏,闻言嗅到了丝什么,“是因为仙门和魔族的仗快要打完了?”   “是,但我还不能让他们停。”   众人又喜又惑。   喜的是,他们妖族是不是就可以坐收渔人之利?   惑的却是,魔族和仙门在涂酒酒的挑衅下,干了这场仗,但这次决非双方决一死战之机,他们能听苏倦的继续打?毕竟,苏倦可是最大得益者。   苏倦目光深沉,看不出心思。   而他此时似乎也并未打算多说,只对宛若说道:“舟车劳顿,你恐怕要稍作忍耐了。”   “不碍事,我也想看看他们两败俱伤的情景。”宛若眉目弯弯。解决了兔子精的事,她也稍安心了一丝。   那日,她确然嘱咐过兔子精莫要隐瞒涂酒酒的来信,也让兔子精别说自己的事。   但她知道,兔子精会说的。   她想逼苏倦做一个选择。   然而,后来的变故,让她始料未及,兔子精隐下了涂酒酒的事。   她必须保住兔子精,她已愧对涂酒酒,不能再愧对兔子精。   在兔子精和福雅的搀扶下,她进了辇。   苏倦并未立刻下令起行,他召过郑执,二人走到一旁。   苏倦探手入怀,把贴身藏着的一个锦盒拿出来。   他把盒子打开,郑执看去,那是一颗金灿灿的珠子。   流光溢彩,似珍珠又非珍珠。   “主子,这是……”   苏倦的声音冷淡到极点,“把这个拿去还给她。”   郑执暗暗叫苦,他正要接,苏倦忽道:“慢。”   他声音里蓦地透出几分厉色。   他看着手中的珠子,突然掐了个诀,只见那颗珠子上头七彩的光泽褪去,但却是一颗货真价实的珍珠。   郑执看到一丝暗流在苏倦瞳孔里急遽抽动,魆黑若壑。   “好,当真是好得很。”他笑得声音都哑了。   众人面面相觑,苏倦这精神状态——   郑执心知和那位定脱不了干系,只怪自己是这帮人当中最机灵的,苏妖精最喜欢用他。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问:“主子,还送吗?”   就在这时,一只金蝶扑闪着薄如蝉翼的羽翅,飞进客栈。   众人见蝶变色,尤以兔子精为甚,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苏倦凉凉抬眼,当康当即会意,捏碎了蝶尾金光。   “小仙主,苏澜风要对酒酒姐姐不怀好意,我们在万卷,您快来!”   里头是一道清柔婉脆的女声。   显然,对方还不知道苏倦如今已执掌妖族,仍用旧时称呼。   这道声音不算陌生,除去福雅和兰嫣,其余人都和这人在邛崃打过照面,   是祈家千金。   众人心忖苏倦不会理会,却听得“啪”的一声,匣盖合上。   苏倦忽然把珠子收回匣中。郑执汗流浃背,姓苏的差点没把他的手指夹断。   “你们先回去。”他说。   宛若站起来,眼眶微红,止不住眼底的愠怒。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苏倦的声音萧沉得像划过凛冬的风雪。   *   书斋里。   书籍被打得东倒西歪。   苏倦盘古刺虽拔,但被涂酒酒结结实实捅了一刀,   和苏澜风之战,一时不分上下。   众人只看到一黑一白两道影子,如流光如瞬影,压根看不分明。   南宫昱咂舌:“同是仙门九年义务教育,为何他们那么能打。”   祈灵:“你们一百多岁了吗,还装嫩。”   南宫昱:“……”   “别把书打坏。”涂酒酒剩下那两分睡意登时醒了,两个煞笔!!   祈灵有些心虚地退后一步。是她发信让苏倦过来了。   她只是想报恩,而且两人多般配……   涂酒酒的声音仿佛刺到了苏倦的耳,他冷笑一声,扯下腰带,略略一挥,缠上她的腰肢,将人卷了起来。   “涂尊主,借一步说话。”   说是借,他动作可没半点“请”的意思。   苏澜风目光陡暗,他正要劈断对方腰带,   涂酒酒突然道:“苏少仙主,我同他说几句。”   苏澜风知道,她若要断帛裂锦,容易得很,。她没有,让他带了出去。   市集上人来人往,但目光落到二人身上,都不由自主多看几眼。   “你来做什么?”涂酒酒站定,轻声问道。   腰带的另一端,还缠在他掌上。   她余光看到,他胸口伤处溢出一圈血渍。   她微微咬唇,有些堵得慌。   当时她正恨意沸反盈天,他却还来限制她行动,她便下了狠手。   苏倦没有吱声,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来。   当涂酒酒看清是何物,脸色微变。   “涂尊主,我在您心里,当真是连一条狗都不如吧。”   “可我苏羽凰却痴傻到,被您捅了一刀,还想把这东西还您。”他笑说。   哪怕,自此千山万水,断不可能再同行,我还希望,你能强大,无虞。   “涂酒酒,你这人,到底有什么是真的吗?”   他勾着唇,一字一字笑问,眼尾却近乎血红。   涂酒酒鼻头骤酸,心口仿佛被钝器一下接一下地砸。   她以为阿嬷死后,她就不会再流泪。   她当时用假珠做了局,是想骗尾随的高昊,短暂骗过迟夏,   此刻,心里是强烈的恨意,是暗无天日的委屈,是铺天盖地的情绪。   他早已不信她。   她从前解释过那么多遍,都没有用。   阿嬷也死了。   苏羽凰,我们早已回不到过去了啊。   于是,千言万语只剩一句。   “谢苏妖主亲自送还。”她微微笑道。   男子眼睫如黑鸦扇动,投下一丝阴影。   他看也没看她,反手一掷,珠子扔了过去。   缠在指间,仍紧拽住她腰间的腰带,随着他的转身,砰砰几声轻响过后,尽数裂开。   余絮在空中舞着,像一只只扑过火的飞蛾,也是寻不到归途的黑蝶。   涂酒酒没有避开,也没有接。   珠子掷到她的额上。   原来在熟睡中被苏澜风上了药的额头,再次沁出血来。   然后,金珠委地,发出一声闷响。 第254章 恨她为其他男人落泪   泪水从脸颊滑下,涂酒酒也决然转身,她反手一掌。   金珠被轰碎,飞屑溅到空中。   阳光下,金粉闪闪,而后随风四散,便什么也不剩。   书斋门口都是看热闹的学子,一个个瞠目结舌。   祈灵伸手捂住嘴巴,眼眶红红。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澜风亲眼看着涂酒酒眼中血丝遍布,一边笑着问他:“苏少仙主,你勤劳了一晚,可查到了什么?”   苦涩的痛楚和浓烈的恨意,同时把他裹紧。   伤她此刻之心伤,更恨她为其他男人落泪。   他早晚除了苏羽凰。   但他开口,声音却仍旧温柔耐心:“阿九,我每年都会来书斋走一走,分拨银款,也看看他们购进了什么新书,如何编纂分类排序。“   “所以斋中藏书我大多知道,凡有关当地地志和传说话本我都看过了。”   “没有。”他总结道。   涂酒酒微微拧眉,她思索了一会,“我能问问此间的学子吗?读书人兴许知道的多。”   紫矶嘀咕:“谁有少仙主读的书多?”   苏澜风却温柔地颔首,“好,我把他们都聚到一起。”   他亲自给涂酒酒戴上帏帽,系好帽檐下细带。   祈灵红着脸,唉声叹气。   南宫昱郁闷:“你喜欢少仙主?”   祈灵素日里知书达理,此时:“喜欢你个头!”   学子们听闻是苏澜风召集,十分高兴,更是配合无比。   但当谈到血池的事,众人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少仙主,各位,我是听过这个传说,但是否确有其中事,并不知道。”   “对,这么一说,这是从哪朝哪代留传下来的,好像真没听谁讲起过。”   “我敢肯定,这传说是我祖父辈便有了。”   苏澜风略一计较,让紫矶传了当地一个修仙小门派的掌门过来。   仙门寿数自然更长。   但对方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吟,“回禀少仙主,我记得,我是少时从师叔嘴里听这事儿的,   师叔年逾五百,驾鹤西去,说也是从他早年所闻,这怎么着也有数百年之久了。”   除此,再无其他线索。   涂酒酒秀眉紧蹙,县志查不到,当地人也无更多信息,说明这传说不管是真是假,都很是久远了。   苏澜风提议道:“我们再到当地看看,如何?”   此时,一个学子忽然拧着眉头道:“我怎么觉着这个传说除了听过,似乎还打哪儿看过?”   众人眼前一亮。   涂酒酒和苏澜风对望一眼,南宫昱简直蹦起来,祈灵道:“您赶紧想一下?”   “是、是傀儡戏!”对方一拍脑门,兴奋地道。   他这一说,另一个学子也当即喜道:”对,市集李老头的傀儡戏,在我们这儿算不得有名,但也有些客人,我从前和阿兄去看过。这是其中一个折子。”   众人大喜过望,涂酒酒总觉得这李老头这称呼有什么蹊跷,却一时没意味过来。   那白胡子掌门紧张地道:“少仙主,这可是要去除怨灵?”   这地儿他们从前也去过,传说是那个传说不错,   但血池害人性命,也只是上方有毒瘴作祟罢了。如今竟惊动了苏澜风这等大人物?   苏澜风面不红气不喘,“传说成凶。”   “是个极为厉害的凶灵,王掌门先保密,以免惊到郡上百姓。”   紫矶和凌霄:“……”   王掌门忙不迭地点头,幸好没叫他老人家去,少仙主是个好人哪。   涂酒酒差点笑喷。   里头还不知是个什么玩意,苏澜风说起谎来,当真是比她还娴熟。   *   苏倦回到客栈的时候,众人整装待发,都在等他。   “我还以为又要等苏妖主许久。”宛若假意嗔怒。   “对不起,”苏倦柔声道。   宛若看着他深若黑漆的眉眼,又笑了,“但我也做好了等的准备。”   苏倦示意福雅把人搀进辇中,“以后不会了。”   福雅撇撇嘴,照做了。她和兰嫣不同,既认苏倦为主,便绝不会动其他心思。   但她虽怒涂酒酒杀了叛逃的妖族,却也不喜阿宛和兔子精。   *   涂酒酒和苏澜风一行去了趟市集。   然而,那老李头今日却并无摆摊。   祈灵有些失望地挽着涂酒酒的手臂,但路边的糖人很快使这位尚书千金兴奋起来,“姐姐,你吃零嘴么?”   她说着欢快地跑过去,南宫昱尽显世家公子风范,大手一挥,买了两个糖人儿给她。   少年男女之间的情愫,开始总是美好的。涂酒酒被强行塞了一嘴狗粮,便要掐诀让南宫昱摔个狗啃泥。   “阿九。”   她抬头,却见苏澜风拿了一把糖葫芦走来,看样子把人家的小摊都包圆了。他倒是还记得她喜欢糖葫芦。   紫矶和凌霄上前,正伸手去拿两根,苏澜风径自走过,全部递给她。   紫矶和凌霄:“……”   涂酒酒没有接,而是越过他,看向另一处。   街上另一端,站着一名身段高挑,容颜秀丽作仙门打扮的姑娘。   正是苏澜风出发魔域前,便在失落之地消失了踪影的轩辕琴。   她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朝涂酒酒深深施了一礼。   “九……”她略一迟疑,换了称呼,“涂姑娘之恩,轩辕琴永记于心。”   苏澜风心头一凛!   紫矶惊得摸不着头脑,肘子猛戳凌霄,“轩辕姑娘莫不是被夺舍了?”   凌霄也迷茫地摇摇头。   祈灵和南宫昱自然不明所以,只见轩辕琴又看向苏澜风,美眸俨有泪意,“阿琴也谢谢少仙主。”   *   失落之地。   仙门和魔族在一个时辰前停了战。   但双方谁都并未离去,只是各自退五里。   熊小躲在树丛中左右窥探,他自告奋勇留下来监视仙门和魔族,苏倦允了。   仙门这次并未出尽全力,但仍有不少伤亡。   离偃以外,其他宗门的掌门折了三人,重伤四人,弟子伤亡数十。   二圣也负了伤,苏离偃虽未受伤,自身却也耗损了不少灵力。   此时他带领各掌门,仍以灵力救治受伤的弟子。   忽然之间,一道青影御剑落下。   师憎定睛一看,却是毕方,只见他神色惊惶失措,袍踞破损,上面竟是血迹斑斑。   师僧心中微沉,“毕掌门怎么来了?”   原来,毕方奉命镇守离偃,实不该在此出现。   离偃仙主灵力一收,直起腰来,缓缓开口,“可是离偃出什么事了?”   *   邛崃市集。   苏澜风忽然意识到什么,“轩辕伯父逃脱了?”   “是。”轩辕琴眼睫含泪,答道。   苏澜风的目光,几乎瞬时落到涂酒酒身上。   他把惊蛰给了轩辕铮,伺机发难。   清珑突然从离偃“失踪”,他故意以金蝶通知对方,到芙蓉镇救助那几名“离魂”出窍之人,   阻止这位师叔祖赶回离偃,给轩辕铮减少了一名劲敌。   但这一切还远远不够,只有五成机会。是她! 第255章 情敌   果然,夕阳下,涂酒酒目露狡黠,“你离偃倾巢而出,这是最好的时机不是?也不枉我师哥在那个鬼地方猫了这么多年。”   她在失落之地帮临渊脱困后,便暗中传音他,让他带上观战的轩辕琴赶赴离偃,和早在那儿候着的鬼医汇合。   当日,她让苏澜风拦截迟夏,好等她救阿嬷时便说过,她会还他人情。   她和他早便断得干干净净,她不会欠他。   轩辕琴说过,苏澜风有意救轩辕铮。   苏澜风最好的下手时机,一定是仙魔大战之时。   于是,她便推波助澜一把,同时,也还了轩辕琴取珠之情。   事后轩辕琴问她在哪儿,亲自答谢,她也说了,正好让轩辕琴赶紧来把苏澜风领走。   这世上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情敌。   “苏澜风,”她笑吟吟说道:“我救了你的岳丈大人,你如何谢我呀?”   轩辕琴听得她口无遮拦,粉颊晕生。   夕阳下,涂酒酒迎风而立,一袭白衣被染得像仿佛一团火,明艳、热烈而耀目。   苏澜风袖中双手紧攥,已是怒意迸发,心中没有了一丝轩辕铮被救出,离偃局势将再次被搅乱的喜悦。   *   失落之地。   毕方尚未来得及应答,离偃仙主已道:“轩辕铮被救走了?”   师僧大惊,铁铉和景同也同时变色,果然,毕方脸露惭意,苦笑点头,“仙主料事如神。”   颜童生和临渊携手杀进了天牢。   “毕方惭愧,不是那魔君的对手,轩辕姑娘熟悉离偃,颜童生又放毒捣鬼。”   “夫人虽前来援手,但那轩辕铮突然发难,不知哪里来的兵刃,一路杀将出去。”   “而且,轩辕铮拿的是惊蛰!”最后,毕方惊骇地说道。   惊蛰当年被缴获,早被离偃加以数道封印,投入江中。   谁也没有想到,竟又被涂酒酒拿回来了。   二圣当初虽替轩辕铮主持公道,但成王败寇,轩辕铮又有入魔迹象,而苏澜风无论才智和能力,仙门中无人能望其项背,他们自然仍属意苏澜风去当这仙门之主。   迟夏、九裳再次现身,一人已是棘手无比,两大魔头联袂,轩辕铮逃走,这局面苦不堪然。   二人交换了个眼色,皆是忧心忡忡,焦灼不已。   景同愤愤道:“迟夏果然奸猾,好一出声东击西!”   苏离偃倏地笑了,“不是迟夏的手笔。”   景同一愣,铁铉不解,“不是迟夏是谁?”   苏离偃道:“九裳。”   这魔女如今虽蒙难,战力大不如前,但其心性诡计,同迟夏一样深谲,甚至更难缠。   百年前下嫁仙门,便留了一手,给自己铺好活路。   碧落潭之战,她欺师灭祖,不曾现身。   如今,在挑起仙魔之战后,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自然能看出来,迟夏今日也并不想打,只为上古力量而来。   是苏羽凰和涂酒酒把他同迟夏架到了非战不可的局面上。   数天前,苏倦派人给仙门送了两封信。   一封送给离偃,另一封却送到了二圣手上。   阐明迟夏攻打失落之地,是因为此处极有可能是万年前魔神阿荼的墓穴所在。   原本,失落之地的“秘密”,仙门之中只有他和师僧略知一二。   是师尊留下来的信息。   师尊不曾公布,便是怕三界抢夺,血流成河。   他和师僧曾遍寻魔神墓冢而不获,让苏澜风率离偃弟子到此历练,猎杀云梦兽正是这个原因——看是否能发现蹊跷之处。   没想到,却教苏羽凰这孽障先公布给仙门百家。   借仙门之手堵住迟夏,而涂酒酒以魔尊之名猎杀仙门子弟,加速了这场战争的开始。   毕方道:“仙主,若小仙主……和九裳联手……”   从三千镇一路走来,他也算亲见苏倦对涂酒酒的种种,说二人没点男女之间的那点事,谁信?   师僧却道:“如今只怕未必。”   毕方不在,不知今日九裳也杀了妖族。   可想而知,二人已然决裂。   他和铁铉相顾苦笑,“这也是今日唯一的好消息。”   苏离偃没有没出声。   他和迟夏皆自诩天纵之才,今日却都被他这好儿子和涂酒酒摆了一道。   但离偃仙主喜怒不形于色,他目光微暗,只是问道:“师叔可曾现身?”   毕方苦笑,“轩辕铮逃出后,清珑前辈方才回来。”   景同哎呀一声,满脸痛惜,“若清珑前辈在,定能拦下轩辕贼。”   师僧微疑,“师叔这是到哪儿去了,为何突然便外出?”   毕方迟疑了一下,方道:“清珑前辈奉少仙主之命,到芙蓉镇救人。”   苏离偃冷笑:“妇人之仁!天下苍生和区区几人,孰轻孰重,他苏澜风难道不知,日后又当如何执掌离偃!”   离偃众人皆惊,齐声道:“仙主息怒!少仙主也是救人心切。”   其他宗门的掌门也连声附和。   毕方是苏澜风嫡系,更是立即道:“仙主明鉴,少仙主吩咐前辈在前,轩辕铮潜逃在后。”   酒圣颔首,“澜风素来品性高洁,这事儿没办错。”   他和茶圣尤喜欢苏澜风。   这时茶圣惑道:“如此说来,少仙主呢?”   苏澜风离开前跟离偃交代过行踪。   景同忙回道:“圣老,少仙主找到了如今魔域所在,前去埋伏。”   “只等迟夏一行回巢伏击,再创魔族。”   二圣连连点头,“此举甚妙。”   此时,又有一人御剑而至。   仍是离偃弟子,铁铉的副手,他几乎是哭着脸说道:“禀仙主,各位师叔,小仙主他、他把青阳子掌门和仇掌门他们给一锅端了。”   众人登时傻眼,一锅端了是几个意思?   原来,离偃接百姓报,有人强抢民女。   其中,一个大魔头把其他几名修士打扮看着却不像什么好人的男女给杀了。   这是掌柜的原话。   陶亮和施庭君都死了,仇礼信和仇大海伤势不轻,青阳子掉了半条命,黎双被吓成半疯。   离偃勘查后发现,那大魔头不是别人,正是苏倦。   青阳子等强抢的民女不是别人,正是涂酒酒。   四下,同这两人熟与不熟的都沉默了。   苏离偃不喜青阳子。   这老匹夫平素畏惧离偃却又不服气,死不足惜,但苏羽凰出身离偃,当面打杀却是说不过去。   离偃仙主素来宠辱不惊,此时眉眼如拢寒霜,足见怒气。   “孽畜!铁堂主,你日后自秉公办理。”   铁铉躬身答应后,又有一瞬间的苦恼,苏羽凰这混蛋已跳槽到隔壁妖族,他当如何管? 第256章 两幅面孔   苏离偃既已明确态度,仙门百家自然并无二话,他们素闻往日这魔王是被半软禁在家中的,离偃仙主并无偏袒徇私,而他们虽忌惮苏倦,却也不见得喜欢青阳子平素为人。   此刻,眼前的难题更让人忧心!   茶圣叹了口气,问出了众人心里的大石。   “仙主,我们这一仗是否要继续打下去?”   众掌门里,有义愤填膺的说要血战到底,也有明哲保身的,争辩保存仙门实力为上。   酒圣却是个十足的急性子,“老头子,你说不打就不打吗?若这里头真是魔神封印所在……”   这下所有人都闭嘴了,无不屏息静气看着苏离偃。   离偃仙主沉默未语。   如今确实进不行,亦退不得。   他在邛崃苦心布局,不想最后鸣凰剑却被苏倦拿下,后来更落到迟夏手中。   这孽障也不知是他,还是折眉的种!   迟夏鸣凰在手,这可是开启封印的钥匙。   今日交手,迟夏虽非全盛时期,却仍深不可测。   碧落潭一役,他也同样负伤,此前又战轩辕铮,必须尽快抓回九裳,拿到元珠,借此突破新的境界,方能剿灭魔族和妖族。   他在九裳身上种过一道敕令……天劫之日能将她带回来。   如今只剩不到十来天了。   既然魔冢他遍寻不获,他是否能赌迟夏短期内也未必能找到?   赌可先杀九裳……   无人敢打扰离偃仙主此时的思索。   然而,一声唳响忽然划破长空,一只其状如虎,形貌凶狠又两肋生翅的巨兽从天而降。   兽背上,是身穿玄袍的俊美公子。背后几名妖族男女抬着一乘轿辇轻轻落下。   公子眉目含笑,貌若谪仙,额中一方墨莲轻缀,容颜无匹,却俨有邪佞之气。   众人登时警戒地看着来人。   宛若微微撩开帘帐。   穷奇蹲伏在地上,苏倦并未从兽身上下来。   “孽障!你罔顾三界法度,面对邪魔贪生逃逸,面对仙门同道,却生杀予夺,还有脸出现?”苏离偃冷冷开口。   苏倦笑吟吟地看来,“苏仙主,我是妖,您修仙,何谈同道?”   “苏某这次前来,是想和您做桩买卖。”   他脱出离偃,再也不同往日权宜还唤苏离偃一句父亲,言语之间慵懒轻浮,并未有丝毫孺慕之情。   仙门众人又惊又怒,铁铉和景同便要上前擒拿,却教离偃仙主举手挡住。   “愿闻苏妖主妙语高见。”苏离偃不怒反笑,是上位者高山仰止的意态。   “我要你彻底救治先妖神。我知,贵仙师曾传您长生诀。”   只要魂魄未散,辅以顶级仙品丹药,长生诀真气可肉白骨,改生死。   苏离偃脸色微变。自然,他每次给先妖神“续命”都有所保留。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短短一两句话差点没教仙门百家被巨浪砸晕。   “先妖神,不……不是早已陨落?”   “他在胡说些什么?”   苏倦支肘于穷奇项背,眼眸微眯,这轩然大波仿佛与他并无半点关系。   他们刚回失落之地那几日,宛若便收到妖族长老的来信,   对方突然送来一个重大的秘密。   原来,拒霜一直守护着先妖神,先妖神并未真正离去。   此时妖族众人一听也是满脸不可置信。   苏倦让苏离偃彻底救治先妖神,岂非痴人说梦?   这位离偃仙主城府之深,要救早便救了,又怎会一点点吊住先妖神的魂识。   苏离偃目光浅淡,不置可否,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儿子。   同他谈条件?   苏倦也不怵,他勾唇,狭长的眼中透出一丝恶意。   他再次不紧不慢地开口:“儿子从前无意中发现过魔神封印之地,当然,其时我并不知晓。”   苏离偃目光未变,心中却是微微一凛。   这孽畜并非凡品蠢货,果然发现了。   “苏仙主若允,我便将这魔神埋骨所在拱手相让,您若不允,我便将它送与迟夏。”   “儿子能力浅薄,这地方是决计守不住的,总得拜个山头才好,苏仙主您说对不对?”   “只是我这人耐心并不如何,仙主可别想太久。”   他也不等苏离偃回话,一拍穷奇,凶兽便带着他凌空而起,很快消失了踪影。   树丛中,探头探脑的熊小也赶紧随妖族众人一起离开。   苏离偃心中杀意漫腾,二圣等人却还七嘴八舌询问与争论。   “苏仙主,先妖神当真并未陨落?”   “苏羽凰绝非善类,仙主万万不能救治先妖神,万一妖族同魔族联手,如何是好?”   “先妖神识大体,何况,拒霜夫人乃仙主妻室,仙妖再次联手,岂非妙极?”   “不如拼死与迟夏一战。”   ……   *   血池。   老李头既未出摊,众人跟附近商户打听,得知老头一般赚够了沽酒的钱便买醉几日,可谓居无定所。   苏澜风和涂酒酒都非囿于原地不动之人,一行于是再次来到血池,寻找新线索。   血池虽非风平浪静,但如海潮涨退,松弛有度。   然而,当他们走近,血池突然变得狂躁,水浪滔天,像张打开的血盆大口。   祈灵吓了一跳,南宫昱连忙把她拉到背后。   饶是如此,祈灵还是被溅了半身血水。   但她还算镇定,强行忍住,没有嚎哭出声。   其余众人都是高手,身形翩跹之间,已各自跃开数丈。   紫矶打趣道:“凌霄,你说这池子是有多不满你?”   凌霄闷笑:“滚。”   他们和飞鸢告别后,曾随苏澜风到过此处,当时,也是今日这般态势。   苏澜风眉峰轻拧。   他们当日过来,这血池也极不寻常,但彼时的躁动却是要小一丝。   他当时的感觉,便好生古怪。   悲恸、怨恨、狂愤,无一不锋利尖锐,无一不烈如烹油,整个人就像被这狂潮牵引,只想要杀了谁,摧了这天地。   “少仙主,这是什么?”轩辕琴不禁问道。   她隐约明白涂酒酒当年的心境,她知轩辕家和苏家势同水火,和涂酒酒当年没什么两样,但她还是想不顾一切,和苏澜风走下去。   苏澜风看了涂酒酒一眼,给她解释了几句。   这时,祈灵忍不住好奇,又上前几步,血池反而略作消停,似乎并不讨厌她。   “诶,”南宫昱微讶,“灵儿,它是不是喜欢你?”   祈灵也是又惊又喜:“承让承让,不用不用。”   涂酒酒心里一动,突然说道:“南宫公子,你和灵儿一起上前。”   南宫昱怔了怔,自觉涂酒酒给自己创造机会,连忙带着祈灵一起走上前去。   血池和方才祈灵独自靠近时并无两样。   涂酒酒又道:“走,大郎和二郎也上去。”   凌霄和紫矶二人被这称呼惊到寒毛倒竖,看也不敢看苏澜风,二话不说手拉手上前。   血池依旧冷脸。   “轩辕姑娘,你和苏少仙主也走一趟?”涂酒酒道。   轩辕琴心中复杂,涂酒酒对轩辕家有恩,若对方还喜欢苏澜风,她都不知道该让还是不让。   但对方这般,倒显得自己忸怩了,她心里舒了口气,心忖何不同这人公平竞争,又见苏澜风并未拒绝,便和对方欣然上前。   血池再次躁动起来。   紫矶喷了,“这小破池子还有两幅面孔?它是不满少仙主您还是不满轩辕姑娘?”   苏澜风和轩辕琴退回原地。祈灵是个机灵的,当下拉住轩辕琴便上前,这下又变得风平浪静。   众人不禁把疑虑的目光投给苏澜风。   苏澜风眼尾余光却始终未离开过却涂酒酒。   涂酒酒虽贵为魔尊,但怕鬼怕黑怕蛇,这两天又多了样怕的——这破血池。   但她堂堂前魔尊,自然不能在人前露怯,尤其是前夫和前情敌面前,她两眼一闭便走上前去。   一声低啸,仿从池底深处传来,池水再次化作血色巨掌朝涂酒酒抓来!   苏澜风目光一沉,一个侧身将她摁进自己怀中。   背后结界升起,将血水挡于屏障之外。   众人都看呆了,紫矶一声“卧槽”,喃喃问道:“少仙主,您和那魔……涂姑娘到底对它做过什么惨绝人寰之事?”   ——   抱歉,这周晚了,加个更。   苏四:我在造作,我在下头。   苏五:我在追妻,我在上分。 第257章 傀儡戏(1)   血掌碰到苏澜风的法阵忙不迭地退开。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涂酒酒和苏澜风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疑虑和不安。   很少能遇上让二人同时失措的事。   众人见状都红了脸,轩辕琴见苏澜风紧揽住涂酒酒,抿唇低下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涂酒酒觉着,苏澜风越来越不像苏澜风了。   看着他幽深不见底的眉眼,一瞬,眼前景色变得模糊。   一阵凉意拂过,她定睛一看,   她突然置身于白玉雕砌而成的宫殿之中,外头是逛阔无比的平台。   这琼楼玉宇依山而建,平台外是万丈雪峰,圆月轻悬。   有一男一女靠得极近,依台上阑干而立,男子身姿挺拔如松竹,头戴冠冕,云袍逶迤,女子粉裳清髻,裙摆上是白色的的绒毛,如雪落到灼灼桃花上。   她看不清他们的容貌,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   但仅是项背,便知是云端贵人,让人自惭形秽。   染着鲜红丹蔻的手不觉抠进廊柱中,隐隐生疼。   她心中一阵烦躁,又一阵忧伤,低下头,却见一双青黛色绣鞋出现在视线里,   她在偷窥人家?   这认知让她吓了一跳。   但她就是妒火中烧,想将这男子板正过来,不让他去瞧那个女子,   她这样想,也便这样做了。   眉若远山,眼含冬雪。   突然,前面变成了苏澜风的眉眼。   草,她在轻薄苏澜风?   涂酒酒吓得一哆嗦,立刻将狗爪子缩回去。   她尴尬地咳嗽了声,从苏澜风的怀抱里脱出来。   苏澜风却眉目舒展,目光炙得仿佛要把人灼伤。   却被什么紧紧压在眼底。   这种眼神什么时候在这人脸上当众出现过。   众人都看愣了,甚至不敢出声。   ”阿九,我晚上去找你,可好?”   幽沉的声音通过传音而来。   涂酒酒脚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假装听不到,笑道:“看来还是要找到老李头才行,回去吧。”   祈灵点头,化解了她的尴尬,“对,这里太可怕了。”   苏澜风自然没反对,一行离开。   眼见轩辕琴余光递来,涂酒酒有意思放慢脚步。   二人走在后面。   轩辕琴突然把手打开。   一把小巧玲珑的剑赫然躺在她掌上。   明明通身只有寸许大小,却寒光逼人。   涂酒酒大喜。   轩辕琴警惕地盯着前方,以防苏澜风掉过头来。   “我爹知我来见你,便让我转交给你。他说,这剑该物归原主。”   “谢谢。”涂酒酒猜到几分这剑为何在轩辕铮手上,但她没问,只是“嘘”的轻轻一声。   那剑如同有灵识般,倏地丛轩辕琴手上飞过来。   它亲昵地蹭蹭她的手,而后像条小泥鳅般钻入她袖中。   轩辕琴又道:“他说,南明镇拒绝同你合作,望你莫要放心上。”   当时是他还是翠微老祖的身份,情势所逼,这次……他想同你联手对付苏离偃,他让我放下……”   她抿唇,迟疑了一下。   轩辕铮的原话是,让她放弃苏澜风,寻求同涂酒酒的合作。   涂酒酒一下会意,呵的一声笑,“合作就合作,不必增加其他条件,我这人最怕麻烦。”   轩辕琴心中激荡,声音也略微有些颤抖:“我爱苏澜风,我同你公平竞争,可以吗?”   涂酒酒刚想说她不可能再喜欢苏澜风了。   但想想以前就解释过,这位仙女不信,反而多有猜测纠缠,她叹了口气,严肃地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轩辕琴闻言,高兴地走了。   众人也悄悄看着二人,总感觉这情景要多诡异便有多诡异。   紫矶和凌霄咬耳朵,“他们不会还是握手言和,想一起嫁给少仙主吧?”   他是喜欢轩辕琴,但苏澜风至于他,如师如主,他还是盼着轩辕琴和苏澜风一起,   凌霄骂道:“你的心是有多龌龊,她们都嫁,少仙主可不会都要。”   涂酒酒揉了揉眉心,有些发疼,却见前头苏澜风突然侧身,目光淡淡瞥来,涂酒酒低头避开他视线,这时半空中,一道肥大的影子飞将下来。   她抬眸,只见王掌门兴高采烈地御剑而下。   老头子一把年纪,气喘吁吁,“少仙主,那个老李头今晚开戏。”   *   失落之地另一隅。   迟夏盘腿坐在地上,慢慢睁开眼睛。   和苏离偃这一战,双方虽打了三天,却都是试探对方虚实,二人均未受伤。   魔煞被二圣合力杀掉了一只,红煞仍在。   高仪神色阴沉,“临渊这叛徒,竟敢临阵逃脱。”   雷曜道:“他和苏澜风对战,苏澜风厉害,估计捞不到什么好处,便见机逃了。”   临渊和他抢“飞鸢”,他无时无刻不想置他于死地。   高仪道:“不错,师尊,您就不该信他!但最可恨的还是九裳,狼子野心,挑起今日这个局面。”   迟夏目光冷冷落到高仪身上,“你是觉得我疯了还是傻了才会信这两个人?若非你杀了那个老太婆,今日九裳能搞个鱼死网破的局面?”   高仪最怕迟夏,登时一惊。   高昊示意高仪噤声,连忙问道:“师尊,我们还要继续攻打吗?”   迟夏道:“终于说了句人话。”   大护法发出一声闷笑,“尊上,我们是魔,不说人话倒也没错。”   高仪悻悻低头,也就只有最早便追随迟夏的大护法敢这样同他说话。   迟夏目光微谲。   他突然双手掐诀,在众人惊讶在目光中,幻化出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来。   *   失落之地,地下洞府。   说是洞府,却另有巧妙。   苏倦幻化出天地,妖族中又有花草灵精和山魈,点缀出姹紫嫣红。   苏倦又在地面开了一大道口子,以术法遮掩。   是以妖府能看到外头星辰日月,颇有一种天外天的感觉,和在地面无异。   见苏倦归来,妖族都欣喜地到出来迎接。   宛若的轿辇停在议事厅门口,郑执等人和族中大妖齐集,侯到两旁。   苏倦亲自打开辇帐,让福雅和兔子精把宛若送回居所休养。   宛若知他要议事,细声软气地相求,“事关妖族,你就让我留下来听听。”   苏倦素知她执拗,把她抱起,放到自己的议事厅当中唯一的座椅上。   妖主的座位。   众目睽睽之下,看得一些女妖好生羡慕。   兰嫣火冒三丈,咬牙压住,尤其是臂上疼痛还清晰传来,心里把涂酒酒骂了八百遍。   那魔头倒沉得住气,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来把傅宛若这口眼中钉给拔了!   宛若唇角微微上扬,嗔道:“我占了苏妖主的座儿,苏妖主怎么办?”   她说着轻轻挪到一旁,示意苏倦坐到旁边。 第258章 傀儡戏(2)   苏倦眨眼:“送你了。”   宛若噗嗤一笑,又是嗔喜,又有些失落。   苏倦向来放浪形骸惯了,长腿一伸,就那样大剌剌地掀袍坐在阶下。   一名大妖出列,问道:“妖主,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郑执和福雅对望一眼。好家伙,苏妖精还没说要把洞府卖给仙门呢。   其余诸如兔子精等却是激动,拿这个与救治先妖神换,他们自是千情万愿。   尚付兴奋地把苏倦的想法跟大妖们说了,众人闻言都喜不自胜,   但喜悦过后,又是惶恐。   当康小声问道:“妖主,若把这地下洞府让给他们,我们又到哪儿去?”   苏倦道:“真正的妖域。”   “真正的……妖域?”   “是咱们从前的妖域?”   众妖一听,不敢置信过后,是热泪盈眶。   鹿妖握住兔子精的手:“香寒,我们回去再办婚礼,可好?”   兔子精啜泣点头,苏倦给了她和鹿妖一个月的时间,   自此,她再也不能言。   她准备和鹿妖成婚。   福雅激动地按着剑柄,便连怀着小心思的在兰嫣都微微红了眼。   熊小更是高兴得跳起来,他揉着眼睛落泪,“我自出生我哥便带着我在外头流浪,我还没回去过妖域,   若我哥不是死了便可以同我一起回去了……”   他身形如铁塔,却揉着眼睛落泪,让人动容又好笑。   众人都纷纷取笑他。   苏倦望去:“苏离偃和迟夏这几天是什么情况?”   熊小忙答道:“老大,他们各退了几里,但没有撤离,目前谁都不想再打,但谁也不肯放弃。仙门死了几名老道,伤了……”   众妖听得心花怒放,抚掌相庆。   只有宛若看到苏倦眉宇间并未有得色,反而隐着一丝暗鸷。   “阿凰,你心里有事?”   苏倦没有隐瞒,轻笑,“苏离偃不一定肯答允我的条件。”   “为什么?”福雅不解,疑惑地问。   她觉着苏倦这一手高,   “迟夏手中有能开魔神墓穴的剑,若你把墓穴所在告诉迟夏,仙门可就惨了,苏老贼能不答应吗?”   “苏离偃这么多年不肯给先妖神救治,一个是为了吊住我母亲,一个是怕妖族复苏。”   苏倦笑着开口,眼中却是冷意斐然。   “迟夏和他,二人实力相当,若他完成救治,耗损了真气,段期内只怕再也不能同迟夏打成平手,他未必肯冒这个险。”   郑执道:“主子的意思是,您在赌,苏离偃也在赌主子不会那么疯,把魔神墓穴所在告诉迟夏。   “迟夏壮大,对谁都没好处。”宛若点头,“你是担心苏离偃很可能会拖,寻求反扑之计?”   这时,便连一根筋的熊小也懂了,“所以说,老大你其实是在赌苏离偃敢不敢赌?”   “可是,这样先妖神是不是就不能回来了……”   众人失望地低下头。   厅外,月光洒地,为大地铺上一层银辉。   “晚了,散了罢。”苏倦目光在宛若没有血色的脸庞上掠过,下了令,“先等苏离偃答复。”   “是,我等誓死追随,和妖主共同进退。”众人齐声应和。   哪怕苏离偃不答应苏倦的条件,他们无法救治先妖神,但相较过往,像蝼蚁般任仙门和魔族欺侮,如今在苏倦的带领下,哪怕是夹缝生存,也多了一丝窥见曙光的希望。   邛崃市集。   那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的戏台。   陈旧的幕布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面如橘皮的老头,还有一个三四十岁的汉子。两人手中,密密麻麻的丝线垂下,牵引着十数个木偶。   昏暗的灯火下,台下已聚集了些看客。   不算多,也不算少,稀稀拉拉的倒也把台前破旧的凳子都坐满了。   涂酒酒一行站在背后,能看得分明。   “各位看倌,好戏开始。”随着那汉子一声吆喝,一个个木偶活了过来。   灯火首先落到戏台右侧。   一棵大树矗立。   树影婆裟,金光璀璨。   树下,洞穴中是一条沉睡的红龙。   龙身下,是一条曲折蜿蜒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张诡异的人脸。   涂酒酒心头一震。   实际上,除了南宫昱和祈灵,这个画面,苏澜风、轩辕琴等人也并不陌生。   就在南明镇上!   那些上古遗民家中的画像。   戏台左侧,却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宫殿。   宫殿外,是一名头披冠冕的年轻男子。   红龙沉睡,人面暴起,冠冕男子和人面交战。   人面战败,退回树下。   红龙苏醒,继续镇守。   冠冕皇子来到树下,以血浇溉。   男子离去,树冠中,身着粉衣的神灵蓦然醒来。   她看向地面,地上登时多了一些少女,身穿各色衣裳。   拢共十个。   涂酒酒心里数了下。   树上枝桠含苞待放。   突然,祈灵随其他看客一起尖叫。   原来,花树绽放,花苞里头没有生出骨朵,而是长出十只金灿灿的雏鸟来。   这些雏鸟大多尚未睁眼,身形独特,只有三足,却未给人天生残缺之感,反而意态昂藏,通身透着不可侵犯的神圣之意。   神灵沉睡,鸟儿纷纷飞进少女们的手中。   少女们很是高兴。   唯有一名绿衣少女瞪着手中雏鸟,神色不悦。   那只鸟儿,和别的不同,尤其孱弱瘦小。   夜半,少女们也全部熟睡。   绿衣少女捏着病鸟,向其他人走去。   她悄然查看其他鸟儿。   紫衣少女的鸟儿最是灵动,扑哧着金翅,睁着小豆粒般的眼睛傲然盯着她。   绿衣少女狡黠一笑,蹲了下来。   到她再起时,她把玩着手中的鸟儿离开了。   虽然并未演示,但看客们都知道她把鸟儿换了过来。   树上神灵蓦然睁开眼,华光四射。   少女们每日攀上云霄,采下绛红色的果实投喂金乌。   又御风飞驰,训练金乌。   绿衣少女的金乌,吃得多,依旧长得慢。   少女惊愕又生气。   在所有金乌中,她换过来的鸟儿仍是飞得最慢,最孱弱的。   少女把金乌投进森林。   金乌遭到守护红龙的神兽的猎杀、撕咬。   紫衣少女时常出手相救,绿衣少女丝毫不管。   金乌伤痕累累,却顽强地屡次死里逃生。 第259章 傀儡戏(3)   香火燎饶。   宫殿,神树和人面,都得到人间的供奉。   少女们偷偷带金乌们到人界玩耍。   十只金乌长大。   红龙再次沉睡,人面生出无数人面,再次侵袭。   金乌迎战人面,迎接宿命。   有些少女随自己的金乌一同战死,有些少女回到树冠上,等待下一次的孕育。   所有金乌战死。   绿衣少女的金乌仍在奋勇杀敌。   紫衣少女的金乌也死了,紫衣少女却没有回到树上,而是和绿衣少女的金乌一起死战。   紫衣少女昏死过去,绿衣少女将紫衣少女扔回树冠,趁机逃走。   人面追杀绿衣少女。   绿衣少女求饶。   人面和绿衣订下契约。   金乌睁眼,光芒耀目。   幻化成人,打退人面。   金乌第一眼看到的人是绿衣少女。   冠冕男子到来,接走树上神灵,也带走了金乌和绿衣少女。   金乌化神官,少女作神侍。   冠冕男子凝立雪巅,似有心事,神灵坚定地站在他身旁。   绿衣少女勾引冠冕男子,神灵伤心离去。   紫衣少女想见金乌,被绿衣少女故意阻挠。   红龙再次沉睡。   人面将至。   绿衣少女突然击杀冠冕男子,冠冕男子受伤还击,重伤绿衣少女。   金乌出现,砍下冠冕男子的手。   神灵带着紫衣少女赶到。   背后,人面暴起。   一切戛然而止。   *   失落之地。   “阿凰,别信她!”   宛若猛地惊醒,她头上汗津津,却犹自大声叫道。   她下床,跑进旁边的院子,却见苏倦也恰恰打开门。   他的中衣微微敞开。   青年苍白的脸色隐在阴影中,像一柄半出鞘的刀。   她心头突突的跳,迟疑是否要告诉他自己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们似乎是他们,他们似乎又不是他们……   突然,妖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慌乱而仓惶。   “妖主,有人闯入洞府。”   *   邛崃市集。   台上灯火熄灭。   台下,是一片惊怖死寂的气息。   轩辕琴双手微颤,湮沉在一片说不出的悲切之中。   苏澜风就站在涂酒酒身侧,在被断手一刹,他的手按住剑柄,眼中杀意暴起。   “这就演完了啊?”   台下一片愕然。   幕布后,老头子满脸红潮,醉醺醺慢吞吞地收着丝线,他的儿子充满歉意,“各位看官,这折傀儡戏是小人祖上所创,就到此了。”   “不是……最后如何了,人面魔被打退了吗?”   “不知道。”老李头答道。   “那小贱人可有服诛?男神仙可把她杀了?”   “不知道。”   “那金乌可知紫衣少女才是他的饲主?”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吾等就不配看个结局?赔钱!”   老李头连说三个不知,看客中有本地的见惯不怪,外地的早已骂骂骂咧。   “爱看不看,不识好赖。”老李头也骂道。   “爹,您就少说两句。”那汉子苦笑,又招徕道:“我们明儿还有不同的戏本子,欢迎各位看官明日来看嘞。”   祈灵道:“我总算知道,这出傀儡戏为何让那些学子们这般意难平,居然这般收尾,总归要邪不压正才好。”   涂酒酒笑哈哈,“又或许,魔高一丈也行。”   她不出声还可,这一出声,众人立时齐齐刷看着她。   这台上人偶,衣饰古拙,面目不清,但无端端地,却让人有种惊心动魄的熟捻感。   涂酒酒自然知道哪里古怪。   但她只是没事人一样,径自走到老李头面前。   涂酒酒问道:“老头子,贵祖上是南明人士?”   南明镇,李家寨。   难怪她先前觉得这姓氏耳熟。   老李头正低头擦拭人偶,闻言惊奇,“姑娘如何知道?村子闹了瘟病,祖先见活不下去,便冒险离开谋生,出来的人不多。”   紫矶忍不住又问,“血池的传说,你们知道吧,是不是当年你们祖先带到这儿来的?”   老李头的儿子笑了,摇头,“公子,血池的事,我们也听说过,但不知和祖上有何关系。”   他不像是说谎的模样,也确实没有必要说谎。   众人相视一眼,血池的传说,傀儡戏看去像吗?像,又不完全像。   难怪那些学子如此不确定。   祈灵小声道:“即便是他先祖传下来的,你加一点,我再加一点,他祖宗活过来也认不得了。”   南宫昱:“对。”   苏澜风示意,紫矶拿出一大锭银子给老李头的儿子作为打赏,对方受宠若惊,又见众人气度不凡,那似凡人,怕是仙门。   他连连道:“贵人们可有什么戏想看,我这儿有些曲目,我和我爹今晚可以为几位加开一场。”   他说着递来一本皱巴巴的册子,苏澜风礼貌地接过,但并未翻阅,“老人家,方才的戏本可是出自您之手,有何渊源来由?”   凌霄又加了句:“为何没有结局?”   老李头听得二人问话,酒醒了大半。   “公子,这是家传的戏本,祖父传给了阿爷,又从家父传到小老儿手上,是千百年前祖上便传下来的,一直便只得这么一个残本。”   他不识二人,但看着苏澜风没来由一股敬畏之意直冲脑门,醍醐灌顶,一扫方才的颓靡,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   “但祖辈留下训诫,这虽是残本,也一定要演出来,世代都不可抛却这老行当。”   众人一听,疑虑更甚。   轩辕琴突然想起什么,微微一惊,“我见过这神像,就在离偃不远的地方。”   轩辕琴这么一说,紫矶和凌霄也恍然想起。   他们偶有经过,但他们本来便是修仙之人,也从不踏足。   里头供奉的神明,便连寺庙里的沙弥,也不知来历,只知传了成千上万年。   轩辕琴秀眉微蹙,问道:“老丈,您可知这折戏本里的都是什么人?”   老李头把手中丝线放进匣子里,闻言突然压低声音,“我听我祖父说过,这实是创世神帝俊、清河大祭司和三界树的故事,但祖父说,切不可往外说去。这是祖上流传下来的严规。”   涂酒酒失笑,“老头,你意思是你我本无缘,全靠他花钱。”   她指苏澜风,老李头轻哼,“小姑娘别胡说。”   他说着突然便住了嘴,他抬头看看涂酒酒,又擦擦眼睛,低头看看自己台上的某个人偶,   突然便不说话,只敦促他儿子,“太晚了,你娘还在家等我们吃饭呢,还不快收拾。”   众人只当作没有看到他的慌张,紫矶忍不住,“我嘴欠我说啊,这上古大能的事儿,您先祖合着是想让人知道,还是不想让人知道呢?”   南宫昱也道:“戏本流传,是为了让后人铭记,但又不让往外说,这是什么道理?”   那老李头仿佛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似的,并不接话。   若如戏中所演,帝俊为绿衣少女和金乌所杀,人面再现,后来是谁,又是如何平息了这场灭世浩劫? 第260章 傀儡戏(4)   眼见凌霄要动强,苏澜风目光制止,众人只好让老李头父子离开。   再问,他们也说不出所以然。   而老李头看看苏澜风,最后目光落到涂酒酒身上,逃也似地走了。   众人离去,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深夜里,祈灵和南宫昱悄悄把紫矶和凌霄约了出来。   南宫昱颤声道:“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个傀儡戏里面的人……”   凌霄和紫矶对望一眼,凌霄苦笑,道:“南宫公子,你直接报他们的名字得了。”   这些傀儡人偶,明明让人感觉和没有被叫出来的那三位一样!   尤其是那个绿衣少女……   *   失落之地,地下洞府。   众人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对方浑身是血,被虐.打得脱了相,但一双眼睛却明熠沉稳。   他身上妖形甚至有些压不住了,其尾若隐若现,身上鳞片尽毁,露出血红肉色,便是看着都疼极。   但这人却身姿如兰竹,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公子雅然,是灼南笙。   福雅惊道:“涂酒酒说,您被迟夏抓走了,您逃脱了?”   南笙是妖族的前辈,她心怀敬畏。   其他人像当康尚付这些当年追随南笙抗击过仙门魔族,像兔子精和鹿妖听长辈说过妖族往事的,都对南笙怀有敬意。   南笙淡淡道:“多得仙门和魔族打这一场,我趁机丛雷曜手上逃脱。”   他看向苏倦,“上次见面您还是小仙主,如今该称妖主了。”   苏倦道:“你师承折眉,我是苏离偃之子,你倒不必认我为主,但欢迎回家。”、、   青年目光如深潭,自有一番气度,南笙略略一怔,笑问,“迟夏不会放过我,必定强攻失落之地,妖主可敢收容我?”   苏倦也是一笑,“有何不敢?”   南笙低头:“谢妖主。”   “我给妖主带来了谢礼,我趁乱把这个偷走了。”   他丛背后拿出一物。   众人眼睛都看直了,尤其是郑执。   宛若也是微微失声,“轩辕神剑。”   洞府中,众人惊喜不已。   尚付忽而想到什么,神色兴奋,“妖主,咱们是不是可以加上轩辕剑同苏离偃谈条件?”   “他必定答应,救治先妖神。”   熊小高兴地抚掌,“对,对,尚付哥说得对。”   郑执冷冷打断:“不行,如此妖主太被动了。”   熊小素来听他的,疑惑地闭上嘴。   兰嫣恨涂酒酒,恨屋及乌,冷笑道:“一个魔族能安什么好心?我妖族的事岂容你插手?”   “何况,我若没记错,你本便想要轩辕剑!”   众人这才记起,郑执虽已跟在苏倦身边一段时日,但他曾经是魔。   且参与了芙蓉镇的猎杀。   郑执目光见暗,“是,我是魔族,我也亟需轩辕剑救人,但即便我不需要它,这剑落到苏离偃手中,他得到魔神的力量,妖族能好到哪里去?”   “主子原先拿来跟苏离偃谈条件的是魔神墓穴所在,不包括剑。”   “让苏离偃拥失落之地,让迟夏持开启魔穴的神剑,相互制衡,这才是对妖族最好的局面。也是主子想做的事。”   他话音方落,立刻引来了激烈的争执。   兔子精道:“你和涂酒酒是一伙的,我们不信你。”   “我娘给我讲过,先妖神是最好的妖神,我们一定要迎他回来。”   尚付附和,“对,先妖神回来一定能振兴妖族。”   兰嫣、尚付、兔子精等主张以神剑救仙妖神,鹿妖和当康主张先瞒下轩辕剑。   福雅迟疑不诀,熊小急得团团转,也不知道该站谁。   谁都盼着先妖神复活,却又都怕给苏离偃增添力量。   南笙噙血看着苏倦,“妖主,你既为我妖族新主,不管您做何决定,烛南笙绝无二话,但我必须先拿剑救袁清容。”   听到“袁清容”几字,郑执唇角紧抿,他因清容之死恨透了南笙,但此时,他的想法和南笙是一致的。   “黄泉道,前辈可已寻着?”福雅突然小声问道。   南笙和郑执对望一眼,都丛对方眼中看到惧色。   轩辕剑,黄泉道。   都说上穷碧落下黄泉,可黄泉在哪儿?   生死交替,六道轮回,它似乎无处不在,又何处都不在。   苏倦丛邛崃拿到轩辕剑后,虽说赶着给宛若换解药,但曾短暂借给过郑执。   可是,不管是在病重濒死的人旁,还是新骨遍布的义庄里,无论再怎么挥斥轩辕剑,都不见到勾魂使,更别说窥见黄泉道。   宛若走到苏倦身旁,“阿凰,你要怎么做?”   她不赞同把剑给苏离偃,哪怕可以救治先妖神,这和“长老”的意志肯定是相悖的。   但她还是会支持他,就像那个梦。   是深爱,也是宿命。   苏倦眼眸微眯,沉默伫立,未着一言。   愈来愈复杂的局势,对这位妖主来说是严峻的考验。而方才那个光怪陆离的大梦,梦里有虚情,有假意,有背叛,有虐杀,也紧掐在他的心头。   宛若清楚看着他漆黑眼底蓄着危险的风暴。   她伸手与之交握,他反手握住,这次,他不会再错。   末了,他看着众人,轻笑,“半人半妖,比如我这样的,若注入阿荼的力量会怎么样?”   *   血池。   涂酒酒拿着酒壶,慢慢走近。耳畔是血池沸腾奔涌的声音。   祈灵说错了,这折傀儡戏是有结局的。   傀儡戏是引,结局早在血池。   原来,迟夏想夺帝俊的仙骸为己用,苏离偃却觊觎魔神阿荼的力量。   说好的你行魔道快哉,他立仙门渡厄。   不过都是以万物为刍狗。   凭什么?   魔庄宁谧的烟火从眼前缓缓流过,她擦去嘴角酒渍,笑问,“来了,怎么不出来?”   两道身影落到她面前。   轩辕琴缓缓拔剑,神色难看,“涂姑娘,我不知你想从血池里取走什么,但对不住了。”   白日才说联手,如今便要拔剑相向。   “啧啧,轩辕仙女,我们可谓是世上寿命最短的同盟了吧。”   涂酒酒低笑一声,“幸好,我从来只信自己。”   轩辕琴听出她话里萧瑟落寞之意,心里莫名划过起一丝涩意,但对面的人很快仰头痛饮一口,又缓缓将剩下的酒酹于池畔。   血池咆哮。   涂酒酒笑,“死鬼,你不会以为我把命还给你吧?我管你是鬼是神。”   她砸碎酒坛,雪白的手掌,缓缓摊开。   魔剑“惊蛰”发出一声啸鸣,如孩童般轻灵尖锐,但意气之盛,却丝毫未怯,竟想将这血池的咆哮硬生生压下去。   剑身,旋即在少女手中,变大。   惊蛰在别人手中,只能发挥一两成力量。   但在她手中,却是十成。   轩辕琴苦笑,“我不该把它还你。”   涂酒酒举剑,轩辕琴心中挣扎,正要咬牙劝说苏澜风动手,却见苏澜风缓缓拔出剑。   血池掀起千尺巨浪,巨大的力量浇筑在仙门少主的剑上,破空而来。   ——   亲爱的们,下周出差,先提前更一章,下周的更6号补上。   涂酒酒原先以为只需一打二,现在发现要一打六……走上万象的花路,婚礼终于不远了~!婚礼就是她死战前给自己强求的最后礼物。当年还发生了什么,你们猜到了吗? 第261章 故人来(1)   涂酒酒把苏澜风看住,“少仙主的狠心,当真是一如既往,更胜从前。”   她语带嗔意,双眸含水光,眉宇间承着婉转哀叹。   苏澜风眼睫微不可见一颤,剑尖微凝迟疑之间,却见她突然粲然一笑,转身跃入万丈血池中。   “阿九——”苏澜风大惊,想也不想,便跟着纵身跳了进去。   其实,早在迟夏要拿半数魔族献祭的时候,涂酒酒就有种大胆的想法,若换她这位前魔尊来生祭血池,会如何?   果然,血池疯了一般,化作千叠巨浪,万道水剑,向她刺戮而来!   惊蛰护主。   剑灵悬到半空,勉力抵挡剑雨。   涂酒酒却突然一声轻啸,将惊蛰强行召回。   眼见她便要被万剑穿心,苏澜风掷剑,双手掐诀。   白袍似波浪像玉纹,一圈圈荡开,这位仙门少主以往生咒,引领池中亡魂,恢复神智。   果然,血色慢慢褪去,四道白光蓦地从池中破空而出。   一道白光注入苏澜风体内。   涂酒酒再次放出惊蛰,剑灵同她心意相通,剑身如虹,竟向池畔的轩辕琴袭去。   轩辕琴持剑去挡,却哪里架得住涂酒酒这一击,她脸色煞白,闭上眼睛。   苏澜风转身,长剑破空而出,在离轩辕琴胸口寸余许的地方,险险拦下惊蛰。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涂酒酒目中闪过黠色,落到苏澜风原来的位置,两道光柱先后注入涂酒酒体内!   苏澜风焉能不知涂酒酒的意图,轩辕琴之危既解,他当即返来。   男子眼中黑雾猛地闪过,牵引池水再次化作剑雨攻向涂酒酒,涂酒酒被迫闪身避开,最后一道光柱没入了他体内。   但二人此时的光景,却截然不同。   苏澜风眼中华光暴涨,而涂酒酒身为魔体,却是大口鲜血咳出。   体内两道力量同时夹击着她,五脏六腑犹如被翻转过来,刀山火海的烈烹,让她痛苦嘶叫。   惊蛰在她身旁不断地鸣动,显得十分不安。   但涂酒酒必须靠自身来消化这两道来自神的残余力量。   要么生,要么死。   这是她渎神的代价。   苏澜风眉目依旧清矜,此时他也帮不到她。   他将怒火、焦躁压到心底,薄唇开阖,默念静心渡引咒法,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涂酒酒只觉满口铁锈之气,眼前肿胀血红一片,忽然又花火乍现。   长街攘攘,火树银花。   金乌悬肩,少女赤足走在街上。   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瞧瞧这个,摸摸那个。   香喷喷的吃食,廉价却不失俏丽的女子饰物。   她拿起东西便吃,有人骂她,却也有人送了一块甑糕给她。   酒肆前,醉汉在快乐地唱歌,她带着金乌偷尝了杜康,又趁机把醉醺醺的弱鸡扔下。   她躲进阡陌,蓦然抬头,那只臭鸟却把她堵在巷口,朝她脸上乱啄……   也不知是那对父子的傀儡戏影响了她还是怎地,零碎的光影在脑中不断刷过。   她浑身犹如被碾碎被撕裂,但血肉也一点一点将那两道光柱包裹。   灵府、识海渐渐被陌生又熟悉的力量充盈。   她以诡计得到的神的力量,虽只有部分,但足教人惊惧。   轩辕琴见她在池中痛苦辗转,想提醒苏澜风:“快趁这时杀了她,否则只怕酿成大祸。”   但她没能说出来。   以前她会毫不犹豫这样做,但对于救了轩辕家的涂酒酒,她做不到。   又也许,她想看看,这个让她嫉妒又暗羡的人,最终会走到哪里。   终于,少女于万顷血涛中睁开眼来,她双眼血红,微微歪头,仍是那副桀骜的模样。   “谢谢两位。”她伸手擦掉唇角的血迹,笑道。   说罢她挥挥手,惊蛰“咻”的一声蹭到她背后。   女子踏着月色独行,最终没入黑暗中。   “脱了轨的一切应当被修正。”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苏澜风淡声说道。   月光照下来,他身上有一种神圣的光辉,也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怖魅。   莫名的,轩辕琴一瞬竟有些恐惧。   此时,数里之外,老李头父子打开了邛崃民居中的一扇门。   院子里,一名灰衣人正在月下独酌。   一个老妇人和一个中年女子,站在一旁,模样显得局促不安。   一个约莫八九岁模样的孩子反而坐在灰衣人对面,他兴致勃勃地问,“仙人哥哥,您能不能教我法术?”   灰衣人眸中沁着凉意,对男孩道:“修得长生,又贪三界,如何及得上这三餐一宿岁短日长之乐?”   见老李头父子进来,他从怀中摸出沉甸甸的一袋灵石放到桌上,扬长而去。   *   失落之地。   翌日天色将将破晓,便有人报到苏倦面前,离偃仙主求见。   妖族众人不免惊诧,苏离偃这么快便作了决定?   苏倦眉眼却有丝难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带着众人出了去。   仙妖相见。   苏离偃看着他,先开了口:“本座答应苏妖主那日的要求。”   “但是,”茶圣神色峻严,“还请苏妖主把烛南笙和轩辕剑也一并交出来。”   铁铉道:“我们可以不杀烛南笙,但阿荼的力量不能重回魔族手里。”   这些话犹如平地惊雷,一下砸到众妖身上,人人脸色大变。   南笙方才逃脱,仙门怎么便收到了消息?   一早接报苏离偃到访,苏倦便已有预料,他环视妖族众人,“是谁把消息泄露给仙门?”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住摇头,末了,尚付面有愧色地站了出来。   “妖主,是我,我实在太想先妖神回来了,我怕……”   苏倦冷笑,“怕我有二心?不顾我外祖的死活?”   尚付苦笑,却没有否认。   “尚付愧对妖主,唯有一死赎罪。”他说着一掌便往自己的天灵拍下,要自绝于人前。   郑执眼疾手快,将他拦住。   当康和熊小跪下,眼眶通红,“老大,您就饶过他吧。”   兔子精怯怯地道:“妖主,他只是盼先妖神回来才不免犯了浑。”   苏倦目光危险,袖手一挥,尚付应声倒地,显然负伤不浅。   但也算免了他死罪。   众妖看着他,等待他做决定。   宛若道:“阿凰,你便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你说换便换,不换咱们便不换,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就不怕你背后的人不高兴吗?”苏倦勾了勾唇,自嘲说道:“像我这种出生便是错的人,兴许也是个失败的妖主。”   宛若摇头,她自知前途凶险,却只是盈盈说道:“那我便同你一起失败。”   “谢谢。”苏倦看着她道。   酒圣是个爆脾气,厉声敦促:“苏妖主考虑如何?既为一族之主,也该决断些不是?”   仙门哄堂大笑,妖族这边神色也有些微妙,都狐疑地看着苏倦。   最终,苏倦哑声开口,“好,我答应苏仙主。” 第262章 故人来(2)   师僧道:“师兄所料不错,迫于妖族的压力,他会答应我们的要求。”   苏离偃道:“这孽障终究还是年轻,尝过众星拱月的滋味,又岂肯轻易放下?”   他上前,淡声道:“本座同苏妖主关系匪浅,但苏某既忝为仙门之主,决不能有负仙门。”   “也非是本座不信苏妖主,但这桩买卖,还需得由你的母亲出面。”   苏倦听他提及“拒霜”,目光微微暗下去。   “苏仙主要待如何?”   不过短短一天,形势却陡然转换过来。   苏离偃仍是虚怀若谷的气度,“有劳苏妖主先带我等去魔冢一探,仙门总要验一验,苏妖主的话实不实,魔冢所在是真是假。”   师僧道:“仙主替先妖神救治过程中,夫人暂由二圣及众袍泽看顾一下。”   说是看顾,实是“为质”。   妖族众人当年虽对拒霜下嫁仙门有怨,但拒霜到底是从前的妖神,岂能容仙门如此折辱?   妖族俱愤,而仙门子弟却是大为窃喜,一副居高临下的不屑姿势。   福雅已率先怒道:“不行!”   师僧厉声道:“一只小妖,此处岂有你说话的份?”   福雅和兰嫣都在仙门待过颇长一段时间,师僧看似好说话,为人却最是坚决,且极具威严,她们对师僧都有丝本能的畏惧,福雅只好咬牙闭嘴。   众妖求援地看向苏倦,苏倦睫羽微垂,似泄了气的皮球。   他了解苏离偃。   才智绝顶,且城府多疑。   末了,他哑声道:“好,我答应你。”   众妖十分失望。   “但是,”青年眸色霜冷,“烛南笙和轩辕剑我要在事毕交换我母亲时再给仙门。”   苏离偃答应了,他以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年轻人做事单凭气血可不行。”   “苏妖主自诩是一族之主,但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权宜之流,失望多了终究还是人人可弃。”   苏倦下颌紧绷,没有说话。   众妖虽听不到二人说什么,却也知妖主处于劣势,但此时情势被仙门拿捏手中却又无可奈何。   后头,仙门里年轻的弟子早已交头接耳,嘲笑不已。   妖族,只配永远为他们的侍。   *   为防迟夏突袭,苏离偃让仙门做了严密的布防。二圣同各宗门掌门带领弟子在外防御,同时“监看”拒霜。   因先妖神须得被安置在静处施术,苏倦将苏离偃带入洞府。   师僧点了铁铉景同二人和自己同行,一起护卫苏离偃。   纵使是陆地神仙,施术过程中也会防御变弱,他信不过苏倦。   不久,拒霜到来。   苏离偃淡淡说道:“霜姐,你生的好儿子。”   拒霜道:“没有您这位始作俑者,我也生不出来。”   苏离偃听惯了她的话,倒也不以为意。只是,他,不信她。   拒霜慎重地把“紫花”交到苏倦手中。   “谢谢。”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儿子,妖神说道。   他俊美如削,又疏离若斯。   苏倦声音轻极,“母亲不必言谢。”   他也没有别的话,转身离去,拒霜忽然便想起那晚涂酒酒说过的话。   她不禁脱口而出,“阿凰。”   她极少像这般唤他的名,声音不大,却包含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柔软。   乌靴一顿,苏倦当即停下脚步。   “我从前不喜欢你,但也不曾恨过你。”妖神道。   苏倦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受。   突然便想起许久以前,那个人同他说过,“有些糕点须得趁热,放凉了就再也不好吃了。”   他从前希望,拒霜纵使不爱他,也别怨恨他,而如今,他却发现,他什么都不需要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点点头,便捧着先妖神的元神安静离开。   看着那道萧孓孤傲的身影越走越远,拒霜喉头微微发涩。   曲径通幽,洞府下别有天地。   景同和铁铉同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叹之色。   苏离偃冷眼旁观,苏羽凰一手将妖族藏到这里休养生息,倒是够格当他的种。   可惜,他大多不是。   且这“儿子”刁狡不驯,狠辣难控,是块包藏祸心的美玉。   “苏妖主,请带路。”师僧说道。   苏倦领着众人往林木深处走去,就像穿梭在巨大的灵植迷宫之中。   铁铉和景同暗暗吃惊,若非苏倦带路,仙门根本走不到这儿。   云梦兽在暗处低吼,但此行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尤是苏离偃和苏倦的气息,令妖兽深感其威压,不敢轻易出来。   走到一株参天古树下,苏倦停下脚步。   众妖也是第一次到这儿来,都好奇地不断打量着。   苏倦双指一挟,一道剑气落下,虬枝盘曲的树根顿时被破开。   一个巨大的洞穴露出。   魆黑如涡,深不见底。   洞府中的洞府。   师僧心忖,难怪这么多年他们没能找到这里。   苏倦毫不犹豫,护住伤势未愈的宛若跃下洞穴。   苏离偃和师僧相视一眼,同时进了去。   众妖都有些发怵,但还是跟着下了去。   洞不知其深,约莫有半刻,众人的脚才着了地。   宛若只觉冰凉沁骨!   一簇火光在苏倦指间燃起。   但见黑水漫漫,黑雾缠绕。   水中,隐隐约约躺着一具硕大无比的骸骨,盘满整个洞穴。   “那是……烛龙?”饶是景同和铁铉这等见惯阵仗的仙门高手,声音也微微发颤。   上古大神烛龙,传说中神最忠心的侍者。   福雅、兔子精等妖族都齐刷刷跪下。   苏离偃和师僧同时看向对方,是这里。   一定是这里!   上古的威压仍在!   有谁见过离偃仙主向什么低头,此刻的离偃仙主却对着黑水深处深深一躬,“晚辈苏离偃拜见清河大祭司。”   “清河大祭司?”当康疑惑道。   对于上古神祇,如今三界已鲜有知晓的人。   仙门妖族虽非同盟,但目下也暂且不算敌人,师僧在离偃执掌一院,有好为人师的强迫症,且已到这份上,有些隐秘也不必深瞒。   于是低声答道:“传说在幽冥之口,有神木三界树……”   三界树通人、神和幽冥三界。   日神羲和驻守三界树,驱烛龙堵幽冥,护三界安宁。   但烛龙也有沉睡之时,日神之子金乌便应运而生。   金乌每十万年诞生一次,每次必为十数,却仅有一为凰者。   清河大祭司便是金凰所化。   万年前,冥帝即魔神阿荼不知为何突然力量大增,重伤烛龙,掀翻三界树,打开通往人与神界之口。   创世神帝俊是三界最大的防线。   但不知何故,帝俊天劫提早来临,竟半路战死,最后,是清河大祭司散尽一身精血,将魔神再次封印。   为加固封印,烛龙亦舍弃被魔军围攻的儿子,就此殉神。   妖族等人至此恍然大悟。   难怪打开封印需用清河大祭司的剑,还有烛龙后裔的内丹。   只有苏倦脸色泠冷,并未有丝毫窥破秘密的喜悦。   这时,苏离偃突然抬手,以灵力灌之,黑水褪去一角,众人只见巨大的龙骨下,是一枚朱红色的敕令。   其上字迹苍茫遒劲,却鲜红如血染,历经万年却依旧发亮,并未褪色。   众人心里却不由得发毛,合帝俊清河之力方能镇.压的阿荼,若封印被打开,里头魔神的力量是怎生一副可怖景象?   *   洞府里,苏倦把议事厅让了出来。   苏离偃盘膝而坐,掐诀施术。   师僧等立于三方护法,而妖族众人包括宛若,都紧张又警惕地盯着离偃仙主施为。   兰嫣间或瞟苏倦一眼,后者揽着宛若,仍大剌剌地坐在阶上,兰嫣恨得差点咬碎银牙。   一层莹光裹于花上。   花瓣从打开合上,到再次变成花苞,其上水珠如露如电,竟是逆向而生,原本恹恹若坠的花瓣,透出一丝澄亮的瑰丽来。   就在这时,外头一道脚步声缓缓传来,极轻,却仿佛一点点踩在人心上,让人莫名难安。   ——   涂苏再见,万象开始,周日见。 第263章 故人来(3)   这要紧关头,是谁来了?   当真是奇怪得很,妖卫也没有来报!   除了苏离偃必须聚精在“花”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往议事厅外头看去。   一只青靴先迈了进来。   来人容貌俊美,银发童颜。   “师叔!”   “清珑前辈。”   师僧等人先喊了出来。   有诧异,也在意料之中。   清珑留信说,苏澜风请他芙蓉镇救助“离魂”之人,是以,他缺席了这次仙魔之战,但算时间他也该回来了。   清珑含笑走到众人面前,突然出手如电。   苏离偃猛地睁眼,他盘坐着身形如泥鳅向后滑去,却仍是被刺中胸口,一口鲜血溢出。   这下猝不及防,师僧等人大惊,立刻回防。   清珑穿梭在三人之中,剑出如虹,绵密如同惊雷。   “师叔,您这是作甚?”师僧厉声喝道。   “阿僧,他不是师叔!”   离偃仙主半卧在地上,哑声道。   便连迟夏也没有伤到的离偃仙主,此刻被伤了。   苏离偃的血,落在花上。   花苞迅速吸收了这滴血,颜色更鲜艳几分。   苏倦冷眼旁观,忽然玄袍一卷,将“花盆”卷到自己手中。   长生诀已成。   清珑这老匹夫竟是来得刚刚好。   “我自然不是你们师叔,你们……不配。”   银发少年含笑的声音,也随之落地。   他身形太快,剑招势如破竹,师僧铁铉和景同三人联手,竟都渐渐挡不住他。   不同于几人的胆战心惊,苏离偃仍是临危未惧。   他缓缓开口,“霜姐还在二圣手上。”   “哦?”   清珑眉宇一挑,轻哂,“我的身份问二圣要人,只消说离偃仙主让我这般做的,他们能不放?”   他袖手一拂,议事厅的门登时裂开!   门外,拒霜俏生生的站在那儿。   这下,苏离偃是彻底不能再以拒霜为胁了。   但她浑身未动,似是被施了定身术。   这世上没有多少人能对拒霜施展此术,要么她不察,要么比她修为更高。   这一连串变故发生太快,妖族众人都看愣了。   苏倦把“花”交与宛若,飞身落到拒霜面前,给她解了咒术。   而拒霜的目光,从破门伊始,始终未离开过清珑。   平素冷若冰霜的妖神,此时美目中情绪翻滚汹涌。   景同被清珑的剑气震飞,他在地上颤声道:“仙主,他不是清珑前辈……是谁?”   苏离偃一字一字冷冷道:“妖君折眉。”   铁铉和景同大骇,便连向来沉稳的师僧也变了脸色。   难怪折眉以清珑的身份问二圣要人,他们会放。   苏离偃冷冷看向苏倦,“你早便知道折眉的身份?”   苏倦笑了,“离偃仙主这般绝顶聪慧的人都不知,苏某何德何能?”   他同苏仙主一样,也是方才得知。   这时,宛若颤声道:“阿凰,对不起。”   宛若这话有点没头没脑,但苏倦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早便知道,宛若背后有人,也隐隐猜到那位长老只怕就是折眉。   当然,他并不知道,清珑就是折眉。   这人暗中给他开藏书阁方便之门,助他修行,如今看来是别有用心。   宛若对众妖朗声道:“我们同君上并肩作战,一雪妖族旧日耻辱。”   熊小激动道:“好,我们今日便杀死仙门这些狗杂碎!”   妖族众人早已惊喜莫名,她话音方落,便都一一加入战局。   拒霜却冷冷道:“阿凰,谁都能对苏离偃动手,但你不能,听明白了吗?”   苏倦自然知道,宛若等人要做什么。   杀死苏离偃。   他颔首,“是,母亲。”   从拒霜对他的态度,他少时便明白,谁是他的父亲。   拒霜的意思再也清楚不过,再如何,他亦不能弑父。   苏离偃唇角噙血,眼神讳莫如深,但此时看向拒霜的目光反而透出丝难以压抑的亮色。   拒霜却看也不看他。   妖神没动手救离偃仙主,也没动手杀离偃仙主。   折眉冷冷一笑。   师僧三人联手原也敌不过折眉,此时妖族加入,情势更为不妙。   折眉朝宛若略一点头,飞身掠过众人,剑气磅礴,再次朝苏离偃发动凌厉的攻势。   师僧和苏离偃幼年流浪,自小便跟着苏离偃讨乞,是真正的情同手足,此时眦眼欲裂,“师兄……”   但他被众妖围攻,一时无法相救。   苏离偃急退,腹部再次被划了一剑,渗出大片血渍来。   铁铉和景同各自应战妖族,见状也是大惊。   折眉正要再刺,苏离偃忽然轻咳一声。   一道剑光倏地捅进清珑的后背!   灰袍血流,清珑眉目一沉,剑势见缓。   而偷袭者剑势未老,已向宛若的“花”击去。   宛若始料未及,这人出手太快,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莫说她同众妖,便是妖神和清珑也未能意识到——   宛若大惊,眼见花便被他夺去,玄袍倏至,苏倦已握住对方手腕,一掌便将对方逼推。   苏倦笑吟吟地看着偷袭者。   熊小低叹一声,在苏离偃身旁仗剑防护,方才开口:“不愧是妖主,是熊小的老大。”   妖族大惊,师僧等人也逼退了宛若等人,迅速回到苏离偃身旁回防。   也是这一阻援,让苏离偃稍稍调整了真元。   折眉要杀他,已非方才那么容易。   这是他的暗棋,连师僧也不知。   用在最险时,也用在敌人得意最无防备之时。   深沉的目光扫过苏倦,苏离偃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倦眉眼一挑,“从藏书阁寻找烛南笙内丹和烛龙的线索开始。当然,我一直只是怀疑。”   “可有关烛龙的县志,我也没能一下找到,您这细作在那里睡大觉,无意碰翻的那摞书却恰恰有。”   “我从不信巧合。父主大人在提示我再次把魔冢找出来,对与不对?”   青年眉眼漆黑之极,若含沉渊。 第264章 故人来(4)   便连苏离偃闻言也是一震,“你很好,当真是好的很。”   宛若和郑执对望一眼,他们当时也在,但万万没想到这点“巧合”。   原来,苏倦一直在等熊小出手,清了这“叛徒”。   熊小面有惭色,“仙主,是小的办事不力。”   “叛徒,你枉为妖族!“当康怒道,兰嫣更是啐了一口。   熊小没有了平时的粗犷之气,闻言只是垂眸轻声道:”我是妖,但家人皆为魔族所杀,蒙仙主相救,替我报仇,熊小自当一生为侍,报答大恩。对不住了。”   众妖愤怒之极,狠狠瞪着熊小,无不想将他撕碎。   折眉却笑道:“苏离偃,你拦不住我。”   他背部红湿,却持剑再上。   师僧怒道:“冒我仙门身份,潜藏多年行偷袭之事,堂堂妖君如此行径,岂不汗颜?”   苏离偃沉声道:“你冒了清珑师叔的身份,师叔哪里去了?”   折眉并未回答。   拒霜和苏离偃婚讯传出,他曾到离偃打过一场,但拒霜意志坚决,彼时折眉并不知道,拒霜是为了先妖神委身下嫁。   他原来便并不赞成,妖族同仙门联手对抗迟夏,更不喜苏离偃。   拒霜不知,但他身为一个男子,焉能看不出苏离偃望拒霜的眼神。   二人闹僵。   拒霜决意与先妖神、苏离偃战迟夏前夕,拒霜还是来找他了。   她吻住他。   拒霜是抱着战死之心来的。   他为人不羁,但他爱她,他肯定要同她结为夫妻的,于是那一晚,他忍不住要了她……   也是同一年,他听说拒霜产子,他酩酊大醉。   率领妖族打退仙门的袭击后,他身受重伤离开,几乎走火入魔。   路途上,他遇到了清珑。   准确来说,是带着阿嬷和年幼的涂酒酒躲避仙门追杀,垂死的清珑。   仙妖战魔尊,先妖神“陨落”,迟夏元气大伤后,苏离偃闭关,下令仙门,屠杀魔族。   清珑和那个魔族女子有过一段露水情缘。   其实当时,清珑已在飞升的最要紧的关头,若是成功,他将是仙门现存的大能中,飞升的第一人。   他必须以全力抵挡三道劫雷。   若能扛过,便再非陆地神仙,而是真正的仙人。   但即便全力,也未必能扛过三道雷劫。   他却不顾一切,去阻止仙门屠村魔族平民。   他不愿伤仙门的人,又以命保护那双“母女”。   因此,出手投鼠忌器,又兼雷劫加身。   他当时恨仙门恨得要死,出手杀了追捕的人。   清珑临死之际,说了狠话,离开了那个女人。   他拜托他保护她们离开。   作为报答,他送他天问的修炼之法,让他恢复元气。   他知悉了清珑身份,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一般来说,三界修士都不会轻易夺舍。   其一,必须修炼到一定境界,方有此能耐。   比你能力高的,除非另有缘法,否则夺不来   比你能耐低的,你更不可能舍弃旧躯去夺舍,   是以,有人情愿花上多年,去修炼艰难的画皮术,   在清珑身死一刻,他夺了舍……   汲汲营营,就为此时。   他在摘星大会,给过涂酒酒一尾药丸恢复元气,既是看在那个魔族女子阿嬷份上。也是要涂酒酒惑乱仙门。   答应助涂酒酒救对方,是夺了清珑之躯,终究有愧,但拒霜带着先妖神之魄来找他,他方知真相,孰轻孰重,他只能负清珑。   自然邛崃,他也并非奉苏离偃之命,而是要他亦要夺剑,若夺剑不成,便让宛若和苏羽凰情谊上再进一步……   那一击他留了三分手,却也确实重伤了这个侄女。   宛若的父亲,是他的族弟。   折眉轻笑,“离偃仙主觉着,我是会让你拖延时间的人?”   “伯父,我来对付他。”宛若会意,她说着和当康将熊小缠住。   尚付、鹿妖等缠住师僧几人。   苏离偃微笑,“折眉,你固然厉害也够隐忍,我同迟夏伯仲之间,已多年无人能伤我,你是第一个。”   “但时机稍纵即逝,你眼下要杀我可没那么容易了。”   他方才施术完毕真元紊乱,此时稍作缓冲,虽受了伤,但法剑在手,已能同折眉一战,   而景同几人对付折眉力有不逮,但打当康福雅等妖却绰绰有余,何况,宛若还有伤在身。   折眉微微蹙眉,他被熊小偷袭也是负伤在身,虽不及苏离偃损耗之大,但以苏离偃之强,没个百招怕也是难拿下来。更何况,对方还有师僧援手。   一道玄影忽地掠过。   青年一手揽“花”,一手拿着方才在外头随手摘下的树枝,已将师僧逼退数步。   “我不能动离偃仙主,但不包括其他人。”苏倦似笑非笑地看着师僧狼狈的样子。   苏离偃心头陡沉,他此时不是折眉的对手,苏倦这一添乱,形势只怕又变!   折眉心忖,倒不枉他放开藏书阁给这小子!   师僧脸色铁青,向来持正的铁铉已是怒不可遏:“苏羽凰,在此紧要关头,你非但不保护仙主,还认贼作父,落井下石?如此倒行逆施,当真不怕遭天谴?”   苏倦嗤笑,“天道又何曾悯我?”   折眉紧迫苏离偃,他一剑劈落,这时一道白光射来,   苏澜风和听雪同时跃落,紫矶、凌霄和飞鸢尾随其后。   听雪持剑驾在一个人的颈上。   是南笙……   南笙被他们找到了?!   妖族众人大骇,一时都住了手。   离偃等一干人却目露喜色,登时松了口气!少仙主来了,夫人也来了,而且南笙还在他们手中。 第265章 故人来(5)   折眉负伤,此时断断打不过苏离偃同苏澜风联手,除非苏倦援手。   情势再次改变!   “妖君再动手,你弟子的命可就不保了。”听雪道。   折眉放下剑,他从来最是审时度势,且事关南笙生死。   芙蓉镇的事后,他曾私下找过南笙,但南笙铁了心要去找轩辕剑。   他没有勉强。   这世上最难解的,唯有“情”之一字。   他讽刺道:“苏仙主当真是算无遗策,连夫人和少仙主也出动了。”   苏离偃眉眼波澜不兴,“承让。”   他早在前来找苏倦之前,便已给仍在离偃静养的听雪发信,又下令苏澜风马上赶回。   他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听雪摘下南笙腰上的轩辕剑,递给苏离偃。   宛若盯着熊小,冷冷道:“是你把南笙的位置告诉了他们?”   众妖目光凶狠,都恨不得把这叛徒杀了而后快。   “是我,阿宛姑娘。”熊小点头,没有否认。   是他报告了苏离偃,南笙在洞府里卧室的位置。   南笙伤重,如何是听雪的对手?   听雪余光从拒霜身上掠过,最后落到苏倦处,缓缓笑道:“不劳苏妖主驾,亲自来送,烛南笙和剑我们自己带走了。”   苏倦眉宇收紧,道:“听雪夫人好手腕。”   他话口方落,妖神的簪子犹如一柄小剑,迅疾射向听雪。   拒霜是护短的,何况南笙是妖族,更是折眉的弟子。   早在听雪带人进来时,她便摘簪在手,毕竟,拔剑动静大。   听雪没想到她还搞突袭这一出,猝不及防,若是抵挡,势必要放掉南笙——   众妖正面露喜色,不想苏澜风的剑气更快。   一道虹光擦过,小簪委地。   “澜风失礼了。”他仍是谦谦有礼,以小辈的身份同拒霜告歉。   拒霜从来只会内耗别人,呵呵一声便道:“偷袭也用上,少仙主可是太讲武德了。”   苏澜风:“……”   听雪怒,尼玛难道不是你堂堂妖神偷袭在先!   宛若和鹿妖相视一眼,二人原本各自扣了暗器在手,但苏澜风这一出手,二人知道有他盯着,绝不可能偷袭成功。   苏离偃朝听雪示意,听雪素来听他的,又担忧他的伤势,正要和他离开,却听到苏倦轻轻出声,“不,还没完。”   青年眼尾含笑,如同新雨煮酒,涤着风流。   听雪自然防着苏倦,闻言略略侧身,苏澜风亦是。   然而,苏倦一动没动,而这时,她手中奄奄一息的南笙突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沉下去!   听雪为涂酒酒所伤,伤势已恢复六七,虽非全盛之姿,但也绝非身受重伤的南笙能左右。   但对方却蓦地甩开了她的剑,颈脖一低,已抽身而出,转瞬来到苏倦身旁。   离偃众人脸色俱是一变。   但见南笙伸手往脸上抹去,“苏羽凰,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了你和九裳的。“   “画皮术?!”铁铉厉声道出。   众人眼前哪里还有南笙,这面目俊狂、一脸谑笑的人不是魔君临渊,是谁?   他和涂酒酒兵分两路,涂酒酒去救魔族平民,他去救轩辕铮。   才完成任务,又被苏羽凰这混蛋叫回这儿,配合他演一场戏。   飞鸢愣住,却见对方在人潮中似有若无地看了自己一眼,她心中砰砰的跳,别过眼去。   听雪看在眼里,厌恶之极。但碍于眼前形势,她狠狠按捺住未曾发作。   临渊也知飞鸳对自己心存芥蒂。   他曾托涂酒酒去救她,后来收到对方来信说飞鸢不在,想是已被苏澜风救走。   他知她安全,也便敢背着迟夏干任何事了。   苏离偃忽而意识到什么,他一展手中剑,随之掷落。   南笙是假的,剑自然也是假的!   他不怒反笑,看向苏倦。   苏倦凉凉开口,“阿凰不才,这点造假还是在邛崃向父主学的。”   若是平日,苏离偃一拿到剑便当觉察,但今日苏倦种种部署连串变故,却便连这位离偃仙主也被算计。   妖族欣喜若狂,但即便连宛若也不知,苏倦背地里下了这么一盘棋。   熊小满脸惊愕,忽然明白了什么,苏离偃原本不打算答应苏倦营救先妖神的要求。   他颤声道:“你故意让假南笙带着剑现身,是要借我的口通知仙主,如今魔冢、人和剑都齐全了,可以打开了,从而让仙主改变主意,答应下这桩交易。”   尚付冷哼,“也不完全是你的口,叛徒!”   当康又惊又喜,“所以是妖主让你去告诉苏离偃,不是你自己一时冲动说的?”   “好啊,你也不跟我们说。”   尚付挠了挠头,羞赧道:“是妖主吩咐我这么做的,至于其他,妖主也没跟我说。”   兔子精一脸茫然,“我没听懂,熊小不是细作吗,为何还要尚付专门去给仙门告密?”   福雅竖起耳朵,她也不懂。   鹿妖给她们解释,“主子需要一个人给仙门透露他‘得到’了轩辕剑和南笙的消息。但若这人不是由我们自己人提供,而又教离偃仙主得知,妖族藏有细作一事就会提前暴露。”   “但我们未必能确认细作是谁。”   师僧冷冷道:“苏妖主并非狐族,但心思手段却不遑多让。”   苏倦道:“谢谢师叔夸奖。”   苏离偃唇角噙血,眼中透着讽色,“苏妖主好谋算。”   他走过拒霜身旁时,轻声开口:“救了你的父亲,我不后悔。”   拒霜冷笑,“若非苏羽凰搞这一出,苏大仙主能救他?”   “那便谢谢霜姐给我生了个如此能耐的儿子。”   他说着瞥了折眉一眼,方才带着众人离开。   这讳莫如深的挑衅让折眉心下一沉。   苏倦在背后,好整以暇地开口:“苏某开始答应给仙主什么,仍然有效,我会带妖族离开。”   苏倦这番话的言外之意,众人焉能不知?   失落之地,他还是会让给仙门。   迟夏有剑,仙门有魔冢。   一个有钥,一个有锁。   完美的对峙之势,妖族却抽身事外。   仙门不要失落之地,当然也行。   苏倦可不会顾念三界,是决计不会守在这儿阻止迟夏夺取魔神之力。   “孽种,仔细早晚被反噬。”听雪冷冷道。   拒霜道:“玩不过就动口,当真是好气度。”   听雪冷笑,她视线掠过宛若,宛若微微垂眸。   苏澜风淡淡道:“贺喜苏妖主又得无本之利,好自为之。”   苏倦眼前浮起涂酒酒伏在对方肩上憩睡的情景,淡声笑道:“我不是好人,好人守不住东西,尤其是别有用心的东西。”   “也好过有人连守的机会都没有了。”苏澜风眉间蕴着清浅笑意,一如清风明月。   眼见对方搀扶着苏离偃离开,苏倦亦不似往日再行分辩,他已无所谓了。 第266章 封印解   离偃一众也悄无声息跟着离开。   “妖主……”   议事厅内,妖族众人看着苏倦的目光充满钦色,   他们追随他,却也未必没有过质疑,这下终是完全臣服。   他们又欣喜地参见折眉,这位消失已久的妖君。   但自然,谁都不敢问妖君这些年在离偃的经历。   折眉却似乎看不到他人,他背后伤口仍渗着血水,他却并未包扎,而是缓缓走到拒霜面前。   额间朱砂如画,男子清润又深透的眼中,有什么苦苦压住的东西似要破土而出。   “霜儿。”   终于,他轻唤了一声。   拒霜下颌微抬,在他双眸中看到依旧明艳的自己。   她唇角微抬,突然反手扇了他一记耳光,“这些年看我的笑话好看吗?”   众人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透一口。   随之陆续悄悄溜走,把地方留给二人。   洞府外山涧留泉,草木茵茵,临渊向苏倦作别,“走了,三千镇的人情,我还清了。”   苏倦知道,助他救涂酒酒的事。   他道:“当时救她是我自愿。临渊,这次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用“当时”二字,临渊迟疑,“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好说的。”   苏倦清冷的眉眼中透着漠然。   是真正的决绝。   四下众妖却松了口气,甚至暗自窃喜。   临渊知道问不出来,上次救阿嬷,他就奇怪,涂酒酒为何不找苏倦而找他,虽说他也愿意,再到失落之地,涂酒酒直接出手杀了妖族,他就知道两人要糟。   这时,苏倦环视四周,忽然脸色微变,他把“花”交给宛若,“给我母亲。”   又给当康留了句话,便匆匆消失了身影。   *   失落之地,仙门集结之地。   眼见苏澜风一行走来,听雪搀扶着苏离偃,二圣和众掌门都大惊。   紫矶恨恨地解释,“我们被苏羽凰算计了……”   苏离偃不顾伤势,问道:“两位前辈,迟夏那边可有动静?”   茶圣摇头,“并无异动,似乎也是在等看我们怎么做。”   毕方道:“禀仙主,我们的人暗中勘察过,那魔头还在原地按兵不动,悠闲的很。”   苏离偃脸色陡变,“不对。”   和苏离偃一样,毕方话音方落,苏澜风已有所觉,他带人过去查看,只见迟夏几人身影隐在草木之间。   毕方刚叫了声小心,苏澜风已一剑撩下。   前方,迟夏的“头”掉下来。   众人愣住,急急跑过去,只见,地上的哪里是人,分明是一个树垛子。   迟夏的躯体,只剩一株光秃秃的枝桠。   而坐在那儿的大护法等一干人,全都变成了藤枝枯木。   *   魔冢。   苏倦环视古树四周,草木凌乱,果然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他想也不想,跃入深穴。   尚未落地,几道凌厉的罡气便从四面八方袭来。   “就凭你们?”   他傲然勾唇,在空中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避过偷袭,斜插落下。   同时他双手灵力全开,黑水被炸得飞散,地上高昊几人不得不避开。   乌靴落地。   黑水一角神奇地被褪去,轩辕剑也即当年清河大祭司的鸣凰神剑,深深插在朱红色的敕令之中,贯穿了地上庞大的烛龙的身体。   但那不是上古的烛九阴,而是今昔的烛南笙。   真的烛南笙。   南笙此时只剩一口气,龙目半闭。   鸣凰剑银光漫天,烛九阴的骸骨,开始粉碎。   地上敕令变淡。   最靠近的敕令,是两个人,一个是迟夏,一个是……郑执。   苏倦并不意外。   也许说,从方才在失落之地,他发现郑执突然消失了踪影,他便猜到几。   郑执见到他,也不隐瞒,他苦涩笑笑,“主子,郑执罪该万死,但冥帝复苏,只怕是唯一能打开黄泉道的方法。”   苏倦反问,“是迟尊主告诉你的吧。”   冥帝复苏,自然就是让这道力量再次现世。   而剑和南笙都在迟夏手中,迟夏确实是最接近“它”的人。   迟夏只消在暗中以此诱之,郑执没有不答应之理。   “不敢当。”果然,迟大魔头笑吟吟地道。   苏倦淡淡道:“郑执,你知道与虎谋皮的结果会是什么吗?”   郑执眼中闪过一丝光。   是自嘲也是决绝。   “我知,但郑执凡夫俗子,对我来说,三界没她重要。主子没有经历过失去,未必懂得。”   至于迟夏日后要做什么,甚至是杀死他们,那也是以后的事。   他只想再见一次袁清容。有些话,他还未曾对她说。   苏倦目光冷漠得就像一摊水,是,他从没得到过,又怎会失去。   自此,他守护妖族,守护阿宛,也失去了失去的可能。   南笙眼睛微微打开一丝,声若游丝却含着讽意,“郑执,你疯了,她从没喜欢过你……以后也不会。”   郑执道:“我是疯了,早在她死在我面前的时候。”   迟夏是个喜火上浇油的,笑道:“我没看错人,苏羽凰,若非你拿到剑,若非你知晓这里,我还真拿不回先祖的力量。”   苏倦是疯,但妖族是他的底线,他不在意三界,但他在意妖族的未来。   他也含笑说道:“迟尊主,话不好说太早。”   他话口一落,身形已落到鸣凰剑上。   迟夏知他要拔剑,伸手格挡,同时,高昊四人也纷纷上前,将他围住,让迟夏继续仪式。   雷曜和高仪,苏倦并不放在眼中。   但高昊是比非全盛时期的苏澜风更强一分的存在,大护法也是十足好手,他盘古刺虽除,但有伤在身,一时半会摆脱不开二人。   烛九阴的骸骨变成齑粉,散落在黑水中。   朱红色的敕令,渐渐褪色。   一股黑气,从封印里泄出,在洞穴中,流进迟夏身体。   苏倦被几人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苏倦忽然高声道:“热闹好看吗,少仙主还不现身?”   几人一凛,苏倦瞬顷过高仪的剑,他魔器在手,虽不趁手却也如虎添翼,登时把大护法和高昊逼退了两步,而后纵身落到迟夏面前,再次拔剑。   神剑突然不住鸣动,竟似要脱南笙的骨肉,破樊笼而出! 第267章 误佳期(1)   “愚蠢!”迟夏见高昊等人竟让他钻了漏子,脸色倏沉。   他大袖一挥,同对方交起手来。   鲜血从胸前的伤口不断流出,剧痛难当,苏倦却仍沉着应战。   “这小子奸狡。”   高仪骂道,和高昊等回转再攻苏倦。   苏倦以一敌五,还是迟夏之流,郑执眉宇紧蹙,他不想伤害苏倦……   这时,一道白影落下,接住了高昊等人的攻击。   “当真是苏澜风……”高仪一惊。   她话口方落,拒霜和折眉,仙门二圣也同时现身。   苏倦临走前,让当康立刻通知拒霜,顺带也给仙门捎个信。   苏澜风不可能不来,迟夏得手对谁都没有好处。   迟夏脸色一变。   仪式尚未完成。   他虽是魔族最强者,但魔神却非他所能比拟,虽只有部分神力入体,但他眼下还无法控制自如,必须加入炼化。   若此时仙门和妖族联手……他当机立断,舍下苏倦,先自拔出鸣凰。   也罢,留住青山!   他正要收回濒死的南笙,折眉和拒霜齐至……   *   邛崃某处客栈。   涂酒酒在床上盘膝而坐,慢慢睁开眼来。   额上皆汗,衣裙血迹斑斑。   这几天里,她痛苦得生不如死。   离开血池后,她藏身于此“修炼”了几天,神与魔两股力量终于共存下来。   期间唯一的乐子,就是颜童生和临渊的来信。   三界发生了大变化。   失落之地由仙门接管,迟夏不知所踪,反而,消失多年的妖君再次现世。   临渊说,清珑便是折眉。   她本意要杀清珑,但若对方是折眉,她便明白那日他为何不曾赴会。   清珑确实没有救阿嬷的责任。   而妖族也在新妖主的带领下,重回妖域。   同时,在仙门的嘴里,苏倦的坏名声也在三界广为传播。   逆反父子纲常,戗杀仙门同道,卑鄙无耻,活脱脱一个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可想而知,这次苏倦将仙门“阴”得有多惨。   她微微一笑,从床上起来。   是时候去妖族讨杯茶喝了。   谁欠阿嬷的,她都会讨回来。   客栈前院是酒楼,看到食客满座,闻到食物酒香,她的酒瘾又犯了。   “小二,来两个小菜,再来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得嘞客官。”   涂酒酒坐下来,那股浑身颤栗、焦躁难当的感觉又来了。   让她坐立不安,头皮发麻。   人有大限,魔也如此,她能感觉到,离天劫之期没剩几天了。   她喝了口酒,却是苦的。   她突然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攥在手里捏了捏。   里头装着金珠的碎屑。   她在苏倦和苏澜风等人离开后,悄悄回去把它们捡回来了一些。   尼玛当时一个上头手劲太大,已所剩无几。   她和苏羽凰之间,没有过什么信物。   这东西是他送回来的,就权当留个念想。   突然便明白,苏澜风在拣那个旧剑穗时的窝囊。   隔壁一阵阵鱼腥之气传来——   她不由得备感恶心,捂住心口,几欲呕吐。   但那阵因天劫来临的焦灼之感,却古怪地被短暂压了下去。   她抬头看去,只见旁边一家人正谈笑风生,男子夹了一箸子鱼肉放进妻子碗中,二人中间,一个梳着牛角辫的四五岁的小姑娘正拽着她母亲的袖子,指着外头要买糖人儿吃。   她看着女子把鱼肉送进嘴里,喉头又是一阵不适。   她没忍住,伸手一戳。   那盘鱼肉应声倒地。   一家三口看来,男子狐疑又有些生气地问,“请问姑娘做了什么?”   涂酒酒笑笑,“对不住了,只是我嗅着实在难受。”   她说着从怀里掏了锭银子,走过去放到桌上。   万卷的时候从苏澜风身上顺的,反正那位少仙主多的是钱,也不介意。   他就是她的人形钱庄。   那男子脸色见缓,年轻的妇人却觑着她的肚子,有些关切地道:“姑娘,你是不是怀了?”   涂酒酒脸上微热,她是睡了个小倌儿不错,但那琴师是喝了避子汤的。   再说算算日子也不太对,哪有这么快就显怀的?   她是不懂妇人的这些事,但进杀手营前,她在村子里也不是没有见过怀孕的女娘。   她笑着低头,却陡然发现小腹微微隆起,不大,但对于她瘦窈的身段来说,是有那么一丝……怪异。   她吃了一惊,她最近长胖了?   难道是因为吸收了血池那个“鬼”的两道神力,这玩意把她肚子撑大了……   又或是那小倌若是个黑心肝的,没有喝避子汤?但他是人族,不是什么奇怪玩意,不可能天赋异禀到让她发生这般变化吧?   ——   抱歉,加更晚了,第五更有点短大家将就着看,其实折眉的身份你们都猜到了……下更还是下周一哈。   9:我强迫得了苏五,还强迫不了你苏四?   以婚宴开始,就以婚宴结束。 第268章 误佳期(2)   喜堂。   烛火摇曳,照到每位宾客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气,反而显得阴诡难言。   这时,一双新人走到门口,   新郎官牵着绣球的一端,俊美如神祇,但眉目却阴鸷若幽冥。   显然,没有人对这场婚事是有期待的。   只有新娘脸上蒙着盖头,让人捉摸不透在想什么。   终于,二人拜了天地,拜了面目模糊不清犹似纸扎的证婚人,最后,夫妻对拜。   “你要玩的我都陪你玩了,她呢?”新郎冷冷逼问。   新娘含笑答道:“自是杀了,难道还留着看你我成亲亲热么?”   众人大骇,新郎已一把扯下新娘的红盖头。   “再、说、一、遍。”他从袍服里拔出剑来,眸色中渗着霜寒的杀意。   仿佛没有看到寒气瘆人的剑尖,新娘笑道:“苏妖主听不懂人话?就是字面的意思。”   一枚小剑从女子袖中飞出,倏然变大,落入女子手中。   众宾客倒抽一口凉气。   这时,女子突然朝新郎刺去——   新郎沉身避开,   却见女子笑靥如花,刺向他背后。   似乎,女子要攻击的人,并不是他。   宾客大骇,只见喜堂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位紫衫少女。   她秀丽的脸上满是脏污,浑身浴血,身上窟窿遍布,情状十分惨烈。   新娘这一剑下去,她睁大眼睛,轰然倒地。   新郎悲恸万分,再不犹豫,剑尖朝女子胸口落下。   喜娘侧身,不知是闪避不及,还是根本没有躲避。   剑身狠狠刺入她的身体,直至没柄。   她下巴微抬,依旧含着单薄的笑意,不驯地看着新郎。   “涂酒酒!”   唇角犹自含着不知是浓烈的恨意还是什么,苏倦大汗淋漓,坐起身来!   他并未梳绾,赤脚走出宫殿。   “参见妖主,妖主可有吩咐?”殿外妖卫有些惶恐地问道。   这是先妖神的殿所。   失落之地一役后,苏倦在三界名声大噪。   自然,在妖界的是好名声,在仙门却是恶名远播。   妖域重开,流落在外在观望的妖族,也纷纷回到妖域。   苏倦被迎进了妖神殿。   拒霜从前也居于此,但为避免尴尬,拒霜搬到了旁边的侧殿。   折眉仍住原来的地方,另一处宫殿。   身为应龙一族的宛若也和折眉同住一殿。   苏倦径直来到折眉住处。   门外妖卫见到,连忙下跪见礼,“我们这便通知妖君出来晋见。”   “不必了。”   苏倦推门而进。   月下,折眉同宛若正对面坐着,宛若眼角挂着泪痕,但眼神坚决,二人方才似乎在争论着什么。   折眉方才便听到动静,起来道:“见过主上。”   二人自身份揭晓,不复往日清珑同苏倦的相处种种,面上都带着疏离的客套。   “妖君客气,我有事找阿宛。”   苏倦一语道破来意,并未委婉。   宛若脸上微热,折眉见他神色深沉,眼底压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暗域,心中咯噔,但终没说什么,飞身上了屋檐,抄近路走了。   宛若心跳加剧,擦了擦眼角嗔道:“我命人去张罗了些酒食?”   苏倦却一言不发,大步走近……   *   折眉一路依檐而行。   他方才同阿宛“闲聊”,却是再次劝诫她不要同苏倦一起。   他让宛若陪伴他成长,是希望能将他导入正途。   他们的情谊可以是知己、挚友,甚至是以后妖神和辅助的女君,但不应是妖侣。   苏倦出生后,妖域地动山摇,异像频出,因是妖神之后,妖族的老祭司甘冒天谴,以性命的代价卜了一卦。   没看出苏倦是否能光复妖族,却测出他恐颠覆三界的可怕。   左右竟是一个情字。   何况,这一路来,他亲见苏倦和涂酒酒的种种,这两人总让人有股胆战心惊、不死不休之感,他并不想她插入其中。   他这般想着,脚尖一顿在侧殿停下。   这是拒霜的住处。   实际上,回到妖域这两天,他已在外头坐了整整两晚。   但拒霜对他避而不见。   当年,他只道拒霜下嫁苏离偃是为让仙门放过妖族,不知苏离偃还捏着先妖神的的命根,他们都以为先妖神已然陨落。   拒霜就是那般要强的人,并未同他商量,想要一力承担。   他到离偃抢过人,她却不肯回头。   他素知她性子,便以另一种方式陪在她身旁。   同时,“引导”苏倦,看准时机,重创或杀死苏离偃。   平日“清珑”同她接触,他都不得不死死压抑,一再伪装,收起那翻滚炽烈的情感。   将近百年。   他等得够久了。   此刻,他不想再等了。   他轻轻落下,便要敲开她的门。   她没有回应,他知,她听到的。   他正要强行破门,门却倏地开了。   拒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师叔大半夜不睡,来我这儿作甚?”   面对她的称呼和讽刺,折眉微微苦笑。   她还在怪他,瞒了她这么多年。   “霜儿,对不起,我想夺回你,也想杀了苏离偃,又恰遇清珑大限,天命如此,我别无他法。”   “可是我们也回不去了。”她顿了半晌,唇边升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回不去?怎会回不去?除非你喜欢上了苏离偃!”他冷笑一声,冲口而出。   “他以父主性命强迫于我,我焉能爱他?可是,折眉哥哥——”   这是她少时对他的称呼,他已多少年不曾听过。   她站在那里,螓首微偏,雪白的颈部显得那般优美,却又透出一股别样的脆弱。   这一刻的拒霜,不再是那个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妖神。   她仿佛还是少年时候那个见到他还会微微脸红、却假装不屑一顾的小姑娘。   “我累了,我为自己的错误受罚,我是妖族的耻辱。”   “谁敢说你,我便将其驱出妖族。你从不是妖族的耻辱,是苏离偃卑鄙!我不在意你和他过往种种。”   “你不在意,我在意。”   折眉向来自制,此刻眼底情绪汹涌。   从小心翼翼到不管不顾,不过是瞬时的事,他上前用力将她抱紧,不许她逃开。 第269章 误佳期(3)   他贪婪地埋首于她项中,嗅吸着她的气息。   做了这么多年死死抑制的事。   这次,她没有抗拒,静静靠在他怀中,享受这片刻的安谧。   不知过了多久,月已斜隐。   “折眉,我走了。”她也从他怀里出来,退后了一步。   折眉心中蓦地一沉,却听得她笑道:“阿凰用计,如今长生诀将父主的元神凝合,我不需再等下一个百年。”   “但他的元神很弱,我想去北地,取万年冰晶加固,如此只需数年,父主便可迎来新生。”   折眉自然希望先妖神得以重塑,但他舍不得拒霜,且一刻也不愿再等。   “我陪你去。”   “你舍得下妖族?舍得下复仇?”拒霜哂笑。   “凤薇在我屋里,如何处置交予你。”   折眉冲上前去,但触到手中的只有,一片片在风中微微打旋的木芙蓉花瓣。   *   拒霜再次来到了妖神殿。   从前的住所。   妖卫尽责地在外驻守。   她想和苏倦道声别。   实际上,她即便取到冰晶,也不会再回妖域了。   她知迟夏早晚祸乱妖族,是以她牵线了妖族和仙门对迟夏之战,她的前半生热血过,任性过,也换来了千疮百孔。   明明折眉愿意,明明她也还爱着他。   但千帆过尽,却已再回不去。   她踏出一步,却又迟疑。   她对这孩子的感情太复杂。   不爱吗,似乎不是。   爱吗,似乎又有些勉强。   不恨?不是。   他的存在,时刻提醒着她苏离偃的卑劣。   当真恨吗,又心疼。   她隐在黑暗中,终究没有进去。   既然,她没有好好尽过当母亲的责任,也便失去了告别与重聚的意义。   *   翌日,妖神殿,众大妖齐集。   主殿当中放着一枚巨大的花苞,花苞流淌着道道霞光。   折眉施法,花苞被一瓣瓣打开。   一个容颜清丽的女子躺在里面。   她紧紧蹙眉,慢慢睁开眼来。   正是夺了袁清容躯体、又被涂酒酒破坏,后带回离偃的凤薇。   彼时,折眉以清珑的身份,给她以藕节重塑了身体。   苏离偃为引出“折眉”,以毒灌之。   拒霜求助“翠微”轩辕铮,轩辕铮帮了这个忙,却身中剧毒,在对峙中再败给苏离偃。   后来,拒霜一直将凤薇养在“花”中。   见大殿里既妖族环立,又有仙门的清珑……她有些疑窦,冷声问道:“我为何在此,拒霜呢?”   这时,折眉开口,“阿薇,是我。”   凤薇心中猛地一动。   这口吻,这语气——   “师尊,是您?”   她惊喜地朝他走去,想奔进他怀中,折眉却伸手一挡,将她止住。   “师尊……我和南笙一直在找您,我日夜思念您,您为何……”她心口发涩,怔怔看着他。   折眉道:“当年师尊不该放下你们,但芙蓉镇之事,你和南笙平添许多杀孽,尤其是你。”   凤薇愣住,随即自嘲地笑出声来,“我只想活下去找到您,有什么不对?”   “我喜欢您,又有什么不对?”   殿上众妖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拒霜配不上您,我不怕世俗。师尊难道怕了……”她激动地虚指着四周,似乎想要将拒霜找出来。   折眉冷冷道:“我若心悦于你,师徒名分又算什么?”   “可你口中的配不上我的,便是我的心有所属。”   “她样样皆上上之选,你何必自讨没趣,自取其辱?”   凤薇浑身遽震,她双眸通红,情状癫狂,“她嫁苏离偃为妻,她辱没了妖族……”   “若非她,你今日早死了,你强行取袁清容之珠,祸延芙蓉镇人界,致大火死伤,不也辱没妖族?我折眉没有你这样的弟子。”   一阵劲风拂过,凤薇被定住。   “我给你重塑经脉已是徇私。”   “将她送到后山幽牢,一百年囚禁,若有悔意,到人界,攒一百年功德,否则……”   “杀无赦。”   纹着金边流云的乌靴在殿外出现,苏倦眸色凉薄,先替他开了口。   折眉没有出声,如今,苏倦已是新的妖神。   是能带领妖族走向辉煌的妖主。   “不要,不要,师尊,饶过我,我知错了,我要见南笙……”   凤薇踉踉跄跄,左右寻觅南笙,厉声哭喊。   众妖都知道,南笙重伤,再次陷入沉睡,见她如此,虽罪有应得,但心下也有几分唏嘘。   苏倦眸色凉薄,他略一抬眸,当康和尚付会意,当即上前,将人强行押了下去。   血池入口。   “魔煞被杀了?!”高仪失声道。   当看到地上那两只泄了气的硕大皮子,原本踌躇志得的高昊一行脸上都变了色。   不待迟夏吩咐,高昊和大护法都利索地进了村庄里搜查。   末了,二人神色难看地走出来。   迟夏看到魔煞身上的创口,已猜到几分,果然,高昊声音也低了一分,“师尊,庄子空了……”   “蓝青二人也不在了吧。”迟夏冷冷开口。   大护法和高昊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高仪恨声道:“仙门好生卑鄙,竟还留了这么一手。”   雷曜皱眉,“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此?”   迟夏嗤笑出声,“你们都眼瞎?”   高昊猛然意识到什么,他走近一看,脸色顿变,“不是仙门,是她……”   高仪心中一颤。但又忖,如今师尊力量更为强大,她何必惧那丫头!   迟夏冷笑,他果然一刻都不能小瞧了这个徒弟。   他原想好好折磨她一番,让她卖命,让她痛苦!   这女人却无时无刻不在反击。   他目光乌鸷,眼中黑气笼集,透出漫天杀意。   她合该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   此时的涂酒酒正在妖域。   妖域重开,非妖不能进。   域外由重兵和大妖亲自把守。   从前不曾投奔失落之地的百妖们,如今正面带惭意的一个个排着队等候检验。   涂酒酒再次使用了画皮术,给自己画了张妖皮,还幻化了翼翅,装扮成一个鸟人。   一只只有初级修为、甚至没有能力把翅膀隐藏起来的雀妖。   又给自己穿了件稍宽松丝的衣裙,将肚间赘肉遮了起来。   实际上,她这点肚子也不明显,但她偏瘦窈,又闻腥见吐,那妇人才猜她是怀上了。   她忖还是那只神鬼的缘故,但为稳妥见,她还是发了信给颜童生,让他在妖域汇合,给她诊断一下。   她肚里的那只“鬼”似乎也十分兴奋,咚咚地捶了几下。   涂酒酒怒,回捶了一下,“别捣乱。”   “你站出来。”当康指着她,突然说道。 第270章 误佳期(4,两更合一)   涂酒酒心中微凛,但还是装做怯生生地站了出来。   “翅膀收起来!五颜六色的,太造作了。“当康严肃地道。   穷奇蹲在一旁,认可地点点头。   涂酒酒:“……”   进了妖域的集市,只见里面简直是个大型动物园。   不过些天,这里已得以快速重建。   有像她一样的鸟精雀妖,正在出售自己的羽毛,有即时下蛋的鸡精,有打扮得花枝招展、充作花魁招摇过市的的花妖,在自己身上弹奏的琵琶精,表演心口碎大石的虎妖……还有开赌坊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的山魈。   她从杀手营出师行走三界的时候,妖族因先妖神之死,拒霜下嫁,其势已式微。   妖域关闭,连毗连的山谷峰林都杂芜丛生,她从未来过这里,一时倒觉得颇为新鲜。   “姐姐姐姐,你要不要抽个蛋看看?“那鸡精见她走过,热络地招揽生意。   她还没开口,对方又笑嘻嘻道:“您只需给三块灵石便可以得到我的蛋。”   涂酒酒:“……”!!我要你的蛋做什么。   那鸡精看她一脸坦率的嫌弃,又道:“姐姐,喔可是还会下金蛋哦,运气好的时候你能抽到金蛋。”   涂酒酒艰难地出声:“金蛋我也不——”   “这样,喔送你一只,看你长得那么漂亮……”   鸡精突然就撩起裙子,噗的一声下了一个蛋。   涂酒酒看着地上的鸡蛋额上冒汗,那鸡精还热情地把蛋捡到她手上。   涂酒酒从怀里掏了几块灵石递过去。   “谢谢雀妖姐姐,您真是人美心善,喔这虽非金蛋,也能吃哦,他能为你效劳。”鸡精指指旁边摊位一个头挂双角的牛头。   牛头经营着一个面摊,见状憨笑道:“姑娘,俺老牛给您加工?一块灵石就行。”   敢情还一条龙服务?   眼见牛头把鸡蛋打进面汤里,涂酒酒赶紧溜了。   尼玛姓苏的这儿都是些什么鬼!   她躲进一条小巷里,放出一只金蝶。   约莫半炷香时间,一身劲装打扮的少女奔跑而至。   对方瞪着她,显得有些错愕,显然容貌上没有认出她来,但金蝶里的声音福雅还是认得的。   “涂酒酒,你居然敢跑到妖域来!”   涂酒酒:“方才那只鸡精收我三块灵石,可有讹我,平时也是这价?”   福雅愣了愣,本能地点点头,随即怒道:“你来干什么!”   涂酒酒抱手依在墙上,“你同狐狸精熟,我想跟你打听个事,你若知道,请如实相告。”   她一改平日戏谑,甚至用了个“请”字,福雅有些不习惯,结结巴巴道:”什么?”   “兰嫣说,我阿嬷之死,是宛若害的。”   涂酒酒放下手,一字一字说道。她风尘仆仆,但眼中认真异常,郑重异常。   福雅迟疑了一下,还是将那天苏幻审问的事告诉了她,她应当知道真相。   “傅宛若那晚被仙门的人叫走了,若不是她突然走了,妖主也不会去追。”   她说到“追”时,忽而意识到什么猛地捂住嘴,悄悄瞟了涂酒酒一眼。   涂酒酒微微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她忐忑地接着道:“但若说是她害的吧,她有让兔妖告诉妖主你找过他,是兔妖不识好歹,存了私心没说。”   是以她不喜宛若和兔子精,尤其是那个嘴欠又多事的兔子精。   若非她,涂酒酒焉能杀死逃走的妖族泄愤?   她惴惴不安地又看了看涂酒酒,后者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明明幻化成一只雀妖,还是只羽色骚包的鸟,此刻少女的俏丽却有丝吓人。   “谢谢。”   一道暗器忽然从涂酒酒手中掷出,对方瞬间消失了身影。   靠!   福雅手忙脚乱地接过,发现却是一串糖葫芦,她一阵心惊胆战,“大魔头,你要去哪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   涂酒酒没有跟福雅打听兔子精和宛若的住处,问了这貂精也是不会说。   但没关系,鹿妖和兔子精此前跟在苏倦身边,虽非大妖,地位与寻常妖族还是有些不同,更不必说他的小青梅,傅宛若。   她走到一个自产自销的男花精旁,对方正在可劲地薅自己的头发,放到摊上,变成新鲜的花儿。   涂酒酒正要开口,抬眸却见不远处,几人正从一间成衣铺子走出来。   宛若,尚付、鹿妖和兔子精。   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几人说说笑笑离去。   尚付和鹿妖手中捧着两只大盒子。   这大日头的,跟踪倒是过于明显了。   涂酒酒走进绸缎庄,一个体态可掬的胖子上前招徕,   “姑娘,要买衣裳吗?你这般水灵,我铺面的衣服您横着穿都好看……”   涂酒酒道:“您横着给我穿一个?”   胖子:“嗐!”   涂酒酒这才脆生生地问,“掌柜的,请问宛若姑娘和兔妖住哪儿?我有事相求,又不好贸然开口,想买几身好看的衣服相送,登门拜访。”   那胖子道:“你看这就对了!”   “这可是上好的鲛绡,最时新的款儿。”他挥汗如珠,卖力地向她推介。   涂酒酒也不说别的,直接掏出大袋灵石,放到柜台上。   随便指了几件让胖子包了,都不是什么贵货。   胖子大喜,敢情这只小雀妖是条大肥鱼啊,殊不知一个时辰后这傻白甜差点没把妖域给掀了。   临走前,涂酒酒装作不经意问道:“他们搁您这儿买了什么?”   “嫁衣呀。”   “谁买的?”   “那咱就不好听了,宛若姑娘买的单便是了。”   *   妖君别院。   众人行至一处库室门口,宛若先停下了脚步。   她打开门,柔声道:“香寒,你们挑一下。”   拒霜离开了,折眉处理完凤薇的事,留下一笺也走了。   他去寻拒霜,临走前把这库房送给了她。   兔子精和鹿妖即将成婚,她便让二人在里头挑些珠宝首饰,作为成亲之用。   兔子精嗫喏道:“阿宛姑娘,这不好吧?这是君上赠予你的东西。”   宛若苦笑:“那件事因我而起,我知,你是为了我才没有跟阿凰说。”   “如今你将受严惩,我心难安,这些饰物再好,终究是些身外之物,就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   “你明明吩咐了我,是我看不惯那个魔头……”兔子精恨恨道。   “香寒!”鹿妖打断她,“谢谢姑娘,我们进去吧。”   涂酒酒再如何,兔子精这事终究是错了。   宛若笑道:“尚付,你帮我把东西先放进屋里去。”   又招呼兔子精,“你们挑好东西就过去我屋里试衣,若不合身,马上让他们改。”   时间紧迫,他们买的成衣。   尚付脸上也沾染了些喜气,“是,阿宛姑娘。”   妖域许多年没办喜事了,这次大伙倒是可以趁机热闹一番。   *   涂酒酒得人鱼老板指路,来到了别院。   她身手敏捷,一路走进内院。偶有妖侍走过,却压根发现不了她的踪迹。   她正寻思着捉个来问宛若等人所在,却见右侧廊下一处屋门被推开。   兔子精和鹿妖捧着两个锦盒走出。   鹿妖道:“宛若姑娘愿给,但我们不能多要,不能教人小瞧了去。”   兔子精喜孜孜道:“那是自然,听你的。”   她说着目光又黯淡下去,再有些日子,她便口不能言了,鹿妖当真能不嫌弃她吗?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落到二人面前。   一道声音笑吟吟地说道:“两位手中拿着的是什么好东西,能不能给我瞧瞧?”   “啪”的一声,锦盒掉下。   名贵绮丽的珠钗、簪花落了满地。   兔子精和鹿妖脸色苍白,如见诡魅,二人自然能猜到涂酒酒的来意。   鹿妖一把将兔子精推开,厉声道:“香寒,快逃。”   兔子精不肯走,也走不了。   涂酒酒掐住她的脖子,同时一掌将鹿妖打进库房。   屋里都是金银财帛、珠宝首饰,是从前折眉搜罗进来送给拒霜的,富丽琳琅,乱花迷人眼。   兔子精和鹿妖互相扶持,颤抖着爬起。   涂酒酒伸手虚空一抓,库门悄然合上。   “哦,我加了结界,任凭你们多大声音,也不会有人听到。”她好心地给二人解释。   鹿妖把香寒推到背后。   他跪下道:“涂姑娘,我给您为奴为仆,一生尽犬马之劳,求求您别杀香寒。”   他看到涂酒酒眼中的杀意!   兔子精慌的泪水夺眶而处,声音也带着颤意:“小鹿,你别求她,你快走吧,这事同你无关的。”   鹿妖却是不肯。   涂酒酒挑起鹿妖下颌,笑道:“我要你为奴为仆作甚?苏羽凰和苏澜风长得那么好看,我都不要了。”   鹿妖跪匐过来,他两眼通红,仍旧苦苦哀求道:“那我给香寒偿命,可好?”   涂酒酒眯眸看着二人,眼尾弧度倏收。   “你可怜她,谁来可怜我阿嬷?”   她伸手掐住鹿妖的脖子,看着他脸色涨红,英俊的脸庞也因此变得难看、狰狞,但他眼中仍写着不悔。   兔子精这时彻底慌了,几近崩溃。   眼见鹿妖便要死在她眼前,她涕泪直流,浑身颤栗跪爬到涂酒酒跟面,“是我该死,你杀了我吧,求你放过他,是我,是我多管闲事,是我下作……”   涂酒酒红唇微启,冷冷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冤有头,债有主,自然,她不会杀鹿妖。   但看着兔子精恐惧,让她心生愉悦。   她将鹿妖定住,将兔子精凌空抓起。   兔子精双脚悬空,口舌仿佛不属于自己,被迫张开。   惊蛰从涂酒酒袖中飞出。   寒光闪过。   兔子精只见一截舌头从自己口中,跌出。   血溅了鹿妖满脸,鹿妖厉声叫,却苦于浑身动弹不得。   兔子精惨嚎,她恐惧地感到死亡在一点点逼近,寂静无声,瘆人心脾。   惊蛰未停,回到涂酒酒手中,涂酒酒反手扎入兔子精肩胛,将她狠狠钉进墙中。   兔子精再次嘶声惨叫。   涂酒酒握住她另一侧胛骨,直接上手。   兔子精听到骨头被捏碎的声音。   随后,惊蛰锋芒再次闪过。   兔子精裙下两侧都是鲜血。   “香寒……”鹿妖两眼血红,声音都哑了。   她在一瞬间被断了舌,被废了四肢,彻底变成了一个废人。   兔子精瘫软在地上,眼神浑浊,激动得咿呀大叫。   似乎想要涂酒酒杀了她。   她疼得要死,更是惊怖万分,她不要过这种犹如废人一般的日子!   鹿妖每天对着她这个残缺的人,再盛大的爱,也会枯萎吧。   她宁愿死,可她此时甚至连自尽都不能。   鹿妖痛心地看着兔子精,流下两行清泪。   但他颓灰的眼中也现出一抹微弱之光。   涂酒酒不会杀香寒了,她要她生不如死。   果然,涂酒酒轻声道:“鹿妖,你不是让我别杀她?行,我答应你。”   她俯下身,在兔子精耳畔道:“你这个鬼样,不知道他的爱,能抵得住多少个流年?”   话音落下,惊蛰入鞘。   她抬手掐了结界,破门而出,再也不看兔子精一眼。   兔子精面如死灰。   外头,侍女看到涂酒酒满脸鲜血走出,有人大着胆子,看了眼库房里面,吓得失声尖叫。   当中会些法术的上前,却甚至未及近涂酒酒身,便被摔了开去。   “快去找妖主,仙门的人杀来了。”   涂酒酒早恢复了自己的容貌,他们看她容色昳丽,出手狠辣,都认定是仙门人。   妖侍踉踉跄跄四处奔走,挣扎着外出求救。   涂酒酒一个指头,便能杀了他们。   但她没有,她嫌他们呱噪,只抬手禁了他们的声。   *   后院深处。   宛若喜静,居所安排了在此处。   她坐在床边,有些心神不宁。很快又想起苏倦昨晚的话,心揪得紧紧的。   视线落到嫁衣上,她鬼使神差地拿起,走到铜镜前,对镜照看。   镜中却忽然出现了一张脸,容光绝美却异常苍白,还沾染着着点点血花……   “小青梅真美。”对方含笑说道。   ——   晚了,抱歉。 第271章 误佳期(5)   妖神殿。   福雅思前想后,还是匆匆赶到妖神殿,准备将涂酒酒入侵妖域一事上报苏倦。   她告诉涂酒酒阿嬷的事,是为义理,但她身为妖族,自然不能欺瞒苏倦。   苏倦获报福雅求见,从内室走出。   “有事?”   他容色淡漠疏离,眉宇之间再无往日一丝谑意,福雅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苏倦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正要开口,妖卫突然带进来两人,后者神色仓惶不已。   福雅不认得这两人,但观穿着,却似乎是妖君府上侍从。   其中一名妖侍颤声道:“禀妖……妖主,杀人……仙门来杀人了……”   “是个好生美貌的女子!”另一人仍心有余悸。   “仙门哪有什么貌美女子。”苏倦沉声道,“说清楚!”   “她差点杀了兔妖,还进了内殿,怕是要对阿宛主子不利。”   福雅已失声道:“是涂酒酒!”   而苏倦身形如电,已然消失了踪影。   *   一日前,洞府议事厅。   迟夏和苏倦相继离开后,仙门接管了失落之地。   因十年一度新弟子的招募已开始,仙门必须注入新的血液,经苏离偃与二圣商讨,由离偃仙主带领离偃门人坐镇于此,各派也派出精锐轮值,听从仙主差遣。   誓不让迟夏再进魔冢!   此时,苏离偃坐在原来苏倦的位置上。   师僧几人在侧,下首是苏澜风和听雪。   “你在魔窟可有什么发现?”苏澜风问道。   苏澜风道:“那是迟夏囤蓄魔兵与魔煞之地,除此,并无其他异常。”   苏澜风只字未提血池的事,凌霄和紫矶低头相看,有些诧异。   但苏澜风不提,他们自也不会说。   苏澜风又缓缓跪下,“儿子围攻魔族老巢一无所获,未能阻止迟夏打开魔冢,请父主惩罚。”   苏离偃示意他起来:“你做得已经够好。若非你及时过去,迟夏已完全吸纳魔神之力,后果不堪设想。”   “此次仙门败北,魔族和妖族分庭抗礼之势已成。但无妨,日月有序此消彼长,邪终究压不住正。”   离偃仙主淡淡说道,猛地一阵咳嗽,听雪连忙上前察看。   “仙主,我给你施些灵力疗伤。”   苏澜风起来:“母亲,我来。”   苏离偃拍拍听雪手背,温声道:“对我不离不弃的从来只有夫人,你也把风儿教育得很好,但我的伤,不是灌输灵力便能解决,再说,我怎能让你为我消耗真元?”   他瞥了苏澜风一眼,“风儿也是。”   听雪眼中漾着柔意。   她心底其实并未如脸上欢喜,只是不想拂兴。   她知,他的心还在拒霜身上,但拒霜不会再回来了。   来日方长。   苏离偃吩咐苏澜风,“带你母亲下去休息。”   苏澜风眼底仍有坚持:“父主,就让我来吧。”   苏离偃道:“我意已决,铁铉,景同你们也一起下去罢。”   待众人离去,苏离偃脸上方才露出一片疲色,对留下来的师僧开口,“阿僧,我这次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只有在这师弟面前,他才会有真正辞色流露的一面。   师僧笑道:“拒霜夫人舍不得阿兄死,若说心里没有一丝师兄的位置,我是不信的。”   “何况,”   此间虽已无人,他还是压低声音道:“师兄这次也证实了一直以来的疑虑,阿凰虎父无犬子,只是如今误入歧途,假以时日……”   苏离偃微微冷笑。   不错,苏羽凰是他的儿子。   拒霜怕他弑父背上骂名,方才制止,   若非如此,苏羽凰是想杀了他吧?   呵呵。   她心里有喜欢过他一分吗?   她看着折眉的眼神,如此动容。   他虽是强迫于她,但也为了她给过妖族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为她种了满园的木芙蓉。他几时这般讨好过别人?   但他话既说罢,便把心里的那一丝痛楚深压下去。   眼下有更大的事。   “如今我长生诀损耗,想突破境界更难。”   “师兄莫虑,待天劫之日,我们拿到九裳的元珠,定能助师兄破旧境飞升。”   “九裳奸诈,想我仙门问鼎三界百年,如今却被魔族妖族翻盘卷土重来。魔妖日益强大,迟夏又吸取了阿荼之力,虽只有少数,但其狼子野心,三方制衡之势的局面怕是维持不了多久。”   苏离偃又是一阵咳嗽,竟吐出一口血来。   他摆摆手,“你也下去休息罢。”   他盘膝入定,再次强行运功,   师僧垂眸,并未离开,反而突然走近,抬手将苏离偃定住!   *   听雪和苏澜风一同往外走。   此时离偃戒严,局面微妙,二人一时安静。   “风儿,你父主元气大伤,重担就压在你身上。”   半晌,听雪先开了口,“你看苏羽凰这只疯狗如今掌管妖族,反咬我们一口。倒亏你从前如此待他,”   “是,儿子知错,从今往后定引以为戒。”苏澜风目光下敛,眼中疏漠更胜冰雪几分。   听雪一怔,她实想不到苏澜风会这么说。   他虽仍是平日沉稳冷静的语调,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态度变化。   那双幽黑深邃的的眼眸里在蓄酝着什么。   和苏澜风分别后,听雪回到了洞府暂时的住处。   她嘱咐侍女,“去把飞鸢唤来。”   飞鸢进来的时候,发现院中罕见地备了酒水。   “陪我喝一杯吧,飞鸢。”听雪温声道。   飞鸢有些拘谨地点点头,依言坐下。   听雪对宛若向来比对她亲近,她有些没明白听雪深夜召唤的用意,只怕不是闲话家常。   “你觉得,仙主待我如何?”听雪亲自斟酒,给她递了一杯过去。   飞鸢接过杯子,在听雪的目光下,紧张地啜了一口。   夫人为何要问这些?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回答,“仙主倚重夫人,对夫人是又敬重又爱护。”   听雪笑了,“那不见得是爱,但我知道,临渊喜欢你。”   飞鸢手一颤,酒水洒了出来。   听雪不是第一次同她谈这些,上回就让她去杀临渊。   她连忙道:“夫人误会,临渊卑劣,假冒衡阳师兄,我们只是一同当值,情谊较别人投契一丝,但那是假的,做不得真。”   “那怎么不见紫矶凌霄同你情谊相投?”   飞鸢一惊,听雪抬眸看来,目光让她遍体生寒。   “既然你和他情谊甚笃,那何不再杀他一次?”听雪笑道。 第272章 误佳期(6)   临渊和苏倦居然联手,这次便算计了苏离偃,长此以往乃是心腹大患。她自然要替苏离偃剪除这个毒瘤。   飞鸢心中发颤,好半晌,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决意先行答应,“那……飞鸢再试一次。”   “夫人保重,飞鸢告退。”   听雪似笑非笑,没有出声。   待她走到门口,方才开口:“我最近正在炼制一种新丹,方才似乎不小心丢了些进酒里。”   “你完成任务后,可要记得回来服用解药。这是剧毒,非但能要人性命,发作时经脉倒行逆施,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爆裂,痛苦无比。”   飞鸢浑身发冷,如坠冰窖,她再愚笨,也听明白了听雪的意思……   飞鸢离开后,听雪又传唤景同和铁铉。   “出个通缉文书,就说飞鸢和魔族勾结,让仙门同道都配合追捕。”   景同和铁铉不无惊诧,铁铉迟疑道:“夫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飞鸢这孩子为人当不至于……”   听雪眼中一抹利芒若隐若现。   “这不过是诱捕临渊之计,飞鸢也知。”   她信不过飞鸢。   但飞鸢有难,她不信临渊不现身。   “此计甚妙。”二人相视一眼,景同道:“我等这就去办。”   待二人离去,听雪朝虚空发出指令,未几,一名女修在阴影中一瘸一瘸现身。   “冯榆,”听雪夫人含笑下令,“跟着她,让她务必‘完成’任务。”   *   苏离偃对师僧未及防备,瞬时被定住。   师僧坐下,将灵力聚于双掌,源源不断输进苏离偃体内。   苏离偃神色一变,喝止道:“阿僧,你疯了!”   师僧和他师承一脉,后者修为虽未登顶,却也习得一身长生诀。   此时,长生诀被打进苏离偃身体里,师僧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头发迅速由黑变灰,变白,眼角也蜿蜒出皱纹。   苏离偃是修炼天才,二人之差距,师僧必须散尽一生修为,方能为他补上消耗。   彻底变成凡人,经历生老病死。   饶是苏离偃这般无情的人,这一刻也微微湿了眼眶。   “你这是何苦?”离偃仙主声音暗哑。   师僧低笑:“师兄,阿僧甘之如饴。”   “待师兄再拿到九裳的元珠,定能突破境界,匡扶三界。”   他和二圣不同,他其实没那么在意三界。   他也不是不知苏离偃当年都对轩辕铮做过什么,但对他来说,一切不过惟这位兄长而已。   *   妖君别院。   折眉从前喜欢热闹和烟火,是以住处离集市并不远,   “侥幸”逃出的妖侍狼狈地奔走相告,早引起外头的注意。   当看到鹿妖抱着浑身是血、面容枯槁的兔子精出来的惨状时,四下早已围满了闻讯赶到的妖族。   他们愤怒无比,将宅子重重围住。   更有些大胆的,抄了家伙便要夺门而入,誓将那个仙门人架出来,大卸八块!   也是这时,空中一声如嗥如啸,一只其貌似虎,身形如牛的凶兽扇动肋间羽翅,直冲而下。   它背上载着一名玄衣青年。   男子骨相优越,肤色如瓷冷白,额际墨莲重华,贵胄天成。   妖域重开,散落在外的妖族回来了一批又一批,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他。   但他带领妖族做的事,早已传遍三界。   此时亲眼见到这人,都激动万分,喜不自胜齐刷刷下跪见礼。   “参见妖主,妖主万福。”   琵琶精的曲子跑了调,鸡精热泪盈眶,激动地下了个蛋。   苏倦示意众人起来,他看到人群里抱着兔子精的鹿妖,一身惨烈。   穷奇便要撞开大门,苏倦更快,他抬手一挥,大门瞬间裂成碎末。   苏倦的目光也随之紧紧绞到一处。   一个人缓缓走出来。   她一身白衣素到极点,上面却都是斑驳的血点,仿佛花开半城,将这人的脸庞趁得更明艳无匹,如灼灼桃李,教人移不开眼。   鸡精揉了揉眼睛,一肘子戳到牛头身上,“伙计,这是谁?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牛头也是好生疑惑,迷茫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绸缎铺子的胖子也点头如捣蒜,“我也好像见过她,但又认不得,奇了怪了?”   他大惊失色道:“莫不是我们都撞邪了?”   为什么妖还会撞邪?   “不对!”   鸡精猛然想起什么,“那双眼睛,我认得,是、是早上那个小雀妖!”   糟了,他恐怕是捅了大篓子了。胖子脸色煞白,是他告诉了那个雀妖阿宛姑娘的住址!   此时,当康和兰嫣等人也陆续赶到。   见当康似乎欲言又止,众妖都跟他打听起涂酒酒的来历。   当康苦笑,“这哪是什么雀妖,她是九裳。”   众妖傻眼,鸡精吓得又下了个蛋,这次是金的。   苏倦盯着涂酒酒,一字一字道:“她在哪儿?”   福雅在旁听着,真怕涂酒酒来一句“我偏不告诉你”,苏倦会把她掐死的。   没想涂酒酒嫣然一笑,“瞧苏妖主这话问的,我自是把人藏起来了。”   当康和尚付当即带人进去搜索,兰嫣也尾随在后,她想看到宛若的尸首。   片刻后几个人被抬了出来,却是妖君院中来不及逃走的妖侍。   但当中哪有一丝宛若的踪迹。   四下妖众都以为这些人都死了,福雅蹲下探了探,惊喜道:“尚有气息!”   苏倦忽然伸手,数步之遥,涂酒酒腰间的储物法宝瞬时“飞”进他手中。   涂酒酒眉眼含笑,抱手倚在墙边。没有抢夺。   年轻的妖神不过眼尾微动,储物法宝便凌空翻转,袋口自动松开,噼噼啪啪往下倾倒,很快一堆物品落到地上,但却并未藏人。   尚付懊恼道:“若我当时在阿宛姑娘这儿多留片刻便好。”   福雅泼他冷水,“说得好像你打得过涂酒酒似的。”   尚付:“……”也对!!   当康道:“妖主,我等马上派人到四周找去。”   苏倦并未止住,但他清楚涂酒酒的脑子手段,若此刻找不到,便不甚可能找到。   “还我。”涂酒酒朝苏倦伸手。   苏倦把储物法宝扔回去。   涂酒酒瞥了眼地上的东西,“赔。”   “把人交出来。”   涂酒酒迎上他的视线,看到他深压在眼底的冰与火。   哦,苏羽凰,你就如此紧张? 第273章 误佳期(7)   她心笑,从善如流,“好啊,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苏妖主,能使得动我放人的,只有我的夫君。”   此话一出,鸡精倒吸一口气,四下是死一般的寂静,众妖都没想到,这位魔头觊觎的竟是他们的妖神。   涂酒酒不信前世今生,但傀儡里戏的传说却让她觉得自己就是夺了傅宛若和轩辕琴气运的大坏蛋。   所以这辈子她花光力气,也配不上一个好结局。   但她偏偏想争一争。   不同天道,同自己。   她习惯地微微扬着下巴,含着笑等他回答。   苏倦看着她,良久没有出声。   “涂尊主这次又想图什么?”   “我可以同你联手废了苏离偃,杀了迟夏,除了不杀苏离偃,其他我都答应你。”   看着他还宛如循循善诱般同自己谈条件,涂酒酒心里的洞越来越大。   他猜,她提出成婚,是利用他如今的势力对付这两个劲敌?   为了宛若,他什么都可以做,唯独婚嫁。   整个人如同被烈火烹油,煎得她无处不疼。   她唇角含笑,如同冰冷恶毒的蛇,“苏妖主的条件很吸引,但我不乐意。”   “从前我强迫苏澜风,如今强迫你。你问我图什么?我这人,一切全凭欢喜做事,我不要的,哪怕是糟践他,也不给别人。”   “这答案,可合你意?”   果然,她满意地看到他目光如同日暮,猩沉下去。   漆黑的瞳孔里凝结了一片锋利的仞色,她曾在他对付青阳子几人的时候见过。   涂酒酒哼笑,“为了她?”   想起方才宛若身上的嫁衣。   那般鲜红夺目。   虽是无心之失,虽是阴差阳错,但背负着阿嬷性命的你们,怎敢牵这红线,怎能就此岁月静好白头偕老?   她还记得万象那个梦。   她明明可以提别的条件,却偏要为之。   这世间让她难过,委屈,痛苦,她为何要报让他们痛快?   “和她无关,是我不喜欢你了,涂酒酒。”   他眼皮轻掀,平静的面容,没有一丝波澜。   上辈子,若那是他们。   与金乌缔结契约的原本是她,是她看不上金乌亲手斩断,事后却又夺紫衣功劳,居为己有。   这辈子,她因情任性被困,再借祝由之术诱他相救。   “你和苏澜风成婚,被囚百年,是我两次救你于水火。”   “你的阿嬷死了,我深感遗憾。但涂酒酒,那是你自己无能,将生死托付于他人之手,本便是一场豪赌。”   “涂尊主,我不欠你。”   涂酒酒素来知道,苏倦这人最懂怎么伤人,不管是杀敌,还是诛心。   夜色倾覆,月上柳梢。   月华洒在这张脸上,如绝岭之雪,琼宫流霜,这位妖神比百年前她倾慕的那株高岭之花更冷冽决绝。   她眼眶红丝遍布。   他眸光暗了暗。   “苏妖主说得对。”她笑道,“但我既非好人,你又因何晓我以常理?”   “我一介魔头蛮女,想要的只会不择手段地谋,卑鄙无耻地取。”   “九裳,别你以为我不会动你。”   苏倦目光如同一柄最尖锐的刀。   她那日捅了他一刀,今日他将这匕首刺进她心里。   剔肉削骨的刀。   涂酒酒甚至能感觉到肚里那团气不知是神还是已同她一般成了魔的东西,,在愤怒地游走。   那悲恨的情绪,仿佛无边无际,撕破她的身体,翻涌而出。   让她一瞬想落泪。   惊蛰仿佛也有感应,从她袖中飞出,变大悬在空中。   天幕下,阵阵惊雷响起。   妖族众人不无震惊,这个传说中的魔头,果然厉害。   当康和尚付同时拔剑戒备,穷奇俯冲而下,蹲在地上,示意苏倦骑到它背上。   苏倦看着惊蛰哂笑一声,伸出手。   一时,凡是佩剑的妖族,长剑都脱鞘而出,飞到空中,犹如万箭齐发,齐齐指向涂酒酒。   “我同许多人打过,”那阵发闷腥吐之感又重重袭来,涂酒酒不动声色捂住心口,唇角微扬,“倒未同苏妖主打过。”   “但即便苏妖主杀了我,若你不答应,你的阿宛都要死。”   鲛族老板躲到一旁,口中喃喃不停,“若妖主知道是我,告诉了她……我会不会被烧成鱼汤……”   众妖又惊又怒,纷纷痛骂。   “都说我们狐妖不知廉耻,她才是!”   “她喜欢妖主,妖主却喜欢阿宛姑娘,她便以这种手段来逼妖主就范,当真是下.贱。”   “你们不知道,我听说,她当年也是爬上了迟夏的床才成了魔尊,身体脏,心更脏。”   涂酒酒听着这些辱骂,没有动手。   她做得了这事,便担得这折辱。   他曾说她是他的一切,甚至是命,终不过尔尔。   苏倦盯着她突然捂住胸口的手。   涂酒酒在等他动手,却忽听得剑雨委地,不绝于耳。   其中一柄剑从两名狐妖眼前擦过,削下她们一绺发来。   人群中顿时寂静无声,只听得苏倦冷冷道:“好,我答应你,明日你我成婚。”   兰嫣恨毒了涂酒酒,“貂精,你说她这种人怎么才会死?”   她希望涂酒酒杀了宛若,然后为苏羽凰所杀,绝非眼前这局面。   福雅冷冷道:“狐狸,你这般愤怒做什么?”   她不耻兰嫣在中间挑拨离间,“是不是因为她做了你想做又做不到的事?是啊,这世间上有多少人能逼迫苏羽凰就范,但她做到了。”   兰嫣恨不得撕了福雅这张嘴,更恨不得杀了涂酒酒,却一时却被平素并不那么伶牙俐齿的福雅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场短暂的对峙,她似乎赢了。但涂酒酒没有预料中的喜悦。   只是她素来爱笑,仍是眉眼弯弯说道:“不是明天,是三天后。”   “为何?”男子锋利的目光如要在她脸上戳出一个洞来。   “苏羽凰,这三天,我要你待我如从前一般。”   “我只要三天,三天后,我把你的小青梅完璧归赵。”   还有四天,天劫之期便到,有些事有些人,她要亲自了结。   后半句,她没说。   “我累了,可以回家了吗?”   她上前,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手。 第274章 误佳期(8)   苏倦看着她眼尾微微卷起的笑褶,慢慢伸手把她的握住。   众妖见她如此“亵渎”苏倦,又是一阵怒骂,涂酒酒仿佛没听到这些骂声,她高兴就完了。   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却让她蓦然停下脚步。   对方衣裙有刀剑划痕,血水隐隐渗出,正神色发涩,悄悄看着她,眼中不知是可怜还是可悲。   按说这姑娘此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可她还是来了。   涂酒酒心头轻叹,一时竟想发笑。   一切正朝着万象的方向发展。   阿九,你不会交代在这里吧,这个婚契,你是非结不可?   她此时略一迟疑,握住苏倦的手便松了一丝。   对方目如沉水,掌心倏地收紧,带着薄茧的指腹压得她生疼。   “涂尊主,又想玩什么把戏?”他似乎并未看到飞鸢一般,只是弯唇问道,声音透着危险。   “师妹来了,苏妖主如此绝情,吝惜招待一番?”   “我若招待她,她在仙门会死得更快些。”   涂酒酒一怔笑道:“苏妖主年少风流,从前没个正形,招惹了一堆桃花,但对她们倒还是有几分怜惜,对我说着一往情深,却最是狠心。”   她口吻揶揄,眼中却隐约有水汽,苏倦瞳仁骤缩,仿佛一记闷锤下来,砸得他隐隐作痛。   对方手上力道仿佛铁铸一般,涂酒酒半只手臂都麻了。   她心里把他狠狠诅咒了几遍。   除非真打一场,否则,她还是闭嘴算了。   她微仰头,“夫君,我想带飞鸢回去,可以吗?”   飞鸢身上的伤,不深。   是谁敢伤离偃的人?若说是迟夏那边,断不可能不置于她死地。   这便有意思了。   苏倦眉眼深敛,她以为他不会答应,却听得他说道:“行,听娘子的。”   明知是为了宛若性命的作戏,涂酒酒还是心头一颤。   仿佛回到三千镇,他戏谑一声娘子,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走到飞鸢面前,招呼道:“走不走?”   对方是个变数,她宁愿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盯着。   何况,这姑娘的伤,还是需要处理一下。   她救过飞鸢,此生做不成朋友,也不希望这个傻姑娘伤痕累累。   若临渊有破除万难的勇气,飞鸢又愿意,她很乐意看到他们一起。   她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她希望有人可以。   飞鸢并不知道涂酒酒的想法。   她浑浑噩噩走出离偃,不久便遭到仙门的追捕。   逃到妖域,想法很简单。   她下不了手杀临渊。   她也知道,苏倦并不喜欢自己。   但她只是想亲口跟苏倦,说一声喜欢他,听他拒绝,作一个了结。   证明这辈子也不是如此窝囊。   这一生,就如同一只纸鸢,从来没有可以停靠的地方。   家中庶女,无人喜爱,以为离偃是归宿,临了不过是一场笑话。   此时闻言又惊又喜,只能局促又用力地点点头。   但涂酒酒和苏倦这般,她又该如何去开这个口?   她不想再和涂酒酒再起龃龉。   她心里其实一直向往着和涂酒酒做朋友,哪怕仙魔有别。   可是,她曾泄露过对苏倦的情感,顶撞了这个拼命救过她的姑娘,她们再也不可能成为朋友了吧。   *   当康等人跟在三人背后,都觉得这气氛异常诡异,大气不敢透一口。   当康尚付和福雅在妖神殿有住处,是近身随侍,兰嫣自上次的事后,如无要事,不被允许进入妖神殿,仍住百年前住处。   当康按苏倦的示意,在殿里安排了一间客房给飞鸢。   尚付道:“妖主,我等再给涂……姑娘安排一间?”   苏倦淡淡道:“不必。”   他径自牵着涂酒酒的手,走进主殿,也是他的住处。   当康几人心惊胆战地退下,飞鸢也知趣,没有说什么便致谢离去。   殿内两名妖侍,悄悄打量涂酒酒,他们还不知道妖君院里的事,不知涂酒酒是谁。   妖族不如仙门扭捏,男女看对了眼便在一起,苏倦除了偶然去找阿宛姑娘,从未带女性妖族进过自己寝殿。   涂酒酒也肆意打量,一路走来,妖神殿的侍从都是男的。   她啧啧有声,“苏妖主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苏倦弯唇,瓷冷的皮色下容颜愈发妖鸷绯丽,“是,还专挑白净高挑的。”   两名妖侍怕怕地退后一步,妖主,您别这么吓人行吗?   涂酒酒噗地被逗笑,“苏羽凰,我身上脏,想沐浴。”   声音有几分撒娇的意味,苏倦眸色不明,“后院有池子。”   涂酒酒满意地踱步进去。   苏倦眸光微垂,吩咐道:“准备几套干净的衣裳。”   一名妖侍笑道:“小的去找福雅姑娘借两套——”   青年的声音变冷,“去鲛胖子的店置办几套女装,要最好的布料,红颜色。”   略顿了下,“素色的也买几套。”   吓得两名妖侍一个激灵,连忙道好。   二人离开,苏倦坐下给自己斟了杯酒。   长指漫不经心地捻动着杯沿,里面水声潺潺传来,半晌,酒水未动一口。   里面的声音忽然止住。   他的手也定住。   这时,衣服买了回来。   妖侍殷勤地道:“妖主,我们这就送进去给姑娘。”   苏倦眸色几乎是一瞬间沉下。   二人顿时嗅出几分戾意,心头一惊,“可需、需小的传唤福雅吗?”   明明,里头还有个隔间……   苏倦反问,“我不是人?”   二人觉得今日的妖神实在难以相处,齐齐噤声火速退下。   苏倦随手摸了摸那叠衣裙。   修长白皙的五指微微陷进柔软的罗缎里。   “涂尊主,我给你送换洗衣服进来。”他缓缓开口。   里面,没有丝毫应答。   “涂酒酒!”他眉心攒动,又沉着唤了一声。   还是一丝声音也没有。   他抓起衣服便快步进内。   后院的池子引了山间的温泉,院中花萼扶苏,水烟袅袅。   玲珑有致的身段,仿如海妖一般隐在雾汽缭绕之下。   螓首依在池边,青丝铺阶,她竟睡着了。   脑海里那株硕大的神树缓缓升起,那个贪生怕死奸狡卑劣的少女。   苏倦慢慢蹲下身子。   修长的指,围拢在这纤嫩细白的项上。   那般脆弱,像一下便能掐断。   少女眼底是一片青疲之色。   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在上面划过。   末了,他泅进池中,弯腰把她抱起。   目光落到那片如云的雪白的上,他别过眼,视线下滑却蓦然发现,她小腹竟微微隆起一丝。   ——   最近一般会写到节点再更,有时会慢些,大家见谅哈。 第275章 误佳期(9)   他把湿漉漉的她抱出来,放到自己床上,目光再次落到她的肚腹上。   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他的手已抚了上去。   一股灵气如同浑圆的小拳直打过来。   他一怔,掌心蓄力,便要挥击,想到这具躯体的主人,又极快地撤回。   显出几分狼狈。   那玩意在她雪白的肚皮上凸了一下,苏倦明显感到一股小人得志的挑衅感。   这什么东西,见鬼了!   他正暗咒,却见她双眉蹙紧,那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显出一股苍白易碎之感,她捂住心口微微扭动。   他冷冷看着,将锦被拉高,罩到她头上,将那张如同祸水的脸遮住。   天劫临近,那股血液仿佛在燃烧的惊怖感让涂酒酒烦躁不安,她焦躁地蹬掉了被子。   苏倦原已转身,听到那细小的动静,又折回来,   见她似被噩梦魇住,他将人捞起,轻拍她的脸,“姓涂的。”   涂酒酒慢慢醒来,睁着一双水雾濛濛的眼睛看着他,有一瞬的迷茫,仿佛还在二人好着的那时。   突然,她看到他鼻下唇上有滴血。   “苏羽凰,你怎么流血了……”   她无意识地凑近,舌尖舔了舔。   “不好吃。”她弯眉,抱怨。   苏倦觉得自己浑身犹如一根被绷紧的弦。,   “找死。”   热气连同低沉的警告逼近,他的唇覆上来。   涂酒酒没想太多,轻轻吻了回去,   那略带微凉的辗转瞬成波涛,在她唇齿间肆虐。   体内的燥动不安仿佛得到纡解,她的手插进他的发髻之间,扯掉了他的发绳。   这一切让他的眸色深不见底,簇起一团暗火。   她被摁进床衾深处。   唇手一路而下,直到探进幽谷。   涂酒酒忽然想起那夜,身体一僵,。   “别碰我。”   她用力推开他。   她坐起身,见到身上的略带靡乱的痕迹,顷刻清醒。   苏倦坐在床角,唇角被她咬破的地方渗着血锈之气。   见她眼圈微红,他将锦被再次罩到她身上,方才冷冷勾唇,“涂尊主后悔了?那方才勾引我这个妖物又是几个意思?”   涂酒酒不忸怩,但那一晚,她只是藏得死深,并不代表她忘了。   身体不尽是疼痛也有欢愉,但她和不喜欢的人发生了那种事,那是一种屈辱。   此刻,他眼神含讽,她也再次想起那晚他和阿宛……   她笑道:“我睡迷糊了,不知是苏妖主。”   苏倦闻言不怒反笑,他咽下口中血沫,走了出去。   寝殿的门被摔上,门框震动。   涂酒酒在床上呆了晌,却见桌上放了一叠衣裙。   她走过去,翻了一下,有艳如烈火的,也有素净如水。   还有心衣,小裤,一应俱全。   她抿了抿唇,选了一套穿上了。   她走了出去。她以为他早了,却见堂堂妖主就坐在檐下,长腿屈起,支肘而坐。   见她出来,他并未出声。   她软声道:“苏妖主,我饿了……”   明显,对方并未打算理她。   她蹲下来,又重复了一遍。   她身上那套烟青的裙子,是他方才买的。   长长的乌发只用一根木簪子别起,但一双眼睛却晶晶亮,像这天边的星子。   半晌,在她以为他不会再回她、正要踹他一脚解气的时候,她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   她脸上一红,却听得他轻声问,“吃什么,我吩咐他们做去。”   涂酒酒尴尬了一下下,便起了玩乐之心,“苏羽凰,我们自己做去。”   她去牵他的手。   他到嘴的“不行”变成了一声冷淡的“好”。   涂酒酒的事已传遍妖域,路上巡夜的妖侍给苏倦见礼,看到涂酒酒紧紧挨着他们的妖神,都暗自忿忿不已。   这女魔头当真是个色胚,难为他们妖主了。   涂酒酒看着他们想干掉她又干不掉的模样,乐不可抑。   苏倦道:“涂尊主像只偷了香油的老鼠。”   “你才是老鼠!”涂酒酒正要揍人,却被他握住手,对方漫不经心地问,“涂尊主的肚子里的是是什么?”   涂酒酒没隐瞒,也没全透底,“我吸了个东西,增强力量的。”   “苏羽凰,你现下可不一定打得过我,乖乖听我话。否则我一个不高兴就把你的妖神殿给烧了。”   “自然,我全听娘子的。”   苏倦对她这种邪门歪道的做法也不奇怪,没有再追问,但不知何故,还想摸摸她的肚子。   自然,苏妖主自行消化了这变态的想法。   这时,又有两名妖侍走过,正是白日里前来报讯,折眉府上没被涂酒酒放倒、硕果仅存的两枚妖侍。   两人当时一个被扒了外袍,一个被扯了腰带,落了衣服和储物法宝,晚上回府收拾了细软,又过来照顾被涂酒酒打伤的妖侍。   见到涂酒酒,二人都走得远远的,然后认真地在脸上表达了愤怒。   涂酒酒和苏倦:“……”   二人走了半炷香,涂酒酒发现又绕回原路,狐疑地开口:“苏妖主,这里走过了……“   苏倦沉默了一会,在路上逮了名自家的妖侍。   “后厨怎么走?”   敢情这家伙不知道自己家的厨房在哪?   涂酒酒愣了下,随即蹲下来抱着头,差点没笑岔气。   两名妖侍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们的妖主拎起这魔头的领子,把人带走了。   苏倦没有吃夜宵的习惯,自然也便没有值夜的厨子,后厨一片乌灯黑火。   “好黑。”   涂酒酒揪住他的衣衫。   苏倦:“……”你堂堂一个魔头怕什么黑!!   她却笑嘻嘻道:“苏羽凰,我怕蛇,怕黑怕鬼,你要记住。”   记住我喜欢的,我不喜欢的,还有我怕的。   苏倦:“……”   他伸手一拂,院侧两排灯盏瞬时升起火光。   灯火下,她眼圈还是方才的微红。   这是演上了?!   苏倦沉着脸牵住她手,把她带进去。   里间食材倒是应有尽有。   苏倦主随客便,“吃什么?”   涂酒酒寻了张小凳子,自动自觉地坐下,方道:“吃面。”   “袁小姐做的那种。”   这时想吃一碗芙蓉楼里袁清容给南笙做的面。   素倦拿起擀面杖,真想给她脑袋来一记。   可怜苏妖主从没做过这种活,这面已和得勉强,无法成形,更别说擀出细匀筋道的面条来了。   涂酒酒见他一张俊脸都沾上了白沫,唇角翘起来。   苏倦见状,过去将她拎起,一掌呼到她脸上。 第276章 误佳期(10)   涂酒酒也登时成了花脸猫。   她怒叫一声,在灶上刮下一手面粉,也往这贱人脸上招呼去。   苏倦不紧不慢地伸出脚——   涂酒酒差点摔了个狗啃泥,“你要死了,苏羽凰!”   院里,被妖侍贴心带到的马面厨子,听到厨房里各种声音不绝于耳,和两名妖侍面面相觑,这也玩得太花了吧……   女魔头果然变态!!   后厨里,两人都恨不得将对方酱成白面馒头,瞬顷过了数十招。   双方都未使用法诀灵力,只以体术搏斗。   二人身法精妙绝伦,锅碗瓢盆都堪堪避开,眼见一个汤碗落下,涂酒酒矮腰闪避,苏倦两手一撑,将她锁在案头。   涂酒酒被男子沉沉瞧着,只见一丝暗色从他眼中翻滚而起,微微侧开脸庞,苏倦见状眸色变冷,他站起身来,刚好来得及接过那只掉下的碗。   “不玩了……好饿。”涂酒酒捋捋发丝,起来说道。   苏倦再次拿起擀面杖。   涂酒酒有些看不下去,“苏妖主,我来指导你。”   苏倦嗤笑一声,“阁下对自己的厨艺是一点数也没有?”   涂酒酒突然想起当年她兴致大发,给苏澜风做了糕点,苏澜风当场吃完,赞不绝口。   她又让他给生病的苏倦也带了。   “不好吃?”涂酒酒十分生气。白眼狼,早知道不给他带。   苏倦呵呵两声作为回答。   半个时辰过去,两人各做了两锅惨不忍睹的面条出来。   二人各自盛出一碗,推到对方面前。   涂酒酒拧着眉心,浅尝了口苏倦的,勉强能咽下去。   她在自己那碗里也夹了一小箸子,啊啐,一山还有一山低。   “好吃,快吃。”她看着苏倦,命令道。   苏倦倒也没说什么,拿过箸子便进食。   涂酒酒对他肃然起敬,“其实,也不是非吃不可……”   苏倦并没停下,他把最后一点吃罢,摁了摁唇角方才道:“我去找厨子。”   马面很快被找了过来。   “我们回去等?”涂酒酒伸懒腰,打了个呵欠。   苏倦却道:“就在这里。”   他把凳子塞回她屁股下   涂酒酒正有些疑惑,却见苏倦对马面吩咐了句什么,马面诚惶诚恐地点头。   苏倦站回原来的位置,马面战战兢兢地指导起苏倦煮面来。   敢情苏妖主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   涂酒酒可怜巴巴地托腮看着,肚子咕噜,还要忍受肚子那团鬼气,一直在不满地游走,它似乎也饿了。   但这样看着苏倦却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他长睫如鸦微微垂下,骨节分明的手在拉面。   此时,她仿佛和袁清容合二为一,她也幻想过这样的人间烟火。   这次苏大厨很快,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一碗香喷喷的面便放到了她面前。   葱绿油香肉嫩。   涂酒酒尝了口,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小呼噜,高高兴兴地吃起来。   苏倦净了手,径直在她身旁屈膝坐下,   漆黑的目光拢在她身上。   马面悄悄退了出去。   涂酒酒把面干完,将汤也喝了半碗,方才意犹未尽地把碗塞回给苏倦。   看得出苏大厨此时心情甚好,“还要吗?再给你做一碗?”   涂酒酒摇摇头,她吃多了又想吐,但这么丢脸的事她便不跟他讲了。   她不怀好意地瞟了眼方才剩下的两锅“灾难”,   “走,请他们吃夜宵去。”   苏倦:“……”好!!   当福雅等人睡眼惺忪被唤到主殿,看到桌上两锅面糊时,除了飞鸢,都想拔腿逃跑。   涂酒酒道:“我和苏妖主做的,各位莫要客气。”   众人一脸求饶地看着苏倦。   “涂尊主手艺不错。”苏倦道。   众人:“……”苏羽凰你吃过了吗胡说八道!!   当康和尚付认命地各自领了一碗,连飞鸢都吃出了眼泪,众人都羡慕起没有被允许随侍在此的兰狐狸来。   见飞鸢吃得差不多,涂酒酒开口道:“出去走走?”   飞鸢有些意外,但自然答应了。。   妖神殿外头,有诸多楼阁,   左右植满奇花异卉,幽蝉鸣虫之间,涂酒酒停住脚步,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飞鸢迟疑了一下,没有隐瞒,“我被追杀,便逃到这里来了。”   涂酒酒早便猜到几分,“离偃?”   飞鸢惊,涂姑娘怎么知道?   “若是迟夏,你早死了,若是其他仙门,你出身离偃,没有离偃首肯,他们不敢动你,并不难猜。”   “离偃为何要动你?”   飞鸢仍是叹服,像这般神仙人物,合该苏倦喜欢。   可是他们如今怎么就走到了尽头。   妖族都说,苏倦同宛若在一起。   是以,涂姑娘才报复二人?   她想问问二人的事,又怕涂酒酒难过,   见涂酒酒问起,她不想欺骗对方,“夫人要我杀临渊,我……没答应。”   但她隐下了自己被下毒的事。   涂酒酒道:“你放心在这儿住下,苏羽凰不会让你出事的。”   她收起眼中惯有的笑意,此刻是认真的。   飞鸢心中一颤。   “你不介意?你知道我对苏师兄……”   涂酒酒摇头,“我从未介怀你喜欢他,也并非嫉妒,我当时只是觉着他是朵烂桃花,你是个好姑娘。”   但我错了,你的选择我不该置喙。”   飞鸢口中发涩,“那涂姑娘,你有意避开我——”   她能察觉,从离偃他们起了嫌隙后,涂酒酒就有意避开她。   涂酒酒没法跟她解释万象的事,但她说出自己心中另一层原因。   “我们仙魔有别,道路不同,我不想让彼此多生事端,你在仙门也很难自处。所以何必交汇?”   你看临渊待你不同,却如今让你蒙受灾祸。若是同我,只怕你的处境更糟。   飞鸢眼眶发酸,她从不知涂酒酒为她这般着想过。   她忍不住道:“涂姑娘,你把宛若藏到哪儿,你别伤害她,否则你和苏师兄只怕真的回不到从前。   涂酒酒不答反问,“你会背叛我吗?”   殿内。   苏倦收起眼中的慵懒,淡淡问道:“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第277章 误佳期(11)   当康几人摇头,眼中都露出了清澈的迷茫。   尚付道:“主子,我们在君上府上又细搜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藏人的地方。”   “我们把附近妖户的家也搜了,还是没有。”福雅道。   当康沉吟,“当时接报,主子便当即过去,按说九裳要藏人,也不可能藏到更远。”   苏倦手指微屈,在桌上轻敲,没有说话。   尚付苦笑,“当真是奇了怪了,她能把人藏到哪儿去?”   福雅突然想到什么,“难道君上府中有什么密室?”   尚付反驳,“按说九裳新来乍到,她不可能对君上的府邸熟悉,能找到什么密室?”   当康却道:“只怕在未必,她大可逼迫阿宛姑娘告诉她。”   苏倦这时方才开口:“关于密室暗道,我问过折眉,你们再查一遍。”   他说了府上几个地点。   原来,苏倦已联系过折眉。   众人惊喜,“还是主子想得周到。”   苏倦望向殿外,涂酒酒和飞鸢已不知走到何处。   这事他原不打算惊动折眉和拒霜,但事关那个梦!   实话说,他并不完全信任涂酒酒,这人说的话就是放狗屁。   殿外。   涂酒酒让飞鸢先回。   她放了两只金蝶,一只给临渊,一只给……轩辕琴。   “临渊,这三日你万不能进妖域,当我求你或威胁你都行。”   万象里,临渊和飞鸢一起出现,飞鸢放走了宛若。   临渊的出现,有可能提前找到宛若。   何况,离偃要杀临渊。   虽然她直觉飞鸢不会这么做,但难保离偃还有什么后手,   一切的一切,她的冤种师兄绝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现,以防生变。   *   失落之地的事事毕后,临渊便按涂酒酒的信息,找到了红玉和蓝长老。   金蝶落到他手上的时候,临渊正置身于一个地处僻壤的仙门小门派外面,不停地打着喷嚏。   “谁在咒我?”   他和红玉二人乔装打扮了,正在暗处观察拾级而上,前去报考仙门招新的弟子。   涂酒酒的声音传来,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这两口子都癫癫的,我是有病才跑去妖域,给苏羽凰指使当牛马。”   红玉憋笑,随之又有些担忧,“君上,九裳尊主这主意是否真能行通?”   临渊收起谑色,实话说,当他知晓涂酒酒对族众的安排后,也认为涂酒酒疯了!   此时正值仙门招募新弟子,涂酒酒跟颜童生搞了丹药,让魔众服下,暂时抑住魔气,然后将魔众全部拆散,装成凡人考生,“躲”进仙门。   她让红玉和蓝长老找小宗门,这些地方没有大宗师,辨不出凡体魔体。   若教仙门发现,即死的那种。   他这混账师妹向来大胆,作死惯了,但除了在苏澜风的事上栽了个大跟斗,其他几乎没有误判过,甚至,当年在离偃这么凶险的情况下也留下了狗命。   魔族逃出了血池,前有仙门迫害,后有迟夏炸桥,   他们无法做大规模迁徙,一下就会被发现。   若躲到凡界,迟夏追踪起来虽费些功夫,但也不难。   虽不会被一次歼灭,但死伤难免。   涂酒酒想保存整个魔族的平民!   是以,他并未阻止。   可是,这大胆的博弈,迟夏早晚会想到,仙门也可能有所觉。   若涂酒酒没有后手,魔族的命运将走向何方?   他正苦恼地想着,突然,一人从招募新丁的地方走回来,正是蓝长老。   “君上。”蓝长老的脸色透着丝古怪。   临渊一凛,“可是招新出了什么问题?”   乔装成家长的蓝长老连忙摆手,“还行,就是——”   蓝长老迟疑了一下,“这小宗门刚张贴了离偃的文书,说飞鸢姑娘降魔,让全体仙门进行缉捕。”   他知道临渊对飞鸢抱有其他心思,他如今被涂酒酒强行绑定成一伙,还是同临渊搞好关系为妙,毕竟魔君对此前他们隐瞒血池的事很是生气。   “我方才听说,他逃到了妖域。”眼见魔君急红了眼,老头子又连忙道。   *   血池。   迟夏盘膝而坐,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来。   却是高昊等人带着魔兵外出回来。   迟夏见几人脸色不同程度的难看,淡淡开口,“族众一丝消息也没有?”   他下了命令,要他们把魔众追回,这关系到祭祀血池的大计。   高昊颔首,“是,弟子无能,竟未能追踪到他们一丝踪迹。”   迟夏唇角勾起,眼中却迸出戾光,“很好,你那师妹总能给我惊喜,不似你们都是废物,   尤其是你。”   被迟夏眼神点名的高仪:“……”   谁都感觉到迟夏此时的戾气,便连平日会和迟夏顽笑几句的大护法也选择闭嘴。   高仪恨恨地道:“按说人这么多……不可能一丝动静没有。”   高昊道:“除非化整为零,还隐匿了魔气。”   “师兄是说九裳把他们分散行动?高仪冷笑,“她怕我们一次击溃。”   迟夏没有出声,看来认可高昊的说法。   雷曜道:“这便需要费些精力在人界查找,但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他们还有头魔煞,人界不同仙门,魔气再弱,并无屏障,也感应出来。   高昊道:“师尊,再给弟子几天时间。”   迟夏慵懒地“嗯”了声,随即唇角勾起一丝邪佞之息。   “若还查不出,就潜进仙门找。”   “仙门?”众人大吃一惊。   “我倒是好奇,她那贼胆有没有这般大。”   迟夏目光只是略略一动,林中一片树木摧动,化成碎屑。   众人大喜,   还有几天,迟夏便能将阿荼的一息魔气炼化。   届时他要涂酒酒亲眼看着,他将魔众和临渊一个个投入血池生祭神魂!   *   妖域。   涂酒酒回到主殿,苏倦已将众人遣散。   经过寝殿的事,涂酒酒以为苏倦会把她轰到客房去。   但他把她带回去,只是吩咐妖侍拿一床被褥,在地上随意铺开,便躺了下去,又拂灭了灯。   涂酒酒独占大床。   她素知他能忍,这次为了阿宛更是不在话下。   她躺在床上,却了无睡意,那阵不适感再次袭来。   但那团鬼气酒足饭饱,却像睡了一般,并未助她压制。   她拍了几下肚皮,那玩意不理她。   她浑身焦躁不安,翻来覆去。   “苏大厨,你睡了没有?”她忍不住开口。   背后,苏羽凰没有出声,不知是真睡了还是对她魔占雀巢以表不满。   终于,她按捺不住爬起来,蹑手蹑脚走过去,脚欠地轻轻勾开苏倦的被子。 第278章 误佳期(12,小长更)   对方身姿颀长,呼息细匀,月色疏漏照在他身上,更映得他肤色冷白,透着珠光般的色泽。   那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疏离,宛如一尊静卧的神祇。   她悄悄蹲下。   他是灵力大佬,方才睡梦中他的靠近,让她的身体好受了一丝,从全是血色的噩梦中清醒过来。   若她悄悄在他旁边睡下,明早再悄悄起来,他未必知道吧。   她这样想着,轻手轻脚地在他身旁躺了下去。   尽量不碰到他,又想往他身上蹭,吸收点“阳”气。   苏倦躺在中间,他手长脚长,一侧的褥子就剩那么点位置。涂酒酒小半边身子都挂在地上,着实憋屈。   本来,她要挟他成婚,要求同床共枕也是理所当然,但二人在床上闹翻过,她还来这开口,这便有些尴尬了,少不免被这人奚落一番。   她委屈地瞪着屋顶。   苏倦压根没睡,她在作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他压住心头那团云罩雾拢的萧杀之意。   不动声色翻了个身,空出一点位置,头侧向窗外的方向,然后轻轻伸出手臂。   涂酒酒登时坐起身来,“是你睡相不好,与我无关。”   她理直气壮地躺进他的臂弯中。   男子的怀抱暗香浮动,清幽沁人。   宽肩窄腰,遒劲炽热。   仿佛天生便是一个适合让她镶嵌的容器。   她舒服地窝进他的颈项中,顺手环住他的腰。   尝到了好滋味,便有些不魇足,她把脚也挂到了他身上,然后满足地睡去。   如此一来,她的裙子便被大剌剌地带起,露出白嫩滑腻的腿肚。   苏倦看着着窗外的月色,景致澄净。   原是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偏偏人心魍魉,匪夷难测。   她隔着布料的厮磨,他的手原本垂垂搭在身侧,此时拢上打开,打开又拢上。   喜乐声、爆竹声,还有人群喧闹之声,徐徐入耳。   涂酒酒有些晕眩地睁开眼来。   却见自己伏在桌上,案头放了些吃食,精美小菜,糕点蜜脯,还有一壶酒和两只杯盏。   一盏倒卧桌上,残渍半倾,濡湿了一片。   另一枚盏子,却被握在一只犹如白玉雕砌的大手中。   手的主人,双目此刻微微阖着,眼睫如鸦,修眉挺鼻,那清俊疏冷的脸庞仿如天工塑造。   涂酒酒揉了揉发疼的眉心。   尼玛这又是哪儿,难道她再次回到了三千镇?   这张脸……她伸手戳了戳对方,今晚过来的是她的第四个郎君,苏四?   她一瞬有些迷茫。   她的手旋即被那只白玉般的手掌握住。   手的主人也缓缓睁开了眼。   眸色如月隐雾夜之江,深邃又幽暗。   “娘子?”对方唤道。   涂酒酒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已经是第三天?我们成亲了?”   苏倦弯唇,“什么第三天第四天,但你我成亲却是不假。”   涂酒酒问道:“所以今日是你当值?那明天回到一还是五,凌霄还是苏澜风?”   苏倦挑眉,“娘子,什么叫今天为夫当值?你还有几个夫君?”   他长臂一伸,把她抱到自己腿上。   涂酒酒被迫环着他的脖颈,仍是发怔,“不对,你明明就是第四个,你是苏四。”   “我姓苏,单名一个倦字,诗从‘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在家中不排行第四,而是独子。”他叹了口气,薄唇轻轻擦过她小巧的下巴。   “你又不是苏澜风,拽什么诗词?”涂酒酒小声道。   从前苏羽凰的学业归苏澜风管,有次她偷溜到离偃,苏羽凰正在书房被迫读书,她不解其意,苏澜风便给他们这两个绝望的文盲解释。   苏澜风说,阿九,不管我在哪儿做些什么,终有一日我会回到你身旁。   苏羽凰却道,若是我,从开始便不会离开。   可是,没有不管,也没有不离。   “夫人,苏澜风是谁?”苏倦淡淡问道。   “前夫?”涂酒酒想了想,答道。   “你再说别的男子,我可真要生气了。”苏倦哼笑一声,往她眉心用力弹下。   涂酒酒吃疼,叫了出来,抓起他的手咬了一口。   “娘子,你吃酒吃醉了。”苏倦任她咬着,轻声叹道,“也难怪,方才我们在外头就被宾客灌下不少酒水,回来又喝了合卺酒。”   涂酒酒环着他的脖子,使劲嗅了嗅,嗯,甘醇清冽。   “是有些酒香,所以这儿不是妖域,也不是三千镇?”   “你是不是做梦了?整日净看些不三不四的话本。”苏倦问道:“方才在屋里等我,又看了什么?”   他说着目光落到长榻上,促挟一笑。   涂酒酒随他看去,那儿果然散落着几个话本,旁边还有本画册。   所有种种,从三千镇到离偃妖域,皆是南柯一梦?   没有苏澜风,没有苏羽凰,只有苏倦?   她正出神,却见对方目光浅浅落到画册上。   她也被吸引过去,只见上面描绘的都是男女春情缱绻之态。   而且,这东西有点眼熟,好似从前在哪儿看过……   苏倦忽然把她抱起,放到床上。   她顿时脸红耳热,连忙起来把酒壶和杯子拿过来,灌了一口转移话题。   “我做了个梦,梦里我是个大魔头,有个仙门女修要抢你,我便把她藏起来。”   “那娘子把她藏到哪儿了?”苏倦也倒了杯酒,漫不经心地问道。   “依照我的性子,自是把她杀了,因为我根本不会让你找到她。”   苏倦目光慢慢沉下去。   “娘子不会这样做,我不信娘子会伤害无辜。”   涂酒酒却想起在那个长长的梦里,她跟苏倦结婚的时候,她便这这般想过。   她摇头,“不,谁同我抢你,我便杀了谁。”   而后便骤见苏倦乌沉沉的眸光排山压海而来,仿似一个深暗的漩涡让人颤栗、惊惧。   她眼圈热热的,不可理喻地道:“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男子的眼眸黑得惊心,深不见底。   他顿了顿,方才开口,“娘子好生厉害,我自然是永远是你的,谁都抢不走。”   涂酒酒却好生难过,他在骗她。   他永远不可能是她的。   阿嬷死了,他同阿宛在一起。   而她只有不到三天了。   他俯身吻住她的眼,她眼底的雾气便尽数落到他唇上。   苦涩难当。   “娘子没有杀她,你只是做梦,梦里把人藏起来罢了。”他的唇落到她耳旁,温声诱抚。   “你不妨想想把人藏在哪儿,是不是有这回事?”   涂酒酒点头,“对,我要藏的人谁都找不着。”   “我把人藏在了——”她苦苦思索。   这时,肚子被猛地踹了一脚。   她肚里那团气,似乎醒了。   涂酒酒也冲肚子擂了一下,她此时生气又难过,谁都别惹她。   那东西似乎也感觉到了她此刻的不安,它小心地碰了下她的肚皮,然后赶紧装死,一动也不动。   手,再次被抓住。   “你疯了?”苏倦语气变得有些不善。   涂酒酒下意识抬头,却忽然发现帐中还坐着一个人。   穿着黑衣的苏倦。   对方皮肤瓷白,偏生眸色极黑,眼皮极薄,眼眸微眯透着一种量算的寡情薄幸的味道。   抱着她的是分身,这才是他的本相!   涂酒酒彻底醒了。   他给她造了一个幻梦。   如同在三千镇同她假意圆房时一般。   她假装没有看到黑衣苏倦。   只是抓起穿着喜服的那个“苏倦”的手,放到自己心口上。   “我把她藏在这里了,夫君要撬开我的皮肉才能拿出来。”   “苏倦”的手指如碰火燎,迅速蜷起。   眼角余光,她看到那个黑衣苏倦的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黑夜。   她笑得娇媚,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方才我们醉了,合卺酒我不记得不作数。”   她含了口酒,凑过去。   当她的唇碰上他的,她看到那个黑衣苏倦迅速消失,同分身成为一体。   她嚣张地把酒哺过去。   她以为他会避开。   他说过不喜欢她了。   不想,他却微微启唇,把她的衔住。   酒从她嘴里被哺进他的唇齿之间。   涂酒酒却怒火中烧,他还要对她使用幻术到几时!   他不信她会把他的小青梅还给他,为了傅宛若,他织造幻境,同她虚与委蛇。   她用力推开,对方却抓住她双手剪到背后。   涂酒酒深知,若二人在外头打,鹿死谁手犹不可知,但在他制造的梦境中,她却绝非他的对手。   他把她杯中剩下的酒都喝了。   随之捏住她下颚,逼她张嘴,她咬紧牙,酒水便狼狈地顺着二人的唇齿流下。   “别玩我,我玩不起。”他冷冷道。   他开始吻她。   ——   “无心”句出自李白,“云岫”句出自陶渊明。   中秋后争取恢复到周末更新,最近时间不定大家将就看,但一定会更,虽迟但到哈。 第279章 误佳期(13)   他以强势地撬开她的牙关,纠缠相抵,每一寸都被舔噬得仔细。   涂酒酒又疼又怒。   唇舌间充斥着酒和他的味道。   酒水濡湿了喜服。   他蜿蜒而下,隔着衣服攀上云雾顶端。   涂酒酒一边流泪,一边寻找反击的武器。   惊蛰无法入梦。   梦中她身穿凤冠霞帔,若是拿自己头上的金钗,一下便教他发现。   她盯住了他发髻上的簪子。   也无意间在他暗得不像话的双眸中看到青丝凌乱的自己。   他,自然也看到她狼狈痛苦的模样了。   他忽然快速把她翻过身,在她衣上施为。   雨过梅棠,一片湿润。   他垂眸,下颌的线条如匕锋锐,眼底晦暗不明,如同从地底爬出来的厉鬼一般。   涂酒酒坐起身来,她一掌打过去,他没有避,脸微微偏到一旁。   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凝到冰点,又仿佛一场火燃尽,一地炽热,却寥旷虚无。   片刻,他翻身下床,推门出去。   涂酒酒讽刺地想,这幻梦好生逼真。   门外还有喜堂宾客,觥筹交错的声音隐隐传来。   未几,他拿着一叠干净的衣服走进来。   然后开始动手剥她的喜服。   涂酒酒又是一巴掌过去,他生生受了,同时抓住她双手,强行给她换了干净的衣裙。   “涂酒酒,这只是一场梦,你醒了便忘了。”   她头偏到一边,突然便听到他淡漠的声音落在耳畔。   无情而冰冷。   涂酒酒醒来的时候,并不是在地上,而是在床.上。   屋中微开的窗棂,日光徐徐漏入,微微刺眼。   地上被褥仍在,苏倦却已离开。   那叠新裳放在床头上,又增添了些款式。   旁边小几上,放着漱洗的物事,她便未用清洁法术。   微凉的水能让她更清醒一些。   桌上放着一碗面,虽非滚烫,亦仍有些香气。   她换回红色衣裙,突然发现自己的储物法宝不见了。   正推开门,便见福雅走进院子,手上还拿着一个食篮。   “你终于醒了。”福雅一脸憋屈。   “这是什么?里头不是有吃的?”涂酒酒发问。   况且,修行之人也没饿得那么快。   “面。”福雅忿忿。   涂酒酒诧异,“苏羽凰穷到这地步,往后只能吃面了?”   福雅愤然道:“他在厨房里备了好多面,又炖了一大镬汤,让每炷香给你送一回,说怕坨了。”   苏羽凰这神金!打工人的命也是命。   涂酒酒发笑,若非昨夜的事,她还真信了。   福雅还是昨晚夜宵时的衣裳,衣袖沾了些污渍,涂酒酒眼尖,“姑娘家家穿得干净才好看,去换套衣裳,我这儿不用你折腾。”   福雅脱口而出,“不是我不想换……”   随即又猛然噤声。   涂酒酒笑道:“我去趟后厨。”   乾坤袋想是昨晚在厨房和苏倦玩闹时拉下的。   福雅在背后喊道:“那我去报妖主说你醒了啊魔头。”   她神色透着一丝古怪,眉宇间藏着一丝叹息。   *   后厨。   马面厨子也在,还帮涂酒酒捡起了储物法宝。   涂酒酒谢过他,马面憨笑道:“妖主天才亮便来给您做的。”   涂酒酒“嗯”了一声,离开的时候,又恍觉哪儿不对。   她又仔细看了一遍,却是左右灯座上的烛台   只剩一丝儿。   天才亮便来,马面的说法当真是谦虚了。   涂酒酒往外走去,是时候去那个地方了。   可是,该怎么瞒过苏倦?   快到门口的时候,她正盘桓着,却见前面一抹水蓝色的身影走过。   她正要把对方唤住,又见苏倦带着当康等人走来。   “苏……苏师兄。”   见飞鸢似乎有话跟苏倦讲,她识趣地掩身廊下一株硕大的绿植后。   “伤好些了吗?”苏倦问。   飞鸢连忙点头,“福雅已替我疗过伤。”   “若你不执着于离偃,或不介怀这儿是妖域,随便住多久都行。”苏倦说道。   “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你。”   “谢谢……苏师兄。”飞鸢眼圈微热,心中感动。   “你方才是不是有什么想对我说?”   “我……宛若的事,我会劝劝涂姑娘。”她自己的事,终究是说不出口。   “那便多谢飞鸢师妹了。”苏倦颔首,微微弯唇。   “还有那件事,请保密。”   飞鸢心里一凛,看到他眼中并没什么笑意。   他一定很担心宛若吧。   苏倦目光却越过她,落到廊下。   “娘子,是哪边风景更好还是叶子好吃?”他过去把她牵出来,顺手拈起她头上的一片树叶。   这难题便给到涂酒酒。   昨天那个梦,他不知道她“醒”了,还是明知做戏?   她是一脚过去,还是该当个没事人?   飞鸢的视线从二人交握的手上慢慢移开,若有所思地退下。   涂酒酒只能暂时按兵不动,任他牵着。   殿门正对长街,这一切落在一个人眼中。   他有些忌讳地瞧了瞧涂酒酒,在二人走远后,方才悄悄走到妖神殿门前。   *   涂酒酒被苏倦带着去了鲛人的店里。   鲛胖子一看涂酒酒,如临大敌,脸上的汗水都浮出好几层。   苏倦不会知道了,是他爆料给涂酒酒宛若姑娘的住处吧?   他脑里浮现出几百种死法。   “妖主和九裳尊主降降降临,小店蓬蓬蓬荜生辉。”他声音都是颤的。   涂酒酒似笑非笑地看去,她猜到了鲛胖子在怕什么。   “鲛老板,谢谢你上回的招待啊。”她笑道。   “你来过?”苏倦问。   鲛胖子:“……”完犊子了!!   他双腿一软,便要下跪求饶,却听得涂酒酒道:“是,我看他家衣服好看,忍不住进来瞧了几眼。”   鲛胖子这才把悬到嗓子的眼稍稍吞回肚子里,魔头太可恶了呜呜!!   狭长的眼眸朝他瞥来,他又想跪了。   “如此甚好,喜服就在他家做如何?原本唯恐娘子不喜俗艳的,一家家逛着看。”苏倦的目光再次回到涂酒酒身上。   “不是买现成的?挑布料来得及吗?”   “成衣样式少,也未必合身,”苏倦道:“来不及也得来得及。”   “对对!!”鲛老板点头如捣蒜,“来不及也得来得及。”   但是真有点来不及啦……   鲛老板不敢说也不会说,虽说妖主同女魔头这婚结得十分勉强,但妖主在他家做衣裳,这这可是在妖族十分有脸的事呀。   呜呜他们妖主这太不容易了,被逼婚还要装作满眼深情、一脸体贴。 第280章 误佳期(14)   他当即道:“妖主,布料您只管随便看随便挑,不对,我进去拿最好的给您过目。”   眼见他屁颠屁颠地走进里间,涂酒酒却有些走神。   她的手随之被攥紧。   “嗯?”她还有些怔。   她其实想的和鲛胖子没什么两样,苏倦如此作戏,真是难为他了。   “想什么,喜欢还是不喜欢?”苏倦冷冷开口。   “喜欢。”涂酒酒点点头,笑道:“要不多结几回?”   苏倦被气笑了,抬手便敲了她的狗头一下。   涂酒酒想起昨晚的事,仔细看去,他的脸倒是不红不肿。   “看来昨晚还是打轻了,苏妖主。”她哼笑道。   摊牌,直接要他难看。   苏倦目光微微闪烁,轻红爬上耳根。   “我取看看别的饰物。”苏妖主说道。   涂酒酒见他终于有了丝失态,心里痛快。   “下回洞房花烛了莫要再问别的有的没的,懂?我心情好,兴许便告诉苏妖主想知道的。”   “行啊,”苏倦眼尾微挑,“我们今晚便把事办了,苏某保管把涂尊主伺候满意,如何?”   涂酒酒脸上一热,甩开他的手,门外一群女妖族欢声笑语地走了进来。   “小的拿好了——”鲛老板捧着一匹红彤彤的罗缎出来,声音却顿时被包围。   “胖儿,我们的衣裳做好了吗?”   “妖主的生辰没多少天了,当康大人说妖族都可以参加。”   “你们说妖主大婚我们能不能去看?”   “妖主才不想同那个魔头大婚,有什么好看的!”   “同阿宛姑娘还差不多。”   “同我还差不多。”   鲛胖子弱弱地插了个嘴,“各位大姐小姐,说了多少天就多少天才能取,你们每天来一趟也没得……”   涂酒酒浑身一个激灵,福雅、后厨、马面……她终于知道哪儿不妥了……   她看着眼前的苏倦,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苏倦却牵住她,走上前,“你一会着人送到神殿,把最好的料子都带来。”   这话是对鲛胖子说的。   “我生辰不办,大婚宴请全族,还有三界。”   他握住她的手,从众人面前经过,离开成衣铺子,徒留众妖鸦雀无声,呆若木鸡。   *   失落之地。   这时师僧和苏离偃正从魔冢走出来。   这是这几天里他们第三次进入魔冢。   斗转星移,万年长河,神的封印之力再浩大,也有消逝的一天。   邛崃再开后,失落之地也能动用灵力。   但没有了南笙同轩辕剑作钥,魔冢仍是打不开,这是大祭司和神侍对三界最后的祝福。   他们自然也明白,只是宝地就在眼前,终忍不住一探究竟。   离偃仙主道:“阿僧,你舍命护我,让我真元修复一事,绝不能让外界知道。”   师僧含笑颔首。   只等迟夏与九裳轻敌,他的师兄便有胜算,苏离偃眼前看似处于劣势,实是能随时反扑之局。   *   这是离血池外头的一个村庄,人族的村庄。   炊烟袅袅转瞬成残桓败瓦,血肉模糊。   坍塌成尘,不过是从迟夏轻轻出手,到收回掌风的瞬顷。   大护法赞叹:“我最多便是几步之外取人性命,尊上如今已是半神。”   众人看着迟夏,“恭喜师尊/尊上。”   再有两三日,迟夏便能将阿荼这一息完全化为己有。   郑执道:“我去看暗尊主看看,可还有活口。”   待郑执消失身影,高仪道:“师尊,这人跟过苏羽凰,您如今已拿到魔神的力量,留着他还有什么用?”   迟夏看着自己的手,魔息让他的眼睛变成红色,让人见之生怖。   “南笙在苏羽凰手上,不正需要人拿出来?”   “可他背叛过苏羽凰,像苏羽凰这么诡计多端的人,还能用他?”雷曜说道。   高昊同高仪几次与这人交手,从前这人的力量看似不如高昊,但都没让他们讨到便宜去。   这时,高昊突然道了句“不好”,他上前一看,村落的瓦砾中哪里还有郑执的身影?   *   妖神殿。   临渊方才走到门口,福雅便出来。   二人此前还在仙门共事,但此时一个为妖,一个为魔,也算熟人。   “妖主说您会来,请您到他书房吃杯茶,我马上找人通知他。”貂精作了个“请”的姿势。   临渊呸的一声,“行了,这敬语听得我发毛,别招呼我行吗,我会把这儿当作自己家一样。”   福雅:“……”这个假衡阳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   “飞鸢在哪儿?”临渊压低声音,问道。   “她这几天都去看那几个受伤的妖侍。”   福雅说着意识到什么,警醒地住了嘴。   临渊知道,他师妹揍的。   福雅嘟囔:“她自己有伤在身,还拿药给人家,看样子想给魔头减轻点罪孽。”   “难道仙门的药就比妖族的好?”   临渊是个护短的,“你别说,仙门的药针对我们魔族揍的伤,可能更有效。”   从前迟夏当魔尊时,是仙门和妖族都可劲揍,没有谁比谁高贵,都是孙子。   后来涂酒酒当魔尊,跟苏澜风谈恋爱是一回事,还是可劲揍仙门,但不怎么动妖族。   二人说到这段,心情虽各有吃紧,却又不禁有些莞尔。   *   失落之地。   苏离偃道:“阿僧,你让风儿到邛崃那边迟夏的老巢去,监听迟夏的动静。”   师僧知道,苏离偃要出手对付九裳了。   他有丝迟疑,“师兄,您打算瞒住少仙主?”   “你也看到他对九裳的态度,他还愧疚着。”苏离偃道。   师僧也明白,让苏澜风监视迟夏,是调虎离山之计。   因为九裳的天劫时间,苏澜风所知的,是错的。   应当说,整个离偃除了他和苏离偃,还有算出九裳天劫的庄周子,其余人所得悉的时间都是假的。   相差了七天。   哪怕和苏离偃同一阵线的听雪。   苏离偃甚至连听雪也瞒了,为的就是绝不能让苏澜风有可能察觉一丝。   “可是,师兄,怕不怕九裳会借少仙主和小仙主闹事?”   苏离偃眼中掠过一丝弧度,“你说,经过百年的事她还会相信风儿吗?”   “我原来还顾虑她会利用苏羽凰那孽畜,但她杀了妖族。”   虽不知何故,却可见这二人彻底闹翻了。   再说,谁帮她,都不可能挡住那道集祖师爷传下来的敕令之力。 第281章 误佳期(15)   苏澜风此时正在听雪的住处。   听雪给儿子倒了杯茶,眼中难得漾出一丝柔意,“今儿怎么有空来找我?”   离偃自打坐镇失落之地,苏澜风便多了带领仙门驻守防卫之务。   苏澜风道:“收到凌霄急信,想向母亲借个法宝。”   “噢?”   “北边有个小镇出了凶兽,体型极大,但儿子不便离开,想向母亲借件法宝给凌霄。”   听雪有众多精妙法宝,其中便有可以将庞大妖物变小少许时辰的,唤作“大小如意”。   都是苏澜风外祖传下的宝物,那是当年的仙门大能,同迟夏祖师同归于尽的大人物。   “我陪你父亲驻守失落之地,法宝都还在离偃。”她摘下手中板指。   “拿去吧,用这个打开储藏室。”   “谢母亲。”   苏澜风离开后,听雪便去探看苏离偃,沿途忽而想到什么,先传唤了景同。   景同恭敬地见礼,不妨听雪问道:“凌霄到外头降妖去了?”   景同一愣,连忙答道:“不错,人界来报,北境一个小镇出了凶兽,少仙主派凌霄过去镇压,凌霄来信问我们要援手,但失落之地情势紧张,哪有什么人手能给他。夫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听雪神色见松,“难怪风儿来向我讨要法宝。”   *   苏澜风回到住处,凌霄已侯在那儿。   苏澜风把玉扳指给他,随之从怀中拿出把一面小旗。   “把大小如意同招魂幡一并取出,将这个放进去。”   凌霄和紫矶相视一眼。   这小镇的凶兽是苏澜风让他们“放”出来的,二人胆战心惊,不知苏澜风想做什么,却又未敢多问。   自血池回来后,苏澜风的一举一动更为深沉,让人琢磨不透。   凌霄道:“是,全凭少仙主吩咐。”   这面小旗是“障眼法”,拿来代替真的招魂幡,以免听雪察觉生疑。   紫矶咽了口唾沫,又道:“少仙主,轩辕姑娘找您。”   *   市集。   轩辕琴在一家字画铺子里看书观画,但眼中有画,心中却如波涛翻涌。   她藏了事,大事。   “阿琴。”   她的画随着声音掉到地上,掌柜的见她姿容姣美,又见入门的男子高贵出尘,非但不见怪,还亲自把画捡起来,让苏澜风随意观看。   轩辕琴自血池和苏澜风告别,便回到了轩辕铮和幽雪暂居之地,也是轩辕铮的追随者,宋城的隐秘产业所在。   轩辕铮既脱困,轩辕琴再舍不下苏澜风,自然也不会再回离偃,充为人质,只寻时机再找苏澜风。   但这次——   “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苏澜风走近,问道。   此处虽非失落之地,但也有仙门弟子过来巡视,以防迟夏突然侵袭。   轩辕琴迟疑了一下,咬牙开口,“九裳吸收血池仙魄之事,你可有报与苏……离偃仙主?”   苏澜风不答反问,“何意?”   “少仙主,你没报上去是不是?至少报与二圣,九裳力量增强,他们不知,恐生事端。”   苏澜风没有说话。   轩辕琴方才还是猜测,此时显得极为失落,“你果然没有告诉他们。”   苏澜风的神色终于冷了下来。   “她救过你父亲,你却如此迫不及待要她的命?“   轩辕琴脸色惨白,“我心中感激,但我也不想上古之事再重现……”   “灭世的凶兆,庄周子卜算过,到底应在迟夏还是她身上,谁都不可知。”   “若无别的事,你还是尽早到轩辕伯父身边,这儿于你并不安全。”   苏澜风的声音如同从那个埋着仙骸的湖底透来,寒冷彻骨。   轩辕琴静默片刻,苦笑出声,“好,我自然听你的。”   她脚步虚浮地走出去,却突然听到苏澜风道:“我原定近日拜访轩辕伯父,但我走开多有不便,你既到此,便烦你带句话,苏澜风请轩辕伯父到此一聚。”   *   妖域。   临渊找到了安置伤患的侧院。   简易的榻,五六人并排躺着,身上裹着布条。   平心而论,涂酒酒没下什么重手。   两名侍女在旁看顾,此刻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昨晚明明还在的。”   临渊见飞鸢不在,打断了二人,“飞鸢姑娘可有来过?”   二人点头,“她来过,才走的。”   临渊道:“上哪儿了?”   “好像是往寝殿的方向去了。”   直到临渊离开,二人才想起。   “诶,这郎君是什么人?”   “虽然不如妖主,也好生俊俏。”   *   苏倦牵着涂酒酒的手,走在路上。   涂酒酒一直没有出声。   苏倦突然停下脚步,唇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是涂尊主执意要同苏某成亲,如今这副委屈模样要给谁看?”   涂酒酒道:“我只是在想出去的事。”   “去哪儿?”男子的声音极淡,透着阴郁的冷意。   “离偃,我想通知苏澜风,我要嫁人了。”   苏倦怔住,良久,他方才缓缓出声:“好,但不必你来通知。”   “我派人下帖给仙门,还有迟夏。”   “涂酒酒,”他眼中暗域隐涌,“我们的婚期,我想提前两天可好?”   “好。”涂酒酒爽快地答应了。   她态度如此利落,让苏倦不由得慢慢抬眼,一点一点审视。   “不管你是想借应对天劫,迟夏,还是苏离偃,成婚了就是成婚了,涂酒酒。”他说,嘴周带笑,浑身却散发着阴沉难言的气息。   涂酒酒微微阖了阖眼,反问道:“那苏妖主,是真想同我成亲还是迫不及待只想要回你的阿宛?”   “你会骗我吗?苏羽凰。”   她的眼睛像一泓平静的湖,风过,也没有卷起一丝涟漪,只在眼底不明处,隐着一丝血色。   苏倦自嘲一笑,冷冷道:“涂尊主,从来只有你骗我,难道不是吗?”   涂酒酒却又似忘记一般,又问了一遍,“你会骗我吗?”   苏倦神色中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微妙,片刻后他道:“不会。”   涂酒酒顿了许久,方才笑问,“若有呢?”   “那便教我天打……”   二人同时想起南明镇,分别前的那场花雨。   当时他是不是也说过这样的话。   那时,看着眼前人,涂酒酒也曾想过,天道未完全欺她。   涂酒酒抬手,止住了他。   “若你做了,那便佑我挫骨扬灰,你再占不着分毫。佑我魂神俱散,你再见不到一面,永生永世,生生世世。   “上穷碧落下黄泉,就像南笙和袁姑娘一般。” 第282章 误佳期(16)   涂酒酒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平静。   苏倦眼底黑沉沉的,如乌云摧城,有什么遽裂涌动,他突然俯身,掐住她下颌堵住她的话。   长街上,妖族们纷纷停下来,看苏倦俯身吻住那个女魔头。   此时妖域明明不是下雪的季节,天空却忽然飘起雪来。   “把傅宛若交出来,涂酒酒,你我永远在一起。”苏倦声音低粝得仿佛来自地.狱。   鹅毛飘絮,恋人白首。   黑裳、红衣,皆是神仙般的人物。   众妖听不到涂酒酒说什么,只是十分愤怒,这女子肯定又使了什么手段逼迫妖神,恍惚间又惊觉,对方此刻实在有股惊人的美丽。   “苏羽凰,我答应了你的事,总会做的。”   这个传说中的魔头说着最动人的谎言,他们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悲伤,一丝怜悯,一道孤茕笼于整个妖域的天穹。   良久。   “苏羽凰,我想回去拜祭阿嬷,告诉她我成婚的事。”她说。   “我随你一起去?”苏倦顿了一下,低声问道。   涂酒酒眼中含笑,却没有出声。   苏倦便知,她从未放下他那晚的缺席。   世间总有些覆水难收,他便没再问,只是道:“我带娘子去一个地方。”   那是妖神殿后头一个硕大的园子。   匾上写着“梦谷”二字。   二人进去,正吃草的一头大兽猛然抬头,警惕瞪来。   涂酒酒万没想到,苏倦在这儿养了一头云梦兽。   她恍惚回到出嫁那晚,看到他给她带来的皮毛,还有他眼底那丝小心翼翼。   “要皮子还是其他?”苏倦问。   涂酒酒:“我要活的!活的!!”   苏倦走近,那云梦兽知他不好惹,马上把草吐了,噔噔走开几步。   莫挨老子!   涂酒酒哼笑,“看我的。”   她伸手去顺毛,云梦兽嗅嗅她的手,再嗅嗅她的肚子,一下子跳开。   涂酒酒:“……”!!   苏倦一声呵呵,“娘子当真是秀外慧中,它喜欢你得紧。”   于是,云梦兽和苏妖主一起被揍了。   *   长街上,苏倦亲自看着涂酒酒离开。   尚付道:“妖主,怕不怕九裳一去不返?”   当康也道:“可需我们去追?”   “可是,”福雅阴恻测道:“你们觉着自己能跟得住她?”   当康和尚付:“……”   尚付挠头,“若郑执在,还有一点可能。”   他说着猛地住嘴,郑执可是“背叛”了苏倦,背叛了妖族。   苏倦却并未动怒,眼中甚至一丝涟漪都没有。   福雅却吃惊地指着前方,“郑……”   操,当康和尚付愣了,那迎面飞驰而来的不是郑执是谁?   当康怒道:“叛徒,你竟还敢回来?”   郑执道:“郑执有罪。”   他从剑上落下,一步步朝苏倦走来,“主子,迟夏屠村,以人族练手,留给魔族的时间不多了。”   “我想发信通知涂姑娘,却未有回应。”   当康等人醒悟,这就是涂酒酒威胁苏倦成婚的原因?   涂酒酒想借苏倦之手来保魔族族众?就像当年拒霜下嫁苏离偃。   苏倦看着郑执,似笑非笑,“你觉得我该信你?”   郑执苦笑,突然欺身上前,一阵花瓣状的粉末飞到苏倦脸上。   *   云梦兽一路风驰电掣。   阿嬷护佑我,一切顺利。   来这里之前,涂酒酒便叩别过阿嬷,此时,她并未赶回鬼医谷,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女子脚尖一点,轻轻跃起,站到云梦兽背上。   红衣如血,一瞬成灰。   帏帽,白发。   此时的失落之地,为防迟夏突袭,再次夺取魔神剩余的力量,二圣也暂住失落之地,与离偃共同监守防卫。   二人今日巡视过后,便在外头的小亭里吃闷酒。   那是一种大刀悬于颈上,随时血溅三尺的惊怖。   二人已将生死至于度外,但这对三界来说却是一场浩劫。   若苏离偃真元未损,或能与迟夏一战。   如今离偃仙主情况不妙,迟夏却褫夺了魔神的一息力量。   他们商议,等苏离偃伤势稍好,还得再上一次妖域,说服苏倦联手对付迟夏。   或许还有一份胜算。   就在这时,有弟子来报,百家掌门求见。   仙门同气连枝,自然派出本门精锐听随离偃调令,但此时适逢招新,兼之处理门派事务,宗门掌门每天只有三人轮值于此,十多位掌门同时出现,却是稀奇。   二圣大为惊诧,“诸位突然到此,难道是迟夏有异动了?”   “圣老,我们收到一封信。”开口的正是南明镇被苏澜风救过的那位。   “信?”二圣更是疑惑。   众人异口同声,“那位仙门前辈发信给我们了。”   此时,失落之地的入口,树木稠密屏蔽之处,一道身影悄立。   正是轩辕铮幽雪一行被救起后,便也离开了的涂老三。   几日前,涂酒酒托他送信到仙门百家,又嘱他把阿柳的儿子阿乖带上。   亲见她这一路腥风血雨走来,他不由得既担心又好奇,这个节骨眼上,他这位便宜女儿到底想干什么?   *   妖域。   临渊回到主殿,却并未发现飞鸢。   他和苏倦约好的时间也快到了。   他按捺着烦躁的心思,心忖她既行动自如,伤势应当不重,便跟妖侍问了路,直接到苏倦的书房等他。   书房的门,半掩着。   他心中咯噔,书房进人了?   这心虚的模样,不似是苏羽凰。   他虽是客,但这事儿犯到他手上可也不行。   他控着声息,他微微眯眸,眼底掠过危险的暗芒。。   一个人正在苏倦书案后的博古架上摆弄着什么。   翻开这本书,又翻开那本书。   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飞鸢。   “苏羽凰这儿遭贼了。”双手一推,他大剌剌地走进去。   原是一句打趣,却见飞鸢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让我看看。”他脸上笑着,心中却起疑。   飞鸢下意识将手藏到背后,神色闪烁。   她在躲闪。   “让我看看?”   语气是商榷,行动却不是,他直接擒住她的手腕。   飞鸢用力挣动,却那拧得过这位魔君。   她的手被揪到他眼皮底下。   她攥着一封信笺。   临渊这人虽是粗犷,但平日是决计不会如此对待一个姑娘,此刻不知为何,莫名的嫉妒冲上头。   他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信笺夺了过来。   飞鸢终于不再挣扎,只是神色绝望,冷冷看着他。   临渊打开信,却见上头写着“师兄见信如晤”。   飞鸢遭仙门追杀,蒙师兄收留,深怀感激。   然吾心之所向,恐为兄带来烦扰,遂不好久留。   原盼兄与涂姑娘历经磨难,共赴白头,然造化弄人,不知其许,惟愿兄共结连理者不管涂姑娘或傅姑娘,皆能平安喜乐,此生无憾。   则小妹不论身处何地,亦为兄高兴。   飞鸢拜别。   临渊看得头皮发麻,他一言不发撕掉她了的信。   欲盖弥彰,和不见天日的心思袒露于人前相比,还是不一样。   飞鸢垂眸,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把信捡起。 第283章 闯万象(1)   临渊蓦地怂了,他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心爱的姑娘。   “我给你捡起来,给你粘回去……”   他的手碰到飞鸢的,飞鸢如遭火燎,蓦地缩开。   “临渊,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可欺?连你也要看我笑话?”她含笑问他。   临渊不知,仙门抽了什么风要杀她,她躲到这里来,又恰遇他那混蛋师妹和苏倦的事纠缠不清,怕给二人添麻烦,她于是选择离开。   但是,离开前,她终究忍不住吐露了心声。   他心头一阵苦涩。   但他也知,飞鸢只是性子看着柔软,好说话,实则极其执拗,认定的事难以改变。   包括喜欢的人。   飞鸢却看也不看他,转身便走。   临渊一阵情急,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他忍不住从背后将她抱住。   飞鸢浑身发颤,又羞又怒,“你放开。”   “我带你去见苏羽凰,有什么你亲口对他说,别委屈自己……”   他疼,却实在看不得她如此卑微。   “临渊你混蛋!我不去……”   为什么,他们都要逼她!   她已身中剧毒,却还是连自己选择的自由也没有吗?   泪珠滚到他手上。   临渊一惊,将她板过来,见她双眼通红气苦,不由得一阵手足无措。   “你不是喜欢他吗?”   飞鸢却不出声,只是流泪。   他长叹一声,不由得低头往她眼睛吻去。   “魔君,我给您送茶来了。”   “噢,我什么都……没看到。”   福雅推门进来,默默把茶放下,默默走到门口,默默关上门。   少顷又探头进来。   “苏羽凰最近心情坏得很,”苏倦不在跟前,她胆子大了丝,但脸上还是一副怕怕的表情,   “你们在他的书房搞事情,他闹不好会迁怒于我,咱仨也算同门一场,你们要不换个地儿再继续?”   临渊:“……”谁跟你同门!!   飞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往他脚上狠狠一踩,临渊“啊”的一声,捧脚嚎叫,但凝着飞鸢眼角却微微弯起。   *   离偃。   灰衣客走近失落之地时,苏澜风正好带着紫矶出来。   见到灰衣客,苏澜风目光一亮,先停下了脚步。   “前辈?”   “少仙主。”   “晚辈见过前辈!”   “前辈到来是面见家父?可有需要澜风效劳的地方?”   这位仙门少主欠身而揖,恭谨地问。   紫矶知他对这位仙门大拿素有敬意,敬其在百年前三界危急之际出手,又在南明给他们指点迷津,收复魔煞,两次在迟夏手下救了他们。   事了拂衣去,不沾须尘与片叶。   灰衣客打过招呼本便要离去,见状深深看了苏澜风一眼。   “是,我来找你父亲有事磋商。”   苏澜风素来沉稳自持,此时不知为何一瞬仿如魔怔,竟目不转睛把对方看住。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轻咳一声道:“澜风有事亟需外出处理,盼前辈在此多留片刻,好让澜风回来亲自向前辈致谢,聆听教诲。”   灰衣客却道:“苏公子,无能为力之事当断,命中无缘之人,当舍,心中烦欲执念,当离,后会无期。”   话音犹在,人已远去。   苏澜风一震,这位仙门大拿一语道出了他心中的执念。   “可是前辈,曾重重拿起的,又如何轻放下?”   他眉眼依旧温柔,犹如九重天而来的谪仙,眼中却雾霭阴郁,如同暗夜寒星。   *   妖域。   追着飞鸢前去的临渊,差点没和进殿的当康撞个满怀。   他们搜索了妖君府的暗道密室,并无所获,苏倦面前不敢多说,暗地里把涂酒酒骂了百十遍。   和对涂酒酒不同,妖族等人对这位之前帮过他们的魔君,还是有一丢丢好感的。   飞鸢却躲到众人背后。   苏倦察言观色,“魔君大人几个意思,到我的地方调戏我的师妹来了?”   大有兴师问罪之意。   临渊情敌见面份外眼红,要不是你我至于吗!!   但他此时自然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什么,他同苏倦联络时,苏倦给他讲了涂酒酒的事,他先给自家师妹找个补,“内什么我去看过了,那混账也算手下留情,还有两名女妖侍没打。”   众人:“……”!!   苏倦心中蓦然一动,他此前隐觉什么不妥,但他的心思未在其上,此时豁然开朗。   涂酒酒若要藏人,时间必定越富余越好,以她的身手也断不可能有漏网之鱼逃出来。   除非她是故意……   *   失落之地附近的庙宇,供奉着的是数百年前飞升的仙门前辈。   苏澜风进去的时候,轩辕铮正把线香插进香炉中。   听到声音,对方转身微微笑道:“少仙主来了。”   苏澜风道:“轩辕伯父如此称呼,澜风有愧。”   原来的仙门之首,是轩辕家。   轩辕铮笑了,“当年之事,你并未参与,何谈愧疚?”   “反倒是我轩辕铮,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为两个小辈所救。”   他指的自然是苏澜风和涂酒酒。   “好了,这次你找我是——”这位昔日仙门之主把话留给他。   “迟夏吸食魔息之事,轩辕伯父应当已听说。迟夏琼吞三界是朝夕间事,我欲战迟夏,我知伯父与家父早晚会有终极一战,若伯父获胜,还请保存家母,也饶家父一条性命。”   轩辕铮一诧,随即笑道:“看来我这义弟这次的真元耗损好生厉害。”   他道:“我答应你。”   让苏离偃过生不如死的日子,也不错。   “谢伯父。”   “少仙主不拜一拜仙门祖师,以求平安?”轩辕铮似笑非笑地问道。   自然,苏澜风战死,是最好的结局。   苏离偃剪掉一翅,轩辕琴的真心也不必错付。   “轩辕伯父有心,只怕他们还受不起。”   苏澜风离开前,如是说道。   出了庙宇,一直随侍在旁的紫矶终于忍不住颤声问道:“少仙主,你当真要战迟夏?我们留住青山——”   “你是觉着我此生只会打一次诳言?”苏澜风把他打断。   娶那个人的那次。   *   日落时分,涂酒酒再次回到妖域。   一袭红衣从天而降,就像这世间最红最艳的花。   苏倦负手而立,看着她额上遍布细汗,从云梦兽身上跳下来。   可见此行之赶。   背后众妖,每个人的神色微妙,又古怪。   涂酒酒只是看着苏倦,含笑问道:“苏妖主若找回小青梅,还会同我成亲吗?”   ——   “当断……”句出自《断舍离》。   中秋快乐,下周闯万象,赴山海。 第284章 闯万象(2)   苏倦看着涂酒酒,双眸深如墨玉。   他上前,伸手轻轻拭去她额头的汗,“我让他们送了些东西来,你挑挑看哪些能用,喜服一会便送到。”   “好。”   这位年轻却城府的妖主没有回答,涂酒酒也从善如流,没别的什么话。   他握住她的手,正要离去,飞鸢上前,迟疑了一下,“涂姑娘,可需我陪你?”   苏倦唇角含笑,“你们交好,飞鸢师妹帮衬着一起挑选最好不过。”   他对涂酒酒道:“我一会来。”   涂酒酒和飞鸢推门进去,只见苏倦的寝殿中,放着一箱箱的首饰和珠宝。   二人差点被亮瞎眼,“……”   这是把妖域的珠宝店都搬来了吗!!   “这串素雅,好看。”涂酒酒拿起一枚东珠簪子,插进飞鸢的秀发中。   飞鸢道:“谢谢涂姑娘。”   涂酒酒席地而坐,搅动着里头的珍宝,半晌,似笑非笑地开口,“把我支开又没找着人,他这是让你来当说客了吧?”   “飞鸢,你当真不会背叛我?”   *   苏澜风带着紫矶回到失落之地的时候,只见二圣和众掌门齐集,神色凝重,但人人眼中又藏着有几分鼓舞之意。   他猜和那位仙门大拿有关。   “父主,二老,可知前辈到来是有何训示?”他问道。   酒圣一声赞叹,方才说道:“仙师总在危急之际救三界于水火。”   “他提议明日午时攻打魔窟!”   对于那位神秘的大拿,哪怕连如今仙门辈份最高的二圣也尊称一声“前辈仙师”。   苏澜风微微一震,他没料到前辈会有此提议。   意料之外,却也情理之中。   但这也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内心另有谋算,却是面露悦色,“父主和各位掌门意下如何?”   “我们自是赞成,难得仙师愿意出手,可仙主的伤……”   众人看向苏离偃,脸上无不忧心忡忡。   “可否与前辈商议,等父主真元修复后再攻打魔窟?”苏澜风再道。   酒圣捋了捋须,蹙眉道:“难题恰恰在此。”   铁铉苦笑,,“迟夏吸收了魔神一息,,如今必已开始炼化,这是奔袭的最好时机,又得前辈相助,若错过这次,则仙门危矣,三界危矣。”   “但仙主也是兹事体大,若勉力硬碰……”   他没说的话,苏澜风自然明白。   ——是陨落之危。   离偃仙主一旦陨落,则仙门失去了擎天之柱。   是以众人如今也是左右为难。   “少仙主,“被苏澜风在南明救过的老道无尘子声若铜钟,“前辈也说了,他只是提议,他是隐世之人并不参与仙门决断。事关三界,事关仙主,此事全由仙主定夺。”   离偃仙主居中坐着,一直没有出声。   旁边,听雪却已断然道:“不行!仙师的提议,我们不能赞成,仙主若有任何闪失,才是仙门危机。”   “依我看,可徐徐图之,未必便没有他法可压制迟夏。”   众人一听,有些掌门点头,有些却不免露出失望之色,他们更偏向先发制人。   苏澜风心下盘桓,前辈此次出手,虽然打破了他的筹划,却未必不是殊途同归,但苏离偃应当不会答应。   “二圣,诸位,本座决意应仙师之邀,与迟夏一决生死,救三界于危难。”这时,首座上的苏离偃终于缓缓站起,开口说道。   听雪大惊,“仙主,万万不可——”   “夫人,我意已决,这也是离偃仙宗和我苏离偃存在的意义。”   “仙主大义!”   二圣热泪盈眶,众掌门无不大呼“仙主大义”。   师僧伪装了妆容,仍是中年文士模样,实际此时离大限也不远了。   众人不知,但他却心知苏离偃此举,并不算太冒险。   苏离偃已用自己灌入的长生诀恢复真元,即便无法打败拥有阿荼之息的迟夏,也绝不会轻易陨落。   和那位仙门大拿合力,正是除去迟夏最好的时机。哪怕,以受伤为代价。   且九裳天劫将至,若能及时拿到九裳的元珠,则非但能剿杀九裳与迟夏,更可到达天人之境。   此时,门外,听雪的侍女正在不安地张望,但知里面正在商议大事又不敢惊扰。   听雪再心焦,见状立刻过去,侍女在她耳旁说了句什么。   听雪眉目一动,她尚未动作,景同忽然匆匆走进来,他神色十分古怪,上前禀道:“妖族使者求见仙主。”   众人都大为诧异,这个节骨眼上,妖族,或者说苏羽凰这个混世魔王还要来凑什么热闹??   在能把人烧出洞来的视线下,当康大步走进来。   他面对仙门毫不畏惧,把一封信笺呈上。   苏澜风颔首,紫矶接过,正要递给苏离偃时,当康先开了口:“鄙族妖主与魔尊九裳明日大婚,将大开筵席,宴请三界。有请仙门诸位莅临,同贺佳偶天成。”   最后几个字,当康说得一点也不由衷,但见仙门人人闻之色变,心中还是狠狠高兴了一把。   众人都盯着紫矶手中那玩意,原来是请柬,难怪是红色的。   紫矶握着这烫手山芋,不敢看苏澜风脸色,只想原地消失。   仙主还未回答,却听得苏澜风轻轻吐出一个“好”字。   *   苏倦去了神殿后院。   临渊见他来到,挥了挥手。   魔族的事吃紧,飞鸢的伤既无大碍,她又不愿看到他,他也便该走了。   苏倦:“你就不等你师妹的喜酒?你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临渊神色古怪,“我也不知道她什么葫芦卖什么药,但她说了不许我来妖域。”   苏倦目光微深,“怕你帮我?”   “唯小人与涂酒酒难养也,罢了罢了,你们回头补我一杯喜酒。   苏羽凰,你好好对她。她自小孤苦,训练营迟夏不把她当人,你那混账兄弟也是个卑鄙的孬种……他吃了多少苦啊,   苏倦笑得若有还无,眉间挂着一丝讥诮。   “临渊,有些人没当真,有些人是当真了。”   他这话里的这些人那些人的也不知道是指谁,临渊顿时心虚。   是啊,他们这场婚礼涂酒酒也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思。   苏倦也是因为傅宛若才成的亲。   在他来说,他说不好傅宛若该不该死,但这事却总让他有股心惊胆战的感觉。   “走了。”   他把一张地图交到后面的福雅手上。 第285章 闯万象(3)   失落之地。   仙门众人此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义愤填膺,震怒不已。   “这魔头当真是恬不知耻,她这是要借苏羽凰之手来对付我们。”   “我仙门为匡扶三界,与迟夏决一生死,九裳竟在这紧要关头,同苏羽凰成亲,魔妖一旦同盟,后果不堪设想!   “她百年前觊觎少仙主,如今又重施故伎,勾.搭苏羽凰……”   “兄弟同妻,成何体统!”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议事厅上蓦地陷入了一片诡谲的静默。   除了方才那个“好”字,苏澜风什么都没说,他站得笔直,仍是芝兰玉树的仙人之姿。   此时,他唇角下压,无声地抬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让人不寒而栗。   “少仙主,这魔头不知廉耻,人尽可夫,你实不必为这种妖邪贱.物动怒。”一个掌门女修语重心长地劝道。   紫矶脑仁发疼,您不会说便别说了,他毫不怀疑,若不是在这种场合,这位师太怕是要血溅当场。   终于,苏澜风躬身道:“父主,儿子自请前往妖域,请问父主有无旨意让澜风一同带去?”   “为父正有此意。”   “风儿,你代表我仙门前去,传本座口谕,那孽障既为我苏离偃之子,绝不允与九裳无媒苟合。”   苏离偃冷冷道:“若他迷途知返,则仙门与妖族仍是盟友,若仍是执迷不悟,本座便与这孽障彻底决裂,断此血脉,仙门妖族从此不两立。”   “是。”苏澜风答道。   *   妖域。   飞鸢从寝殿出来,福雅正蹲在门外,拿着棍子在戳地上虫子。   见她出来,她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把一张东西交到她手上。   “临渊说,若你有需要,什么时候都能去找他,这是地图。”   福雅气鼓鼓道,她只是一只貂,他们都把她当信鸟使。   “什么?他走了?”飞鸢微微变色。   福雅惊诧,“你舍不得他?”   ”这是哪儿?”飞鸢打开地图,二人一看,一脸懵圈。   这地图就算落到敌人手上也安全得很,上面扭扭曲曲画着的几条大蚯蚓,应当是某几处山川河流。   飞鸢跺跺脚,飞奔而出。   “切,”福雅嘀咕,“情情爱爱有什么好,一个个的,修成正果才是正道。”   *   失落之地。   众人原本忧心忡忡,但苏离偃安抚了他们,让众人先行安置养精蓄锐,明日纠集弟子齐赴魔窟。   这时,听雪突然说道,“风儿,你既要出使妖域,先去准备罢,迟夏的事交给我和你父主。”   苏澜风答应了,什么也没说便带着紫矶离开,把议事厅留给苏离偃与听雪。   眼见苏澜风离开,听雪对侍女道:“让她进来。”   铁铉和景同不解,仍为明日之事担忧不已。   铁铉道:“涂酒酒杀了妖族,他们摆明已闹翻,怎么又成亲了?”   景同点头,“是够古怪,小仙主绝非那么好糊弄的人。”   侍女走到门外,招了招手,冯榆从暗处缓缓出现。   她走到门口,又觉如芒在背,警惕望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待冯榆身影消失,苏澜风这才带着紫矶从树后现身。   紫矶惊道:“少仙主,她……她不是被囚在牢中吗?”   屋内,铁铉和景同一样吃惊,冯榆当初在三千镇杀了镇南王妃,被涂酒酒废掉了筋脉,后被苏澜风带回离偃囚禁。   铁铉虽主戒心堂司罚,但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牢房。   这冯榆怎么竟在此处出现?   待见听雪朝冯榆看去,他们顿时明白了几分,便不多作声。   毕竟,冯榆杀的是镇南王妃,也是妖。   听雪收到过冯榆的传信,知道飞鸢逃进妖域,她也乔装跟了进去。冯榆对妖域的情况应当有所了解。   是以,她问道:“九裳和苏羽凰什么情况?二人为何忽然便要成婚?”   冯榆回道:“夫人,九裳那魔头捉了宛若姑娘胁迫苏羽凰,她对苏羽凰极尽……挑逗,在外头也不避讳。”   “我瞧二人誓成水火。”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   “阿宛,你是真该死。”听雪缓缓说道。   她心肠冷硬,此时心境却也有丝复杂。   这个她看顾了这么多年、曾亲如侄甥却又背叛了她的人,此刻她竟不知道想她死,还是不想她死好。   她挥手,让冯榆离开继续执行任务。   苏离偃和师僧相视一眼,涂苏二人实际不和,他们胜券更多一分。   听雪对妖域也暂安了心,但她仍想劝阻苏离偃,“仙主,明日你难道非要赴会不可?何不等恢复真元再说?”   苏离偃轻拍她手,柔声道:“夫人宽心,本座定能凯旋而归。”   听雪见他神色笃定,心忖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想了想道:“那让我明日与你一起同去。”   苏离偃颔首。   若非如此,听雪委实想看看苏羽凰和九裳那场诡谲的婚礼到底要办出一个什么蛾子来。   大事既定,景同出来,正要带弟子再巡察一遍守地,不妨背后有人轻声问道:“冯榆在里面同你们说了什么?”   景同大吃一惊,转身,“少、仙主?”   冯榆是少仙主亲自投入牢里的,是以夫人方才把人支了出去。   “我不想再问一遍。”   紫矶旁边,苏澜风的眼神冷冽如刀,仿佛下一瞬便要切开他的喉管。   景同颤声道:“她说,九裳极尽挑逗之能事,是她威逼利诱苏羽凰成的亲。”   *   妖域。   苏倦进去的时候,只见涂酒酒已依在首饰箱上睡着了。   她最近似乎有些嗜睡。   他把手上的托盘放下,蹲下,她眼皮下一片浓重的疲色,有些破坏了这副好皮囊。   涂酒酒猝然惊醒,反手擒住碰触她脸颊的手,便要制敌。   苏倦一动不动,任她握着,他的目光在日落的余晖中氤氲不明,深似青山。   他也是个成熟的男子了。   她笑了笑,“夕阳落下了啊。”   “吃点东西。”他像个合格的夫君,把她抱到桌旁。   里面有一些精美的小菜,还有他新做的一碗面。   涂酒酒低头吃了两口,突然抬头,“苏羽凰,我想喝酒。”   “你记得我们从前说过,到蓬莱喝酒买胭脂,还要看可以爬到天上去的戏法么?” 第286章 闯万象(4)   男子道:“等此间事一了,你想去我带你去。”   涂酒酒没依,“择日不如今日,走,我们去喝酒。”   苏大妖主被涂酒酒拽着再次回到市集。   此时已是灯火点点,妖市还是林林种种的古怪热闹。   ”哪儿有好酒?”涂酒酒双眼晶晶亮。   苏倦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路走去,直到在一家酒楼停下。   一股酒香扑鼻而来。   门外的小妖倌看到他,惊喜到结巴,“妖主,魔……魔妖后。”   “妖主可是要来喝酒,小的给您弄个厢间?”   妖域都知道,妖主喜静,不爱出门。   涂酒酒有些好奇,这些小妖见到她似乎也不喊打喊杀了,苏羽凰这售后意识也是真强。   “让掌柜的把人都散了。”苏倦吩咐道,他转向涂酒酒,“娘子想喝什么随意。”   “冷冷清清喝酒多没意思。”涂酒酒摇头。   苏倦道:“我们自己进去,不必惊扰他人。”   小妖倌是个机灵的,“是,小可明白。”   他又兴奋地推介道:“今儿楼里正好有赛事儿呢,妖主不嫌呱噪可以看看。”   涂酒酒眼前一亮,便要往前冲,修长的手按到她额上,苏倦携她一同进去。   只见酒楼中庭空出一大片地方,四五名妖族正在斗酒,鸡精赫然也在其中。   前面放了一圈儿的大酒埕,有空有满的。   这堆酒埕当中,是一只造工极为精美的彩云镂花吉祥纹酒壶……   好马配好鞍,这壶中酒意一逸,顿时奇香无比,满室生香。   很明显,众人在比赛争夺这壶好酒,赢者得好酒,输者付酒钱。   掌柜站在中间,卖力吆喝,尖脑袋眯眯眼酒糟鼻,像只黄鼠狼。   涂酒酒馋得不行,舔了舔唇,苏倦盯着她的馋样,“我去给你拿。”   “人家在玩呢,莫破坏规矩,那多没意思。”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前一亮,“夫君,你也去比一比,我们可以把这奖品赢下来呀。”   苏倦脸色有些难看,一身酒气有什么好。   纹金乌靴正要迈上去,又被她拉住。   “哎不行不行,你酒品太差,还是我来。”   苏倦脸色更难看。   “我去。”   “掌柜的,加一个。”他上前,说道。   楼里原本乱哄哄,沸扬扬,他声音也不大,但一下便让众人神奇地安静下来。   ”妖主!”   “是妖主……”   众人惊喜莫名,都雀跃地朝苏倦见礼,随即又都神色古怪地扭头看向后头。   鸡精吓得夹紧屁股。   涂酒酒不慌不忙地站在那儿,没什么被讨厌的自觉。   “妖后?”掌柜试探地唤了句。   涂酒酒头皮发麻:“……”!!   “你还是叫我魔头吧。”   掌柜讪笑了两声,又恭敬地问道:“妖主当真要参赛?“   众妖都惊喜不已,这可是妖主第一次和他们同乐!   只有鸡精哭丧着脸,弱弱道:“可是主上,我们都喝了两轮了……”   苏倦淡淡道:“你们先停一停。”   他吩咐掌柜,“给我上同等分量的。”   掌柜压低声音,“妖主,您酒品如何,要不要小妖帮您作个弊……”   涂酒酒在旁听得真切,差点笑岔气。   酒品如何,姓苏的根本就不会喝酒好嘛!!   苏倦眼皮一一抬,无形的威压让掌柜的猛地跳开,大声道:“备酒!马上!”   涂酒酒原本要笑话苏倦,但没想到,他喝完鸡精和众妖相同的分量,脸颊如绯,颜色似玉,但并未倒下,只是嫌弃地皱了皱眉。   涂酒酒走过去,地上并未有一丝水渍。   他要以灵力把酒逼出来很容易,但他没有。   而且,他也不像鸡精几个,甚至没有多少酒水落到衣袍上,整洁干净,兄弟俩这点倒是很像。   他怎么还不醉?   “莫非这是劣品?还是兑水了?”涂酒酒好奇,她伸手在他唇角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尝了尝。   四下倒抽一口气,魔头太放浪了!!   苏倦一眼扫去,众人连忙低下头。   “味道如何?”他挑眉问。   涂酒酒笑嘻嘻道:“没你好。”   苏倦瓷白的脸上酒意更浓,目光有些震慑。   他狠狠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喝酒,   涂酒酒没想到,最后,苏倦以前这种三碗不过岗的竟然赢了。   二人走在路上,四下群妖又跟着悄悄打量,兰嫣混在人群中,双手攥紧,眼中露出刻毒之光。   涂酒酒地在壶嘴抿了口酒,她肚里那团玩意也舒畅地蹬了几下。   “诶,你酒量怎么这么好了?”她意犹未尽地舔舔唇,问道。   苏倦淡淡回道:“我曾喝酒误过事,自此就练出来了。”   涂酒酒失笑,“人家误事戒酒,你倒好。还练了?”   “我在潮生坞有十年总睡不着,醉生梦死,醉了才能入睡,到后来,也便喝不醉了。”他眼中揉着星光,   “因为阿宛拒绝你了?”涂酒酒又快活地抿了口酒,啧啧笑道,“我听轩辕琴说过。”   苏倦冷冷扫了她一眼,涂酒酒道:“行了,我也被苏澜风拒绝过,有什么好伤心,后来还不是拿下了。”   苏倦摔开她的手,走了。   涂酒酒突然想起,若傅宛若从前便应了他,那后面也不会有如此多的事了吧。   他也便不会喜欢她了吧?   她跑上前去,勾住他手臂,“我们去买胭脂吧。”   “不必,我让他们送了最好的胭脂来。”   “苏羽凰,你们这儿有没有变戏法的?我们去瞧瞧。”   “没有。”   涂酒酒知道,他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于是没再说什么。   两人回到寝殿。   福雅和尚付已侯在外面,手上各自捧着一袭红袍。   福雅眼睛亮亮的,“妖主,鲛胖子送喜服来了,你们快试试,若不合身叫他连夜改。”   她快混成个管家了呜呜!!   涂酒酒接过,笑道:“谢谢,不用改了。”   尚付又递给苏倦,苏倦没接,“放到里面。”   他瞥了眼桌上的那碗只吃了两口的面,早已坨了,油脂浓稠。她总是这样弃之如敝履。   福雅和尚付依言做了,然后赶紧溜了。   涂酒酒放下喜服,兴冲冲地在方才送来的几只箱子里翻找,果然被她翻出几大盒胭脂水粉来。   她拿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   镜中,娇美无双的少女,明明眉目明艳动人,脸色却仿佛带着一丝病气的苍白。   她笑道:“苏妖主,我的眉太淡了,人家说眉淡的人福气也薄,你替我画一次眉如何?”   “嗯?”   他走过来,她嗅到他身上清冽醉人。   但径中,眉目俊美的男人顿了一下,“娘子闭上眼。” 第287章 闯万象(5)   涂酒酒听话地合上眼。   半晌,睁开,铜镜中,少女的脸上赫然多了两条黑色的虫子。   “九裳尊主自此的福气,比南山,如东海。”苏倦一副欠揍的口吻。   “操,你不光做饭手残,画眉也不行!”涂酒酒夺过他的工具,“我给苏妖主示范。”   苏倦哪儿肯从她,当即便擒上她的手。   “娘子饶命,我重画。”一声“娘子”,他陪她演,她也相和。   他给她施了清洁法术。   涂酒酒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苏倦的手很稳,这次一泓月眉被勾勒得很是美丽。   涂酒酒静静看着,趁眼中那点热汽尚未散开,她说道:“人家说成亲前一晚新郎官新娘子最好别见面,不吉利。夜深了,苏妖主随意安排一个地方给我安置吧。”   苏倦盯着她,半晌,眼皮微抬,“你在这儿,我去母亲的侧殿睡。”   “好。   “你走吧。”   “好。”苏倦不知是忘了还是不愿,他没有看一眼新郎官的衣服。   涂酒酒摸了摸他方才画好的眉,拿起衣服追到门口。   看着院外高挂的月轮,她突然道:“酒喝了,胭脂买了,可惜,你们妖域没有戏法可看,不算圆满。”   “凡事满则溢,留一丝遗憾也没什么不好。”他将衣服接过,声音有些暗沉。   “或许,你把阿宛交出来,我们马上到蓬莱集市去,还有几天便是天劫之期,正好把你的天劫也渡了。”   涂酒酒眉目含笑,说这么多,还是怕阿宛出事,还是觉得她利用他渡过天劫。   她于是反问,“是苏妖主要将婚礼提前,这又不作数了?”   苏倦吝啬回她一句,转身便离开。   “谢谢你,陪我演这三天。”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仿佛一根没有重量的羽毛。   他走到殿门口,猛然转身,寝殿的门已被拂上。   夜色愈发浓重。   涂酒酒坐在窗口上,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金蝶冲破浓雾,落到她指上。   “尊主,老颜到了。”   *   离偃。   听雪的储藏室和苏离偃的琅嬛净室相距不远。   凌霄拿好法宝,正要发金蝶通知苏澜风,询问对方所在,一摸乾坤袋才发现忘了带金蝶。   “糊涂!”他暗骂自己一声,把招魂幡放进怀里。   正要悄无声息地离开,推门之际,却发现一行数人行色匆匆,正往琅嬛净室的方向而去。   为首的正是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卦心堂大佬庄周子。这次,离偃大部分弟子镇守失落之地,庄周子主星象卦术,并非剑修,自然没去。   背后跟着的几乎都是他的亲传弟子。   凌霄心里一个咯噔,庄周子这是要去哪儿?如此大阵仗。   鬼使神差地,他跟了上去。   *   血池,魔庄。   五头魔煞潜伏在山野暗处,还有一队魔兵在外头巡视。   迟夏力量大增,新的魔煞被加速制造出来。   忽然,一道极为轻微的声息落到院中。   这是临渊的房子。   大护法身形如魅,已先跃出来。   高仪和雷曜紧随其后。   “谁?”大护法喝道。   迟夏在屋中闭关,全面融合阿荼的力量就在这一两天。   高昊被迟夏派出去了,他们几人负责护法。   “什么人竟能逃过魔煞捕猎?”除了他们,除非有迟夏的信物。   月色下,来人面目在渐渐清晰。   高仪脸色一变,“是你这叛徒?”   随即扣了法器。   她今日邪火烧心,正要宣泄,今日妖族送来请柬,九裳那臭婊子和苏羽凰闹成这般,竟还要成亲了?   来人形容俊秀,一介书生模样,不是郑执是谁?   郑执态度谦虚,轻声说道:“属下并非叛徒。”   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后面走进来。   高仪惊讶,“师兄?”   高昊竟是和郑执一前一后回来。   郑执侧身,眼中透出一丝惊愕,随即隐去。   脚步声起。另一道颀长的身影从临渊的寝室走出。   “师尊/尊上。”   “是我派他到妖域,给那位苏妖主送了点东西。”   迟夏勾唇,一双红眸在夜色中散发出瘆人的血色。   雷曜恍然想起什么,“尊上曾问我要‘幽冥引’,莫非……”   大护法奇道:“这是何物?”   雷曜笑意透着一丝得色:“大护法,这是我新研制的一道丹药。”   “用作药引的灵植极为稀罕,有几味还是在邛崃采到,我目前也只研得一份。”   “幽冥引,也叫牵丝引,可以趁对方不备之际,控制对方神识,如牵丝傀儡。”高仪兴奋地给大护法解释。   她也是咒术用毒的高手,自然知道这邪物,但炼丹方面还是逊雷曜一筹。   但她也有不解的,“师尊为何让郑执演这么一出?”   “仙门和妖族的人都在附近窥探。”高昊眼中闪过诡光,说道。   迟夏没有杀他们,而是将计就计。   他负责尾随郑执,潜入妖域,监视对方是否完成任务,并接引郑执离开。   当时,郑执说得情真意切,苏倦不意郑执突袭,出手驱散已是晚了一分,高昊将郑执迅速带离,苏倦的人追过来,但高昊的能耐又岂是他们能追赶得上的?   迟夏跃上屋顶,横腿而坐。   朔风猎猎,这位魔尊唇角微扬,“本尊原本还在想,这幽冥引何时使用,用在谁身上好?”   “啧啧,既然他们要成婚,那便送他们一份大礼好了。”   *   郊野。   鹿妖推着兔子精出来散心的时候,只见三道身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仿如山中精怪。   两小一大,其中小的远远看着却是一副金童玉女的打扮,透着丝丝诡谲。   兔子精如今性情大变,不喜见人,他也便没上前查看,而是带着她隐入黑暗中,静待这不速之客离开。   少顷。   听到后方传来脚步声,那三道黑影转过身来,居中是一位眉眼吊梢的中年方士,一张丑脸在夜色中显得犹为惊怖。   “尊主,可是有什么需要老颜效劳的地方?”他眼中却光芒熠熠。   涂酒酒来信,嘱他把夫人尸身藏好,又带上防风和赤芍两名僮儿到妖域暂住。   他不知涂酒酒何意,但还是依言而为。   “芙蕖仙草可制好了?”涂酒酒关切地问。   颜童生用力点点头,此时倒没了一丝诡医的模样,宛如孩童般高兴。   原来,他协助临渊把轩辕铮等人救出来后,便赶回鬼医谷炼制从邛崃千辛万苦取得的芙蕖。   欲赶在亡妻的忌辰给她服下,恢复其损毁的容颜,完成多年夙愿。 第288章 闯万象(6)   涂酒酒替他高兴,心中却是略感苍凉。   颜童生是可怜的。   他用一生来弥补犯下的错误,可是,连他自己也知道吧,有些无法原谅的人恐怕永远无法原谅。   这无非活着的人的一份执念罢了。   她不爱伤感,故意调笑道:“看你这不值钱的模样,夫人得有多好多美吧……”   “那是自然,我娘子是世上最好看的人。”颜童生说着,丑脸上透着光亮,他又忽然惶恐地道:“你说,她可还肯原谅我?”   涂酒酒其实说一句“会”并不难,可是生的人是没有资格去替一个逝去的人说原谅的。   她迟疑了一下,怕他伤心,换了话题,“老鬼,你替我诊一下,我吸收了点东西,似乎有些……不妥。”   颜童生作为医痴,注意力登时被暂时转移,他搭上她手腕,这时,一道亮光从二人头顶划过。   星辰忽然隐去。   涂酒酒心头一悸,忽而便通体生寒,一股十分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尊主,你怎么了?”   眼见涂酒酒脸色倏忽变得煞白,颜童生一惊,不由得紧张问道。   “不对,老鬼,不对!”   “尊主?”   “天劫不是今日,是明晚,我能感应到的,为何……提前了?”   离偃。   紫矶被眼前的情景惊到,但他尚算镇定,在脚踏上树枝杈子便前险险收住。   琅嬛净室外的空地上,树起了数张经幡。   这和他储物法宝里的招魂幡可不一样。   这些经幡有七道,它们并非围成一圈,而是排一个其他形状。   但这形状像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它们通体黑色,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朱红色的奇诡符文。   师僧站在经幡外,而本身应坐阵于失落之地的离偃仙主此时就坐在了法阵中间。   见他到来,苏离偃缓缓睁开眼来,朝他示意。   庄周子点头,他带着一众弟子走过来,六名弟子分别在六个方位坐下,对应六道经幡。   庄周子最后坐到苏离偃对面的位置上,也是最后一道经幡前面。   苏离偃手中掐诀,一张符纸从他怀中飞出。   他口中默念。   瞬时银河旋转,黑云笼集,群星隐去。   古老的经幡上,红色符文仿佛挣脱幡束而出,字字凸现于半空,而后发出幽光,直冲天际。凌霄心惊胆颤,仙主要干什么?   他不知这是什么阵法,但出动到庄周子,又是如此骇人之像,必是大阵!   *   郊野。   电闪雷鸣,一道赤光劈下。   涂酒酒浑身焦躁难安,却反应极快,一把推开颜童生。   赤色光劈到她身上,涂酒酒浑身犹如撕扯开来一般,她咬牙忍住,召出惊蛰。   随后又是一道赤柱凶悍劈下——   “走!”   防风和赤芍都看呆了,幸得涂酒酒喊得及时,二人夺命狂奔,这道光波下来的余波下来,二人摔倒,但总算堪堪避开。   “别过来!”   颜童生眼眦欲裂,“尊主。”   涂酒酒召出惊蛰挡住,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离开。   “你天劫未到,怎会如此?”颜童生颤声道:“不对,这是什么?”   他平生研习医书无数,也对各类奇门遁甲异术奇书多有涉猎。   此上死死看着,从第三个方向降下的光柱。   这几个方位,好生熟悉!他好似在哪本古籍孤本看过……   当第四道光柱落下,连起来宛如半勺之状,颜童生一个激灵,骇声道:“尊主,这恐怕是早已失传的北斗七星大阵。”   “日月如梭,斗转星移,它让你的天劫提前了一天!”   涂酒酒三颗元珠在身,吸收了血池神魂残力,如今的力量只比全盛时期更强。   但当第四道光芒劈落,她身体仿佛被挤压,大口鲜血喷出,惊蛰嗡嗡作响,猛然脱手。   “尊主,你撑住,我去找苏羽凰!”   “来不及了,老鬼。”涂酒酒自嘲一笑。   何况天道之力,苏羽凰又如何能救?   她全盘的计划难道便要在今夜付诸流水?只差一天,只差一天了啊。   她不服!   颜童生也知道来不及,第五道光柱瞬时将她吞没。   *   离偃。   随着天上五道光柱急速旋转,星宿在光柱上方再次升起。   而阵中,在四名弟子相继无声歪倒,第五名弟子,脑袋也缓缓垂下,失去了气息。   但他们唇上都挂着一丝卫道者般的诡异微笑。   第六名弟子,开始点燃命灯。   庄周子神色端严,他缓缓开口:“仙主,今夜以我卦心堂之力,虽只能将九裳的天劫之期提前一天,却足矣。”   “七道光柱一成,八荒六合,不管九裳身在何处,都将被带到跟前来。”   躲在暗处的凌霄震惊无比,九裳的天劫被提前一天是什么意思?   这是怎么回事,九裳的天劫不、不是七天以后吗?   他倒抽一口凉气,手悄悄探进襟内想要通知苏澜风,这才再次记起——   日,他没带金蝶!   凌霄不知,阵外的师僧却是明白,苏离偃将敕令提前了一天使用。   他要在大战前夕,将元珠收于己身,突破眼前境界,到达天人之境。   庄周子遂以上古大阵,以卦心堂为祭,求召星辰之力令银河瞬行,将时间提前。   苏离偃起身,眼神悲肃,“卦心堂的牺牲应当被记进仙门史册。”   庄周子虚弱地笑道:“仙主言重。”   “仙魔不两立,卦心堂身为离偃一员,理应如此。何况,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是仙主给了我钻研术学命理、究极天道之所,今晚也是庄周回报之时。”   许多年前,庄周子算出轩辕铮大劫,上门告诫,却被轩辕氏门人轰走,是苏离偃收留下他,替他开创了卦心堂,名动仙门。   苏离偃缓缓俯身,重重一揖。   “不求功在千秋,只求尽己所能,回报知遇。”   庄周子一笑,点燃了自己面前的第七盏命灯。 第289章 闯万象(7,小长更)   郊野。   这时,像被无数刀剑加身,涂酒酒浑身犹如被撕碎一般,她却不叫不喊,重拾惊蛰,负隅顽抗。   但光柱愈大愈盛,腥红妖艳,眼见她整个都要被裹进其中,颜童生大骇,他跃起想相救,却还没触及“红光”,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射开来。   他吐出大口鲜血,这才知道,能生生扛住这五道光柱的九裳,是有多了不得。   “尊主,”他哽咽,“你将被传送道别的地方……”   后半句他没说,不敢说。   布阵之人,下一刻就会剥出她的元珠,取走她所有力量,然后杀死她!   他恨自己无用,却又只能无力地看着,他不懂,像这么惊才绝艳的人,为何经历的都是苦难。   颜童生不说,涂酒酒却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越是危险,她越不犹豫,她口噙鲜血,便要往自己的心脏之处剜去,她要再次剥出元珠,让颜童生交给临渊,趁自己还有力量,给魔族留下火种。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她腹中迸出,颜童生睁圆了双眼,她的肚子越来越大,犹如八九个月的妇人。   金光直冲天际,破开红光。   星辰归位。   涂酒酒也掉了下来。   她倒在地上,身体犹如被千刀所剐,肚子也是剧痛,同时一滩鲜血悄悄淌到身下。   一股难以言说的悲恸、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   “老鬼……这是怎么回事?”   颜童生跌跌撞撞爬过来,他瞪着她的肚子,随即搭上她的手腕。   “尊主,你……你怀了身孕。”很快,他声音不稳,发颤说道。   “难怪,难怪这灵胎一瞬长大,它以散尽灵力的方式,替你挡下这道大阵,这个天劫。”   “恭喜尊主,你的天劫提前到来,也提前结束了。”颜童生又惊又喜。   涂酒酒浑身一震,她怀孕了?那晚,那个小倌果真……没有喝下避子汤?   她很少有失去思考的时候,此时脑中却一片空白。   她原以为,近日一切异常皆是帝俊的神魂“作祟”,原来,原来……   她是不喜欢那个小倌,可这是她的孩子啊。   “那、那它可会出事?”她浑身发颤,厉声问道。   颜童生没答,而是道:“尊主,我要替你立即引产,防风,赤芍,还没死的话马上给我滚过来。”   ”是!”两名僮儿也顾不上身上疼痛,连忙挣扎爬起来。   颜童生从储物法宝里拿出医具,“赤芍,你负责帮尊主接生,一切按我说的来做。”   “尊主,你且忍一忍,我来不及熬止痛药物了。”   涂酒酒怕蛇怕黑怕疼,但她这一生却经历了大大小小的痛楚,此时,她极快地摇头,“我可以,马上动手。”   *   妖域。   侧殿此刻灯火通明。   因为折眉和拒霜从北地的折返。   万年冰晶不知被何人剜去,而妖族出了如此大事,拒霜也便随折眉回来看一看。   二人在殿外遇到了窥视的兰嫣,兰嫣讲述了苏倦在大肆置办婚宴种种。   看罢妖神殿张灯结彩、极尽奢华后,此时,折眉冷冷盯着苏倦,“阿宛这般对你,你就如此待她?”   “我当初在邛崃真该打死她,也好过让她死在九裳手上。”   苏倦背后,当康等人都大为焦急,尚付连忙解释道:“君上,是九裳逼迫妖主,这婚礼只是权宜之计……”   折眉没有说话,眼底一片狠鸷之色。   当康见状也急:“君上,妖主一直在找阿宛姑娘,他让九裳昏睡了两天,我们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遍。”   可是,任凭他们翻遍了整个魔域,也并无所获。   “只怪这魔头把人藏得太好了。”他想想哪儿不妥,忙改了一下,“太过了!”   苏倦扫了几人一眼。   众人立时噤声。   “没有找到便是没有找到,”苏倦道:“是我对不住阿宛,让她卷进了我和九裳的事。”   福雅恨恨道:“都怪兔妖。”   但想想如今兔子精犹如废人,不敢见人,鹿妖带着她搬到了荒山野岭生活,也让人起了一丝恻隐之心。   这时,飞鸢被兰嫣推搡着走过来。   折眉淡淡开口,“是你把人藏起来了?若无一丝配合,九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把事情做得如此天衣无缝,不可能。”   飞鸢错愕地摇头。   他袖手一拂,飞鸢的脖颈骤疼,犹如被什么紧紧掐住一般。   苏倦身形方动,一直没有出声的拒霜已先出了手。   一道飞花悬在折眉腕上。   拒霜冷冷道:“她是离偃里唯一品性还行的人,若无证据,别朝她发疯!”   见拒霜这般辞色,折眉杀意一点点隐去,松了手。   福雅连忙道:“君上怀疑飞鸢?其实妖主也怀疑过,但我们已在飞鸢身上搜过,倒是冤枉了她。”   苏倦和临渊在谈话中发现端倪,马上便带着他们寻了那两名侍女,让侍女交出储物法宝。   飞鸢当天是真的去探病。   那个侍女的储物法宝,在飞鸢离开后不久,便在照顾伤员的地方找回了。   而飞鸢在离开后也没有回去过。   这便排除了她偷走侍女的储物法宝,离开后将人拿出来,又将乾坤袋放回去的可能。   还有一种方法,飞鸢当场便将人装进自己的乾坤袋里带出去。   但这也不可能。   首先,需要将宛若从侍女的乾坤袋放出来,再放进自己的乾坤囊。   飞鸢的身手自然比那两名侍女厉害许多,但也决计不可能在对方面前做出这般盛大的举动而不被发现,除非她能大变活人。   折眉笑了,“苏羽凰,你肩负妖族的复兴同未来,阿宛不说是你的爱人,也是你的知己挚友,是你最坚定的盟友。”   “你因九裳身中剧毒,是她替你换过来,九裳肯吗?”   “你在邛崃取剑,是她拼死抵御我的袭击,九裳又替你做过什么?”   “万年前的事你当真都忘掉了?你还活在自欺欺人的梦中,不肯醒来吗?”   折眉勾唇但笑,语气波澜不兴,却句句是质问,其气场之大,让众妖都不觉后退。   “梦,什么梦?”   众人悄悄交换着眼神,都透出迷惘,便连拒霜也微微蹙起眉,略有疑窦。   绿衣在三界树下把金乌换掉。   在灯火阡陌中将金乌丢弃。   在“幽冥”大战中舍金乌独逃。   苏倦没有说话,眼中黑意涌动。   “你可曾想过,万一九裳早把她杀了呢?”折眉上前再次逼问。   那个在三界树前,始终和金乌一起作战的姑娘。   那个替他换下剧毒的姑娘。   那个在邛崃为他拼命的姑娘。   半晌,苏倦开口,“折眉,若九裳违背承诺,我不会放过她。”   “再给我一天,我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随着这位妖神的话语响起,屋中镜架、书画,桌椅,杯盏……所有物事,瞬顷腾空而起,而后猛然砸落。   啷啷当当,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一声一声,砸得人心慌。   *   郊野。   黑雾雾一片,星辰隐匿,银河黯淡。   仙魔力量无疑远胜凡人,但产子之痛却是一样。   涂酒酒满头大汗,她刚受星辰之力的厉击,又经生产之疼,一张下唇都被她生生咬烂。   “出来了,孩子出来了!”赤芍这小姑娘第一次接生欣喜不已,她把孩子交给旁边防风,又连忙替涂酒酒着好裙裳,方才凑到防风跟前看。   涂酒酒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眼中漾着忐忑,和平素极为罕见的小心翼翼。   她紧张地道:“孩子给我瞧瞧。”   防风闻言,却迟疑地抱紧孩子退开一步。   他方才使劲拍孩子屁股,哑然无声。   颜童生早已预料几分,他眉心深蹙,瞥了眼孩子面容,不由得大吃一惊。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振袖,十枚金针散射而出,落到孩子各处要穴上   鸦雀无声。   他又一把金针撒去。   依旧毫无声息。   三界都说,鬼医的金针,可扶生,可救死。   只要未死透。   涂酒酒双手攥紧,她听到自己声音平静地道:“老鬼,我说,孩子给我。”   “好……”颜童生稳住微微颤抖的手,拂袖收针。   防风眼圈泛红,低头把孩子交到涂酒酒手上,“涂尊主,是个……男孩儿。”   那个婴孩,它紧闭着眼,脸上血迹还没来得及被完全清理,但依稀可见模样毓秀,鼻梁高挺。   可其身触手发软,内脏筋骨尽碎。   额上,是一枚如同莲花形状的印记,红赤如灼,如烧云,如烈火。   一滴泪水,落到孩子噙血的嘴角。   涂酒酒双眼血红,一动不动,形同泥塑。   ——   本来能早些更,但想卡到节点上,还是加写完第六更,抱歉久等了~! 第290章 闯万象(8)   那晚……是他!   “老颜,那晚是他,是他。”   她死死看着颜童生,声音低弱,像个孩童不知所措的倾诉,也沙哑得像个年迈的老妪。   颜童生震惊不已,从苏倦看涂酒酒的眼神,之前对他的嘱咐,他便知道,这个人一定会同涂酒酒一定发生些什么——   可是,可是他们连孩子都有了,尊主竟然似乎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他,苏羽凰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残忍的事?   他竟恨她施展祝由之术至此?但那也是以前的九裳。   “尊主……”   颜童生张大嘴巴,想问,想说,想劝,却找不出一个字。   “他为何不告诉我?”   “他恨我至此?”   那晚,他已同他的小青梅在一起了啊。   涂酒酒抱着孩子,慢慢站起来。   女子满脸泪水,手上都是鲜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孩子的……   她一声声一遍遍向虚空发问,末了,她嘶声长笑,   灵力震得四下草木皆动。   可月容惨淡,星光未展,夜虫不啾,万物何曾同悲?   但此时,众人浑身僵直,都惊愕地看着涂酒酒,仿佛涂酒酒脸上有更可怕的东西。   赤芍到底年纪小,她颤声道:“尊主,您……您的头发……”   茵茵韶华,涂酒酒正是最好的年景,可是,她的一头乌发,三千青丝,一瞬成雪。   白发,红颜。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这场猝不及防的得到及告别,个中滋味,只有历经的人才懂。   颜童生泪水簌簌落下,他咬牙小心翼翼走近,“尊主,您把孩子给老颜,我先替你把他……”   “入土为安”四字,他说得声如蚊呐。   涂酒酒抱紧孩子,冷冷看着他,仿佛他是她的敌人。   她袖手一拂,三人瞬间被定住。   她双眼如要滴出血来,把灵力一点点输送进孩子的身体里。   孩子太小,她不敢一下输送太多。   她低着头,灰发银丝在月光下飘摇。   她一遍遍施为,可是,那个小东西,并无一丝反应。   赤芍捂住嘴巴。   涂酒酒觉得有什么都连同这个婴孩,从自己的身体里被抽出来。   可是当真奇怪,她那么疼,那么疼,这时眼里却干得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   她只是呆呆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双手,不知所措。   她曾是三界最忌讳、最恨不得死而后快的人,可此刻,只是个卑微的母亲。   颜童生心中苦涩难言,他再次颤抖开口,“尊主,老颜求您了,孩子给我可好?”   良久,涂酒酒缓缓住手,看着黑得如永不会透亮的天色。   她抬头,唇边竟扬起一丝笑意。   “不,他的父亲还没见过他,怎么能就此入土为安?”   她眼中的恨意,那含笑的平静,竟让防风和赤芍莫名感到毛骨悚然。   “老鬼,迟夏有种叫天极丹的丹药,最厉害的天极丹,可迅速将服用者的战斗力提升至最高点,你有没有?”   颜童生有点没反应过来,懵懂地点头:“我鬼医什么都没有,但不缺仙品灵丹。尊主,我的丹药定比迟贼的厉害。”   这时,她要什么他都给,只要她能开心一分。   涂酒酒赞许地点头,“那敢情是好,还有,给我一些毒。”   她解开自己的腰带,将孩子缚在怀中,像每个新手母亲那般,动作毫不娴熟却小心翼翼,哪怕这是个死婴。   仿佛一切不曾发生,她在逼自己清醒。   *   离偃。   苏离偃蓦地睁开眼。   躲在暗处的凌霄一惊,慌不择路地逃了。   是以,他没有看见风云幻变之势,如同被一股浩瀚之力定住,火光乍起,旌旗“轰”的一下被烧着。   第六盏,第七盏命灯都没有熄灭。   庄周子和弟子相继喷出大口鲜血来。   师僧大惊,苏离偃缓缓站起,眉目深拧。   “不可能,不可能……”庄周子喃喃着踉踉跄跄地起来,这位术数大佬此时也一脸惶恐,“仙主,大阵被破,不知是何人手笔,”   师僧看向苏离偃,压低声音,“难道是小仙主?“   苏羽凰是半妖半仙之身,是苏离偃和拒霜这种级别大能的绝顶血脉,但按说,便连他也不可能。   这道敕令是上古祖师爷传下来的,敕令的锻造暗合了仙妖魔三界之力。   放眼三界,谁能身负三种顶级血脉?   真是诡异之极!   他想到的,苏离偃自然也想到了。   苏离偃扶住庄周子,“可还有方法再试一回?”   庄周子苦笑,摇头。   但他随即说道:“仙主,今夜虽功败垂成,但经此一役,九裳必定重伤入腑,这是天道之力,不可逆转,也给我离偃减少了一名劲敌。”   “但到底是什么帮了九裳,仙主定要彻查清楚——”他迟疑了一下,又道。   苏离偃自然明白,定要除之!   他看着卦心堂弟子的尸首,温生道:“庄老,将他们好好安葬。他们的家眷后裔,给好灵石金银抚恤,若有仙缘又愿意者,接到离偃交你培养。”   “你也快快回去将养。”   “谢仙主。”庄周子感激道,一揖到地。   师僧道:“师兄,明日之战不如谢绝前辈,择机再行。”   苏离偃负手而立,看着天上星宿,“阿僧你知,我既已发施号令,不可能朝令夕改。”   “我虽未拿到元珠,但你舍一身灵力助我,仙门不知,迟魔不知,此次立于不败之地应当不难。”   师僧素知他能力同智谋,这才安下心来。   *   夜色竟愈法浓重,仿佛难以天亮。   凌霄一路狂奔,慌莽之间,竟撞到一个人身上。   对方原本满脸戒备,擎灯照见是他,不由得错愕道:“凌霄?”   凌霄大惊后大喜,“老毕?”   来人是毕方,离偃大本营便由他带着一些弟子留守。   此刻,他手中正拿着一块驴肉火烧,   “吃不吃?”他是个老饕,神色间俨然有几分舍不得。   操,凌霄气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   “都什么时候了?我一无所知啊。”   凌霄:“……”!!   “快,你身上有带灵蝶没有?”   一道声音忽然淡淡传来,“凌霄,你在这儿做什么?”   凌霄心中大骇,二人转身,只见苏离偃和师僧便站在对面,离偃仙主唇边挂着一丝若隐若无的弧度。   毕方十分为难:“仙主和师堂主回来怎么不先通知一声,我火烧只有一块……”   凌霄寒毛倒竖,不着痕迹地后退。   苏离偃却笑道:“是啊,我和阿僧回来有点事,倒也不必惊动你们。”   “只是突然发现潜入了一只老鼠,便来逮一逮。”   夜色诡谲,毕方背后的手被快速塞过一件什么东西。 第291章 闯万象(9)   妖神殿,一个时辰前。   眼见所有物事尽皆毁坏,折眉冷笑一声,“苏妖主好大的架势,这是要给本君看?”   苏倦没有应答,不知为何,这一瞬,一股莫名的恐惧裹挟着无穷杀意席卷而来。   他踏着地上的砾屑碎片快步走出。   天空乍现一道红色亮光,宛如星辰坠落。   殿外,妖侍们都仰头看着这浩然奇观。   但光柱在他抬眸之际,忽然消失。   “这是怎么回事?”   殿中众人也出了来,拒霜微微蹙眉,折眉摇头,便连见多识广的二人竟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康等几名小的自然更不知道,飞鸢抬头看着,心中亦备感不安。   苏倦下令:“当康,你亲自走一趟。”   当康当即领命,“是。”   “母亲,您在正好,”苏倦看向拒霜,“明天可否由您来当我和她的证婚人?”   折眉目光微沉,拒霜却言简意赅一个“行”字,干脆利落。   “谢谢。”   苏倦也没别的话,生疏地道了谢,便离开了。   他再次回到寝殿。   院外,两名妖侍值守,看到他正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她有没有出过来?”   两人疑惑地摇头,方才是有过声响,但也只是一只寒鸦飞过。   婚前不见,苏倦想起她的话,转身离开。   也是,她出来作甚。   拒霜既回来,他也不便宿于侧殿,索性回到书房,   却见书架的书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临渊来过,但他不认为临渊喜欢读书。   他传召了福雅,福雅期期艾艾地说了飞鸢同临渊的事情。   他眯眸正思忖,突然心中一搐,   他忍不住推门而出,再次回到寝殿,却见飞鸢也来寻她。   妖侍们吃了一惊,妖主怎么又折回来了?   见到他,飞鸢有丝慌乱,“师兄?”   “你来做什么?”   他声音虽淡,语气却并不善。   飞鸢垂眸,“我只是想来陪陪涂姑娘,同她说说话。”   苏倦不语,而是拂开院门。   他正大步往里屋走去,寝殿的窗子忽然打开。   青丝铺散在肩上,窗后涂酒酒神色冰冷,漠然看来。   很快,她合上窗。   苏倦眼底隐着淡不可见的火苗,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飞鸢看着苏倦离开的背影,看着夜空,却只觉手足冰冷。   这个夜,如此漫长。   同样的夜空,苏澜风和紫矶御剑而驰。   苏澜风此时也出神,源于心底的一丝怪异的不安。   紫矶唤了几次,不见对方应答,不由得心忖,少仙主你当真是去传口谕还是想要干什么?   *   天未亮,只在边际透了丝鱼肚白,到处还是一片静幽幽,妖神殿已开始忙碌。   福雅揉着眼睛跑到书房,当康和尚付已侯在门外,除此,还有笑意涟涟的喜娘,   也许是第一次看苏倦着如此鲜艳的衣服,穷奇变成了十几岁少年郎的模样,蹲在角落好奇地看着一身红袍的苏倦。   镜中男子高大而俊美,额间墨莲妖艳慑人,偏眉眼清冷好似一副山水扇面,让人不敢靠近,却又砰然心动。也难怪兰狐狸动心,福雅心忖。   “带喜娘到她屋中梳妆。”男子吩咐道。   “是,主子。”福雅连忙答应。   喜娘是只半老的云雀,吱吱喳喳道:“妖主宽心,小妖一定把新娘子打扮得漂漂亮亮。”   当康把一袋灵石放在桌上,苏倦淡淡道:“事情办好,自有重赏。”   “小妖份内事,当不得当不得。”喜娘嘴上说着,高高兴兴地抓起灵石随福雅离开。   福雅在寝殿门口遇到飞鸢。   见她眼下一片浮肿,取笑道:“她出阁还是你出阁?你不会失恋一夜没睡吧。“   她知道飞鸢喜欢苏倦。   飞鸢苦笑:“我担心。”   福雅知她担心什么,撇撇嘴,好吧……她也担心。   这魔头千万别跟苏羽凰耍什么心眼,苏羽凰这人邪得紧,凶得很。   二人跟着喜娘进内,   寝殿的气氛有种说不出的诡谲。   也许是,涂酒酒自己已披上盖头,在安静地等待出嫁。   妖侍手捧银盘鱼贯而入,喜娘喜滋滋地吩咐道:“快,快,床上撒仔细点,枣子柏叶……这是莲子百合别漏,好让妖主妖后早生贵子。”   飞鸢和福雅:“……”逼婚而已,您老不用那么较真。   云雀姐怒了,“你们这是怀疑我的专业吗!!”   她亲手在床帐上系好如意结,又道:“新娘子,我来给你梳妆打扮。“   “不必了。”盖头下,女子拒绝道。   魔头今日的脾气似乎不怎么好,福雅连忙道:“差不多就行了。”   喜娘咚咚上前,插着腰一下便把涂酒酒的盖头掀了。   飞鸢一惊。   镜中的涂酒酒,眼底浮肿,仿佛一夜未睡。   所有人连同喜娘被“请”了出来。   确切说,是被打了出来。   福雅总觉哪儿不对,又有些说不上来。福雅离去前,不禁问道:“若魔头不肯把傅宛若还回来,你说苏羽凰会怎么样?”   飞鸢摇摇头,神色很难看,很难看。   *   妖神殿极大,今日充作了喜堂,此刻哪怕两边都围满了人,也不显逼仄。   鲛胖子,鸡精,黄鼠狼掌柜都来了,混于众妖中喜不自胜。   和他们不同,当康和尚付此时十分愤怒,拦下了手抱红盒忽然而至的雷曜。   当康冷冷道:“你们魔族不是给我们妖主送过大礼了吗,还来?”   昨日,郑执假意通知苏倦迟夏屠村,忽而发难,往苏倦身上撒了一把不知什么,苏倦虽避大半,但还是有一丝半点落到身上   苏倦欲杀郑执,高昊出现,袭向他们几人,眼见高昊出手凌厉,苏倦替他们接过攻击,被郑执乘机逃脱。   后来,他们请妖族的巫医前来诊断,但巫医一时也拿不准是何种毒物,需要检验,   苏倦也不许他们告诉涂酒酒,也不肯等待,只把外袍留下,他们此刻都还在惶恐不安等待巫医的回复。   “你到底给妖主下了什么?”穷奇伸出利爪,便要跃上来。   雷曜大笑,“这小妖,你这话就不对,礼多人不怪,不是吗?”   殿上妖众不知原委,但对魔族也没什么好脸子,纷纷喝道:“我们把他撵出去!”   “不得无礼,雷丹师既是代表迟尊主而来,那么请。”   苏倦人还在外头,声已至,众人连忙噤声。穷奇也乖乖退回去,   红袍如血,发仅以一根红色系带束住,苏倦负手缓缓走进殿中。   雷曜心中冷笑,面上呵呵一声,“苏妖主好气度,谢了。”   苏倦看向福雅,“她准备好了吗?”   福雅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苏倦朝点了点头,福雅会意,连忙去请喜娘。   正走着,却被兰嫣拉住。   兰嫣笑道:“我便不信那个魔头会把傅宛若交出来。”   福雅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涂酒酒变卦,好让苏倦杀了涂酒酒,她冷冷瞪着兰嫣/   “小仙主。”   两个人含笑同她擦身而过,向殿内苏倦走去。   那是一双年轻男女,男子也算气宇轩昂,女孩儿长相俊俏颇为灵动,只是眉目透着些苍白,似乎先天有些不足。   见苏倦亲自迎上去,众妖都不由得好奇起来。   来人正是南宫昱和祈灵这双小年轻。   “我们收到消息,紧赶紧慢来了。”   祈灵笑道:“小……苏妖主,祝你和涂姐姐百年好合,早……早那个……”   她到底是女儿家,有些腼腆。   她是真心替二人高兴,南宫昱宠溺地看她一眼,将礼物递上,续笑道:“永结秦晋,早生贵子。”   两个年轻人已悄悄在一起了。   “谢谢,略备酒水,招呼不周,日后再请二位喝酒。”   尚付上来接,但苏倦却亲自接过礼物,方才交过去,足见对来客的重视。   祈灵聪慧,见苏倦笑意不见眼底,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拉了拉南宫昱,这时,外头妖侍通传进来——   “离偃仙宗苏少仙主到。” 第292章 闯万象(10)   众妖都被惊到,没想到在魔族后,仙门也到了。   而且是苏澜风亲自过来!!   他们妖主的面子真大。   自然,众妖都知涂酒酒同苏澜风是什么关系,此时都胆战心惊地伸长脖子,   南宫昱牵着祈灵往众妖中间走去。   “你怕苏澜风看到南宫家?”祈灵白他一眼。   “南宫家始终是仙门世家。”南宫昱微微苦笑。   他不能像祈灵这般明明白白支持涂酒酒同苏倦一起。   祈灵哼了一声,但还是体谅地同他退进人群中。   苏倦一动未动,苏澜风踏进大殿。   福雅和紫矶福至心灵,难得远远的交换了个眼色,认命地准备干架。   苏倦这才唇角簪笑,“兄长来喝我同涂酒酒的喜酒,苏羽凰这厢多谢了。”   众人屏息静气。   苏澜风目若远山,如同含着冰魄寒雪。   众妖不敢逼视,只听得这位少仙主说道:“传父主法旨,苏羽凰不得同九裳成婚,若尔执意,仙门妖族自此再不两立。”   “兄长是来搞笑的吗?”苏倦眼中波澜不兴,他甚至含笑说道:“行,苏羽凰自此同苏离偃恩义断绝,如有违背,猪狗不如。”   苏澜风冷冷道:“苏妖主的话,我会带到给父主。”   二人目光无声交织,前者深似海,后者冽如潭。   紫矶心肝跳得澎湃,他毫不怀疑,待涂酒酒现身,苏澜风今日绝对会干点什么。   他认命地暗叹一声,又暗地骂道:“凌霄你死哪儿去了,打架还不快回来?”   二人离开的时候,折眉正好进来。   苏倦目光一变,拒霜没来。   他问妖君,“母亲呢?”   折眉明显也是有些愕然,“她没来?”   众妖也都愣住。   妖主请拒霜夫人当证婚人,后者怎么忽地改变主意了?   当康压低声音,“妖主,我马上派人去找夫人。”   “不必了。”苏倦止住他,他径直走到妖族的老巫医面前,“请您老充当我和九裳的主婚人。”   老巫医受宠若惊,“妖主,小老身份卑微,如何使得?”   苏倦道:“你我同是妖族,并无尊卑之分。”   鲛胖子激动不已,“妖主,我可以!”   鸡精捂住他嘴,那酒肆掌柜十分嫉妒,“你若可以,我为何不行?”   当康和尚付二话不说,把二人挟开,老巫医见苏倦目光殷切,长揖到地,“那小老便冒……犯了。”   见老巫医欣然上座,众妖都大为羡慕。   “新娘子到。”   一道半老徐娘的声音含笑带嗔传来。   众人齐向殿外望去。   苏倦袖中双手微攥,深沉漆黑的目光一点点绞到来人身上。   苏澜风上前一步,喉结攒动,死死盯着门外。   在喜娘的搀扶下,锦簇花团环拥着以金线绣就的九天凤凰,一片红云如同半张的扇面,渐渐映入众人的眼帘。   飞鸢安静无声地缀在后面,在新娘子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在她身旁提醒,随之将绵延如倾的裙摆轻轻放下。   做完这一切,她方才慢慢走到一旁,少女的神色有股近乎肃穆的悲伤。   新娘子脚步带着丝微的踉跄,一步一步直到苏倦面前。   喜娘极具职业操守,完全忘了自家主上是被逼的婚。   她笑逐颜开地把新娘的手交到苏倦手上。   主座上,老巫医直起背,紧张地看着这双新人。   苏澜风慢慢朝着二人走去。   所有目光都聚拢在一双新人身上上,竟无暇发现。   紫矶苦着脸,身姿如猎豹,手轻轻按到剑柄上。   当康和尚付一直盯着,也准备随时拔剑干架。   雷曜似笑非笑地看着,很好。   化作少年的穷奇却悄悄走近雷曜。   兰嫣面露妒色,折眉冷冷看着一切。   苏倦微凛,新娘子的手极冷,而且……   不对劲。   苏倦眸色轻声道:“涂酒酒,我们成婚后你把阿宛交出来,我说过的算数,我从未变过。”   涂酒酒没有应答。   “涂酒酒!答应我。”苏倦的声音沉下来。   男子浑身萧沉如摧,强大的威压让喜娘都不禁悄然退后,不敢靠近。   他怕下一刻见到浑身是血的阿宛,怕他一剑刺入她的胸膛!   她的手,极冷,而且触感不对劲。   一股古怪的惶恐袭来,苏倦忽然猛地掀开新娘子的盖头。   雷曜扣紧手中笛子,准备吹奏。   发动幽冥傀儡“牵丝引”,。   但是,下一刻,他不由得大惊,也许说整个喜堂都如斯。   苏澜风眼中杀气半敛,也蓦然停下脚步。   前方,那个一身新娘红妆的女子,不是涂酒酒,不是任何人,而正正就是傅宛若! 第293章 赴山海(1)   此时,她正泪流满面凝着苏倦。   但她口不能言,喉间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之声。   她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直到踏过门槛一瞬,有人在她耳边说“宛若姑娘,你该醒来了”,她才稍稍恢复神识。   及至被人搀着向这宾客林立,高朋满座走去,苏倦掀开盖头,方才彻底醒了。   雷曜亦是傻眼,操,给他整不会了!   动手还是不动,捅傅宛若一个洞穿?可尊上要苏倦虐杀的九裳啊!!   苏倦审视一般盯着宛若,她好好的,身上并没有一丝伤痕。   兰嫣愕然,她使劲扒拉住福雅手臂,“那魔头为何会放过傅宛若?”   这不是她要见到的!   福雅怔怔摇头,他们似乎从来都没看懂过涂酒酒。   老巫医一跃而起,发挥了他证婚人以外的作用。   “祝由之术,妖主,是祝由之术!“他从怀中拿出一瓶药膏,送到阿宛面前,让她嗅一嗅。   “阿凰。”少顷,宛若声音发颤,已然能发出声音。   “你没事就好。”   苏倦看着眼前的姑娘,眼中溢出一丝柔意,但他眉目白得近乎透明,愈发显得眼底阴郁,风雨欲来。   “苏羽凰,我会把阿宛还给你。”   她当真如约,把阿宛还给他,可他从未信她。   这一次,她又要玩什么?   宛若抬手想抚平他眼底翻滚的情绪,但他身形微动,转瞬已落到飞鸢面前。   “飞鸢,是你,果然是你。”他眼中杀意乍现。   飞鸢双眼通红,“对不起师兄,但这是涂姑娘第一次求我,我不能不帮她。”   哪怕是要她的命,她也得帮。   当康等人都大吃一惊,他们明明查过飞鸢!   苏倦却已然明白。他被困在那个梦里,否则,以他的才智,早该明白。   福雅讲过,飞鸢连续去了三天伤患的院里。   实际上,第三天,是掩眼法……   折眉府上的妖侍配有同样的储物法宝。   飞鸢无法在众目睽睽下大变活人,但她可以把侍女的储物法宝偷走。   如何不让那两个侍女发现?   只要将其中一名伤者的储物法宝拿走,和那个藏有阿宛的侍女的储物法宝换过来。   伤者昏睡,根本不会注意储物法宝被窃。   而乾坤袋被掉包的侍女一时半刻也不会注意。   飞鸢将藏有“阿宛”的储物法宝带回自己住处。   那晚涂酒酒要请众人吃夜宵,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她和飞鸢短暂出去过,面上是要询问飞鸢被追捕的情况,实际上二人已达成合作的约定,   涂酒酒把自己的储物法宝给了飞鸢。   飞鸢将阿宛装进涂酒酒的储物法宝里。再将侍女的储物法宝送回去,再次把伤者和侍女的乾坤袋换回来。   偷天换日,早在前两天便已完成。   第三天还继续去,暗暗摘下侍女的储物法宝,扔到地上,是要让所有人认为,她的作案嫌疑在第三天,让众人顺藤摸瓜,发现“冤枉”了她。   他们查了她的乾坤袋,查了她的屋子,一无所获,于是便不会再怀疑她。   “若我没猜错,你把涂酒酒的乾坤袋藏到了最安全的地方,比如,我的书房。”青年唇角犹自带笑。   而书架子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动作虽小,但苏倦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众人听得心惊,却见飞鸢垂眸点头。   “都是她教你的?”男子冷冷道。   飞鸢没有否认,只除了一点。   她曾被福雅看到抓包情书。   实际上,情书确实写了,但她根本没想过要送出去,她当时到苏倦书房实是按涂酒酒定下的计划,藏乾坤袋。   ——装有昏迷的阿宛的乾坤袋。   涂酒酒让她把阿宛就放在苏倦的眼皮底子下。   只是,她差点被临渊发现,方才灵机一动,拿出情书。虽万般难堪,却果然顺利引开了临渊的注意力。   “她在哪儿?”   苏倦唇角扯出一抹笑,目中戾光翻涌,隐着黑云摧城的怖戾。   眼见他近乎病态苍白的修长指节便要爬上飞鸢的脖子,身为前同事的福雅急道:“我方才还在寝殿看到魔头,主子,她走不远。”   苏倦身影消失。   阿宛愣愣看住一切。   苏倦去了寝殿,寝殿的门紧紧合着,   “涂酒酒!”苏倦大声唤道,他一把推开门,   可是,寝殿里空荡荡的。   她不在。   梳妆镜前再也没有她,桌上的面是空的,   她把那碗冷了的面吃完了才走的。   他死死盯着桌面。   “涂酒酒,你在哪儿?”   他奔回妖神殿。   当康和尚付把飞鸢押住,众妖仍身处巨大的震惊和疑惑中,愣愣看着他们的妖主。   他杀意弥漫,看着飞鸢。   “她在哪儿?”   飞鸢耳畔再次响过涂酒酒的声音。   “飞鸢,好好保重,我们就此后会无期了。”   那天,福雅把地图给她后,她追了出去,追上临渊。   涂酒酒跟她说,她少了两天,计划有变,还需要临渊的帮忙。   临渊追问涂酒酒到底想干什么,涂酒酒三缄其口,只笑言让临渊事了到一个地方找她,附嘴到临渊耳旁说了个地方名,不让她提前听到。   临渊气急败坏,但最终答应了。   彼时,她哭着看着涂酒酒。   涂酒酒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水,“我的好姑娘,狗屁仙门你愿意呆就呆,若不愿意,魔族就是你永远的娘家。”   福雅对苏倦说,早上还在新房见到“涂酒酒”,那实是用了画皮术的临渊。   飞鸢无声留泪,她不知道涂酒酒要做什么,她能做的只有尊重她的选择。   实际上,涂酒酒昨夜收到鬼医的金蝶出去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   两个时辰前,魔庄外。   “见过仙师。”   灰衣客默然负手,伫立崖边,仿佛昨夜的事,并未发生。   涂酒酒爱过人,但她的战场从不在情场上。   不管一百年前,还是此时。   仙门腐朽不堪,她曾希望,苏澜风能同她一起,   重建三界秩序,减少流血、离别和痛苦,也让魔族摆脱迟夏。   但苏澜风不信她。   万象之中,局中人自困。   飞鸢和临渊的出现,让宛若提前出来,既然如此,那便让局中人自己破局。   随着二圣的声音响起,灰衣客答道:“很高兴今日得与各位袍泽共赴盛会。”   这位仙门大拿声音沙哑而遥远,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临风而去。 第294章 赴山海(2)   仙门众人一刹竟觉,仙主是威严不错,但这位前辈却有股让人说不出的仙姿傲骨。   不是凡人修仙,而是天人下境。   “前辈慷概赴会,我等焉能当缩头乌龟?”酒圣豪迈地说道。   听雪微微低头示意,涂酒酒朝她点点头。   仙门百家掌门来了泰半,骨干弟子也都来了。   师僧隐在仙门子弟子中,铁铉和景同也来了。   苏澜风不在。   这和涂酒酒计划的差不多。   她的大婚,苏澜风会去的。再说,苏离偃要给离偃保留火种,   两位正主的视线此时缓缓碰上。   “谢前辈鼎力襄助。”苏离偃拱手,淡淡说道。   涂酒酒心笑,离偃仙主这话说得多好,灰衣客只是相助,主力还是离偃。   但她自然不计较,作为前辈高人,她颇有气度地答道:“仙主客气,能与仙门各位一起战斗同鼎鼎大名的离偃仙主一块屠魔,岂不快哉?请。”   *   自然,众人还没到魔庄村外,便被魔煞发现。   高昊等人带着四头魔煞和魔兵倾巢而出,双方狭路相逢。   高昊冷笑:“尊上慈悲,原本还给你们几天苟活的时间,没想到仙门自己送死来了。”   酒圣喝道:“谁送死犹未可知,就凭你们几只看门狗能挡住我等仙门精锐,还速不叫迟魔前来受死。”   “杀猪焉用宰牛刀?看门狗不对喽啰对什么?”大护法长啸一声,不屑说道。   他不怕自贬身价,把苏离偃和二圣拉低,仙门众人气得够呛,景同正要说话,高仪眼尖,忽然厉声开口:“九裳,你为何在此?”   仙门众人登时一惊,涂酒酒这煞星也来了,她此时不正在妖域和苏羽凰成亲吗?   “魔孽胡说八道。”茶圣冷声斥责道。   但他很快噤声,背脊生出一股冷森森的寒意来——高昊和大护法的目光都落在了灰衣客身上。   仙门中年轻的子弟“轰”地笑了。   “荒谬之极,说我们仙门的前辈是九裳?”   “魔狗就是魔狗,造谣也不带脑子!”   高仪不由得一声冷笑,“你们都知我是四煞主之一的七幽,可你看我还是原来的皮子吗?蠢材!”   “我师尊穿着皇帝皮子的时候,还不把你们一个个骗得团团转。”她阴冷地道。   说皇帝,皇帝到。   迟夏坐在一头魔煞肩膀上,缓步而出,眉目睥睨,仿佛在看蝼蚁螣虫般看着众人。   这时,仙门都静了,落在灰衣客身上的眼神都变得不对。   庞大的魔煞背后,郑执神色剧变,悄悄退到暗处。   酒圣怒斥道:“贼子狼子野心,像让我等离心,前辈怎可能是九裳?   “前辈百年前制你于碧落潭,又救仙门子弟于南明。”   迟夏蓦地笑了,啧啧作声,“若非如此,这女人如何坐上我魔尊之位,若非如此,她如何诱得你们这帮蠢货来杀我?”   听雪向来冷静,此时神色隐隐有了丝皲裂,审慎地再次打量灰衣客。   二圣虽知这未必不是迟夏的反间之计,但仙门大拿同他们不一样,终年不现身,确实无法确认身份。   谁知是真有其人,此时教九裳冒充,还是本来就是九裳的一颗险棋、一张皮子?   生死关头,不敢怠慢轻信。   二圣此时也不稳了,都示意离偃仙主拿主意。   苏离偃和师僧相互交换了个眼神,苏离偃从不托大,   别人不知,他却知,涂酒酒昨夜经历天劫,焉能是如此丝毫无损之态?   其二……他略一沉吟,往离偃弟子群中,略略一眼,   熊小当即出来。   “仙主,”熊小不似平时憨厚,他知苏离偃想问什么,“冯榆说的不错,九裳同小仙主在妖域动静闹得很大,甚至捉了傅宛若,不像是假的。”   他是妖族叛徒,虽无法再接近苏倦,但他在妖域还有些暗棋,打探消息不是难事。   苏离偃吩咐了一句什么,让他退下。   按常理来说,涂酒酒做出这么大桩事,便是借力苏羽凰来渡天劫,如今不知何故大阵失效,那也是和苏羽凰合力对付他们,才合符情理。   但若说,涂酒酒当年能坐上魔尊之位,后来又在仙门这般围攻下仍留住性命,,岂非等闲之辈,   迟夏战力彪悍,也是个攻心高手,他见众人举棋不定,又含笑说道:“你们看看这位仙门大拿手上可是有一颗如同梅桃的印记?”   见众人猜疑的目光不断扫来,涂酒酒终于走了出来,   她举起手。   袖子滑落,手上赫然是一枚胎记,其神如花。   四周倒抽了口凉气。   高昊高仪没想到她如此爽快,正暗自思虑,莫非是看瞒不住,干脆不瞒了?   这时,涂酒酒笑了,“迟尊主,你我几次交手,你知我手上有这胎记并非奇事,只是我万没想到,堂堂魔尊竟也贪生怕死,用上了诬陷这等宵小手段。”   “若我真是九裳,我为何不消了这印记,这对我来说也绝非什么难事,不是吗?   迟夏并未受到激将,男子一声嗤笑,“留下疤痕那岂非显得你更为可疑?阿九,我的好徒儿,你最懂钻研人心。”   涂酒酒上前一步,仙门众人却本能地退后一步,唯有苏离偃这等高手未动。   涂酒酒说的不无道理,同样,迟夏亦然。   紧要关头,谁都不会冒险。   这时,苏离偃淡淡开口道:“诸位,我等修仙,九裳为魔,是仙是魔一验便是,只是委屈前辈了。”   涂酒酒脸色微变,垂眸不语,“仙主不信老夫?”   酒圣却恍然大悟,“对对。”   迟夏笑看好戏。   二圣很快便拿出测灵石。   这玩意儿是拿来测试新弟子灵根,看适合修炼什么系术法所用,   茶圣肃穆道:“请。”   涂酒酒迟疑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只见测灵石五颜六色开始变幻,并未固定下来是哪种灵根,却也并未如同普通魔体那般变成曜黑。   有些弟子惊愕,“为何是这样?”   一般五行什么属性便有什么色系的灵根,这位前辈怎地如此古怪?   莫非她真的是魔?是九裳? 第295章 赴山海(3)   他们随即被自己的师尊叱骂:“年轻人懂什么?”   “这是全能灵根!”   全能灵根,要么是每样属性都占点、却无法精修的废柴,要么是可将五行之力全部贯通,百世不出的天才,纵便是苏离偃,也只拥有三种属性的灵根。   但这位仙门大拿怎么会是废柴呢?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仙门人都大喜过望!   “难怪前辈如此厉害。”   “迟魔好生歹毒,竟想让我们内讧。”   “……”   高仪等人不敢置信,便连迟夏也是难得露出一丝讶色。   他冷冷看着涂酒酒,她方才什么面露难色什么犹豫迟疑,都是故意的!   是啊,她既主动联袂仙门攻打魔庄,怎能没有后手?   可是,她为何能拥有仙体灵根?   他心中一凛,猛然意识到什么。   除非……血池!   他忙于炼化阿荼一息,让大护法注意血池异动,难怪最近没有丝毫异常,若他没猜错,里面的东西就在涂酒酒身体里。   难怪,呵呵。   九裳,你好,你果然很好。   涂酒酒也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师尊。   她知道,迟夏早晚会揭她的老底,而仙门素来多疑。   她虽问颜童生要了抑制魔息的药,但这还不够。   可她体内有仙骸不是吗!   帝俊的半份仙骸,可不比苏离偃更厉害,还照不出灵根来?   她让轩辕琴去“问”苏澜风,看似是轩辕琴在防着她,实则是确保苏澜风没有把血池的事告诉苏离偃和仙门。   轩辕琴说,苏澜风当时动怒了。   很好。   果然,苏澜风没有告诉苏离偃。   仙门不知道血池的事,不知道她身负仙骸。   她同苏羽凰成婚秀恩爱搞出这么大动静来,除了要让仙门确信她此时就在妖域,还有一个目的——把苏澜风调离。   若他还对她有点什么,他会去的。   苏澜风若在这儿,她不确定他会不会因为全能灵根猜出她的身份,又因为仙门利益而最终揭穿她。   这下,仙门全都信了。   若仙门大拿就是涂酒酒,她即便能用丹药暂时抑制魔息,但她是魔体,绝不可能凭空衍生出仙品灵根来!   涂酒酒见差不多,当即说道:“迟魔狡诈,仙主心存疑虑也是应当,老夫先行歼魔,各位同袍且便。”   她率先召剑攻向迟夏。   她话堵在此,苏离偃自然不能如此没有格局,同时召出法剑。   迟夏冷笑一声,拿出鸣凰,“阿九,本尊今日必定要让你悔不当初,生不如死。”   日隐于云,山河色变。   百年后,那场盛大的仙魔之战再次开启。   *   妖神殿。   面对苏倦步步进逼,飞鸢双眼通红,哽咽道:“师兄,对不起,但涂姑娘说过,她不便告诉我,让我别问。”   “你为何不问?”苏倦握住她肩,双目猩红,眸光阴鸷而可怕,体内深藏着的凶兽仿佛随时都会跳出来。   阿宛见他如此,泪水簌簌落下。   她想起那日的情景。   涂酒酒的剑架到她脖上。   她忍住颤意,抬起头同她对峙,“九裳尊主就是如此气度,他喜欢我,你就要杀了我?”   涂酒酒笑了,“傅宛若,你当真是高看自己,让我争风吃醋,你还不配。”   “阿嬷的事,我要听你亲口说说。”她的笑意渐渐敛去。   宛若微微一震,她苦涩地开口,“你阿嬷的事,我也深感歉疚。”   “但是,九裳,我跟香寒说了自己的去向,也让她一定要把你的来信告诉他。”   “他从前喜欢我,是我错过了他。你们既已缘断,我不想再放手有错吗?我只想知道,他会怎么选。   “你若不信,可以杀了我。”她硬气地没有求饶。   涂酒酒唇角弧度弯起,犹如一朵鲜艳却淬毒的花。   “傅姑娘当初说你们的妖神不能惮于情,怎么到了你身上就不作数了?”   “他若贻祸三界,我会亲手杀了他再自戕,九裳尊主你舍得死吗?”   “自然,我舍不得。”镜后,涂酒酒往她颈后慢慢凑近,吐气如兰又阴暗危险,“既然阿宛姑娘如此一往情深,我只好成全你了。”   一道剑光旁落,她登时失去意识。   她以为她就此死去,没想到,涂酒酒似乎又在使什么手段。   她踉跄着奔到他身旁,哽咽道:“阿凰,你别这样,你看看我,看看我,清醒过来。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呀。”   “她不过是反悔了,想再次利用你而已。”   苏倦见她泪流满面,掏出锦帕给递她揾去泪水。   “是,我就是犯贱,想看看她这次又利用我什么?”他白皙修长的骨节凸起,薄唇抿成一条线,眸中酝着深不见底的风暴。   宛若忽然心忖,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任何东西都有尽的时候。   其他妖众面面相觑却,忽然有种古怪的感觉,这场婚事,当真是那个女魔头逼迫他们的妖主吗?   这时,一只蝶曳动着金色的羽翅冲进大殿,落到苏倦睫上。   “主子,他们说那位仙门前辈就是涂尊主,我无法确定,您尽快过来……”   郑执的声音从里面焦急传来。   *   林木皆湿,伏尸遍野。   这场仗打得豪气干云,也打得极为惨烈。   酒圣作诱,被大护法重伤,茶圣却也趁机刺伤了大护法。   高昊和听雪战得难分难解,铁铉与景同携各派掌门联手抵御凶悍的魔煞。   高仪五头魔煞在手,仙门倾巢而出,也无法讨到一丝便宜。   魔兵被仙门杀得纷纷倒地,仙门子弟也为魔煞所戮,血流成河。   而山巅上的,那三人的战圈,谁也挤不进半分。   三人身影疾如闪电,快如流星。   每道剑意,每次掌风,无不山川啸鸣,地动山摇。   交换百招,苏离偃和涂酒酒再次同时出剑,   迟夏眼眸血红,一掌打伤苏离偃,手握鸣凰,一剑刺向涂酒酒胸口。   为隐瞒身份,涂酒酒用了颜童生的剑,那也是一把极好的法器,但终究不如惊蛰强横,更不如惊蛰趁手。   涂酒酒本能勉强避开,但她没有。   在被迟夏手持鸣凰刺进胸膛的时候,迟夏也被这位最厉害的双子杀手一剑命中心口。   但,涂酒酒刺的不如他的深。   涂酒酒舔了舔干涸的唇,神色显得有丝难看。   迟夏盯着涂酒酒,不怒反笑,“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我的好阿九。”   涂酒酒忽然眸光含笑,惊蛰猛地从她袖中窜出。   二人拔剑同时,她左手反握惊蛰,再次准确无误刺进迟夏心口。   涂酒酒此时境界已再上一个台阶,强大的剑意贯穿惊蛰,送进他的心腔。   厉害如迟夏,终于也踉跄了几步。   苏离偃岂是等闲之辈,见时机已到,旋即一剑从迟夏头顶刺入,迟夏连遭几记重击,身形摇晃,大口鲜血喷出。   “尊上——”大护法眼眦欲裂,欲要相救,却差点被两名老头联手击中。   高昊神色冷峻,却也被听雪所缠,听雪贵为剑仙,剑招招招绝妙,他一时根本抽不开手。   高仪带着五头魔煞,力量虽强,却被十几名掌门抵死缠住,互有死伤。   仍在打斗的仙门众人大喜,屠魔只怕就在此刻!   “苏仙主……”涂酒酒突然开口。   苏离偃和她互为生死敌人百余年,但两个都是绝顶聪明之人,绝顶高手之间心意相通。   涂酒酒话未说完,苏离偃已立即明白她的意图,二人同时掐诀,将迟夏就地封印。   硕大的光轮在迟夏头顶展开。   苏离偃大阵已成。   他略松一笑,却本能地忽觉什么不对,他滑步急退,反应极迅疾却仍慢了半分。   ——这位仙门大拿后来拿出的,不是别的什么法器,正是当年那把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剑惊蛰!   而涂酒酒只是诱苏离偃分心,她早便弃了结印。   她粲然抬唇,惊蛰转瞬没入苏离偃胸口。 第296章 赴山海(4)   听雪大骇,险些被高昊刺中。   也亏得苏离偃对任何人始终有所防备,生死关头,略一闪身,惊蛰剑尖偏了一丝。   但这下仍让他血染前襟。   “离偃仙主,昨晚的北斗大阵,是你吧?”涂酒酒冷冷问道。   “九裳尊主好手段,好厉害。”苏离偃没有否认,冷冷回答。   她经天劫大阵,竟还有如此强大的战力。   涂酒酒猜测证实,目光如剜骨利刃,看向这个仇人。   她毫不手软往深处捅进,苏离偃现出痛色。   但离偃仙主终究是离偃仙主,他鲜血染胸,仍在空中一个翻转,支剑半跪到地上,强忍疼吟稳住身形。   师僧欲待奔出,苏离偃瞥向暗处,熊小悄然而出,将人带离开。   空中几道身影,此时也同时落下。   “同袍们快来援手。”   茶圣大声喊道,然而当他看清对方面目时,不由得变了神色。   轩辕铮收剑落下,朗声笑道:“圣老莫怕,我不会伤害您,您二位对轩辕铮尚算公正,但是——”   他举剑攻向苏离偃。   他携幽雪等人早便到了,只是在一旁观战,等大局将定。   涂酒酒早已料到,从她发信给轩辕琴一刻起。   但这已足够。   轩辕琴朝她示意,涂酒酒颔首回应,头也不回朝某个方向而去!   她既重伤,画皮术此时已然撑不住。   帏帽翻飞,跌落于地。   灰衣客消失,清癯的中年文士一瞬化红粉。   只是灰衣客原本半白的银发,并未变回青丝,而是如雪苍白。   众人看到她的模样,都大吃一惊。   山兽池鸟,瀑布流川,一瞬静止,天地间所有人和物仿佛蓦然被什么定格住,死死看着眼前的女子。   连奄奄一息的迟夏也盯着她的白发多看了眼。   仙门和魔族的主力,这次尽数重创在涂酒酒手上!他疯狂大笑,“早告诉了你们,你们偏偏不听,该,苏离偃你活该,仙门活该!”   高仪正借助红煞的力量,将一名掌门洞穿,见状不由得心胆俱裂,竟生出一股拔腿而逃的冲动。   她骑上魔煞,狼狈地转身看去。   涂酒酒眼中露出一丝薄如琉璃的睥睨笑意。   惊蛰在手,虹光万丈。   擦身而过的仙门弟子、魔兵如同草芥,被横扫于地。   直到纤细的身影没入高昊和听雪的战圈。   两大高手被她硬生生插入,惊蛰携着雷霆之势,破空斩下。   剑仙被剑芒震伤内腑,听雪倒地,一口血喷出。   惊蛰一声长鸣,平等地卸下高昊一只手掌。   “师兄——”   高仪大骇,逃跑的脚步瞬间停下。   涂酒酒唇角微微扬起,“师姐,这便心疼了,你杀我阿嬷时呢?”   “九裳,我杀了你!”高仪愤怒地指挥魔煞,冲到涂酒酒面前。   一把毒粉扬起。   腰如水蛇向后摆动,涂酒酒以刁钻的角度避过,旋即脚尖轻点,盈空劈出一个硕大的弧度。   魔煞的头、连同高仪握剑的半只臂膀被齐齐斩落。   毒粉被反吹到到四周魔兵身上,纷纷倒地,捧脸惨叫。   当时阿嬷便是这般经历了被铁爪入心之疼……   惊蛰悬空,涂酒酒眸中寒光暴涨,纤纤玉指,丹寇如血,徒手探入高仪的心腔。   半瓣心脉,被生生捏爆。   高仪疼得掉下来,在地上翻滚。   她必死无疑,但因是高阶魔修,又无法立即死去,还能苟延残喘一刻。   高昊神色大变,狂奔到她身旁,“七幽……”   高仪却大骇,她艰难地想爬开,疯了一般蠕动,“师兄,你别看我,别看我啊。”   她素来放浪形骸惯了,对高昊却有着别的心思,此时怕被高昊看到丑陋的模样。   高昊对她并无男女之意,但这么多年来的情感却也深入骨髓。   看着被囚的师尊,又看看即将死去、惊恐万分的的高仪,他振剑向涂酒酒攻来,却被后者一脚踢倒。   涂酒酒满手鲜血,握紧惊蛰,慢慢踱步到一颗大石旁靠住、坐下。   她跟颜童生要了类似天极丹的仙品灵药服下,将自己体内每一丝真元斗都压榨到极致。   此时,这位昔日的魔尊屈膝仗剑支撑着自己的体重,环视四周。   强弩之末,仍是湖江川海磅礴之姿。   仙魔两方,竟没有一个人敢逼近。   但也有不畏死的,一道黑影忽然跃出,持剑斩落,涂酒酒略一偏头,避过要害,这剑便落到她的肩侧,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来。   惊蛰如电,同时抵到了对方的颈上。   一个微微佝偻着身子的青年男子在众人眼中清晰。   饶是面对此时的涂酒酒,鹿妖也知自己绝非她的对手,他平静地道:“涂姑娘,香寒大错,但我身为她的夫婿,不得不报此仇,我既杀不了你,你杀了我吧。”   兔子精如今不吃不喝,宛如行尸走肉,他也熬不下去了。   涂酒酒看到他背上紧紧缚住兔子精,兔子精哭得双眼红肿,咿咿呀呀想阻止他赴死。   鹿妖大概知道自己死了,兔子精也活不成,是以把她带上。   涂酒酒冷冷说道:“兔妖,从前他让你别犯浑你不听,如今你们换过来,不知你是何滋味?”   兔子精泪流满面,悔恨地低下头。   可是已经晚了,她害死了鹿妖。   涂酒酒眼睫微垂,“你们走吧。”   二人一震,仿佛不敢相信涂酒酒说了什么。   涂酒酒却不愿再同二人说一句,是以,鹿妖什么也没说,朝她深深一揖,背着兔子精悄然离去。   涂酒酒浑身疼得发麻,她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但是她今生没有得到的,在这个男子身上看到了。   于是,她选择放过了他。   大护法此时强行避开二圣的进攻,想趁机救迟夏,但无论如何解不开封印。   迟夏厉声道:“去,去给我杀了她,将她的血肉一块块剜下来,她不行了。”   “好,我给尊上报仇!”   酒圣和茶圣得脱,也不敢再纠缠大护法,对方将涂酒酒除掉正好,马上前去援助被轩辕氏围攻的苏离偃。   剑光炸落,大护法杀招递来,涂酒酒微微仰起下巴,这次没有抵挡。   她没有力气了。   大护法哪怕受了伤,也不是鹿妖之流能比的。   眼下这个局面,够了。 第297章 赴山海(5)   迟夏被她同苏离偃联手废掉,封于仙门大阵,仙门不会放过他的。   苏离偃重伤,轩辕铮也会收拾他。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轩辕铮今日杀不死他,但他重伤之下,必定境界大跌,   折眉、轩辕铮这种又强敌环伺在侧,若苏离偃再令仙门戕害魔族,折损仙门残存的力量,无疑是给强敌送人头。   她安静地等着对方的剑落下,斜地里一柄剑忽然递出,接下了这杀招!   高仪唇角鲜血淋漓,犹自怨毒地喃喃,“叛徒,郑执……他果是叛徒……”   大护法方才和二圣打斗,双方都负了伤,郑执与之堪堪战成平手。   他一边打,一边急喊道:“涂尊主快走,去找主子。”   涂酒酒没有说话,她已油尽灯枯,她还要等两个人。   另一边,轩辕铮和苏离偃也打得激烈,轩辕琴和幽雪携君佐君佑对阵受伤的二圣。   轩辕铮虽游刃有余,但苏离偃装作真元未复,方才大战迟夏并未使出全力,此时奋力一搏,轩辕铮竟一时也占不了便宜。   但对方被涂酒酒所伤极重,轩辕铮拿下只是早晚问题。   茶圣见情势危急,不禁喊道:“轩辕仙主,你我都是同宗,相煎何必太急?九裳狡诈,今日我等联手,将魔族彻底歼灭才是不世奇功。”   轩辕铮蓦地笑了,“二位当初怎么不劝苏离偃,苏贼又何曾对我手软过?”   二圣相视一眼,皆是一阵无奈。   见对方渐落下风,幽雪忽地跃出战圈,朝涂酒酒奔袭而去。   轩辕琴一惊,“幽姨,别……”   她急忙看向轩辕铮,“父亲,九裳这次是我们的盟友。”   轩辕铮却没有出声制止幽雪。   “爹,我们这是恩将仇报!”轩辕琴杏眸大睁,背脊窜过一丝寒意,难道她的父亲也变成了第二个苏离偃?   这时,轩辕铮方才传音道:“她死了,苏澜风才是你的不是吗?”   “……”   幽雪举剑,一步一步向涂酒酒走去,眉眼间皆是凶狠的笑意。   郑执惊而示警,“涂尊主,小心。”   但他被大护法缠住,分身乏术,根本无暇施救。   剑落!   幽雪往涂酒酒方才被迟夏刺中的地方,再次钉下。   涂酒酒蓦地身形一偏,避过要害,幽雪这剑扎进了她的下腹。   血,溅了幽雪一身。   涂酒酒被迟夏伤及要害,又挨了鹿妖一剑,加之连番激斗,此时一身白衣如泡在血水中,尽数染红。   她痛得蹙住眉头,唇角却犹自带笑。   在场的人心中都生出一丝异样,这个人当真要死在这儿了吗?   “别杀她!”   轩辕琴厉声喊道,为方才被轩辕铮动摇而惭愧不已。   她舍下敌人,飞身赶来,但幽雪出手太快,又一剑斩下,她双睫剧颤闭上眼睛。   一道身影如大鹏而下,这人脸上还涂着滑稽的红妆,目光却悲恸狠绝,“我杀了你这老妖婆!”   男子弯刀劈下,被幽雪闪过,他见状冷笑,再劈出一掌。   “临渊,别碰她。”   眼见对方掌心便要碰上幽雪的道袍,涂酒酒厉声喊道。   她声息一岔,不由得剧烈地咳嗽起来。   来者正是临渊。   飞鸢追上他后,传递了涂酒酒的信息。   让他在新房以涂酒酒的模样待两个时辰,直到“新娘”出嫁。后来,所有人见到的,其实都是临渊。   在完成了涂酒酒的嘱托后,他急急赶到这儿。   这么多年,他同涂酒酒没少争吵拌嘴,二人也曾性命相搏争夺过魔尊之位,但他总是本能听她的。   她就是他的妹妹啊。   此时,他连忙收住掌风,场上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丝瘆人。   “啪”的一声,只见一团血肉,从幽雪脸上掉下来。   幽雪不明所以,喃喃出声,“好痒,为何会这么痒……”   她拼命去抠,手臂,脸颈,从开始一下两下,到长剑落地。   她挽起袍袖疯狂地抠起来。   皮肉也相继一块块掉到地上。   转瞬,她的脸竟成了半个骷髅。   众人恐惧地看着,这简直比死还要可怕。   轩辕铮也眉心一蹙,缓了攻势。   见无数目光看来,幽雪仿佛才反应过来,她痛苦地朝涂酒酒扑来。   临渊趁机将她定住,既然涂酒酒要她这般死去,他自然成全。   “七日断肠草。”   涂酒酒含笑看着临渊,同他解释,“我先服用了。”   众人这才明白,涂酒酒事先服下了这奇毒,让自己浑身含有剧毒,   谁要杀她,她的血落到谁身上,谁的下场便如同幽雪一般!只是她力量强悍,撑到此时还未发作而已。便连悍不畏死的大护法都不禁打了个寒颤,忍不住想对郑执道声谢。   轩辕琴看着幽雪不知所措,涂酒酒却早已算好,她不信轩辕铮。   何况,她本来便要取走幽雪的命。   “鹤修罗,阿九给你报仇了。”她哑声笑道。   高仪目光怨毒,不甘心地瞪过来,高昊搀扶着她,后者却已是出气多,入气少。   地上伏尸遍野,剩下的人都恨恨看着涂酒酒,看她如何死去。   临渊半蹲到她面前,眼泪随之滚下来,“你这傻子!”   涂酒酒一身衣裳,沉甸甸都是血,能绞出水来。   她的身体慢慢滑落,甚至已经坐不稳。   临渊哽咽着想去扶她,她摇头,艰难地探手入怀。   “别碰我,我浑身是毒。”她把一只木盒掏出来。   “哥,”她像许多年前,二人初识时那般乖巧地唤他,“我求你一件事,成不?”   “你说,十件一百件,我都依你。”临渊双眼通红。   “我想请你亲自教授阿乖,就是阿柳的儿子,我把涂老爹骗到邛崃外头,你去找他。”   她那个便宜爹此刻正在外头茶寮吃茶等她。   他是个好人,可惜他和阿柳没能走到一起。   她知他已移情幽雪。   九裳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让他不亲见幽雪的死,是她最后的一点慈悲。   临渊侧身落泪,“阿九,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教他,让他成为魔族最厉害的人,比你还厉害。”   “谢谢哥,我……把最后一颗元珠剥出来了。”   “你若真心喜欢飞鸢,便把它传给阿乖,以后让他继承魔尊的位置。别……别让仙魔之分夹在你和她之间。”   “冯榆杀了、杀了阿柳……她母亲的仇留给他亲自来报,他会好好学的。”   “哥,我没有对不住阿柳。”她眼神开始涣散,却犹强行撑着。   她还在等最后一个人。 第298章 赴山海(6)   “阿九,你没有对不住任何人……”临渊心疼得不能自抑,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暗中出来搀扶住听雪的冯榆,打了一个寒颤。   “别怕,她今日注定死在这里。”听雪气息不稳,冷冷说道。   看到苏离偃受伤,落入如斯境地,她恨毒了涂酒酒。   她话口方落,却见一人踏风而来,御剑而下,一袭白氅胜雪,正是拒霜。   原来,拒霜早上出门的时候,在殿外看到一封信,让她马上到这儿来,这里有她想要的东西。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她看着涂酒酒说道。   她原不知发信人是谁,直到目睹眼前惨烈的场景,猜到了几分。   她素来不露声色,此时心中却震撼不已。   打斗中,苏离偃冷冷看过来。   信是涂酒酒让飞鸢放的,她艰难地看着拒霜,目光落到身旁的剑上。   “你也算护主了。”她最后抚摸了下惊蛰,柔声道。   惊蛰在她身旁不断打转,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悲鸣。生死之际,诀别关头,它也懂得。   “妖神,惊蛰里有万年冰晶,冰晶取出,请您善待里面的小剑灵。”她对拒霜道。   涂酒酒没有叫拒霜夫人,妖神从来不是谁的附属。   拒霜浑身一震,随即问道:“九裳尊主,你想我拿什么来换?”   她也称她一声尊主,这人当得。   涂酒酒道:“百年内,妖族永不犯我魔族,同样,我魔族也谨遵约定。”   百年已够,人心多变,她不谈永远。   “好,我答应你。”拒霜没有犹豫,为了冰晶,也为了眼前这个人。   涂酒酒最后看向临渊,“百年足够我魔族发展,苏澜风和听雪若敢犯我魔族,妖族会是你的助力。”   “但记……住,永……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我相信……魔族一定会有盛大而光明的未来。”   临渊疼得不能说话,她早便想好了,她什么都想好了,给了魔族和他一个最安稳的前程。   没有了迟夏、苏离偃这些人,魔族平民的生命不会再随意受到威胁。   她用她的殊死一搏,把魔族的未来托举了起来。   拒霜蹙眉,俯身隔空给她施展灵力。   涂酒酒摇头:“别浪费了。”   “你……为何不同他说?”拒霜问道。   她这人向来极少动容,此时不禁轻叹一声,透着一丝涩意。   她相信,涂酒酒开口,苏倦未必不帮,但对方宁愿拿东西同她交换,也不跟苏倦开这个口。   涂酒酒知她说谁,她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她骤然想起三千镇那个夜晚,她对他说,以所有,以情谊,以性命。   除此,她没求过他什么。   仿佛隔了一生一世,此时,她眼中只剩下冰冷同万钧恨意。   “我今生最后悔的事,便是同他相遇。”   法阵中,迟夏突然大声说道:“阿九,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哈哈。”   他眼中透出一丝残忍的得意,癫狂大笑。   一滴黏稠掉落,女子手上的皮肉开始绽裂、掉下,毒素游走意味着宿主已镇压不住,涂酒酒不行了。临渊大恸,她平生最爱美。   “师尊,有什么你我地下说罢。”   涂酒酒忽然一掌,拒霜连同临渊被震到数丈开外。   一团火光平地而起。   “临渊,我很快也会变得跟幽雪一样丑陋……你就记住阿九从前的模样吧。”   “我要去找孩……你说……他……会不会原谅我?”   “阿九——”   临渊大惊,他听不清她说什么,他想也不想便要冲上前,却被拒霜仗剑拦下。   “你若此时死了,算怎么回事?”   “阿九,你这个疯子,”迟夏仰天大笑,“可你终究还是死在了我的前头。”   那团火光,将她完全吞噬。   所有人此刻停止了战斗。恨毒了她的,敬她的,想她死的,心思阴暗不明的,此刻都停了下来。   临渊跌跪在地上,最后,她甚至倔强到连一丝声音也没发出,她得有多疼。   这时,有人踉踉跄跄从林中奔出,那是一个丑陋的中年男子和两名小僮儿。   “鬼医?”不知是谁惊呼一声。   颜童生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血漫遍野,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涂酒酒把他和两名僮儿带到这里,交代了些事,便忽然出手将他们打晕,他这时方才醒转。   他神色慌乱,“尊主、尊主呢?”   他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尺长的大匣子,及至看到临渊方才露出一丝惊喜,“魔君,尊主呢?”   火光熄灭,临渊喉头哽咽,他举起发颤的手指,指向那堆残烬,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   此时,魔庄外。   苏倦一行和涂老三狭路相逢。   妖域被郑执的来信炸开了锅后,苏倦疯了般赶往魔庄,其他人也一同跟来。宛若不声不响跟在背后。   另一边,涂老三按约定的时间,到魔庄外头等待涂酒酒,却半天不见人影。   乍见苏倦,他有些惊讶。   “小仙主……不,苏妖主。”   苏倦却二话不说,按照郑执来信说的方向,御剑便走。   “哎,当上妖主架势大了,也不聚个旧。”涂老三嘴里嘀咕着,想了想,跟了上去。   跟着苏倦总能找到他那便宜女儿吧?   浓重的血腥之气扑鼻而来,魔庄所在并不难找。   眼见又一帮人从天而降,场上的人,无不以一种奇异的目光朝为首的男子看去。   四周是有如死寂般的沉静。   他甚至没有换下新郎袍服,一身鲜红在尸横遍野中格外刺眼,但这些生死在他眼中仿佛轻如尘埃,他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郑执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低下头去。   苏倦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拒霜脸上停留一下,便紧紧攫向临渊,“她在哪儿?”   临渊拖着刀一步步上前,刀光在地上溅出猩红的火花。   宛若一惊,挡到苏倦面前,当康等人也迅速护卫在二人身侧。   苏倦浑身浮着森然寒意,他双手一拂,毫不容情地将众人震开,一言不发快步走到临渊面前。   “苏羽凰,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临渊厉声吼道。   为什么,她的发,未老先白了。   又为什么,她会在离去前说出那样让人心碎的话?   看到眼前仙魔交战的情景,苏倦已猜到她要做什么!   “你要杀要剐都可以,她、在、哪、儿?”   他双眼赤红,死死抑住心底不断上涌的恐惧、想要摧毁一切的暴戾,一字一字问道。   这时,颜童生紧紧抱着他的大匣子走上前,他冷冷说道:“魔君且住。涂尊主吩咐过老颜,有几句话让我带给苏妖主,有个人也要让他亲自瞧一眼。”   他说着半蹲跪下,缓缓打开手中的匣子。   ——   久等了,没偷懒也没放假哈,这回还是一口气写到节点,不想你们半吊子的看,九更送上,祝我所有小仙女节日快乐~谢谢看文、评论互动和默默投票的每一位。   小姐妹茶话会之#女鹅是否都得领一回便当#   悠言:差点领了   小七:领过   翘楚:+1   素素:+2   酒酒:+3,刚刚领完   冬凝:有没有一种可能,诸位姐姐加起来都没有我多……###%% 第299章 不相见(1)   匣子被缓缓打开,颜童生颤抖着双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这时,整个山谷,静得仿佛连寸针委地都能听到。   那是……一个婴孩。   尚在襁褓之中。   在场都非凡夫,个个目力惊人。   那个婴孩看着不过初生,却也能看出眉目清秀,鼻梁高挺,宛如粉雕玉琢。   但最让人震惊的是,他额间上绽有一朵赤莲。   这花好生眼熟,一瞬,所有人都本能地转向一个方向。   场上还有一个人,也有这般标记!   颜童生对面,苏倦亦瞳仁几度收缩。   “他……他是……”不可置信的血色在逡黑的眼底不断浮动,他死死看住颜童生。   “这是尊主的孩子,苏妖主,他的父亲是谁,还需老颜明言吗?”   其实众人都不寒而栗地猜测到几分,但经颜童生证实,还是一阵头皮发麻。   所以,这是涂酒酒和苏倦的孩子?   可涂酒酒几乎是一直在所有人眼中来去,哪有机会十月怀胎,她又是什么时侯生下了这个孩子?   但若说不是,那孩子和眉头眼稍,那隐隐的桀骜,苏倦却太过酷似。   便连激斗中的轩辕铮也暂止了动作,剑尖指向苏离偃。   苏离偃不易觉察地微微一颤,神色变得愈发阴冷。   拒霜向来不易动容,此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上前,再次看向那个婴孩。   宛若眼眸睁大,牙关微微打颤,她手足发冷,如坠冰窖。   他们有了一个孩子?   他们怎么就有了一个孩子,他同涂酒酒已结成过道侣……   临渊和飞鸢各自看了对方一眼,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在尊主体内孕育不久,为替尊主挡下被人提前了的天劫,一夜长成,就此亡故。”   颜童生一字一字说道。   全场,陷入更可怕的缄默。   简单的一句话,仿佛飓风暴雪骤降,倾覆而下。   苏倦眸中有什么汹涌而出剧烈翻滚,他眼尾血红双手颤抖,急遽地便要去接过那个孩子。   可是,颜童生双手一缩,苏倦的手落了空。   “尊主说,这是她的孩子,再也同你无关。“   苏倦浑身一震,形如泥塑。   临渊被愤怒挟裹,弯刀架到苏倦颈上,“你是不是欺负了她?”   苏倦仿佛没有看到那柄弯剑。   他好似回到南明那个夜晚,涂酒酒揪着村中那个小丫头的辫子唇角微翘的模样,他曾幻想过,她当了母亲会是何模样?   她有了孩子,他们的孩子。   在寝殿里,蹬他的不是什么,是他的儿子。   他深深压抑着自己的呼息,连呼一口气都是疼的,仿佛一把锐利无比的尖刀,一点点抻进去,又一下下掏出来。   明明,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若日后他们有了孩子,他绝不会像,苏离偃和拒霜那般,他会把最好的给她和他的孩子。   他要了她,为何不守着她……   她答应同他一起后,   小楼一夜,他匆匆赶到,她烂醉如泥,身中那些烈火烹油的药物。   他想,她来找他,是不是也愿意许他。   他挣扎过,可是他断不可能让陌生男子碰她,他差点杀了那个琴师。   于是他放纵了藏在心底的兽……   他同她抵死纠缠,一夜无眠。   他恨她对他施展祝由之术,却又怕她醒来,在她眼中看到厌恶之色。   他给她留了一张纸条。   涂酒酒,你我成婚,我们给彼此最后一次机会,可好?   他署了名,落了款,留了见面地点等她。   可是,他等了许久,她始终没有出现。   他便明白了她的答案。   他彻底心死,在她面前,他是个多么可笑的存在。   最后,他让郑执告诉她,他帮她救阿嬷。以抵这一夜。   可是阴差阳错,他没有救回阿嬷,被她捅那一刀,他心甘情愿。   天劫,此时,颜童生说,她的天劫提前了。   他忍住心中的恐惧,再问颜童生。   “老鬼,请告诉我,她,她呢?”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在这个孤冷桀骜的人眼中看到,仿似恐惧近乎哀求的神色。   “她自然是死了。”颜童生冷冷道。   俊美无伦的面容因扭曲而变形,双眼因充血而显得暴戾狠鸷,,脸色却异常苍白,他唇角甚至还透着笑意,“不可能,像她这么聪明的人,你何苦骗我,她恨我,她藏起来了,我知道,你告诉我——“   他说着忽然神色一厉,颜童生心惊,但他那儿是苏倦的对手,孩子已被对方夺过。   颜童生冷笑一声,“是你父亲提前了她的天劫,孩子是被他杀了的。,她也不想活了。”   在场倒抽了口冷气,但仙门此时却不敢山呼仙主做得好。   苏倦抱着孩子的手倏然一紧。   他低头看了眼那张酷似自己的脸,身形如电,已抱着孩子落到苏离偃面前。   “是你,是不是,是你又把她藏了起来?”   “苏离偃,把她还给我,我可以留你全尸,放过离偃,否则,我屠你仙门……”   “殆尽!”   猩红的眼眸,有种兽般伤后凶狠和猎杀的神色。   谁都知道,苏羽凰不是什么善茬,他没那么在乎谁的命,可面对这位父亲,他的表情冷静得没有一丝犹豫。   让仙门的人心底陡泛寒意。   听雪神色一变,铁铉和景同大惊失色,苏离偃怒极反笑,“畜生,你敢弑.父?“   苏离偃冷冷盯着这个儿子,心中恨极,也恨不得将之杀之而后快。   折眉淡淡看这一切,眼中露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拒霜心头一片冰冷,这还是她认识的折眉吗?   轩辕铮微微眯眸。   若是苏澜风,他会觉得是为救苏离偃的诡计,但苏倦这个眼神演不出来,深恶痛绝,强忍克制。   他摸不准苏倦最后会做到什么程度,但他乐见其成,他含笑退开一步。   “我听那人的话在失落之地放过你一次,不会有第二次。你杀了我的孩子。”苏倦原本挺拔的身子一顿,他压着嘴角,唇上毫无血色,让人发寒的笑意仍然不断渗出。   那人……她这母亲已彻底在他心中死去,拒霜慢慢垂眸。   苏离偃蓦地笑了,“苏羽凰,她真的喜欢过你吗,她和你生下这孽种也不过是为了利用你……”   “邪魔外道,天地不容,九裳死了。”   苏倦攥着婴孩的手剧烈颤抖。   利用?   他从前骄傲如斯,恨她利用,   此时,若他还有一丝能让她利用,她想利用,那也好,那多好。   他眼中发灰,再次看向临渊,“苏离偃在说谎,临渊,你告诉我可以保护她,她可以利用我,怎么利用我都行,临渊,我求你?”   她上回遭如此围攻也活了下来,怎么可能就死了? 第300章 不相见(2)   眼中热汽夺眶而出,这是自苏倦出生后,拒霜第一次为他落泪。   临渊冷冷看着他,半晌,终于沙哑开口,“颜童生不是早已告诉你了吗?   男子长身玉立,眼神却如困兽怖戾,干涸的双唇微微翕动,滚动的喉结方才逸出一丝嘶哑的声音,“不可能。”   暗处的郑执,此时终于忍不住走出来,他涩声开口,“主子,涂尊主她……她封迟夏重创苏离偃,杀高仪幽雪灭魔煞,最终力竭而亡,她……她就在……那儿。”   他手指发颤,快速指指那堆灰烬,随即垂眸不忍再看。   飞鸟止,山河静。   苏倦脑子嗡嗡一片,他脚步虚浮,踉跄走到前面,郑执指着的那个地方。   福雅下颚绷紧,转过身,飞鸢怔怔留下泪来。   他蹲下来。   地上只剩一堆残烬,混在草地泥尘里。   还有一根,烧得微微弯曲的金针。   分不清什么是尘,什么是土,哪些……是她。   他单臂紧紧抱着安静的孩子,他颤抖着伸手过去,却迟迟不敢落下,   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那么怕那个梦实现。   她浑身鲜血,一脸决绝不驯地站在他面前,被他杀死。   可是,她还是死在了他面前——   那天他对她说,她无用,救不了阿嬷。   他想让她放弃那个婚礼,   她通红的眼圈,亦烙印在他眼里。   但她却坚持,不惜用阿宛来要挟。   那一刻,他想,好,他既捂不热她的心,那便彼此折磨,同堕无间!   从他答应成婚开始,也做了最坏的量算。   若最后,她还是杀了阿宛,他便把自己的命替她还给折眉。   宛若死死看着苏倦,想起出事前那个夜晚。   苏倦到妖君府找她。   “阿宛,我做了个梦,梦到她杀了你。”   他说。   她浑身颤抖,却犹自笑着说道:“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   既是安抚他,也是向他寻要慰藉。   那人孤傲清冷的眉眼,有着一瞬的空洞,更透着一丝残忍的平静。   “可我发现,即便她真杀了你,我也对她下不去手。”。   她脑海里仿佛有根弦,而此刻,那根弦忽然”啪”的一声绷断了。   “你说什么……”   “傅宛若,我就像是她的傀儡,那根线始终在她手上。”   她呆呆站在那儿,仿佛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只看到他寡情的薄唇上下开合。   “我不会让她杀你,但是一月之期提前结束吧。”   “傅宛若,像我这种烂人,不是你该托付的良人。”   此时,她怔怔看着他,看他眼中万念俱灰,痛苦痉挛。   苏羽凰,你是有多喜欢涂酒酒?   还是说是因为她死了,只因她死了……   那天,涂酒酒把剑架在她脖上,她不是没有恐惧的,但有那么一瞬,她竟希望涂酒酒就此杀了她,这样,他就会为前一夜的话后悔终生罢。   但涂酒酒没杀她,甚至没伤她,只给她吃了沉入深梦的丹药。   她不知,涂酒酒那一刻在想什么。   颜童生看着苏倦,看着地上的还留着最后一丝温度的金针,把涂酒酒最后的话和盘托出。   “苏妖主,你想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吗?”   她说,她其实后来已猜到你身上的伤怎么来。只是,她爱你,她不问。   她说,她是真的爱过你,可你为何连最后两天都骗她?   “她本来打算勉力一搏,最不济给自己留个全尸,但因为你,她宁愿把自己扬了,永生永世,天上地下,也不要让你看到,碰触。”   天上黑沉沉的云仿佛要压下来,众人鸦雀无声。   而苏倦脸色苍白如纸,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眼中燃起的猩红火苗却仿佛开出一朵绝望之花。   他死死抱着孩子,眼神开始狂乱。   “苏羽凰,你若骗我,便护佑我挫骨扬灰,你再占不着分毫,护佑我形神俱散,你再见不到一面,永生永世……   那天妖域她的话,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他心脏痉挛遽缩。   他想起寝殿里那碗面,她离开前吃得干干净净的面。   她是抱着什么心情离开的……   她唇角含着狡黠笑意的眉眼在他眼前晃曳,   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绞得死紧,让他浑身犹如身处烈火,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爱过他,   此刻,他唇上挂着笑。   他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可,她爱不爱他,此刻仿佛成了轻如鸿毛。   他爱她就行了。   阿九,阿九,他为何当初不信她?   “魔头……是我不好,我再也不骗你了。”   “你骗了我,也骗了他们是不是……你没死……”   高大的身躯佝偻着,泪水落入残烬中   这是宛若,应当说第一次见这人落泪。   他又怕她不喜欢,举手在脸上胡乱擦拭,可是,它们还是落在泥尘里,她的身体里。   迟夏一直看着,此时终于忍不住大笑。   “苏羽凰,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他慢慢说道。   拉长的语气透着一丝癫狂。   苏倦却看也不看他。   迟夏也不在意,他眉眼含笑,望住鬼医,“颜童生,你那晚在药庐翻找毒虫想给这位苏妖主解毒的时候发现了什么?怎么,还没想起来吗?”   颜童生浑身剧烈颤抖。   那是他和苏倦第一次见面,也是再见涂酒酒的那天。   苏倦为救涂酒酒被迟夏蛊毒所伤,他在药庐翻找其他毒虫,想暂时压制苏倦的毒。   当时,他听到内室一声微响,那里摆放着一个硕大的百子柜。   他警惕地走过去,掀开帘帐,却见柜旁站着一双暗红色的绣鞋。   他猛地抬头,对上一张笑意森然的女子的脸。   随即失去意识。   他竟这时才想起,他失去过意识!   那张脸……   他巍颤颤地看向某个方向。   高仪在高昊怀中,已不甘心地咽了气。   那天藏在百子柜后的是……高仪!   紧跟众妖族而来的雷曜,缓缓走出来,唇上同样噙着得逞的笑意。   “一百年前,祝由术你当真施过吗?”迟夏似笑非笑地,再次开口。   涂酒酒被封印了出嫁那一天的记忆,是以那天的事无法全然记清,   一百年前,涂酒酒出嫁的那个清晨,并没有找过他。   难怪,他记忆中的那张脸始终蒙着脸纱,模糊不清。   那根本不是涂酒酒,而是一段被植入的假的记忆   被施祝由之术的,其实……是他。   他被雷曜和高仪联手催眠了。   他愣愣地看着迟夏,又看看苏倦,浑身冰冷,如落万丈寒潭。   难怪邛崃苏倦离开后,迟夏就捉了他们。   迟夏一直尾随着他,从鬼医谷到邛崃。   苏倦慢慢站了起来。   迟夏的话语焉不明,其他人也许不懂,但他自然听明白了。   他去找迟夏给阿宛换解药。   涂酒酒委屈地说,“苏羽凰,带我走。   她就求过他那么两次。   第一次在三千镇,后来就是那儿。   可,他没有回应。   他不信她。   天地一片阴沉,苏倦眼前,整个三界,仿佛在一点一点坍塌。   她原本可以走的。   迟夏含笑看着那个向他慢慢走近的青年,他眼中犹如蜡炬成灰前灯花最后一爆,然后所有温度归于永恒的沉寂。 第301章 不相见(3)   “啧啧,她这般自私的人竟也为了你拼命,我看着她一路飞奔回去想给你换下蛊毒,看着她为了你同听雪在邛崃以命向博,可你害死了她。”   苏倦垂眸,一言未发。   良久,颜童生看到,如同昨夜涂酒酒那般,他也解开腰带,把孩子紧紧缚在自己怀中,然后,以衣襟将孩子的脸敛住。   “苏羽凰,”迟夏勾动着唇角幽幽出声,他是玩弄人心的高手,“此刻你是不是想杀了我,毁掉这一切?对,你就是一把刀……”   “杀、了、他、们。”   迟夏拿出笛子,诡谲的乐韵被送到四周,让人毛骨悚然。   场上众人脸色顿变,虽不知迟夏想要做什么,但绝非什么好事!   苏倦却无动于衷。   他最后掖了掖孩子脸上的衣襟,方才慢慢开口,“迟尊主难道不知那只是我和郑执的一场戏?”   郑执道:“迟夏,当日我投下的并非毒粉,雷曜给我的‘牵丝引’,早被我换成了其他。”   当时,已非迟夏第一次屠村。   他后悔了。   袁清容即便能复生,心胸如他这位心上人,恐怕也断不会接受自己的生是建立在助纣为虐、这些无辜的性命上面。   彼时,苏倦也正好暗中传信于他。   “郑执,你我再次合作如何?”   看着二人,迟夏停下了那比锣铙乱击还难听的吹奏,也收起眼中玩味的弧度。   “小子,让你得意一下,又何妨?”   他朝雷曜的方向,微微抬眸。   雷曜扬唇,再次拿起笛子。   犹如幽暗的廊道传来低语,阴森的曲调从雷曜唇边逸出,带来潮湿而腐朽的气息。   苏倦捧着头,眼眸一瞬变得空洞。   郑执头脸色一变,众人头皮发麻!大感不妙。   迟夏胸前头上的创口仍在汩汩出血,浑身形同鬼魅,让人不寒而栗。   他捂住被涂酒酒刺穿的心口,眼中闪着疯狂与诡鸷的光芒,,“苏羽凰,我可不信郑执。他换走了的,难道不能被我重新换回去?”   若非,涂酒酒不按套路出牌,他何至狼狈于此?   可阿九,你留了后手,我也留了。   我的后手,就是你的苏倦。   身负仙妖血脉的绝世天才,就是最好的刀。   “把所有人都杀了。”他再次下令,唇上笑意弥漫,一口白牙却透着森然寒意。   苏倦下颚微抬,线条紧绷得宛如最锋冷的刀。   他伸出手。   大阵内,神剑鸣凰仿佛忽然受到感召嗡嗡作响,竟一瞬划破了封印。   迟夏大笑,啧啧道:“难道你才是他真正的主人?”   众人见状也是大吃一惊。   鸣凰竟飞入苏倦了手中。   修长白皙的指紧扣剑柄。   苏倦一路掠过,剑光所到之处,断金碎石,如入无人之境。   数名仙门掌门被横扫于地,无声倒下,竟无丝毫抵抗之力。   这个疯子,众人胆战心惊,后退不已。   “苏羽凰,你疯了吗?”折眉厉声喝道,他自然对杀这些百家掌门没什么意见,最好苏倦把仙门都杀尽,但苏倦若为迟夏所用,则三界必将倾覆。   临渊恨极,苏倦如此情状,阿九功亏一篑,如何能安?   他正要杀了雷曜,迟夏却好似看穿了他,哈哈大笑,“临渊,指令一下,没用的。”   “阿九,你这姘头成了我的一柄刀,可叹你机关算尽,还同他生下野种。”   他恶毒地盯着那堆灰烬,眼中闪过嘲弄。   然而,他话口方落,鸣凰忽而一个弧度翻转。   雷曜的头,从颈上掉落,在地上打滚。   脖项处,整齐的切口裸.露出黏稠鲜红的嫩.肉,令人骇怕、作呕。   雷曜唇边还挂着得逞的笑意,眼中却烙印着对方砍下的恐惧。   截然不同的两种表情,让这颗头颅形成了一个滑稽又诡异的画面。   雷曜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死了。   青年毫无预兆地靠近,速度比闪电更快。   鸣凰再次捅进迟夏的心脏。   在涂酒酒方才的位置上。   这人方才还听他的命令杀了仙门的人不是吗?   为什么?   为什么!   迟夏笑容敛住,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你……不可能……不可能……”   苏倦微微侧过身,以臂膀将孩子因打斗而露出的脸完全罩挡住,不让一滴鲜血落到孩子脸上。   形同地狱修罗的话语从他口中阴冷吐出。   “高法师的角度,只是看到毒撒了出来,但事实是,当郑执靠近我的时候,我就把新的毒粉再给了他一回。迟夏,只有我自己给的,我才信。”   从他决定同她成婚开始,他就为除掉迟夏和高仪等人做准备。   为她报阿嬷的仇。   可是,他对她的不甘,他的过错,却让她含恨而死。   喉头铁锈般的甜腥溢上来。   血沫在雪白利齿隐约可见,那一缕妖艳,更显得青年桀骜秀绝。   “你千不该万不该……用祝由之术来害我们。”   青年狭长狠辣的眸中迸出无穷杀意,他拔出鸣凰再次一捅,迟夏轰然倒地。   这位至高无上的魔族尊主,死前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堆残烬,血沫在口中涌张,“苏羽凰,天下人都知,我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九裳从来都是九裳,而你靠诬蔑一个女子得到快意,谁才配得上这至尊之位?漫说她不是你迟夏的禁脔,即便是,她在我心中也是清白如许。”苏倦冷冷道。   “苏羽凰,可你也永远失去了她……哈哈……”   迟夏目光癫狂,眼眸大睁到不动。   阿九,若你当初乖乖臣服于我,我何曾不会把一切送你?   可你得不到他,他也得不到你,就像他终没能将这三界踩于脚下,生杀予夺。   无人看到,一缕黑气,慢慢从他体内逸出,飞入人群之中。   众人的目光都在一处。   苏倦手握鸣凰,再次向苏离偃一步步走去。   听雪大骇,“苏羽凰,你这畜生,你想干什么?”   但她被涂酒酒剑芒所伤,此时支地不起,此时教冯榆扶着。   铁铉和景同此时少了魔族的牵制,都跃将过来,同二圣一道护卫苏离偃。   轩辕铮早已含笑携君佐君佑让开,苏离偃百足之虫,他方才一时也拿不下,如今被亲生儿子所戮,再好不过。   他就在幽雪身旁,后者已奄奄一息。他轻叹口气,可惜对方浑身是毒,若非如此,他会抱住她,送她这一程。   幽雪将恨毒的目光从残烬上收回,痴痴地看着他,   涂老三手足无措,脱下外袍,眼圈通红轻轻盖到她身上。   听雪忽然求救似地看向拒霜,她厉声开口:“拒霜,你就不说一句话吗?”   拒霜没有回答,也并未制止,她也制止不了。   苏离偃嘴角噙血看着拒霜,微微冷笑。   “苏羽凰,你将天地不容!”铁铉怒声斥道。   他这人最重伦理,是以颜童生和祝秋水婚后,他也未多打扰,却未想酿成悲剧。   苏离偃临危未惧,危急中对听雪使了个眼色。   若换了别的人未必明白,但听雪却顿时清明。   苏倦剑意太快、太盛,二圣几人根本不是对手。   眼见他一剑便要刺穿苏离偃的眼睛,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对方手握法剑,和鸣凰兵火相接。   二人视线相碰,皆是缄默不语。   但不管谁的眼中,都是战至死的杀意。   “少仙主!”仙门众人大喜。   苏倦疯了,他们都抵挡不住他,幸好苏澜风在最后一刻赶到。 第302章 不相见(4)   飞沙走石,剑芒万丈。   无人能近。   仅是这磅礴吞海的剑气便能夺人性命。   苏澜风吸收了帝俊半道仙骸,而苏羽凰是不世天才,此时没了盘古刺的限制,二人堪堪战成平手。   轩辕琴心中焦急,她心系苏澜风,自然希望他能赢。但她和苏倦同门多年,虽各怀目的,也算朋友,何况他同涂酒酒如今这般田地,她内心震撼无比,心苏澜风能待她如此万一,也不枉此生了。   又想苏澜风姗姗来迟,不知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但涂酒酒同苏羽凰已有夫妻之实,便连孩子也有了,他从此也应放下了吧。   二人打斗中,忽然,苏澜风一个虚招,从苏倦面门滑过。   鸣凰相抵,   苏澜风左手掐诀,凝地上血水成剑,忽然唇角一压,攻向他怀中婴孩。   苏倦神色一沉,哪怕他怀抱中的是婴孩早已死去,但他却侧身,承了这一记重击。   但苏倦根本不听,血剑洞穿了苏倦的肩胛。   他抬袖给孩子擦去一滴血迹,在激战中惚觉孩子眉眼微颤。   他想,他也在怪他吧?   宛若惊道,“阿凰,孩子死了,你这样他也不会知道,千万别着了苏澜风的道。”   她万没想到,苏澜风会使如此招数,苏澜风从来谦谦君子,正大光明。   此时心头颤栗的还有飞鸢,涂姑娘已不在,苏倦千万别再出什么事才好。   苏倦血流如注,却并未以鸣凰反攻,神剑反而忽地脱手,疾射向一个方向。   苏离偃早被铁铉和景同扶开。   鸣凰所指,众人看得真切,竟是听雪。   苏澜风眸中寒光乍现,法剑出手,相抵。   他这一分心,苏倦空中一个轻翻,再次落到了苏离偃面前。   景同搀扶着苏离偃急步后退。   熊小将师僧安置好,从暗处扑出,却被郑执仗剑拦下,无法相救。   二人昔日也称兄道弟过一段,此时招招奇狠。   “哥,苏羽凰这是违背人伦,你也要阻止?”熊小冷冷问道。   “郑执眼中没有一丝温度,“那也是苏离偃该死。”   铁铉举剑攻向苏倦。   二圣再次被轩辕铮缠住,折眉接过其他百家掌门的攻击。   福雅等人也和紫矶、残存的仙门弟子打斗起来。   大局暂定,临渊正想料理了负伤的高昊和大护法,却发现二人趁着方才的间隙已消失不见。   苏倦一掌打飞铁铉,颜童生怕他再次阻止苏倦,一堆毒针朝他撒去,   苏倦反手捡起苏离偃的剑,往对方的颈项插下。   他眼中血色如涛,没有一丝犹豫。   这个人杀了他的儿子,间接害死了他的妻。   “苏羽凰,住手!”   剑锋离苏离偃的脖颈只有半分,一道声线狠狠传来   听雪手中掐诀,一股旋风在她掌心打着转。   她在冯榆的搀扶下,就站在那堆残烬前。   苏澜风垂眸看了眼残烬,目光深暗。   临渊大怒,飞身过去,却被苏澜风举剑拦下。   听雪掌风悬于在此,一旦被察觉,他也不敢轻动。   “畜生,你若敢动仙主一下,我便毁了这贱.人最后一丝归宿,让她无主四散,永为孤魂野鬼。”   不知是谁的鲜血溅落在苏倦脸上,犹如开出一朵朵鲜艳却让人害怕的血花。   他此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敢?”   但谁都知道,这堆残烬若有什么不测,苏倦是真的会杀光这里的仙门人。   他方才杀那几个宗门掌门并无任何手软。   听雪冷冷看着他,“放人。”   苏倦紧抿着唇,忽然,他眉头一皱——   “阿凰,小心。”拒霜惊而示警,但苏离偃已一剑钉进苏羽凰的后背,穿到前胸。   苏倦一掌打到苏离偃心口,他重伤之下,却犹自断了对方半分心脉。   宛若赶到他身旁,却见他拔出剑,鲜血喷溅出来,她大骇想替她止血,却被他一掌送出战圈,宛若痛苦倒地,若非他还残存一丝理智,认得她是谁,她可能会被杀死。   他却仿佛不知疼痛,单手一拂,将苏离偃摔跪下,遥遥面向残烬。   仙门众人不忍仙主受辱,纷纷撇开目光。   “带他滚,你若敢说话不算,我今日必将你仙门杀得一个不剩,给这山林当肥料。”   “好。”听雪冷冷应下。   双方都停了下来,折眉脸色一沉,掌心暗地里储蓄力量,他并不想这么做,但是,这堆残烬被毁,则苏离偃必死在今日。   拒霜的剑,落到他腕上。   正是涂酒酒的惊蛰。   她看着地上的残烬,“够了,阿凰不能疯。”   折眉自嘲一笑,淡淡问,“你是因为苏羽凰还是苏离偃?”   拒霜懒得跟他解释,涂酒酒算好了一切,甚至没有告诉她发信人是谁,若她能早些发现,告诉苏倦,是否能阻止一切?   而今,她至少该让她好好下殓。   铁铉和景同将苏离偃搀扶出来。   冯榆心忖听雪不能动手,但她可以,苏倦如今重伤,以苏澜风的能力定能杀了他。   涂酒酒在邛崃几乎杀了她,她正要将这堆烂泥彻底捣毁一泄心头恨,   忽然一道剑光飞来,冯榆手上一疼,和临渊对峙着的苏澜风,此时五指轻轻放下。   苏澜风出手削掉了她的手掌。   冯榆疼痛错愕,却不敢声张,苏澜风看也不看她,“我仙门从来,言而有信。”   听雪能清楚感到,苏澜风想杀了苏倦,但他似乎另有计较,暂且停战,他想赶什么,她忽然觉得这儿子一阵陌生。   他还对这魔女念念不忘吗?   福雅和飞鸢冲上前,各自拔剑,护卫着残烬。   苏澜风和苏倦,视线同时落到残烬上,。   最后,苏澜风目光慢慢从苏倦怀中跌出的小脑袋上方掠过。   “苏羽凰,你狼子野心,一直觊觎于她,可是,不该是你的终究不会是,你卑鄙窃来的,终究要还回去。”   “我想,她如今最恨的,是你吧?”   男子仙姿凛然,犹如半城水墨山水,但此时唇角微抬,匪夷莫测。   苏倦身上晃动,一大口血吐出来。   血丝黏稠地噙在嘴角,他没有擦拭,慢慢走到那堆残烬前。   将那把曾被无数人想据为己有的神剑鸣凰插到地上。   他脱下外袍,轻轻掬起一坯土,只是,他双手颤得厉害,半晌,方才将之放进自己的婚服里。   一点一点,他亲手把残烬全部拣起,包裹起来,做得细致。   众人愣愣看着。   ”阿九,我知,你若是有灵,定是想陪在你阿嬷身旁。”   “我什么都可以依你,唯独这一件……”   “我再也不会同你分开,你恨我就来找我讨要好吗?”   “我这一生,最开心的日子,就是同在你一起的那些时光,哪怕是最初傻傻跟在你和苏澜风背后……“   他在郑执耳畔说了一句什么,随之倒过鸣凰,往心口刺去。   谁都没想到,宛若的心一下仿佛停止了跳动,她厉声喊道:“苏羽凰,住手,你住手!”   将我同她还有孩子葬到一起,她怕黑怕蛇怕鬼,我记住了,我这便去陪她。   这是苏倦留给郑执的话。   郑执想说,鸣凰回来,我们便可以想办法找回涂尊主同袁小姐。   虽然他也深知,劈开黄泉道只是个传说。   便连正在离开的仙门人也错愕地回过头来,妖族众人大惊,可苏倦的动作太快,太过坚决,根本无法阻止—— 第303章 桑榆晚(1,小长更)   当日那般轰动的三界之战,哪怕二十年后再谈起,也让人闻之色变。   但对在小山村长大的少年男女来说却太过遥远。   哪怕,他们的村子离战场并不算远。   魔体妖体天生,凡人修仙需有机缘,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凡人。   平日里最教他们兴奋的事是,许多人前来探险,可以让他们赚点领路费。   那儿山峦万仞,四季更迭,和其他名川大山并无什么不同,只有地上还残存着隐隐的赤红色痕迹,才让人恍觉,当时实实在在发生过一场恶战。   桑桑是这些少年男女中的一个,但与他人不同,她不喜欢接这些活。   她不喜欢那个地方,甚至可以说,避之则吉。   村里会些占卜的灵婆子说,大抵是那地里阴气太重,而桑桑命轻。   当年仙魔大战,死了太多人。   据说,一百年前被大魔头九裳杀得差点只剩教科书的仙门,这次又被她杀了一半,而且,她狠起来连迟夏都杀。   但也侧面证明了,她活成了比师尊迟夏更厉害的存在,魔头中的魔头。   这一战,九裳留下了震动三界的名望,也终于死干净了。   民间爱哭的小孩都被大人教育,仔细九裳来逮你。   这一招儿基本管用,若还不行,便加一句,杀神苏羽凰也来了。后者在这场大战中杀的不比九裳少。   这名字是个禁忌,在这二十年里。   这位统御着妖域的妖神,明明妖族有漂亮的女君和许多妖精,但他偏偏好管魔族的闲事,甚至比妖族的更上心。   魔尊临渊约莫随时生出被夺位的危机感,经常前往鬼医谷看心理医生。   大战后,魔族里有些搬回老巢,也有喜欢人族热闹的,搬到了人界。   刚开始轰然大乱,仙门纷纷站出来指责驱赶,后来被杀神揍了几回就老实了。   而仙主苏澜风心怀广大,也定下规矩,若魔族不逾矩,可同人族共处。   但苏羽凰最可怕的是,他每年都会打开幽冥之路,放出很多幽冥之气。   这些幽冥之气和各地传说邪祟结合,生出许多战力强大的恐怖枭怪来。   他再不厌其烦地把它们杀死,这等行径实在让人气愤,幸好还有仙门维持三界秩序。   大战过后,离偃仙主身受重创退位,少仙主苏澜风继任。苏澜风派出许多仙门弟子打怪。   同时,轩辕家再度崛起,苏澜风处事备受仙门尊崇,轩辕氏目前还谈不上同离偃仙宗平分秋色。   苏澜风并未打压轩辕家,传闻里,因为苏仙主喜欢轩辕家大小姐,但两家世仇,二人至今未在一起。   听说苏澜风拒绝了许多仙门世家小姐。   村中最好看的姑娘秋霞在集上买回了一张苏澜风的画像,   虽然那只是一张背影像,但男神仙姿淡然,丰神飘逸,犹如仙台玉树,自此少女们都疯魔了。   他们没找到杀神的画像,但估计那是铜锣大眼,血盆大嘴,粗犷鲁蛮。   桑桑却认为,除了能给她垫垫家中那张瘸腿桌子外,这破画像一无是处。   村中少女都把轩辕琴幻想成敌人,少年都嫉妒苏澜风,又都想成为苏澜风,当然,也有一半男孩儿没敢在家长面前明说,暗下却想成为苏羽凰那样的杀神。   直到去岁中元节,桑桑的好友,也是另一个村花宝珠出了点意外,少女们方才改变了点对杀神的看法。   中元节,其实就是当年大战的日子。   这一日,村中是不会有向导带人到血池山去的。   而三界游客也十分识趣,提前一日便会下山,   据说,每年那个苏羽凰都会前来吊唁亡妻,遇到仙门的人便随手杀了。   他对魔族最宽容,妖族次之,对仙门最为厌恶,没听说对人族怎么样,但谁都不想触他的霉头。   但那天宝珠,有个大胆客人给得太多,宝珠本来有些发热,但为了挣钱,还是走了这一趟,   她体力不支,只能叮嘱客人先离开,自己寻了个树荫睡下。   没想到,这一睡,却睡到中夜。   宝珠吓坏了,睁眼醒来四下磷火幽幽,她抱着头哭着赶路,一不小心便摔倒了。   一颗蓝焰在她头上炸开,精魅的呜咽之声传来。   宝珠浑身抖如筛糠。   “这身红裙子好看,别弄脏了。”   直到她听到极淡极轻的一声,她抬起透来,却见一个黑衣男子就站在数步开外。   流萤在他身旁飞舞,他额中一朵重莲墨色如华,肤色瓷白眼眸狭长,乌黑的发散在耳畔,耳上缀着一颗朱砂轻坠。   她一时看呆。   他的手骨节分明,拎着一只食篮,她嗅到了鸡汤和面香,还有悠长醇厚得让人沉醉的酒气。   她呆呆看着这人,心想若死在他手上倒也无妨。   他忽然伸出手,她心如鹿撞,以为他要扶起她,在裙上悄悄擦了擦手,正要递过去——   他却袖手一挥,她身上肮脏的地方,顿时消失不见。   她知道,这好像叫什么清洁法术,并非凡人能会的。   “你是仙人还是山鬼……”   就在她为自己说了蠢话懊恼不已的时候,他已离开,看得出,他并未有兴致跟她多说一句。   高大颀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她看到,他的发,仅以一根红色绳子束缚着。   一路幽萤,环绕在侧,送她下山。   她回来后,脸色嫣红,绘声绘色地跟他们讲述。   她怀疑自己看到传说中的杀神。   村中少女都不信她,若被杀神碰到,焉有不死之理?   “难道他还喜欢你不成?”   “你是编了个故事吧?”   他们觉得她只是碰上某个慕名而来的大胆游客,甚至,只是捏造的说法。   宝珠原本脸上红彤彤的,闻言十分生气。   这事她反复说了一年,后来两个顽皮的男孩儿撺掇今年所有人一起暗上血池山。   此时,五六个少年男女正计划晚上如何哄骗大人出来,少女们想窥探那个被宝珠反复说的男子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大人物,少年们想的却是奇诡刺激的冒险。   他们村中有个少年去了修仙门派,写过信回来说那儿有多好看多厉害,他们等过了年也想出去碰碰运气。   “桑桑,你也一起去吧?”宝珠兴奋地说道。   “就是,别光顾你的活儿了,多无趣啊……”   “你们说他喜欢宝珠还是秋霞儿?”   少女们红着脸打趣。   桑桑把晒好的药草分类放进自己绣的药囊,又将削好的几根锐利的小竹片放进小篮,方才说道:“好,我去。”   还想着一堆说辞的众人刹时愣住,咦,不用劝了?   桑桑平日里对这些话题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不是在旁边晾晒药材,便是去煮鸡食喂鸡鸭。   今日怎么了?   他们猜桑桑约莫是自卑。   桑桑脸上有可怕的烧疤。   她母亲生她那会,梦见传说中的三界树,扶桑,便为她取名桑桑。   她出生不久后屋中走水,爹娘死于那场灾难,只剩年老的姥姥相依为命。   桑桑脸颈手足都被烧伤,人也被吓傻了,一直痴痴呆呆度了好些年。   因容貌丑陋,村中有些顽劣的孩童和二流子便嘲笑她,打骂她。   直到四五年前,这些人装了陷阱诱她跳下,她落入陷阱突然清醒过来,把他们追着打了一顿,虽然自己也被揍得面青口肿,但终于开始过正常日子。   桑桑姥姥为人和善,左邻右舍像宝珠的父母念他们孤苦无依,都颇有照料,相邻的几名少年男女也便时常玩在一起。   桑桑确实对他们的行动没有半分兴趣。   但姥姥的头风之症越来越重,为了给姥姥看病,她采来的药材能换钱的都换了。   血池山有上好的灵植,她决定跟他们一起上山采药,换钱给姥姥治病。   少女们都十分高兴,吱吱喳喳穿什么裙衫去,少年们嗤之以鼻。   宝珠悄悄对她面授机宜,“桑儿,你得准备套红色衣裳。”   桑桑摊摊手,她身上只有两三套终年浆洗得发白的破衣服,那有什么红裙子。   再说,她不喜欢红裙子。   姥姥说,太烈的物事容易夭寿,她是灰扑扑的桑桑,就像不喜欢他们口中流光溢彩的苏澜风苏羽凰。   什么狗屁东西,比凡人厉害,还不是体质不同。   入夜,几名少年男女一起上山。   桑桑悄悄地缩在中间。   没办法,有些值钱的灵植只在这时节的半夜开花,她怕鬼怕黑怕蛇。   ——   押个五毛钱,谁先找到99~ 第304章 桑榆晚(2)   一行在黑暗的山林中走着。   “那是什么?”秋霞儿忽然指着某处,叫道。   众人看去,只见一个东西在野花丛中窸窣簇动。   它听到人语,一下钻进林木中。   桑桑眼尖,却能隐约窥见其貌,那似乎是颗小人参。   她心念一动,一头扎进夜色中。   “桑儿,快到了……你别乱跑。”宝珠喊道。   秋霞道:“由她去吧,我们回头办完正事儿,也给她搭把手。”   众人知道桑桑是要采灵植赚钱,都不免有些唏嘘。   *   桑桑瞥了眼黑魆魆的山头,   山深林茂,小人参精机灵得紧,已不知钻到哪儿去了,她怅然叹气,从小篮中翻出几只药囊翻看。   忽然,地上凹凸,她脚下一个踉跄,摔了一跤。   一只药囊跌了出来。   桑桑并未注意,拿起小篮,缩着身子往前走。   眼见人影消失,一团白影倏地钻出,凑到药囊上左嗅嗅右闻闻。   忽然一只小网罩来,小人参精大惊,抬头却见,那个灰扑扑的丫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它。   它还不会说话,却也知道这是对方的陷阱,怒气冲冲地瞪着她。   “不会一下子就被入药了的。到了外面,你自己想办法逃,我姥姥需要用钱,对不住啦。”   桑桑把它揪出来。   小人参精哭唧唧地被装进了另一只药囊里。   桑桑又打开火折子继续物色其他灵植。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采了几样,终于见累,找到一块平地,正要坐下去——   “桑儿——”   这时,一阵尖叫呜咽之声传来。   她扭头看去,只见宝珠朝她狂奔过来。   桑桑奇怪,“他们呢?”   宝珠惊慌失措,眼圈通红,“我们去到那儿不见那人,反而躺着几只枭怪死在地上,一地的血,二伢子拿棍子捅了捅,还有一只未死透,朝我们冲来,我们便走散了。”   “杀神呢?”桑桑问。   宝珠仓惶地摇摇头,“没见着。”   “我们先回去吧。”桑桑叹了口气,牵起她便快步离开。   她听说,自幽冥之气开始释放,三界便多了许多枭怪,   这些年来他们这里倒是未曾出现过,难道其实这里也有,只是杀神顺便杀了,今年对方没出现,枭怪又生了出来?   “我们先回村里吧,其他人也许都下山了。”桑桑说道。   宝珠点点头,忽然一道巨大的吞咽之声从前方而来,   宝珠大惊抬眸,她比桑桑略高,越过桑桑的头顶,只见到一张血盆大口,却是一只枭怪正张开毛茸茸的双臂,犹如一座小铁塔般向他们扑来。   二人相视一眼,拔腿便跑。   流水潺潺,他们气喘吁吁跑到山腹的血池处。   水红如血,四周跌伏着更多的枭怪,不知是死是活。   宝珠快吓麻了桑桑反而十分冷静。   宝珠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池边倚坐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在下负伤了,两位姑娘可以带我离开吗?”   夜色中,对方面目有些看不清晰,   但他声音出奇的温润,沉稳,即便伸出险境。   他前头插着一把剑,剑上映着猩红的光。   “是他杀死的这些枭怪?你说他是仙门魔族还是妖族的人?”   宝珠悄悄和桑桑说道。   桑桑答道:“这不重要。”   她指指后面,却是方才那只枭怪从后面追赶上来。   桑桑和宝珠再次对望。   宝珠:“救人?”   桑桑:“快走!”   “救,不能让侠士寒心。”   “走,天涯何处无芳草。”   二人手拉手毫不迟疑地跑了。   那枭怪愣了下,它并不愚笨,恶狠狠改向那团白影扑将下去。   后者甚至没有起身,只随随一眼扫来。   那枭怪只感到一阵莫大的威压,它大惊,本能地往后跑,   后方一道剑气划过,巨物轰然倒地。   *   桑桑让宝珠先去趟村长家。   让他派人到各家看看其他人回来没有,同时派人通知镇上仙门枭怪出没。   和宝珠分手后,桑桑便回了家。   今晚总算有些收获。   她摸摸篮子里的东西,正要推门,却见院子门前,躺着一个人。   此时夜深,屋子前后的灯火都已熄灭,看不清晰,   她捻亮火折子,慢慢凑上前。   对方一身白衣出尘,但襟上带血,几绺发披挡着脸上,但隐隐可见侧廓线条,脸容俊秀。   还没死?   她想了想,把人搀扶起来,一阵淡淡的木质之香传到鼻端。   “能走不?”她问。   对方答道:“能,多谢姑娘搭救。”   桑桑不客气地点头,“你是该谢我。”   他的头轻轻靠在她肩上,桑桑微微皱眉,她搀扶着对方一路慢走。   终于到得一处屋舍前,她把人“扶”到地上。   她起来,擦了擦手,“秋霞儿喜欢背影长得好的,你应当很符合她的要求,放心,她会好好待你的。”   男子没有出声。   “我救了你,拿点报酬也是应该,否则你会折福。”   桑桑说罢,从对方腰间摘下绣囊,顺道在他袍上把血腥擦了擦,而后扬长离去。   三道身影从暗处走出来,看着那道哼着小曲走进黑暗中的清瘦身影,面面相觑,丝毫不敢看地上人的脸色。   *   秋霞的家在村头,桑桑则住村尾,她着实走了好一会方才回到去。   屋头外面是个小破院。   有口井,一个猪圈子,里面养了些鸡鸭,几根破竹竿上作为晾干,晾晒了些换洗的衣物。   她打了水绞了条帕子,又往里面搁点胰子,把身上的血腥味洗干净方才进内。   正要开门,门却“吱呀”一声先开了,姥姥探头出来,“馋嘴丫头,这大半宿才回来!”   老人家眼周皱纹拢叠,发丝花白,但腰板挺直,颇为硬朗,虽是责备,眼角眉梢却无一丝怒色,反显出几分和蔼可亲来。   “蹄筋和红烧肉都好好吃。”桑桑笑嘻嘻地搀扶住姥姥。   他们诓骗大人到市集吃刘善人的流水席去了。   流水席每隔一段都会摆一回,大人们也只道孩子们想出去解解馋,又是成群结队的,也便没有多担心。   “快来帮忙。”姥姥敦促道。   桑桑微异,视线蓦然定住。   操,她床上的那个什么玩意?!   阴魂不散吗!   她平日里睡觉的小床上坐了个人。 第305章 桑榆晚(3)   准确来说,是半倚在墙上。   那人着一身白袍,襟上血迹斑驳,却无半丝狼狈,抬眸之间已是半卷山水,长发以一枚简单的玉冠簪束,虽是最简单的样式,但其质地古拙温莹,绝对价值不菲。   丰神俊朗,清隽尔雅。   若非这衣履作仙门打扮,就是个十足的贵公子。   但桑桑更在意的是,这人半炷香前还被她扔在秋霞家门前。   阴魂不散,这是专找她讹上了?   “谢谢老人家和姑娘搭救。”对方温声开口。   姥姥对这种长得清俊,又彬彬有礼的年轻后生十分喜欢。   “这位仙门少侠说,附近有枭怪出没,他在猎捕过程中受了伤,桑儿,你赶紧去配点疗伤的药草,给他敷上包扎一下,我去熬点药汤。”   姥姥一边吩咐,一边到屋中的柜子翻找。   桑桑顿了一下,走过去,先问道:“你还有同伴吗?”   “我们还有些朋友在山上,能否帮个忙?   “放心,这批枭怪已料理干净。”男子答道,   桑桑于是跟他摆道理,“我把你送回去?秋霞儿是村长的女儿,住宿环境比我家好。”   她没有一丝见到仙门弟子的拘谨,而对方看着她,也没有一丝平常陌生人看到她的不自然。   她脸上着着半只手掌大小的疤痕,甚至颈上也有疤痕。虽已年岁久远,只剩下犹如淡橘淡的痕迹,但也绝不赏心悦目。   但她眼睛透着狡黠和不驯,和一丝不易觉察的冷漠   那份熟悉的不驯之感,在他眼中闪闪发光。   “我既落到姑娘的门前,便是此间客人,凡事讲究一个缘字不是吗?桑桑姑娘。”他凝着她,一脸淡然的笑容,但细看,却像这山上的血池,,静水流深,而不知所起。   桑桑却直觉晦气,只想把人撵走。   “谁告诉你我叫桑桑?”她语气冷下来。   “自是姥姥。”   ”谁是你姥姥,那是我姥姥,别乱叫。”   男子只是好脾气地弯了弯唇,“那我们干点别的,劳驾。”   他示意她替他脱衣、裹伤。   桑桑见姥姥瞪来,暗中使坏,衣服沾着皮肉,拉扯之间,男子微微蹙眉,但他一丝呼痛之色也并未发出。   若非他精瘦胸口处真有几道狰狞的划痕,皮开肉绽,她都要怀疑这人是装的,不知抱了什么心思来讹诈她这个家徒四壁的凡人。   “这枭怪万一找来,向我和姥姥报复怎么办?”她决定同他讲道理,谈大义,让他赶紧滚蛋。   “我相信你们仙门都有舍己为人,即便不舍己也不坑害别人的高尚觉悟。”   他唇角不由得轻轻上扬,目光温柔而纵容,还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莫怕,这次的枭怪都被消灭了。”   “它们还有亲戚,会冤冤相报。”   他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起来。   桑桑却想,这人不该这么笑,他应当永远高龄白雪,不见春水。   这一时让她不知道怎么接。   她正准备再给他一点颜色,姥姥斥道:“桑儿,拖拖拉拉的在作甚,麻溜点!”   桑桑应了声,只好利落地给他处理。   “我给你缝一缝。”她吓唬他。   “我的针线活可以,不用怕。”   桑桑清醒过来后,为了给姥姥治病跟着村里的游医打下手,伺候病者的脏活什么都做,她平日有丝慵懒,但学习的时候,又什么苦都能吃。   “你还会阵线活?”男子并未被吓到,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家的癞子猪喜欢同隔壁的猪干架,常被揍得头破血流,都是我给它缝的,一来二去可不就会了吗?”   他知她把自己比喻成这癞子猪,却不生气,他无声地笑着,目光专注,如同穿过了百年的时光。   桑桑撇开头,她自然没有给他缝合,他的伤还不到那个程度,只随便抓了把药粉撒上了事。   一声低吟传来,桑桑一惊看去,只见姥姥蹲在地上煎药,忽然捧着头,声音带着痛色。   桑桑连忙跑过去。   男子也随即下来,帮桑桑把姥姥搀扶到旁边的小木凳坐下。   桑桑从柜里翻出一颗黑黝黝的药丸递给姥姥,又倒了水,送到姥姥嘴边。   姥姥吃了药,半晌,神色终于见缓了一丝。   “姥姥可见好些,冒昧一问,这是什么病症?”   “这是头风旧疾了,仙师不必担心,你身上有伤须早些安置。”姥姥眉目间透着歉意。   桑桑眉头微微蹙起。   游医医术有限,桑桑再学也只是皮毛,只能让姥姥缓解些痛楚,却无法彻底根除病症。   男子温声开口,“桑桑,在下门中有医道圣手,若你不弃,可带姥姥随我一同上山,定能替老人家根治此疾。”   “当真?”桑桑目光骤亮,如同晨星。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和颜悦色。   男子颔首,他安静地注视着她,当真是温柔之极。   桑桑虽不喜他,但他模样清贵高洁,如同不入凡尘的圣子,十分教人信服。   姥姥也是十分惊喜,又有些迟疑,“仙师,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毕竟,男子看着太过年轻,在门中能说得上话吗?会不会让他为难?   男子似看出她的顾虑,“您和桑桑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医者不可不仁,有症必治。”   这头风之症委实折磨,姥姥千恩万谢,桑桑拿出方才从他身上顺的钱袋,递还。   姥姥大惊失色,“死丫头,这哪儿来的?”   桑桑正准备挨训,男子先开了口,“姥姥,这是在下的谢礼。”   这里头鼓囊囊的灵石和大锭金银,可是这整村中老小一年的吃食了啊。   姥姥怒道:“你怎能拿仙师这么多银子?还不马上还回去!”   男子正容道:“老人家,在下给了就是给了,断无收回之理。”   姥姥只觉眼前仿佛平添了一堵无形的墙,这包银两根本递不过去。   “再说,”他微叹,“这酬谢若太薄,倒显得我的命不值钱了。”   姥姥被逗笑,只好作罢,嘱桑桑收好。   桑桑顿了下,也有些莞尔。兴许是觉着这人根本不似会说笑。   这一夜,桑桑蜷在小榻上,只觉一道目光,如同城府的猎者一直隐在暗中,如影随形放肆窥探,却深潜未出,灼烈而深炙。 第306章 桑榆晚(4)   翌日,桑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着姥姥离开了村子。   太阳出来,村中人许多已开始劳作。桑桑看了眼,昨夜出去的人都齐齐整整,就是有些脸上有点擦伤。   而村人在看到桑桑一行都吃了一惊,这忽如而来的男子一副仙门打扮,仙姿玉骨,那似凡人?   他们窃窃私语,又都好奇地张望着。   宝珠怒火冲冲地问桑桑,“你折回去救他了?”   桑桑头疼,这让她怎么解释?   “如果说我说,是他自己‘昏倒’在我家门口你信不信?”   而且几次三番!   宝珠冷哼一声,“你当我是傻子?”   桑桑同她耳语,“你又不喜欢他,我出去给你搞张苏羽凰的画像,如何?”   宝珠这才专转怒为喜,“早日回来。”   她又跟桑桑耳语,“你说那个人为何今年不来祭祀亡妻了?”   桑桑认真地想了想,“人都死二十年了,还能有什么念想,不来就不来了。”   宝珠又道:“桑儿,那你说我有没有机会?“   “……”   桑桑点头,“有,大大的有。”   几名大胆的少年走上来想问话,看着苏五又有些嗫喏。   倒是秋霞落落大方先开了口,“仙师哥哥,我们能不能报考仙门?”   “仙门每年都有特定招考的时间,我深受姥姥和桑桑姑娘的救命之恩,到时可嘱托门中人来接你们应试,至于是否有此机缘,又当别论。”男子面向众人而道.   话虽不是对秋霞讲的,但也教少女两颊红晕斜飞。   几人走远,一个少年突然道:“我怎么觉得这仙师的模样好生熟稔?”   他们每年带人上血池山观看大战旧址,倒也见过不少仙门子弟,但和这位相差不是一星半点。   秋霞惊叫一声,她知道这人像谁了!   “你们说他像不像我画像里的苏仙主?”   “仙师是长得俊,可这也太离谱了,若那是苏仙主还能轮到桑桑来救?”   “可不是。”   “若是我们能报考离偃的,说不准能见到苏仙主。”   “方才竟忘了问他宗门。”   “你们猜,方才那位仙师认识他不?”   “……”   喧闹的声音越行越远,   桑桑几人出了村子,却见有人早已在候在村口。   其中两名年轻男子,背悬长剑,衣饰器物名贵,另有一个唇中有髭的中年文士。   旁边,还停着一乘马车。   其中一名男子,一道极大的疤痕从右额,一直延伸到颈上,备显狰狞,狠狠破了相   “公子。”见到男子,几人都显得十分恭敬。   但看到她,神色中却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微妙,但又不似是嫌弃她的容貌。   桑桑只作不知,安静地跟在姥姥旁边。   “姥姥,这几位是我的同门。”男子谦逊地同姥姥先介绍。   姥姥心中惊讶,压低声音对桑桑道:“我只道他是个普通仙门弟子,但这哪像同门,同门之间会是如此态度吗?”   “姥姥真聪明,”桑桑却无什么诧异之处,他是什么,对她来说,都不过如此。   姥姥悄悄问道:“你们不都是御剑飞行的吗?”   其中一人笑道:“公子受了伤,不便御剑,再说,公子特意吩咐了,要给老人家您还有姑娘备下马车。”   姥姥感激地道谢,“瞧我这老糊涂,还没请教仙师和各位尊姓大名?“   众人顿了一下,神色一瞬都有些不自然,桑桑冷眼旁观,男子却道:“老人家问起,如实相告便是。”   那个刀疤脸说道:“在下离偃仙宗凌霄。”   “紫矶。”接着是方才出声,长着一双明媚眼眸的年轻男子。   “鄙人姓毕,单字‘方’。”最后,中年文士说道。   姥姥心中更惊,离偃仙宗,这可是仙门之首啊。   她向众人见礼,几人都连忙还礼,十分的客套,对她这老妇人没有丝毫怠慢。   姥姥虽居乡野,这下却也是彻底看懂了,她对这青年在仙门是何等身份一无所知,但也清楚,这些绝非同门,只怕是他的属下。   而且他是离偃仙宗的人。   姥姥有些惶恐地望向男子,“昨夜半宿蹉跎,反忘了问公子……”   男子目光若有似无地在桑桑脸上掠过,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我在家中排行第五,老人家可以唤我苏五。”   桑桑没有什么反应。   但她很清楚苏五说话的时候在看着她。   其他几人也暗中打量着她,眉目之间透着几分讳莫如深。   “原来是苏公子。”她顺着话头应了一句,便不再搭腔了。   她眼中的平淡,苏五自然也看在眼中。他心中如同沸水浇灼,脸上还是风轻云淡。   倒是姥姥责怪桑桑不懂事,朝她手背轻轻拍打了下,“还不见过各位仙师,这年头精怪当道,多得他们守着,我们才能安然无恙,平稳度日。”   桑桑什么也没说,听话地见礼,她才动,苏五当即虚扶,“姥姥言重,我的命是您和桑桑救的,如何担得。”   又亲自拿下脚踏,扶姥姥上车。   姥姥很喜欢这年轻人,但她不笨。   对方看桑桑的眼神很不一样。   好似在深深抑抵着什么,随时一蹴而发。   而且他姓苏,只怕跟仙主沾亲带故,但她虽心有慌张,却也没往恶意去想,她家桑桑无论家世、容貌、才艺,就如同囊中羞涩之人,并无一丝可让人谋夺的。   马车装饰素约,但车身木质,马缰鞍辔皆非普通,   两乘骏马羹是身姿健硕,浑身若枣却四蹄踏雪。   车厢内很大,中间甚至铺着软垫,纤尘不染。   姥姥有些拘谨,苏五却径直扶姥姥坐到中间,自己却坐到侧边。   姥姥连声称谢,桑桑瞟了眼自己落在毯上的脚印,还用劲踩了几下。   苏五嘴角轻轻扬着,丝毫不见介意,甚至还有几分莞尔。   苏五问起二人平素日常,姥姥有着这个年纪老妇人的特质,十分健谈。   桑桑不想与他说话,于是假寐,后面当真沉沉睡去。   马车颠簸,桑桑的脑袋有点东倒西歪,但她睡眠质量不差,是真能睡。   苏五想起旧日情景,搁在腿上双手不觉攥了攥,现出一丝青筋,犹似碧玉晕上浅浅的蓝彩,透着几分偾张之感。   姥姥正要起来给她扶一扶,苏五目光微深,伸手轻拂,姥姥无声跌下。 第307章 桑榆晚(5)   苏五将老人家接住,车厢宽大,他小心将老人家放平躺好。   终于,他走到桑桑身旁,慢慢坐下,正要伸手,桑桑长睫微动,睁开眼来。   她也没问苏五怎么过来,只是淡淡笑问,“我能骑马吗?”   苏五眸色有过一瞬的黯淡,但他只是含笑点头,“好,只要你喜欢。”   桑桑将姥姥挪了挪,让老人躺得更舒适一些,方才撩起帐子。   外头,毕方正在赶车,凌霄和紫矶已不知去向。   老头子身旁放着一只攒盒子,上面分格放了些豆荚儿花生米等炒货,还有四式蜜饯,桑桑眼中晶亮,问道:“我可以吃吗?”   毕方见她识货,“自然。”   “痛快。”甜酸半掺的蜜饯让桑桑鼓起腮帮子,间或驱赶一下马匹,倒是十分惬意地。   毕方总觉得哪儿不对,他随即侧身悄悄瞟了眼,帘帐被风微微带起,车厢里,男子冠玉一般的脸在光影中若隐若现,目光晦暗不明。   到了市集,凌霄再次出现在马车前头。   他客气地跟桑桑见了礼,对着车里禀报道:“公子,打尖的地方已安排好,且随我过去。”   苏五出来,却是先询问的桑桑,“舟车劳顿,姥姥也乏了,先用个膳如何?”   “好。”有求于人,桑桑不会扫兴。   那是本地一家极大的酒楼,门外客似云来,许多人进去又悻悻折返,可见热闹程度。   一堆小乞丐儿很有眼色地在四周盯着,遭驱赶也只是走开,时不时上前讨要几个铜板。   桑桑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不知怎地其中一个小孩儿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年岁较小,约莫只有六七岁,脸上一处一处遍布着淤青,嘴角微微肿起。   额上一团疤痕有些扎眼,虽两颊脏黑,但鼻梁高挺,眉目清秀,尤其一双眼睛极为明亮,若非那道疤痕,绝对是个美人胚子!   只是,他的腿脚似乎也有些不利索,走路一瘸一瘸的,两个大点的孩子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手肘过去,另一个趁他踉跄之际,一脚把他踹到地上,那孩子摔到地上,手掌雪上加霜地又破了几道口子。   桑桑留意到到那两个大孩子脸上也有点伤痕,但不如这小娃子重。   他抿着唇站起啦,不知是被打怕了还是什么,漠然看着,却没有上前抢“客”。   桑桑心里没来由的揪了一下。   “桑桑姑娘,你干什么?”   毕方怔愣,   苏五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她,见她上前往那些小乞儿碗里各放了枚铜板,最后,走到那个孩子面前,也放了枚铜板。   小孩儿淡淡道了声谢。   “小鬼,等下到后院找我。”她离开时,在他耳畔道。   小孩儿本来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直到她出声,香香软软的味道传来,他眉宇方才显出一丝微微的错愕来。   对方一身豆青色的衣裳,浆洗得发白,头上也没什么髻样花式,只用木簪簪了只小发髻,乌发用一根和衣服同色的发带松松系着。   脸蛋只有巴掌大小,鼻翼小巧微翘,但左脸上覆了半面凹凸不平的疤痕。   脚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铃铛,走动的时候,会发出一丝脆生生的铃音,但铃铛极小,声音可以忽略,但他都听到了。   一行进了酒楼,紫矶和掌柜一起出现,掌柜看到苏五眼前一亮,不必紫矶多说,便热络地领着众人到了二楼的雅间。   堂上食客见前方的年轻男子清俊华贵,容色气质都极少见,随行的几名男子也气度不凡,唯有当中一老一少两名女子,服饰谈不上褴褛却有丝陈旧,同这几人格格不入。   可说来也怪,那少女半脸伤疤,眉目之间却自有一派淡然,超然于红尘八荒,让人一瞬甚至产生自惭形秽的错觉。   当真是极为古怪的一行。   二楼是一水儿的雅间,他们被带进临街采光最好的一间, 可见紫矶出手阔绰。   “客倌,你们的菜已在做,都是敝店的名菜,稍等便能上,还有什么请随时吩咐。”掌柜的对客客气气对苏五道。   苏五却看向紫矶,“怎么不等老人家和姑娘来了再点?”   紫矶忙道:“是我疏忽,想着老人家应当饿了累了。”   姥姥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们就是乡野之人,也不懂什么好吃,如何使得,仙师点的一定是最好的。”   ”姥姥客气,”苏五视线在桑桑身上逡巡,却见她目光有丝心不在焉,似在微微走神,他于是吩咐凌霄,“去后院把那小孩带上来。”   桑桑微怔,“你怎么知道?”   她确实让这小孩儿在后院等她。   众人不解,姥姥更是崇敬,“仙师还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桑儿,你捣什么乱?别多招事儿。”   苏五温声道:“桑桑约莫是怕这小孩儿被其他乞儿欺负,想私下再给他一点银钱。”   姥姥有丝奇怪,她这孙女平素性情其实极为冷漠,除了和呱噪的宝珠走得近一点,   桑桑搀着姥姥手臂,“姥姥教训得是。”   苏五始终看着她,只有对着姥姥,她才有了一丝暖意。   未几,那孩子被带上来。   他眼神中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警惕。   “方才的被他们抢走了吧?”桑桑把从苏五处顺来的银钱分成两包,一半递给小孩儿。   那孩子没有欣喜若狂,甚至没接,只是目光怔怔看着她。   “丑八怪,你是因为我同你都是丑八怪才如此待我吗?”   桑桑好笑,不由得逗他:“同是天涯丑八怪,相逢何必曾相识?”   小孩点点头,还是没接银子,反而老气秋横地指了指苏五,“她是你家仆人?要多少银子赎身的,这儿还差多少?”   “小爷给她赎身,以后我罩她。”   *   鬼医谷此时却被炸开了锅。   “他出来了?谁干的?”   为首的男子面目英俊,却一身风尘仆仆,素来骁勇此时声音也微微发颤。   这是第一次,他顾不上去看旁边的姑娘,对方穿着鹅黄衫子,此时同样脸色苍白,紧紧蹙眉。   鬼医颜童生正失魂落魄地瞪着灵植药圃里那个大洞。   一株海碗大的紫花开得异常热烈,它旁边是一朵硕大的红莲,与之相较,红莲形容萎顿,茎叶耷拉,   这个花苞尚未成熟,不知为何,却被一股不知来自何处的外力强行打开。   另一个比鹅黄女子年岁稍长、却美貌惊人的女子也眉头微蹙,四下查看。   颜童生尚未答话,一双裹挟着谷外凌冽寒意的金线乌靴快步而进。 第308章 触逆鳞(1)   那小孩儿一番话,当即惹来众人一阵哄笑。   小二恰好来送菜,闻言也忍俊不禁。   苏五看着桑桑,却无丝毫责怪。   众人只道这小屁孩大言不惭,紫矶取笑他,“小乞丐,你这般厉害怎么还被人揍了?”   那小孩儿哼的一声,“他们仗着年岁比我大点,就想让我当他们的小弟,替他们干活,我才不干。”   “他们也没落着好,他们打我,我也打了回去,小爷还未真正出手呢,就是寻常的揍。”   众人大笑,还没真出手?小屁孩净吹牛!   桑桑却道:“你真厉害,丐帮帮主的料。”   小孩儿点点头,“还是你识货。”   他想想好像又有哪儿不对,他可不要当什么帮主,那一点也不帅!   凌霄也忍不住逗他,“那合着你得十年后才能考虑替桑桑姑娘赎身的问题了。”   那小孩儿看白痴般瞥了他一眼,“我家老头有钱。他管着许多人,有好多产业,又没有其他儿子,这钱以后还不是我的?”   众人一愣,紫矶道:“你爹有钱,你怎么还成小乞丐儿了?他不要你了吧?”   他这只是玩笑话,无甚恶意,但桑桑听着还是有些不快。   紫矶被她目光一扫,心虚地连忙别开头。   果然,那小孩儿神色黯淡下来,“我渣爹有好多狐狸精,我听我舅舅喝醉了说,他好像同其中一个狐狸精好了,我娘就不要他了,还伤心得死了。姐姐说,我娘会在天上看着我,保护我的,”   “但我渣爹喝酒了同我说,他会把我娘找回来的。”   “我舅舅说他自欺欺人,大夫伯伯也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谁说的才是真的。”   他的话有些语焉不明,但众人总算听出来了,他爹应该是个土财主暴发户,很有钱,还有多房姬妾,原配不是出走了,就是被人害死了。   那小孩儿原本神气不已,此时眉眼耷拉,粉雕玉琢的脸皱成一团。   桑桑心里一阵难受,她掏出手帕,蘸了点茶水,拿过他的手仔细擦拭起来。   小孩儿不爱人碰触,原还有丝迟疑,桑桑给他吹了吹手上的伤口,他觉着十分受用,后来便乖乖让她擦。   姥姥是个心软的,忍不住问,“你怎么跑出来了,还搞成这个模样?”   “我渣爹把我困在一个地方,不让我这不让我那,我偷跑出来的。”   “我打扮成这样他们就不容易找到我,我想去找我娘。我想让我娘瞧瞧,她不要我了,我就是个可怜的小乞丐,她可能一时心软就认回我了。”   众人这下不再笑,一个爹不疼没了娘的小孩子,怪可怜的。   但这小家伙很快又盯上苏五,“你开个价。”   他有眼色,一眼就看出他是这里的主事人。   苏五淡淡道,“她在我心里无价,不是你能买的。”   他没有因为对方小,便逗弄或敷衍,而是以男子、大人的口吻同他谈。   那小孩儿冷冷道:“凡事都有价的,他又不是你娘,我娘这样的才没有价,你那儿怎么便没有价了?”   毕方几人都忍俊不禁,他们这主儿可真是遇到对手了,这小屁孩胡搅蛮缠,厉害得很。   桑桑迟疑了下,还未开口,苏五已看穿她的心思,他柔声道:“你若喜欢,一起带回去。”   姥姥低声斥道:“桑儿,我们已给苏公子平添了许多麻烦,你不能如此不懂事。”   她心中着实奇怪,桑桑从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甚至若有些闲事能往外推就往外,从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心肠,为何对这小孩儿独独不同?   桑桑把苏五拉到一旁,“你们那儿还缺人么,后厨或者杂役都行的,我能干许多活。”   那小孩儿耳力极好,他有些惊愕,她肯为了他多打一份工?   苏五一声轻叹,“你什么都不用干,我说过我的命值钱,还养不下一个小孩儿?只要你喜欢。”   凌霄等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眼中都有股心照不宣的复杂。   桑桑看在眼中,但她也没再推却,“谢谢。”   她还不清楚苏五的目的,但早晚会知道的。   这事既定,桑桑眉眼也明亮起来,姥姥亲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眼珠一转,道:“大名我不能说,我家有钱,别人知道了惦记我会很危险的。”   众人:“……”   “你们可以叫我小名卷卷,我小时候都在睡觉,长不大,所以他们都叫我卷卷,让我卷起来。”   *   一行回到离偃。   众人所到之处,离偃弟子都恭敬见礼,姥姥吃惊不已。   有弟子来报,“离偃居士请仙主去趟净室。”   苏离偃自禅位后,便以离偃居士自称。   姥姥颤声道:“苏五公子,他叫你仙主,所以你就是那位仙门之主?”   苏澜风温声回道:“姥姥莫虑,不管我是谁,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倒是桑桑和卷卷,两个对苏五的身份淡定得不得了,卷卷对四周的景色感到十分新鲜,四处触摸张望。   苏澜风看了桑桑一眼,后者正饶有兴味地给孩子科普四周花草灵植都是什么。   苏澜风带着毕方和凌霄离开前,让紫矶亲自把人送到客房。   说是客房,却是苏澜风碧霄殿旁的侧殿。   直到苏澜风身影消失,桑桑才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   琅嬛净室。   苏澜风过来的时候,送药的仆从正离开,见到苏澜风,对方谦卑地跟苏澜风行礼,   苏澜风微微颔首,视线相接间仆从神色有些微妙,随即无声告退。   苏澜风跟苏离偃见礼。   苏离偃慢慢喝了半碗药汤,方才不紧不慢看向苏澜风,眼中精光迸射。   “听说你出去除枭了?”   “是,父主。”   苏离偃声音冷下来,“这等小事,还要你出手?是你太爱操心,还是你的属下太过无能?”   一般枭怪紫矶几人带着弟子就能处理,除非是极个别的凶祟。   “本座倒是越来越看不懂你这位仙主,放着轩辕铮壮大不处置,徒留这点仁义虚名,妇人之仁如何能重振仙门?”   原来式微的妖族,经苏倦暗中整合,又为先妖神谋得生机,士气大涨,而魔族迟夏虽被除,但涂酒酒血池一战,在三界留下了名望,让仙门闻之而惧。   如今,妖族和魔族大有互为首尾之姿,仙门反而被夹在中间,骑虎难下!   而苏离偃被涂苏重创后,境界连跌,哪怕经二十年的修整,也不可能恢复如初。   苏澜风却并未应答,年轻的仙主微微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第309章 触逆鳞(2)   苏离偃冷冷道:“茶圣的千金近日出关,你母亲已张罗好,茶圣今日带人上离偃,你好生招待。”   “他这女儿当年一战也沉得住气并未出关,如今境界在世家小姐中数一数二,可堪婚配。   苏澜风自知他的意思。   轩辕铮如今再次开山立派,二圣虽十分看好支持自己,但轩辕铮同二圣也素有旧情,他怕轩辕铮拉拢二人,再次坐大,有意让自己同茶圣之女联姻。   如此,二圣自然永远站在离偃这边。   更何况,这位姑娘据说是个修炼奇才,二人若结成仙侣,双方都大有裨益。   苏澜风淡淡的道:“父主,我的婚事不劳您操心,我对茶圣家的小姐毫无兴趣,相信她也是。”   苏离偃蓦然冷笑,“难道你不收拾轩辕铮,真如外界传闻,还对轩辕琴有些什么情分?”   “我倒以为自那魔孽烧成灰烬后你已斩断了所有孽缘。”   听到魔孽二字,苏澜风脸上的肌肉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我和离偃的庶务父主多管无益,还是好好修炼为上。”   “儿子提议您回天问静修一事,不知您考虑如何?”   他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苏离偃一震,厉声道:“苏澜风,这是你第三回 提这事儿,这是嫌我管你的事想把我支走?”   苏羽凰从来不驯,苏澜风却完全不一样,如今对方竟也胆敢触碰他的逆鳞,这震动,甚至比苏羽凰当日要杀他更甚。   苏澜风目光依旧是海天一线的平静,眼尾的暗涌似乎只是微不可察。   “我说,父主回‘天问’静养,母亲随行相陪,今日出发正好。”   苏离偃手足一片冰冷,他霍然起身,一掌挥出。   苏澜风避也不避,含笑迎面出掌,“谢父主赐教。”   檐下,笼子里苏离偃养着的那只鸟,惊得扑哧乱飞。   二人掌力相接,苏离偃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来,他正要再发力,却骤觉膝盖一软,竟跌跪到地上。   “不可能……”苏离偃喃喃出声。   他的境界虽跌,但绝不至如此,这位昔日仙主十分沉得住气,但他旋即面容变得灰白。   他猛地地看向案上的药碗,他死死看向苏澜风:“你下了毒?”   而且,是慢性毒,决非一日之功。否则,他平日运功血气凝滞,不可能不察!   苏澜风睫羽微敛,看着自己的手掌,“父主言重,那怎么能算毒?不过是让父主心平气和、减少真元消耗的药膳罢了。”   苏离偃眼中迸出杀气,又慢慢恢复平静,“为何要反我?”   苏澜风眸中深沉,挂着一抹谑意,“父主,我求过您的,您也答应了若我能办成你的事,便把她交给我。即便还没办成,您也不该出尔反尔。”   “她,哪个她?”离偃仙主冷笑着重复了一句,忽然停顿,厉声道:“你还惦记着那魔女?”   他讽刺地盯着苏澜风,“苏仙主倒是健忘,她和你弟弟孽种都有了。”   苏澜风眼中原本还盛着一丝弧度,此时再无半丝温度。   这是第一次苏离偃在这儿子身上看到一种可以称为“恨毒”的表情。   “若非您,她怎会和苏羽凰好上?她原本已是我的妻,那杂种的嫂嫂!”他眼尾出现了一抹不自然的嫣红,散发出一股让人胆寒的阴戾之气。   “可父主您,堂堂离偃仙主,竟隐瞒住她真正的天劫之期。”   当他赶到,只见她在地上死气沉沉倚在石上,她不知对临渊说了什么,而后,将临渊和拒霜一把震开,烈火随即将她包裹。   那一刻,他忽便觉得,离偃,哪怕整个三界,他都可以不要了。   他只想回到婚礼前夜,那时,她还在铜镜对他含嗔嬉笑,当时他若肯带她离开……哪怕自此身败名裂,受万夫所指,他也不会后悔。   可是,人总归是后悔了,才知道当初如何选才会让自己不后悔。   “您逼我在新婚之日杀她,一百年后再逼我亲手断她筋脉,母亲逼我一百年不可踏足三千镇,   她在水牢里那样求我,可我却不能心软。”   “你们都在逼我,”他慢慢上前掐住苏离偃的脖子,他眼中一片猩红,唇角依然含着笑意,形同如雪白的梨花。   “父主,你占有了拒霜夫人,却如此逼我,州官如此放火,难道百姓只想点一盏小灯亦有错?”   苏离偃浑身微微发颤,并非畏死,而是那种被挟裹式的头皮发麻般的震怒,同脱离了掌控的恐惧。   “苏澜风,你如此倒行逆施,罔顾人伦,早晚也要遭到天道惩罚,和那孽畜一般,妻离子散。”   “妻离子散?她是我的妻,不是苏羽凰那杂碎的!”白皙有力的手指,渐渐收紧。   苏离偃呼息困顿,却依旧冷笑盯着他。   “仙主,有没有好好吃药?我给你取来蜜饯了,风儿可是回来了?”   忽然,听雪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柔意。   听雪平日治下颇为严厉,但在苏离偃面前却截然不同。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苏离偃没有呼救,而苏澜风也是丝毫不见被撞破的慌乱。   苏澜风只是慢慢松手,伸袖在离偃仙主的嘴角轻轻擦了一下,而后他瞥了眼,檐下那个鸟笼。   他一掌打去,鸟笼四分五裂,他方才慢慢走出去。   听雪院里见到他,唇角微扬,“此趟除枭还要你亲走一趟,紫矶几个真是不成材,你平日里别惯着。”   他颔首,“母亲教训得是,儿子回头定让他们多加磨炼。”   听雪赞许地点点头,又再次提醒,“轩辕铮那里你也是时候收拾了,莫惹你父主不高兴。”   “母亲,”苏澜风却温声打断她,“父主答应了回’天问’静修,唯有一个条件,便是要您随行。”   听雪略怔,随即眸中浮出一丝喜悦,“他当真这么说?你莫要诓我高兴,我这就问去。”   但她走得几步,又侧身,眼中透出疑色,“不可能。”   苏离偃恋栈绝对的权力和力量。   即使禅让出仙主之位,也只为方便苏澜风对外处理事务,他好潜心修炼,但他仍是离偃的主心骨。   苏澜风也非第一次提出让他回“天问”将养些日子,他并未答应,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你是不是对你父主做了什么?”   眼见母亲眼目光变得凌厉,苏澜风伸手搀住听雪,在对方耳旁温声开口,“母亲,只有修为弱了且不再为仙门操心的苏离偃才真正属于你,不是吗?”   “父主仍掌离偃,修为恢复后第一件事,严惩轩辕铮同苏羽凰以外,我猜应是接回拒霜夫人。”   “怎么选,相信您比儿子清楚。”   听雪浑身一震,明明话在嘴边,竟什么也说不出来,而苏澜风已消失在院中。   唯有一只雀鸟忽而从她脸颊擦过,振翅飞出高墙。 第310章 救姻缘(1)   桑桑一行被安排在碧霄殿旁的客房。   每人一间,桑桑的最靠近主殿。   看着如此宽敞雅致的屋子,姥姥显得局促不安。   桑桑和卷卷却都十分镇定,不就是一间大点的厢房?   “老人家,饭菜厨下一会送到,有什么你们吩咐门外的侍从便行。您是仙主的客人,千万不可客气。”紫矶说道。   姥姥千恩万谢。   桑桑也道了谢,又问:“请问什么时候给姥姥治病?”   紫矶道:“老人家舟车劳顿,待姥姥稍作休憩,仙主已吩咐下去,丹师明日便亲自过来替姥姥看症,姑娘勿虑。”   “替我谢谢苏仙主。”桑桑这次倒是真诚的。   紫矶离开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姑娘要谢,不妨当面谢仙主。”   姥姥惊喜又慌惶,对桑桑道:“我们这是撞大运了,搭救的竟是仙主。桑儿,你和卷卷千万要注意规行矩步,不可造次。”   她倒不是担忧自己的病,而是怕桑桑得罪了人惹上麻烦。她隐隐感到桑桑对这位苏仙主的态度有些奇怪,而对方对桑桑更奇怪,虽似无恶意,还是小心为主。   桑桑满口答应,这病一治好她便带姥姥离开。   明日必须询问清楚那位丹师需时多久,她是一刻不愿待在此处。   正计量,凌霄突然再次出现。   “桑桑姑娘,仙主有有事请姑娘前到主殿一趟。”   桑桑心中微凛,姥姥连忙道:“快去吧,别让仙主久等。”   其实不必姥姥催促,桑桑也会依言而行,毕竟现在她有求于这个人。   “姑娘风尘仆仆,不如待小婢侍候先换上一套舒适的衣履?”一名侍女从凌霄背后走出来。   手上捧着一套崭新的红色锦裳同鞋袜。   “苏仙主是嫌我衣着难登大雅之堂?”桑桑打趣,心里却咯噔一下,这苏澜风同那个杀神是不是都有些特殊癖好,性喜红艳?   凌霄一惊,连忙解释,“姑娘误会,仙主说了姑娘若是不喜,可以不换,一切以姑娘喜好为上。”   桑桑也不忸怩,把衣服拿进内堂。   姥姥跟进去,压低声音道:“你去探探究竟,若有不对我们立刻便走,姥姥这也不是什么大病,你犯不着冒险,知道吗?”   “好姥姥,我知道了。”   二人出来,卷卷眼前一亮,“桑桑真好看,我跟你一起去。”   凌霄笑道:“小鬼留下陪着姥姥,莫要添乱。”   姥姥也立下拉住卷卷,“姥姥陪你玩儿。”   卷卷哼了一声,见桑桑朝使了个眼神,他“哦”了一声,眼珠却骨碌碌地转,露出一丝狡黠来。   *   离偃,前殿。   苏澜风在这儿招待茶圣一家。   茶圣之女名唤夜瞳,双方寒暄过后,   夜瞳同夫人耳语,“他长得倒是不错。”   夫人眼神示意,你可赶紧住口吧!   铁铉和景同作为陪客,暗自忍笑。   茶圣狠狠瞪了女儿一眼,连忙致歉道:“都怪内子平日多有娇纵,小女莽撞,仙主见笑,还不快向仙主和夫人道歉。”   听雪笑道:“夜瞳姑娘快人快语,倒是有趣得紧。”   夜瞳道:“那也怪不得阿妈,我常年闭关,她即便想纵我,也纵不来。”   茶圣头疼,“……”   苏澜风温言,“但凡天才都与旁人有些不同,夜瞳小姐天资聪颖,性情率直,本座今日结识,十分欣喜,圣老想必也引以为傲。”   夜瞳眼中一亮,“苏仙主同别的世家公子不同,他们想娶我,背后却论我粗野。”   茶圣和夫人:“……”非要自揭短板吗!!   苏澜风却笑道:“蜉蝣不识昼夜,夏蝉不知春秋,那是他们有眼无珠罢了,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夜瞳道:“你说话真是有趣得紧,我以为你宗门掌门都闷得慌。但我们到底初见,我希望相处一段,相互喜欢了结为仙侣才好。”   尼玛茶圣和夫人简直想把她这嘴给缝起来。   听雪有些不悦,她喜欢这姑娘的天资境界,但这种情商未免添堵。   这一点,轩辕琴还行。   但轩辕氏和苏家互为世仇,并非良配。   茶圣厉声道:“自古姻缘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胡言乱语的余地,仙主,听雪夫人勿要见怪!”   夜瞳正要小声反驳一下,苏澜风已道:“小姐所言在理,若无情谊,如何能结道侣,再说——”   他目光略顿,越过她落到殿门方向。   夜瞳心里倒是对他又喜欢了一分,“苏仙主,你说。”   苏澜风缓缓道:“苏澜风已心有所属,请圣老和夫人见谅。”   茶圣和夫人面面相觑,听雪脸色一沉,“风儿,这是怎么回事?”   “禀仙主,人带到了,殿外侯着。”   苏澜风尚未答话,凌霄已从殿外走进来。   铁铉和景同都有些奇怪,这节骨眼上,谁这么不识抬举敢前来打搅?   听雪正要让凌霄将人带走,苏澜风却道:“请姑娘进来。”   众人不由得扭头看去,尤其是夜瞳,心中备感好奇。   一名少女闻声走进。   一袭红衣如枫明亮动人,除此,她只以同色发绳简单编了辫子,垂在胸前。   明明脸上俨有烧伤疤痕,一双眼睛却璀静如星辰,毫无怯意和卑微。   “她是什么人?”夜瞳发怔,问道。   桑桑快速猜测眼前状况,她也不知苏澜风让她来这儿作什么,凌霄没说。   苏澜风忽然走过来,将她牵到众人面前。   桑桑想甩开他的手,但在这许多人面前,她到底还是忍住,姥姥还需他医治。   苏澜风道:“本座遇枭怪受伤,得桑桑姑娘相救从而结识,我对她暗自倾心,再无二意,蒙圣老和夫人错爱,苏澜风在此谢过。”   听雪脸色大变。不知是这身红衣碍眼,还是这女子容颜太丑。   茶圣夫妇一阵错愕,倒不是因为苏澜风婉拒了他们的闺女,而是如此惊才绝艳的苏澜风,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个残陋之人?   夜瞳盯着桑桑,脱口而出:“苏仙主,你不喜欢我可以直说,不必拿这么个丑八怪来搪塞我。”   卷卷可以说她丑八怪,但其他人可不行。桑桑笑道:“您也没好到哪儿去,像我家晾衣的竹竿。”   夜瞳身量高挑,却有些瘦削,闻言愣了一下,她说对方丑八怪,对方说她竹竿,倒也公平。   她也不是有意讽刺对方,只是不得其解,苏澜风到底看上这人什么?难道说这少女还有什么过人之处?   她说着向桑桑做了个“请”的动作,“借一步说话?”   桑桑见这架势,自然明白,这混蛋苏澜风怕是让她来当挡箭牌的。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但她既有求于他,也不能白占便宜,她爽快地随对方走到殿外。   夜瞳说道:“我也喜欢他,我们比一场,输者退出,如何?”   桑桑道:“不好,我不会武。”   夜瞳皱眉,“那你会什么?”   桑桑道:“琴棋书画——”   夜瞳点点头,“我也有所涉猎,可。”   桑桑看着她,还是很镇定,“我都不会。”   夜瞳:“……”!! 第311章 救姻缘(2)   夜瞳大为惊讶,不可能,苏澜风怎么会爱上这么一个人?一个什么优点都没有的女子。   她掌心微拢,暗中蓄力,她不信试不出来。   “喂,恶女人,你敢接招吗?”   一道脆生生的童音响起,她尚未及看去,一个泥褐色的东西带着密集的声响向她掷来。   她不屑一笑,她甚至不用出剑,剑气从指尖发出,那个东西很快被击穿。   “瞳儿,注意。”茶圣喝了一声。   一群马蜂黑压压的嗡嗡而出。   剑光所到之处,群蜂很快纷纷落地。   地上,是断成许多截的死蜂。   但饶是她当即拔剑,脸上也结结实实被蛰了几口。   她怒目横向,只见那是一个小男孩儿,对方手上也被蛰了几个大包,但他却站在桑桑面前,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大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意味。   她俏脸一沉,一掌过去,要教训这捣蛋鬼。   桑桑知道要挨揍,但她想也没想,立刻闪身挡到卷卷面前。   夜瞳压根不信桑桑不会武,她方才只是想教训那小屁孩,并未用灵力,但此时却蓄了三分掌力,攻向桑桑。   她的掌风尚未碰到桑桑的衣衫,殿内的苏澜风已一道剑气劈出,   她不得不旋身避过,苏澜风身法如电,已落到桑桑和卷卷面前。   夜瞳笑道:“早听说苏仙主厉害,今日有幸得窥,请赐教。”   二人瞬间交换了十多招。   众人走出来,听雪瞥了眼桑桑,神色阴沉。   茶圣冷冷道:“瞳儿,你这是以下犯上,还不快住手,你也绝非仙主对手。”   夜瞳打得兴起,那肯罢休,却是苏澜风掌风微凝,将对方逼退一步,先离了场。   “得罪,圣老莫见怪。”他说。   茶圣意味深长地看桑桑一眼,“哪里,是小女莽撞,难怪仙主不喜欢。”   苏澜风微笑没有说话,默认了他说的不错。   偏夜瞳反而对苏澜风上了心,“苏仙主果然厉害,我完全探不出你使出了多少力量,我用了八九成灵力,也没能讨到一丝便宜。”   见苏澜风相护,她明白桑桑确实没有修为,颇为烦恼,“你什么都不会,只是个嘴硬的小娘子,实在配不起他。”   她离开前,认真叮嘱桑桑,“你同苏仙主既未成亲,我自可同你竞争,你想好派人告诉我。”   桑桑:“比饭量什么可以吗?”   “也不是不行……”   茶圣冷脸把人带走。   桑桑知这女子也非什么坏人,但对方差点伤到卷卷也让她很不爽。   她自有意识起便在小村庄里生活,对仙门魔妖之事没有一丝兴趣,相反本能地避之则吉。   更从未想过能拥有修为。   但第一次,她感到无法自保和保护在意的人,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景同和铁铉一直暗下打量桑桑,此时识趣地退下,听雪冷冷道:“风儿,我们谈一谈。”   桑桑也十分识趣,“苏仙主,我便先行告退了。”   她带着卷卷正要离去,苏澜风却止住她,又对卷卷投去一个嘉许的眼神,“你方才做得很好。”   卷卷本来对他有些戒备,以为他要教训自己,这一下出乎意料,顿时把这人看顺眼了一分,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苏澜风转而吩咐紫矶,“把孩子带下去敷药。”   紫矶当即领命,卷卷还未说“不”,他便揪住这小鬼的后领,把人带走。   最后,他说道:“母亲您先回去,儿子稍后过去请罪。”。   听雪心中一沉,苏澜风却已牵住桑桑,带人扬长离去。   *   后山。   直到流水潺潺,山重水复又曲径通幽,来到一处飞瀑流涧旁再无其人,苏澜风方才停下来。   方才一路走来,所有人都看直了眼。   他们几时见到苏澜风这样过!   这位仙主年轻清俊,又是这般身份地位,派中女弟子多有恋慕,但他从不近女色,是以众人暗中都在传他是否还喜欢轩辕琴……   也有人猜测他心里的是九裳,但九裳同苏羽凰珠胎暗结是三界皆知之事,他又怎可能再喜欢这样一个人,一个死人,纵使那人艳绝三界。   苏澜风缓缓放手。   桑桑抚了抚被抓痛了的手腕,“苏仙主宽心,规矩我都懂,做戏而已,您不用多解释。”   苏澜风蓦地笑了,“若是做戏,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为我做戏的人选?”   草,这话就有点伤人了。桑桑暗骂。   “苏仙主是有多不喜欢那位夜瞳小姐,才找一个丑八怪来做戏,是这意思吧?”她轻哼一声。   苏澜风被她气笑,身体里那些澎湃的东西再也压不下去。   他原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走进她的心,等她再次爱上他。   可是,她就是她,纵使“出身”村野,也没瞧得上他。   于是,他不想再等。   他等不住了。   索性借“联姻”的事将自己袒露。   她不会知道,当他得知,她和苏羽凰有了孩子时的痛苦欲绝和滔天恨意,更不会知道,在看到她葬身火海那一刻,他也几乎魂飞魄散。   幸好,毕方及时赶到,送来了招魂幡……   这法宝原是为防万一,若无法阻止苏离偃在天劫对她的制裁时使用。   可即便有招魂幡凝魂结肉,他也不得不寻她二十载。   桑桑见他步步逼近,淡淡问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还是将我当作一个替代者?”   “苏仙主,我不知你发生过什么,但该舍则舍,当断则断。”   她脑海里忽然出现一袭灰袍,一道刻意伪装的声音,对方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   苏澜风此时也同样想起二十年前,灰衣客那句最后给他留下的话。   当时,他还不知是诀别。   她那时到底抱着一种什么心情?   阿九,是因为你的计划里,无法杀死我,还是,还是你已完全放下了我?连恨也不再?   他心中一阵恐慌,把她用力摁进怀里。   “桑桑,我们重新开始,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说着,颤抖着低头吻住她。 第312章 应不识(1)   不知为什么,桑桑这一刻,仿佛同他心意相通。   她明明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又清楚感到这人莫大的戾气、不甘和痛苦,还有沉满髓骨血肉的渴念和希冀。   她竟一时忘了推开。   她的双眼被干燥而温热的掌心,轻轻捂住。   他不许她看,她却听到无声落泪的声音。   唇齿相接中,她尝到一丝咸味。   极为苦涩。   他开始只是在她的唇上轻轻辗转,但她刚一侧头,他便把她摁到树上,将她双手扣到背后,将她以一个羞耻的姿态禁锢在那里。   而后长驱而入,舐过她的舌齿,去感受她,也逼她感受他,强悍地把属于他的气息烙印进去。   那是一股近乎凶狠的宣泄,那不是清风朗月的苏澜风。   她咬破他的舌,拼力扭动挣扎。   他这才慢慢放开她,唇上占着二人的血珠,他抿住、吞下。   他不惜以一半元神为祭,也要同她再次生死纠缠。   因为她是他溃烂伤口上的那块肉,不挖,痛,挖了,更痛。   “阿九,”他终于换了个称呼,眼中透着自嘲的清明,,“我知道,你并非真的全忘掉,你只是不愿再记起,不管是我,还是过往的一切。”   “苏仙主足配天下任何一位仙门美眷,桑桑村野之女,容貌丑陋,只会让你徒惹笑话,何苦?”她冷静地给他分析。   “阿九,我从前没告诉过你,我第一眼见你就中意,不是因为你的美貌。”   “你若在意脸上的伤痕,我会想办法给你除掉。”   他在她背后,声息沉沉。   她甚至连听也没听,便转身离开。   “我会给你时间。”他没追。   却是她忽然转身,“苏澜风,若我不答应,你还会救我姥姥吗?”   “会。”他没有一丝犹豫,但眼尾微弯,眸色浓重仿佛含着某种病态的暗域,让人不寒而栗   “我可以为你做一切,除了放你,除非我死。”   他欠她的婚礼,欠她的一身红妆,他都会完成,他将昭告三界,将她迎娶。   桑桑什么也没说,没有哀求,也没有怒骂,垂眸离去。   *   回到碧霄殿,只见卷卷正垂着脑袋,在挨姥姥的训。   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但在她的姥姥面前,却不敢造次,像只委屈又听话的小狗子。   见她回来,他高兴得跳起来,跑到她面前,他眼尖地发现眼圈通红,双唇微肿,他心中顿怒,“可是那苏澜风欺负你了,他打你了吗,等着,我去给你教训他!”   桑桑把小脑袋按住,“我们下山去买糖葫芦和桂花糕吃好不?谢谢卷卷今天保护了桑桑。”   卷卷到底是个小孩,闻言立刻抚掌,“好啊,好啊。”   姥姥皱眉走来,“你呀,这小猴子方才在院里扒了个马蜂窝你知不知道,你还要带他到哪儿撒野?这到底不是咱们自己的地方……”   桑桑吐吐舌,他哪儿只是扒了个马蜂窝,还把人姑娘给蛰了呢。   她忙搂住姥姥,在她脸上蹭了蹭,“姥姥放心,我们去去就回。”   “姥姥留步,姥姥再见,您老人家年纪大腿脚不便,就别跟着了啊。”卷卷大声说道,牵住桑桑的手就往外走。   二人下山,门外的侍者只客客气气地问了句姑娘去哪儿,她说了去处,其中一人便前去禀报,倒也无人阻拦。   桑桑不知苏澜风对下头吩咐了什么,目下也不想理会。   离偃山下的市集,尤为热闹。   桑桑不开心的时候,最喜吃甜。   她带着卷卷来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这是个现做现卖的摊儿。   前面还有几名顾客,他们便乖乖站在后头排队。   几步开外,是个卖四色蒸糕的摊位,人来人往,生意也不错。   卷卷看小贩串起一个个山楂,不由得舔了舔唇,“我渣爹说我娘可喜欢吃甜食了,什么糖葫芦桂花糕蜜饯,还爱贪杯喝酒。”   桑桑打趣道:“你家老头既能这般记住你娘亲的喜好,怎么转头又喜欢别人了?”   卷卷眼中一片惘然,升起一丝恨意。   桑桑见状,暗骂自己一句,忙转开话题,“卷卷喜欢吃酸葫芦还是甜葫芦?”   卷卷迟疑了一下,小声地道:“我还没吃过。”   桑桑微微一震,随即勃然升起一股怒气,他那父亲是怎么对他的?   “姑娘,您同你弟弟要来几根?”   前面的主顾离开,那小贩亲切地招呼桑桑。   一道身影拢了过来,有人从隔壁买罢糕点,走了过来。   桑桑侧身摸摸卷卷的头,“那我便按我的喜好给你点了。”   “好,桑桑喜欢的卷卷也喜欢。”   “小哥,我要三根。”   她平时舍不得多买,偶尔买一根解解馋。   但她不知卷卷的口味,于是自然而然地道:“一根少甜带酸的,一根你平日里卖的甜度,最后一根,糖稀要多滚几圈儿的。”   那小贩闻言有些好笑,这小姑娘得有多嗜甜。   桑桑甜甜地笑,“八九十圈不嫌多,裹满胡麻是最好,谢谢小哥——”   她每次买糖葫芦,都会这样说。   “啪”的一声,一个油纸袋,掉到她的绣鞋上。   几块桂花糕跌了出来。   桑桑虽没什么洁癖,但也有些不悦,她抬头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却见对方目光凌厉逼人,紧紧钉在她身上,仿佛要在她身上戳出一个洞来。   那是个身量颀长高大的男子,一身玄袍,襟边绣赤,色泽暗沉不展,却绝对是上等的料子。   苏澜风已是少有的好看,这人甚至更俊美几分。   鼻梁高挺,狭长眼中裹着雪色,额间一朵墨色莲花。   苏澜风清矜华贵,他却锋冷秀绝,眉目之间藏着慑人的放肆。   但此刻,他看着她的目光如此之奇怪,那是一股近乎疯色的惊愕和喜狂,就像烈焰起于黑山,暗流隐于深潭,便要吃人蚀骨一般。   也是这一瞬,她心中竟涌起难以言说的恨意。   明明从未谋面,她却极之极之不愿看到这人。   “走,我们去别的地儿买。”她转身,柔声对卷卷说。   卷卷不知为何,也突然藏到了她背后。   “好好,桑桑,我们快走。”   孩子声音里透着一丝古怪,拖着她便走。   “桑桑……”他们刚转身,前头便传来苏澜风温润的声音,   侍者来报的时候,他正让凌霄和紫矶打点苏离偃出行的事,他没制止她的行动,忙罢便亲自下山寻人。   桑桑带着卷卷几乎是小跑到苏澜风身旁,她要先借苏澜风挡一挡这个人。   苏澜风既把话说开,也不再收敛,当即握住她手。   桑桑这次没有挣开,卷卷不爱苏澜风牵她,硬挤进二人中间。   苏澜风笑了笑,他知她喜欢这孩子,便同她一起把卷卷牵住。 第313章 应不识(2)   见桑桑神色有丝古怪,苏澜风回头瞥了一眼。   桑桑也回头,心下却是一紧,随着他视线看去,却见那小摊儿前头那儿人来人往,却哪儿有那个墨莲男子?   苏澜风柔声问道:“可是想买糖葫芦吃?我给你买去。”   桑桑心下一紧,面上却笑道:“我们去别的地儿买,这家做得不地道,卷卷你说是不是?”   卷卷福至心灵,点头如捣蒜,“对,而且卖老贵了。”   苏澜风莞尔,三人渐行渐远。   一道身影从旁边卖胭脂的小摊后走出来。   他目光深邃,盯着三人直至身影消失,方才再次走到糖葫芦摊前。   那小贩还在纳闷,“这年头生意真是难做,不爱买别耍我玩呀?”   他正忿忿说着,却听得一道低沉的嗓音说道:“按照方才那姑娘的做法,各来十串。”   那小贩见到大主顾,这才转怒为喜,“得嘞。”   他旋即又有些迟疑,“公子,您确定要按那小丫头的口味做?齁甜。”   “一模一样。”   男子语气极淡,但小贩不知为何有些不寒而栗,直觉别惹这人不快为妙。   “好嘞,马上。”   对方把一锭金子放到摊上。   他正搅拌着糖稀,见状使劲揉了揉眼睛,乖乖,这都够盘下他十个摊儿了!   他长吁短叹,“公子,小的找不开……”   “不用找,日后那姑娘和小孩若还来,你想个由头免了银钱。她尤爱甜,你每天备些好的糖稀。”   “好好,小的一定办妥。”   他大喜若狂,迅速把东西做好递给对方,又将金子放进嘴里用力咬了一下,方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后面几个小娘子,见状着实吃了一惊,见男子离开,都纷纷跟他打听这谪仙般的郎君是要讨怎样的姑娘欢心。   *   路上,苏澜风见桑桑经过一间成衣铺子时张望,当即把二人带进去。   桑桑给卷卷买了两套新衣裳。毕竟是苏澜风身上顺来的钱,她也没好意思在对方面前放肆。   苏澜风却大手一挥,给卷卷多添置了四五套衣裳。   又让卷卷同他一起给桑桑挑选新衣。   卷卷很是雀跃,又将苏澜风看顺眼了不少,牵着苏澜风这儿看看,那儿摸摸,不时拿起布料衣服在桑桑身上比划。   桑桑眼前却再次浮起方才那个男子的模样,她拼力忍住,不让自己去想。   马车上山,途径神武堂的院子,里面传来修炼的声音。   桑桑撩开帘帐,隐约看到里头影影绰绰在修炼。   她忽然问道:“我可以下去看看吗?”   苏澜风颔首,“自然可以。”   桑桑下了车,卷卷也跟着她下车。   苏澜风见她兴致勃勃,正要询问,侍者迎面而来,恭敬禀道:“仙主,老人家休憩起来,夏丹师现下正过去看症。”   桑桑一喜,苏澜风牵过她,道:“走,我们一起陪姥姥看症。”   毕方掩饰地咳嗽一声,只做没看到,凌霄和紫矶却已见惯不怪。   卷卷圆滚滚的眼睛,盯住二人交握的手,正要上前,紫矶揪起他的领子,“跟卧走,小鬼。”   卷卷狠狠阴瞪了他一眼,无奈挣不开。   屋内,夏丹师悬线诊症完毕,又仔细问了姥姥一些具体症状,方才恭谨地对苏澜风道:“老人家头风之症颇重,需下针针刺穴位,导出风邪,此外还需内服药膳,少则半载,多则一年,方能根除。”   桑桑一听能根治,十分欢喜,苏澜风颔首“务必用最好的的药。我知你妙手,但既如此,更要言出必行,若办不好,我可要问责。”   夏丹师笑道:“仙主吩咐,属下定竭尽所能,若无法办到,但凭仙主治罪。”   姥姥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折煞老婆子了。”   姥姥感激涕零,对苏澜风和夏丹师千恩万谢了。   “谢谢。”桑桑看着苏澜风,郑重说道。   苏澜风心中情动,握住她手,“姥姥是我的救命恩人,本便无需言谢。再说,你的姥姥不也是我的姥姥。”   他知,当年阿嬷的事对她是何等打击,如今,故人远去,眼前的虽已不是阿嬷,却也是她的牵挂所在。   苏羽凰没办到的,由他来做正好。   夏丹师惊讶地看了看桑桑,却收到苏澜风暗含警告的眼神,他连忙低头,心中却大为震惊。   苏澜风也有七情六欲,对一个姑娘动情不奇怪,但他这般神仙人物,怎么会对这么一个长相残缺、平平无奇的凡人姑娘……   姥姥只有更为震动。   她再觉着不可思议,也不可能听不懂苏澜风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更何况,这位仙主看桑桑的情态骗不了人,他是喜欢桑桑的,而且绝非简单的喜欢。   若说她不欣喜那是假的,但她更多却是害怕和不安。   这人身居高位,不是他们这种出身能攀上的,若他对桑桑不好,桑桑根本没有自保之力……   桑桑见姥姥满腹疑虑和担忧,暗中拍拍她手安抚,心忖晚点再跟老人家解释。   很显然,苏澜风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但便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她竟没有一丝好奇心,她甚至没有问对方这人是谁。   她是他白月光的替代品,还是其他?她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   也许,就像苏澜风说的,有些事,有些人,她不愿记起。   就像今日市集遇到的那个男人,她是再也不愿见到,更遑论记起。   苏澜风自然明白她的心思。   他有意靠近,又拿捏着分寸,不想惊到老人家,更不想吓到她,但他也绝不允她逃开。   “我带你去神武院走走,方才不是还想看看来着?”他提议道。   卷卷也一脸雀跃,“走,桑桑。”   桑桑轻叹了口气,她得想想怎么办,才能让他对自己死心。   夏丹师留下来给姥姥施针,她想陪着,姥姥却想何不等她和苏澜风多处处再作打算,便让她不必在此枯等。   桑桑盛情难却,只好随他去了。   *   神武院门前,两个脑袋悄悄探进去。   里头约莫有二三十个弟子,有男有女,此时正在做晚课,两两对打喂招。   这批弟子进门也不过两三载时间,根基尚浅,仍在练气筑基期间,需要加强体术的和气息吐纳的练习。   负责督练教习的是景同的大弟子,叫做玄济。景同如今负责更高阶的弟子。   见桑桑和卷卷在门外瞧得起劲,苏澜风心中柔意乏起,“想学?我教你?”   桑桑笑答:“我就看看,学不来的。”   她是想学,夜瞳的事,还有苏澜风的越界,都让她产生了危机感。   她不喜欢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感觉。   但她也不想让苏澜风教,同他时常相处。   苏澜风没有勉强,他略一思量,说道:“我找位教习姑姑带你入门,如何?” 第314章 应不识(3)   幽雪死后,他提拔了一位女修补了对方的空缺,这是他的人。   这辈子,他只希望,她不再当九裳,就安安稳稳留在他身旁,让他保护她。   她身上有他的半片元神,看似凡人,却和他同享寿元,已非凡躯。   苏离偃不知,这就是他为何目前不出手对付轩辕铮的原因。   非是念旧,而是他元神有缺,灵力减半。   若她愿意修炼仙门的功法,他也十分赞同。   “那会不会太叨扰这位前辈?”桑桑懂事地问。   苏澜风知,她在回避他,他心中微涩,却仍是温声道:“自然不会。”   “那便谢谢苏仙主。”桑桑也不忸怩,欣然答应。   卷卷道:“我也要学!”   桑桑看着苏澜风,迟疑了一下,“可以吗?”   “日后卷卷同桑桑比试,看谁更厉害可好?”苏澜风没有径直回答,而是俯身对卷卷说道。   “好主意!”卷卷喜悦地露出小虎牙,顿时觉得这人也不错。   苏澜风看向桑桑,桑桑正要装作没看见,此时,毕方亲自来报,“仙主,轩辕小姐登门求见。”   苏澜风顿了下,“好生招待,我稍后到。”   “是。”   紫矶小心翼翼地问:“仙主,我能不能同去?”   苏澜风颔首,桑桑不知这位轩辕姑娘是谁,但能把苏澜风带走的都是好人,她善解人意地道:“别耽误正事,您快请。”   苏澜风温声道:“我去去就来。”   桑桑一点也不想看到他,心道你最好别回来,她笑着挥手,赶紧走!   苏澜风知她心思,他心下一沉却不戳穿。   凌霄被留下来照看,见她带着卷卷趴在门外看得认真,他不由得有些好笑。   当年,他被困离偃,未能参与仙魔最后一战,事后听闻她所做种种,心中惊撼,不无暗佩。   而这二十年间,果然如她所愿,仙魔妖三族和平而处。   他在三千镇当了她许多年便宜夫君,如今因缘际遇还能再见,少仙主又是心意不改,他对这位故人的敌意,也随着时间早已事过境迁。   她忘尽前尘旧事,但有幸见证过当中惊心动魄的人,总记得。   “进去看看?”他提议。   “可以吗?”桑桑眼眸晶亮。   “请。”他笑道。   三人进了去。   玄济迎上来,透着一丝惊喜,“凌霄师兄?什么风竟把你给吹来了?”   凌霄是苏澜风的副手,教授弟子这种事自然轮不到他,甚至,他少有闲暇能到神武堂来视察。   他打趣道:“师弟如今执掌神武堂,这官腔也说得愈发的娴熟了。”   玄济哈哈一笑,暗中打量了下桑桑,方才对众弟子道:“还不来见过你们凌师伯?”   弟子们平日虽不多见凌霄,但也知道这是苏澜风的左右手,不必敦促已纷纷见礼。   又见他身旁跟着一个姑娘,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   实际上,这一天里,苏澜风除枭时得一位老妇人相助裹伤的传闻早已悄悄传开。   后来,苏澜风还把老人家和她的孙女带回来了。   这本也没什么,让人吃惊的是,那个少女似乎得到了苏澜风的青睐,有弟子亲眼看到苏澜风牵着她在宗门里行走,甚至去了人迹罕至的后山。   还有传闻,她让前来联姻的茶圣一家气冲冲地走了……   有少数几个见过的这少女容貌的,都说其容貌不佳,绘声绘色,言之凿凿。   及至亲见,众人才发现,容貌不佳这说法属实谦虚了。   但最让人诧异的是,她明明半脸疤痕,目光却没有丝毫畏缩,他们在打量她,她也毫不客气地打量回去。   这怕是个恶女,怕是挟恩自重,对仙主多有拉扯,仙主仁厚,方才有什么”仙主牵着她“这般离谱的传闻传出。   于是,众人看她的眼神里都透着几分不屑和厌恶。   玄济虽和他们想法不同,却也听了些传言,见状也是暗暗称奇,心村这仙主同她种种,多半是个误会。   自然,他的涵养比这些年轻人好,正要询问凌霄带这姑娘来此何意,却听得凌霄笑说道:“玄济师弟,这是仙主的朋友。”   他怕对桑桑名声不好听,措辞委婉。   “她对筑基修炼颇有些兴趣,我便带她过来稍做观摩,可方便?”   凌霄话说得客气,玄济也是心领神会,当即道:“凌霄师兄哪里话,有幸得仙主友人前来品鉴,你又难得过来指导,岂非妙极?”   “请。”   他说着指挥众弟子,“愣着作甚,还不继续晚课?”   “是。”   众人领命,又见凌霄在旁,自然不敢怠慢。   桑桑和卷卷看得津津有味,卷卷低头捡了两根小树枝。   “凌执事。”   直到门外传来弟子禀报的声音。   凌霄扭头,对方上前,在他耳旁说了句什么。   凌霄道:“桑桑姑娘,我有事亟需处理,你是想留在这儿还是先回侧殿?”   “我和卷卷再待片刻,你且忙去。”   “好。”凌霄点头。   他刚接到苏澜风的消息。   苏离偃同听雪已收拾完毕,即将启程回天问,苏澜风令他随行。   当年,在苏离偃借故将他带走前,他将招魂幡偷塞给了毕方。   再次回到施展仪式的地方,苏离偃二话不说,一道剑气过来。   若非师僧挡了挡,他已身死当场。   饶是如此也被磅礴的剑气打中面门,受了重伤。   “师兄,若被少仙主知道是你杀的凌霄,只怕父子离心。”   苏离偃冷冷道:“若他不死,天劫的秘密岂非让风儿更为记恨?”   师僧于是让他发了天道誓言,若他泄露,将遭天谴戗杀。   他装成怕死的模样,照做了,只待逃过一劫,冒再死将事情原委告诉苏澜风。   没想到血池一役,天劫的事先被颜童生托出,他也得以留下性命。   后来,师僧濒死,在将其送回师门旧址后,苏离偃以千年寒冰迅速冰封,用残忍的方式保下了这位师弟的性命。他甚至来不及言谢。   而苏离偃隐瞒天劫之期,失了磊落,又经九裳反杀,在仙门中多少损了威望。   苏澜风让他随行,一是让他去拜谢师僧,二来只怕是有意“提醒”苏离偃当年之事,不让这位父主好过。   他绝对忠心于苏澜风,却又隐隐觉得苏澜风已非当年的少仙主。   凌霄离开后,为免打扰众人修炼,桑桑和玄济寒暄过后,便识趣地带卷卷走到一旁。   卷卷拿着小树枝挥戳劈刺,动作竟维肖维妙,桑桑见状又惊又喜,小屁孩学得好快!   卷卷神气地坐等夸奖,“怎样?”   桑桑有意逗他,“不怎么样。”   卷卷撅嘴便要反驳,却见桑桑拿过另一根小树枝,蓦地挥出。   她出手快狠,角度刁钻,让人防不胜防。   他瞪大了眼睛,半晌,连连鼓掌,“桑桑真棒。”   玄济在旁瞥见,差点惊掉下巴,这一大一小出手都好生老练,哪像没练过的?   此时,一个女修却冷笑出声,“乡野村妇,也配在我们面前显摆?” 第315章 应不识(4)   桑桑淡淡瞥去,那是一个梳着双发髻的少女,容貌美艳,但眉飞入鬓,眼尾上扬略显吊梢,五官透着一丝凌厉。   这女子叫湘菱,是酒圣家族里的小辈。   她和酒圣沾亲带故,但身份不比茶圣的亲闺女显赫,入道也晚些,虽然和许多女修一样,暗慕苏澜风,却没有资格同对方谈及姻缘。   她心有不忿,但她能耐家世到底不如夜瞳,平日里也不好多有表露,如今听说这个乡野少女因其姥姥对苏澜风有相助之恩,恃宠而骄,便存了心发泄。   卷卷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   那少女见是一个小孩儿,登时冷笑,“乳臭未干,小野种滚开。“   卷卷也不跟她吵,他暗中打量四周,看看可有什么毒虫毒蛇没有,他打不过着坏女人,也要让她出个洋相!居然敢在他眼皮子下欺负桑桑。   他正张看,却听得桑桑说道:“我们是苏仙主的客人,苏仙主没有出声,一个低阶弟子却在乱吠,这难道便是离偃的待客之道?”   后面的话,她是笑吟吟地对玄济说的。那句小野种把她惹到了。   玄济登时愣了,湘菱多管闲事是不对,可这少女说什么低阶弟子却也太难听了些。   桑桑又道:“我看您还是赶紧多练练,三脚猫功夫,一不小心在乡野之人面前露了怯便不好。”   这下,果然惹来众弟子的侧目,收获了大波怒气。   湘菱更是怒意勃发,“小贱人挟恩自恃,还敢口出诳言,也不照照镜子,仙主能看得上你吗?”   桑桑道:“好好说话,我跟你谈修为,你扯别的作甚,莫非真是心虚?”   湘菱啐了一口,“你敢不敢跟我比划比划?”   桑桑道:“怎么不敢,只是我从未修炼过。”   她话语一落,当即惹来阵阵嗤笑,弟子中自有看热闹不嫌事多的,登时有人道:“你不是很能吹吗,来真的就不敢了?”   玄济也嫌这乡野丫头多事,但她既是仙主的客人,他也不能不管。   他正要喝止众人,继续晚课,没想到这少女先开了口:“好,我同你比。”   “仙师,我能现场跟您学几招吗?”   甚至不卑不亢地向他询问。   玄济傻眼,其他人也都愣住,不敢置信这乡野女子张狂至此。   湘菱怒极反笑,“好啊丑八怪,我便等等你,看你如何现学现卖。”   卷卷悄悄拉了拉桑桑。   桑桑见状弯腰,耳旁送来小家伙软软糯糯的声音,“我偷溜出去给苏澜风送信,恶人自有恶人磨,你等我。”   桑桑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同样压低声音道:“我们不能每次都靠别人。”   “如果我打不过,你再找苏五。”   卷卷觉得她说得有理,他严肃地点点头,走到一旁去找小石子,若桑桑打不过他便掷那坏女人。   “好。”明明是要制止,玄济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方才这姑娘出剑的角度太过犀利,他想看看她是无意碰巧,还是真的天赋。   哪怕他知道,这一时半刻的学习,对方绝不可能干得过湘菱。   后者已在离偃修炼三载,又是酒圣家的晚辈,家学渊源,有一定的根基。   玄济拔出自己的佩剑,“桑桑姑娘,我先教你如何握剑,如何用力,如何进攻,又如何防御,看好了。”   玄济出手,自然是刚柔并济,一套动作下来,他又详细讲解,也不藏私。   “看清了吗?”   他又示范了两遍,正要把剑递给桑桑,桑桑却道:“请您再演练一遍。”   玄济又给她示范了一遍。   哪知,桑桑仍道:“可以再来一遍吗?”   众弟子哄堂大笑,这小村妇就是口气大,他们还当她有点什么能耐在身上。   “她是来搞笑的吧?”   “她就是这般恬不知耻,才敢勾引仙主啊。”   “我要是她,便找个地缝钻进去了,一会打起来得有多难堪呀。”   在玄济又演练了几遍后,桑桑方才拿起剑,挥舞了几下。   这次她出剑的角度平平无奇,玄济看得暗暗摇头,心忖方才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众弟子更是笑得肆无忌惮,湘菱讽道,“是不是还要多给你一些时日才好,明天还是明年?”   桑桑却道:“好了。”   湘菱眼露不屑,二人同时站到场上。   因桑桑不曾修炼筑基,玄济命人取来两把木剑。   “只能用体术。”他沉声吩咐道。   这话实是对湘菱说的,这桑桑尚未修炼,若被湘菱伤到,他如何跟仙主交代?   湘菱笑道:“师叔放心,乡野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我会注意分寸的。”   桑桑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仗剑站好。   “看仔细了,这才是仙门的招式。”湘菱冷笑一声,先发起进攻。   她一出手便是剑影道道,在新弟子中当属不俗。   桑桑被逼得连连后退,众人拍手称好,“给她一个教训,看她还敢信口开河不?”   “破!”湘菱眼中迸出狠色,看准桑桑腹部,凶狠地戳过去。   木剑无锋,虽伤不了人,却也能让对方吃些痛头,匍匐倒地。   玄济正要喝止,让湘菱别闹得太难看,却忽见桑桑眼中黠色乍现,她不仅巧妙地避过这一击,身形晃动,已反手连刺。   湘菱大吃一惊,手足无措地闪避,狼狈之极,差点跌倒。   全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玄济大声道:“别用灵力!”   这一下反而提醒了湘菱,她挟着灵力一掌推出,桑桑目光一暗,当即闪身避开,但仍被灵力扫到。   她身形一阵摇晃,眼见便要着地,对方的掌力却仿佛被一股更大的力量突然抽走,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略退一步,稳住了身形。   桑桑备感奇怪,按说她应该被“放倒”,是什么将这记灵力彻底化解?   “你输了!”湘菱涨红了脸,厉声道。虽然对手只退了一步。   桑桑看也不看她,她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眉眼淡然,把木剑交还玄济,道了声谢便带着卷卷离去。   有人向湘菱道贺,更多人却沉默下来。   这场比试,若非使用灵力,湘菱可以说已经败了,被一个从未修炼过的人惨败。   玄济十分懊恼,若非他那一声,战局只怕已完全不同。   这个桑桑竟是万中无一的天赋,不知他能不能觍着脸问仙主,让自己成为她的教习老师?   接下来的事却让他焦头烂额。   那湘菱不知是还惦记着方才的比试还是怎么,在和同门喂招时不慎躲避,竟被刺伤右臂,血流了一地,吓得花容失色,涕泪直流。   明明是自己不察,还一直辩说,虚空中有股力量推着她往同门的剑上撞,让玄济糟心不已。   *   桑桑领着卷卷往回走。   一路上,卷卷见桑桑不出声,紧张地安慰道:“那坏女人真可恶,桑桑你不要伤心,我回头去捉几只蛤蟆放她床上给你报仇出气。”   桑桑被他逗笑,“我没有伤心呀,我只是在反省……”   卷卷愣住,“反省?”   “是该反省,你若非贪心,想让她摔得难看,早便能拿下。”   “我没懂……”   卷卷说着,猛然噤声,和桑桑面面相觑。   这条道上左右无人,两旁唯有花卉树木、流水假山,是谁在说话? 第316章 应不识(5)   “什么人?”桑桑警惕道。   对方没有说话,空中飘下几片落叶,铺出一道痕迹来。   桑桑和倦倦相视一眼,都被勾起好奇心,毕竟身在离偃,二人也不怕,跟着前行。   这条花路,有时是一朵花,有时是一片叶,引领着二人走到一个更幽僻的院落前。   桑桑抬头一看,只见院子外头,牌匾镌刻着“霜绛”二字。   忽然,一根树枝凌空掉落。   桑桑微怔,本能接过,出手利落。   一道影子随之落下,竟刹时向她袭来。   桑桑一惊,大意了,离偃之内未必没有危险,她当即把卷卷推开,“跑。”   卷卷怕她分心,迅速躲到一旁,却并未逃离,而是死死盯着袭击者。   桑桑举起树枝去挡,却被对方逼得步步后退。   对方明明用了她方才的招式,但她竟无法拆解,她不断狼狈地闪避,终于章法一乱,脚下交叠,便要跌倒。   一股极大的力气仿佛一只有力的手臂紧紧垫在她背后,令她稳住了身形。   “桑桑!”卷卷跑过来,小狼狗一般恶狠狠盯着对方。   “乖,我没事。”桑桑安抚他。   来人修为深不可测,若要杀她,方才已可动手,是以她也没再赶卷卷走。   眼前,是一名青衫男子。   他身量极高,却长袍落拓,显得身形尤为清瘦。   墨发松松束在背后,脸容被一张可怕的鬼面紧紧覆住。   面具下,一双眼睛深邃如海。   “我明白了。”桑桑有些心虚地说道。   卷卷不解,歪着脑袋看她。   桑桑只好给他解释,“我想趁那湘菱最得意的时侯,将她绊倒摔个狗啃泥要她难看,却忘了延误战机随时会产生变数。”   以致让玄济有了提示之机。   其实她早在湘菱开始进攻时,便能将对方击退取胜,她却想炫技。   “你开始让玄济一再示范,是想让对手轻敌,这却是对的。”男子见她挨训后垂头,露出一截粉颈,又轻声说道。   桑桑一震,她每一步,这人都看穿了!   “谢谢指教,请问前辈您是……”   她知道这人可比玄济之辈厉害太多,不禁好奇对方来历。   男子道:“在下是这宗门里的隐修,方才刚好看到姑娘以弱战强,一时兴起现身,还请见谅。”   桑桑和卷卷对视一眼,这才发现,对方的喉咙好像被灼伤过一般,声音嘶哑十分难听,如同老旧的风箱。   桑桑平日也看些话本,她马上同卷卷耳语:“扫地僧,一定是扫地僧,前辈高人都是这德行。”   卷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扫地叔,你的嗓子怎么了?”   男子淡声道:“早年被烧伤过,可是吓到小友了?”   卷卷听他说自己是小友,觉得十分有趣,他刮了刮鼻子,“那倒不会,卷卷胆子大着呢。”   不知是月华柔柔洒落,还是男子眉眼弯了弯,深沉的眸色中透出一丝如玉莹光来,让人不觉鬼气阴森,反另有一股备感安心之意。   卷卷拉住桑桑耳语道:“他为何戴着面具?”   “哦,”他很快又意识到什么,“他的脸蛋一定也被烧伤过,同你一样。”   他脱口而出之后懊恼不已,生怕桑桑难过,连忙说道:“我不是说你难看,你好看的,但他不一样,他一定很难看。”   桑桑被他逗乐,“我懂,一山还有一山低。”   二人窃窃私语,那男子五感极利,声音一滴不漏传进耳中,但他没有一丝不耐之色,更无半点芥蒂。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他几乎是以虔诚的目光默默凝视,似乎眼前种种不过是南柯一梦,一触即碎,不敢靠近一分一毫。   “惊扰了两位小友,我请你们吃饭饮酒,权当赔罪。”   终于,见二人交头接耳完,他再次开口。   桑桑和卷卷抬头,只见院落的门仿佛自动打开。   里面是一个庭苑,其上小桥清池,清幽怡人,池里开着芙蕖,芳香袭来,让人如踏幻境。   苑中桌椅秋千都有,看去毫无人烟,却又拾掇得颇为整洁,看来时常有人打扫。虽是荒废,却并未荒芜。   男子略一振袖,乾坤袋从他腰间飞出,悬于半空,袋口自动打开。   转瞬间,像变戏法般桌上多了许多食物零嘴。   卷卷使劲拍掌。   云片糕桂花糕,蜜饯果脯糖葫芦,还有香喷喷的烧鸡,荤卤蹄花,另有两坛酒,一坛桂花酿,一坛烧刀子,香气馥郁芬芳,配上酒盏儿,一应俱全。   桑桑连连吸了几下,眼眸弯成浅浅的弧度。   一大一小已经毫无戒心地走过去。   三人坐下,桑桑朝男子道了谢,给卷卷拿了串方才没买成的糖葫芦,她特意选了串糖霜厚的。   视线落到桑桑布满伤疤的手上,男子手中酒轻颤,洒出一丝来。   别人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桑桑平日早已见惯不怪,但她还是下意识缩了缩手,她也不是全不介意的。   男子见状,指节泛白,几乎要把酒杯捏碎。   此时,卷卷啊的一声“好甜”,让他的失态揭过。   卷卷眉头皱成一团。   桑桑吐吐舌,看来喜欢变态甜的只有她一个,给小屁孩换了串正常甜的,卷卷这才舒开眉头哼哧哼哧吃起来。   桑桑不介意卷卷吃过,正要拿起他扔到一旁的那串重口糖葫芦,没想到那男子也去拿,二人手指轻碰。   桑桑连忙避开,男子攥紧手,拿起酒盏一饮而下。   对方目光如同一道暗焰,裹着她。   桑桑一瞬觉得对方在偷看自己,随即又暗骂自己多想,她这是被苏澜风洗脑了,还是觉得自己一副残缺的容貌能多讨人喜欢?   男子掰了只鸡腿给卷卷,一边以清洁法术净手,一边状似不经意问道:“平日里似乎没见过两位小友,不知是我隐修太久,还是离偃又添新人?”   桑桑一语带过,“我同苏仙主……因缘际遇结识,我们也是新近才随他上的山。”   和苏澜风的种种,她不愿多说。   男子也没勉强,目光似乎随意地落到卷卷身上,“所以他是你弟弟,还是你的什么人?”   “他不是我弟弟,”桑桑笑道,眉眼透着宠溺,“但也差不多,他是从家里逃跑出来的,被我捡到了,现如今就是我的。”   “对,我是桑桑的,桑桑也是我的。”卷卷大声道。 第317章 应不识(6)   男子:“……”   卷卷咬了口糖葫芦,又拿起鸡腿咬了口,“泥忍柿鼠狼凤吗,泥黍鼠狼凤什么银?”   他口齿含糊不清,男子却是听出来了,你是苏澜风什么人?   他淡淡一笑,“若论辈分,我算是他的师叔。”   卷卷眼前乍亮,“哇,老头你好生厉害,日后你罩着我和桑桑,苏澜风一定不敢欺负我们。”   桑桑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叫人家老头?”   额,虽然她也觉得当师叔的人,年岁应当不小了。   幸好这男子也不以为意,他顿了一下,“桑桑姑娘?”   桑桑忙点头:“是,我叫桑桑,这孩子叫卷卷。”   “姑娘天资聪颖,苏澜风便没有点拨一二?”他似笑非笑地问。   桑桑既知对方同苏澜风什么关系,自然没好在对方面前说苏澜风的坏话。   “他是有意教我的,只是他贵人事忙,我不好添乱。”她说得十分真挚,仿佛当真是怕自己打扰了苏澜风似的。   听到她声音温柔,言辞恳切,敬慕之意溢于言表,男子低头喝了杯酒。   “是呀,我觉着他人还怪好的。”卷卷啃完鸡腿,又拿起块桂花糕,笑嘻嘻说道。   “噢?”男子轻哂。   卷卷没听出对方语气里的动静,他此时想的是别的事,“桑桑,那苏澜风今日当真没欺负你吧,你回来的时候嘴巴红红的,真不是他打的?”   “你别怕,他师叔在,可以帮我们教训他。“   桑桑想起苏澜风白天对她做的,登时脸上一热,给了卷卷头上一记。   卷卷委屈地瞪眼,但他也不敢回嘴,闷闷地咬了个葫芦。   桑桑尴尬地抬头,那男子虽戴着面具,但目光沉沉,阴鸷莫名,似乎在极力地抑压着什么。   看来这师叔家教甚为严格,卷卷的话让他误会了。   “苏澜风……没打我……”她摸了摸唇,干笑一声。   那男子垂眸,一时没有说话,修长白皙的指节紧扣住空寥的杯子。   一股压迫透心而来,桑桑烦躁不已,心道,你家教严去揍姓苏的,给脸色我看做什么!又不是我勾引的他。   她也不高兴地抿了抿唇,拿起糖葫芦狠狠咬了两口,却忽听得对方道:“他既事多,你愿不愿跟我学?”   “我这人向来喜欢聪明的人。”末了,似乎怕她多想,他又加了一句。   桑桑又惊又喜,她不想跟苏澜风学,是不愿同苏澜风朝夕相处,难得这位高人开口,她自然高兴。   “谢谢前辈,我一定会用心学,绝对不会给您丢脸。”她怕这人喝高了,事后反悔,悄悄把他的酒壶挪了下。   男子看在眼里,终于在许多年后,眼眸再次微微弯起。   卷卷激动地站起来,“老头……不,师叔,我能跟您一起学不?”   那男子眸中透出丝慵色,并未答话。卷卷急了,走过去扒住他衣袖,可怜巴巴地瞅着他。   男子瞥了眼自己袖子上油腻腻的爪子,没有掩饰眼中的嫌弃,但到底没有把人推开。   桑桑快笑死。   “我要绝对的服从,你能办到吗?”终于,男子开口。   “能,我可以!”卷卷严肃地道。   他学成了就可以保护桑桑,还能对付他爹。他爹管着好大群妖精,修为好生厉害。   他又兴奋地道:“师叔,那我们是不是要各自拿三根香拜一拜?”   神特么拜一拜!男子忍着把人揍一顿的冲动,桑桑已笑趴,“大哥,你那是结拜,不是拜师。”   卷卷赶紧溜回到桑桑身旁。   男子淡淡道:“我不随意收徒,先看你资质如何,是不是能做到服从再说。”   “我可以做到的。”卷卷有些失望。   桑桑却不以为然,不知为何,她并不怎么喜欢师尊二字,甚至有丝厌恶,这样很好。   男子倒了杯酒,递给桑桑,“今日有缘同两位小友结识,我心甚悦,陪我喝一盅,可好?”   卷卷两眼放光,“好,这酒好香,一定好喝。”   桑桑失笑,在卷卷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故意板着脸,“小孩子不许喝酒。”   卷卷眼巴巴地看着她。   那男子却道:“喝一点也无妨,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便偷喝过父亲的酒。”   他说到“父亲”二字时,声音有丝许暗沉。   桑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不由自主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去,却发现对方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   她如遭火燎,微微偏头,这位前辈给她的感觉……好生奇怪。   卷卷这边厢却不住恳求,“对嘛对嘛,好桑桑,就让我喝一口。”   他长得本便粉雕玉琢,此时两眼水汪汪的,桑桑没原则地服了软,“只能喝桂花酿,浅尝两口。”   卷卷听话地点点头,他高兴地给自己斟了杯酒,又十分识趣地给男子满上。   男子慢慢把酒喝了。   卷卷眯着眼,小小抿了口,随即呛咳起来,“辣——”   桑桑正要给他顺背,却见他砸了下嘴,又满足地舔了舔唇,“不过好香。”   他接着把整杯酒都喝光,还意犹未尽地摸向酒坛。   桑桑大为惊讶,这小屁孩居然能喝酒,还不怕辛辣?这坛虽是花酿,但从酒香能嗅出,这可不是普通的蜜酿,浓度着实不低。   见小家伙脸上红扑扑的煞是可爱,她忍不住低头在他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卷卷一震,酒都洒了,他脸颊如烧,睁着一双圆碌碌的眼睛看着桑桑。   桑桑酒虫已动,也不管他,先给男子满上,然后飞快地把方才男子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敬前辈,谢谢前辈赐教。”   男子拿起她亲手斟的酒,一点一点喝尽。   她舔舔唇,又给自己倒了杯烧刀子一口喝下,眼里终于流露出小小的满足来。   他始终盯着她,此时忽然说道:“桑桑,你醉了。”   男人的声音沙哑到极点。   桑桑摇头笑,“我没醉,我酒量很好的,前辈。”   她心忖,你醉了我都还醒着。   “小醉鬼在这。”她说着指指卷卷,卷卷已趴下睡去,嘴角还吹着小泡。   他两颊如粉,像只红彤彤的火柿子,桑桑忍不住又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男子声音更哑沉一分,“桑桑,你真的醉了。”   桑桑不高兴地摇头,抬眸却见男子眼底仿佛沁了晦暗浓墨,深幽难言。   他微微抬手一挥,衣袖滑下,臂上如刀剑所戗竟布满伤疤,桑桑好奇之下,醺意却骤然袭来,她不由得合上眼睛,慢慢伏了下去。   男子定定把她瞧着,一动不动,眼中尽是思妄贪恋。   半晌,他袖手一拂,小桥后屋门被打开。   他过去把卷卷轻轻抱起,放进里间小榻上。   合门而出,方才一步一顿慢慢走到她身旁。   一点点把她颈上脸上的疤痕都细细摸了个遍,长指终于止不住剧烈颤抖,眼泪掉了下来,落到她脸上。 第318章 归来兮(1)   “我教授你们一事,还请保密。”   桑桑醒来,言犹在耳,那男子已消失不见,仿佛风过无痕。   卷卷也不见了,连桌上也是干干净净的。   她吃了一惊,正要去寻卷卷,却听得屋内发出窣窣响声,只见卷卷睡眼惺忪,揉着眼睛走出来。   桑桑悬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才吞回去。   卷卷打着呵欠道:“他去哪儿了,我都忘了问他名字。”   桑桑听他提及对方,心忖原来这是不是梦。   她还有些怔忡,又听得卷卷奇道:“桑桑,这是什么?”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秋千下,芙蕖的花瓣被摆成了一个图案。   似乎是……两个字。   “清……河?”桑桑仔细辨认着。   卷卷不解,“清河是什么?”   桑桑想了想,“也许是他的名字。”   卷卷却仍是不高兴,“他怎么走了也不说一声?”   桑桑笑道,“高人都这样。”   说着忽闻卷卷颈后微响,她从小五感便比寻常人犀利,因此悄然转身,手心猛然合上。   一只小东西还是倏然从她掌上飞走。   那是一只金色的小飞虫,双翅薄如蝉翼,它很快飞到更高的地方,颇为神气地看着二人。   卷卷忍不住跳起捉它,用从玄济那儿现学的身法,结果“啊哟”一声,却是脚给崴到了。   桑桑按住他,心疼又好笑,“这是什么?”   “这是阿旺。”   “阿旺?”   “我给它起的名字。”   卷卷含着吃痛的泪,“我在路上就发现了……它时不时跟着我,有时贪玩飞跑了,过两天又出来。”   卷卷失笑,这小屁孩,这扑棱蛾子哪能一直跟着他,大抵是某些草木葳蕤的地方都有吧。   你以为的再次相遇是久别重逢,可是,这世间哪来这么多久别重逢?   卷卷忽愣,“咦,你怎么也有?阿旺不是独一无二的吗?”   他指指桑桑后面,只见还有一只金色小甲虫,在她背后轻轻打着转儿。   卷卷手欠,一瘸一瘸还要去捉。   两只小金虫却蓦地飞高,钻进婆裟树影中消失了。   夜色已深,桑桑正要带着卷卷往回走,卷卷却又惊叫道:“桑桑,你的嘴巴是不是被叮了,怎么更红了?”   桑桑摸摸唇,是有点刺痛,只是这四下除了芙蕖,兼有满园花草,有些虫萤蜂蝶也不奇怪。   她也没多想,只是看着地上那两个字,轻哼,“说了教我们,也不说说什么时候开始学?”   这时,地上的花瓣忽然被风吹起,带来一阵清幽的暗香。   到落下时,又变成几个字:每日申酉之交。   卷卷哇的一声,“清河,我要学这个法术!”   桑桑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卷卷满意离开。   他应当不爱别人多打扰吧,教他们只怕是一时兴起,但,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   离偃,某一隅。   此时,苏澜风和轩辕琴正并肩慢慢走着。   “阿琴,我很乐意带你逛逛离偃,但你若有事,不妨直言。”苏澜风忽而停下脚步,淡淡开口。   对方语气里没有一丝不耐,但轩辕琴心里还是升起一丝难言的失落。   她登门求见,二人碰面后,她提出想四处走走,苏澜风便陪着她逛了这一路。   二十年前大战过后,涂酒酒身死,苏澜风便幽居乡野,闭门不出,住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她几次前去探看,他都避而不见,她知他伤心,在外面陪了一段时间,便黯然离去。   后来,他执掌离偃的消息出来,她马上前来道贺。   他也盛情款待,和招待其他宗门袍泽没什么两样。   让她觉得他待她还是有所不同的是,离偃里她昔日的房间还被留着,收拾得干净整洁。   当晚她去找他,他同她浅聊几句,便以事务之由离去。   轩辕铮其后再次开山立派,她亲自撰帖邀他前往。   他的贺礼到了,来的人却是紫矶。   这二十年间,他从未主动找过她,他们更多是在宗门的活动里偶然一面。   她再也走不进他的心。   他和涂酒酒当年未竞的婚礼,涂酒酒的惨死,成了他这一生的梦魇。   这是他的执念,还是她不敢承认,他是真的爱着涂酒酒?   她喉中苦涩,便连这艰难一面,他都不肯多陪一会?   她一时不知是自己痴妄,还是他冷情?   纵然她知,换做其他女子,甚至不得与他同行的机会,她是不是也该知足了?   “澜风——”她唤了一声,随即笑笑,“这般称呼是不是僭越了?”   苏澜风眉眼温润,“你我多年挚友,如此正好,若唤仙主倒显得生疏了。”   “挚”友二字,让轩辕琴心里既喜欢又怅然若失。   她笑道:“父亲打算举行试剑大会,让各派弟子参赛比试,胜者重赏,意在鼓励年轻弟子修炼不辍。”   “你执掌仙门,我们诚邀你出席,对仙门弟子来说一定是莫大鼓舞。”   苏澜风负手于后,似笑非笑,一丝嘲意在眉宇间表露无遗。   “若有试剑大会,还要摘星大会何用?”   “阿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对轩辕氏出手,你父亲便能骑到我的头上来?”   轩辕铮的心思,昭然若揭。   当年他救这人,一为苏家的亏欠,更重要的是制衡苏离偃。   他因招魂幡暂时蛰伏,不代表他能一忍再忍。   轩辕琴心里陡然一震!   轩辕铮提出此举时她并未多虑,如今想来,轩辕氏确实逾界了。   当初是苏家夺走轩辕家的一切不错,可如今三界已定,她不想父亲同他再陷入无休止的争斗中去。   而对她如此不假辞色的苏澜风,她也是第一次见到。   她心中一痛,不由得哽咽道:“少仙主,你别这样跟我说话。”   苏澜风并未回答,目光幽深忽然落到前方。   她下意识随他看去,只见一个姑娘抱着一个小孩儿,正有些吃力地走来。   看到他们,对方似乎也有些意外,她朝苏澜风微笑示意,便想往旁边的岔道溜走,苏澜风却几步上前,一手将孩子接过!   “卷卷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桑桑无奈:“小屁孩贪玩把脚崴了。”   她瞒下了清河那段,她不想让苏澜风知道她私下在求学。   卷卷在苏澜风怀里扭动了几下,有些不情愿。   苏澜风耐心却很好,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哄了几句。   “我带他去找夏丹师。”他对桑桑说。   “无碍,”桑桑几乎是把卷卷抢了回来,“他没有伤到筋骨,你忙正事去。”   “郎才女貌,比夜瞳那小母夜叉强多了。”   她目光落在轩辕琴身上促狭一笑,朝苏澜风做了一副“我懂”的表情,抱起卷卷便跑了,生怕打扰了他们一点。   苏澜风盯着她身影不放,随即对轩辕琴道:“阿琴,轩辕铮的主张与你无关,这儿仍是你的家,你若不弃可多住一段再离开,我还有事,你有什么可随时差遣紫矶。”   他说罢尾随那道身影而去,轩辕琴浑身僵直,如坠冰窖。   他怎会、怎会对一个少女如此上心?   她可以接受,苏澜风仍心惦涂酒酒,那个改变了三界的人。   她可以等。   但他喜欢的,绝不能是眼前这个平平无奇、且一脸伤疤的女子! 第319章 归来兮(2)   翌日。   桑桑起来,苏澜风果然安排了一名女修前来教习,就在侧殿授课,单独给她和卷卷开了小灶。   桑桑和卷卷学起来极为用心,而且领悟力惊人,女修名唤慈真,见状大为惊讶,这姐弟俩天赋之强,实是她平生未见!   为师者,总喜欢好苗子,于是她也从开始对仙主安排的不解,到恨不得倾囊相授,心态转变得十分迅猛。   中途苏澜风不动声色前来观看,偶尔点拨一下。似怕她不喜,他并未多干预。   好不容易等对方和慈真离开,桑桑知这些侍者都是苏澜风的眼线,借口和卷卷在山上四处游玩,带着木剑再次来到了霜绛小院。   青衫如松,清河已等在那里。   桑桑怕清河介意,开始没有告诉他慈真的事,如是过了些天,她还是说了。   清河却不以为意,“多一个人教你是好事,只是……”   他闭口未语,桑桑微奇,“只是什么?”   清河没说,只让二人演练了下对方所授,一抹目光似笑非笑。   “她还没资格教你。”   桑桑这才知他方才的话什么意思。   这抹自负恍惚间似曾相识,清河感受到她的目光,二人视线交缠,他又快速避开。   他眼中墨色沉沉,仿佛她是洪水猛兽。桑桑心中纳闷,这位前辈不会误以为自己对他有什么非份之想吧?   清河教二人吐息运气,如何以“气”感知四时和天地,教他们与天地联结,以气飞花摘叶,不像慈真,更多让他们禅思入定,以净六根,通气脉来筑基。   桑桑虽只是刚刚入门,但从教授之法便知清河比慈真厉害太多,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眼见两片叶子被自己弄“飞”起,卷卷兴奋得不得了,“桑桑你快看——”   清河此时突然出手,二人不察,边退边还击,手忙脚乱。   “清河,你不讲武德。”   卷卷哇哇乱叫,但很快被清河横扫落地,把另一只脚也崴了。   清河瞥他一眼:“正好对称。”   卷卷:“……”!!   桑桑忍笑,她只比卷卷多支撑了一会儿。   她被对方急攻,跳跃闪避之间很快不支,身子斜倾便要跌倒,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把她拦腰擎住。   二人视线再次相接,桑桑脸上一热,清河并未放开。   灼暗的目光在她脸上仿佛定格。   直到卷卷大叫一声,“清河你偏心,怎么不扶我?”   他倒也不是吃桑桑的醋,就是觉着对方不公,不高兴地瞪过去。   清河轻轻松手。   背后,大掌微微潮热,桑桑心中急跳,佯装不知,连忙走开继续练习。   “小孩子多摔几跤,才能长记性。”清河淡淡道,“何况,男子汉比姑娘家抗跌,不是吗?”   卷卷想想觉着十分在理,又忽听得清河的声音仿佛在耳畔,“我只对徒弟严格。”   传音术!他要收自己为徒?卷卷登时高兴起来。   可桑桑呢,不收了吗?他觉着对不起桑桑,正左右为难,忽然又感到什么东西在裤子里窜动爬行,刺痒难耐。   “啊哟有虫子溜进来。”他跳了起来。   桑桑连忙过来,见他左窜右跳,她便要卷起他的裤子查看。   清河已揪住卷卷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我来,他是男孩子,你是姑娘家。”   桑桑莞尔,“他才多大。”   卷卷也跟着嚷嚷:“我才多大。”   清河根本不理二人抗议,把人提进里间。   卷卷麻利地把裤子扒拉下来,他左看右看却找不到虫子,不由得急了,“清河,你快给我抓虫子。”   “你和桑桑为何会随苏澜风上山?”清河先给他涂药膏,同他闲话家常。   “桑桑要给姥姥治病啊。”   “姥姥,桑桑有姥姥?”对方的声音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古怪。   卷卷奇怪,“桑桑当然得有姥姥,有姥姥才能生桑桑娘亲,才能生桑桑,不然桑桑哪儿来的?”   顿了一下,清河方才问道:“姥姥什么病,难治吗?”   “那个什么夏丹师说,要一年。”   “那是苏澜风说的吧。”清河目光微深。   卷卷不解,“是夏丹师说的,不是他,清河你在说什么?”   “没有,我只是说姓夏的是庸医。”   卷卷道:“可我听侍者说,夏丹师很厉害的。”   清河似笑非笑:“离偃的人你识得还是我识得?”   “我知道一个更厉害的医者,应当说,比天下医者都厉害。   卷卷将信将疑,“当真?”   他脱口便道:“我家大夫伯伯才厉害呢,好多人去找他治病的。”   他虽未亲见对方给人治病的情景,但平日里常听大家说起,有好多人来找他。   而大夫伯伯不忙的时候,也会过来找他聊天,给他讲那些千奇百怪之症。   清河却轻笑,“你的大夫伯伯一定没有我认识的那位厉害。”   卷卷登时不服气,“你认识的叫什么名字?”   “鬼医颜童生。”   卷卷一震,“那就是我的伯伯呀。”   清河狭长双眸含着一抹审视的笑意,不置可否。   见清河不信自己,卷卷十分生气,“我没骗你,我是真认识他!”   “那你怎么不带桑桑去治病?你一定是在说谎。”   卷卷怒道:“我才没有,我怎么知道那夏什么是庸医。”   “而且,“卷卷低头,“我不想同桑桑分开,我还要去找我娘亲,我如果回去了,我爹就不让我出来了。”   “你真笨,我可以带桑桑去找鬼医,你自己在外头等着不就成了?”   “是喔。”卷卷大喜。   “那你可同桑桑说去。”   “你怎么不说?”   “桑桑喜欢你还是我?”   “自然是我呀,”卷卷拍拍脑门,“也对,桑桑肯定更听我的。”   “甚好。”清河眼角微微扬起。   他往卷卷裤子上一拈,一只虫蚜子,像变戏法般从他指上闪现。   “好了,虫子出来了。”男子说道。   卷卷吁了口气,殊不知,方才只要他没说对话,这虫子就出不来。   *   这天,夏丹师前来给姥姥号脉,开药。   他每隔数天便来一次。   事毕,桑桑亲自相送。   姥姥发作时痛苦不已,桑桑仍心有余悸。   回来的时候,只听得卷卷突然道:“姥姥怎么还不见起色?”   姥姥正在院中晒太阳,闻言不由得笑道:“你这孩子,夏丹师又不是神仙,哪能药到便立即病除,将养一年半载若能好些已是万幸。”   服了夏丹师几帖药,虽还无法震痛,但多少能安神,至少有了希望。   “桑桑……”卷卷低头道:“我没有对你说实话,我家大夫伯伯很厉害的,我们要不别在这儿治病了——”   桑桑一怔,门外侍者突然进来,“桑桑姑娘,有客到,有位轩辕姑娘想见你。”   桑桑心中咯噔,“姥姥,我出去一下。”   她又瞥向卷卷,“方才的事,我们回来再说。”   她出得去,只见是那天路上碰到的苏澜风的客人,对方蛾眉淡扫,容色秀丽端庄,是十足的美人。   对方看到她,温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320章 归来兮(3)   桑桑没有拒绝。   轩辕琴专拣小路走,二人走着竟来到一处幽暗的庭院前。   说是幽僻,实是荒废。   她们背后的院子,宅门紧闭蛛网横结,院墙斑驳,闩环上已长满铜绿。   院里枝桠和乱草伸出,因并未得到修葺,遒劲而苍莽,遮天蔽日,看来已没有人烟许久。   桑桑仔细辨认了下,门上写着“潮生坞”几字。   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情绪油然而生。   酸涩伴随着恨意,让她心头犹如火灼,恨不得将这宅院摧毁。   见桑桑神色古怪,轩辕琴轻声开口,“不用怕,我不会害你,只是这儿大概是离偃最无人烟最安全的地方,我才放心说话。”   说说心底的话。   桑桑脱口而出:“这里的人呢?”   “此间主人永远不会回来了,这里的人也不欢迎他回来。”轩辕琴说道,语气里却透着一丝怀念。   桑桑没有再问。   若是不好的因果,她何必要知晓这前尘往事。   她只是这儿的过客。   反而,她该问的是这位姑娘。   “轩辕小姐,你找我想说什么?”   轩辕琴自嘲一笑,良久,方道:“桑桑姑娘,你喜欢苏澜风吧?”   桑桑一怔,随即道:“我不喜欢他。”   这下到轩辕琴愣住,“你不喜欢他?”   桑桑笑了,“我为何要喜欢他,难道是因为他的身份容貌家世,确是不错,说是世间少有也不为过,可那又如何?非得要人人喜欢么?”   轩辕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非得人人喜欢?但苏澜风却少有人不喜欢。   这几天,她私下问过紫矶,苏澜风和这少女之间是怎么回事。   从而得知对方和其姥姥意外对苏澜风有过援手之情,老人家身有顽疾,苏澜风便将二人带上了山,为其治病。   可若只是萍水相助之情,苏澜风绝不会是当日那般举措。   他的一言一行,无不说明,他在意这少女。   她又问紫矶苏,为何他待这少女如此不一般,紫矶却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她便知道,紫矶恐怕是知道的,他只是不肯说。   可他越不肯说,便越是证明苏澜风对这少女不一般。   她忍不住亲自找了上来。   这少女的答案却太出乎她意料。她果然不一般。   桑桑见她发怔,笑问,“轩辕姑娘喜欢苏仙主吧?”   “是。”轩辕琴顿了下,语气坚定。   桑桑眉眼一亮,“那你会在此常住吗?”   美人在侧,苏澜风便不会来找她了吧。   轩辕琴笑得有丝发涩,“不会,我们隔着父辈的世仇,他早将我拒于门外。”   桑桑了然地点点头,自动脑补了一出虐恋好戏。   难道苏澜风就是把她当作这位轩辕姑娘的替代品?   但二人浑身上下,委实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啊。   轩辕琴此时心中却多了几分希冀。   “冒昧相问,姑娘会有下山的一天是吗?”她说罢苦笑,她什么时候身段竟放低至此。   “自然,等姥姥好了,我们便走。”   桑桑怕轩辕琴误会,郑重澄清,“若非姥姥需要治病,我是一刻也不想待在离偃。”   轩辕琴见她不似说谎,倒像这离偃里面有什么毒蛇猛兽似的,不由得大为惊讶,“为什么?”   苏澜风对她所做种种,桑桑自然不能说,她只是干笑两声,“乡野丫头,拘束。”   轩辕琴却觉得,她哪像来自山村僻壤,谈吐气度甚至不输世家小姐。   她猛然意识到,是不是苏澜风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桑桑和她的姥姥救过仙主。”   紫矶如是说过。   盯着对方脸上的伤疤,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可怕得近乎荒谬的想法。   三千镇的“故事”,是苏澜风撰写给凌霄他们的。   因为九裳和苏澜风在相识之初,就救过苏澜风。   涂酒酒在火中陨落,桑桑脸上有伤疤。   死后的年纪,也对得上。   她自然不认为,桑桑就是涂酒酒的转世。   轮回之说虚无缥缈,传说冥帝镇守幽冥,即便真有转世,又岂非人力能知?   否则,苏羽凰也不必穷二十年之功,发了疯要开启黄泉道——   可是,万一……苏澜风认为桑桑就是涂酒酒的转世呢?   她浑身冰冷,忽然急促说道:“桑桑姑娘,你若不想留在这儿,我门中也有医道圣手,不比夏丹师逊色,可替老人家治病。”   “而且,我敢以性命向你保证,绝非诳语。”   大战后,轩辕铮忽然变得多疑、躁狂,后来,宋城引荐了一位名医,方才有了好转。   这位医者也被轩辕铮纳于门下。   她想让桑桑立刻离开,苏澜风疯了!竟寻了个人想来代替涂酒酒。   *   入夜,桑桑躺在床上,却久不能寐。   “你听说过九裳吗?”   “我还会在此留些天,你考虑清楚,可以随时找我。”   临走前,轩辕琴留下了两句话。   她知道九裳,也许该说,三界里没有人不知道九裳。   但她没有多问。   那个名字,让她心底发涩,发疼。   说来也怪,一日之内,卷卷和轩辕琴都给了她新的选择。   卷卷说,明日他们去求清河,让他带他们去找鬼医。   鬼医,她自然听过这个名头,鼎鼎大名。   据说他只给魔族看症,绝不接待妖族同仙门,人族则看条件。   卷卷说他认识鬼医,更说,若他开口,鬼医一定会帮他们。   相较轩辕琴,她自然更信卷卷。   可清河会帮她吗?帮她,意味着要跟苏澜风作对……   而且,清河信得过吗?   睡意慢慢袭来。   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废弃的院子……那是潮生坞?   一道高大的身影在阁楼出现,发束高髻,眉眼自负,少年意气。   “阿九,我喜欢你,喜欢了那么久……”   男人的声音转瞬变成了女子的声音。   “若你做了,那便佑我挫骨扬灰,你再占不着分毫。佑我魂神俱散,你再见不到一面,永生永世,生生世世。”   “上穷碧落下黄泉……”   再也不见。   场景变幻。   她看到一场雪落,天地苍茫,看到红衣女子和墨莲男子。   看到大红嫁衣,白衣男子为首,挡在粉衣女子面前,无数人向她刀剑相向。   看到天上五道光柱……   看到手中婴儿满是血。   看到烈火缠身,火光中,墨莲男子牵着一名紫衫女子越行越远。   好疼,好疼。   她大叫一声,“孩子,苏羽凰,我的孩子……”   桑桑猛地坐起身来,额上都是汗水,眼中却泪如雨下。 第321章 归来兮(4)   她抹了抹眼睛,忽然窗外一声微响泛起,似乎有道暗影闪过。   “谁?”   她低喝一声,下床把窗打开。   但窗外空空如也,哪有一丝人影,这一切好似仍是她的惚然。   她却锲而不舍,从卧室走出,穿过庭苑追了出去。   门外侍者愣住,“姑娘,怎么了?”   她问道:“可见到有人经过?”   对方疑惑地摇摇头。   桑桑也没为难他们,直接走了出去。   这是梦,可梦中情景如此真实。   梦里的红衣女子是谁?   也许,苏澜风能解答她。   但她要问吗?   她不想破坏现在的平静生活。   梦里太疼,她不想那些人和事,破梦而出!   “见过桑桑姑娘,您可还好?”   忽如其来的声音,让桑桑微怔抬头,却是苏澜风殿外的侍从。   是啊,她就住碧霄殿旁的侧殿里。   原来,她不知不觉间竟走到这里。   “可需我们去报仙主?”另一名侍从也小心翼翼询问道。   实在是这少女脸色太过于苍白。   “谢谢,不必打扰他了。”桑桑婉拒了。   “谁在外面?”   但很快,苏澜风便从殿内走出来,她甚至来不及躲避。   见她寝衣凌乱,两眼通红神色悲伤恍惚,苏澜风眉宇不由得深深蹙起。   “可是发生了什么?”   桑桑却只是微微摇头。   “是不是谁又欺你了?跟我说!”他声音沉下来,眉目透着一丝寒戾。   她同那个苓湘的事,自然已传进他耳里.   他私下让玄济给菱湘下了通牒,若再有一次惹事生非,离偃会将她革除.   谁的亲眷都不好使。   但他随即意识到,布可能是菱湘那帮人。   桑桑见他定要个答案,解释道:“不打紧,只是做了个噩梦。”   “什么梦?”   见她笑得勉强,知她心有芥蒂,他却仍克制不住,径自把她摁入怀中。   侍从们见状,识趣地悄悄离开。   屋檐深处,一道高大的身影离去得悄无声息。   黑影脚步如风,直至回到霜降小院方才停了下来。   他倚着墙根,颓然坐下。   摊开手。   手上还是湿漉漉的,那是她的泪。   她在哭。   他心如刀割。   她不知,他每晚就像个可怕的疯子,悄悄潜入她屋中。   坐在床沿痴痴看着她的睡颜,直至天亮默然离去。   二十年来,他没睡过一宿好觉。   合上眼,都是那堆残烬,都是她血红而决绝的目光。   听到她在睡梦中无比痛苦地喊着他的名字,他却像个懦夫,不敢回应,甚至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他只敢远远窥探,亲眼看着苏澜风把她拥入怀,然后像个贼人一般离开。   他怕,他下一瞬便会按捺不住,出来同苏澜风动手。   可若是这样,他便连匿在暗处窥视她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清楚知道,当年的事,她永不会原谅他。   上穷碧落下黄泉,当年妖域长街上,她怎还能笑着对他说出那番话?   他不敢想象,她有多恨他。   阿九……   若一切可以重来,他情愿把命给她,愿魂飞魄散,换她此生欢颜。   掌心上缠绕着从她乌丝上偷偷摘下的发带,他紧紧攥在手中。   突然,一道暗影从屋上划过。   他甚至没有动作,背后的鸣凰已冷然出鞘,锋刃寒光逼人,悬于对方颈项。   这些年,他杀了无数枭怪,也杀了好些仙门人,出手之狠辣,让人闻风丧胆。   “主子,是我。”   郑执的脸在黑暗中蓦地出现。   飞剑落下,回到男子身旁。   他把面具摘下,墨莲赫赫,俊美妖肆。   “何事?”   他发信给众人,告知了卷卷已寻回,   但她的下落,他私自藏着、占着。   他怕任何一人来打搅,来将她夺走。   若是寻常,不会郑执亲自走一趟。   “失落之地怕是封不住了,临渊和宛若姑娘都受了伤,妖君和拒霜夫人前去援手,但都撑不住了……”   *   苏澜风把人抱进寝殿,他本想把她放到自己床上,怕她抗拒,改把她放到窗前的小榻上,又命人取来水和新的绣鞋,他亲自蹲下来,将她脏污的双脚放进水里,轻轻濯洗。   两名随侍暗自震惊,仙主如此身份,怎会对一名凡界女子如此卑微。   哪怕有些恩由,但把婆孙俩接到宗门医治和生活,足已尝还。何至卑躬屈膝于此?   两人面面相觑,直到苏澜风目光微抬,方才如梦初醒,逃也似地奔出,悄悄合上屋门。   暖暖的水拂洗过脚面,桑桑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她出来忘穿鞋子了。   “苏澜风,你这是何苦?当断则断,当舍则舍。”她脱口而出。   一瞬间,苏澜风仿佛听到涂酒酒的口吻,他猛然抬眸,目光湿润。   “我甘之如饴,你知道的,我既心悦于你,又有什么是不能为你做的?”   桑桑心头却一阵悲意漫过,寒冷透骨。   他的喜欢,就是梦中的刀剑相向?   她想站起来,却不小心踢翻铜盆,水花溅到苏澜风身上。   “抱歉。”她搁下一句,便要离开。   雪白小巧的脚掌再次踩到地上,丝毫不惜方才的好意。   纤细的手腕旋即被攥紧。   雪肤在修长有力的指下碾出一圈印痕。   他看到苏澜风猩红的眼睛。   “阿九,别这样对我。”   他声音里透着一股森然寒意和戾气。   “阿九是谁?   终于,她冷冷问道。   “是我深爱着,却又辜负了的人。”   男人的声音印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意,但他没有回避。   他曾想,把她找回后,一点点向她走近。   但她却不给他一丝机会,她的身体、思想无一不写着抗拒和疏离。   他怕她记起过往,却更怕她彻底忘了他,把他变成陌生人!   他对她有欲.望,有渴求,不管是心,还是身.体。   对于九裳而言,他从不是那池平静的水,水下冰川才是他。   他只是压着,怕再次伤了她。   “我像她?”桑桑反问。   “你是她。”他手上力气更大,将她压向床沿。   “放手。”她再次,冷冷出声。   眉眼依稀是涂酒酒昔日不驯的模样。   他唇锋微抿,神色变幻,最终松开她。   “我说过,我会等你。”   桑桑光着脚离开,不怕把脚脏污。   掌心骤空,难耐的空虚感瓢泼而来,苏澜风倏然合上掌心。   他会等她,但他很清楚——   他的耐心愈来愈少。 第322章 归来兮(5)   翌日,桑桑起了个大早,她同平日没什么两样,还是认真地跟随慈真学习。   待早课结束,慈真离开后,她却几乎立即带着卷卷奔向霜绛小院。   “清河,我们来了。”卷卷嘟囔着,欢快叫着。   但同平日不同,清河没有答应。   卷卷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任何应答。   桑桑心下一沉,走了进去。   霜绛小院四下无人,只有无数花瓣叠成的无数字句。   “桑桑,快则三天,迟则五天,请一定等我回来。”   桑桑从不是悲春伤秋之人,但这一刻,她却有股再次被抛下的愤恨之感。   “桑桑,清河呢,清河哪里去了?”   卷卷奇道,同时十分气愤,说好他带桑桑去找大夫伯伯呢!   他说着蓦地噤声,桑桑一直没有说话。   他偷偷瞥了眼,却见她微微垂眸,“走吧。”   *   某处院落里。   纤指急速按压琴弦,其声咂咂,如雨下莲蓬,珠落玉盘。   伴随而下的,还有一颗颗泪珠。   一百多年了,她还是从没走进过苏澜风的心吗?   “真好听。”   听到背后赞美之声传来,轩辕琴连忙捂了捂眼睛,方才慢慢转身。   *   碧霄殿,离偃各堂和嫡系宗门掌事都齐聚。   “有劳诸君马上执行。”   “谨遵仙主号令。”   主坐上,年轻毓秀的男子话音方落,众人立刻躬身答允。   苏澜风将摘星大会提前了。   “轩辕铮狼子野心,仙主就该如此,我倒要看看他如何是好?”一位门主哈哈大笑说道。   “不错,”景同冷冷接话,“轩辕贼子,竟敢与我离偃争辉。”   “铁堂主,烦劳你亲自走一趟,给轩辕铮送个信。”苏澜风道。   轩辕铮让轩辕琴送信来,他也礼尚往来好了。   铁铉领命,笑道:“仙主此举甚妙。”   众人离开,毕方和紫矶留了下来。   苏澜风回罢一处地方仙门送上的问本,放下才说道:“加紧各项事宜。”   “是。”二人心照不宣,知道苏澜风指的是什么。   苏澜风让他们暗中准备婚仪、采办购买各种东西,还让夏丹师搜可堪配制祛疤除痕的灵药。   但还需要几味灵植,有些却是在妖域才有,颇为棘手。   苏澜风还要三界最好的衣料首饰宝物,张罗也需些许时间。   他欠涂酒酒一个婚礼,此次,他要昭告三界,办得格外隆重。   紫矶有些忐忑,“仙主,您打算如何向各大宗门介绍桑桑的身份?”   “还是用如今的身份,救过仙主的姑娘。”毕方捋须笑道。   紫矶却不无顾虑,“但这能让三界信服吗,可需要给桑桑一个更显赫的身份?”   如此才能配得上苏澜风,也只有如此,才能让外界不质疑她的来历。   “见过仙主。”   苏澜风尚未开口,一名侍者进了殿。   那是在桑桑小院里当值的其中一位。   负责定时向苏澜风汇报桑桑的情况。   桑桑昨夜情绪不对,苏澜风提前把人唤来。   “昨日,姑娘可有什么异常?”   侍者正要说没有,忽而想起什么。“轩辕姑娘来找过姑娘。”   “可知她们说了什么?”   侍者摇了摇头,“轩辕姑娘同姑娘走远了,我们不敢跟上,怕惹桑桑姑娘不高兴。”   “轩辕琴若再来,你径直逐客。”   “是。”   “毕掌门,吩咐下去,离偃各处都要多注意轩辕琴的举动。“   紫矶心中一惊,正要开口为轩辕琴开脱,苏澜风已掷笔离开。   *   轩辕琴这些天仍宿在旧日居所。   同别的女修的在一处不同,她有自己的院落。   苏澜风过了去。   他并不想苛责轩辕琴,但也是时候请她离开了。   正思量着,却见有人推门而出,对方一脸霜色,从轩辕琴的院里匆匆走出来。   “桑桑——”   他把她唤住。   若说轩辕琴对她说了不客气的话,她虽不怕事,但依照她的性子,也应当避之则吉。   为什么?   桑桑看到他,似乎怔忡了一下。   “苏仙主。”   苏澜风察言观色,她原本的气势似乎一下黯淡下来,变得有几分惶恐。   “轩辕琴为难你了?”他忍不住执起她手腕,殷殷问道。   又忖她不喜接触,他正要放开,她却不似平日推诿,并未挣脱。而是惴惴开口:“若我得罪了轩辕姑娘,你还会给姥姥治病么?”   “自是不会,可桑桑怎么骂她了?”苏澜风似乎有丝诧异。   桑桑却突然道:“轩辕姑娘就是你那位心上人,白月光吧?”   “自然不是,若我有心上人,那也是……”   那个“你”字还在唇边,她已垂眸道:“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你同一个长得很像她的人一起,举着剑来杀我。”   “我便寻思来看清楚,她是不是那个人,我忍不住对她说了些不那么好听的话。”   苏澜风心头一震,他哑声道:“我永不会再伤你,你若气不过,可以拿剑刺我,杀了我都行。”   桑桑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拿性命作儿戏,似乎认为他堂堂仙主,在说胡话。   半晌,她闷闷道:“我心里难受,我恨死你为了她这般对我,我不想你们一起。”   苏澜风隔了半晌,方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   他耳畔一时轰鸣阵阵,几乎要如毛头小子般啸叫出来。   长指抚过她的眼,他声音发涩,“阿九,你心里还在乎我的,对不对?”   “听我说,你不必理会轩辕琴说了什么,她只是离偃的客人,而你日后会是离偃的另一位主人。”   他柔声哄她,低声下气哄她。   他心中隐隐生疼。   他从前同她一起时,从未说过这般温柔的话。   哪怕她极尽挑逗,让他哄哄她,他也只是深深吻住她,从不肯将承诺宣之于口。   他的仁义道德责任孝悌,统统凌驾在她对他的爱之上。   如今,他却生怕她再也不肯要。   也许,他不该让轩辕琴这么早离开。她的嫉妒,让他尝到了一百年来的第一丝甜意。   他揽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她如兰的吹息幽幽而来,若非还在外头,他并不想发乎情,止乎礼。   桑桑未置可否,却没有如同平日那般挣脱,眉目之间仍透着几分迷茫。   他趁机哑声问道:“桑桑姑娘今儿能赏脸到碧霄殿用个晚膳吗?” 第323章 归来兮(6)   “不行。”桑桑想也不想,拒绝了。   苏澜风一阵失望,却又听得她笑道:“姥姥和卷卷还等着我,苏仙主若不介意屈尊,可以同我们一起吃。”   一股浓重而绵密的什么就这般撞到他心上,竟让他满心生疼。   “求之不得。”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将她的手反扣进自己掌中,带她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从半缝到全部打开。   轩辕琴眼中一片通红。   品行高洁的苏澜风,原来,也有这么一面。   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是这样对涂酒酒的,甚至只是跟涂酒酒像的人。   *   桑桑和苏澜风回到侧殿。   卷卷正坐在门槛上,见二人手拉手,吃了一惊。   他心中难过,又觉得只要桑桑喜欢这人,也不是不行。   这苏澜风倒也不是太讨厌,比他爹强。   桑桑见到卷卷,下意识松开,苏澜风不让她为难,随她去了。   院里的姥姥眼尖,这副情景也落到了她的眼中,老人心中既是担忧,又是欢喜。   自然,她没说什么,而是连忙招呼道:“苏仙主快请进来坐。”   苏澜风微微一笑,“打扰姥姥了,今日澜风还想再此叨扰顿饭,不知可会姥姥添麻烦?”   姥姥连连摆手:“仙主如此说真是折煞老身了。这儿一土一木都是您的,这佳肴好菜也是后厨做的,是我们婆孙叨扰您了。”   苏澜风话不多,但这顿晚膳却吃得让姥姥很满意。   他有条不紊地为桑桑布菜,全程照顾桑桑,适时地同姥姥闲话家常,甚至还抽出空来给卷卷拈去嘴边的饭粒。   待苏澜风离开后,姥姥把卷卷支开。   她这些天问过侍者,他们也和善地给她讲了些仙主过往的事,她怕他们只拣好的说,还借口下山买常用的针线,在山下也打听了。   苏澜风曾向人提过亲,但那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而且这婚事也没成。   这一百年里就听说和轩辕姑娘情谊甚笃,但二人并未成婚,又是世仇,除此他的生活里,再无任何姑娘的说法。她也渐渐消了疑虑,兴许,他们桑桑是真攀上这高枝呢。   她拉桑桑坐下,压低声音道:“桑儿,我看这苏仙主当真是不错。”   桑桑却道:“姥姥,你信我吗?”   苏澜风回到碧霄殿的时候,轩辕琴正等在殿外。   “阿琴。”他淡淡打了声招呼。   “我命人沏茶。”   轩辕琴眼中微红,“不必了,方才你同她在外头的情景我都看到了。”   “所以,少仙主,我是来告辞的。”她还像从前那样唤他。   苏澜风没有否认和桑桑的种种。他说,“你可以再住些日子。”   轩辕琴苦笑,她摇摇头,“我可以把我屋中的东西都带走吗,这儿以后再不是我该冒昧打扰的地方。”   “自然可以,但是,这儿永远欢迎你。”   翌日,上罢修炼课离开前,桑桑甜甜一笑,同慈真说道:“慈真师傅,我明儿能不能请天假,我想带姥姥到山下采办些物什。您别跟仙主说成不?我不想让他觉得我贪玩。”   山上什么都有,但小姑娘年纪轻,玩心重,下山玩一趟也是能理解。   慈真笑道:“慈真师傅也年轻过,去吧。”   玄济现下隔三岔五到她这里来指指点点,摆明想同她抢人,让她不胜其烦,她自然得对这个小徒弟好点。   桑桑谢过,带卷卷离开。   卷卷出得门,小心翼翼问道:“桑桑,我们还去那边看一下吗?兴许他就回来了。”   这个他,不言而喻。   桑桑只是淡淡道:“你若喜欢便自己去,我不会再去了。”   卷卷失望地点点头,桑桑不去,他自然也是不去的。   这晚,苏澜风仍然前来侧殿用膳,桑桑没有制止。   “苏仙主,我想找天下山采购一下,成么?”   苏澜风当即问道:“可是有什么欠缺?你可以随时同这里的侍儿说,自然,你若愿意,同我说最好。”   他语气温润,却是十足的情话。   姥姥笑不拢嘴。   桑桑道:“吃的玩的要自己去才有意思,是不是卷卷?”   卷卷用力点头。   “带上侍儿去搬东西,或是你想哪天去,我陪你。”   苏澜风顿了一下,说道。   意料之中。   桑桑嗔道:“你这般忙碌如何得空,我听慈真师傅说你要开什么摘星大会。”   苏澜风凝着她,想起她曾在摘星大会大放异彩,“摘星大会什么时候举办都行,好吃的东西却不可放凉了。”   他也没别的话,桑桑心里却莫名有丝异样。   梦里种种一鳞半爪,院中月还是旧时月,但眼前人,再非从前人。   若他从前也是这般……他们如今又会是什么模样?   但她只是甜甜笑道:“好,我想好那天出去便喊你提东西。苏澜风,你若反悔,我可是不理你了。”   “你怎么敢让仙主提东西?仙主,都怪老身,对这孩子打小多有放纵,您万莫……”   “见怪”二字还未出口,苏澜风已温声截下:“姥姥,桑桑说什么就是什么,澜风总归愿效犬马之劳。”   “待您老住得再可心些,澜风有一事还要有求于您。所以,您平日里有什么只管吩咐,不可同我客气。”   姥姥笑呵呵答应,似乎越发安了心。   桑桑给苏澜风夹了箸子菜,卷卷见状咕噜噜喝了一大口茶,埋头扒饭。   苏澜风看着碗中荤物,默默低头,细细嚼咽下,好一会,方才抬头。   “你这几日别到慈真师傅那儿监工,我要跟她好好练几天,”她的声音细碎地落到他耳畔,“你在旁盯着,慈真师父教得小心翼翼的,让我好难为情。”   她说着有些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苏澜风喜欢她同自己这般颐指气使。   他的阿九就该这个模样。   他摸摸她头,宠溺地道:“都依你。”   他心中是绵绵密密的欢喜,又低声问道:“我明晚还来蹭饭,可好?”   “嗯。”   听着她鼻中轻哼,虽是勉为其难,苏澜风却几乎湿了眼眸。   院中月色还似从前,她也还在,真好。   ——   抱歉抱歉,这两周有事更晚了,月底一定多写些。   离完结不会太久,下周的情节开始转关键,争取写到节点。 第324章 归来兮(7)   翌日,天色尚未亮透,桑桑便背着小木剑出了门。   侍者惊讶,“姑娘今日这么早便去上课?”   桑桑吐吐舌,苦恼道:“昨儿有些招式没练好,被慈真师傅说了,只好早点起来补拙。”   “姑娘天资好,还用功,早晚青出于蓝胜于蓝。“   能被苏澜风安排在这儿的侍者,都是个顶个的机灵。   话说得让人舒坦,桑桑也笑逐颜开。   众人又问道:“怎么不见卷卷少爷?”   桑桑俏脸一板,“别提他,任凭打骂都不起来。”   众侍相视而笑,“卷卷少爷还小,姑娘又是个份外勤奋的,您别责怪他,等他起来,我们送他过去。”   “那有劳了。”   一炷香后,姥姥带着卷卷出来。   卷卷揉着眼睛,不安地问姥姥,“桑桑会不会骂我?”   姥姥没好气道:“谁让你偷懒?”   侍者忙劝道:“姥姥再歇一下,我们送小少爷过去。”   卷卷却摇头,“不行,我要姥姥送,姥姥在,桑桑才不会骂我。”   众侍笑着作罢。   “行行行。”姥姥叹了口气,只好陪卷卷离开。   *   一辆马车来到山门口。   驾车的是一名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姑娘。   正是轩辕琴。   她同苏澜风和紫矶分别辞行后,翌日天才透了丝亮,便带着老宅的东西自行离去。   “轩辕姑娘,请问马车里的是什么?”   山门外,有大批高阶弟子镇守。   轩辕琴还在等人,并未急着离开,见对方已开始盘问,冷冷道:“我只是带走我屋里的东西,也问过仙主的,我轩辕氏虽今非昔比,但还不至于贵宗什么金银宝物。   “你若不信,可随意搜看。”   听到她用“搜”字,为首的弟子当即道:“姑娘言重,但我等循例需查,还请见谅。”   作为仙门之首,对于任何人的出入自然十分严格。   何况,轩辕琴是仙主传令下来要密切注意的。   轩辕琴什么也没说,正要撩起帘帐,一道声音蓦地落下。   “你们好大的胆子!”   “轩辕姑娘在离偃出师的时候,你们有些甚至还没进门。”   紫矶从后面快步走来,神色严厉,“她是仙主的客人,她的东西你们岂是你们想看便看的?”   “紫矶师兄——”   紫矶身为苏澜风的左膀右臂,众人自然不敢造次,随即退了回去。   轩辕琴缓缓放下手,柔声道:“谢谢你来送我。”   紫矶苦笑,“你昨日同我辞行,说借用马车搬运旧物,我说好今日送你,你怎么不声不响便走了呢?”   “我知道你会来,这不慢慢赶着马车等你么?”   紫矶这才转忧为喜,却又听得她道:“但相送至此已然足矣,他对我已生嫌隙,你就此留步吧。”   紫矶喉头发涩,他勉强点了点头,“你说什么我总是会答应的,只是……只是……”   轩辕琴没有让他把“只是什么”说出来,她轻声道:“后会有期。”   紫矶目送她驾车远去,心中怅然若失,只觉悲从中来。   他想问,若你同仙主当真缘分已尽,能不能给我一个试试的机会?   可他至于轩辕琴,何尝不像今日的苏澜风至于桑桑?   眼看近在咫尺,却是千山万水,遥不可及,只是仙主自欺欺人罢。   *   这一天的晚膳,苏澜风没有等到桑桑。   在一切被发现不对的时候,已是日渐西山。   慈真、众侍和紫矶站在下首,心惊胆颤。   桑桑昨日便向慈真告过假,今儿并未前去修炼,又对侍者说去练习,却到此时未回。   姥姥,卷卷也仿佛凭空消失。   苏澜风坐在侧殿院中的石椅上,玉容冷峻,一言未发。   紫矶咬咬牙,试探着开口:“卷卷贪玩,桑桑兴许是陪他到哪儿撒野去了,我马上带人搜山!”   苏澜风目光森寒,“卷卷贪玩,老人家也贪玩?”   姥姥平日几乎不出小院,卷卷晚起,姥姥求情?那只是给姥姥一个既合理又能尽早离开侍者监视的借口罢了。   紫矶噤声。   很快,毕方把守门弟子带到。   “禀仙主,今日桑桑姑娘、卷卷少爷和老人家都未曾进出过山门。”   “我等十分确定。”   苏澜风沉声道:“都有谁出去过?”   “铁堂主,霹雳堂负责采买丹药的两名弟子,神武堂几名弟子……”   守门弟子迅速说出具体名单,最后补充道:“还有轩辕姑娘。”   紫矶一愣,苏澜风已霍然站起,“轩辕琴是如何离开的?”   几名弟子不知所以,齐声道:“坐的马车。”   紫矶浑身僵直,手足俱冷。   *   落日的余晖随着飞扬的尘土全部沉下去。   入夜了。   此时在距离偃百十余里的郊野里,随着吁的一声,马车停下,马儿低头吃草。   轩辕琴缓缓收起缰绳。   少女撩起帘帐,弯腰走出来,二人相视一笑。   “一路劳顿,老人家和卷卷可还好?”   “他们睡着了。”   两人未及细说,又两辆马车从夜色升起的地方疾驰而来。   马车上,两名男子长相颇为俊俏,却又一模一样。   “小姐/师姐。”   两人对轩辕琴的称呼也是各不相同,正是君佐和君佑这对孪生兄弟。   “师姐好生能耐,竟将人从苏澜风手上偷出来。”君佑两眼放光,夸赞道。   二人收到轩辕琴的通知,当即赶来援手。   轩辕琴道:“都是桑桑的主意。”   她们决定合作后,首当其冲要解决的便是如何下山的问题。   苏澜风有时会到慈真处察看桑桑的修炼情况,侍者也是苏澜风的眼线。   桑桑需要从苏澜风手上争取逃走的时间。   而没有苏澜风的陪伴,桑桑三人绝不可能被允许同时下山。   三人要同时离开,也需要有能藏得住人的地方。   于是,由轩辕琴”触景伤情“,提出借用马车搬运旧物。   “我们还需要一个你离偃的熟人,会不会让他为难?”那天商议,桑桑曾问她。   “会,但我必须这样做。”她答。   是以,她利用了紫矶,这个有足够的地位来制止离偃弟子搜车厢的熟人。   她疯了。   她知,苏澜风必定因此震怒,但她见不得桑桑留在他身边,她对他不曾死心,也无法死心。她愿等他下一个百年。   自然,她没告诉君佐他们,桑桑和苏澜风什么关系,只说这姑娘是离偃的“囚徒”。   但兄弟二人曾跟随轩辕铮被离偃囚禁过,大有同仇敌忾之感。   君佐连连看了桑桑几眼,没想到这少女竟如此聪慧,又见桑桑脸上伤疤覆面,一丝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   补一更   君佐:四五不行,我可以上~! 第325章 遇宿敌(1)   桑桑不知他心思,见他朝自己连连看了几眼,就像平时的人见了她的容貌无异,索性朝他做了个鬼脸。   君佐:“……”   君佑哈哈大笑,   轩辕琴莞尔,“那事不宜迟,我们分三路走,阿佐和我交换马车。”   桑桑说过,要想方设法混淆追兵。   “好。”君佐也果断,“小姐,你和桑桑姑娘怎么走?我们摆脱追兵后追上你们。”   桑桑真诚地道:“大哥,你不一定能摆脱追兵,即便能,也别来找我们,好让人把我们一锅端。”   君佐:“……”   君佑笑弯了腰,他很少看到大哥如此吃瘪,平时女修看到他要么示好要么害羞,这小姑娘嘴巴厉害得紧。   轩辕琴笑道:“我们要去鬼医谷,你们先回剑宗便好。”   “桑桑……”   这时,众人背后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桑桑当即回身,卷卷从马车里走出来,含泪看着她。   清河认识大夫伯伯,本来由他来带桑桑过去最好,若是由自己带过去,他就得被逮回谷里了,但他不能这么自私,不帮姥姥治病。   桑桑心念一动,已猜出个七八分来,“鬼医待卷卷是不是也不好?卷卷不想回去?”   卷卷摇头,“大夫伯伯待我很好,只是……”   只是他身子太弱了,他得回到花房子里去。   可是,他舍不得桑桑,他不想跟她分开,他还想找他娘。   他们说,他先天不足,在花房子里待了十多年,身体才重新长好,又七年,才有了灵识,有了现在的卷卷。   桑桑几乎立刻想到,鬼医多半也是他爹的人,他进了谷里怕就出不来了。   轩辕琴察言观色,见二人为难,“之前的条件仍然作数。你们若愿意,可以到轩辕剑宗来。”   桑桑想了想,下定决心,“轩辕姑娘家的当真是医道圣手?”   轩辕琴见她审慎,点头道:“我以天道誓言作保证。”   鬼医不是人人都能求见的。   她不知卷卷和诡医的关系,她和九裳虽有旧,却也是极为古怪的关系,她带他们几个前去,不敢保证鬼医肯见。   反而,回到轩辕剑宗是最好的选择。   桑桑见她说得诚恳,深深一揖,“如此便谢谢轩辕姑娘了。”   卷卷大喜,“我们不回谷里了?”   “先不回了!”桑桑点头。   她想治好姥姥,也想跟卷卷一起,不想让卷卷有一丝委屈。   说不清为什么,她对卷卷心软得一塌糊涂。   君佐朗声道:“桑桑姑娘,欢迎你们到剑宗作客。”   桑桑这次倒没有呛他,真诚地道:“谢谢郎君。”   君佐俊脸微红,她这般客套,他一时竟不习惯……   *   离偃。   “他们有老有小,路上肯定要打尖,”毕方提议道:“仙主,我们沿途派人到酒楼客栈逐一盘问。”   九裳了解他,他也了解九裳。苏澜风冷冷道:“他们不会打尖。”   还会混淆视线。   从马车的脚程算,他们已走了百余里。   此时,他们应该在下一个郡镇。   他说了一个名字。   苏澜风眼底阴郁,“你们赶去需时,分作四路,一路在镇上打听,其余三路往三个方向去,发现离偃马车轱辘痕迹,立刻分作两拨人,往其他两个方向追。”   慈真和玄济不解,“仙主,这是为何?”   “她一定会调换马车。”   “是,我们马上领人去追!”   紫矶连忙献个殷勤,“仙主,您在此稍候,我们一有消息便通知你。”   “我不在离偃等,若你们都追不上,我仍有方法找到她。”   男子眉间堆着千层雪,有种转瞬即逝的破碎和阴鸷。   假的,那两天都是假的,一切不过都是她的虚与委蛇。   他再也捂不热她的心。   可是,他即便把她锁起,也不会再放开她。   握在他手中的茶碗,碎成粉齑。   众人低头默不作声,慈真和紫矶罪过最大,二人相视一眼,正要悄悄告退。   一只金蝶忽然翩翩而入。   苏澜风伸手,蝶儿当即停驻在男子苍白而修长的指上。   紫矶竖起耳朵,凌霄的声音从蝶腹传来。   “禀仙主,居士路上多有流连,颇有游山玩水之意,凌霄是是否该敦促一二?”   苏澜风离开前,留下话。   “密切监视即可,不必催促。”   听雪面前,他不可做得太过。   *   市集。   苏离偃停下打尖,凌霄和手下两名随侍也识趣地坐到另一张桌子去。   苏离偃亲自给听雪倒了杯茶,听雪眉间含笑,“仙主许久不曾有这等闲情逸致了。”   苏离偃道:“从前是我忽略夫人,如今苏澜风接掌了离偃,日后我可陪夫人游山玩水的时间便多了。”   他这几天在做一个决定,一个事关先师禁止的秘密。   自然,他不是什么犹豫之人,此时已拿定了主意。   听雪脸色却是微微一变,苏离偃这话说得波澜不惊,但苏澜风三个字直直掷下来,教人不安。   斗转星移,权位交替,父子二人可千万别因此生了嫌隙才好。   她正思虑着,心底一道声音忽然噗嗤一笑,幽幽传来,“听雪夫人,您不看看您的夫君在看什么吗?”   她心中一惊,是谁在说话?   余光却不由得暗暗随苏离偃看去。   苏离偃的目光蓦地落到一处。   这人很少用这种如此外露的犹如侵夺一般的目光看人。   听雪刚被热茶浇过的心,又一点点凉了,沉了。   前头一个小摊档前,站着两个人。   那是一双男女,举止容貌皆非凡人之姿。   女子拿起一个拨浪鼓,轻轻摇晃了一下,她忽然捂唇轻轻咳嗽了声,男子当即脱下外袍披到她身上,她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推拒。   直到那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张憨憨的虎头面具,和一双虎头小鞋,在她耳畔轻笑说了句什么,女子唇角方才轻轻扬开。   这一笑倒似春风化雪,让四下为之失色。   苏离偃双眸沉若古井,眼底却划过杀意,哦,她和折眉也有孩子了?   *   轩辕剑宗。   山脚下,一俩马车悄然停靠。   如所料,君佐和君未能如期而至。   事实上,她们一行也遇到追兵了。   桑桑没有急着赶路。卷卷重操老本行,扮成小乞丐,姥姥到酒家后厨帮佣,她和轩辕琴则临时盘了个小摊,扮成一对营业的夫妻。   桑桑甚至故意闹出动静,对轩辕琴“大打出手”,惹得左右前来劝架,追兵张望,差点没把轩辕琴吓坏。   追兵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化整为零,更没想到人就在眼皮底子下大张旗鼓,在搜查酒舍和盘查形迹畏缩的路人中,完美地擦身而过。   他们停留了一天才离开,结果反而走在追兵之后。   山下是个好去处。   有大树婆裟,溪水潺潺,还有薄暮小亭。   卷卷乖巧地搀扶着姥姥坐下,又从包裹里拿出干粮,递给姥姥和桑桑,甚至还分了点给轩辕琴,又夸她长得好看,比那个去倒追鼠狼凤的夜瞳好看多了,自己方才鼓鼓囊囊吃起来。   “先歇一下再上山,我看姥姥和卷卷也累了。”   轩辕琴倒有几分喜欢这小猴孩儿,总觉着他的性子眉眼有份似曾相识之感,但若说像谁,一时又说不上来。   她摸了摸卷卷的头,忽然发现溪水对面有两个人走来。   那是下山的方向,但这两人衣饰却并非剑宗的弟子。   轩辕琴不由得多看了眼,她随即心下一惊,是他们?! 第326章 遇宿敌(2)   她不免走近两步。   这两人偶有出入剑宗。   轩辕铮议事从不避她,唯独这二人到来,会被迎进书房密议。   轩辕铮还会同他们出去。   他们商讨什么做什么,她全不知晓,   问轩辕铮,轩辕铮只是避而不谈,只说是两位隐世的散修。   她心存疑虑。那两人也看到了她,其中一人噙笑点头示意,另一位面容沉峻,有丝不苟言笑,而且,他有只手的动作并不自如,似乎是假的。   “卷卷,你这小猴子,快下来。”姥姥带着怒气的声音传来。   却是卷卷见树上长了红彤彤的花煞是好看,三两下爬了上去。   “我要摘了给桑桑戴。”卷卷回头笑道,额上沁出汗珠。   桑桑没有严厉喝止,小孩子好动,尤其像卷卷这种性情的。   “小心点。”她只喊了这么一句。   姥姥责备,“你也不说说这小猴子。”   桑桑笑:“是,姥姥教训得是。”   卷卷答应着,伸手去够那株花,却还差好些,他便爬到枝桠上,不想这枝桠看着甚粗,却早有裂隙,忽然便断了——   卷卷惊叫,轩辕琴站得远,施救不及,却见桑桑旋身而上,孩子便稳稳当当的落进她的双臂里。   她心中一凛,桑桑出身乡野,这身手竟这般利落?   卷卷也奇怪,小声问道:“桑桑,这个清河和慈真师傅都没教过,你从哪儿学的?”   桑桑闻言也是一怔,方才仿佛是本能一般,她马上就使了出来。   但最受震动的还非他二人,而是溪水对面的两名“散修”。   他们身形一动,已同时过来,其中一人厉声逼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姥姥奇道:“她是我孙女,两位仙师可是认错了?”   桑桑把卷卷放下,只见二人都是正值壮年,其中一人脸色黝黑,看去像个庄稼汉,眉目之间也透着几分寒峻,另一个却是江湖郎中的模样,颇有几分慈眉善目之感。   但此时二人面色阴沉,尤其是前者。   桑桑与这二人素未谋面,心中却莫名警惕,甚至竖起戒备和防御。   “我是朱家村的桑桑。”她答道。   “不,你不是,阿九。”   那庄稼汉说着,目中诡光一闪而过,已落到姥姥面前,将人挟了过去。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姥姥!”   桑桑脸色一变,眼底掠过杀气。   两名散修对望一眼,郎中道:“这身法看着是像尊主……可她不已……死无全尸了,皆是你我亲眼所见……”   庄稼汉眼中闪着骇人的光芒,“不会错的,是她,她从幽冥地.府爬回来了。也罢,当年的账,要当面算清才好。”   一个个字像是从他的牙缝里迸出来似的,他双眸中带着记忆里的狰狞和扭曲。   轩辕琴越听越心惊,他们在说什么?   尊主,死无全尸,爬上来……   她稳住心神,道:“两位仙师可是有什么误会?这位是阿琴的朋友,从小住在村中,应当和二位素昧谋面,更谈不上过节。”   “请把老人家放了,千万别伤及无辜。”   “轩辕小姐,这事同你无关。看在令尊面上别让我们为难,但你若多管闲事,也别怪我们不识抬举。”   那江湖郎中笑意收起,慈悲撕裂,此时变成了一副吊诡的面貌。   又是阿九……桑桑心中沉下去,面上却道:“我不认识你们的仇家,我只是一个乡野丫头。同姥姥相依为命,请别伤害我姥姥。”   “你是不是那个人,今晚到思过崖见个真章,但你只可一人前来,否则,这老婆子是生是死可难说得紧。”   庄稼汉冷冷撂下话,便和郎中一起消失了。   “姥姥!”   桑桑上前一抓,入手却只剩一片虚空,耳旁徒留姥姥深抑着恐惧的声音。   “桑儿,你别管我了,带卷卷回去再也别出来。”   “姥姥,姥姥……”桑桑发足去追,但清溪红云,草木萋萋,却哪还有他们一丝一毫的踪迹?   “阿九,当个逃兵不可耻,阿嬷永远看着你,守着你……”   “谁都不能用阿嬷威胁我的囡囡……”   另一道声音仿佛同姥姥的重叠,遥远而沙哑,仿佛被剔骨刀刺入头颅之中,她死死抱着脑袋。   “桑桑,你怎么了?”   轩辕琴心惊,连忙上前察看,她此时心乱如麻,是她让桑桑离开,如今摊上这等祸事,她于心难安。   卷卷在旁看着,此时犹如受伤的幼兽,目光发狠,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悄然转身离去。   桑桑上前,把他摁住。   “来不及了,他们要今晚,来不及的。”   她猜到他要干什么。   “可是……他们可能会杀姥姥,我爹一定能救姥姥,桑桑,你信我。”卷卷颤声道。   桑桑俯身,“我和轩辕姑娘先想办法,若确实不行那就请卷卷帮我,可好?”   卷卷听话地点头,此时他决不能给桑桑添乱。   桑桑看向轩辕琴,“她们和姑娘认识?”   轩辕琴道:“他们和我爹有些交情,我不会坐视不理的,你放心。”   “但有一事,也请你同我坦白,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方才的身手,绝非一个毫无底子凡人应有的表现,”   卷卷大声道:“桑桑就是桑桑,不是什么人。苏澜风看我们想修行,让我们跟慈真师傅学的。”   他年纪虽小,却知道要打消对方的疑虑。   “你和那个人当真一丝关系也没有?”轩辕琴上前一步,语气不觉透着一丝逼问之意。   “谁?”桑桑问。   “九裳。”   忽然听到这两个字,卷卷浑身一震,怔怔看着桑桑。   *   思过崖。   若非被打晕扔到一旁,老人家此时只怕亦会被眼前恶心而可怕的景象吓到。   就在她咫尺之处,地上堆着两幅人皮蜕子,五官毛发隐约可见。   江湖郎中和庄稼汉已彻然变了样。   “大护法,是她。”太阳穴微微鼓起的男子眼泛寒光,一字一字说道。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二十年前经血池惨烈一战,而后销声匿迹的高昊。   另一位散修,自然便是大护法。   “你确定?”大护法再次询问,九裳死而复生,这事太古怪了。   “我们师承一脉,不会错的。”高昊道:“方才她用的就是我们的独门身法,只有我们师兄妹几个会。”   “会不会是临渊收的弟子?看年岁也对得上。”   高昊嘴角闪过一抹冷笑。   “她最初入门是我带的,学到差不多师尊才亲自教授。”   七幽不喜欢她,我教她身法时,七幽连续几天在她衣服上都放了蛊虫,令她痛痒难当,第一天她将虫子抖落被师尊严惩,后来她生生忍住,直到找出破解方法,但自此也形成了一个轻微抖动的假动作。”   “所以,绝不可能是别的人。“   ”可是,她如何能死而复生……”大护法说着蓦地定住!   “苏羽凰这二十年来寻找黄泉道,难道他真成了?”他声音微颤。   “可若是如此,她为何会落单,反而同轩辕琴在一起?”   高昊目露精光,“她似乎不知自己来历,落单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你方才为何不动手?”   “苏羽凰若就在这附近,我们讨不了好去。”   大护法看着地上妇人,登时明白,“你要让九裳投鼠忌器。”   高昊望向虚空,眼神幽怖,“七幽,是你吗?把她送到我们面前,让我们替你和师尊报仇。” 第327章 遇宿敌(3)   半个时辰后,轩辕琴把桑桑带到了轩辕铮面前。   “爹,就是这么回事。”   她说了对方把人掳走的事,但隐瞒了桑桑和苏澜风的“关系”,怕轩辕铮多想,让事情变得复杂。   只说桑桑是自己路上遇到的朋友,曾因缘际遇跟一名隐修修炼过,却不知怎么被对方误会成仇家。   她上山前,还问了桑桑关于九裳的事。   “苏澜风说我像一个叫阿九的人,我不知是不是你说的九裳。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桑桑坦诚相告。   轩辕琴其实已隐隐猜到那两名“散修”是谁。   也明白为何苏澜风如此执着桑桑,便连那两人都说她像,她肯定是像的。   但他们都亲见她身陨,若她果真是涂酒酒,苏羽凰怎会不见一丝动静?   但是,更深一丝的,她却不敢再想。   她不知道,她是想那个女子彻底死去,还是另有际遇,比如真在这桑桑身上复生……   但不管如何,老人家的事因她而起,她不能袖手旁观。   轩辕铮一直在打量桑桑。   后者没有同他对视,保持了一定的敬畏,但并非怯生生,只是礼仪。   听罢轩辕琴说,他淡淡问道:“琴儿,两位世叔说这姑娘是仇家,可有说名姓,本座不信,他们无端打诳语。”   轩辕琴迟疑,轩辕铮目光何等锐利,“你若有所隐瞒,为父也爱莫能助。“   轩辕琴银牙一咬,说道:“他们说她像九裳!”   轩辕铮闻言震动,片刻,再次打量起桑桑来。   轩辕琴上前恳求,“爹,二十年前的事您也是亲眼目睹到的,他们这不是胡诌吗?”   “我知道他们是谁了,您不该和他们一起,如今我们悬崖立马,还来得及。”   轩辕铮眯眸,似笑非笑,“你这是怕那位仙主生气了,琴儿,苏澜风早晚是要除掉我们的,你难道还不明白?”   “爹,他不会的,否则当年他便不会救我们!”   “她救我们是对付苏离偃。你难道不知,苏澜风召开摘星大会的消息已传开。”   眼看轩辕琴神色骤变,却还要再说,轩辕铮目光微暗,忽道:“你们回来了。”   轩辕琴一怔看去,却是摆脱了离偃追兵的君佐君佑,后颈却蓦地一痛,人已软软滑下去,   卷卷愤怒,桑桑冷净地按住他。   君佐和君佑正惊,却听得轩辕铮淡淡出声,“把你们师姐扶进屋里。”   “是。”   二人不敢违拗。   见桑桑目光朝自己掠过,君佐只作不知,和君佐搀扶着轩辕琴离开。   “桑桑姑娘?”   “轩辕宗主请讲。”   轩辕铮笑道:“正因为本座同那两位有几分交情,更不好插手你们的恩怨情仇,否则有违朋友之道,姑娘可懂?”   “懂。”桑桑言简意赅。   “我猜,你和我那两位友人可能是生了什么误会,你人生路不熟,我让弟子相送到思过崖,你给他们解释一番,定能消除隔阂。”   “如此,谢谢轩辕宗主了。”桑桑没有一句哀求恳请的话,带着卷卷离开。   轩辕铮看着她的背影,倒是有几分诧异,这女子的气度,倒真有一丝当年那人的风范。   当年他们合作过,他见识过她的手段,这是和苏离偃一样危险的对手。   这人除掉迟夏,让苏离偃蜷缩二十年,一个魔头竟然奇异地让三界平和了二十年。否则,他本来是最好的人选。   他也好奇,她是否纵便有任何奇遇,复生了   自然更乐见,那两个人把她收拾了。   男人眼中黑气翻滚。   *   思过崖。   不少宗门都有让弟子面壁思过的地方,轩辕剑宗也不例外。   卷卷不顾剑宗弟子在场,一路上把轩辕铮祖宗十八代都问侯了一遍。   那弟子见他是个小孩子,旁边是又是个比娇娇小小的姑娘,也不好多计较,到了目的地,逃也似地走了。   “糟老头子,又坏又蠢,老孬种,还不如他姑娘。”卷卷追着那弟子还骂了几句。   桑桑心情糟极,却也被他逗笑了。   卷卷也咧嘴笑,“桑桑别怕,卷卷这就回去找我渣爹和我舅舅,还有我祖祖,还有还有老追着我祖祖跑的那个伯伯,他们都好厉害的。”   “那两个什么玩意,也敢嚣张,呸!”   桑桑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卷卷见她眼圈红红,心中慌了,“你别哭啊,我们一定可以救出姥姥的,卷卷现在就开始好好学,一定不偷懒,以后成为最厉害的人,保护你和姥姥。”   他举手去摸她的眼睛,桑桑俯身香香软软的他抱住。   “卷卷,希望我们还能有再会之期……”   “桑桑,你说什——”   他颈子一疼,倒在她怀中。   被放倒前只有一个念头,桑桑怎么也学轩辕铮那个坏老头了!   桑桑小心地把卷卷放到旁边柔软的草地上。   目光落到草丛中。   男子的身影渐现。   正是君佐。   “郎君聪慧。”   她方才看了君佐一眼,君佐便明白了她的暗示。   “姑娘客气,”君佐迟疑了一下,“只是……”   桑桑自然明白,师令难为,他无法插手去救阿嬷。   再说,她也没打算让他这么干。本能告诉她,君佐打不赢那两个人。   “是我逾越了,但桑桑相求的事,不会让郎君太为难的。自然,您也可以拒绝桑桑。郎君能走这趟,足见是位君子,如同你的名姓。”   君佐听她这般说来,心中更是愧疚,“姑娘请讲,只要君佐能办到的,绝不托辞。”   “我求郎君二事。一是将这孩子送到鬼医谷,并送信给苏澜风,告诉他这里的事。”   虽然来不及,但苏澜风大概率会找那两个人算账,否则,她也死得太冤。   她迟疑了一下,清河二字在舌尖上,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快则三天,迟则五天……她早便不信任何承诺。   “好。”君佐当即便答应了。   “二是若桑桑能劝服那两名恶徒放姥姥走,请把姥姥送回血池山朱家村。”   君佐脱口而出,“我可连你一起护送。”   他蓦地定住,果听得桑桑笑道:“我约莫是走不成了。”   “……”君佐心下悱恻,几乎便道“我同你一起对付这恶人”。   “郎君大义,桑桑若侥幸逃出生天,自当报答,否则此恩来生再报。”她冲他甜甜地笑,朝他深深施了一礼。   君佐心中惭愧之极,方才轩辕琴被迫对轩辕铮坦白,说她像九裳,他在门口听见了。   当年血池山大战,他也在场。   九裳是魔,却偏偏是这样一个人给了三界二十年的和平,他暗自钦佩。   他从小跟随轩辕铮,渴望的正是匡扶天下,护佑三界,如今恶人要为难一个像九裳的女子,他却坐视不理?   “姑娘,我同你一同赴约。”他像下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字说道。   桑桑眼中泛出一丝柔光来,她说道:“郎君有用之躯,何必去赴无望之战,假以时日,你的修为定能再上一层楼,凡人弱小夹缝生存,到时得你的庇护,岂非善极?“   君佐大受震撼。   他早知自己打不赢那两个人,但她婆孙危在旦夕,他至少是那根稻草,她却婉拒了他的好意,不让他涉险。 第328章 遇宿敌(4)   灯火初上,市集仍是一派繁华。   苏离偃给凌霄指了一间客栈。   这客栈并不算好。凌霄不明所以,提议到更好的客栈。   苏离偃未允,他只好照办了。   凌霄不知,听雪却看得清清楚楚。   拒霜和折眉就走进了旁边的集上最大的客栈,似乎要投宿。   听雪心笑,苏离偃,很好,当真是好极了。   另一间客栈里。   掌柜见眼前客人仙姿玉骨,连忙亲自上前,热络问道:“郎君娘子可是投宿,一间上房?晚膳是在堂上吃,还是送些好酒好菜上去?”   折眉笑吟吟问道:“一间上房,娘子,在堂上吃还是在房里?z”   “谁是你娘子。”拒霜狠狠白了他一眼,冷声道:“两间。”   “好嘞,都听您的。”折眉含笑点头,让掌柜的拿了两间上房。   这二十年弹指一挥。   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又似乎什么都发生了。   拒霜还是没有接受他,但他在她身旁,她也不撵了。   来日方长。   他伪居离偃百年,一边暗中陪着她,一边把苏羽凰“带”了出来,而苏羽凰这把“利刃”终究插进了苏离偃的心口。   傀儡戏后帝俊的觉醒,还有涂酒酒的死,苏澜风决计不会甘于再蛰伏苏离偃之下。   既杀不了这人,便诛了这心。   苏离偃当时对妖族所作种种,终得反噬。   当年仙魔一战,苏羽凰原本要赴死,千钧之际,他怀中的婴孩突然动了一下。   也是这一下,留住了苏羽凰的命。   那孩子求生之意,十分凶悍。   他替涂酒酒承受致命一击,其后迅速进入假死,将浑身生机集中,护住最后一丝心脉不散。   竟连颜童生如此神通,也被“骗”过了。   大战中父母的骨血再次唤醒了他,但他全身骨骼已尽碎,   于是,妖族之主犹如被诅咒一般,苏羽凰延续了拒霜的宿命。   就像拒霜供养先妖神,苏羽凰以自身气血来滋养这孩子,不惜百年之功。   鬼医提议将二者养到一起,将万年冰晶分一半给孩子,加上苏羽凰的血,这孩子也许能早数十年长出新躯。   拒霜同意了。   自然,即便她不允,苏羽凰也会夺走冰晶。   当年的苏羽凰已接近疯魔。   但谁也没想到,将先妖神和孩子“放”到一起后,孩子长得极快,能看到外面世界,能同外面交流,仙妖神反停止了变化。   颜童生说,似乎是先妖神灵识复苏,把冰晶都让给了孩子,甚至为孩子输送了部分灵气,让孩子提前破土。   原本经苏离偃的长生诀、九裳的冰晶,只需数载便可再塑人身的先妖神,要推迟十年。   但拒霜已满意这结果。那孩子叫她祖祖,她把对苏羽凰的亏欠也都转到了这孩子身上。   孩子忽然失踪,众人都焦急不已,包括拒霜。   这孩子的身份太过特殊,决不能让仙门知晓,是以,妖族魔族竟不能全体出动搜寻。   幸好不久,苏羽凰便传回了孩子的消息。   然而,失落之地的封印再次摇摇欲坠。   自被迟夏打开过,封印已经不稳。同时,有人暗中加速了封印的剥落。   这些年仙门不管,是苏羽凰去补这封印。   孩子还在,临渊飞鸢颜童生这些涂酒酒在意的人还在,他便不会让这封印破。   这次,他舍了半条命,再次把封印补上。   这些年,他同拒霜生疏得很,拒霜提出替他来接孩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苏羽凰竟答应了。   让他们在山下等他消息。   *   入夜,桑桑依约来到思过崖前。   姥姥被缚在数丈开一块立着的大石上,头歪在一旁,昏迷不醒。   “江湖郎中”横刀驾在她脖上。   那个庄稼汉则站在前面,眯眸审量着她。   这个情景仿佛在哪儿见过,刀刃发出的寒光,让她心神不宁。   对方腕上似乎还系着一根银色丝线,如同蛛网,但极细极小,若非在白日下闪动了下,肉眼难辨。   她还未来得及仔细观察,二人往脸上一抹,诡谲的一幕已出现在她眼前。   一张皮从他们脸上慢慢褪下。   躲在暗处的君佐见状,也吃了一惊。   桑桑反而冷静了下来。   “阿九,许久不见。”高昊嘴角下撇,唇上却无一滴笑意。   这时,一阵烟雾飘来,这山中平日也有雾气,但今日的颇大,竟瞬间便有遮天蔽日之感,高昊一掌击去,雾气登时消散。   他眼露蔑色,“想耍花样趁乱救人,你躲在暗处的同伴还不够格。”   桑桑心忖应是君佐施术,虽不凑效,她还是感激。   她淡声道:“我不是什么阿九。”   大护法冷冷道:“此处唤作思过崖,九裳,你不为你曾经犯下的罪行忏悔一下吗?”   “我犯下了什么罪行?”   “残害同门,弑师灭祖。”大护法一字一字道。   桑桑懒得废话,“行,既然你们不信,那要我如何忏悔?”   高昊眼神阴郁,伸出手去,假手泛着透骨寒光,“我这只手便是你砍断的,你把你的也断了,以示诚意。”   桑桑点头,“行,我砍下一只手还你,你们把我姥姥放了,是生是死,我任由你们处置,如何?”   她如此爽快倒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   但这般作派,却也正是他们熟悉的九裳,   高昊扔了把剑扔过去   桑桑察言观色,“若你们言而无信又当如何?”   高昊喋笑,唇角因血腥的快意而微微颤动,“决定权不在你手上。阿九,你若不动手,我马上便杀了她。”   大护法朝姥姥颈上划去。前车之鉴,他们这次把老婆子弄昏迷了。   似曾相识的一幕,让桑桑眼眸狠色骤现。   桑桑抬眸,轻声开口,“若你出尔反尔,那么我砍下手臂后,便立即自尽于你们面前。比起一具尸首,折磨一个活人有意思多了,不是吗?”   君佐心中暗叹,他同轩辕琴一样,不敢信这姑娘就是九裳,却也不认为一个普通姑娘敢有如此气魄。   高昊和大护法相视一眼,高昊啧啧笑道,“好。”   他们要那老婆子作甚?   他就是要折辱她,要她痛苦,要她生不如死,而后才要她死。   君佐心惊,不由得站起来。   他很清楚,他即便出手,也决打不过这二人,甚至可能让老人陷入险境,那反而误了桑桑一番取舍衡量。   暴露了……高昊唇角微扬,手一送,三柄银针射出。   君佐不意他突然发难,当即旋身躲避,但对方是高昊这等高手,他虽避开一枚当胸要害,   却仍被银针射入肩手要穴,不支倒地。   高昊冷冷道:“看在轩辕铮面上,这次暂不杀你。”   桑桑向他君佐投去歉意的眼光,君佐苦笑着摇头,他帮倒忙了。   桑桑拿起剑,深吸了口气。 第329章 遇宿敌(5)   桑桑不知若是九裳,面对这个情景会是如何。   她是害怕的。   但她再怕,却没有犹豫,剑锋闪着噬人寒光,她发狠往臂上斩落。   就在这时,一道绿芒疾闪,破空而来,打到她腕上。   她手上遽痛,长剑脱手,剑尖被什么嵌到地上,剑柄晃动,犹打着颤。   高昊和大护法看得清楚,那竟是一片叶。   却将剑生生打落,来人灵力之强劲,三界罕见。   高昊二人一惊,警戒地看向来人。   除了那几个人,他们竟不知这世上还有如此高手!   桑桑迅速嗅到一阵暗荷的香,同时也嗅到一阵浓重的血腥之气。   “对不起,桑桑,但这次我不会再迟到了。”   来人声音沙哑,一身青衫紧挨着她落下。   她睁开眼来,只见他依旧戴着森然的修罗面具,双眸黑得却如同雨后水墨般轻轻晕染开来,像她们村后那条小湖般深沉又温柔。   他来了!   不知为何,桑桑出奇地悄然心安,同时心底蓦地升起一缕委屈来,她偏不看他,移开了目光。   来人黯然垂眸,当他抬头,目光落到高昊二人身上时,一双眸却透着睥睨之姿。   高昊冷冷道:“阁下是什么人,何必趟这淌浑水?”   他自然已看出这是个硬茬子。   “我只是离偃里一个无名隐修。”来人淡淡道,“但这趟浑水么,我趟定了。”   他语气极淡,眼中杀意却显露无疑。   “离偃想插手我魔族的家务事,那也得看看阁下有没有这个本事。”   高昊眼中透出一丝诡光,他手腕慢慢攥动,大石上姥姥痛苦地咽呜出声。   桑桑这才看清,他手上银线的另一端,竟缠在了姥姥的脖颈上!   高昊笑得歹毒,“阿九,你以为我会没有准备?”   “这法器叫同命弦,我伤她伤,我死她死,她死了我却不受任何影响,除了我,谁都解不开。”   “你的一只手若是不舍得,那——”他手上用力一扯,姥姥昏睡中又是一声痛呼。   来人诡谲莫测,同对方交手他没胜算。   高昊道:“我可以允这人将这老婆子带走,你跟我走,如何?”   桑桑没有迟疑,”好。“   “清河,请你帮我把姥姥带走,我感激不尽。”   她这才抬眼望向那个男人。她知敌人残忍,不确定清河能不能打赢,她不想他丢了性命。   清河微微偏头看着她,额前碎发滑落,片刻,他唇角扯出一抹弧度,凉薄而狠决。   “桑桑,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你,哪怕你自此恨毒了我。”   忽然,他出手如电,一枚匕首,破空而过,钉进了姥姥心口。   高昊和大护法都没想到他这出手比他们更狠辣,俱是一震。   操,这疯子竟先出手了结了这老婆子!   眼见姥姥胸前血红一片,桑桑整个人脑中一片空白,她看着清河,烫滚的愤怒和恨意如潮水袭来。   清河已飞身落到石头前。   “别让他靠近,那老婆子怕是还有一丝气息。”   高昊何等聪明,知这人是要兵行险着,扰乱他们乘机救人。   大护法明白,哪容他得手,当即同他打起来。   高昊随即攻向桑桑,他忽而冷笑,向虚空命道,“杀了这老婆子。”   乱石堆后跃出一名黑衣人,却是一名高阶魔兵,持剑便向姥姥狠狠扎下。   大护法会意,拼尽全力缠斗于清河。   君佐奋力而起,高昊一脚将他踢翻,剑尖同时来到了桑桑的胸前。   清河此时和大护法打斗正酣。   最多只能腾出一只手去救桑桑或是姥姥。   另外一人必死。   桑桑嘶声道:“姥姥,救我姥姥,清河,别逼我恨你!”   男子什么也没说,忽然掷剑。   鸣凰呼啸而至,挡下了高昊对桑桑的致命一击。   大护法一剑刺来,清河徒手握住剑刃,解了杀着,而后一个虚招于半空旋身,落到高昊他面前,接住落下的鸣凰。   逼退了再次杀向少女的高昊。   大护法紧追不舍,一跃而下,和高昊二打一对战清河。   与此同时,黑衣人一剑插进了姥姥的心口。   桑桑泪水夺眶而出,“姥姥……”   她眼眸猩红,仇恨地扫了清河一眼,捡起君佐落在地上的剑,杀向魔兵。   她虽只学了些日子,身体却仿佛有自己意识般,发挥出最大战力,虽伤不到敌人,那魔兵却也一时半会杀不了她。   清河眼角余光始终裹着桑桑,鸣凰剑气万钧。   高昊知其难缠,给大护法使了个颜色,他蓦地念诀,掐断了手上银丝,和大护法便要离开。   然而,此时,明月当空,高昊目光到处,忽然变了脸色。   地上无影!   “假的,都是假的。”   中计了!   从那层雾气开始,他们便落入了这男子的圈套。   他的目的是要让他彻底解了这法器!!   桑桑和君佐也是震惊不已。   只见眼前一切变得扭曲、虚无,很快,石头上的“姥姥”消失。   同时也是在同一位置,姥姥再现,老人家仍自沉睡,身上却无一丝伤痕。   幻境中人醒,则幻境破。   “杀了这老婆子!”高昊朝魔兵下令,厉声道:“阿九,我要你再次看着你在意的人死在你面前!”   魔兵一掌将桑桑逼开,朝姥姥斩下!   而高昊和大护法同时刺向清河。   清河原本可以避开二人的夹击。   他却仿佛视若无睹,闪身挡到姥姥面前,仗剑格开大护法的杀招,另一只手拧断了魔兵的脖子。   他的腹部同时也漏给了高昊,被高昊捅了进去。   桑桑心惊,她忍痛从地上爬起,想去助他。   眼见她要加入战圈,清河眸色更深更暗,他唇中不断沁出血来,却以莫大灵力将大护法震开,鸣凰疾指高昊。   高昊见他负伤仍如此强悍,知道今日绝对讨不了好去,脸色一沉,和大护法飞身离开。   清河解开姥姥,掐了掐对方人中。   桑桑跑过来,只见他身上血流如注,亲手把姥姥搀进她手中,他笑着轻声安慰她道:“都是假的,放心,姥姥一根发丝也没有被碰到。”   他唇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小心翼翼,笑得像个讨好的孩子。   ——   打个预防针,追妻之路不可能这么简单……   天气转冷,大家注意防护。 第330章 蓬莱约(1)   桑桑心头一颤,脱口而出,“你何苦如此?”   清河黑眸中有什么在奔涌,末了,他只道:“你既跟我学艺,我自当护你周全。一日为师,终生为师。”   他腹部血水不断沁出,桑桑心中莫名地疼,她既知姥姥无碍,连忙把老人家放下,想掏出手帕给他压住止血。   往怀里摸去却才发现,混乱中,那东西早不知丢哪儿去了。   “你身上有药么?”   “嗯。”   桑桑想了想,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把他拉进草丛中。   “你背过身去。”她脸一红,说道。   明明他才是老师,她却习惯对他下令。   清河不明所以,却还是当即依言而为。   然后,他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服翻动的声音。   他马上意识到她在做什么,他喉结不觉捻动。   他身上最重的伤自然不是这里,但此时这创口却仿佛格外地疼,心头酸涩难当。   为什么当年他没能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为什么不信她?   桑桑抿抿唇,外袍连番打滚脏了,自然不能再用。她把心一横,将心衣脱下,撕开几道口子,方才把外袍套上,折了回来。   眼见他目不专精,攫着自己手上的贴身衣物,她脸上不由得发烫,她有些愠怒地道,““药拿出来,你坐下。”   清河克制着撇开目光,把疗伤药物从储物法宝拿出来。   伤势见骨,很深。   桑桑眼中微红,“荒郊野岭只能先简单处理一下,你忍着点。”   她连忙把这情绪压下去,俯身把药粉仔细倒到伤口四周,男子未哼一声,她手微微颤抖,绕过他的背,把布条一圈圈缚紧,简单做了包扎。   她额前发丝掉了一缕下来,他闻到她身上薄薄的幽香,他双手攥紧,勉强抑下把她掬起的发丝别好的冲动。   “好了。”   她先走出去。清河紧跟出去。   见她看着地上的君佐,束手无策。他伸手一拂,解开了后者被透过银针灌进灵力的要穴。   君佐站起来,抱拳道:“谢谢前辈鼎力相助。”   清河揍完高昊二人便把鸣凰收起,君佐被踢进草丛中,影影绰绰看得并不真切。   他道:“不必谢,我原本也不打算救你。”   君佐:“……”   桑桑瞪他:“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清河道:“总不好说菜就多练吧?”   君佐:“……”!!   桑桑头疼,却见清河眉眼关切,“卷卷呢?”   *   轩辕剑宗,某隅。   高昊替大护法裹好流血的手臂,他被清河的灵力被震伤了。   大护法咬牙道:“你看到没有?是他。”   鸣凰,高昊自然看到了!   “他在警告我们,别靠近九裳。”   大护法疑窦,“他为何不以真容相见?”   高好冷冷道:“你还记得当年血池之战吗?”   九裳让颜童生留给他的话,他们都听到了。   师尊的谋划成功了!   他不知这两个人后来都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是恩断义绝,恨意横生。   “只有一个原因,阿九如今灵力全无,记忆缺失,他不想让阿九知道他是谁。”   大护法大喜,“我们去告诉九裳,让他们自相残杀?”   高昊冷笑,“你猜她信苏羽凰还是我们?”   “但是,”他眼底落下诡谲的阴影,“他们的好日子不会长了。”   封印打开,这两个人都得死。   *   市集一处客栈。   卷卷悄悄打开门,刚溜到院子,便被提溜了起来。   入眼是一张冰冷怖厉的面具,卷卷惊喜又怒,“清河你到哪儿去了,诶你受伤了?”   桑桑却有些不好的预感,“君佑呢?”   卷卷心虚地瞟了瞟后面,君佐上前把门推开。   君佑直挺挺躺在地上,四周都是碎掉的瓷片,约莫能看出生前是只花瓶。   姥姥怒道:“卷卷,你怎么把人给打晕了呢?”   卷卷小声嘀咕:“我已经特意选了个小的花瓶,是他太蠢了。”   清河颔首。   君佐:“……”   桑桑揉了揉发疼的脑袋,向君佐道歉。   君佐苦笑:“卷卷也是担心你。”   他把君佑搀扶起来,清河道:“今日君公子对桑桑施以援手,我欠你一个人情。”   君佐当即道:“份内之事,不必客气。”我帮的也不是你!!   自然,他为人素有涵养,没说出来。   君佐道:“我先把君佑送回去,然后送你们去鬼医谷。”   清河先开口,“这是鄙人的事,不好假手他人,谢谢君公子。”   君佐望向桑桑,“前辈受伤不轻,还是我送你们?”   桑桑见清河目光微暗,她道:“轩辕宗主有言在先,你插手多有不便,郎君今日做的,桑桑感激不尽,日后有机会定当相报。”   君佐心里失望,“一路下来你我已是朋友,不必言谢。”   桑桑感激,“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君佐怅然若失,但他是谦谦君子,深深看了桑桑一眼,便带着君佑告辞离去。   清河一瞬动了杀了君佐的念头,对方的目光他不陌生。   见君佐离去,在桑桑不察的地方他微微颔首示意。   两道黑影从檐上下来。   “妖……”   其中一人正要出声,另一位书生模样的人打断了他,“主子。”   收到郑执的提醒,尚付当即噤声,马上醒悟过来男人不想透露身份。   除了郑执,没有人知道桑桑的身份,   见清河和桑桑挨得极近,尚付好奇地看了桑桑一眼。   大魔头死后,这些年来他们还没见到过哪个姑娘能跟这人说上几句话,更别说站得这么近。   清河瞥来,他当即低头,心中却是好奇死了。   姥姥有些敬畏,又有些发愁,桑桑招惹上的都是什么人物?一个比一个神秘,一个比一个难缠。   卷卷只是骨碌碌地看着,没有丝毫怯惧,   清河道:“姥姥,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不必担忧。”   “你们快替他处理一下伤口。”桑桑道。   他既是苏澜风的师叔,手下有人也不奇怪,桑桑急的是他的伤势。   “是。”   姥姥奇怪,这两人竟都听她的话。   清河随二人进了屋,出来的时候,郑执和尚付的神色有些难看。   “如何?”桑桑急道。   清河柔声安慰,“不碍事。”   桑桑将信将疑,清河忽道:“我收到消息,鬼医即将出谷采撷仙植,他一旦出谷便不知归期,我们需要马上赶过去。”   桑桑犹豫,“可你的伤——”   清河眼中也难得露出一丝迟疑,“我可能会拖慢速度。你若信得过我,我让他们护送姥姥过去。”   桑桑没注意,他用的是“姥姥”,而非“你们”。   “可是,谁来照料你?”   “我自己将养两天便可。”他笑了一下。 第331章 蓬莱约(2)   郑执知道自己出场的时间到了,他担忧地说道:“主子,属下认为不妥。”   “高昊等人随时会对桑桑姑娘出手,你和老人家一起目标太大,只怕反而给老人家增加危险。”   “姑娘何不留下来,我家主子既能保护姑娘,你也正好照料一二。”   尚付一揖到地,“谢谢桑桑姑娘。”   桑桑:“……”我还没答应,你谢什么!!   但她却也明白这郑执的提议不错,而且,清河的伤因她而起。   清河伤势不轻,姥姥也十分不安,当即道:“桑儿,你便安心照顾这位……这位……”   清河:“在下清河。”   姥姥:“清河老前辈。”   清河:“……”   神特么老前辈!郑执和尚付忍住笑,卷卷大声道:“桑桑,我和你一起照顾清河。”   桑桑颔首:“好。”   清河却道:“不行,你也要回鬼医谷。”   卷卷愣在当场,“为什么?”   清河目光微沉,“我听说,鬼医谷暗中在找一位小主子,人仰马翻快找疯了,是你吧?”   卷卷一惊,心虚地后退了一步。   “我不回去。”他随即委屈地道。   桑桑把卷卷揽住,跟清河恳求,“能不能他们带个消息给谷里,说卷卷过些天再回去……”   她也明白,对方父亲再不济,怕也是急坏了。   清河轻声道:“不行,桑桑。别的我都能答应你,但据说这位小主子先天不足,需要按时吃药,否则会有性命之危。”   “桑桑,我不回去……”卷卷跺脚,眼巴巴地看着桑桑。   那轩辕琴说,桑桑像她娘,虽然桑桑年纪不对出生的地方也不对,但是他好喜欢她。   他还要查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桑桑听到性命之危,心中一震,她再舍不得,也不敢拿卷卷的命来赌。   她当即道:“卷卷,等清河好了,我马上去找你,好吗?”   卷卷素知桑桑脾性,说一不二,他登时红了眼,“你一定要来。”   桑桑抱住他,“嗯,我保证。”   卷卷:“快则三天,晚则五天。”   清河和桑桑:“……”   清河赏了他一个爆栗!   尚付和郑执悄悄交换了个眼色。   神特么性命之危!   对卷卷来说,明明某个大药罐就在这儿,只是这位小主子不回去,他们妖域的人约莫是连谷口都进不着,更别说医治姥姥了。   郑执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这人对所有人瞒下了涂酒酒的消息,他看到他眼底快要抑不住的汹涌。   *   所有人离去,清河和桑桑在客栈住下来。   清河包下了后院,二人毗邻而住,见她眼底一片青疲,他让她先回屋休息。   “你有事叫我。”桑桑没有拒绝,她也不方便留在清河屋里。   “好。”他柔声道。   清河打开窗,一只金蝶从他手中飞出,收信人是拒霜。   “卷卷回谷后,母亲可以把他带到妖域。”   帮姥姥进谷后,拒霜正好把卷卷接回妖域,临渊那家伙不是对手。   他盘腿而坐,强行压住不断体内上窜的幽冥之气,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他擦干净唇边血迹,悄无声息来到桑桑门口。   金龟子在他身旁盘桓,随即悄悄飞远。   回到离偃见不到她,又见离偃的人仰马翻地找她,他当时一颗心几乎跳了出来。   以至于她明明就在他身旁,他还是浮躁,还是不安。   “桑桑,你睡了吗?”   门内,一丝声响也没有。   她睡下了?   门后上了闩,对他来说,不过形同虚设。   他能去世上任何的地方。   桑桑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无法入睡。   “谁也不能让阿嬷来威胁我的阿九。”   她心里空荡荡,只剩那道苍老而遥远的的声音。   她清楚知道,那不是姥姥。   “她”是谁?   眼前的生活她谈不上喜欢,但至少平静,她隐约知道,自己在逃避着什么。可今日的事差点让姥姥遇险,也许,关于所有人嘴里的九裳,她是时候要弄清楚了。   门外传来声响,她正要回答,但不知何故,最终她假装已然入睡。   她对这人的感觉很古怪。   明明他才是教她的人,她却有种可以对他说任何话、做任何事的感觉。   明明相识不久,她却为他的忽然离去而感到愤怒、委屈甚至是恨。   便连她自己也觉着不可理喻!   她曾以为,对方对她的纵容,只是看她有些修炼天赋。   但今日,她还能看做是喜爱同纵容吗?   以命相托,越界了。   当然,也许一切仅仅是,他是仙门前辈,有颗悲悯的心。   她知世上有这般好人,他也是这样吗?   还是……他对她有什么不同……   可她实在想不出这般人物会对她有什么非份之想。   面具下那双眼睛藏含着的东西,让她心乱。   就在这时,门开了。   她一惊。   是他,还是其他人?   那股子熟悉的清冽和淡淡的血腥随之传来。   是他……她心中一安,又砰然乱跳。   对方慢慢走过来来,然后慢慢地在床沿坐下。   桑桑的手心沁出汗来,他来干什么!   可他若要害她,却也不必救她……   清河看着女子的睡颜。   他目光在她脸上一点点巡视过去,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   没有了虔诚,没有了伪装的沉稳。   只有贪婪。   通过在离偃的观察,他推断,她没有了记忆。   若非如此,她决不可能以如此平静的姿态在离偃生活。   她恨透了离偃。   他不知道苏澜风怎么找回她。   他怕她再次爱上苏澜风,可他更怕她看到他厌恶的眼神。   哪怕她不记得,他还是不敢以真面目去见她。   他原想引她走进潮生坞,可最后只敢在拒霜的小院去见她   可是,今天的事让他太后怕。   他绝不可能让她再次在眼前消失!他不要再承受失去的冰冷和无穷尽的孤寂,痛苦。   他心中生了龌龊的想法,想把她困住,藏到只有他的地方。   *   同样的夜,千里之外,假装熟睡的不只桑桑一人。   “阿雪……”   轻唤两声,听雪无应,苏离偃缓缓下了床,推门而出。   听到声音消失在门外。听雪睁眼坐起,眸中一片冷凝。   苏离偃进了旁边的客栈。   时值夜深,店面只有两名用膳的食客,和一名打着哈欠值夜的小二。   小二见来者气宇轩昂,不敢怠慢,“客官,可是要投宿?”   “我来找一位朋友。”苏离偃声音淡淡。   他形容了拒霜的模样,而后道:“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她,不可让其他人看到。”   随信递过去的还有一锭金子。   小二脸色难看,他赚不到这笔大银钱了!   他懊恼地道:“这位女客官和她那位郎君盏茶功夫前,便忽然退房走了。”   苏离偃站在客栈门前,冷月如霜。   贸然过来,这已是他一生中极不冷静的时刻。   他没有追赶,而是选择原路折返。   这时追上,他杀不死折眉,没有任何意义。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静待来日。   街角暗处,女子冷冷看着,眼中黑气翻涌。   “是不是想让那个人从此消失于三界之中……”   那道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循循善诱,似男似女,又非男非女,宛若无相。   “可你没有胜算不是吗?接纳我,你便能……杀了她。” 第332章 蓬莱约(3)   轩辕剑宗。   轩辕琴醒来,急急下床奔出。   门外侍女连忙问道:“小姐,你要去哪儿?”   轩辕琴愣住,是啊,她要去哪儿,她能去哪儿?   轩辕铮肯定已将人撵走!   她正失魂落魄,一道白影无声落下,侍女甚至来不及呼叫,便已软绵绵倒在地上。   轩辕琴怔怔看着来人。   这是第一次他来找她,可却是为了别的女子。   她捋了捋微乱的发丝,苏澜风的声音在风中尤为清冷,“她呢?”   轩辕琴苦笑,“我不知道。”   她决不能说出轩辕铮将人赶走的事,更不能说出,高昊和大护法曾在这儿出现过。   否则,便是给父亲坐实勾结魔族的罪名,二人势成水火。   她正迟疑,苏澜风眸光忽然抬了抬。   一个人从院门口走进来,准确来说,是两个人。   玄济挟着一名青年,后者身材瘦弱,眉目之间呈现出一种苍白的病态。   “阿姊。”   轩辕琴大惊失色,“少仙主,你要做什么?”   情急之下甚至用了旧时称呼。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澜风,这还是她熟悉的苏澜风吗?   她胞弟体弱多病,和母亲偏居一隅,那些年,是她作为质子留在离偃。   苏澜风弹指一挥。   一道剑气打到对方腿上,血水从他的裤管沁出,触目惊心。   青年疼得厉叫,却旋即被玄济施了定身术,禁了言。   轩辕琴知道他不带紫矶是什么意思了。   “说。”   苏澜风轻轻启唇,只有一个字。   君子如玉,他眼中再无往日一丝温情,取而代之的只有冰寒彻骨的冷。   “我说我说,你别伤他。”她双目噙泪,“桑桑的姥姥被高昊他们带走,他们要桑桑单独赴约。”   苏澜风脸色顿变,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压出,低沉骇人。   “很好,轩辕剑宗同魔族勾结,这是想将仙门百家置于何地?”   轩辕琴自嘲一笑,果然。   “苏仙主来访,却伤在下幼子,这就是离偃的访客之道?”   轩辕铮恰带着君佐君佑踏进院子。   他估摸着轩辕琴醒了,不想同闺女闹得太僵,特意前来安慰一番。   没想到苏澜风竟来了这么一手。   苏澜风笑了,“高昊在贵派宝地出现,轩辕宗主勾结邪魔歪道,令公子一丘之貉,苏某执掌仙门,若不严加处理,岂非愧对百家?”   “只是,这次苏某只想求一人下落,若轩辕宗主痛快回答,苏某也可痛快放人,否则堕魔者人人得而诛之,不是吗?”   五指微拢,浩瀚剑气再次在他指尖凝聚。   轩辕琴素来疼爱这弟弟,厉声道:“思过崖,他们让桑桑去思过崖。”   轩辕铮淡淡道:“仙主误会了,魔孽既混入本门,本座自当同仙主一起搜寻,格杀勿论。”   君佐这时忽然出声,“苏仙主,桑桑姑娘没事,她被你们离偃的清河前辈救了。”   “清河?”苏澜风重复着这名字,却是脸色疾变。   “不错。”君佐未疑有他,清河同清珑都是“清”字辈,想来都是苏澜风的师叔祖。   苏澜风心下翻覆,面容却依旧沉稳,“苏某今日还有事在身,轩辕宗主和魔族是否暗中勾连,离偃自会彻查,绝不姑息养奸。”   轩辕铮笑道:“仙主言重,我宗近年致力于仙门的发展,魔族余孽有所忌惮,潜入门中加害也是理所当然,相信仙门百家多的是明辨是非之辈。”   苏澜风要坐实轩辕铮同高昊勾结,而轩辕铮却借口轩辕剑宗如今名望不下离偃,   二人如今把话挑明到这份上,两派之战不会远了。   轩辕琴正心惊,又见苏澜风看来,“没有下一次。”   玄济将青年一推,二人御剑离去。   她接过幼弟,止不住浑身发颤,苏澜风恨她。   轩辕铮却一巴掌甩到君佐脸上,“谁让你把消息告诉他?”   君佐唇角噙血,低头,“是弟子的错。”   轩辕铮面如沉水,苏澜风这次闯山门本是大好时机,即便桑桑被救走,他也可联系高昊做局,一起将苏澜风除掉!   *   桑桑虽闭着眼,却能感到对方的目光犹如利芒,快要将她洞穿。   她手心全是汗水。   她往衣裙上悄悄摁了下,他却忽然把她的手从被里拿了出去。   放到面具脸上轻轻摩挲。   他的手温热,指腹微糙,而面具冰凉,仿佛冰火混沌,一股颤栗之感油然而生,她又羞又急,心中暗骂,变态。   她的心快提到嗓子眼上,生怕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但他却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良久,没有动作。   她今日连日奔波,早已心力俱疲,终于不敌倦意袭来,渐渐睡去。   当她再次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床前空空如也,窗外已是大亮。   昨晚他来过,还是只是她的一场梦?   她简单梳洗过后,走到隔壁,举手敲门之际,又有些怔忡。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起来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对方的声音。   对方手上拿着一个托盘,盘里放着一碗热汽腾腾的面条,他眉眼自若得昨晚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欠你一个大恩情,你说我该如何报答你?”她顿了一下,开口。   “情出自愿,无需回报。”他看着她,半晌,方才答道。   桑桑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可我想去找姥姥了。”   “清河,我们之间该有个了断的。欠了便是欠了,你想我怎么还?”   她还是她,从不欠人情。   他的心却一点一点冷下去,还了就不再有牵扯?   “还学艺吗?”   “不学了。”她道。   她准备去鬼医谷,听说魔尊临渊经常过去,九裳是上一任魔尊,她找他,应当会教。   “为何?”他的声音极低极低,“三界危险,你需有自保的能力。”   她笑道:“他们说我是九裳,我听过一些九裳的事,九裳不该同离偃有任何牵扯,离偃也包括你。”   她的回答无懈可击,他的心仿佛被人一剜而下,分开两半,他紧紧扣着托盘,方才没有让它掉下来。   其实,她昨晚装睡装得不错,只是当他拿起她的手,也便发现了,只是他没有退路了。   终于,他抬眸。   “那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可好?”   大婚前夜,酒喝了,胭脂买了。   可李家寨花树下,相约看杂耍的约定,他还没做。   她曾对他说,“苏羽凰,可惜,你们妖域没有戏法可看,不算圆满。”   他却冷冷回她,“凡事满则溢,留一丝遗憾也没什么不好。”   当年的那句话,在她死后二十年里,终于击中了他。   “哪儿?”   “蓬莱。我要你陪我三天,像寻常夫妻那样。”   就像我们还爱着的模样。   ——   下章要摊牌了…… 第333章 蓬莱约(4)   桑桑浑身发颤,从头热到脚。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我自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桑桑心乱如麻,她冲他道:“你该对喜欢的人说。别寻我开心!”   “难道我喜欢谁,你还不知?”他目光漆黑逼人,声音却透着一丝沙哑。   “我这人自私得很,绝不会为不相干的人拼命。”   二人不过数步之遥,他没有走近,但他眼底浓烈而逼仄的火苗,仿佛将她也烫着。   “我饿了。”   桑桑心里砰砰的跳,她飞快地抢过他手中的托盘,踹开眼前的屋门。   清河静静将她看着,一眼万年。   须臾,她拿起托盘飞快地冲出来,   草,那是他的房间!   清河瞧着这红彤彤的脸,心中仿佛有什么要溢将出来,只想咬上一口。   当然,当着她的面,他什么都不能做。   桑桑狠狠瞪着他,“流氓,强人所难。”   “我说过不必你还,你非要还,我问你讨你又不给,桑桑姑娘,敢问谁流氓?“   桑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咬唇半晌,“我答应你……但,我们不能一起……一起……”   她素来也是伶牙俐齿的,此时却变成结巴。   清河终于走近,不怀好意地在她耳畔问,“不能什么?”   “住一起。”桑桑又羞又恼。   清河眸光更暗一丝,“我们目下不也住一起?”   “这算是哪门子住!”   清河眼中浮起弧度,“所以你是说睡在一起?”   这露骨的话差点没让桑桑原地去世,在她把面砸他脸上前,他见好就收,“好,除非是娘子要求同我同床共枕。”   桑桑:“……”草!!   *   凌霄突然收到苏离偃马上赶回“天问”的命令,一时有些疑窦。   天问的创派祖师、酒圣茶圣的宗门,还有听雪、轩辕铮的祖上,传说是万年前创世之神帝俊的神官后裔。   然而,诡异的是,祖辈们并未将帝俊的神迹传播下来,更对后世弟子子孙三缄其口。   他们似乎在守一个什么可怕的秘密。   直到师尊仙逝前,才告诉苏离偃和师僧。   天问埋着一个东西……这东西要世世代代守下去,不能打开,消息也决不能外泄——   临近藏在深山古老庙观,听雪神色有丝微妙,突然开口道:“仙主,我昨日收到家书,几个后辈前来离偃拜访,我本想让风儿接待,但小辈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还是要见见。“   “我去去就回,可好?”   苏离偃颔首,“娘家人自然要见,我等夫人回来便是。”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哪怕听雪不会阻,但她毕竟是苏澜风的生母,难免有变,对方离去,倒省了他开口。   他又似笑非笑看向凌霄,“一路费心,你也可以回去同他交差了不是吗,正好护送夫人。”   凌霄忙道:“居士言重,凌霄不敢打扰清修,但居士起居需人打点,他们留下服侍。”   他目光落到两名随侍身上。   “哦,是服侍起居还是监视本座?”苏离偃目光,抬了抬。   凌霄顿时一惊,听雪当即打圆场,“仙主,风儿素有孝心,你又不是不知。”   苏离偃含笑开口:“我只是一句顽笑话,夫人莫虑,快去快回。”   听雪心中始终担忧他同苏澜风,但她此时有要事,又同苏离偃说了几句体己话,便和凌霄各自离开。   禅院钟声隐隐,雨水甫至,苏离偃拾级而上,他并未施展避水术,长袍逶迤,雨水将之打湿。   两名随侍撑伞追上,苏离偃脚步未停,略略举手。   一道黑影从暗处凌厉而至,三道身影顿时缠斗在一起。   熊小充满杀气的脸在雷雨闪电中乍现。   苏离偃越走越远,最终成为一个黑点。   山下,一道暗影,静看着两名随侍被砍成几截,并未发出一丝声音,   凌霄在明,他在暗。   他发了一只金蝶出去,收信人是苏澜风,   他随之悄然缀于后,潜入观府,继续监视。   *   轩辕剑宗,山下。   玄济正按苏澜风的指令,发信给紫矶等人,让他们停止搜索。   “着紫矶同毕掌门到鬼医谷外监看。”   天下最好的医者就在鬼医谷。   她会去的。   “是,仙主!那我们可是先回离偃?   “不,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哪里?”   “妖域。”   君佐不知,但身为离偃人怎会不知,离偃压根没有清河这号人物!   难道这冒充之徒是妖?   玄济一惊,“仙主为何去妖域,那清河到底是何方神圣?”   那是苏羽凰的地盘。   三界无人不知,苏澜风和苏羽凰二十年前,已成水火。   苏澜风眸敛杀气,并未回答。   除了鬼医谷,苏羽凰一定会把她带回自己的老巢。   他倒想好好瞧瞧,她若知道了苏羽凰当年对她做过的事,会怎么样?   阿九,我们不死不休。   *   鬼医谷。   百里开外的茶寮,已坐满前来求医的人。   其中一张桌旁,坐着一双男女,年岁不过三十许,男子当中一点朱砂,女子容光逼人,纵使求医心切,也不免让人多看一眼。   拒霜整理了下给孩子买的东西,眼底难得有些清浅笑意/   折眉以清洁法术给她清洗了茶具,方才给她斟了杯茶。   苏羽凰这小子精得很,让拒霜去接孩子。   涂酒酒临死前的托付,拒霜同临渊颜童生的关系尚可。   他正想着,心头忽然一沉。   一种如芒在背、不寒而栗之感油然而生!   这种感觉,只出现过两回。   一次是二十年多前,涂酒酒那位阿嬷死去的那天。   当时,涂酒酒发信恳求他去救人。   每逢十五,是先妖神真身最弱时。   恰苏离偃战轩辕铮闭关,拒霜求助“清珑”为先妖神洗髓,后者是少数修炼过长生诀的人。   面对拒霜,他别无选择。   但施术过程中,某个时刻,他心中忽然悲恸难当。   怒火和痛楚如同点草像燎原。有什么要从他体内撕裂开来一般!   他明白,这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残留的最后一缕神识。   先妖神的事毕,他独行千里赶去,阿嬷已身死。   这也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这一次,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   “水都洒了。”   拒霜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他低声道:“霜儿,我有桩急事要处理,恐怕要走开几天,你等我回来。”   拒霜一怔,嗯了声便没有别的话,明显是因他没陪她进谷而有些不高兴。   他心中反为升起一丝窃喜。   他不由得逗她,“你不问我什么事?”   “我同你很熟?有什么可问。最好走了别回来。”   拒霜尾音微长,带着一丝慵懒的嗔意。   “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和孩子带好吃的。”他细声哄她,像情窦初开少年时。   “赶紧滚!”拒霜一个杯子掷去,他还当她是小姑娘?   他却仿佛听到了。   “在我心中,我的霜儿还是当年的小姑娘,她会犯错,也犯得起错。她以孑然一身惩罚自己,我总陪着。”   掏出折扇一横,杯子稳稳落在扇上,滴水未洒。   拒霜心中震动,一瞬怔忡。   他展颜微笑,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发,方才长衫踏剑,翩然离开。   拒霜拿着他斟的茶,抿了口,终于忍不住回身,那道清瘦的身影已消失在云端,仿佛他的手还在鬓角,她唇上漾起一丝弧。   此时,日沉星初上,似乎为时还不晚。只是,后来,有些太阳终究没有再升起。 第334章 蓬莱约(5)   鬼医谷。   飞鸢心怀歉意,舀了瓢水浇到院中快要蔫掉的花上。   孩子的归来,打破了鬼医谷死一般的沉寂。   若再找不到他,他们怕是都要疯了。   幸好早些天在寻找的路上接到苏倦的消息。   而今朝,他终于无恙归来,还给鬼医带了个病人。   “姐姐!”   她正想着,那孩子已推开篱栅门,跑将过来。   她轻轻抱住他,笑道:“饭菜都好了,洗手用膳。颜伯伯呢?”   趁鬼医给孩子诊断的间隙,她准备了饭菜。   他一直待在真身中滋养,多是听他们说起三界各种美味,也不知这些饭菜可合他口味。   “颜伯伯在给姥姥看诊呢。”卷卷兴冲冲道。   大夫伯伯真好,他说姥姥在外头照顾他,颜童生便当即给姥姥看病。   就是清河那两个手下有点惨,被颜伯伯撵了出去,也不知是有什么仇什么怨,还是纯粹看他们不顺眼。   说来也怪,他总觉着那两人的声音似曾相识。   但这自然不是他关心的。   “姐姐,我舅舅和祖祖呢,还有……”他迟疑了下,“那个人呢?”   飞鸢失笑,那个人,自然是指苏倦。   “他们都找你去了,你的消息还是你爹带回来的呢,他可快急疯了,只是,”   苏师兄刚再次封住失落之地,只怕负伤不浅,正在养伤吧?她说了个善意的谎言,“妖族出了急事要处理,他说了一好便马上回来看你……”   “说到底,还是他那些妖精重要,”卷卷哼声,“他回来才不是看我呢,八成是揍我。”   说着,他忽然大叫一声,“舅舅!”   飞鸢心里一震,院门口,临渊正站在那儿盯着她俩,两鬓见汗,一身风尘仆仆。   卷卷嗷的一声冲过去,他当即三两步上前,将粉团子紧紧抱住!   “臭小子离家出走,找抽!”他说着作势要揍卷卷屁股,   “哎呀好疼。”卷卷还没挨揍先叫出声,眼中却含着狡黠笑意朝飞鸢做鬼脸。   自然,临渊掌风落下,都是轻轻的。   他顺手把卷卷的画皮术给解了。   男孩儿顿时变回粉雕玉琢的模样,额中一朵红莲鲜艳欲滴。   他们时常给卷卷说三界危险,他教过卷卷画皮术,没想到这小子还用上了。   他叹了口气,眼圈微红,随即又略略侧身,将情绪隐去。   飞鸢再看时,他还是剑眉星目,青年郎君的模样,甚至眉眼之间透着一丝冷漠。   卷卷不解,但他知道,舅舅和飞鸢姐姐之间的关系很是古怪。   说熟吧,两人不怎么说话,说不熟吧,他在花房子亲眼看过姐姐来找他聊天,舅舅躲在暗处盯着,像个变态。   飞鸢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一起用膳?”   临渊淡声拒绝,“谢谢余姑娘,不必了。”   飞鸢娘家姓余。   飞鸢心里颤动,也被他的态度激起了一腔怒火,“卷卷,过来吃饭!”   这些年,她同他之间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当年血池惨烈一战,涂姑娘陨落,临渊也备受打击。   在众人为卷卷忙得焦头烂额、孩子终于保住时,她也松了最后一口心气,毒发倒下了。   鬼医连忙施救,苏倦强行运功给她护住心脉,不让毒素侵入,而临渊杀上了离偃。   那时情况极为危急,苏倦不能离开她分毫。   临渊不是苏澜风的对手,他一不做二不休,用了个损招。   他擒了听雪的娘家人。   好吧,也是她的娘家人。除了她的娘亲和同胞兄姐。   他把她那对她从不关心的父亲,严苛的嫡母爱妾和他们的儿女都捉了,一家二十余口,都被他齐齐整整带上了   听雪也是头一次被人这般威迫,但这无疑是有效的,族人性命攸关,听雪被迫拿出了解药。   她昏迷前,最后的意识是苏倦唇角的血,母亲通红的眼,和父亲深恶痛绝的目光。   当她醒来时,临渊守在床前。   他唇上长出青茬,眼底红丝遍布,两颊微微陷了下去。   她还在迷糊,伸手摸向他的脸颊,他怎么憔悴成这样?   他当即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神炽热吓人。   “苏师兄他可还好……”她紧张地攀着他的手追问。   血池之战,苏倦本便负伤,又以灵力同气血救孩子,这一路若非他强行给她护住心脉,她绝撑不到离偃。   “他在休息,他死不了,孩子没好起来,他哪能死?”他声音极冷。   她没发现,他眼里的绝望和灰败,只是失魂落魄地点点头,又问,“我爹他们……”   他们对她再如何,她也不能罔顾他们的性命。   “他们没事,到底是你的亲眷,我不会动他们,除非他们伤你。”   “我爹可有怪我母亲?”她虽是问话,心中却知晓答案。   “我已差人去接你母亲。”   “谢谢……”她明白,为她所累,母亲恐怕不能留在那个家了。   她吃力撑着身子,想要起来。   “你想去哪儿?”他几乎是用吼的,“你知道你现在身子有多弱吗,你母亲很快便能到,你别逞强。”   “我知道,我想去看看苏师兄和孩子。”她双眸沁出泪来。   涂姑娘死了,苏倦又这样,她为他们心疼难过,也担心苏倦的和孩子的伤势。   他脸色一变,忽地把抱起,强横地塞回被褥里。   “飞鸢,你没有心。”他冷笑一声,说道。   她蓦然愣住。   “你是觉着阿九死了,你和苏羽凰便有契机了?”他面庞凌厉地逼近,透着深深的嘲讽。   她心中一震,不假思索一记耳光甩了过去。   ”临渊,你混蛋!”   漫说说苏倦不喜欢她,涂酒酒是她的挚友,她对苏倦再有情,也绝不可能介入他们之中,她会避得远远的。   他却如同一只困兽般,盯着她,   “被说中心事了?余飞鸢,苏羽凰不喜欢你,只喜欢我师妹!”   “见过阿九那样的人,他不可能还喜欢别人,何况阿九还死了,在苏羽凰心上,她就是他的永生永世!   “他怎么会喜欢你?你不掂量掂量一下吗?”他扬唇,笑着诘问她。   飞鸢这才发现,像临渊这样的人,原来也可以笑得这般放肆,残忍。   是啊,他本便是魔君。   她心里凉了半截在他的认定里,她就是这种自轻自.贱的人,在泥沼里窥视着一段永远不可能的感情?   她原以为他不同,原来,他和所有人一样,只要不高兴,就能肆无忌惮地糟蹋她的自尊!   “我喜欢谁是我的自由,你以为你救了我,可你把我父兄抓走胁迫听雪,又何曾问过我的意见?”   “滚!”   她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走,她指着外头赶他离开。   临渊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悲愤怒、痛苦随之而来,他最终双唇紧闭,大步走了出去。   后来,她从鬼医那里知道,他杀上离偃,扛过铁景和景同主持两大剑阵,又挨了苏澜风一掌,受伤匪浅,只是强撑着非要守在她床前。   她有些后悔,想找他道一声谢。   但后来,她听说,他在魔域开设了软香阁,里头囊括了不少魔族美人,纵情享乐。   她也便再没动过这念头。 第335章 蓬莱约(6)   他时常来看孩子。   尤其是孩子有了意识后,他一直陪着孩子长大。   她尽量避开,于是他们再没怎么碰过面。   除了有一次,他在涂姑娘的忌辰喝高了,将酒浇到卷卷真身上,她忍不住出来把他骂了一顿。   她身体养好后,便到三界行走,理不平事。   涂酒酒给了三界二十年的安宁,但仙妖魔中也有不服规束的,作恶贻祸人界。   途中遇到过力量强大的,也遇到过仙门的追杀。   几次她以为要交代在当场的时候,都化险为夷。   她有想过,是不是他暗中出手。   那件事后,她被家族除了名。   母亲也被他接了出来,宿在一处幽静的小镇上。   母亲自然没怪她,说自己不后悔,但她知道母亲不说,对父亲却是有感情的,更惦记着其他儿女。而她的同胞兄姐   她想念母亲,又怕见到母亲忧伤的眼睛。   她住在谷中,但每每探看,又发现母亲屋里都放满了他送来的东西。   终于,她忍不住写了封信,表达迟来的谢意。   他回了简单一笺,   “是我愧对夫人,非是因余姑娘之故。”   他淡漠疏离的态度十分明显,后来,她听说他渐渐独宠魔族一个女子。   她和他的这段情缘,她知道,已然结束。   她也识趣,自此再没见一面,再没写过一字。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渺小又倔强,不讨人喜欢,除了涂姑娘。   直到卷卷忽然失踪,他急疯了出现在鬼医谷。   所有人商讨,并分头寻找,但她自觉地未同他一路。   卷卷左看看,右望望,听得出姐姐十分生气,他忙道:“舅舅,我们一起吃饭吧,姐姐做的一定好吃,你别不识抬举。”   临渊:“……”!!   他骂道,“臭小子,胳膊肘往哪儿拐呢?我屋里有人做饭,不缺这一顿。”   卷卷皱眉:“我听红玉姐姐说,你新收了一个美妖精,是她做的?”   临渊:“……”   飞鸢垂眸,片刻,走过去要把卷卷抱起,“魔尊大人自然不缺红粉煮茶做饭,哪能瞧得上我这些粗茶淡饭,劳您移驾,让卷卷先用膳。”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这姑娘也伶牙俐齿得很。   临渊避开她的碰触,“我正好接他回魔魔域尝尝。”   他这次来,就是要带卷卷走!   飞鸢蹙眉,“你问过苏师兄了吗?”   临渊脸色一沉,冷笑,“又是苏羽凰,卷卷是我师妹的儿子,也等同于我的儿子,我还需要向姓苏的请示?”   “你那么喜欢儿子,便自己同那些女子生去!”   飞鸢眼中被逼出水汽,手按住剑柄。   卷卷急了,怕他二人下一刻便要厮杀起来,忙不迭劝架,“别,你们别打,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好了。”   飞鸢本意离去,但卷卷搂着临渊脖子,又去够她的手,软声恳求,“姐姐。”   飞鸢没舍得拒绝他,只好任他牵着上前,只听得他小声道:“舅舅,姐姐,我这次出谷认识了一个人,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临渊咒骂了一声:“你才几岁,就去认识姑娘了?那小姑娘多大了?”   卷卷瞪他,“比我大,十七八岁了。”   临渊更是绝望,“什么,姐弟恋?还差这么多?”   飞渊冷冷道:“你能让卷卷先说完吗?”   临渊正要回嘴,瞥到她通红的眼睛,他撇开视线,唇角动了动但终究住了声。   卷卷神色向往又迷惘,“轩辕琴说,她像我娘。”   *   蓬莱,和妖域一衣带水,却是个三教九流齐集之地,有琳琅满目的商品和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   清河召了山魈驱轿。   桑桑怕和清河待在轿中,强行在外“赶车”。   清河下得车来,见她两颊被吹得红扑扑,不禁伸手抚了抚。。   桑桑脸红耳赤,狠狠瞪他,“注意影响,眼看手勿动!”   “影谁响谁了,”清河反问,“这几天你既是我娘子,我对自己的道侣做这些事儿不是稀松平常?”   诶!开始演上了。   桑桑舔了舔微干的唇,笑问:”哪敢问娘子揍你也稀松平常得紧?”   “嗯,为夫绝不还手。”清河听着她的一字一句,心都是满的。   他忽而欺近,“从看幻术起算三天,少一天都不行,你答应了的。”   “嗯。”桑桑这次没反驳,三天一过,她便走。   清河那天对她说了让她不知所措的话。   以致她反思了一路,自己要样貌有脾气,要修为有脾气,到底是什么让他产了喜欢的误觉?   她动容,又退缩,总有种预感,若靠近会极其惨烈。   路上许多新鲜事物来不及张看,她走到最近的烧饼摊前。   “老爷子,请问幻术表演什么时候开始?”   那卖烧饼的老头抬头,笑眯眯道:“小娘子有所不知,这幻术师的戏法可不是能轻易看的,许多人慕名过来都落了空。他们是逢年过节才演上那么几回。”   饥饿营销?   桑桑头疼。   “诶,来两个烧饼么?老汉的饼烤得好,香喷流油。”   桑桑哪顾得上买,她恨不得将清河看穿个洞来,“你是不是故意的!这得等多久?”   清河抱手,眼尾微抬,显然心情极好。   那老汉又凑过来道:“那也不必等多久。前儿幻术师那老娘生病,需用银钱,这几日都有加演,据说还有新戏法,姑娘来得正是时候。”   桑桑眼前一亮,“当真?”   “诶,那还来两个烧饼么?”   “来十个!”   “得嘞。”   这下到清河的神色不怎么好看,桑桑怀疑,若非她在,这老头的小摊早被掀了。   桑桑怕清河再出什么幺蛾子,又赶紧问了幻术师表演的地方,牵了他过去。   清河看着二人交握的手,目光稍霁。   桑桑手指微蜷,只觉这样被他牵着真好,自然,她脸上没有表现一分。   他们走到街道尽头的空地上,已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一个脸色蜡黄的老妇人站在外头,正笑容可掬地收钱。   “郎君,小娘子,虽说都是站票,但位置不同收费亦不同。“   清河钱够话不多,“要最好的,若有人占了,我夫妇可以出个送走费。”   桑桑:“……”   老妇人也十分上道:“内场一排,二十两或是五块灵石。”   “这么贵!”   桑桑正想砍个价,她那便宜夫君已一锭金子给了过去。   老妇二话不说,当即引二人进内,除此,还赠送了桑桑一张幻术师的画像与及极其狂草的亲笔签名。   清河和桑桑相顾无言:“……”   未多久,人群主动分开,一名扎着高髻的白发男子走了进来,约莫二十来岁,深目高鼻。   他环视四周站定,而后从怀中拿出一根绳子,只见他轻轻一甩,那绳子便宛若游龙般直接通向天际,没入云霞之中。 第336章 蓬莱约(7,小长更)   “神仙索,神仙索!”这时四周的人都齐声欢呼。   桑桑也使劲拍掌,兴奋之情洋溢于表。   说是让她陪他来,但她眼角笑得微褶,挂着雀跃。   清河忽然想,她从前鞠躬尽瘁做了那么多事,其实也还只是个年轻姑娘而已。   老妇人笑道:“各位看官,你们想要问神仙要什么?”   “我只想看看天庭的东西,什么都成。”   “我想尝尝天界的琼浆玉液。   “还有蟠桃!”   “我要珠宝首饰。“   “绫罗绸缎。”   “换个夫婿。”   “我也换!换个能看孩子洗衣做饭的。”   “那我也来个仙女当媳妇,不对,来俩。”   围观的人纷纷兴奋叫喊着,越说越离谱,桑桑眼睛一亮,明白这是要上天取物了。   “娘子要什么?”清河在她耳畔,含笑问道。   “我也要换个夫婿。”桑桑耳朵被他弄得痒痒的,恼道:“貌美活好不粘人。”   清河唇角微弯,“你又没试过,怎知为夫活如何?”   桑桑羞愤:“干活的活!!”   这时,幻术师解开衣衫,只留一条薄裤,将中衣连外袍扔进人群里,示意众人检查。   一个个递下去,几个姑娘红着脸道:“没藏东西。”   桑桑也想去摸一下,清河那容她碰别的男子衣衫,直接夺了过来,扔回去。   被劈头盖脸罩住的幻术师:“……”!!   这是衣服收藏环节懂不懂啊!   眼见清河靴下揉成一团的签名照,幻术师捞起衣服狠狠穿上,然后沿着绳子攀了上去,   只见他如猿猴矫健,顺索而上,转瞬便没入了云雾之中。   桑桑紧紧揪住清河的袖子,清河心猿意马,死死摁下想亲吻她圆滚滚眼睛的欲.望。   他只想,永远停留在这刻。   他愿拿一切来换。   忽然,一道光芒在云丛中闪过。   “哎呀天宫的殿门打开了。”   有人大声喊道,人群沸反盈天。   很快,在万众瞩目下,“啪”的一声,当真有东西掉了下来。   绫罗绸缎,金银首饰,蟠桃,宫灯……   接着是一只坛子,砸到地上,哐当有声。   随着瓦砾四溅,香气四溢。   桑桑往瓦中一蘸,兴奋不已,“真是酒!”   清河忽然低头在她指上含了一口,方才下结论,“嗯,是酒。”   温软湿热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上面,桑桑脑中一片空白,眼前众人哄抢,但至于她,仿佛都瞬间成了远去的画面。   就在这时,天空中却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汝等凡人,竟敢盗窃天宫之物,该当何罪?”   众人面面相觑,这围观的大多是外地慕名而来的,却也有好些镇上百姓,平日、平日也没有这环节啊?   紧接着,众人只听到一声惨叫,几件物事接连着掉了下来。   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叫之声,清河把桑桑摁进怀里,将她的视线略略掩住。   桑桑透过缝隙看去,只见那竟是几截断开的手zu残躯。   “是我等僭越,求神仙原谅……”   众人吓得纷纷跪地叩拜,把方才拿到的东西全掏出来,尽数放到地上。   老妇人掩面痛哭,“我的儿啊。”   她不知从哪儿搬出一只瓮缸,颤抖着把幻术师的尸首捡拾起来。   这时,人群中有人于心不忍,开了口:“他们母子也是为了欢娱我等,才发生了祸事。”   “各位乡亲,我们略表心意如何?”他向众人询问。   性好热闹之徒,也多是淳朴良善之辈,许多人纷纷解囊。   那人把银两收集好,交予老妇,老妇人含泪谢过。   桑桑半信半疑,但还是掏出钱袋子,想递过去。   清河按住她手,眼底含笑,“娘子再看看。”   有人安慰老妇,有人如潮水般悄然散去,只怕得罪神仙,   谁都不敢再去看那条占满鲜血的索子和那个悲惨的瓦瓮。   这时,静静置放在角落的大瓮,一道人影如蛇般扭曲着身体,走了出来。   人们吓得尖叫,随之看清,又再次爆发出一阵欢呼与掌声。   只见那破碎不堪的幻术师竟完好无缺地从缸中复活!   他拿起方才众人捐赠的银钱,朗声说道:“各位乡亲友邻心善,这些银钱都请拿回,这发的善心,已是功德无量。”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阵阵掌声。   有人拿回银子,更多人因为表演精彩而将之作了赏钱,可谓皆大欢喜。   桑桑这时看懂了门道,低声道:“这样一来戏更好看了,又多了打赏。”   那些金银道具也还回去了。   清河眼中透着赞许,“娘子当真是聪明得紧。”   桑桑知道他是一早便看出来了,这家伙言不由衷。   这时,那老妇人敲了下锣梆,道:“今日的幻术到此结束,各位看官下回再来捧场。”   众人喧笑着散去,言语中还在透着着对幻术师这精妙绝伦的表演的惊叹。   桑桑也是意犹未尽。   障眼法她懂,那些残zhi断臂都是假的,做得逼真些便是。   但他方才脱衣检查,分明没有储物法宝,这些衣物首饰都被藏到哪儿去了?尤其是那么一大坛子酒。   还有——   “他从瓮中突然出现是如何办到的,他明明没有下来,是怎么做到的大变活人?”   清河心中已有数,但见她眼角流光,他宠溺低语:“想不想亲眼瞧瞧?”   如葱指尖攀住他袖子,“想!”   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在她的惊叫声中,忽而打横将她抱起,飞身落到最近的屋檐上。   二人坐下,他并未松手,她被他圈在怀中。他的下巴枕到她的头上,轻轻磨蹭。   如莲如松的气息若有还无,   桑桑被撩得口干舌燥,小声抗议,“我安全着落了,你可以放开了。”   她嗔恼地说着,却听到他嘘的一声。   只见那老妇人和幻术师收拾好东西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眼巴巴地望着那根绳索,神色透出丝担忧。   桑桑福至心灵,几乎是立即会意,“君佐君佑?”   只有一个可能,瓮里有暗格,藏着一个和那幻术师长相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   清河终于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他的唇如蝉翼落到她的发心,   “奖励一下。”   她本能地转身,失神地同他魆黑的视线纠缠到一起。   长指慢慢落到她的唇。   粗粝的指腹在她下唇,一下一下地摩挲。   她看到他眼中的暗火。   阵阵颤栗从体.内流过,她突然想,若他当真要亲她,也不是不行……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吓了一跳,她对清河竟存了这种非份之想?!   她急忙回身,转移话题,“这幻术师到底……到底是什么人?”   能悬索上天入地,绝非凡夫。   “他还不下来是不是出事儿了,不会真叫天兵天将收了吧?”   他听到她语气里的娇软和失措,他的心犹如被爆开一般。   “传说万年前神已陨落,哪有什么天兵天将。”   环着她的手渐渐收紧,他不动声色地平息自己的贪心和欲.念。   眼见神仙索毫无动静,那孪生子显得有些焦急,他用力扯了扯绳索,但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咬了咬牙,想悬索而上,却才攀爬了一段便掉了下来,分明没有那个力量。   那老妇人发鬓花白,更是急得团团转。   万年前绿衣没有家,却贪恋这人间烟火,不爱看人世中的颠沛流离,和生死离别。   桑桑也一样。   她试探地问背后的男子,“你能不能帮帮他们?”   “你是以什么身份要求我?”他淡淡问道。   桑桑知道这人满脑子坏水。   她闷闷回道:“娘子……”   “多加三天。”他略略一顿,说道。   桑桑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行。”   清河这才带她回到地上,那老妇人和孪生子看着二人,有些怔忡。   清河也不打话,纵身悬索而上,转眼便上了青云端。   在几人紧张的目光中,未几,他挟着一只人面羊身、其齿如虎的妖兽顺索而下。   后者形相凶猛,胁下有眼,此时双目却紧紧闭着。   “这、这是什么物种?”长得好抽像!桑桑也是惊了。   清河答道:“饕餮。”   桑桑当即明白,为何方才它没有储物法宝却能藏物,饕餮性贪,可吸食万物。   它本身便是一只巨型的储物法宝……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老妇人和孪生子感激不已,后者知戏法早已被二人窥破,没有遮掩,径直恳求,“请仙师相救。”   他吃不准清河的身份,却能清楚感受到对方无形的威压,知道这位是顶级大佬。   至于他是仙妖还是魔,情况危急,已是无暇顾及。   清河讳莫如深,只道:“他会好起来。”   他把掌心置于对方腹上,一股黑气随即旋出,犹如一张诡异的人脸,钻进了的他掌心。   那人脸,让所有人都生出一股恶寒难当的恐俱。   桑桑只觉似曾相识,但她怕清河分心,并未多说。   清河收掌。   孪生子惊魂未定地问道:“仙师,敢问这是什么?”   他们是妖,竟还被妖邪侵入。   “你告诉它,压下贪妄之念,莫要吸食任何力量,做只凡妖不是坏事。”   幽冥之气已悄然窜入三界,这两只饕餮其父不所踪,生母却是凡人,是以一只有妖姓,一只没有。   前者感受到幽冥之气里的力量,便下意识吸食了。   “是!”   母子二人再三叩谢,“仙师可还有其他嘱咐?”   清河:“多练字,丑死了。”   母子二人:“……”   清河虚扶起老妇人,带着桑桑飘然离去。   有妖选择不受妖域约束,而居于外,他做不到先妖神的慈爱,但他也绝不会放任他的族人出事。   二人再次穿梭于集市中,清河道:“我方才上到天庭,还顺手摘下这个。”   “你不是说没有天兵天将,这又是哪来的天庭?”桑桑哼笑,却见一朵粉色的花在他掌心摊开。   她一怔,他已把花簪到她额边。   桑桑正准备夸一夸这便宜夫君,清河忽然几口鲜血吐出,他怕压到她,扶着墙根慢慢坐下,   桑桑大惊,“方才黑气吃撑了?我带你去鬼医谷!”   她说着便要背起他。   清河头伏在她肩上,正同体内幽冥之气对抗,闻言被她逗笑,他绝不撒手。   唇上殷红而妖艳,他哑声道:“娘子,回……妖域。”   鬼谷等待他的,只会是离别!   ——   补了点字数久等,下次更新就是修罗场啦~! 第337章 永绝决(1)   他说罢便昏倒过去。   淦!你倒是把妖域所在说出来再倒啊。   桑桑咒骂一声,把人扶好,慌忙跑回到方才幻术师表演的地方。   对方正收拾准备离开。   见到她,那孪生子十分惊喜,连连对幻术师道:“兄长,就是她,就是这姑娘和她的夫君救了我们。”   幻术师一揖到地。   “妖域怎么走?”桑桑气喘吁吁道。   *   妖域守卫森严,以古老的牌楼作为地界,有妖兵巡视驻守。   桑桑的马车方才来到界碑前,便被拦下。   “姑娘看着面生,是何方妖孽?”为首妖兵问道。   桑桑心焦清河的伤势,闻言还是有些乐了,这可不是骂人话,不是妖孽还真进不了。   她正要朝后头跟着的饕餮兄弟示意,帐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撩起。   清河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桑桑大喜,这人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   她甚至拜托了饕餮过来,万一她进不了妖域,他们便现身以妖的身.份帮忙。   他们的父亲曾对抗过仙门身死,后来她母亲便带着他们离开,不想再受战祸。   “娘子,下去等我一会儿。”清河柔声嘱咐道。   桑桑依言做了。   “什么人?”   来者狰狞的鬼面下,唇色苍白,却通身气息慑人,妖兵们大为警觉,顿时纷纷拔剑将之围起。   清河把外袍撩开。   有个新丁也学他的模样,将外袍打开,露出兵器。   切!吓人谁还不会?   “摘下面具,你和那女子是什么人?”他喝道。   话口未毕,便被他的同袍们死命摁住。   鸣凰,鸣凰。   对方腰间的佩剑这憨批是没看到吗!   “妖……”   众人齐齐低头,正要见礼。   清河轻轻咳嗽一声,为首的妖兵顿时明白,喝令众人立即噤声。   他万分奇怪,妖主为何进家门还要隐瞒身.份?   但他自然不敢质疑对方的做法,是妖主让他们迎来了盛大的复兴。   所以,妖主做任何不合理的事都必定是有深意的!!   桑桑见他朝众人说了句什么,后者便恭恭敬敬地一字排开,不由得颇为惊奇。   她上前,他伸手揽来,却再次倒在她怀中。   后来,有妖兵迅速离开,似要通知什么人。   未几,便来了一双男女,他们看到清河的模样大吃一惊,男子小心翼翼地将人从她手上搀扶过来。   那为首的妖兵和二人低语,二人神色微妙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那长得小巧又肉乎乎的少女道:“我叫福雅,他是当康,你跟我们一起回去。”   桑桑点了点头,朝暗处的饕餮兄弟使了个眼色,便跟着离开。   小饕餮奇道:“哥,他们居然放行了,还这么大阵仗迎接?”   幻术师神色古怪,“能让他们如此劳师动众的,只有那个人了。”   *   他们很快被带进一座气势恢弘的府邸,一间装饰清雅而古拙的寝殿。   桑桑从未来过这个地方,又觉似曾相识,苦涩难当。   屋里尽是沉冷的布设,似乎是男子的住处。   唯有一处带有色彩,却也最让人瞠目,榻壁上挂着一套凤冠霞帔,凤凰于飞,其色泽之鲜艳,绣工之华美,仿佛新嫁娘只是随手脱下,绝美难掩,却又诡怪之极。   屋主摆明是要和这套嫁衣同床共枕。   清河是屋主,还是屋主的朋友?但不管是谁,都是个变态。   桑桑心忖,她若半夜起来,可能会被这套玩意吓死!   但可能她也是个变态,她不由自主走上前去,朝它伸出手。   “别碰,他会杀了你!”福雅低喝道。   桑桑吐了吐舌,“谢谢提点,正常人干不出这事。”   “对。”福雅愣了下,脱口而出。   当康把人抱到床上,很快,一个医者模样的老头子被侍者带了进来。   “老巫医,快。”   眼见男子下腹血水不断泅出,当康和福雅都急了。   “妖主出了什么事?”老巫医神色紧张,连忙从储物法宝里拿出医具。   听到对方称谓,桑桑心里一个咯噔。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识趣地退到一旁,将位置留给老巫医。   老巫医蹙着眉,打开他的衣衫。   剑伤极深,衣衫同伤口都黏到一块儿去了。   桑桑看得刺眼,心里也跟着疼。   “貂精,我听说妖主出事了!”   此时,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女子风风火火走进来。   她着玫色袄子,身段玲珑有致,眉目绮丽,透着一股子妖媚气息。   来人随即被福雅拦住。   “兰嫣,你来干什么!”福雅怒道。   那被唤作兰嫣的女子冷笑出声:“他对我无情,我却对他情深意重,我来关心关心他,你阻扰什么?”   福雅:“……”   兰嫣忽然又狐疑地瞥过来,“那女子是什么人?”   福雅迟疑了下,“应当是他的……客人?”   她这主子不知发什么疯,戴了面具,还特意交代妖兵,谁都不许摘下!   兰嫣一脸不屑,“这满脸伤疤的丑陋女子,怎会是他的客人?”   老巫医正急急忙忙替清河处理黏进肉里的衣物,闻言不由得抬头看了桑桑一眼。   妖主让他采集仙植,制作祛疤的丹药,难道、难道是给这个姑娘用的?妖主这些年何曾对哪个姑娘如此用心过?   福雅没好气道:“这姑娘是他带回来的,好了你赶紧出去,他醒了你可讨不着好。”   兰嫣冷冷道:“我偏不!”   就在二人纠缠当口,又进来了一人。   和兰嫣不同,这是个清妍端雅的女子,额中缀流苏,着紫衫。   福雅想起什么,上前跟她交代了面具的事儿。   女子似乎怔了怔,嗯了声,便立即上前。   “老巫医,他可还好?”美目担忧地凝着床上的人,哑声问道。   “见过女君。”老巫医神色凝重,“妖主受了重伤。”   “他吞噬幽冥之气,本便凶险异常,不知怎么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立即调理,这伤口都溃烂了……”   桑桑忽然一阵心虚,她甚至不知道幽冥之气是什么。   他受伤她是知道的,这几日她怎么没阻止他胡闹?   他实在是装得太好了,平日里没事人似的,这么痛换她早便鬼哭神嚎了。   女君的神色严厉起来,质问当康和福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这世上能伤他的人不多。”   二人苦笑摇头,不约而同看向桑桑。   女君也看了过来,似乎这时才注意到这个凡人姑娘的存在。 第338章 永绝决(2)   桑桑下意识不想见这女君,不想和对方有任何交集。   但这些人既是他的亲眷,她还是实话实说:“抱歉,他是为了救我姥姥而受伤。”   “我们遇到了一个叫高昊的人。”   她听轩辕琴说了他们的来历,高昊是魔族另一支的首脑。   众人震动。   “这么多年,他终于现身了。”当康狠狠说道。   如此就不奇怪了。   当年,未能赴约成了这人的一生之痛。这姑娘的姥姥,一定是让他想起了曾经的阿嬷。   “你姥姥是怎么犯到高昊手上的?”福雅问道。   她为人粗中有细,按说高昊没必要为难一双凡人。   桑桑不想多言,“等他醒来你们问他吧,有些事我也不清楚。”   不知者不罪,众人自然也没有为难她。   “也罢,”女君盯着她看了一下,“他既然选择救你,也是你的造化。”   桑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众人也只当她是吓坏了。   女君心忖这姑娘怕是对自己有敌意,也不再多问。   “老巫医,那他现在到底……”她看着床上的人,心焦地道。   老巫医道:“妖主强悍,慢慢将养还是能好起来的,只是他为小妖主续命,常年气血有亏,又以身作容器,这万万不可再吞噬幽冥之气了,否则,否则……“   “性命不保。”他叹了口气,说道。   几人闻言,神色都十分难看。   桑桑看了看床上,清河仍旧戴着面具,褥下一片血红。   她微微垂眸,你为何不处理伤口,而偏要缠我三天?   这时,女君突然吩咐道:“福雅,这姑娘在此也于事无补,你先带她下去歇息吧。”   “兰嫣,你哪儿来便回哪儿去,他需要静养。”   福雅迟疑了一下,“好。”   兰嫣却变了脸色,她微微冷笑,“阿宛姑娘,你承继了妖君之位,我尊你一声女君也是应当,族中大事犹可,但这等个人之事我不必听你的,不是吗?”   当年,她因介入这人和涂酒酒的事被废了一只手臂,对涂酒酒恨之入骨,如今涂酒酒死了,但她对这人多少还存有恨意。   对方如今虽贵为妖族女君,却到底在苏羽凰之下,再说她没有犯错,对方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这人自然就是宛若。   宛若冷冷道:“我是管不了你,但我可以请你出去!”   她说着轻轻一挥,将人“送”了出去。   她修为本便比兰嫣高,这些年得折眉悉心指导,如今造诣更不可同日而语。   兰嫣被摔到殿门外,正要大骂,又怕吃亏,最终强忍住嘴。   “下去罢。”宛若揉了揉眉心,再次对福雅说道,此刻她只想好好陪伴苏羽凰。   血池山一役过后,苏羽凰二十年对她避而不见。   哪怕族中大事需要商议,他也只让郑执同她传递。   她曾要他订下一月为期,最后输不起的竟是她自己。   她替他盖上被子,眼中既是苦涩,也是柔情。   福雅闷闷地对桑桑开口:“走吧。”   桑桑沉默着,此时终于开口,“我不是这儿的人,有权决定自己的去留。”   “不必给我安排地方,若说在屋里打扰,我可以出去等。”   等他醒来,她便离开,这破地方她是一刻也不想呆!   她又瞧了清河一眼,便走了出去。   众人没想到这姑娘如此倔强,不由得面面相觑,宛若却谙,这姑娘怕是对他有那种意思。   也是,这个人,就像他自己说的,不是什么好人,但偏偏被他招惹的姑娘多了去。   她,飞鸢,兰嫣都是如此,何况凡间一个姑娘?   她也不跟对方计较,只淡淡说了句“你随意”便拂上门。   门外是一条花叶扶苏、枝蔓萦绕的回廊,廊下几级青阶。   桑桑走过去坐下,这才发现天空竟下起了雪。   这雪似乎她从进妖域便下着,只是她关心则乱,竟这才发现。   当真是怪,离下雪的时节还早着呢。   “你同他不可能的,及早回头,省得伤心。”背后,福雅的声音硬梆梆地传来。   她目睹过涂酒酒的生死,觉着这世间,没有人比那个魔头更配苏倦,苏倦不应再喜欢别人,别人也不该喜欢他。   “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苏羽凰能看得上她?”兰嫣倚在阑干上,阴阳怪气地道:“小姑娘,你守着也没用,云泥之别,懂?”   桑桑对争风吃醋不感兴趣,但她也不会让别人随意欺到头上来。   她似笑非笑地开口,“万一他就看上了,你别气死了才好。”   兰嫣冷笑,“他能看上你,我便磕头叫你奶奶。”   桑桑笑,“好啊,乖孙子。”   她明明看去普通不过,但自有一股泰然自若之感,让人不敢小觑。   兰嫣勃然大怒,但被福雅拉住,强行推了出去,“他醒了我告诉你行了吧,赶紧走。”   当康带着侍从,一盆一盆水端进,然后一盆盆血水端出。   他们没有再看她一眼。   宛若在里面一直没有出来。   她也在静静在外头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冷得发颤,起来退到廊下来回走动,轻轻朝冻僵了的掌心呵气。   “折腾了一宿,你们也累了,和老巫医下去歇一下吧。”   屋里传来宛若的声音。   福雅似乎有些犹豫,“屋里总需有人照料。”   宛若淡淡道:“我在你还不放心?”   老巫医道:“老朽就不走了,我到旁边坐一坐便好。”   福雅出来时,见她冻得两颊发红,心中竟起了丝异样,想把身上斗篷给她。   却又想,这丑姑娘十有八九也喜欢屋里那个人,这一闪而过的心软终究作罢,和当康离去了。   若非傅宛若是妖族女君,她连她也想轰走。   将近破晓夜色更深,桑桑走动了会又抱着双肩坐下。   “别走……别……”   忽然听到屋里,低哑的声音模糊不清传来。   那声音不大,她活动着快冻僵的手脚,又扶着阑干站起来。   走到窗边,戳破窗纱。   老巫医伏在桌上睡着了,宛若骤然惊醒。   “阿凰。”   她潸然落泪,握住床上男子的手。   他似乎仍在梦魇之中,额上薄汗如珠。   宛若想揭开他的面具,却被他一把按捺住。   他的手冰冷彻骨,也杀气逼人。   宛若想起福雅说的,他昏迷前交代妖兵,谁摘下面具,死。   一直戴着面具得有多不舒服,她深感疑虑,但还是依着他。   “阿凰,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螓首轻轻贴到他胸口上。   几天前,幽冥之气再次从失落之地泄出,她和妖君闻讯前去加固封印,临渊等人也去了。   就在她快顶不住时,他及时赶到,他强行将所有人都送了出去,独自封印。   他,还是在乎她的吧……   桑桑看着依偎在他身上的女子。   她就这样无声看着,又瞥了眼那件孤零零的嫁衣。   那些在脑中模糊不清的画面,便要挣脱而出。   她忍住头疼欲裂的痛苦,将它们强行压下去。   而后,她没有丝毫留恋走出院子,仿佛没有看到天地间风雪越下越大。 第339章 永绝决(3)   门外,妖侍看到她出现,都有些怔忡。   他们认得这姑娘是今日同妖主回来的人,为何深夜忽然离去?   “姑娘这是要去哪里?”出于职责,自然要问。   桑桑淡淡回道:“我既已把人送回家,我也自当回家,不是吗?”   妖侍们面面相觑,好像……也对。   对方眉目之间睥睨无羁的意态,似乎从前也在哪儿见过,他们仿佛备受蛊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越行越远。   *   妖神殿。   “别走,阿九……”   床上,不知梦到什么的男子猛地睁开眼来。   老巫医听到声音惊醒过来,喜极而泣,“妖主醒了,太好了。”   宛若连忙从清河身上起来,脸上微微一红。   老巫医会意地笑,“老朽也年轻过。”   说来,他还主持过两人的婚礼呢,只可惜事与愿违。   他正要给清河诊脉,清河却朝四下张望,神色暴戾,“她呢?她在哪儿?”   宛若见不得他这模样,苦笑开口,“阿凰,她死了,她死了二十年了。”   清河却外袍鞋袜未着,便下了床,冲出屋外。   “妖主,您如此伤口会破裂……”   老巫医焦急不已,和宛若追了出来。   可清河哪顾得上什么伤口,他放出金龟子,又仔细辨认院中足迹。   福雅和当康接报,此时正好进来,清河厉声道:“桑桑哪儿去了?”   所有人这时也反应过来,清河问的是那个随他回来的姑娘。   当康连忙答道:“妖主,我们进来的时候,侍卫报称她说您已回家,她也该回去了。”   清河眸色萧沉,“你们有没有让她受委屈?”   福雅替涂酒酒不值,咬咬牙正要答话,金龟子辨了气味,欢快地飞出去。   外头天已大亮,街上商铺都支摊开门,开始一天的活计。   桑桑冷得不行,走到一处小摊沽酒。   卖酒的是个桃花妖,见她衣着啧啧出声,“小姑娘,你是新进来的小妖吧,怎地穿得如此单薄?”   桑桑点头,同她闲聊起来,“姐姐,你们这儿怎么同外头不一样,这还未及冬呢,便哗啦啦的下雪。”   桃妖叹了口气,“小姑娘有所不知,这雪下了二十年了。”   妖域四时受妖神的心情而变幻。   “我们妖神的心自那位走后,便一直没暖过,那位你知道的吧?”   她兴致勃勃地正要摆出讲故事的姿势,桑桑却是个不称职的听众,递过灵石,拿起打好的酒,便一溜烟跑了。   她喝了一大口酒,暖了暖肚子,准备去买件冬衣。否则,还没出这破妖域,她便得交代在这儿。   四周众妖所营,煞是有趣,她看得津津有味。   走了一会,见前面有间成衣铺子去,招牌上画了只憨态可掬的鲛人,她正要走进去,却见所有人仿佛突然被什么定格了一般。   他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目光聚拢在一处,露出敬畏而激动的神情。   “娘子……”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她心头微震,慢慢转身。   漫天雪白中,清河只着中衣,光脚站在雪地里。   他身形颀长挺拔,虽戴着鬼面,形如修罗不知其貌,但自有一种风姿卓越,遗世而独立的气度,但此刻,他衣裤血迹斑驳,双脚都被划破,显得十分狼狈。   这也是第一次,她从他眼中看到慌乱的神色。   但他仿佛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大步上前,将她紧紧揽进怀中。   抱住她冻得微微发颤的身体,他心疼得不能自已。   她嗅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暗香浮动,也盖不住的狂乱味道。   “别走,桑桑……别走。”他声音沙哑,在她耳畔一遍遍地哀求。   她听到四周倒抽了口气。   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只敢远远看着。   宛若仿佛被抽掉了浑身力气。为什么,除了涂酒酒,还有……还有他人?这个丑陋的姑娘,凭什么吸引了他……   和当康对望一眼,福雅也是不敢置信,这女子是什么人,苏羽凰特喵的疯了?   桑桑从他怀中挣出,“你回家了,我也该回家了,苏妖主对吧?”   她笑了一下,脸上冻得红扑扑,“你救了我姥姥,我还你三天,两不相欠了啊。”   听到“苏妖主”三字,苏倦眼底猩红。   他死死握住她双肩,“我不是想骗你,我带你回来,便是要向你坦白。”   “可你已骗了我啊。”桑桑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偷空喝了口酒。   苏倦心口仿佛被尖刀划过,“对不起,是我该死,你怎么惩罚我都行,你可以捅我一剑……只要你说,怎么都可以。”   桑桑微微歪头,“我伤你做什么?我又不是高昊他们。”   “你若真觉愧疚,这样好了,我村里有个小姐妹,可喜欢你了,你给我一张你的画像。“   “你的字若还行再签个名,像饕餮那样的便千万别写了。”   她开着玩笑,眉眼之间溢着一丝慵意,容貌变幻也无损那蛊惑人心的风情。   他痴痴地看着她,“你要十张都行,我这便遣人送去。”   桑桑闻言,当即收回笑容,“那便两讫,别过。”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他紧紧攒住。   “三天,不是还有三天?”   他力气之大,快将她的手腕掐断。   她忍痛回头,“你一堆红粉知己,再要我三天这算什么?而且,我听说你成过亲了,苏妖主。”   她声音冷得像冰。   “我从没喜欢过其他人,一个都没有……除了你。”   苏倦眼前模糊不清,“我的妻子,她……她……”   他该如何跟她述说前尘,亲口把相负告诉!   桑桑微微笑着,掷地有声,“她如何了,怎么不说啦,而你一直不肯以真面目示我,又算什么?”   苏倦知道,他只有这次机会了。   长指微颤,他缓缓摘下面具。   男子俊美无伦却苍白的脸庞,额中一朵墨色的莲,仿佛将所有记忆拉回到二十年前那一天。   同样的风雪纷飞,同样的长街。   上穷碧落下黄泉。   被刻意压在心底的画面、回忆如同潮水冲来。   桑桑,或许该说涂酒酒再也无法不直面这一切。   其实,她早便嗅到了什么。   九裳也从来不是懦弱的人,只是,二十年前的记忆,她选择了深埋。   因为,太痛了。   涂酒酒看着眼前人,目光依旧平静。   “放手。”她用平静得近乎无情的语调开口。   只一声,苏倦便知道,她回来了。 第340章 永绝决(4)   “阿九,再给我一次补偿的机会可好?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骗你,我不该不信你,但那晚我没有——”   “补偿,你的补偿很值钱?苏羽凰,是谁给你的自信,觉得我还会要你?”   涂酒酒长笑一声,她不想再听。   七星大阵那晚,孩子死去,她的心也随之死了。   “当然,我如今修为全无,你也可以像迟夏一样,就是你带小青梅求药那天,迟夏脱了我的衣衫让魔兵来折辱我一般。”   她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比兰嫣更妩媚。   苏倦疼得一大口血吐出来。   是啊,从那天开始,他便错了,他违背了花雨下的承诺。   她当时求他带她走,他又做了什么?   “妖主……”   众人惊叫,他们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但凭借苏倦的神色,几乎所有人肯定,苏倦是把这个丑姑娘当作了那个人。   或许说,那个人当真、当真回来了!   否则,放眼三界,还有谁能让他如此?   “阿九,求你别说了,你杀了我。”   他攥着她的手,想再次把她纳入怀中,只有这样才可抵他几分疼痛。   可是,他不敢。   “我在三千镇醒来那天,我想我一定要杀了苏澜风。可杀你,我怕脏了我的手。”   苏倦的心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风雪漫天,她笑得比这风雪冷。   眼见她要走,他追上去,搬出最后一根稻草。   “阿九,我们的孩子还活着。”   涂酒酒浑身僵直,她蓦然回头,“你说什么?”   “卷卷,他是我们的孩子。”   涂酒酒无视他眼中的乞求,厉声道:“你骗我!那晚老颜说了,他死了。他是鬼医,他的判断怎会有错,何况……”   何况,孩子伤成那个样子。   苏倦只觉吸一口气都是疼的,趁她恍神之际,他将她悄然抱入怀中。   “阿九,真的是他,他没死,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但能不能让我照料你和卷卷……   涂酒酒眼底红透,一掌打过去。   他依旧死死抱着她,伤口迸裂,血渍一点点落到地上,鲜艳得让人眩目。   几名大妖冲来,福雅却把当康拉住。   宛若上前,她恨恨地看着涂酒酒,眼中一片通红,“阿凰,跟我走,别求她,你是一族之主,想要什么人不成?我永远都等着你。”   一股凌厉的掌风将她逼开。   他眸色沉沉,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除了她,我这一生从未喜欢过任何人,一分一毫都没有。你若执意如此,妖域你我只能留下一个。”   “好好做你的女君,别犯傻。”   他说罢,忽然双手结印,一个庞大的结界迅速展开,将所有人隔绝。   宛若潸然泪下,跌跪在雪地上。   涂酒酒死后,她曾去鬼医谷找过他,她告诉他,她愿意同他一起照拂孩子。   他却凶狠地盯着她,“别打卷卷的主意,他的母亲永远只有一个。”   他当时眼中的杀意,让她不寒而栗,让她心碎。   自此,二十年,他再也没见她一面。   涂酒酒趁这间隙,从靴中拔出匕首。   自打高昊的事发生后,她便在身上藏了匕首,哪怕对拥有顶级修为的人来说,似乎毫无杀伤力,但她绝不任人宰割!   她环视结界,最终冷冷地看着他,“这条命从那晚开始,我便没打算要。”   “卷卷是不是我的孩子,”说到孩子,她眼中这才漾出一丝柔意,“我自会求证。”   “但苏妖主,你若敢再纠缠于我,我便立即自绝于你眼前。”   她说着反手一匕插入自己肩膀。   眼见鲜血涌出,苏倦大惊,这一刀比扎到他身上更甚!   “退开,马上,别靠近我,脏。“她命道。   苏倦眼中血丝遍布,仿如狰狞的妖怪。   他看到她眼中无边的恨意和决绝。   他知道她对他有多恨,也知道,她对自己有多狠。   血池山她点燃的那把火,在他心中烧了二十年,疼了二十年。   他心如死灰,唇边慢慢扬起一丝弧度,“阿九,好,我听你的,我都依你。“   即便孩子也无法改变,他知道。   他其实早便知道,她不会原谅他。   自欺欺人地扮作清河,只是希望这一天能来得晚一点。   再晚一点。   他可以拥有她多一天,多一个时辰。   他袖手一拂,漫天飞花在他指尖释出,碰到结界,结界顿时消失无踪。   涂酒酒冷冷道:“把你能追踪我的东西交出来。”   苏倦垂眸,微微抬手,一只金色小虫就在涂酒酒背后不远的地方出现,高高兴兴地围着涂酒酒打转。   他眼中血红,却决然挥掌,金龟子羽翅瞬时被断,跌落地上,但它犹自挣动,还想朝涂酒酒的方向而去。   涂酒酒举匕欲将这小虫刺死,但最终,她沉默地把匕首放回靴中。   她何必为难一条小生灵。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风雪湍急。   和众人擦身而过时,福雅忍不住开口:“魔头,当真是你吗?”   她声音里竟带了丝哭音。   涂酒酒微微一笑,“小貂精,借我件衣服,你一身毛顶得住我可受不了,你们这鬼地方太冷,我快冻死了。”   福雅擦擦眼睛,当即把身上的斗篷解下,递了过去。   涂酒酒将把斗篷披上。   “魔头,我们还会再见吗?”   “后会有期。”   说完这句,在众人的目光中,她消失在风雪中。   望着远去的背影,苏倦如同蜡石,定在原地。   “若寻回了卷卷,她肯不肯再瞧我一眼。”   “我若去鬼医谷等她,她会不会恼?”   雪越下越大。   他平生自诩聪明,谁也不放眼里,此时脑中翻来覆去却唯有这念头,到激烈处不由得一口鲜血喷出,栽倒在地上。   ”妖主!”   众人大惊。   *   离开妖域地界,寒冬似乎已过,但涂酒酒还是觉着冷,她拉着披风裹紧自己。   “卷卷……”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决意马上前往鬼医谷。   她现在还不能御剑飞行,本来可以问那人拿辆马车,但她是绝不要同他再有一丝纠葛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却轻飘飘落到她面前。   她抬头,玉冠云袍登时映入眼帘。   “阿九,玩够了也该回家了。”来人淡淡说道。   涂酒酒心里咒骂一声,拿出匕首。方才虽然刺得不深,但也特么的疼!   “别逼我,苏仙主。”   高手之间,一个眼神,苏澜风已知她再也不是血池山的桑桑!   “我不会放你,可你若敢伤害自己,那多的是陪你受苦的人。”他笑了一下,犹如春景银柳,却让人不寒而栗。   “姥姥是你唯一的亲人,我知道你也很喜欢那个孩子。”   “那也得苏妖主能找到他们。”   “他们在鬼医谷不是吗?”   “鬼医谷也算苏羽凰和临渊的的地盘,你还杀不了他们。”   苏澜风点了点头,微一沉吟,“不错。”   “但我记得你同涂老三的交情还算可以,那朱家村多少也有同你沾亲带故的。”他用着温柔的语调说着残忍的话。   趁她微惊迟疑,苏澜风握住匕锋,将匕首夺过!   他空手接刃,手掌被割破鲜血直流,但他仿佛视而不见,伸出那只干净的手,“阿九,跟我回家,乖。”   涂酒酒看着眼前的人,背脊有丝发凉。   苏羽凰还受她的威胁,但苏澜风已非从前的苏澜风。   见鬼,她该让苏羽凰直接送她到鬼医谷!   前方玄济等人已准备好马车。   她说道:”我想走路。”   “好。”苏澜风当即让玄济等人退下。   他握住她的手,“阿九,这次的路,每一步我都陪你一起走。”   *   月色冷得有丝惨白。   拒霜这些年来往鬼医谷许多次,但这次明显感到四周藏有杀气。   她自然不惧,站定,缓缓开口。   “阁下跟我了我一路,这是打算跟我进鬼医谷讨杯茶喝?”   而此时,涂酒酒和苏澜风行经的市集,灯火嚣繁,又是另一种月色。   但涂酒酒心烦得很,她如今万万打不过苏澜风,有意放慢脚步,是寻思如何逃走。   “苏仙主,你不够意思,把我复活得货不对板,还没有灵力。”她埋怨道。   苏澜风是第一个找到她的人,她能回来,她猜是他动的手脚。   见她微微堵着小嘴,苏澜风有片刻失神,他笑了笑,柔声道:“阿九,你以为复活你,当真有那么容易?否则,这三界岂非满是幽魂?”   要让亡灵归来,必须黄泉路开。   苏羽凰“帮”了他。   而后,他以半身修为作引子,驱动招魂幡。   散掉的灵识,因此能被固在忘川滋养,重新结魄,再进入凡胎。   只是,这天地万物恒定,既要续命,便也需得以命来换。   他的一半寿元也给了她。   他说着却忽见她定定看向某处楼阁,他目光到处,不由得色变。   二十年前,她受听雪剑伤离开,他焦心不已,不停发信。   她其时醉酒,已读乱回,只说她在他不喜欢的地方。   他找了她半宿,忆及前尘往事,惊觉那是百年前的小倌烟花地。   他大骇寻去,却发现她在床上衣衫凌乱,心衣下,身上手臂皆是青痕,可见一夜春风。   从那一刻开始,他便疯了。   然后,他看到榻旁,留有一笺。   ——   结局篇还是写到节点更,大家周末别等,辛苦多刷一二。 第341章 谁不负(1)   涂酒酒,你我成婚,给彼此最后一次机会,可好?   是苏羽凰的字。   这人的学识皆是他亲手所教授,他焉能不认得?   他亲手养了一头白眼狼。   他如此待他,他却只肖想着他这位兄长的女人。   苏羽凰啊苏羽凰,你背地里早做过多少次像眼前这般龌龊的梦了吧。   他要杀了他,他必须杀了他!   千刀万剐、碾落成泥也解不了他的恨。   火簇从指尖燃起,纸条灰飞烟灭。   从前种种,让他不只一次猜测,他们也许早已发生过什么。   他痛苦欲狂,   但亲眼所见,还是不一样。   她在床上沉沉睡着……   她本便容色过人,这时两颊平添被疼爱后的娇艳,   如月双眉轻轻蹙着,小嘴微张,贝齿衬着粉唇,另有一番楚楚可怜之姿。   清醒的时候,她总是言笑晏晏,疏豪飒爽,这种神色出现在她脸上,让他无比陌生。   也让他恨意横生、热血沸腾。   他掀了她的被子,想即刻拥有她,唇落到她充满吻痕的脖上,又恶她脏.秽。   修长五指,慢慢掐住了她的脖子。   “杀了她。”   “她脏了,怎么还配得上你多年苦心孤诣?”   “她是个魔,只是个贪图肉.体欢愉的魔……”   “你心里的想象、你所有的愿景,从始至终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是你一个人的天长地久。”   “苏澜风,你就是是一场笑话。”   心底那道声音,放肆又张狂地笑着,嘲弄着他,蛊惑着他。   手正要收紧,一滴泪却蓦地从她睫上沁出。   她的梦似乎并没那么美好。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二人扮作寻常的小情侣,在灯火夜色中穿行的那个元宵之夜。   她开开心心地吃着他给买的糖炒栗子,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同她十指紧扣。   人声鼎沸,世间所有美好似乎也不过如此。   “阿九,我想替一个人问跟你句话。”他柔声说道。   “问什么?替谁问?”她抬眸看着他,   真真是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你为何这般瞧着我,哎呀急死我了。”见他盯着她,不说话,她有些嗔怪地问。   “我想替苏澜风问你,可愿嫁他为妻?”   那时她如何回答来着?   “苏澜风……你当真、当真想娶我?你别拿我最欢喜的事来哄我,我会恨死你的。我会报复你,我会杀了你。”   她撇开头,眼圈通红,又哭又笑。唇角还占着一丝栗仁碎屑。   他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   栗子真甜。   而他当时已答应了仙门,答应了苏离偃,在大婚当日将她诛杀。   阿九,阿九。   他们过往种种,像藤曼、像水蛇紧紧缠绕着他!   让他喘不过气来。   泪水从从他脸上痛苦落下,他慢慢地松开了她。   他踉跄走到桌前,在她喝得横七竖八、倒在桌上的酒壶里,拿起残饮,一饮而尽。   最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扮作若无其事地同她在市集上相遇。   阻止了她去见苏羽凰……   当年种种在脑海里闪过,强压了多年的恨,连同这次她出逃的怒,交织到一起。   那根绷得死紧的弦,终于蓦地断裂!   他抓住她的手,将她带进楼里。   “哎哟,我说郎君小娘子,你们小夫妻还兴这种玩法?”   老鸨才迎上来,见到苏澜风眼中便闪过一丝慌乱。   “一间干净的厢房。”男子冷声吩咐,带着上位者的慑人。   二十年了,她还认得这人。   那年某个晚上来了一个瘟神,差点把她的地方砸了,清晨又来了一个,几乎把她杀了。   后面那个,就是他——   “好……好,还要给你们叫人不?”老鸨颤声说道,求生欲极强。   不知何故,这老鸨竟十分惧怕苏澜风,涂酒酒暗中留意到了。   她干笑两声,道:“我不是偷看小倌,我以为是喝酒的地方……苏仙主,人家嗜酒贪杯你又不是不知道。”   “走吧走吧,我们到别处去。”   她自然记得这是什么地方,但没想到苏澜风这么眼尖。   “好啊。”   他竟答应了老鸨的胡话。   当一群小倌鱼贯而进的时候,迟夏当年对她所施的侮辱,也在涂酒酒脑海里浮上来,她的心一慢慢沉了下去。   “苏仙主是想用他们惩罚我?”她冷冷问道。   苏澜风下颌微抬,一言不发,神色平静得让人不寒而栗。   有个小倌,长相机灵,笑着便上来脱涂酒酒的衣服。   剑气正中眉心。   谄媚的笑意还在唇上,人已恐惧地倒下。   其余人吓得屁滚尿流,正要夺门而出,却发现前面仿佛有堵透明的墙,将他们重重隔开。   所有小倌脸色煞白。   涂酒酒大怒,他们就是做这种营生的,他杀人家作什么!   “阿九,你既想喝酒,这么多人陪你喝,高兴吗?”苏澜风淡淡问道。   涂酒酒道:“苏仙主,他们太丑了,我不爱跟丑人喝酒。”   “你们滚吧。”   众人欲哭无泪,姐,他们倒是想滚,滚不出去啊。   “再说我现在也不想喝酒,你不是要带我回去吗,还不走?”涂酒酒道。   苏澜风没理她,只是忽而问道:“她美吗?”   众人面面相觑,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我今日耐心不好。”苏澜风微笑着,啖了口酒。   这时,一个小倌连忙道:“美……美,小娘子闭月羞花,国色天香,当真是美极了。”   苏澜风蓦地沉下脸,“胡说。”   那人登时便软绵绵地倒下,众人甚至没有看清他怎么动的手。   其余的人都吓坏了,有人口不择言,大声道:“她是丑八怪,她就是丑八怪……”   苏澜风眸色倏寒,“也不对,她在我心中永远是当年的阿九,是这三界最美的女子。”   涂酒酒这次见机极快,当即挡到那人面前。   苏澜风抬起的手,慢慢放下。   “阿九,你这是要作甚?”   “让他们走。”   “为奴作娼讨生活本已低人一等,何苦如此折辱人。”   涂酒酒怒极,她从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人,却也见不得这些人就这般死在她眼前。   苏澜风越过她,轻轻一拂。   “苏澜风——”   涂酒酒上前阻挡,却听得轻微之声响起,她如今虽无甚修为,也知结界已解。   那些人察言观色,见她眼神,逃也似地走了,还不忙给苏澜风关上门。 第342章 谁不负(2)   “你救了他们,他们却弃你不顾,这又是何苦?”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萍水相逢,保命要紧,讲什么道义。”   涂酒酒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杯酒。   她才喝一口,苏澜风便忽然掐住她下颌,衔住她唇。   相濡以沫,酒香醉人。   这般孟浪的苏澜风,并不多见。   涂酒酒轻轻回吻,苏澜风的呼息急促起来。   他很快,退开。   唇上一片血红。   涂酒酒擦了擦嘴,贝齿犹自占着血。   苏澜风却并未有任何怒意,只是抬眸,看着她同样鲜红的唇。   他出手把她定住。   他嫌这屋中污秽,踩着地上血渍,把她抱到旁边厢房床上。   老鸨自然早已命人清了场。   涂酒酒心中愈来愈惊。   苏澜风却不打话,他放下帘帐,俯身便沉到她颈颈上。   他的唇一点点往下。而后咬住她的耳珠。   “阿九,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傻到一百年前你同我弟弟有了孩子,我还对你念念不忘,傻到以半身灵力和一半寿元为代价,也要把你带回来。”   涂酒酒按捺住心中惊怒。   她叹了口气,“苏澜风,你讲道理,我从没要你将我复生。”   “我识得的人都烂透了糟透了,我不想回来的。”   “你是说我还是苏羽凰?”   苏澜风眼神凌厉,逼她仰头,将她吻住。   她和苏羽凰有了孩子,他想揭过这段,可她居然伙同轩辕琴骗了他。   然后,果然又出现在妖域里!   冰冷的恨意瓢泼而至,灼得他浑身生疼。   她还想同苏羽凰鸳梦重温?   她临死前不是恨透了苏羽凰吗?   为何她恨他,恨得如此彻底,却独独原谅了苏羽凰?   “九裳,你若不能同我走到底,当初为何还要招惹我?”他死死盯着她,炙热包裹,也恨意凛冽。   “你如今走开了,可我还在原地。”   “你为他生儿育女,那我又当如何?”   汗水凝在发尖,他唇角向下,眼里沁着阴沉,像寒江上的霾雾。   既然他的好弟弟在这里同她翻云覆雨,既然她自甘堕落,那他为何不能这般待她?   阿九,你恨我也罢,你恨我也好。   他扯开了她的衣衫……   涂酒酒一个耳光抽过去。   疯子!   她的手旋即被他扣住,他几乎将她的手掰断,再无一丝怜惜之意。   他摘了她的外袍。   深入心衣下吻她每一寸皮肤、甚至她身上被烧伤的地方。   他目光漆黑,深不见底,没有一丝嫌弃,只有恨和欲。   涂酒酒咬紧牙,强忍住那彻骨的冰冷和如厌恶。   “苏澜风,你知道你有什么比不上苏羽凰吗?”   “他敢在天下人面前说他要我,你敢吗?”   “你不嫌弃这具身体丑陋,即管拿去。但我只会恶心,只会恨你,我永不会再喜欢你。”   “你当初为了你的仙门这样对我,苏澜风,你混蛋。”   她说着说着,声音也变了调,从急促,到低哑,最后变成哽咽。   苏澜风落在她腰间系带上的手,也就此僵住。   他听她像个小孩子地哭,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   他一动不动。   半晌,他轻轻替她把罗裙系好。   他的唇,带着涩意慢慢落到她的眼睛上。   “阿九,别哭,我答应你,我说过会给你一场像样的婚仪。”   “给我几天……到时你也替我生一个孩子,好吗?”   热气落到她眼睛上,这个如今的仙门之主,低声地哄她。   涂酒酒有一瞬错觉,仿佛回到了从前。   她假装有些失神地搂着他的脖子,四周环视有没有制敌可能。   匕首被他搜去了,这屋中没有一样趁手的武器,如今二人实力悬殊,她毫无胜算。   她于是委屈地“嗯”了声,“那你会不会还娶其他人,像你父亲一样?”   “不会,阿九,我不会,我今生今世只要你一个。”苏澜风说道。   不管是皮影戏里,绿衣插进冠冕男子胸前那把剑,还是二十年前,那个木匣子里的婴孩……   他都可以将之深埋。   只要她肯回来。   “但你要把我的伤先治好,我若这样跟你成亲,定会成了三界笑话。你那些轩辕姑娘,夜瞳小姐都会小瞧我。”   “好。”明知是缓兵之计,但他还是抱着她说好。   “苏仙主,敢不敢让‘九裳’同你站在一起,对我来说很重要。”她也说得仿佛像真的一般。   他长叹一声,“阿九,别骗我,我怕我会杀了你。”   涂酒酒乖巧地点头,眼角余光瞜了他一眼。   她是作的戏,但他清冷的眼眸却是当真红了。   她发现,他鬓角竟长出了一丝白发。   明明他还年轻。   他们是修仙之人,他又是一等一的修为,容颜如玉没有丝毫改变。   怎么竟也被风霜侵袭?   一瞬,她突然觉得,这样的苏澜风,也很可怜。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如水落入水中。   一只金蝶穿过窗棂,扑棱着飞了进来。三界之中,唯有这小生灵是无忧无虑的,它不讲爱憎,只有使命。   苏澜风揽着她,一手捏碎了金蝶尾羽上的光芒。   一道男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仙主,好生奇怪,他进仙人洞待了一天,并未带丝毫祭品,看样子非祭祀。”   *   “天问”历代祖师的墓冢都安在后山。   说来也怪,墓冢围着一个叫仙人洞的地方依势而建。   如此,仙人洞在最高之处,这些墓冢便好似朝它匍匐而拜一般,好似那当真是九重天上的神祇。   而仙人洞,说是洞,里间实是千年玄冰凝结而成,亘古矗立,四时不化。   洞口张开着来自古老的结界。   此时,独属于本派传人方能开启的结界已被打开。   洞内冰体如怪石嶙峋,迷人眼目。   正中置有一只冰棺,苏离偃就在冰棺前。   昔日的仙门之主,用的却是虔诚的跪拜之姿。   而这通体泛着幽芒的冰棺里却并无尸首,唯有一只木匣。   木匣约半尺宽,尺许长,其上没有一丝雕篆,通体古拙无华。   冰棺上却交叉贴着两张符文,黄符透着岁月痕迹,已有些褪色,但符上红字蜿蜒,如朱砂走龙蛇,又好似谁的血液千岁万年还在流淌不息,发出幽幽之光,奇诡而震撼。 第343章 谁不负(3)   这不是回离偃的路!   涂酒酒心中疑惑,苏澜风这是要去哪儿?   他带着她连夜赶路,看来颇为焦急。   直至来到此处,他才停下脚步。   这是一处山麓。   她看到一条阶梯绵延而上,山顶半耸入云端,黑夜中隐匿着一座府观,仿佛向天叩问。   苍茫而古朴,巍峨而不失庄严。   她心头疑虑愈盛,这是哪儿?   “出来吧。”苏澜风把她的手微微收紧,忽然淡淡开口。   两道身影同时跃飞而出,涂酒酒定睛一看,也算是她的老熟人了。   景同和铁铉。   二人都知苏澜风最近收了一个姑娘,上心得紧,但见他此刻还带着桑桑,都有丝诧异。   “仙主请回吧,让居士静修。”铁铉做了个请的“姿势”。   涂酒酒心中一凛,苏离偃在这清修?苏澜风来这里做什么?   苏澜风笑了,苏离偃把旧部暗中调过来了,果然是要干事。   幸好,他从不信这位父主会轻易放下权力。   “怎么,我想见父主还要你们批准?”他示意涂酒酒走开,负手反问道。   景同低头道:“仙主,是居士的意思,请莫让我们为难。”   “那便得罪了。”   苏澜风突然展开结界,将涂酒酒裹入其中,随后如鹏鸟飞起,直逼穹上府观。   铁铉和景同紧追不舍,三人在半空中交起手来。   他们自然并非苏澜风的对手,但苏澜风要拿下二人也需要费点时间。   涂酒酒心中诧异,苏澜风和苏离偃闹翻了?为了什么?   这时,又有几道身影凌空而来。   “铁铉师叔,你们的对手是我们!”   话音落下,凌霄和紫矶也随之现身。   紫矶原本去了鬼谷,被苏澜风半路召回,凌霄随听雪离开,行至半路,又偷偷折返。   景同和铁铉对视一眼,神色十分难看。   剑光横斜,离偃新旧部交替,也就此交上手。   苏澜风一拂衣袖,正要挟涂酒酒离开,一道剑光斩下,苏倦一身黑衣破空而来,落到二人面前。   涂酒酒并不希望见到苏倦,但此时,对方的到来,能助她脱困更为重要。   苏澜风唇角微扬,“好弟弟,你吸收了那么多幽冥之气,还没死么?”   自迟夏打开阿荼封印,幽冥之气开始泄露,有人暗中施为将之加速,他便以此来消耗苏羽凰。   苏倦目光深深在涂酒酒身上掠过,随即含笑回道:“哥,你都没死我怎么敢死?”   他说着忽然滑步急退,苏澜风挑眉,“怎么,不打了?”   “苏仙主,你的对手是我们。“   黑暗中的山林中,郑执为首,带着当康、尚付和福雅仗剑而出。   他和尚付被颜童生遣返,被苏倦召到途中汇合。   紫矶:“臭不要脸,学我讲话!”   郑执又笑道:“铁堂主,我们来帮你们,莫慌。”   铁铉:“……”   妖族众人将苏澜风团团围住。   空中,一声嗥叫,却是穷奇从空中俯冲助攻,主打一个出奇不意,叠加伤害。   紫矶不由得大骂,“操蛋苏羽凰,你还要脸不,这么多人打仙主一个!”   他自然不怕郑执等人能伤到苏澜风,但被拖着够烦人的。   苏倦扬唇,“脸值多少钱?”   紫矶气结。   如此一来,苏倦便能空出手去解涂酒酒的结界!   “哥,我不知道你来找我们那个爹做什么,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只能选一样。”他声音慢慢沉下来,寒光掠眸,“我绝不会让你把她带走。”   苏澜风薄唇成线,“什么时候起窃贼也配把话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恬不知.耻了。”   “妖族想死,谁也拦不住。”   他眼中勾出一丝森然阴狠之色,剑芒震开了郑执和当康。   但几人油滑,有人被逼退,有人便补上。   苏澜风要杀他们,需费些工夫。   明明四周都是兵刃交错撞击之声,但涂酒酒身在结界,仿佛天地都静了下来。   目光到处,苏倦正在结印,冲击结界。   但苏澜风这结界自然没那么好解,苏倦身上伤口撕裂,他一身玄黑虽看不真切,但脚下一圈血渍,脸色也愈来愈白。   怕她误会,他低声解释,“阿九,我没有在你身上留下什么。”   “是饕餮二人不放心,一直等在妖域外头,看到你被苏澜风带走,一人尾随,一人通知了我。”   若换作其他人跟踪,苏澜风早已发现,但饕餮是厉害的幻术师,并未露出痕迹来。   血,从苏倦嘴角不断沁出。   打斗中,苏澜风忽然变色,却是结界被强行打开。   涂酒酒正要离开,苏倦挡到她前面。   她垂眸,“苏妖主也要像苏仙主那般拘着我?”   苏倦苦笑,“阿九,我不会再强迫你,让我护送你去鬼医谷,可好?”   涂酒酒平生甚少意气用事,唯对这人,是独一份。   但她想见卷卷,如今他确实是她最好的护盾,她顿了顿,终于“嗯”了声。   苏倦大喜,他平生自诩聪明过人,闻言竟一瞬定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如今,她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能叫他生,让他死。   眼见涂酒酒走进山林之中,苏澜风不顾被郑执和穷奇同时击中,磅礴剑气同时将众人震飞,他正要掠到涂酒酒前方,苏倦手执鸣凰,再次抵在他面前。   “去保护涂尊主。”他对郑执令道。   “是。”郑执当即跟上前去,隐入深林。   苏倦和苏澜风再次战起。   苏澜风发狠连斥三道剑气,兼之体内幽冥之气夹击,苏倦大口大口鲜血溢出,却不肯退一步。   *   仙人洞内。   剜心之痛,饶是离偃仙主也险些支撑不住,痛苦呻吟泄出声来。   但随着庄周子口中符文越念越快,冰晶心脏也慢慢往他胸腔渗入。   庄周子面露喜色,就在这时一道剑光袭来,一股血色飞溅,庄周子歪倒下去。   锋利的寒芒,指向苏离偃。   “你果然在打这圣物的主意。”折眉冷冷说道。   天问存放着神的画像,但只由历任祖师保存。   苏离偃的师尊死后,画像便到了师叔清珑的手里。   师尊曾算得一卦,帝俊很可能在下一代里转生。   清珑是带着任务下山的。   清珑探访上古旧事,查到了上古遗民,也看到了皮影里的故事。   然而,皮影里的故事和祖师们传下来的……并不完全相通。   历代祖师,死守着一个可怕的秘密。 第344章 谁不负(4)   后来,清珑身死。   他继承了清珑的躯体,也继承了对方重要的记忆,和这具身体残存的本能。   折眉透过清珑,也看到了这画像。   苏离偃未必知道,但他却在苏澜风身上看到了画像里的影子。。   后来,他适时安排了皮影。   觉醒的苏澜风如何还会蛰伏在苏离偃之下,何况,中间又还隔着涂酒酒的事。   被两个儿子背弃,被涂酒酒重创。   但大权旁落,对苏离偃这种人来说,那才是煎熬,这是苏离偃颠覆妖族的报应。   此刻,他绝不能让苏离偃拿到这个上古至宝。   *   郑执很快在黑暗的林木中追上涂酒酒。   “涂尊主,主子命我保护你,我们边走边等主子。”   “好。”涂酒酒既答应了,便没有拒绝,何况,她颇喜欢郑执。   “涂尊主能回来,我很开心。”郑执说道。   涂酒酒心下有些恻然,知他从自己想到清容,也许便有了回来的路。   “想到袁姑娘了吧?“   郑执道:“是也不是,郑执自然觉得清容有了希望,但郑执也高兴尊主能回来,主子这些年过得很苦……”   涂酒酒打断,“别说他。”   “我听苏澜风说,将亡灵复生需要以灵力作引,我估摸还有重要的法器,有机会我定替你探听清楚。”   郑执大喜,“谢谢涂尊主。”   “但这会损耗你的寿元……”   “纵使要我的命又如何?”   “她不是喜欢南笙吗?南笙也快苏醒了,我对她来说,没那么重要。”他笑了笑,道。   涂酒酒一怔,却忽听得打斗之声从前方传来。   二人相视一看,只见四下坟茔林立,环住一处洞窟,说不出的诡谲阴森,声音便是从那洞中传来。   此时,仙人洞中,随着冰晶心脏渐入,苏离偃力量陡增。   他在血池被涂酒酒和苏倦重创,原非折眉对手,此时形势俨然扭转过来!   折眉落了下风,中了一剑。   苏离偃胸腔外悬着一颗冰样的心脏,而冰棺上却躺着一颗赤红的人心。   这情景要多诡谲便有多诡谲。   涂酒酒和郑执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色。   “这是什么?”郑执压低声音道。   涂酒酒也不知,她神色凝重,“只能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郑执,马上通知他。”   他们都看出来了,苏离偃是要彻底吸纳这冰晶心脏,这东西给了他诡异的力量。   若苏离偃复辟,又是另一个迟夏,如今还多了个苏澜风。   郑执摸了摸身上,不由得苦笑,“金蝶用完了。”   “你走一趟。”涂酒酒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可我奉命保护你……”   “我藏一藏,快去!”   *   郑执回到原地,只见苏倦伤重,妖族众人在旁助他缠住苏澜风,以多对一,打得十分坦然。   紫矶仍在破口大骂,他联手凌霄,却甩不开铁铉景同两块黏皮糖,场面十分混乱。   郑执暗中传音苏倦,讲了洞里的事。   苏倦微微变色,抽身而出,留下妖族众人对付苏澜风。   “若有险情即刻撤,莫与他性命相搏。”临走前,他对众人下令。   “是!”   苏澜风绝顶修为,但被众人缠得死紧,一时脱不了身。   “仙主,我们来助你。”   空中,忽然两道身影落下。   却是毕方和慈真赶到,铁铉和景同暗叫不好,紫矶大喜。   郑执本要去寻涂酒酒,见状返身和二人对上。   紫矶只好继续破口大骂。   *   仙人洞中,苏离偃一剑刺进折眉的腹部。   “很好,你今日死在这里,倒省了我去寻你的功夫。霜儿是我的妻,从我见到她那刻开始,她便是我的。”   折眉咬牙从剑上脱出,冷冷道:“她是她自己,苏离偃,你真该死。”   话虽如此,眼见冰晶便要全部没入,他暗自惊心。   苏离偃剑身淬血,乘胜追击,百十剑气齐发。   折眉受伤不轻,未能全数格挡。   一道剑光如虹,将其余剑气全部拦下。   苏倦飞身而进。   “我们必须把这冰晶摧毁,这是……帝俊的心脏。”折眉沉声道。   苏倦脸色一变。   苏离偃看到苏倦,冷笑出声,“逆子,滚出去,看在你母亲面上,我饶你一回。“   他是爱拒霜,但经血池一役,也便对这儿子绝了心。   所谓饶恕,不过是不想对方在此多生事端!   而对苏倦来说,这人有份害死涂酒酒,他恨之入骨,更知,若这人知晓涂酒酒归来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如何能让对方有伤涂酒酒之机?   “谢谢爹饶我不死。”   苏倦佯装要走,忽然一剑袭去,苏离偃素知他奸狡,早有防备,三人瞬时战到了一起。   未几,苏倦和折眉同时被震退,两人身上都挂了重彩。   苏离偃冷冷道:“苏羽凰,你既然找死,我今日便成全你。”   苏倦不语,沉着应战。   但他心中却远不如面上轻松,再这样下去,他和折眉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素来心思活络,边打余光边四处打量,可还有他法,却见身受重伤的庄周子,忽然朝某处悄然爬行。   地上有什么?   苏倦心中猛然一动,是那两道符纸!!   他一掌将庄周子打飞,如泥鳅一般滑过去挑起符文,裹于剑尖。   鸣凰剑光大盛,如千虹碎落,星尘飞瀑,磅礴而下。   苏离偃心口前的冰晶,竟被生生砍下半截!   苏离偃正要来抢,折眉抵死将他缠住。   苏倦一口血溢出,但他不管不顾,凝浑身灵力于剑。   剑光暴涨,再次斩下!   地上残片一分为二。   但除此,冰晶再也无法损坏半分了。   而苏倦也是强弩之末,不得不仗剑于地,支撑身体的重量。   这时,一袭白袍倏然而入。   他手指微拢,地上冰晶倏忽浮起。   和苏离偃不同,无需以心换心,其中一块冰晶,迅速没入了他的心口。   苏倦出手如电,就地翻滚,趁机将另一块冰晶放入怀中。   苏离偃神色顿变,眼中现出不可置信之色。   地上,庄周子喃喃道:“少仙主为何、为何能契合得如此之快……莫非,莫非……”   来人正是苏澜风。 第345章 谁不负(5)   苏倦早知妖族众人是决计挡不住苏澜风的,迅速仗剑回防。   苏澜风余光在苏离偃身上掠过,同他打了起来。   苏离偃冷冷一笑,他情知他这位好儿子收拾了苏羽凰,便会来对付自己,他忽然一剑逼退折眉,闪身离开。   折眉负伤追去。   今日若让苏离偃“换心”成功,则三界祸劫再起。   二十年前,他为助拒霜给先妖神及时施术,而错过了相救对涂酒酒的阿嬷,为此一直心存愧疚。   今天,不管是为了拒霜和妖族,还是清珑未了之愿,他都必须阻止!   洞中,厮杀愈烈。   “苏羽凰,不是你的东西,吃了也得吐出来。”苏澜风寒意浮眸,眼透杀气。   苏倦知他意有所指,噙血笑道:“若我偏不呢?”   苏澜风双目精光大盛,这冰晶残片的摄入,不仅让他因驱动招魂幡折损的修为尽数恢复,甚至更胜从前一筹。   眼中万物,好似蜉蝣。   剑气将洞中玄冰震塌,鸣凰勉强格挡,苏倦突然虚晃一招,趁机离开。   苏澜风紧追不舍,今日他要假借苏离偃的手,要了苏羽凰的命,断掉涂酒酒所有念想!   何况,三界只需一位共主。   群山隐于黑暗,像矗立了千年的幽灵。   二人在山上再次交手。   苏澜风步步进逼,苏倦忽然掏出冰晶碎片,往山谷用力掷出,没入幽林之中。   而他就地一滚,朝另一个方向翻下了山坡。   苏澜风眼中杀气大盛,但他略略一顿,还是追寻碎片而去。   涂酒酒从暗处走出来,她咒骂了一句,一路滑下,终于在一株古树前找到了苏倦。   这人满脸血污,气息微弱,但异常警觉,见有人靠近,一剑刺出!   “睁开你的狗眼瞧瞧。”涂酒酒没好气道。   听到是她的声音,他慌忙收剑。   涂酒酒知他伤重,但没死就行,这下他已不能护她去鬼医谷,她也便没有留下的必要。   她正要离开,他却一把攥住她的脚踝。   “阿九,等一等……”   涂酒酒转身,只见他从怀中掏出冰晶。   她怔住,“你方才不是扔了吗?”   苏倦咳出一口血来,却犹自笑着答她,“我骗他的。”   扔进山坡的冰晶,不过是以残花所化。   他小心翼翼地把冰晶递给她,“收好,我会……想办法,让你吸收这玩意……力量。”   方才经折眉的科普,涂酒酒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她二话不说,直接揣进怀里。   苏倦见她收了,薄唇勾起,心中欢喜。   “阿九,你去找郑执他们,他们会护送你到鬼谷。”   “我睡一下,睡醒了,帮你拖住苏澜风。”他声息渐弱,合眼靠倒在树上。   涂酒酒探了探他鼻息,正要离开,却发现脚踝仍被他死死捏在掌中。   混蛋!   “你不放手我怎么走?”她怒。   昏睡中的苏倦仿佛听到了,轻轻松开。   涂酒酒犹不解恨,正想踹他一脚,却见他身上都教血水侵透,她抿唇作罢,忽听得一阵飞掠之声簌叶而过。   她一惊,冷冷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把人拖进了深草丛中。   身形才将将藏定,便见一道身影挟着一人飞来。   及至到了二人面前,后者被掼了下来。   “别说我不顾多年相处之情,这个地方你可以选一处作为埋骨地,这儿葬着他门派的历任祖师,日后,他来此拜祭师尊,也能路过你的白骨,岂不妙极?”   光影交叠中,说话之人的轮廓也变得慢慢清晰。   蛾眉横飞入鬓,杏眼明眸,一双美目自带森冷凶狠的杀伐之感。   不是听雪是谁?   而地上女子发髻凌乱,浑身浴血,与之倾城容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极为苍白的脸色。   樱唇薄抿,她的视线极低,正好与涂酒酒相对。   涂酒酒暗暗心惊。   拒霜微微一愕,她看到了涂酒酒,自然,也看到了苏倦。   涂酒酒想拍醒苏倦,她方才抬手,拒霜已以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她。   这时,她忽然站起。   听雪不禁有丝诧异,这人中了她两剑,已是危在旦夕,居然还能起来。   她自然不惧。   那道神秘的声音,那股忽然入体的强大力量,让她打败了原本同她不相伯仲的妖神。   如今这女人再怎么反抗,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拒霜唇角噙血,犹自含笑。   听雪微微眯眸,“我不知,作为一名手下败将,你有什么可自喜的?”   “我若死了,他会永远惦记着我,我就是他的……”拒霜抬眸,“那片月色。”   听雪自然知道他说谁,果然,她目光倏沉,眼中迸出一片恨色,但她顿了一下,也笑了。   “拒霜,倘若你变成了一堆烂肉,一截枯骨摆到他面前,你说他还会爱你吗?男子所谓的真心,从来不过是见色起意!”   “哦,”拒霜点头,“好像也对,但不管你那夫君对我是什么起意,你若杀了我,你猜他会不会记恨于你,甚至想杀了你?”   俯身掐住对方纤细的脖颈,听雪冷冷道:“我会蠢到告诉他是我做的?”   拒霜眸中一片清明,“这世上能杀我又会杀我的,不过几人。”   “你和苏澜风占了俩,但苏澜风对付我儿子尚且不暇,还要想着怎么同你的好夫君自相残杀,目下还顾不上我这位姨。”   “你说苏离偃会想到谁身上?”   “自相残杀”几个字,让听雪眉心狠狠一跳,也是这瞬间,拒霜一掌打到她腹中,飞身离开。   离开前,她最后深深地看了双目紧闭的苏倦一眼。   涂酒酒的心一点一点沉下来。   她修为不再,却焉能看不出拒霜这是要殊死一搏?   她和拒霜都明白,倘若苏倦醒了,可能会有一线生机。   要么三人同生,要么三人共死。   涂酒酒想唤醒苏倦,想搏一把。这是他的母亲。   拒霜却没有一丝犹豫。   她不肯赌。   最后关头,她将听雪从儿子身旁引开。   听雪大为震怒,她冷笑一声,当即捕杀而去。   涂酒酒咬了咬牙,将苏倦藏好,悄悄追上前。 第346章 谁不负(6)   山坳某处。   折眉追上苏离偃,二人再次厮杀起来。   苏离偃陡然缺了半边冰晶心脏,又少了庄周子的咒术加持,残片融入心脉深处,巨大的痛苦也随之席卷而来,不由得汗珠布面,战力陡降。   被折眉刺还一剑,身上血痕乍现。   折眉乘势追击,剑意再次劈落!   “住手!折眉,你看看这是谁?”   一道声音忽而响起。   折眉心中一沉,只见听雪押着拒霜从暗处走来。   拒霜浑身是血。   他大惊,看向听雪的眼神犹如淬了剧毒。   “放下剑。”听雪厉声命道。   苏离偃眉头紧锁。   拒霜的模样让他震动,但他深知此时局面,按捺住并未开口制止听雪。   拒霜冷冷道:“折眉,你若敢弃剑,我便立即自断经脉。”   眼见折眉迟疑未动,听雪一道剑气打到拒霜腹上。   拒霜秀眉紧蹙,却强自撑着,不肯发出任何声音。   “好,我放。”折眉厉声喝道。   拒霜大惊,二人眼神交汇。   “逃。”折眉眸中示意,慢慢将剑往地上放去。   听雪唇角俨然微扬,折眉忽然脚上一勾,长剑尚未落地,便被他踢起,朝听雪急射而去。   听雪猝不及防,秀脸被划过,血花飞溅,她为人素来强悍,却也极爱惜这容貌,又是在苏离偃面前,顿时大骇,伸手捂面。   拒霜得脱,趁机奔到折眉身旁。   折眉怒道:“你怎么这么傻?”   机不可失,她方才可以趁机逃脱的,苏离偃断不会杀她!   拒霜看住他,眼圈微红。   这时,苏离偃使了个眼神,一缕暗影闪身而下。   举剑插入折眉背后。   折眉垂眸,一掌将偷袭者震开。   拒霜疯了般夺过对方的剑,一剑刺进来人的胸口。   熊小颓然倒地,眼睛大睁。   他是妖,因恩情而被束缚,而今还了恩,但伤了妖君,也失了义,实在该死。   听雪被苏离偃看拒霜的眼神,深深刺痛了!   她不是不知,她若当面诛杀拒霜,苏离偃会如何,但她还是含恨刺向了拒霜。   折眉挺身上前,替心爱的女子挡下这致命一击。   拒霜泪水簌簌落下,他面对苏离偃已占据上风,他明明是有机会走的啊。   折眉身体缓缓滑落。   “霜儿不怕……他……不会让听雪杀你的。”他犹自含笑看着她。   拒霜突然握住剑,朝苏离偃刺去。   苏离偃眼中破败如灰,本能地举剑去挡。   剑尖在碰上他一瞬,拒霜忽然倒转剑柄,只在他身上轻轻一触。   苏离偃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穿过了她的身体。   他仓惶拔出。   苏离偃平生第一次如此慌乱。   当年,他被涂酒酒拉下神坛,也不曾这般惊慌过。   鲜血喷涌而出,拒霜也慢慢倒到了地上。   折眉笑了笑,眼中是心疼,是痛苦,亦是自嘲,应龙真身若引若现,眼泪从鳞处流下来。   霜儿,你到底还是爱着他……   若是自己,纵使死一千次一万次,也舍不得伤她分毫啊。   拒霜死命爬向他,以传音术在他耳畔说道:“折……折眉,我骗他…我骗他的……”   折眉永远地闭上眼。   拒霜不知……他听到没有?   他听到没有?   他听到没有!   向来冷若冰霜的妖神,此时不顾地上泥泞,不顾腹部血流如注,死命爬向曾经的情郎。   最后,她的指尖碰到他的,螓首垂下,眼中一滴泪水,便定在了那儿。   苏离偃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子。   霜姐,霜姐,被他杀了……   被他亲手杀了!   她是爱他的,是不是?否则,她怎么会,怎么会……如此?   他蓦然想起那年,他自动请缨前去妖族。   彼时他已在仙门崭露头角,但威望还远远及不上轩辕铮,对方出身世家名门,而他曾经只是个和师僧一起乞讨的穷小子,有幸得拜入天问门下,修了仙。   于是他做了个大胆而冒险的决定。   他要找机会游说先妖神,共同除掉迟夏,建立奇功。   那时,他和听雪已相识,也表达了好感。   听雪说,你若做出一番事业,我便嫁与你。   听雪还说,听说妖族的小公主美得惊人,苏离偃你可会变心?   他没有多喜欢听雪,但他知道,她的家世堪当良配。   他吻住她,说不会。   而向来骄傲的仙门贵女,也早已为这个眼中透着野心的年轻男子倾心。   他扮成被同门排挤逼害的弟子。   那天,本来他要“遇见”的是先妖神。   然而彼时,她恰好伴在先妖神身侧。   谷中漫天花雨,她一记鞭子打走了“欺侮”他的弟子,也一鞭子,打进了他的心里。   她从不会因为身份地位的高下去评断一个人,漠视一条性命。   哪怕他是仙门人,哪怕他只是个“低阶弟子”。   风吹开了她雪白的纱帽,那双宛若冰霜、永不驯服的眉眼,让他从此沉沦。   他想,这一生,除了三界之主的位置,他也一定要得到她。   离偃每株木芙蓉,都是他亲手为她所种。   因为她,心狠手辣的他,后来并未将妖族灭族。   而此时,随着妖神的陨落,整个山谷,落英纷纷,所有树木,一夜枯萎。   涂酒酒隐在黑暗中,眼中一片通红。   万象,原来是这样。   她曾改过自己的命,却破不了他人的局。   这一刻,就如同在十里坡的洞穴里,看着阿柳在她眼前消逝那般,她什么也做不了。   耳边唯有拒霜最后的声音。   “涂尊主,我猜是你回来了,请告诉阿凰,我……是爱他的。   今日我再尽力,也杀不死他们,但我……我送你一颗能杀他的种子……”   _   抱歉晚了,两周的一起更上。   关于折眉和拒霜的结局走向一直有两个想法,这两个角色并不完美,却是喜欢的,犹豫了挺久,最终写了这版。   至于霜姐喜欢苏离偃还是折眉,相信大家自有判断。 第347章 三界劫(1)   涂酒酒悄悄离开,若非他们如此惊心动魄的情势,她怕是早已被发现。   回到原来的地儿,发现苏倦已然醒来,正四处寻她。   见到她,他发足朝她奔来,似想把她揽进怀,但到得她面前,他双手垂得笔直,最后什么都没做。   她唇角微动,尚迟疑如何开口,除去还在原地牵制毕方和慈真的郑执和穷奇,   其余人也赶到,远远站在后面,不敢打扰二人。   她深吸了口气,把方才看到的事,简单说了。   众人俱是一震,惊慌失色。   苏倦唇上噙血,眉目之间却愈发苍白。   “她,在哪儿?”   他垂下眸,她于是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说了方位,“你目下不是苏离偃和听雪的对手,贸然过去她护你的意义也便——”   “阿九,”他打断了她,“你和卷卷还在,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男子的声音沉哑得像被刀子剌过一样。   “护住涂姑娘。”他对所有人吩咐道。   众妖眼睛通红,“妖主,我们随您一起过去。”   “我说,保护好涂姑娘,否则谁都别活了。”   他冷冷吩咐完毕,转瞬便消失了踪影。   涂酒酒没有阻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苏倦并未第一时间到达涂酒酒所说的地方,而是先悄然到达方才冰晶掷下的方向,   摧林毁木,白色身影也在寻觅。   “哥,冰晶残片我已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找不到的。”   他忽然出声,又飞身离去。   苏澜风也猜到他的伎俩,眼中杀意倾覆,追了过去!   *   苏离偃失魂落魄,把女子的尸身抱进怀里,   听雪木然看看折眉,若苏离偃能有折眉一半爱她,她纵如拒霜又何妨?   她救了他,而今反成全拒霜……呵呵。   “为何要把她搅和进来?”   果然,苏离偃的声音沉沉传来。   听雪自嘲地弯了弯眉,眼中蓦然现出一抹刻毒,“我来找你,半路遇到她。”   “苏离偃,她是同折眉一道来的,她也要杀你,我救了你我还错了?”   这话半真半假,但伤心,是真的。   苏离偃冷冷道:“她没杀我,她最后宁愿伤害自己都不肯杀我。”   “她是爱我的,这么多年了,冰做的心我也捂热了。”他厉声笑道,眼中红戾。   听雪从未看过这样的苏离偃,从来没有。失了风度,状态若狂。   “你这般城府之人,难道没看出她是要离间你我,她是要你心怀愧疚!”   她心中一片空洞,怒声嘶吼,“她爱你如此重要,我爱你便不重要了吗?”   苏离偃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听雪,良久,声音忽然柔了一丝,“阿雪,把招魂幡给我。”   听雪一愣,随即冷冷道:“招魂幡二十年前便不见了。”   苏离偃目光更冷,字如同从唇舌之间咬迸而出,“不、可、能!”   听雪冷笑,“我骗你作甚,我后来清点库房,便发现招魂幡不见了。”   准确来说,是被换掉了。   她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招魂幡的使用是有条件的,苏澜风未必用得上,她不想和这儿子越走越远。   她笑道:“它要以绝顶修士修为和寿元为引,还得让黄泉路开,一旦使用,百年后才能再次开启,否则我父亲身死的时候我为何不用?”   “如今已足百年。”苏离偃眼神变得凶残而危险,他蓦地落到她面前。   听雪震动,“你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她已被苏离偃定住。   以她此时力量,苏离偃纵使能力大增,但要将她制服也要费丝功夫,但离偃仙主出手太快了。   苏离偃一言不发摘下她的储物法宝,许多物事被倾倒出来,里面果然有把储藏室的钥匙。   他拿着钥匙走回去,发泄般地把折眉踢下了悬崖!   他已拿到他想拿的,她的定身咒也便解了。   听雪哈哈大笑,眼泪却流了出来。   他不信她。   “苏离偃,你跟我才是一路人,你救不活她了,我才是对你最好的人,你会后悔的。”   苏离偃看也不看她,他此时已夺回力量,也无需依仗她。   “你是对我好,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她带来这里!”   听雪耳畔轰的一声,仿佛四分五裂。她救了他,却成了罪人。   她眼底一片黑雾,慢慢转身下山。   前方两道身影,一黑一白,驰骋而来。   竟似是苏羽凰和苏澜风。   若是平日,她会让苏澜风杀了苏羽凰以绝后患,但此时,她便连苏澜风的照面也不想打,从另一侧下了山。   苏离偃仍抱着拒霜,仿佛置若罔闻。   不一会,苏倦落到山上,他沉声喊道:“父主,我把苏澜风引来了。”   “听雪那贱.人杀了我母亲,我们杀了她和苏澜风为母亲报仇。”   苏离偃猛然抬头。   苏澜风见苏倦脚步虚浮,知他已撑不了多久,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忽闻苏倦出声,余光到处,果见山巅上,苏离偃怀中揽着一个人!   女子浑身是血,双目已阖。   苏澜风深谙,苏离偃爱拒霜,他不是不懂苏倦此话用意,但他也知听雪对拒霜有多恨,拒霜之死必定同听雪脱不了干系,   而他同苏离偃早已翻脸,苏离偃会杀自己泄愤,无可口非!   苏羽凰此时境界已不如他,苏离偃身上却还有残片,若尽数融入,他日再杀便难。   他自然先下手为强,当即便对朝苏离偃出手。   苏离偃亦并非不知苏倦挑拨离间,祸水东引,但听雪害死了拒霜,苏澜风也早已背叛,他心中震怒,正无可发泄,当即便同对方交起手来。   剑芒如千虹飞瀑,撼山裂云。   苏倦当即抱起拒霜,趁机离去。   苏离偃厉声喝道:“苏羽凰,放下你母亲,你以鸣凰再次劈开黄泉道,我可以用招魂幡救回她!”   苏倦身形微微一晃,停住脚步,他不知有招魂幡,但闻言也能猜到是顶级仙品法宝。   甚至,涂酒酒的归来只怕同此也有莫大关系。   激斗中,苏澜风却蓦地弯唇。   “父主,您不知,招魂幡丢了吗?就在我手上。” 第348章 三界劫(2)   苏离偃浑身一震,眼中杀气暴增。   但他知对方所言非虚,拒霜之事,事出突然,听雪和苏澜风不可能预先串谋。   苏澜风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掷了过去。   苏离偃旋身接过,果是一面乌黑发亮的小旗。   “父主,招魂幡每复活一人,必须百年后方能再次重启,而亡灵魂识不过七日便尽渡忘川,进入轮回,或者从此寂灭。”   “即便给您,您也用不了。”   他一字一字说着,满意地看到苏离偃变了色。   剑意排山倒海而来,苏离偃差点被击中,但他此时已晋天人之境,身形一闪并未伤到分毫。   余光到处,苏倦已消失了身影。   山下的战斗也还在持续。   妖族众人下山的时候,离偃新旧两部仍在恶斗。   当看到苏倦抱着拒霜的尸首,却又一瞬安静,谁也没有阻止。   紫矶眼圈微微泛红,   一行回到鬼医谷。   姥姥乍见涂酒酒,便觉熟悉又陌生,她没有问,涂酒酒也没有说,仍旧朝姥姥甜甜地笑,   姥姥知桑桑一去不复返了,但她只是慈爱地摸摸她的头,随僮儿下去歇息,把地儿留给了鬼医谷的主人和客人。   颜童生和临渊、飞鸢站在那儿,都不敢置信地看着归来的故人。   终于,飞鸢上前抱着她失声啜泣。   涂酒酒拍拍她肩,以示安慰。   良久,飞鸢方才放开,临渊冲上前,重重抱住她。   “阿九,我是不是做梦?”   高大挺拔的男子,此时眼圈红得不像样。   涂酒酒挑眉,“要不,我揍你一顿看看?”   她语气却是柔和的。   同样欠揍的话,临渊这下确定无疑了。   颜童生激动之余,眉目之间却有丝心虚。   涂酒酒推开临渊的熊抱,道:“老颜,许久不见,卷卷呢!”   临渊和飞鸢已证实了卷卷的来历,她压抑住激动,问道。   “他没到时间出来,我怕他体弱……”颜童生说着,瞄了瞄旁边的临渊。   临渊眼神同样的虚。   他们怕苏倦把卷卷带走,先下手为强,把娃给种了回去!   该死的苏羽凰,隐瞒了涂酒酒的消息,否则,他们肯定不这么干。   涂酒酒:“……”!!   众人把涂酒酒带到另一个院子里。   红莲花苞紧合,卷卷需要再沉睡一年。   除了怕被苏倦带走,颜童生担忧卷卷强行破土有损,以仙植甘霖浇灌其真身,让他汲取。   这个沉睡,不需要迎接死别,他还小,免却了直面悲伤。   一年后,他将迎来和涂酒酒重逢的喜悦。   飞鸢和临渊几乎想到一块儿去,二人眼神碰撞,又迅速分开。   涂酒酒蹲下,怜爱地摸了摸那株红莲。   红莲仿佛熟睡了一般,并未有任何的回应。   但她内心却出奇地平静、柔软。   原本千帆过尽,心如死水,此刻终隐隐有了战意。   待她和卷卷见过“面”。飞鸢把她带到另一处。   妖族众人神色肃穆,跪在地上,正在祭拜拒霜。   涂酒酒站在远处,没有惊扰。   目光慢慢落到一个人身上。   苏倦静静站在新立的墓冢前。   墓冢旁,是先妖神的真身所在。   这时,明明没有一丝风,紫色花卉却在轻轻摇曳。   是风动,还是心动,无人知道。   苏倦看着这位外祖,声音极低,“她半生皆为你而活,如今是永久陪伴在您身旁了。”   “我没能护住她,是我失责。”   眼睛发涩。   他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   最终,他跪下来,什么都没说。   涂酒酒告诉他,最后她都在保护他。   可是。   母亲,我宁愿你从来没爱过我。   他有着许许多多对涂酒酒的情意。   但对她,他说不清。   似乎是空的,却又有什么永堵在心头,不得将息。   “涂姑娘,你去劝劝师兄,只有你能……”   院外,飞鸢低声说道。   涂酒酒摇摇头,离开了。   飞鸢轻叹一声,冷不防临渊讥诮出声:“心疼了?”   “凭什么让阿九去安慰他?阿九的的委屈就不是委屈?”   “魔尊大人,是时候让鬼医治下这随时发疯的病了。”飞鸢冷冷道。   临渊怒极反笑,她对每个人,尤其是苏羽凰那叫一个温声细语,甚至为了姓苏的委屈涂酒酒,唯独对自己,没有一丝好脸色。   临渊,你就是犯.贱。他冷笑一声走开,同颜童生走到拒霜墓前,全了魔族同鬼医谷的礼。   飞鸢气苦,双眸泛红。   涂酒酒待苏倦和所有人离开,方才折回。   她在拒霜墓前酹了杯酒。   她还是没想明白拒霜的话。   生死关头,拒霜有意撤剑,一定程度上的确分化了苏离偃和听雪。   但听雪和苏离偃二人利益相关,即便不再联手,也应不会自相残杀。   她怀着疑问,回到了颜童生专门给她安排的院子。   飞鸢正在院里等她,见到她当即迎上来。   “涂姑娘,苏师兄他们在商讨御敌的事儿,你也一起来吧。”   涂酒酒笑道:“我早便卸任给临渊,魔族的事都同我无关了,何况他人?我去作甚。”   飞鸢知她有意回避苏倦,只好作罢。   涂酒酒突然扔了个锦囊过去,“这个给他。”   “这是什么?”飞鸢微愣。   涂酒酒淡淡道:“帝俊的冰晶残片,他若不要便扔了。”   飞鸢一惊,她听福雅讲了“仙人洞”的事,她有心相劝,又知她心意既决,轻叹一声也便离开了。   除去涂酒酒,这时所有人都集中在另一个院子里。   颜童生这两日也早闭了入谷通道,临渊抱手倚在栅栏边。   明明都不待见苏倦,但此刻这人坐在院子中心位置,两人似乎也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片刻前,苏倦让尚付送信回妖域,告知宛若折眉之事,又令寻几张生面孔,到“天问”寻找折眉尸身的下落。   而后,谈到魔妖二域如何联防,他对飞鸢道:“飞鸢师妹,烦劳你去找下涂姑娘。”   飞鸢欣然领命。   临渊怒:“我才是魔尊。”   苏倦:“自然,是以她合该过来聆听你的训示。”   临渊:“……。”也对!!   而后,苏倦便没有说话,紧盯着门口,等待着一个人的出现,直到门外传来响声。 第349章 三界劫(3)   飞鸢推门进来,她歉意地摇摇头,将手上东西递给苏倦。   苏倦已知是什么,他自嘲一笑,伸手接过,“谢谢。”   飞鸢无意间与他的指尖相触,只觉冷得骇人,心中惊惶不禁黯然。   临渊看在眼里,冷冷道:“苏羽凰,有屁快放!”   苏倦低头闷声咳嗽,好一会,就在临渊以为他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的时候,   苏倦和他谈了如何加强妖域和魔域布防。   又轻声吩咐郑执,“你到轩辕剑宗走一趟。就说,我对试剑大会很感兴趣,若轩辕铮应允,我将准时列席。”   “是。”郑执当即答道。   试剑大会是轩辕铮发起的,大有同离偃争一日长短之意。   苏倦这样做,无疑是要宣告三界,妖族要和轩辕铮联手。   临渊疑道:“你要同轩辕老贼结盟?”   对比苏离偃,轩辕铮不算太卑鄙,但他这次对涂酒酒和姥姥见死不救,背后又是高昊那两个扑街,临渊觉得膈应得很。   苏倦道:“阿九的事,我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权宜。”   颜童生道:“他同高昊等人同流合污,你这个结盟只怕难。”   苏倦唇上干涸,眉尖如同拢上一层薄烟。   “苏氏父子下一个对付的不是我,就是他。”   “对比如丧家之犬的高昊,我和临渊各掌一族,是更有用的盟友,他懂怎么选。”   临渊点头,“你我再加一个轩辕铮,是难块啃的骨头,苏离偃父子谁先出手杀我们,谁必定被另一人坐收渔人之利。“   他虽对苏倦百般不满,但除了涂酒酒,他内心最为信服这人。   苏倦道:“当康,你去趟南宫家,我们需要一批厉害的法器。”   飞鸢蹙眉,“师兄,南宫家虽同你有交情,但未必肯背叛仙门。”   福雅点头,“南宫昱和祈灵同你有旧,也早不满苏澜风不肯封印幽冥,但南宫老头精滑得很。”   苏倦唇角略勾,,“他俩的孩子我记得前年出生,是个小姑娘吧?”   妖族众人:“您老人家还送了贺礼。”   “南宫老头不答应,便把她的孙女请回来,给我儿子当媳妇吧。”   众人:“……”苏羽凰你好毒!!   不过也不是不行!   说到“媳妇”二字,苏倦不由得微微扣紧了手中的锦囊。   纵是他舍命夺来的,她也不肯要。   想到涂酒酒决绝的眉眼,他一直强行抑住的心神,一阵翻涌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妖主……”   众人大惊失色,都知他伤重,今日又遭遇拒霜之事,只是强撑,颜童生上前把脉,眉头不由得紧锁起来。   她上了屋檐,枕到双手上,这份静谧维持不了多久。   她把冰晶残片给了苏倦,还真不是因为那东西是他给的。   她现在才筑基,同从前的自己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残片在她手上,发挥不了最大作用。   她在全盛时期,迟夏不止一次说过,她是天生的魔骨,只要再给她十年,她便可以超过他。   后来她夺取了迟夏的灵力,哪怕当时迟夏负伤,所剩有限,   但她也强大得不像话。   是以,苏离偃才想要她的元珠。   但如今,她甚至连夜瞳也打不过。   只有苏倦,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虽说恢复了记忆,可以重新修炼九转玄天诀,一年抵人家十年,甚至以她的资质,可以更快,   但苏离偃,苏澜风,还有高昊轩辕铮,这些人不会给她时间!   勉强值得宽慰的是,苏澜风和苏离偃业已反目,各自为营,甚至一决生死。   她不由得陷入沉思。   为了卷卷,为了魔族……她必须再次扛起她的责任!   思绪很快被打断。   院外传来了打斗声。   很激烈,但又谈不上以命相搏。   不是敌人,她也便未加理会。   “行了,你们别打了。”   “尼玛我的仙植,我的灵圃……你们都给我滚出谷去。”   随后是飞鸢焦急的声音和颜童生暴怒的咆哮!   涂酒酒大致能猜到哪几个人在打,她继续躺平,直到门不知被冲撞开来。   化为原型的穷奇角上还顶着栅门,朝她龇了下牙,又两眼湿漉漉地看着她。   涂酒酒:“……”   妖族众人和临渊手上都握着法器,方才双方才干了一架!   飞鸢一脸愁容,颜童生一脸怒气。   当康见门开,急忙喊道:“涂姑娘,求你去看看我们妖主。”   涂酒酒没有起来,“从他大婚起,我们早便没有任何关系。”   临渊眼中不无讥诮,“你们是妖,我们是魔,我师妹为何要管他?”   福雅急了,“他重伤未愈,方才又……魔头你去看看他好吗?”   临渊一声冷笑,“叫你们那个女君来啊,人家可是拜过堂的,啧啧青梅竹马,我师妹算什么?孩子算什么?”   飞鸢咬牙,“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涂姑娘说了算。”   听到大婚拜堂这些字眼,妖族众人相视一眼,都尴尬不已,尚付嗫喏道:“涂姑娘,你知道,妖主想与之成亲的,从来、从来都是你。”   “对,”福雅也点头如捣蒜,“魔头,小妖主没死,能不能看在他面上——”   “不能。”   涂酒酒笑了,他和苏羽凰之间,何止隔着卷卷。   他加诸于她的伤,山海难平。   妖族众人忽然齐齐朝她跪下,连平日甚少言语的穷奇也道:“涂姑娘,求求你了。”   草,临渊怒了,“道德绑架?”   这时,郑执走了进来,冷声道:“谁准你们过来的,妖主说了,谁都不许打扰涂姑娘,马上出去。”   几人垂头离开,临渊咧嘴笑,向飞鸢露出个挑衅的眼神。   有病!飞鸢看也不看他,一拂袖离开了,去给涂酒酒准备喜欢的酒菜。   临渊盯着她的背影,神色铁青。   涂酒酒看在眼里,有点头疼,“临渊,拜托你喜欢人家便好好表现,整日跟个怒目金刚似的,谁顶得住。”   临渊怒道:“哥的事你少管,我不喜欢她了,早就不喜欢了。”   “我如今养了好多美人歌姬,不知何等快活,我是有病才看她的脸色。” 第350章 三界劫(4)   “哥给你搞几个面首,我还就不信了,咱们师兄妹就非他们师兄妹不可?”   涂酒酒想把他轰出去算了,这家伙活该讨不到老婆。   临渊却突然道:“阿九,这平和日子怕是到头了。豺虎环视,幽冥之气待泄,三界大祸就在跟前。”   既已非桑桑,涂酒酒自然知晓现如今什么情势。   幽冥之气一旦席卷,三界便成炼狱。   人们将丧失理智,相互残杀。   除了高等修士,没有多少人能扛下来。   妖族也许尚能勉强自保,魔族平民和凡人首当其冲。   苏澜风都没有阻止。   “他呢,他为何要去封印幽冥之气?”她突然问。   临渊顿了下,“他说,你不在了,魔族子民的事也归他管。”   涂酒酒没有出声,良久,问道:“阿乖如今怎么样了?”   说到阿乖,临渊露出一丝骄傲的笑意。   “这小子给我当徒弟了,很刻苦,说一定要给阿柳报仇,天赋也不错,你只管放心。”   涂酒酒的眸中也透出丝柔意来,临渊猛然想起什么,从储物法宝里掏出一个木盒来。   涂酒酒觉着十分眼熟,只听得临渊道:“阿乖说弟弟还在,你传下的东西理应留给弟弟。”   涂酒酒浑身一个激灵,这是她当时给阿乖留下的种子!   最后一颗元珠。   阿乖真是好孩子,她抱着临渊在他的脑门上亲了一口。   飞鸢正推门进来,愣住,“我……先出去?”   临渊嫌弃地把涂酒酒推开,涂酒酒又跑过去用力亲了一下飞鸢。   飞鸢脸上一红:“……”   临渊怒,“你发疯走远点!”   涂酒酒抓住飞鸢,“碎晶给了苏羽凰没有?”   飞鸢一脸认真,“涂姑娘,你交代的我自然照做。”   涂酒酒捶地,早知道就不给他了!   这颗元珠,蕴含着她的力量,虽远远不及她全盛时期,和今时今日的苏澜风也相去极远,但她至少有了同人动手的能力。   涂酒酒吸纳了元珠,将九转玄天诀的功法运行了一遍,又抓着二人喂招。   直练到二人筋疲力尽,手足哆嗦方才作罢。   涂酒酒道:“明日再来,我要重回巅峰!”   飞鸢瑟瑟发抖:“涂姑娘,我不配。”   “你找姓苏的练罢。”临渊逃也似地走了。   看着二人落荒而逃,涂酒酒唇角微扬。   总觉得,还有一件极为关键的事,没想到。   到底是什么?   终究没抵住这些天来的倦意,梳洗过后她很快便沉入了梦中。   朦朦胧胧中,一股薄冽的气息悄然逼近。   涂酒酒拔下发簪,猛地坐起,簪尖反手已抵到对方喉上。   来人坐在床沿,脸色苍白如纸,眉宇闪过一丝苦涩。   涂酒酒道:“苏妖主自己有床不睡,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你不来看我,我只好来看你了。”   涂酒酒:“……”   “看也看过了,可以走了。”她下逐客令,仿佛没有看到他血迹斑斑的前襟。   “阿九,我当日同你成亲,是真想同你成亲。”   他今日在外头听到了?   涂酒酒冷冷道:“你如何想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苏妖主,早在我去找你,你和你的小青梅交颈缠绵的那晚,我们便完了。”   “你后来碰了我,我只觉得脏。”   苏倦喉头又是一片甜腥,他死死忍住。   那天晚上,他赶到小楼,看到她的模样,他便知她被下了药,他怎么可能忍受她被其他男子碰她,为她纡解?   “那晚之前你来找过我,我以为,你是愿意的……”他沉默片刻,自嘲笑道。   “我拥有了你,却又怕你恨我,便给你留下字条,在城郊等你,你没来,我也便知了……”   “后来,你用傅宛若威胁我成亲,阿九,我心里只有欢喜,我想,纵使你是玩我,我也认了。”   涂酒酒大震,后来郑执见到她,曾讲主子说拿走了你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那日老鸨看苏澜风的眼神,她心中一阵骇然。   也一片茫然。   也许,谁都没有错。   可造化如此,从他不信她,不肯从迟夏手中把她带走,他们之间便结束了。   她垂眸,漠然道,“苏妖主,你不走,那我走。”   她正要起来,苏倦把她摁进怀里。   “阿九,就一下,就一下。”   这一天,他亲手葬了拒霜,只有这一刻,她在怀中他才觉得没那么冷。   “阿九,我从此远远看着你,不打扰你,不碰你,不到你跟前,我就保护你和卷卷,行不行?”   他眼睛猩红得可怕,透着一丝凶狠的戾气,又近乎哀求、悲戚。   涂酒酒有丝恍惚,她从未在人前看过他这一面,他总是玩世不恭,总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她突然想,从前他对拒霜也是这样吗?然后积攒够了失望,便再也不信任何人。   她知道,拒霜的离开,他有多痛苦。   但是——   不行。   也许,阴差阳错是真,浇铸在她身上的那场火,也是真的。   她偏过头,甚至连这两个字都吝惜。   如此,对彼此都好。   同他的一场情爱,是她的劫数。   她恨他,她再也不会爱一个人。   苏倦眼眸红得犹如滴出血来,他以为他早便习惯了痛楚。   可是,身上那些疼,比不上她眼神扎下的万一。   从前曾以为,只要习惯了苏离偃的猜忌,拒霜的冷漠,只要习惯了一个人,便再不会孤寂。   “好,我知道了。”   在他想把她强行制住前,他终于还是克制地站了起来。   涂酒酒听到极细小的一声响,再抬头,暗香和血腥气都消失了。   眼睛干涩得毫无睡意。   她咒骂了一声,索性起来写了两封信,让颜童生遣人送去。   翌日起来,飞鸢告诉她,苏倦让颜童生助他把残片“放”进了身体,因是最小一片,未需剜心,但亦痛苦之极。   涂酒酒还是没有去看他。   傍晚时分,谷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康同郑执笑道:“轩辕铮挺客气的,还派了大弟子过来。”   来人正是君佐。   郑执却备感奇怪,他奉命前去轩辕剑宗,轩辕铮爽快地答应了联盟,并奉上试剑大会的请帖给主子,怎还会特意再派人来?   穷奇忙去找苏倦见客。   君佐大大方方地朝众人一揖,最后,目光落到涂酒酒身上,神色温柔而深邃,“桑桑,我前来提亲。”   众人顿时笑不出来了,连临渊也愣在当场。   苏倦这时正从屋里走出来。   ——   暂时停更开写大结局,26号节前送上结局篇全部章节,大家回见! 第351章 一人心(1)   涂酒酒正啃着一只鸡腿,她想了一下,“那成亲后会给我做饭不?我不想住轩辕剑宗,你随我出去住,成不?”   君佐笑了笑,掏出帕子替她净了手,温声道:“自然,一切全凭你吩咐。”   “那好,我带你去见我姥姥。”   这俩人风马牛雷不相及的,什么时候好上了!!涂酒酒答应得这么草率吗?   众人都退了几步,不敢看苏倦神色。   福雅望望飞鸢,飞鸢迷茫摇头,瞧了瞧临渊。   临渊摊手,哥也纳闷,你们问我,我问谁??   跟在苏倦背后的颜童生也悄悄退了一步,以免这君佐连累街坊。   果然,苏倦神色铁青,他袖手一挥,君佐登时摔了出去。   “滚,念你救过姥姥,我不杀你。”   “苏妖主,这儿不是妖域,你若发疯也给我滚。”涂酒酒冷冷道。   苏倦眸色阴鸷,他压下怒意和慌乱,走到涂酒酒跟前,“阿九,我我们谈一谈好吗?”   “你可以生我气,可以不理我,但别为了同我置气,拿婚姻之事当儿戏。”   涂酒酒眼尾弯了弯:“苏羽凰,我们早便玩完了,你是什么人,我还能为你糟.践自己?”   君佐嘴角噙血,慢慢爬起来,“苏妖主,我真心喜欢桑桑。”   苏倦遏住杀心,冷冷道:“他不是桑桑,你配不上她。”   君佐眼中也无惧色,“不管她是桑桑,涂酒酒还是九裳,君某是对这人有好感。”   苏倦神色萧沉骇人!   帝俊的碎片“嵌”入体内,异物尚未完全相融,这股力量和体内力量相互冲击,他本便浑身焦躁,无处宣泄,这下更是杀气暴起。   他五指凝拢,正要上前,却听得涂酒酒冷声道:“从前我能放下苏澜风,爱上你,如今同样能舍弃你,同别人好。”   众人又悄悄退后一步。   郑执冲当康尚付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撸起袖子准备随时冲上前把苏倦拉住,以防他一怒之下,真毙君佐!   那和涂姑娘真就不能够了。   临渊和飞鸢则准备随时拉起涂酒酒跑路,以免被苏倦抓走。   颜童生暗暗拿了把毒物,若姓苏的对涂酒酒不轨,他就一股脑撒过去。   福雅眼中透出清澈的迷茫,惨了,帮谁??   涂酒酒的话却让苏倦如遭电击,她……真的喜欢上君佐了?   是的,君佐和苏澜风其实某种程度上好生相像,温文尔雅,如春风沐雨,她从来喜欢的就是这种男子。   同他这般阴暗之人截然不同。   是他不顾一切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樊笼,也是他亲手斩断了她对二人的憧憬……   是啊,她从来是她,潇洒决断,到头来,放不下的只有他。   他攥紧双手,嫉妒,愤怒得要发疯,但他死死遏制住自己,不去动君佐!   涂酒酒扶起君佐,君佐携住她手,二人朝姥姥住处而去。   苏倦眼底猩红,双唇紧抿,紧紧盯着二人背影,脸色苍白吓人。   压抑的幽冥之气张牙舞爪,几乎要喷涌而出。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做。   临渊本来气恼他,此时叹了口气,在他肩上拍了拍。   颜童生也拍了下。   当康和尚付走过来,正要拍下去,苏倦目光微抬,吓得二人双腿一夹,爪子赶紧收好。   这一晚,鬼医谷的气氛格外诡谲,格外安静。   仿佛一颗鸣虫的声音都能被准确捕捉到位置。   入夜,临渊来到涂酒酒院里。   福雅和飞鸢也来了,三人在门口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两个姑娘把临渊一脚踹进去,然后关上门。   涂酒酒正在躺在屋檐上喝酒。   听到声音随随看来,临渊摸摸屁股,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怎么想的,想干什么?”   君佐突然提亲,是涂酒酒托临渊找人送的信。   涂酒酒望着月色,这是她第三次出嫁。   “一,我想绝了苏羽凰的心。”   她不想同他纠缠了,太痛苦。   比和苏澜风那时更痛苦许多许多。   她可以亲手斩断同苏澜风的纠缠,但她心底里,竟不知如何对待苏倦。   “其二……”她附嘴过去,给临渊说了一个计划。   临渊骂骂咧咧,“要死了你,又想冒险。”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吱呀一声。   “桑桑,是我。”   君佐走了进来。他被安排到另一个院子。   临渊只好识趣地退了下去。   “君公子,对不住,难为你了。”   。   她给君佐的信很简单,就是请他陪她演一场戏,若君佐为难,自然可以拒绝。   但君佐答应了。自然,轩辕铮也没有拒绝。   他们现在都有共同的敌人,苏澜风父子。   “不为难,桑桑。或该我该叫涂尊主。”   “涂尊主,这称呼太久远了。”涂酒酒笑道。   君佐迟疑了一下,“我同他们一样,唤你做阿九可好?”   “自然可以,我早便不是什么魔尊,只是阿九。”   君佐却道:“可苏羽凰说得没错,是我高攀了。只是我想若万一能因此求得一个开始的机会呢?”   “……”   这下,涂酒酒笑不出来了。   *   婚礼定在轩辕剑宗,涂酒酒还是以桑桑的身份出嫁。   剑宗不久后将举行试剑大会,是以这次轩辕铮首徒的婚礼,十分瞩目。   宾客繁多。仙门和妖族都被邀请了。   有,现任仙主苏澜风。也有现任妖主,苏羽凰。   但时辰到了,这两位大人物却还没到。   众人暗忖,以这两人的地位,怕是不屑于出席。   再说了,苏澜风和轩辕铮关系还如此微妙!   涂老三也来了,幽雪和涂酒酒不在后,他便和离偃割席,   二圣也来了。   夜瞳既已出关,也被强行带来社交。   她觉得这新娘的名字,好生熟捻,她使劲搔头,却又毫无头绪。   南宫昱和祈灵也来了,南宫家主不敢为妖族锻造兵器,于是他们的孩子,被妖族“请”走了,两人赶紧来找苏倦求情。若他不还,他们只好哭给他看!!   临渊等自然也悄悄混在人群中。   轩辕铮坐在喜堂的太师椅上,轩辕琴侍立一旁,神色古怪。   桑桑这是想干什么!!她是断断没想到,君佐和桑桑看对了眼!   苏澜风并未阻止仙门百家去观礼,自己也答应了前往,   她渴望看见苏澜风,却又怕他来阻止这场婚仪。   受邀的仙门都十分好奇,这新娘子是何许人也,当真如同轩辕剑宗宣称的,只是君佐在外游历结识的普通少女?   涂酒酒戴着喜帕走来,不知故人。   飞鸢充作喜娘,搀扶着她,停在门口,等待新郎的到来。 第352章 一人心(2)   但很奇怪,一炷香过去了,君佐却一直没有出现!   按流程,君佐应该到此,和涂酒酒一起进入内堂,拜见师长行礼。   临渊和颜童生对视一眼,临渊压低声音问道:“郑执,你家主子呢?”   这人疯起来会不会把君佐杀了?   郑执摇头,他也不知苏倦去了那儿,按说涂尊主婚礼,这人绝不可能不到!他不来抢婚反而奇怪!   郑执吩咐众妖:“快找去。”   当康和尚付:“找妖主,还是那君佐?”   郑执头疼,“找到哪个都行。”   福雅变回原身,四处张看。   堂上,轩辕琴也在寻找苏澜风的身影,   她奇怪的是,苏澜风竟然也没有来。   今日桑桑成婚,这个“酷似”涂酒酒的人,她总感觉,苏澜风一定会来的!   轩辕铮微微蹙眉,正要吩咐君佑,涂酒酒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挣开飞鸢的手,朝后院的方向跑了过去!   草!夜瞳忽然想起来,对酒圣道:“老头,我记起了,桑桑,离偃那个少女是不是叫桑桑?”   众宾客都愣了!   这新郎没出现,新娘又跑了?   莫非是新郎忽然省悟,嫌这人族少女太过普通后悔而逃婚了?   新娘意识到伤心离去?   临渊和郑执连忙跟上去!!   *   剑宗极大,涂酒酒撩起裙踞急奔,好一会才跑到后院。   只见君佐身穿大红喜服,躺在新房门外,另有几名家丁杳无声息倒在地上。   她一惊探去,发现众人胸膛仍有起伏,方才宽了心。   略松了口气,后院兵刃交接之声便变得凌厉起来。   她跑出去,只见,后院和后山之间诺大的修炼场里,苏倦和苏澜风正在交手。   二人身影之快,是白马过隙,是雷鸣闪电,是千钧一发。   只剩下一黑一白两道影子!   她蹙眉观战,没有出口。   她原打算苏澜风前来抢亲时,趁其不察,骤然出手,重伤对方。   两名大敌人伤其一,他们的形势便没那么困难!   苏澜风不知大她拿回了一颗元珠,她很可能得手。   但她这时才意识到,苏澜风并不打算在堂上抢人,而是直接杀了君佐!   苏倦却似乎早便猜到,出手制止了苏澜风。   而苏澜风当晚战苏离偃,冰晶心脏被庄周子以阵法已融入苏离偃心腔,其力量大增,比他更胜一筹!   他后来不再恋战,果断离开!   随后,紫矶和凌霄来报,涂酒酒被苏倦带走。   他深知,苏羽凰和他一样,绝对不会对涂酒酒放手,   他贸然攻打,苏羽凰必定同他争个你死我活,反而让苏离偃得渔人之利。   于是,他忍下了!   他总觉得,他还缺了一样东西,若他能弄清楚,定可夺回这股力量,   然而,不久,他收到了轩辕铮遣人送来的请柬。   竟是“桑桑”和君佐的成婚请柬。   他不知涂酒酒出于何故嫁与君佐,轩辕铮如今同他争夺仙门之首,他可以忍,但君佐染指于她,他如何能忍?   既然君佐如此胆大妄为,那末,便该……死!   他并未到喜堂抢亲,而是径直来到后院。   不想千钧一发之际,苏羽凰赶到,拦下了他!   “你疯了,苏羽凰。你以为这般她便能对你回心转意?”打斗中,他冷冷讽刺道。   苏倦也觉着自己是疯了。   他比涂酒酒先一步猜到了苏澜风要做什么。   甚至于,他自己也想过杀了君佐。但最后,他救了君佐。   君佐死了,他怕涂酒酒……伤心。   “不错,我就是个疯子。所以除非我死,否则你今日很难遂愿。”   “但哥,你想要我的命,也不是那么容易。”   虹光万丈,苏澜风剑气连发。   苏羽凰被震退数步,唇角血渍斑斑。   盘古刺除掉后,他是强过苏澜风的。   甚至,当年他能在婚礼上,将养伤多年、业已恢复七八的苏离偃几乎打败。   后来苏澜风耗费半身修为使用招魂幡,他以精血滋养卷卷,同样损耗了修为。   但他对抗体内吸入的幽冥之气,不被其控制,又替姥姥挡了一剑,境界骤跌。   天问一战,已非苏澜风敌手,   随后二人在仙人洞中夺得冰心碎片,苏离偃为大,苏澜风次之,他的最小,是以,如今再非苏澜风对手。   但他剑道修的是奇诡之道,出招险要狠辣,又是舍命来打,苏澜风想杀他,确实不是易事   此时,他被苏澜风剑气所伤,却犹自眼中带笑,他脸色冷白,唇角却鲜艳嫣红,“哥,听这脚步声,轩辕铮、临渊他们来了……”   苏澜风眸色沉下,他自然听到了。   若这人和轩辕铮、临渊二人联手,他要杀死他们,自己恐怕也得舍弃半条命。   鼎立之势打破,他就再非苏离偃对手。   “阿九,我会回来的,你敢嫁谁,我便杀谁。我们的婚礼,必须……完成!”   声音冰冷,充满病态的占有,落到涂酒酒耳畔。   苏澜风长剑回鞘,足踏于其上,飘然离去。   轩辕琴赶到,看着他的背影,眼圈通红。   而苏倦身影如电,在轩辕铮和众宾客的声音还在门外,他进了后院,将涂酒酒揽入怀中。   涂酒酒手被捏得生疼,他挟着她一路来到后山幽林之中。   他把她困到一株大树上。二人几乎贴身而立,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和偾张的气息打到她脸上。   他连声咳嗽,鼻中也沁出血来。   涂酒酒冷冷道:“你带我来做什么?”   他掏出一只白玉小瓶递去,“阿九,把这喝了。”   涂酒酒同他作对,“不喝。”   他眸色沉沉,自己喝下,俯身哺去喂她。   涂酒酒死命挣扎,却被他紧紧扣着双手。   这似乎是药,入口微苦,带着他口中血腥的味道。   津液顺着她唇角淌下。   他逼她咽下,这才放开。   涂酒酒胸口起伏,一个耳光打过去。   他没有避,只是怆然凝着她。   涂酒酒冷冷看着他,倒也没问这是什么,这人总归不会毒死她。   “阿九,别嫁他,行么?”他哀求道。   相较方才面对苏澜风的邪佞,此时他判若两人,小心翼翼得近乎卑微。   他死死盯着她,仿佛她的每句话、每个表情都能定他的生死。   “我给过苏澜风机会,也给过你的。”   “苏羽凰,你还不明白?如今你同苏澜风没什么两样,对我而言,都是陌生人。”   “谢谢你救了我的夫君,二十年前的恩怨情仇,咱们一笔勾销。”   她声音淡得,像二人不过是擦身而过的陌生人。 第353章 一人心(3)   他一拳捶到树上。   轰的一声,树动叶摇,古木拦腰摧折,花瓣落到她身上。   涂酒酒抬眸,漠然道:“苏妖主想对我动手?”   苏倦艰难地笑了一下,“你知,我永远不可能伤你。”   即便在她捅了他一剑的时候。   何况,现在。   但也许,现在,他情愿她捅他一剑,多少剑都行。   只要她肯再看他一眼。   “既然如此请放行,苏妖主若不嫌弃,可以去喝一盅喜酒。”她无情地道。   苏倦垂眸,慢慢放开她。   大树应声而倒,飞花漫天。   君佐的身影出现再远处,正在寻焦急地找她。   涂酒酒忍住眼角热汽,便要朝他奔去。   “阿九,我有东西给你。”   他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涂酒酒停住脚步,皱眉,“苏妖主有完没完?我要回去拜堂,你也回去找你的小青梅,各自快活不好,何苦还要纠缠?”   听到小青梅,看到她焦急地想去找君佐,苏倦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出来。   终究,他加诸在她身上的每道伤,她统统还给了他。   他缓缓解开储物法宝。   一只雕凰缠枝白玉壶,一个掐丝莲纹胭脂盒,悬浮于二人之间。   ”那三件事,少一件,都不算完整。”他泪水模糊,看着她,笑说。   “我们看了蓬莱的戏法,这是……那里最好煮的酒,还有最美的胭脂。”   他把胭脂盒递给涂酒酒。   年年岁岁,替她染脂画眉的再不是他。   涂酒酒眼中热气汹涌,当年花树下,纵使离别在即,却满怀憧憬,她是真想同他好好的过这辈子。   她没有接,轻描淡写地道:“苏妖主,东西再好,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说罢这句,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君佐发现了她,飞快地朝她走来。   半空,一声厉嗥,穷奇俯冲而下。   二人携手离去。   苏倦仰头喝尽壶中酒,倒在穷奇宽大的背上,穷奇一声悲鸣,背着妖族的主人腾空离去。   涂酒酒突然觉得脸上奇痒。   “阿九,怎么了?”   她微微一抓,一片疮疤应声而下,   随即,脸上,颈上,手上的伤疤纷纷剥落。   她在君佐的眼中看到惊喜的光亮。   那是曾经的九裳的模样。   容色艳绝,光彩夺目。   她抬眸看了眼天空,穷奇带着他消失了。   若他要拦,无人能挡。   *   婚礼草草结束。   宾客只来得及看到苏澜疯御剑离去,苏羽凰乘着穷奇离去。   敢情这两个脚跺一下、就地动山摇的两个人,在后院拆家。   后来,不知怎地新郎和新娘回来,拜了堂。   这首徒疑似被戴绿帽子,这轩辕铮好似也不恼。   入夜,宾客散去。   轩辕铮在院中品茗,他面前还放了几只杯子。   “来了,便出来饮一杯茶。”他突然笑道。   黑暗中,走出两个人。   正是高昊和大护法。   大护法冷笑,“又是同苏妖主结盟,又是同魔族叛徒联姻,轩辕宗主这是要和所有人都搭上关系,我倒是第一次见大宗师贪生怕死至此,也算长了见识。”   轩辕铮把茶盏一推,不急不慢,“这只是抗衡苏离偃父子的权宜之计。”   ”你们可知,苏家已拿到了帝俊的心脏?”   他声音骤然变幻,哪还像轩辕铮?   高昊和大护法忽感威压扑面而来,高昊手上的茶盏登时碎掉。   二人又惊又喜,高昊不由得道:“师……师尊?”   轩辕铮笑,“迟夏给我当徒弟,我都嫌他不太够格,但他把我放了出来,也算死得其所。”   二人遍体生寒,浑身一个激灵,带着莫名的颤栗,和兴奋。   “您莫非,莫非是……”   当年,迟夏身死,幽冥之气从他体内逃出,化作两息,其中一息便是进入了轩辕铮体内,等待时机。   它诱使轩辕铮找到高昊二人合作,   它授以他们阵法,三人合作,加速了封印的瓦解。   幽冥之气进入三界,催生了枭怪,这些枭怪目前自然不足为患,但随着幽冥之气越来越多,日后,就完全不同了。   “然而天杀的苏羽凰,再次修补封印。”   反而仙门那些蠢材,没有丝毫动静。   “但不打紧,苏羽凰早晚会因此爆体而亡!”它发出桀桀笑声。   帝俊忽然再次“出世”,它感应到了,是以,“它”也必须出来了。   高昊二人自然知道,它便是魔神阿荼的分身!   二人跪下,表达臣服之心,又请其为迟夏复仇!   “请真祖杀了涂酒酒和苏羽凰,再次御领三界。”   轩辕铮眼中露出诡异之色。   涂酒酒,苏羽凰,呵呵。   “我自有分寸。帝俊现世,我们也要改变策略。”它说道。   “请魔神训示。”   “慢,我们再等一位客人。”它喝了口茶。   高昊自然注意到桌上还放着第四只茶盏。   他和大护法相视一眼,它要等谁?   大护法忽然看向空中,只见月下一人御剑而来。   明明那人娥眉淡扫,端庄秀丽,二人却如见鬼怪。   这第四位客人,竟是苏离偃之妻,仙主夫人听雪。   她怎么肯跟他们合作?   轩辕铮但笑不语,   当年,涂酒酒将迟夏斩杀,逼得它从迟夏身上离开。   它便分作两息,分别到了轩辕铮和听雪身上。   不再孤注一掷。   它选择的条件,很简单。   血池山上,修为最为上乘,心有怨念无法自控的高阶修士。   苏离偃本来最适合,但他被涂酒酒和苏羽凰围攻,当时形势不在他身上。   若身死当场,则它也无法寄居。   “欢迎。”   它开口,声音却从轩辕铮和听雪体内同时发出,这情景要多诡谲便有多诡谲。   听雪奔赴到此,如受感召,此时猛然清醒过来,神色惊怒交加,“轩辕铮,高昊,你我并不同道。”   “轩辕铮”笑,“你害死了拒霜,苏离偃想杀你和苏澜风的心都有了。他和苏羽凰恨毒了你,你猜他们父子联手,你和苏澜风会如何?”   “他敢碰风儿?那是他儿子!继承他衣钵对他忠心耿耿的儿子。”听雪厉声说道,胸脯起伏不定,眼中不甘和怨毒愈甚!   它最会魅惑人心,见状继续道:“难道你不想看看他后悔的模样?”   “你想怎么做?”   这一句,表明她答应了。   “首先,我们合力让封印再打开一丝,阿荼会给我们指示的。”   它蓦地低笑,“小九啊小九,这次你还能翻出什么风浪不成?清河,当年的较量,还没完。”   几人蓦然一惊,清河大祭司?他们自然听说过这位远古神祇的名讳。   他也复活了?   “谁在外面?”“轩辕铮”忽然暴喝一声,猛地跃出,   院外,窃听者的颈脖被他紧紧掐在手中!   青年脸色惨白,惊恐地看着眼前人。 第354章 一人心(4)   离偃。   仙门百家齐聚。   幽冥之气再次被泄,越发严重,枭怪也越发难杀,开始侵入到三界,戕害凡人。   而人族有些意志薄弱者也开始被幽冥之气附体,自相残杀。   于是,人间求救于仙门。   “仙主,请马上修补封印?”酒圣开门见山,上来便道。   一位掌门却道:“圣老此言差矣,失落之地不是他们妖族的吗?如今他苏羽凰不管了?”   许多人纷纷附和,却也有少数人脸色凝重,包括二圣。   失落之地已被苏离偃要过来,哪怕是苏羽凰使诈,却也已成了仙门所有。   二十年前,魔神封印被迟夏打开一角,开始慢慢外泄。   苏澜风弃失落之地,苏羽凰却选择修补封印。   但如今,封印又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再次打开,苏羽凰这次再也没有动静。   夜瞳大声呼吁道:“仙主,请赶紧过去修补封印吧!百姓哀求,我们焉能坐视不理?“   凌霄和紫矶也看向苏澜风。   苏澜风一直没有出声,此时,慢慢站起,“人们尊我们,无非是有难时要我们摒弃性命为之出头,若魔族妖族能满足他们,也是他们的救世主……”   *   鬼医谷。   众人也再次聚在一起商榷。   幽冥之气泄露,苏澜风不肯出手,苏离偃不知所踪。   若苏倦贸然修补封印,则待灵力耗尽时,苏澜风会毫不犹豫,出手杀了他们!   折眉告诉过苏倦,仙人洞里是帝俊的心脏。   可知他当时赶去,就是为了阻止苏离偃拿到这个顶级仙宝。   如何与之抗衡,众人议论了半天,却毫无办法。   苏倦一直没有出声。   临渊烦躁地道:“姓苏的,你在想什么?也不说话。”   苏倦:“我在意的是……”   “帝俊为何会被封印,被谁封印了?”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备感惊骇。   是啊,传说中的创世之神,为何竟被封印了?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颜童生问道。   苏倦却突然噤声,目光落到了外头。   涂酒酒正和君佐走进来。   眼见涂酒酒恢复了昔日容貌,众人惊喜不已。   涂酒酒拜完堂便离开了轩辕剑宗,没有人知道她去了那里。   实际上,她去疏散了停云落日崖的魔族。   福雅怕苏倦当场杀了涂酒酒这位新郎官,连忙抓起一捧瓜子,递到苏倦面前,“妖主,嗑不?”   苏倦没有动,目光依然沉沉绞在涂酒酒身上。   众人都替君佐捏了把汗。   福雅只好走到涂酒酒面前,将苏倦挡住,“嗑瓜子不?”   涂酒酒抓了把嗑了起来,“我还是喜欢五香的,这味儿不带劲。”   众人:“……”让你嗑瓜子你还真嗑上了!   君佐温声道:“唐突,请问方才说到那儿了?”   他给涂酒酒递了杯茶,让涂酒酒润润嗓子。   飞鸢正要出声,涂酒酒突然问道:“你们谁知道帝俊的心脏。为何会被封在那个破洞里?”   众人愣住,她和苏倦提出了同一个问题!   苏倦垂眸。   这气氛,让所有人想把君佐拎走,连临渊和颜童生都是。   郑执当即出声:“我们方才也谈到这儿了,但仍是一无所知。”   临渊不解,“你俩为何都在意这个?”   他看看苏倦又看看涂酒酒。   涂酒酒怔了怔,意识到苏倦方才跟她说了同样的话。她心中重重跳了跳,一时没有接话,   苏倦抬头,淡淡开口:“要对付苏离偃和苏澜风,就必须找到当初封印帝俊心脏的人。”   众人恍然大悟。   “对!”临渊激动地跳起来,“我怎么就没想到!”   福雅抚掌,“飞鸢,你在离偃可有听说过谁封印了帝俊?”   见众人期待地看来,飞鸢歉意地摇了摇头,“我连仙人洞都不知道,更别说帝俊心脏这等圣物了。”   她和大家一样,只知帝俊创世,后来和魔神阿荼的对抗中陨落,护佑住了三界。   这时,苏倦看了颜童生一眼,后者冷哼一声,“有个人兴许知道。”   众人好奇起来,只见颜童生拉了下院子栅栏上的铃铛。   未几,只见两个僮儿拎了一个人进来。   众人定睛一看,临渊失声道,“庄周子?”   颜童生道:“苏妖主,我可是用了不少好药给他吊命,你回头别忘了付药钱。”   苏倦:“……”   原来,苏倦带走拒霜的尸首时,暗中吩咐郑执到仙人洞,把奄奄一息的庄周子也带了出来。   庄周子环顾四周,冷冷道:“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   颜童生挑眉,“轮不到你不说。”   “我新研发了一种丹药,唤作真言丹,正好拿你试试。”   涂酒酒大喜,“老颜真有你的。”   颜童生得意道:“幸不辱命。”   “对了,”颜童生想起什么,连忙提醒,“诸位,我在外头种了些新的灵植,是上古的仙种,这玩意高阶修士也能药死,你们走过路过千万别嘴馋手欠。”   众人:“……”谁没事敢乱碰你的灵田!!   颜童生见状更是得意,让僮儿捏住庄周子的下颚,把药强行塞进对方嘴里。   庄周子愤怒,福雅斥道:“老头快说,帝俊当年为何人所封。”   庄周子神色古怪,缓缓说道:“是清河大祭司。”   众人一时傻眼,这上古职场争斗也这么激烈的吗!   涂酒酒想起那个傀儡戏。   此时,苏倦也同时想起,那个梦。   不管戏里还是梦里,绿衣暗杀帝俊,帝俊反杀绿衣,而清河断了帝俊的手。   但他和涂酒酒都没想到,最后,竟也是清河封印了帝俊!   清河是旭日之子,是帝俊最厉害的神官。   他竟背叛了帝俊?   临渊喃喃道:“乖乖,那是不是说只要找到清河就能对付苏氏父子?”   众人也是激动地点头。   涂酒酒想起傀儡戏里,那个和自己一样面貌的绿衣少女,酷似帝俊的苏澜风,   最后是清河那张模糊不清的脸。   苏倦乌沉沉的目光,从涂酒酒身上掠过。   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个梦,梦里,他是金乌,是清河。   而涂酒酒突然想起,苏倦此前骗她的时候,便是自称清河,   她猛抬头,却见他视线幽暗如灼,快把她戳出一个洞来。 第355章 一人心(5)   她站起来,避开他的目光,“帝俊的身体被分开了。“   “分开……什么意思了?”众人越听越惊。   涂酒酒道:“临渊,你可知,血池里埋着什么?”   临渊疑惑地摇了摇头。   众人更是奇怪,血池是涂酒酒二十年前大战之地,难道还发生过什么?   临渊解释了一番,迟夏开启血池的事。   他说罢,脑袋直接凑到涂酒酒面前:“快说,血池里面到底是什么?”   “帝俊的仙骸。”涂酒酒一字一字说道。   众人鸦雀无声。   帝俊被人……   众人都非等闲之辈,闻言毛骨悚然,这是什么鬼故事!!   清河大祭司好可怕!!   涂酒酒又补了一句,“有一部分曾经在我的体内。”   众人:“……”!!   听到说在涂酒酒体内,连庄周子都两眼瞪圆,没想到他也吃瓜了!   临渊换了个问法,道:“老头,那你可知帝俊的……东西由谁看管?“   庄周子这时缓缓出声:“帝俊陨落后,尸身据说被分开几处封印。。”   心脏由当年贴身的神官守护着,一代传一代。”   有什么被拼凑了出来。   众人都不约而同想起,南明镇上古遗民嘴里有关上古神祇传说的两个版本。   其一,魔神来犯,清河辅助帝俊封印魔神。   其二,清河居心叵测,背叛了帝俊。   若按庄周子所说,岂非这第二个版本才是真?!!   众人都遍体生寒。   所以,清河为何背叛了帝俊?   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喜欢那个神侍,帝俊要杀那个姑娘。”   众人一怔看去,只见门外来了两名不速之客,多年未见的祈灵和南宫昱。   僮儿尴尬地搔头,他们都没来得及通传。   众人又是被当头一棒!   临渊怒:“凭什么你们知道,我不知道。”   南宫昱快人快语道:“我们看了傀儡戏。”   “傀儡戏?”   众人正疑惑,祈灵先跑到苏倦身旁哭唧唧道:“妖神哥哥,你把小枣儿还给我们吧!”   苏倦:“不行。”   小枣儿是什么东西?涂酒酒低声问旁边的飞鸢。   飞鸢迟疑了下,“他们的孩子。”   她把苏倦为何要抓这娃儿的事简单给说了,末了,补了句,“还说可以给卷卷当媳妇。”   涂酒酒提前二十年当上了人家婆母,头疼不已。   “把孩子还给他们!”她走到苏倦面前。   苏倦起来,几乎立即说道:“好。”   祈灵和南宫昱愣了下,“这么简单?”   他们准备了好几场哭戏呢!!   自涂酒酒陨落,苏羽凰变得好可怕,他们本想抬出和涂酒酒来求个情,这谁吱的声儿,搞定了?   这声音也似乎有些熟悉。   二人好奇地看向出声之人,随即尽皆愣住。   祈灵失声道:“涂……涂姐姐?”   祈灵跑过去,惊喜万分地抱住涂酒酒。   南宫昱谢了苏倦,又承诺暗中给苏倦锻造法器,见众人好奇帝俊的传说,遂讲起当年傀儡戏的奇遇来。   众人听罢,都惊心不已。   这绿衣神侍又是什么?   关于上古那几位神祇爱恨情仇的瓜是他们能吃的吗?   但涂酒酒面前,南宫昱自然没好说,除了清河的模样委实看不清,绿衣和这位好生相像,而帝俊也像极了苏澜风。   临渊猛地站起,“清河大祭师有没有也留下什么心脏,可以跟帝俊的对抗一下?”   众人:“……”   尚康笑道:“苏离偃可是一心换一心,大祭司若留下心脏,你拿什么来换?”   临渊:“我愿意献身给他。”   飞鸢:“……”   哄堂大笑,涂酒酒尤乐,唯有苏倦不苟言笑,涂酒酒抬眸,二人视线不意交叠,男子的眼眸深不见底,视线没有离开过她。   她微微撇头,君佐见状,微微侧身,将她挡住。   福雅苦恼道:“你们还记得师僧说过,清河大祭司散尽一身精血,封印魔神,都散尽了,那还能有什么留下?”   郑执素来机智,当即向庄周子发问,庄周子在真言丹的加持下,一脸真诚地说他也不知。   众人一阵失望,这时,尚付快步走进来,颤声道:“妖主,幽冥之气再次泄出,人界已出现自相残杀之象。”   众人再次赴失落之地。   那株参天古树的洞口,黑气如雾如涛,不断渗出。   众人站得远远的,也备感压迫深重,体内战意燃烧,焦躁不已。   祈灵二人也过了来,见此情景,祈灵对南宫昱道:“你还没看清仙门?”   夫妻二人临走前,南宫昱面露惭色,正容道:“即便爹不肯,我暗中也定替苏妖主把法器锻造好,送与妖族。”   “谢谢。”   “可这次的幽冥之气怎么办?”颜童生问道。   众人都知道,苏倦若再补封印,则无法抗衡苏澜风和苏离偃,还会伤及性命。   这时,一只金蝶朝君佐飞来。   君佐走到一旁捏碎金蝶。   “出事,兄长速归。”君佐的声音颤抖传来,显得恐惧之极。   君佐脸色微变,道:“诸位见谅,君佑有事,我需先回去一趟。”   福雅道:“也不知是不是真有事?”   郑执补刀,“福雅,害怕幽冥之气是人之常情。”   二人一唱一和,有意对着涂酒酒说,他们都替苏倦着急。   涂酒酒知二人“针对”君佐,她笑笑,对君佐道:“幽冥之气我也怕,快去吧。”   君佐握住她手,“我一定尽快赶回来。”   涂酒酒:“……”这个就不用演了!!   但她也不好推开,毕竟假夫妻也是夫妻。   苏倦垂眸,袖侧双手紧紧攥起。   君佐冲众人抱拳,御剑离去。   当康这时道:“妖主暗中让人族到二圣那两个老头跟前闹,说他们还有一点良心,不知凑效不?”   。   飞鸢苦笑,“若他们不管呢?”   “我在这儿守着,若仙门不管,必要时我再修补一回。”   苏倦声音极淡,仿佛那不是要命的事。   临渊沉声道:“这次换我来,我若败下阵来再轮到你。”   妖族天生妖体,但魔族不同,有强悍者,也有修为根基薄弱的平民,   人族遭殃过后,便到魔族。   人人都知道苏倦是因为涂酒酒,但临渊身为魔尊,是决计不肯占这便宜。   “涂姑娘,苏师兄对你……”   飞鸢正压低声音对涂酒酒开口。却见涂酒酒双目茫然,仿佛受到了什么的蛊惑,竟突然向洞里走去。 第356章 一人心(6)   飞鸢大惊,苏倦却一直留意着涂酒酒,抢在所有人面前,擒住了她的手腕。   一缕红光却从黑气中溢出,将她裹住,拽了进去。   苏倦脸色陡沉,他并没放手,将涂酒酒抱进怀里,一同被红光带了进去。   其他人连忙跟进援手,却见那红光,却是来自符咒上面所写敕令。   洞中幽冥之气缭绕,众人只感暴躁难安,必须以全身修为抵抗,随即也被红光卷住。   巍峨宫殿、光影交错中,冠冕男子矗立于座上。   底下两侧神官,全数下跪。   “谨遵帝君之令。“   ”请帝君三思!”   “是羲和女神……”   殿外,一身粉妆的神女走来,坚定地走到帝俊身旁。   谨遵什么,三思什么?   涂酒酒不得其解。   场景突然转换。   涂酒酒看到自己的剑陡然在帝俊腹中,不由得一阵错愕。   对方的血,透明如水。   “我以为我不能回应你,但你对我是……”   对方眉眼透出一丝悲哀,和无比冷漠。   他收了声音,点“血”为冰,锋利的冰剑顿时刺进了她的胸口。   尼玛,好疼!!   “我不能看着你……我爱你也爱这凡世……帝俊。”   她悲痛之极,但她只是笑说着,血渍从唇角蔓延而出。   “放手!”   声音低沉,而似曾相识。   一道剑光劈下。   帝俊的手被斩断,却又迅速生长出来。   “清河,连你也背叛我吗?”   帝俊微微冷笑。   清河?清河大祭司!!   涂酒酒心中一喜,她艰难地转身,只见一个男人持剑而立,   她蓦然撞上一双熟悉的眉眼。   妖艳、幽沉,深不见底。   苏、苏羽凰?   清河,怎么和苏羽凰一模一样?   不同的只是,苏羽凰眉心墨莲被一朵羽状朱砂所代替。   “清河,我疼——”   滑出帝俊的擒制,她听到自己噙泪出声。   清河深深看着她。   “大祭师,别信她。”   这时,宛若身穿一身紫裳飞奔进殿来,大声喊道。   但清河已和帝俊战在一起。   紫衣少女背后,一张诡谲的“人脸”忽然盛开。   紫衣少女大惊觉转身。   “人脸”露出诡异笑意,无穷的黑气,转瞬便要将她笼罩!   涂酒酒跌跌撞撞走过去,“阿荼神主,契约我……我完成了……别,别杀我。”   “啧啧,干得不错,让清河臣服于我吧,我可以赐他封地,让他取缔帝——”   阿荼哈哈大笑,又猝然住口,却是她忽然掐诀,一支七彩小剑从她的袖中飞出,蓦地射进对方眼窝之中。   “你这树灵,真该死!”   人脸大怒,黑气四溢!   魔神原本无人能近身,无人能伤。   她不由得狡黠一笑,纵使神兵li利器都难伤魔神,但这为三界树液所染,有净化之用。   阿荼身上负伤,黑气被撕开一丝缺口,就没那么难打!   小剑被弹出,反订进涂酒酒的胸口。   同时,体内,体内阿荼种下的血契,   因背叛开始爆开!!   好疼,老子要死了。   涂酒酒疼得脑里就只剩下这几个字。   这几下太快太快,待阿荼要将她和紫衣少女杀死时,   清河和帝俊也恰恰落到了人脸之前。   一道结界迅速从清河指尖释出,罩在她身上。   她身体冰冷,视线渐渐模糊。   金光银辉和黑影不断交织,整座宫殿坍塌,地动山摇。   星辰摇曳。   终究,帝俊和清河联手,人面被击退。   可他们都知道,阿荼不会消失。   帝俊创造了世人,世人供奉神。   但,神明并不会随意满足人世的愿望。   尤其是那些龌龊,阴暗的心思。   而信仰有时往往不过是利益。   于是世人的供奉,转向了魔神阿荼。   阿荼替他们实现愿望,   而众生的的供奉也让阿荼的力量越来越大。   魔神不甘屈居幽冥,威胁到神的统治,于是,帝俊决定……灭世。   大多数神官赞成,也有少数反对。   可即便神也有暗域。   尘世间有善有恶,有拾金不昧,有杀人放火,有拼死护卫百姓,有点燃城邦两国战火。   三界树,因三界而生。   而三界树孕育了她这个灵精。   她带着他亲历过凡尘,她都爱这人间烟火。   尘世间,由恶意开出的果,不该由善念一同承担。   清河浑身浴血,抱起她。   “帝俊……帝俊……”   她眼中的愧疚、爱意、不舍他都能看懂。   帝俊冷冷看着她。   清河曾和她相依为命过。   他是太阳之子,她是他的妖侍。   他出生时,同其他金乌不同,十分羸弱,   她想偷偷换了它,但最终还是把它留下。   她一边嫌弃它,一边拼命训练它。   在其妖侍人眼中,她待它并不好。   但在同阿荼的第一次战斗中,只有它活了下来,并逼退了阿荼。   他也因此被选为帝俊的大神官。   而她从妖侍成为了神侍。   她爱上帝俊,帝俊似乎对这个精灵古怪的侍者也动了心,可羲和女神才是诸部眼中帝俊的应娶的伴侣。   他一直默默注视着她。   “别与帝俊为敌……”她说。   “不行,我不能答应你。”他低声说。   他以为她会怨恨、会对他生气,但她只是了然地点头。然后最后一丝生机从她身上流逝。   她并未阖眼,眸光所在始终是帝俊的方向。   他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伤帝俊,一是让阿荼放弃警惕,一是让帝俊负伤,延缓灭世。   但她并不想杀帝俊,她爱他。   帝俊不知。   而等帝俊的伤好了,还是会毁了这尘世,让一切从头。   最后,他轻轻放下她,举起鸣凰朝帝俊走去……   众人醒来,看向苏倦,犹在震惊中。   他们看到他杀死了帝俊。后来还封印了追随帝俊的羲和女神。   而他临死前,将反对灭世的少数几名神官聚集。   一身精血,化作数道灵符,留给了他们。   这些神官同样爱戴帝俊,却反对灭世。   于是,神官们将帝俊的身躯,心脏等分别封于不同之地,阻止帝俊复生。   而追随帝俊灭世的神官,随着众生因阿荼的寂灭的再次供奉,   有人开始庆幸没有灭世。   而帝俊之死的真相若被传出,神界将从此被打上污名。   于是关于上古,有人选择沉默,有人选择改写。   于是有人说,清河是背叛者,也有人说清河追随帝俊战死,护佑了三界。   在数万年岁月中他们成为了远古的传说。 第357章 一人心(7)   黑水沉沉,烛龙骨架犹在,红色敕令光芒渐渐黯淡。   众人相继醒来,只有涂酒酒还在沉睡。   众人看看涂酒酒又看看苏倦,肃然……不习惯。   帝俊肖似苏澜风这便罢了,这两个混世魔王,居然同上古传说里那两个人有着惊人的相似……   临渊吞了口唾液,试探道:“苏羽凰,所以你是清河?你该知道怎么灭掉苏澜风和这幽冥之气吧?”   苏倦掀了掀眼皮,“知道个鬼,我是我,他是他。”   众人:“……”   “我这儿有仙人洞的封印。”苏倦沉默了一下,忽道。   当时被他顺手牵羊,拿回来了。   “你们到血池找找看有没有被遗弃的封印。”   当年涂酒酒和苏澜风破了血池的封印,从而取出了帝俊的仙骸。   众人却不解,尚付弱弱道:“妖主,能不能说人话?”   “仙骸和心脏已被取出,无需再封……”他淡淡道。   郑执眼前一亮,“主子的意思是,三道封印合一,兴许能封印幽冥之气   ?”   可不正是这样理解吗!众人一听,都激动得颤栗,当即表示马上去找。   飞鸢却有些担心,“涂姑娘没事吧?”   苏倦道:“她被噩梦缠住,我陪着她。”   众人知他能耐,更知他对涂酒酒什么心思,当即放心地离开。   清河的执念将涂酒酒困在了万年前。   苏倦抱着她,只想,她再睡久一些,再久一些。   他便可以这样抱着她,再多一会。   再多一会。   但他终究抱起涂酒酒走了出去,清河的敕令虽然保护着她,但他还是怕这些幽冥之气伤到她。   他正要召穷奇下来,将她送回诡医谷,自己留下修补封印,却迎头碰上一群人。   双方一打照面,都愣了。   酒圣,茶圣等人看到他,如同见鬼。   苏倦猜对了,苏澜风没答应,但两个老头还是带着一些仙门志愿者来了。   同样地,他们被拉入了万年前的梦,看到了上古那些传说。   他们看到苏倦一刹,面对这张和清河大祭司酷似的脸庞,所有人差点想给他跪了。   二圣非常尴尬。   他们的创派祖师就是这些上古的神官,   以天问的祖师爷最为厉害,是以,并非不知帝俊想要灭世之举。   是以,这万年来一代一代死守着秘密,决不能叫世人知晓,保存帝俊的威名和人间对仙门的供奉。   “这么巧,苏妖主也在?”酒圣打哈哈道。   “不巧,苏某这就走,诸位多吸点。”   众人:“……”   苏倦抱着涂酒酒径自离去。   既然这帮老头能暂时修补幽冥之气,他便可争取时间,集齐封印。   轩辕铮虎视眈眈,苏澜风和苏离偃强敌环绕,若幽冥被封住,则还能为他再争取一丝时间,对付敌人。   仙门众人看到他怀中涂酒酒的脸,又吃一惊。   涂老三惊喜不已,“阿九?”   “九裳?”茶圣却是不禁失声道。   “这姑娘,看着好生眼熟……”夜瞳嘟囔道。   在那个梦里,她是那个最厉害的三界树灵!   不对,这双眼睛,好像那个桑桑?   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她不是嫁给君佐了吗,怎么还跟苏羽凰有一腿?   不对不对!他们叫她什么,她眼睛圆睁,瞪着二圣。   九裳,九裳,传说中的九裳……   夜瞳石化。   她的偶像,擦。   别走啊。   *   谷中精悄悄。   两个僮儿也趁颜童生和临渊外出的间隙,悄悄溜了出去玩。   两人还是少年人心性,殊不知三界大劫将至。   苏倦把涂酒酒抱到卷卷的大房子旁边。   将脸轻轻伏到她颈间。   那是前世抑或只是一场梦,不知道。   但他对她的眷恋,却仿佛跨越了千年万年。   忽然,一只金蝶乍现。   他捏碎蝶尾。   郑执的声音传来,透着一丝欢快。   “主子,君佐那边……可能另有转机。”   *   半日前,众人到了血池,在血池四周翻找。   临渊把迟夏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疯子把封印搞哪个犄角旮旯去了,难道太饿还吃了不成?”   众人原是紧张不已,闻言都被逗乐。飞鸢转身,抑住上扬的弧度。   临渊悄悄地扫了她一眼。   众人四散,寻找。   未几,红玉带着一个老头出现。   “尊主找我?”蓝长老气喘吁吁,问道。   临渊揪住他衣服,“快说,迟夏这疯子把血池的封印弄到哪儿去了?”   蓝长老搔了搔头,奇道,“您要封印作甚?这池子目下也是个普通池子了啊。   临渊没好气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有用?”   蓝长老苦恼地回忆,忽然一拍脑袋,“对了,迟夏在满月之夜来过,说那是日神之子最弱之时。”   “他当时强行撕下封印,自己却也受了伤。他想毁掉封印,却又毁不掉,最后好像扔进了那儿。”蓝长老迟疑了一下,说道。   飞鸢和福雅相视一眼,福雅忍不住道:“蓝老儿,那儿到底是哪儿?”   蓝长老不敢瞅临渊,手指虚指了一下,赶紧收回。   好家伙,他指的是悬崖下。   众人都特么的傻眼了……这怎么找?!   穷奇在空中痛苦地叫了几下子。   临渊长叹一声,“我先回去修补封印。”   苏羽凰这厮得留到最后。   飞鸢心中忽然有丝慌乱,但二人如今的关系……她不能唤住他,他也不听她的。   而且,她不能阻止他对魔族的使命。   这时,一只金蝶骤然出现在临渊身旁。   蝶身传来君佐的声音。   “临渊,我找不到苏妖主和阿九……君佑发现了一个秘密……可怕的秘密,请速至邛崃。   *   鬼医谷。   苏倦微微蹙眉。   此前他们在失落之地,幽冥之气倾泄,灵蝶根本不敢靠近,是以,他后来才收到郑执的信。   郑执告诉他,君佑偷听到了轩辕铮和高昊等人的密谋。   轩辕铮变了一个人,已经不是原来的师尊。   他还偷听到,邛崃当初除了藏着神兵鸣凰,还藏着三界至宝。   三界树!   轩辕铮他们要毁掉三界树,因为三界树的“血液”,可以净化幽冥之气!!   邛崃六十年一开,原本谁也进不去,但幽冥之气侵入三界,邛崃的大阵已抵御不住。   按照“轩辕铮”的说法,如今邛崃将再次开启。   君佑大骇之下,暗中通知君佐。   君佐希望他们尽快到邛崃,找到三界树。   苏倦几乎立刻送出一只金蝶。   “不对,速归。” 第358章 一人心(8)   邛崃。   众人和君佑汇合。   暗处,见到临渊等人现身,两道暗影相视一眼。   “她不在?”   一人随即悄然离去。   君佑大喜,道:“你们终于到了,大阵已开,快来。”   众人当即上前。   郑执和临渊几乎同时道:“不对!”   只见地上君佑默念咒法,金光乍起,一个极大的法阵,将所有人困住!   君佑怒道:“君佑,你干什么?“   这是轩辕铮的大阵,咒法一起,一天一夜里,谁也出不去。   *   鬼医谷。   清脆的铃声骤然响来。   苏倦是谷中常客,自然知道,有陌生人进谷了。   他快速把涂酒酒抱起,走到颜童生的丹房。   丹房一目了然,里面还有一个小室。   他把涂酒酒轻轻放下。   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颜童生身为鬼医,自然是制药炼毒的高手,但他以救人为主,这儿并没有多少毒物。   他咒骂了一声。   从谷口到里面的楼阁,需经蛇窟,还有大片的药田灵植。   盏茶功夫后,他来到外面迎客。   脚步声经过蛇窟,没有丝毫的停滞。   来者是绝顶的修士。谷中让仙魔都闻之变色的恐怖毒蛇,对他们来说,什么也不是。   而来人见到到他,也都颇为震惊。   大护法神色有丝难看,“他怎么会在这里?”   来者正是高昊和“轩辕铮”一行。   苏倦微笑开口,“谷中主人不在,苏某也算半个朋友,代为迎客,不知三位有何贵干?”   高昊眉眼透出丝诡色,“那便多谢苏妖主了。”   “苏妖主,我们来找点东西,主随客便,如何?”“轩辕铮”笑道。   “找东西?什么东西。”苏倦勾唇,眼中透出一丝冷色。   邛崃。   听到君佐质问,君佑声音哽咽,“哥,师尊说若我不从,他定杀了你,我们斗不过他的,他……他是魔神的分身。”   他在门口无意偷听被逮,轩辕铮索性将计就计!   临渊大怒,“轩辕铮到底想做什么?”   *   鬼医谷。   苏倦抱手,淡淡看着来客,“幽冥之气再次爆发,是你们做的吧,好让我留在失落之地,修补封印。”   “令徒的话也是假的吧,你们只是想把这里的人引过去。”   “但你们在那里,并没有看到你们要找的人,临渊他们也非等闲之辈,你们并未动手,径直来到了这里。”   “诸位大费周章,想做什么?想要谁?”   “轩辕铮”啖笑不语,半响方才缓缓开口,“苏妖主太聪明,但聪明人的结局往往不太好。”   “把九裳交出来。”高昊冷冷道。   轩辕铮体内的它,是阿荼的一息,宿敌帝俊心脏现世,让“它”也从轩辕铮体内彻底苏醒。   它让听雪合力破坏封印,幽冥之气泄露更多,同时“它”也听到了阿荼的呐喊,   把她带给我!   把她带给我!   把那个树灵带给我!!   把她带给我!   前世,是这个树灵破了阿荼的不死之躯。   也是她,让清河心甘情愿,化躯体为万千血雨,铸就三道灵符。   封魔神,封帝俊。   万年后,清河的神力渐渐消散在天地间。   仅凭一缕残念死守着。   若把她投入封印,清河的残念为免误杀她,便会打开结界,让她离开,也再也束缚不住阿荼。   那时,他们自然可以杀了她。   幽冥之气再泄,让苏倦不得不留在失落之地修补封印,又以三界树为诱饵,将临渊等人引开。   但涂酒酒会随大队去找三界树,还是留在谷中,他们无法确定,   是以听雪和高昊在邛崃对付“来人”,轩辕铮和大护法,来到鬼医谷!   不管人在哪边,都确保可以将涂酒酒抓走!   但高昊看到临渊一行里面并无涂酒酒后,便赶了过来。   但他们算漏了,二圣两个老头也动了修补封印之心,让苏倦得以暂时离开。   “把九裳交出来,苏妖主,你我还是盟友。”“轩辕铮”笑道。   苏倦也笑了,“轩辕宗主既知她是什么人,也当知我是谁,可能么?”   “前世她是我的妖侍,今生她是我的妻子。“   “轩辕铮”神色有丝古怪,“你也觉醒了?”   倒是高昊和大护法大为不解。   “啧啧,你竟窝囊到看着她和我的好徒弟成亲,苏羽凰,还是该叫你清河大祭司?”   高昊和大护法大吃一惊。   清河,传说中,封印阿荼的人,难怪“它”这个表情。   它十分忌惮苏倦。   本来,在阿荼冲破封印前,它并不想和苏倦起冲突,以免苏倦觉醒。   但如今——   “你吸食了这么多幽冥之气,又几次受伤,你以为还拦得住我?”“轩辕铮”笑得残忍。   苏倦忽然飞身离开。   他进到丹药房中,掐诀升起了结界,恰恰将地上昏睡中的涂酒酒笼住,三人便追到。   四人迅速交起手,“轩辕铮”命道:”把她带走!”   高昊跃出战圈,却很快被鸣凰的剑光扫到。   苏倦不管不顾,哪怕被“轩辕铮”刺中,也要先拦下高昊。   “轩辕铮”发出阴冷的笑声,“他支撑不了多久,强攻即可!”   “是!“   大护法一剑刺来,苏倦躲到一个香炉后,   剑光将硕大的香炉劈翻。   这时,满室奇香溢出来。   苏倦却大惊,骂道:“你这蠢材!这是颜童生的剧毒。”   他飞奔出去。   众人一凛,“轩辕铮”率先跟了出去。   苏倦在一块五颜六色的灵田前,停下脚步,   掰了一株花便放进嘴里,细嚼起来。   高昊等人也都依样摘下灵植,服下这解药。   “轩辕铮”忽然心中一沉,“不对!”   以苏羽凰对涂酒酒的在意,他不可能留涂酒酒在丹房,自己先服用解药。   果然,苏倦挑眉一笑,慢慢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三人只觉气血加剧运行,浑身剧痛难当。   “鬼医的奇毒,也算配得上诸位的身份!”   三人又惊又怒,方才的熏香根本无毒,他是故意引他们劈翻香炉,让异香满室,实际上,这“解药”才是剧毒!   “这人阴险之极,真祖,我们今日定要将他诛灭。”大护法厉声道。   清河的名讳让他们忌讳,但今日双方非生即死!   “轩辕铮”点头,“他既故弄玄虚,九裳一定还在那里,去,把她抓住,换取解药。”   苏倦眼眸微弯,“这毒,我没有解药。”   以这几个人的修为,未必能立刻要他们的命,但能给他争取到机会,足够了!   高昊立即抽身离去。   苏倦眉心沉下,但轩辕铮和大护法紧缠住他,而他借助这毒,恰恰与二人打成平手。   剑光万丈,他背脊卖了个空子给轩辕铮,被刺一剑。   鲜血溢出,他却并未理会,追截高昊而去。   高昊再次进入丹房,破掉结界,朝涂酒酒一剑刺下。 第359章 一人心(9)   但对方身体竟并无半丝鲜血溅出,他一愣,却见底下“女子”变成了几根藕节!!   “苏羽凰!”高昊心头一怒,气血上涌,一口黑血吐出!   但也是这时,他瞧清楚了。   前面,有个帘帐。   帘下,虚虚露出一截绣鞋。   他心头一喜,正要劈落之际,心中忽然一凛。   这百余年来,他同苏羽凰交手多次,这人心思千回百转,如同玲珑。   哪怕处于绝境劣势,也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之仗。   这个鞋子露得太明显,只怕又是幌子!   果然,此时,前面侧方的百子柜下传来细微的响声。   他飞身过去,一脚踹开,柜子。   果然,地上一袭红色如血。   对方脸色苍白,额中薄有汗水。   高昊大笑一声,一剑往涂酒酒心口刺下。   下一瞬,背脊剧痛传来。   却是被鸣凰穿胸而过!   他面如死灰,侧身看去,青年眉眼幽深若绝。   鸣凰剑势如虹,高昊浑身抽搐,身体软软倒下。   苏倦靴尖一勾,高大的身躯跌到涂酒酒身侧,不让对方碰到涂酒酒一毫。   大护法和轩辕铮追到,眼眦欲裂。   他大叫一声,怒意仇恨盈胸,早把轩辕铮要拿涂酒酒换取解药的话抛诸天外,一剑刺向涂酒酒。   轩辕铮此时也法剑也挟着千钧之力,攻向苏倦——   苏倦必须回防。   若救涂酒酒,则他势必重伤,甚至殒命!   若不救,则涂酒酒必死无疑。   不管哪一种,都已是败局。   苏倦选择了回击轩辕铮的杀招。   “二十年前你不是还要殉她,怎么,如今不肯了?”   “也是,这命还是宝贵,苏羽凰,你也想问鼎三界吧?”   轩辕铮发出桀桀笑声。   然而,下一瞬,大护法脸色大变。   剑身入肉清脆,地上的涂酒酒,仍是假的!   而苏倦,唇角微勾,卸掉轩辕铮剑势后,另一手五指骤拢,将高昊地上的法器吸入手中,随即送出,洞穿了大护法的喉咙。   轩辕铮恍悟出什么,纵身飞去,苏倦身形更快,瞬时落到帘帐之前。   地上,高昊尚未死去,他眼睛大睁,死死瞪着帘帐。   里面那个,竟然是真的涂酒酒!   但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苏羽凰把他们每一步的心思,都一一算到了。   不愧是鸣凰的主人。   轩辕铮腹痛如裂,眼中黑气翻滚。   强烈的疼痛同样从腹中激起,苏倦不动声色咽下口中血锈!   老鬼这毒果然厉害,他虽未服食,但为让他们相信,也曾嘴嚼,毒吸入的少,却也只是晚一丝发作,保有更多的战斗力。   在做这个决定前,他没有丝毫犹豫。   她在里面,这道帘帐,是他绝不容任何人跨过的沟堑。   轩辕铮发出诡异的笑声,“好个清河大祭司,不愧是阿荼的对手。”   苏倦忽然道:“我打不过你,但你这具躯体也快支撑不住了,你会死去。我若全力一搏,也是双同归于尽的下场。”   “我同你做一个交易,如何?”   轩辕铮冷冷审视他,“苏羽凰,你诡计多端,你认为我还会信你?”   苏倦眼中妖艳,如同蛊惑。这位妖族之主充满柔情地看了背后一眼。   “我应劫而生,清河只是一个战斗的工具。前世今生,我所求的不过是同她一尝朝暮,三餐人间。”   “我不作第二个轩辕铮,我把身体给你,留一半的掌控权。”   轩辕铮眯眸,黑气翻涌得更厉害。   “你是想我饶她不死?”   “对。”   苏倦说着,先行掷剑。   鸣凰在地上悲鸣。   身为旭日之子,背负扫除一切黑暗的命运而生,可战死,岂能委曲求全?   轩辕铮思索片刻,大笑道,“好。”   眼前这具身体里承载了多少幽冥之气,兼之聪明绝顶,若能让它入体,是这世间最好的宿主。   且封印再无人修补,阿荼将不日冲破封印,重掌三界。   他既求男女之间那点事,他何不成全他?待阿荼出来,再杀他不晚。   它从轩辕铮嘴里、耳中、眼睛七窍之中冲出。   苏倦淡淡看着,没有抵抗,以平静的姿态,让它入体。   鸣凰长声悲鸣!   它进入倒他的体内,苏倦忽然催动,心脏边上颜童生镶嵌进去的冰晶残片,将它困于其中。   未与它丹田中,其他幽冥之气相遇!   此时,苏倦嘴里黑血终于不断溢出.   “清河,你欺骗我!”它勃然大怒,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却被冰晶残片锁住!   “那毒无解,还有敌人,你也快死了。”它厉声叫道,发出怪异的笑声。   苏倦五指微微张来,鸣凰嗖的一声,贴到他瓷白修长的手上。   “我还不能死。”   他淡淡回应它,浑身摇摇欲坠,却并未倒下。   他侧身深深看了帘帐后一眼,而后踩着地上尸骸,走了出去……   谷外,铃声再次大作,是友是敌,苏倦不知。   再还没确定之前,他不能死!!   地上,被“它”遗弃的轩辕铮目光涣散,他虚弱地开口:“你为何没有怨恨,没有为它所控?”   而他恨这世上不公,终堕了魔。   “我本深渊,仰望明月。”   轩辕铮看着他渐行渐远,鸣凰在他掌中翻转。   割下了高昊和大护法的头颅,这两个当年有份害死她阿嬷的凶手。   谷外又一波厮杀声传来,轩辕铮大口血喷出,“阿琴……万勿重蹈我的后尘……”   *   “小病鸟,今日以我身殉神,它日何人可殉我?”   帝俊清冷悲漠的眼睛在眼前晃动,绿衣抬眸,笑问清河。   最后一丝生机溜走,这是她在他怀中留下的最后的一句话。   今日,涂酒酒终于看到了绿衣离开后的一切。   清河和帝俊二人联手封印阿荼,而后,他再战帝俊,   自爆一身精血,将帝俊封印。   幸存下来的神官,无人知清河大祭司在说什么!只有她,听到了他化为血雨前最后一句话。   “我……殉你。”   “把她带给我!!”   “把她带给我!!”   魔神的声音在耳边肆虐。   “孩子,好孩子,醒来,醒来吧。”一道苍浑的声音同时划过。   涂酒酒猛然睁开眼。   入目一片昏暗,浓重的血腥味顷刻侵入脏腑,她被幽冥之气侵袭,尚且不能起来。   她听到,脚步声。   不稳,虚浮。   然后,一帘之隔,她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   “阿九,卷卷大名叫、叫苏九思。”那是极低极低,沙哑到极点的声音。   她不想回应他。   “阿九,你能不能原谅我?”   他又轻轻问了一声,像雪花那般轻。   她没有回答,她心头还是梦中的情景。   明明梦里,“她”还因为帝俊最后漠然的目光,如此伤心,   醒来后,心里却是殿中偷看帝俊和羲和,她在长街喝醉,他来找她静静吮掉她嘴角酒滴的模样。   还有,他最后平静地化作三道灵符的模样。   她讨厌这种被他牵动疼痛的感觉,于是,她没有回答。   ”阿九……阿九……”   终于,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她心头涌起一股怒气,伴随着的是一丝剧烈的恐惧。   忍着昏眩,她咬牙起来,掀开帘帐。   他躺在哪儿,一动不动。   鸣凰,悬浮在半空。   涂酒酒怔怔看着眼前一切,轩辕铮模样狰狞,已是弥留,高昊身首异处,大护法喉中鲜血仍在泅出。   他黑衣如夜,看不清身上有多少伤口,但他身子底下,淌着如溪的红水。   他眉眼深深凝着帘帐,但那双含笑若狐、幽沉若渊的眼睛却再也不会动。   他手上拿着一盒胭脂,仍是递过去的姿态。 第360章 一人心(10)   “苏羽凰,苏羽凰……”   她使劲晃动他,颤声喊道。   泪水从她眼里滚落。   “我原谅你,我原谅你了,你起来好不好,好不好……”   “你的礼物我也收了,你起来啊。”她去拿他手中胭脂,东西却被他牢牢抓在掌中,不肯放手。   她抱起他,跌跌撞撞跑出去。   鸣凰忽而缩小,滑进她衣袖里。   “我去让老颜救你,他医术如此精湛,一定可以的……”   她以为她不会再在意他,再不会为他留一滴泪,此时却哭得不能自已。   我以我身殉神,他日何人可殉我?   “我”。   耳畔,清河的声音仿佛穿越千万年岁月而来。   她出得去,闻到谷外同样浓重的血腥味。   谷口情状同样惨烈。   躺着两具魔煞,一红一绿,还有许多高昊带来的魔兵的尸骸……   为了护住她,他把他们统统杀了!   她抱着他血液快流干的身体,心中大恸。   这时,一道童声从背后忽然慌张传来,“桑桑,桑桑别走,你是我娘吗——”   粉雕玉琢的小孩儿追出来,蓦地定住,怔怔看着眼前一切。   他原在花苞中熟睡,不知何故忽然心悸醒来,他循着本能出来,却见尸骸遍地,血流成河。   涂酒酒怀中抱着的男子,脸色苍白如玉,浑身却如一身血红,一动不动。   涂酒酒再见卷卷,却全无喜悦,只有悲怆,她唇角蠕动,竟不知如何开口。   一道白影,此时忽然从天而降。   “这许多人竟没能将你拿下来?”   对方容色秀丽,气韵不凡,喉中却发出一道怪异的声音,是听雪却也不是听雪!   原来在,阿荼的另一息在她体内,和轩辕铮的一息相通。   苏倦死前自断了经脉,将吞噬的一息和体内所有幽冥之气,全部湮灭。   于是,她顾不上杀死阵中那些人,匆匆赶了过来。   “清河,两世你都那么讨人厌,但你终归死了。”她笑着,召出法剑,袭向涂酒酒。   苏倦已陨,但涂酒酒绝不肯拿他来挡,闪身避开。   “卷卷,跑。”   “不。”这次,小孩儿没听她的。   冲了过来,挡在她前面。   一簇火苗从他掌中腾起。   “不自量力。”   听雪冷笑一声,化作无数剑气,向二人疾射而去。   她留着涂酒酒作祭品,但这透着清河气息的小鬼,她却要杀死。否则假以时日,必成祸患。   剑仙,加上阿荼一息,卷卷避不开。涂酒酒放下苏倦,闪身落在卷卷面前。   一颗元珠,带不走现在的听雪,她准备殊死一搏,让卷卷离开!   一道雪影落下,浩然剑气,将听雪的攻击全部粉碎。   苏澜风……听雪惊怒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轩辕铮重开山门,收了不少弟子,苏澜风在里面埋了细作。   对方通知,轩辕铮带着魔煞前往鬼医谷。   不似是同苏倦联手,更像操戈。   他遂暗中而至,坐等渔利。   “风儿,把她给我。”听雪柔声道。   声音,仍是那位昔日仙后。   苏澜风瞥了一眼地上苏倦的尸首。   心中快意大涨,又遗憾莫名,恨未能亲手杀死这个人。   半响,他淡淡道:“母亲,别的我可以允你,但她不行。”   苏澜风如今已是天人之境,听雪交手便知,阿荼的一息还不足以抗衡。   她冷冷道了声好,便御剑离开,伺机再动。   苏澜风盯住涂酒酒,“跟我走。”   此时卷卷伤心地跪在地上,不断去推苏倦,,“爹,爹,你起来,你起来啊。”   这孩子额中此时再无伤疤,一朵红莲如火。   苏澜风浑身僵住。   他连发数道剑气,苏倦手足被断。   涂酒酒疯了般扑到苏倦身上,挡住他,也挡住卷卷。   苏澜风眼角猩红,他袖手一拢,涂酒酒便被强横的力道震开。   卷卷大怒,一股火光从他掌中溅出。   苏澜风脸如沉,一掌过去,寒冰将火龙罩住。   他掐住卷卷脖子,卷卷脸色涨红,却不屈地看着他,如熊熊烈火点燃,眼中充满愤恨。   ”阿九,跟我走,否则,我杀了他。”   *   临渊一行终于干回到鬼医谷。   却是轩辕琴赶到,将他们放了出来。   她当时从院子经过,碰到了君佑偷听被抓。   后来君佑被放出来,脸色苍白,她心中不安,于是尾随对方……   轩辕琴和君佐也随众人过了来。   远远只见两名僮儿蹲在地上,低声痛哭。   惨烈的情景让所有人都呆住。   妖族众人上前,疯了般让颜童生去救苏倦。   颜童生看着地上的情景,拿着医箱的手无力地垂下。   临渊大惊,“阿九,卷卷……”   君佐也眉头紧蹙,四处寻找涂酒酒身影。   临渊骇怕地奔向谷里,飞鸢红着眼,和福雅同时跑进去。   出来后,临渊冷冷看着轩辕琴。   轩辕琴一惊,心生不好预感,和君佐一同冲了进去。   “爹。”随即撕心裂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宛若是在这哭声中到达的。   折眉的事她悲痛万分,依照苏倦的嘱咐,她派人乔装成樵户进山,寻找折眉的尸体,但怪异的是,一无所获。   她心中没来由的慌乱,带着几名妖族走进来。   赤芍啜泣着,对众人道:“轩辕铮他们要杀涂尊主,后来听雪和苏澜风也来了,苏澜风把涂姑娘和小妖主带走了。”   原来,两名僮儿回来的时候,苏倦正在绞杀谷外的魔煞和魔兵。   他让他们先藏起来。   “等一切结束,便去把涂姑娘喊醒。”他杀掉最后一头魔煞,进屋前,如此吩咐道。   就像她只是做了一场恶梦,醒来后一切都安全了,结束了。   听僮儿哭着道来,这一刻,宛若终于明白,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他的故事里,哪怕一毫。   从前,她向他提出一月为期,他说自己是个烂人,他会为了摆脱涂酒酒的影子姑且一试,他说,傅宛若,你当真想清楚了吗?   未过一月,他说不行。   哪怕涂酒酒当时捅了他一剑。   原来,越痛,越是心之所向。   “阿宛,有个人因为讨好苏澜风救我,却偏告诉是因为我。”   “嗯,她肯定在撒谎。”   “阿宛,桂花糕不错。”   “你不是最讨厌甜食?”   “阿宛,我今天喝了酒,被一个小骗子骗的。”   “谁那么坏?”   “阿宛,为什么有人能把每一块糕点都做得那么难吃?”   ”你怎么知道,所以说你全吃了??”   ……   她站在远处,看着他紧扣在断掌之中的胭脂盒,潸然泪下。 第361章 一人心(11)   涂酒酒被软禁在碧霄殿。   这几天苏澜风也宿在这儿,同她同床共枕,但并未对她做什么,只是抱着她睡。做到了对她的承诺。   但她思念苏倦入骨,心钝钝的痛,根本睡不好,有时半夜醒来,却见他沉沉看着她,目不转睛。   目光中,杀气,爱意,不舍,冷漠什么都有之。   “阿九,即便相互折磨我亦不会放你,别做无谓抗争。”   “准备成亲。”   今天他离去前,轻飘飘地扔下这几个字。   他等着看她反应。   ”好。“   她却没说什么,甚至是顺从。   卷卷在他手上,她从来不是个做无畏抗争的人。   他说得对,她定会抗争,但不会做无谓抗争。   苏澜风亲了一下她的额,才出去。   离开前,他冷冷道:“我可以不杀他,但我会把他的记忆抹掉、送走,你每年可以去看他一回。”   “但我希望你乖,成亲后,给我生一个孩子。”   他离开后,涂酒酒眼泪流了下来。   苏羽凰,你看到了吗?你说会保护我,你的承诺呢?   鸣凰似乎听到她的心声,紧紧贴着她的衣袖。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擦干眼泪。   目下不是伤心的时候。   她必须离开,带着卷卷离开,也必须同二苏争上一争!   怎么才能联系到外面,思索间,忽然听到外头传来声音。   *   殿外。   “紫大人。”   紫矶带着食篮走来,两名侍从朝他见礼。   紫矶点点头,正要进内,   “你老兄也在这儿,那敢情是好。”   背后,一道男音微微叹气,同他打起招呼来。   紫矶微怔,转身,却是多日不见的涂老三。   “涂掌门,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紫矶微疑。   他若要找苏澜风,怎么不在大殿?   涂老三倒是爽快,他苦笑道,“仙主传召,让我来见见她。”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紫矶一愣,苏澜风并未谈及于此,这时又听得涂老三压低声音说道:“他在意阿九,知我同阿九有旧,想让我劝劝她。”   “你要不要问问仙主,给我打个配合,看看话该怎么说,这劝人我也不会哪。”   紫矶见他一派坦诚和为难,倒不似有假,遂点了点头。   这几日,苏离偃告召于仙门百家,苏澜风逆反。   历数苏澜风七宗罪,不孝不义,有违人伦,逆反天罡。仙主之位,他要重新拿回。   更纠集旧部,明日前来离偃兴师问罪。   纵是这般时候,涂酒酒的膳食,苏澜风亦不假手他人,让他亲自送去。   但他看到涂酒酒的眼里都是血丝,心里又有几分涩意。   “行,您同我一起进去吧。”   二人进得去,涂酒酒看到涂老三明显也有些意外,但她倒是叫了声“爹。”   “哎。”涂老三应了声,打开食篮。   “紫大人一起吃点?”   紫矶道:“不了,您和涂姑娘用便好。”   见涂酒酒看着涂老三,欲言又止,他又道,“我先走了,你们慢用。”   门合上。   紫矶并未着急离去。而是伏在门上。   “苏妖主的事我听说了,你别难过了,仙主这儿,对你倒也是一往情深……你如今身系魔族妖族福祉……不可意气用事。”   紫矶悄悄退了下去。   涂酒酒盯着门口动静,末了朝涂老三点点头。   “涂老三”目光一深,“阿九,走。”   对方的口吻,涂酒酒自然听出是临渊。   “姑娘要去哪儿?”   门外侍从见二人出来,正要阻拦,却听得涂酒酒道:“爹,你让我去见苏澜风我可以见,但别指望我能给什么好脸子。”   临渊装模做样叹气,“好,你也别让爹太难做。”   侍从听到要见苏澜风便没有阻拦,况且,这涂掌门是紫矶放进去的,应当没事。   临渊压低声音道:“卷卷在哪儿,知道吗?”   涂酒酒点头。   二人闪进暗处,再出来时,一个是“涂老三”,一个却变成了“紫矶”。   他们去了侧殿。   也是她和卷卷以前住的地方。   这里由玄济和慈真把守,比碧霄殿守卫森严。   只要看住卷卷,就能拿捏住涂酒酒。这个道理,苏澜风自然明白。   “紫矶”朝二人打了个招呼,进了去。   不一会,便带着卷卷离开。   卷卷使劲挣扎,对他破口大骂。   “紫矶”淡淡开口:“仙主有令,让我带他去见涂姑娘。”   玄济二人自然放行。   涂酒酒带着卷卷和临渊汇合。   临渊道:“我去拦住紫矶,万一他真去向苏澜风求证,就坏事儿了。”   今日之事,是他们同涂老三联手。   涂老三同二圣关系不错,知道二圣今晚面见苏澜风,让他们冒充自己见机行事。   临渊事成最好,若事败露,也和涂老三无关。   “飞鸢在前面接应你,快走。”他敦促涂酒酒。   涂酒酒点头,“若遇到危险,保存自己为上,临渊,记住我的话,我被捉回也无碍,苏澜风不会动我的。”   临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我才舍不得为你拼命。”   二人分头行事。   涂酒酒按临渊所说,带着卷卷来到潮生坞,和飞鸢会合。   遗世而独立的小院让涂酒酒眼中湿润,鸣凰似乎感知到她的心境,紧紧贴着她。   飞鸢走出来,见到二人她心中喜慰,眼圈红红,“涂姑娘。”   涂酒酒心中一热,压低声音道:“你们不该冒这个险。”   飞鸢却道:“这不叫冒险,我们是一家人,我心甘情愿。”   她掏出一只储物法宝递过去,“里面有金蝶,以备不时之需。“   涂酒酒收下,又听得她道:“为免人多露馅,郑执他们在外面接应。涂姑娘,我们不能从大门口离开。”   “山门守卫森严,听雪后院有条小道可以直通外头,听老颜僮儿说听雪和苏澜风闹翻,应当不在此处。”   “稳妥起见,我先去探探有无人在,你和卷卷在这儿等我。”   涂酒酒也知三人容易暴露行踪,让她万事小心,见势不对立刻离开。   绛雪轩灯火不展,院中黑魆魆,静悄悄。   听雪没回来,侍女也一应撤下。   飞鸢舒了口气,轻轻推门进去。   *   盏茶功夫过去,飞鸢未归,涂酒酒心里慢慢沉下去。   她当机立断,“卷卷,我去找飞鸢姐姐,迟恐生变,你从大门离开。”   她摸着他的小脑袋,附嘴在他耳畔低语,“按娘亲说的做,我们搏一把,你见机行事,可懂?”   卷卷从方才开始便一直紧紧牵着她,此时心中万般不舍,却毅然点头,“好,娘亲,我在外头等你,你若被捉回,卷卷也一定会救你。”   “我还会、还会给爹报仇。”他低声道。   “他虽然坏,但他一直很想你。节日妖精们来找他,他都没回去,只陪着我给我说你的事儿。”   他说着流下泪来,却又怕涂酒酒看到伤心,赶紧抹掉。   这一声“娘亲”,涂酒酒看到他额上那酷似苏倦的红莲,不由得眼中发热。   “苏九思,我们一定再见。”   卷卷得到她的承诺,一咬牙,扭头离去。   *   绛雪轩。   盏茶前,飞鸢刚推门进去,便心头发毛,   有个人站在院子里,幽幽负手。   见她进来,对方慢慢转身。   惨淡的月色下,这人面容姣好,却让飞鸢如坠冰窖。   是听雪。   原来,听雪为伺机逮拿涂酒酒,已悄然回来两日。   只是,涂酒酒被苏澜风软禁着,她目前不好动手。   飞鸢暗叫不好,听雪剑已出鞘,   “我可不能让人知道我在这儿,飞鸢,你该命绝于此,别怪姑母狠心。” 第362章 一人心(12)   涂酒酒朝听雪的小院飞奔,她百年前偷摸来过好几次离偃,桑桑时期又住过一段,知大约莫位置。   但当她拐到一处时,背后脚步声轻轻传来。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却犹如踩踏在她心上。   她额头汗渗出,缓缓回头。   苏澜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阿九,你真是不乖。”   *   绛雪轩。   飞鸢为听雪所伤,眼见剑光罩头落下,正中眉心便要毙命,一道强悍的刀光劈斩而下。   临渊破门而入。   飞鸢心中一颤,情不自禁看去。   原来,临渊正追上紫矶,不想苏澜风和二圣正从大殿出来,紫矶迎上前……   这二人一确认涂老三的事便要露馅,临渊暗叫要糟,索性离开,到约定的撤退地点——绛雪轩汇合。   眼见听雪差点便要了飞鸢的命,他心头震怒。   “快走。”他接过对方所有攻击,敦促心中的姑娘。   飞鸢想要助他,哪肯离开。   临渊粗声粗气道:“滚,别拖累我!余飞鸢,你听不懂人话吗?”   他自然是假意轰她离开,   飞鸢眼圈一红,点头撤退。生怕自己给他添麻烦。   才走到门口,却被带人闻声而至的凌霄拦下!   临渊暗咒一声。   飞鸢不是凌霄对手,凌霄顾念昔日同门之情,并未下杀手,但二人各有各的道,对方是敌人,他还是伤了她,欲要将人擒住。   飞鸢负伤,回头喊道:“别管我,她是我的姑母,不会杀我的,你自己走。”   她自然知道听雪不会放过自己,但以临渊的身手,纵使不敌听雪,离开却非难事。   临渊冷冷道:“不可能。”   他眸色一沉,虚晃一招,情愿被听雪剑身带过手臂,闪身跃至飞鸢跟前,划破凌霄手腕!   但终是留了一丝情,伤口深可见骨,却没有将他的手斩下来。   凌霄却也硬气,当即换了左手剑。   临渊挟住飞鸢腰肢,顺势一抛,将她扔到屋檐上!   紫矶恰赶到,见到凌霄被伤气急败坏,他纵身而起,一剑破空,正中飞鸢脚踝,摔倒在檐上。   临渊压住心中怒意,不再留手,将凌霄一脚绊倒,刀光撂倒一大片弟子,旋即攻向紫矶。   紫矶大怒,喝道:“你这魔星,多年同门纵是假意,也有半分真心,你还真是一点情谊都不念!”   他想追,却被他凌厉的刀光裹住,招招拼命,不得脱身。   “走。”临渊根本不理他,朝飞鸢沉声令道。   飞鸢含泪点头,吃痛便要跃落,她回头想再看他一眼——   却见听雪自背后将他一剑将洞穿。   飞鸢大骇,“临渊!”   临渊眸色猩红,忍痛推出一掌风,飞鸢被凌厉的掌风送下。   听雪拔剑,临渊衣衫殷红一片,含着鲜血举刀格挡,将她拦在门内。   斜地里,冯榆犹如幽魅出现,一剑刺进临渊腹部。   临渊举刀横劈,将冯榆肩胛砍伤,但同时被听雪的剑送进了胸口。   凌霄和紫矶蓦然定住,停下攻击,眼前临渊握刀,支撑着身子。   飞鸢,飞鸢,希望你和阿九已逃了出去。   他抬头看着屋檐,屋顶那个他毕生放在心上的姑娘已不在,只余方才被紫矶劈落的一截衣裙。   飞鸢,美人阁里的女子,我从来都没碰过她们……   可惜,这话,他不能亲口说与她听了。   涂酒酒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男子的身躯缓缓倒下。   在碰到苏澜风一刹,她曾想过动手,但她知道此时动手压根打不过。   是以,她忍下了。   她眼泪夺眶而出,“哥……哥。”   他唇角仍挂着粘稠的血迹,眼睑垂下。   她跌跪在他面前,可这个素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男子,再也无法回答她。   苏羽凰走了,临渊也离开了。   回答她的,唯有嘀嘀嗒嗒仍在流淌的血。   紫矶和凌霄也一声不响地看着临渊的尸首。   同门数十年,人是假的,但一同饮过的酒,却是真的。   眼角余光到处,是暗影下的听雪和冯榆。幽暗仇恨如同火苗簇点,涂酒酒攥紧双手。   “阿九,别再一碰触我的底线。”   苏澜风蹲下,替她捻起落下的发,   涂酒酒知,这个仇今夜报不了,   她也没有朝她动怒,只是慢慢站起来。   门外,玄济和慈真正走进来。   他们是奉命去捉卷卷的。   只见玄济二人懊恼地跪下,“请仙主惩罚,我们让那小妖走了。”   原来,他们一路追去,却到了山门口都不见踪影。   山门守卫严明,这小东西断不可能出去!   值守的弟子却踌躇说道:“方才是没有别的人出去,只有仙主……”   苏澜风脸色阴沉,笑道:“阿九,你很好,他也很好。”   此时再追,已然无用。   画皮术!   临渊你看到了吗,是你教他的画皮术!   卷卷那个疤痕维肖维妙,涂酒酒就知道他会这个。   她让卷卷装成仙门任意一个人,小家伙索性选择了最大那位来冒充!   涂酒酒抬眸,甜甜一笑,“是啊,那是苏羽凰的种,自然足够聪明,足够好。”   苏澜风脸色顿变,眼中如淬毒液,扬起掌心。   涂酒酒犹自笑着,抬起下巴,没有丝毫退避。   门外,迷路吃瓜的夜瞳悄悄离开。   *   夜色凄迷,飞鸢跌跌撞撞回到众人约定好的地点。   小巷暗角,众人神色紧张,不住张望。   “涂姑娘和小妖主呢?”郑执连声问道。   他平素沉稳之极,和苏倦都是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主,这时显见焦急!   福雅也道,“还有临渊。”   飞鸢眼圈红如血,“涂姑娘和卷卷还没出来?”   君佐神色一变,握住剑柄,“我去探一探。”   他不出声尤可,苏羽凰陨落,妖族众人对轩辕氏恨之切骨,当康当即怒道:“关你什么事,滚回你的轩辕剑宗。”   尚付也冷冷盯着他。   福雅:“滚。”   郑执还算冷静,问道:“临渊还在里面?”   “临渊他为了救我……”飞鸢心中慌乱、痛苦,哽咽着再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他恐怕凶多吉少,但她还残存着一丝希望。   苏澜风为了涂酒酒,会不会、会不会放过他?   红玉也来了,闻言沉声喝道:“说啊,尊主到底怎么了?”   她说之间,手腕上一条黑色的镯子忽然跌落、尽数碎裂。   红玉愣住,声音颤抖,“尊主陨了……”   这条手环,临渊和他们几个部众都有。出任务的时侯戴着,若对方身死,便不必再等。   众人心头如千斤重,气氛死般静默。   颜童生这些年和临渊一致对外,对付苏倦,闻言低头悄悄抹了抹泪。   红玉大恸,她劈头盖脸朝飞鸢打去,“都是你,都怪你,让他整日闷闷不乐,如今还丢了性命!”   飞鸢听到陨落二字,整个人早已一片空白。   她从前藏着对苏倦暗无天日的情愫,不知对临渊是什么感情,如今,如今……   这时,一道声音沉沉传来:“为何打她?”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芝兰玉树的白衣修士朝他们走来,不是苏澜风是谁?   郑执和君佐当即跃出,以待迎敌。   颜童生扣了满手毒针。   “苏澜风”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哭音,“姐姐是舅舅最喜欢的人了!舅舅肯定不后悔,同我爹一样。”   颜童生红着眼上前,把变回原形的小孩儿抱住。   众人见是卷卷归来,激动万分,但夜色深不见底,强敌环伺如虎,幽冥即将席卷三界,这天竟是难以澄亮了! 第363章 一人心(13)   苏澜风那巴掌终归没下来。   也允她安置好临渊。   她被苏澜风扔到床上,但对方终究没做什么,只是紧紧揽着她。   后来,苏澜风外出,回来的时候说婚礼推迟一天。   “为什么?”涂酒酒问。   苏澜风也没有瞒她。   原来,受幽冥之气影响,人界已经乱套。   二圣今晚过来,再次请求苏澜风修补封印。   他们上次过去,勉强顶了一下,发现徒劳无功。   苏澜风拒绝了。   而苏离偃已纠集好旧部,要来兴师问罪。   涂酒酒心知一场大战,无可避免。   “那祝苏仙主打个胜仗。”她言不由衷地道。   苏澜风捏住她的下颚,“阿九,你心里盼我赢还是输?万一我战败,我死也会把你带走,不让你当个寡妇。”   “放心,这种一般都是看谁更疯,更不要脸,阁下这般气质输不了。”   她眉宇中涤荡着一股风流,苏澜风被骂,却笑着离开。   涂酒酒陷入了沉思。   苏离偃和苏澜风,不管谁输谁赢,都只比二十年前更棘手!!   已立于必败之地的她该怎么办?   *   轩辕剑宗。   灵堂上袅袅烟香,轩辕琴跪在地上守灵。   她也让弟弟河君佑搀扶母亲离开。   君佐没有回来。   他去救涂酒酒了吧?   火光映着她桃花般的容颜,和空洞的眼神。   轩辕铮的死让她不知所措,对与错的界限逐渐变得模糊。   她也没有怪苏羽凰,心里空荡荡。   而她同苏澜风终究越走越远。   背后,脚步声轻轻,有人走了进来。   “你们都散了吧……”   她皱眉,是哪个弟子这般不识趣?   才转过身,愣住。   “阿琴。”那个人如芝兰玉树地站在她背后,神色透着一丝怜惜。   他拿过线香,插进香炉里。   她没想到他会来,她知,他和苏离偃即将开战。   她依旧惦念着他,原打算明日悄然过去。   “万年前,有人同我说,永远坚定地站在我这边,这话还作数吗?“   轩辕琴微微一震。   傀儡戏里的人和事,也许早被天道刻意抹去,她没记起太多,但悲喜是相通的。   “你不需要我,澜风。”她自嘲地笑了笑,说。   “不。”   他言简意赅,“阿琴,我一直在想,帝俊的头颅去了哪儿?”   轩辕琴再次一震,一些记忆也忽如潮水般在脑海翻涌。   “你愿意告诉我吗?”   她眼眸红透,“我永远站在你一边,只要你需要我。”   苏澜风伸手,按到她额上。   *   涂酒酒做了个梦。   梦里,苏倦出现,   她去追,他却疏离地看着她。   仿佛告诉她,他放下了,这次是永远放下她了。   她拼命追去。   “阿九,三界树你还记得在哪里吗?”   他越行越远,不再回头,只留下这一句,反反复复在她耳畔响起   涂酒酒猛地惊醒过来。   伸手一摸,一手泪湿,小鸣凰贴在她心口,躁动火烫。   她打开窗,星月黯淡,黑云摧城。   幽冥之气放大了人们的恶念,已开始让人界自相残杀,而后,是魔妖和仙门。   三界里只有修为根基到一定的人,才能守住本心,存活下来。   涂酒酒心系魔族,喜欢人间,更眷恋着和那个人共同走过的妖界,哪怕短暂。   万幸,心细的飞鸢给了她几只金蝶。   “苏羽凰,等我。”   她把金蝶尽数放了出去。   送出两封信。   她要放手一搏,再走一遍来时的路,以性命,以情谊,以所有。   翌日,是个灰蒙蒙的清晨。   让人不安,让人恐惧。   山门外,仙门两代仙主带着各自的部众,遥遥相峙。   而仙门百家,半数支持旧主,半站队苏澜风,更有旁观欲择势而为者。   二圣被挟裹其中,神色惨淡。   苏羽凰陨落前,数次修补封印的事已传遍人界,人们都怀念起这位阴晴不定、杀伐随心的妖族之主。反观仙门,三界劫难面前,仍在作上位者之争。   夜瞳却悄然看着某个方向,眼眸之中隐隐透着一股虔诚的光。   “苏仙主意欲弑父,更褫夺仙主之位,却不履行仙主之职,何堪三界重托?”苏离偃冷冷开口。   苏澜风弯眉,“儿子若补封印,魔族妖族乘机而起,我仙门基业毁于一旦,又如何护佑万民?”   父亲心系三界,何不身先士卒,填补封印,何故在此同儿子作口舌之争?”   苏离偃微微变色。   “待苏羽凰身死,临渊服诛,”   苏澜风语毕,突然命人拿出一物。   那是一颗头颅,临渊的头颅。   仙门子弟一片哗然。   这位仙门之主负手笑道:“我再去修补封印,岂非最好时机?”   *   碧霄殿。   涂酒酒将将秀发高高束起,一身红色劲装,走了出来。   凌霄和慈真在殿外值守。   见涂酒酒出门,玄济沉声道:“涂姑娘请回,别为难我们。”   慈真此时已知道她是谁,忖她重生并无修为没那么惊惧,但下一瞬,她后悔了。   涂酒酒出手如电,玄济闷哼一声倒下。   她喉头被鸣凰明晃晃的剑尖指着,她大惊后退,被涂酒酒摔到了墙上。   黑靴踏过他们走向听雪的院子。   “听雪”今天不会出去的,相反,前院斗个你死我活,她正好趁机把自己带到失落之地。   果然,走到半路,听雪出现。   “你乖乖出来,倒省却我花费功夫。”   涂酒酒红唇如滴,“那便要看夫人的本事,是你把我作为祭品,还是我杀了你为兄长报仇。”   听雪挥剑而来,涂酒酒手执鸣凰。   不知是没有避开还是没有避,涂酒酒的手臂被划伤。   地上的玄济和慈真大惊,涂酒酒有什么闪失,他们怎么向苏澜风交代?   与此同时,他们看到了这三界最精妙的幻术。   红云变雪色。   同样倾城,拒霜复活,涂酒酒消失。   听雪自然知道这是画皮术。   她眼中透出一丝刻毒,“好啊,你既有胆幻化成她,那我便再杀你一遍!”   涂酒酒唇角微勾,剑光到处,将慈真二人震昏,飞身离开。   山门前。   苏离偃知这儿子担任仙门之主已“青出于蓝”,他轻笑一声,“苏仙主,那就看各凭本事与手段。”   他也不与对方废话,正要动手,却见空中两道身影相继而来。   仙门子弟大为震惊,那是苏离偃的两位夫人。   但传言,妖神拒霜不是已经…… 第364章 一人心(14)   苏离偃定在原地,死死盯着。   “苏离偃,你要看着她再杀我一遍?阿凰也死了,你说过永不负我,便是让我如此下场?”涂酒酒飞身而下,捂着手臂,一点点后退。   天知道他同拒霜说过什么,但男人的谎言总是大同小异。   “霜姐……”苏离偃上前,深深看着她,甚至不顾无数人环伺,“并非这样,我对你说的都——”   听雪神色一变,她厉声道:“那是假的,画皮术,她是九裳假扮的。”   涂酒酒轻嗤,更显得楚楚动人,又冷傲如霜。   “苏离偃,你总能给自己找到理由,欺我任她辱.我。”   她站在悬崖边,漠然看着听雪剑光万丈,向她涌来。   苏离偃目光倏暗,他劈开听雪的攻击,剑挟雷霆,朝她攻去。   听雪又痛又怒,也仗剑迎上。   苏离偃如今的境界甚至更在全盛时期之上,这一挥之下,是撼山之力。   听雪咳出一大口血来。   苏澜风飞身而至,拦下他的第二道击杀。   “苏离偃,你伤我母亲,今日你我恩断义绝,生死不论。”   苏离偃神色冰冷如绝,“又何妨?”   二人旋即战在一起。   这场剑意的较量,山崩河裂,天地变色。   无人敢靠近半分。   而以二人为首的仙门百家也进入了混战。   紫矶、毕方和铁铉、景同再次狭路相逢。   听雪捂伤要走,鸣凰从涂酒酒手中疾出,将其去路拦下。   妖族众人冲出,以宛若和飞鸢为首,将她团团围住。   “傅宛若,你当真忘恩负义,飞鸢,你以为凭你能动得了我?”听雪冷笑。   宛若一字一字道:“你不该害死折眉和妖神。”   飞鸢却什么也没说,缓缓拔出了剑。   涂酒酒用计让听雪为苏离偃所伤,哪怕听雪身负阿荼一息,他们也有了同她一战之力。   苏澜风辖下,凌霄等前来护卫听雪,郑执走出,朝两个姑娘道:“我来对付他们。”   冯榆突然现身,襄助听雪。   一个瘦黑的少年将她拦住,眼中皆是杀意,冷冷道:“你的对手是我,母亲和临渊师父的仇,今日,我要同你一一清算。”   涂酒酒眼中添了丝暖色,是阿乖。   她手执鸣凰将惊恐的冯榆逼到阿乖身旁,阿乖手起刀落。   苏澜风打斗中,突然结印,破了涂酒酒的画皮术,并张起结界,将涂酒酒罩在其中。   君佐和红玉杀将过来,欲冲开结界!   穷奇半空俯冲,掀起阵阵飓风,飞沙走石。   “两位仙主且住手,仙门护佑三界,万勿同室干戈!”二圣厉声说道。   他们在当中斡旋,阻止仙门之间厮杀,眼前战况惨烈,远处黑雾冲天,人界传来痛苦嘶吼,都让他们痛心不已!   夜瞳却并未参战,只是埋头画符布阵。   然而,谁也没想到,苏离偃和苏澜风的战斗突然便结束。   苏离偃坠落。   这位昔日仙门之主倒在地上,身下泅血,眼中噙着不可置信之色。   轩辕琴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爹,苏离偃终于败了,您可能安息?”她眼中蕴泪,“若非人心易变,你和苏羽凰原本不该是这结局。”   “为什么?”苏离偃死死盯着这个儿子,“我明明、明明拿到了帝俊大部分力量。”   苏澜风居高临下,衣袂飘飘,如踏于九重天,眼中是睥睨,是未屑。   “可……我才是他。”他口中吐出这几字。   “庄周子不是告诉你了吗?”   帝俊陨落后,躯体和心脏被两道灵符所镇。   但帝俊的头颅呢?   帝俊的心脏回来后,虽只是残片,但他感应到了。   头颅被羲和带走了。   自上古起,轩辕家便是羲和的家臣。但哪怕是轩辕铮,也不知头颅在哪儿。   但作为羲和的分身,灵窍会藏有信息。   于是,昨夜,他去找了轩辕琴,从她的灵台中搜索。   记忆指向南明。   难怪,迟夏在南明熬制魔煞,除了血池山的仙骸,还想取出帝俊的头颅吧。   自然,他去了南明,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已趋完整的帝俊,苏离偃如何能敌?   苏离偃面如死灰,恍惚想起师尊当年说的话。   神躯无法真正毁去,帝俊会归来。   苏澜风伸手一拢,将苏离偃身体里的冰晶心脏取出。   苏离偃目光涣散,天空中好像出现了拒霜的身影。   “霜姐。”   他伸手去抓,她却越行越远……   此时,山下黑气愈加深郁,如黑色的波涛卷来。   仙门众人都惊恐地看着苏澜风,“仙主,我们该如何做?”   听雪伤了妖族众人,却也被刀剑加身,奄奄一息,飞宛负伤倒地,鸢身中两剑,仍自噙血起来,歪歪斜斜朝她走过去,了结临渊这段仇!   苏澜风袖手一挥,众妖族被击倒,重伤伏地。   景同和铁铉也同时无差别被击倒。   苏澜风以剑结印,银色的光辉顷刻笼于穹宇,黑气退散。   但不知为何,众人却感到更恐惧。   所有人都停下手,无不感到莫大威压,没有一个人敢动。   二圣想起梦中所见,还有祖师遗训,脸色惨白。   帝俊起过……灭世之念。   “阿九,还调皮,嗯?”苏澜风含笑开口,一如当年清风朗月的模样。   涂酒酒轻叹一声,乖巧地摇头。   “欠我的,该还了。”他淡淡道。   涂酒酒笑得烂漫,“万年前那一剑换这辈子被你千刀万剐,什么也该还清了。”   无债,也便无情,他恨着她,也始终爱着她。   苏澜风冷冷道:“不,怎么算还清?”   众妖暴起,福雅等人把他团团围住。   “螳臂当车。”苏澜风眼皮也没掀一下,所有人已被震开,咯血倒地。   郑执和君佐用尽全力,将剑气贯于结界,却毫无用处。   结界固若金汤。   苏澜风慢慢朝卷卷看去,颜童生死死将卷卷揽住。   “苏仙主,我才是你的对手不是?”涂酒酒眉眼一弯,唇齿间鲜血直流。   结界倏然打开,她自爆了最后一颗元珠的力量!   他如今是神,她必须如此,方能冲破这个牢笼。   苏澜风一震,飞身过来。   涂酒酒却早有准备,快速落到一个人身旁。   夜瞳暴喝一声,“阵起!”   地上星光贯五芒,大阵骤然亮起,夜瞳带着涂酒酒一瞬消失。   除了听雪,这位少年天才也会缩地千里。   众人恍然大悟,这姑娘方才一直在地上乱写乱画,原来是等这一刻!   涂酒酒昨夜两只金蝶,一只传与妖族众人,制定对听雪的复仇方案,一只便是给这姑娘,相询她有无厉害的传送阵法。   苏澜风虚虚一点,开启早已失传了的玄光术。   群山浩瀚,云雾缭绕,众人只见涂酒酒和夜瞳赫然现身于邛崃。   涂酒酒紧握鸣凰剑柄,眼中透出一股决然的光芒:“苏羽凰,帮我。” 第365章 一人心(15)   鸣凰被夺目的金光裹挟,山间雾霾,瞬时被金光冲开。   大阵,打开!   仙门、妖族都面面相觑。   福雅颤声道:”那君佑不是胡说八道,即便不满六十年,这邛崃大阵也当真能开。”   “她要做什么?”仙门中无数人喃喃问道。   苏澜风身影消失。   然后,神州大地,人们看到无数仙门妖族和魔魅御剑而过。   “为首的好像是苏仙主,是他救了我们?”   “可是他不是不肯修补封印吗?”   “苏仙主肯定自有计较,选好时辰,伺机而动?”   “你前天不是还在骂他?”   “……”   群山浩然连绵,天穹流光碧海,争如星河永夜。   劫云电闪雷鸣,黄土飞沙走石,水波波涛汹涌,火焰如凤展翅。   惊天地于鬼斧,慨凡徒之渺小。   邛崃里面,还是昔日景象。   传说中神的诞生之地。   去到一处,鸣凰不动,涂酒酒也方才停下。   却是鸣凰当初的埋剑地。   涂酒酒身上万千血花落下。   落到地上,也落到鸣凰剑身上。   旭日升起的方向,一株古树破空而起!   日出东隅,照我扶桑。   邛崃外头,众人只见凌空没入天际的大树,日轮盛放,映于其冠,灿烂盛大的景象慑人心魄。   有人问,“这、这是什么?”   二圣也不禁露出震惊的神色:“三界树……”   “竟然,竟然藏在这里……”   苏澜风在大树跟前落下,眼眸中含着万千威严,也含着萧狠杀气。   剑起,如苍雪落天地,银河堕凡尘。   一只金翅大鹏鸟,从鸣凰飞出,一声长啸,替涂酒酒挡下了这万丈剑芒。   “清河,你元神化作灵符,锁阿荼困我万年,如今一道残魄,还挡得住我几剑?”   苏澜风唇角勾起一丝嘲弄的弧度,他甚至无需掐诀,意随心动,便再次剑起。   千万道剑气,在天空集结,指向金乌。   火鸟毛色变得黯淡。   涂酒酒深深凝着金乌。   “到三界树去。”她无声诉说。   金乌读懂她的心思,眼神寒冽,这次不肯随她的意志。   “清河,我心意已决。”   涂酒酒说罢,朝它甜甜一笑,用尽最后一丝力量,自爆元神。   日出东隅,唯我扶桑。   金乌萧萧悲鸣,大鹏振翅冲向三界树。   枝叶凋零,树体枯萎。   三界树化作耀目的光芒,如同一团烈火,涌向金乌。   金乌浑身金光大盛,围绕着剑身燃烧,如同一颗星辰破空,回到她手中。   “阿九,你想做什么?”   苏澜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笑,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冻结一切。   “垂死挣扎,负隅顽抗,你想听哪一句?”涂酒酒口噙鲜血,抬头笑问。   剑锋交错,二人的剑从对方身上透身而过。   瞬息间,天地仿佛凝滞。   苏澜风负伤,眸色孤绝,语带嘲弄,“我来人世一遭,这世间父不父,母不母,子不子,兄弟反目,爱侣成恨,有什么好?值得你以命相搏?”   “只留该留的人,只守该守的道,我有何不对?”   “若非他们恶念不断,如何会有阿荼?”   万千年前,人们供奉他和清河,后来,他们的供奉变成了阿荼,因为阿荼可以满足他们的恶。   他的神力开始减弱。   这个他所怜爱的三界,终于变成了他失望的样子。   轩辕琴从众人中走出,喃喃道:“这次,你仍要……”   “灭世”二字她没出口,但仿佛已得到肯定的众人,都恐惧得不能自已。   涂酒酒浑身疼得仿如被撕裂,“你可有想过,有人尊你为师为长,始终追随着你。”   她的眸光一点点从紫矶、凌霄等人身上掠过。   “有人爱你始终如一……”   苏澜风看到那抹始终尾随着他的粉色身影。   “还有人为存手足之情,到魔宫替你讨过公道,在情爱里默默退出过。”   那是苏羽凰。   “更有人爱过你,情愿以命赌乾坤,换来一百年的囚禁。”   那是她。   “苏澜风,你看……树背后会有影子,日月轮升,明暗相随,这个世间从来不是理想大道。”   她的七窍开始流血。   苏澜风浑身一震,神色大变。   “别听她说,帝俊!”   “她在骗你,前世今生,她骗你的地方还少吗?”   心底那道诡谲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是三界树,应劫而生,劈下去!快劈下去,这人世该按你美好的意志而存在。”   终于,苏澜风一剑,再次刺进涂酒酒的心口。   涂酒酒忍住强烈的痛楚,泪流满面看着他。   “苏澜风,你还不知道吗,从来没有阿荼。”   “阿荼就是你,你就是阿荼……”   苏澜风掐住她的脖子,残忍地阻止她。   “你、胡、说!”   涂酒酒声音渐弱,“千相万念,你造出了三界万物,却不肯实现他们的恶念,可你又那么孤寂,渴望他们的爱戴,于是就有了阿荼。“   “可焉知神造人,人亦造神,你接受这世间的供奉爱慕与荣耀,也便有了被误解诋毁被拉下神坛的可能。这就是神的代价。”   “苏澜风,他们眼中的你,不是你,你眼中的你,亦不是你,你眼中的他们,才是你。”   “那年我的剑刺偏了一寸,我没想过杀你,你眼中的我,是怎么样,万物就是怎么样。”   苏澜风浑身颤栗。   阿荼,从来没有本相,原来如此。   三界树是她,她就是三界树。   她自爆元神,才可勉强与他匹敌。   万年前她陨落,能再次进入轮回,是清河封印他后,死前以元神注入鸣凰,开启大阵,守住三界树,护住了她的元神。   如今她自毁元神,将力量归还于鸣凰,可神谴威力之大,这一剑下去,她会真正死,再不入轮回,永远湮灭于天地间。   他脑海中,一边是千万年岁月里,人们来了走,走了来的模样。   一边是苏离偃、听雪残忍与冷酷,一边是轩辕琴的爱意、紫矶凌霄的追随。   一边是她和苏羽凰的背叛,一边却是许多年前,夕阳下苏羽凰淡淡看着他们笑闹,她把编织得无比难看的花环戴到他头上,将他弄得一身狼狈……   此刻,她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眼中犹自透着不屈的战意。   举剑,是神的永恒主宰,放下,是众生所有相。   一念天与地,苏澜风竟不知道,这一剑,到底该不该落下!   ——   从开文到现在两年有余,又是一次漫长的陪伴,感谢你们的包容和等待。   不oe也不be,祝每位看官小仙女春节快乐,元宵节后解锁番外! 第366章 归来(1)   神庙。   二圣和几位仙门掌门代表正在此秘密聚集。   这是那场大战后的第三年。   仙门、人界各地再次建起了帝俊的神庙。   在剑尖再次抵达涂酒酒的胸口前,苏澜风让紫矶凌霄接管离偃,便转身离开。   涂酒酒伤重沉睡。   没有人知道苏澜风去了哪里,但那把剑仿佛随时悬在每个仙门人的头上,让人感觉命悬一线,惶惶不可终日。   和三界大多数的庙宇不同,这座神庙供奉着的却是一个面目模糊、看不出模样的神祇。   但若细看,那睥睨桀骜的眉眼却有几分故人的影子。   他们悄悄给那人立了庙,祈求他能再次归来,封印帝俊。   大战那日——他们听到了他的传音。   夜瞳和涂老三率先拜拜,祈求涂酒酒伤愈。   *   涂酒酒伤重,哪怕在颜童生的悉心救治下,也昏睡了整整两年。   醒来后,她和卷卷小聚过后,便来到了邛崃市集,流连于昔日的戏台。   她已在此逗留了一个月。   老李头老了,摆弄傀儡戏的变成了他的儿子和孙子。   涂酒酒在台下看戏,却依然是少女的模样。   卷卷没有跟来。   自目睹苏倦和临渊相继离去,涂酒酒差点死去,从前那个卷卷彻底消失了,他变得不苟言笑,只知闭关修炼,对自己极为苛刻。   没有人知道苏澜风在想什么,什么时候会再次发难。   他必须在这之前变得和当年的清河那般强大,可以封印或杀死苏澜风那种。   福雅等人忠心耿耿,为他管理妖族事务,阿乖也主动挑起了魔族的胆子,在红玉的协助下,替他暂管魔族的事务。   还在幼年的苏九思成了两族的共主。   除此,他客客气气地把宛若请出了妖域。   他不喜这个当初让他爹娘产生嫌隙的人,他不认为她绝对的有心,也不认为她是全然的无辜。   并表示,妖族里愿意跟女君离开的绝不阻挠。   苏九思年纪虽小,极大多数妖都留了下来,效忠于这个苏羽凰的接班人。   先妖神无声枯萎了,郑执和飞鸢在她醒后也背上了行囊,悄然离去。   一年前,海外出现了个叫做灵犀阁的地方,传言灵犀阁的主人,有召亡灵、通忘川之能。   郑执和飞鸢踏上了寻找之路。   她让妖族和魔族,尽力协助他们。   她伤了帝俊,但帝俊那两剑也差点要了她的命。   灵犀阁建在毒瘴之中,她如今修为散了,过不去。   而她也知,若有回来的路,苏倦早回来了。   那日。   苏澜风举剑,透着凛然杀意。   她骤然听到了他的声音。   “阿九,告诉他,万年前你就没想过下杀手……”   从前是我,我非从前。   失落之地里,她进入的其实是清河的梦!   绿衣想不想杀帝俊,谁也不知道。   苏倦一句过后,她的灵台再次归于万籁俱寂。   但她听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帝俊,我从未想过杀你……”   苏澜风最终离去……   而金乌也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她不知道和她说话的是清河的一缕残魂,还是他。   二圣说,他们当时也曾听到一道声音。   “你们自诩名门正派,整日里匡扶天下挂,谁愿为此拖延一刻,等我归……”   他们小心翼翼地问她,他会回来的,对吧?   可是金乌的消失,意味着不管是他,还是清河的最后一缕残魂,都消失了。   她来看傀儡戏,这样,便好像他还没离开,还在她身旁。   卷卷还小,大敌在前,她不能到碧落忘川寻他。   她在戏还没结束前便起来。   这样他仿佛还活在里面,千秋万年。   但也是这一转身,让她蓦然定住。   若非提前离开,她不会看到最后一排凳上坐着一名男子,身姿修挺,眼眸冷清,透着淡淡的桀骜,竟依稀和那人有着六/七分相像。   他的衣饰能能看出造工不菲,旁边还跟着两名家丁打扮的男子。   星光初上,她一时痴了,怔怔站在那儿。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她的目光,淡淡看来。   没有一眼万年,只有略带一丝被窥视不悦的唐突。   青年随即冷漠地撇开视线。   她却甚至没察觉,傀儡戏已悄然落幕、散场,人如潮涌。   她这才如梦初醒。   明明知道这不可能是他,她还是如饮鸩止渴般,拼命追了过去。   人群把她撞倒。   她不是绿衣,也再非九裳,如今只是自爆元神后修为散尽病怏怏的阿九。   但她并不脆弱,正要起来,一只干燥修长的手掌递到了面前。   她抬头,那人神色淡然地看着她。   她看着这张脸,泪水忍不住流了出来。   “公子别上当,不知是哪家小娘,又使这些伎俩来同你相识……“   两名家丁七嘴八舌,十分警惕。   对方的身份也再次提醒她,这不是“他”。   但涂酒酒还是把手放轻轻放进他的掌心里。   他掌心的温暖,让她生疼,也让她贪恋。   但他把她搀扶起来后,便转身离去。   四下聚了些看热闹的人,台上的戏唱罢,   “姑娘,这是当朝宰相的孙子沈复,仅有的一个独苗苗,哪儿是普通人家能肖想的。”   一个婆子看八卦不嫌事大,啧啧笑道。   涂酒酒抬眸,众人看清她的容貌,那婆子愣了下,嘟囔道:“小姑娘也不是全无机会。”   涂酒酒定定看着对方的身影,忽然唉哟一声,“怕是骨头摔断了。”   吃瓜群众倒抽一口凉气,这小妖精拙劣的演技!还能不能好好碰瓷了。   人人都知,这位宰相家的公子,自幼身弱,被修仙之人带走,也是这两年才回来。   家里有意张罗婚事,但这位郎君却不知已拒绝了多少名门贵女,貌美姑娘暗送款曲。   但邪气的是,沈复身影一顿,竟再次转身。   涂酒酒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复几乎是奔来的,他俯身,微微蹙眉,“伤到哪儿了?”   涂酒酒双眼湿漉漉的,“公子见笑,前几年受了点伤,身子骨如今是越发不利索了。”   她似乎想捋起裤裙给他瞧瞧伤处,沈复眉头皱得更深,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下一瞬,她便被拦腰抱起。   众人看傻了眼,两名家丁也看傻眼,这就上当了?   青年身姿修挺精瘦,眉目间透着一丝苍白,但抱起她来却毫不费力。   众目睽睽之下,他把她抱进自己的轿里。   “我带姑娘回去,让家中大夫查看一二。”   她被轻轻放下。   涂酒酒得寸进尺,“公子查看便可。”   青年声音略沉,“姑娘请自重。”   涂酒酒垂下眼帘,委屈地道:“你对其他姑娘也是这般若即若离吗?”   对方显然不打算接她的茬,放下帘帐,自己上了马。   涂酒酒哼了一声,懒洋洋地窝在轿里,任他把她带走。 第367章 归来(2)   临了下轿,那青年撩开帘帐,涂酒酒伸了个懒腰,“让他们抱妾下轿吧,公子金贵,莫污了你的名声。”   那青年眼神幽沉,“他们不知轻重。”   他也不管她说什么,便把她抱了起来。   涂酒酒圈上他的颈项,在他瓷白的皮肤上轻轻吹了口气。   对方手一颤,她几乎被摔下来。   他狠狠地扫了她一眼。   涂酒酒做了个鬼脸,这时,两名家丁又上前,语重心长,“公子,让小的来吧。”   他们都发愁,这位爷平日不近女色,今日这是怎么了?   虽然这是好事,但这姑娘妖里妖气,看着就不像大家闺秀。不堪匹配呀!   二人交换了个眼色,一人前去报讯,一人尾随沈复。   后者愈走愈惊。   公子把人抱进后院已经够不可思议了,他甚至没有把她放置在客房的打算,而是径直往自己的住处而去。   “沈复。”   一把浑厚却不失威严的声音,打断了沈复入屋的脚步。   涂酒酒抱着他的脖颈,配合地往后看去。   那是一名老者,须发斑白,却毫无老态龙钟之感,相反眸光炯炯,透着慑人的气场,另外还有一对中年夫妇。   正是当朝宰相沈严,和他的子媳,沈复的父母。   他这孙儿正值适婚年龄,却拒绝了无数姑娘的好意,他们都快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难言之隐了,今夜听得家仆汇报,他们都又惊又喜,马上前来查看。   也难怪,这女子看去不过双十年华,却长得明眸皓齿,动人心魄。   沈复闻声,转身朝长辈点头示意。   他也不打算解释,抱着涂酒酒直接进了自己屋里。   几人面面相觑,老头子当即对儿子下令:“马上打听是谁家姑娘,品行如何,可堪婚配?”   又对儿媳道:“准备婚礼。”   只要这姑娘没什么恶行,不是妖魔精怪,娶!   *   涂酒酒肆意地打量四周。   他的寝室极大,陈设华贵而雅致。   右侧另有书室,博古架上是无数琳琅摆件和书籍。   他也不管她在地上打滚过脏不脏,将她放到床榻上,这才轻轻捋起她裙子。   肤如凝脂,嫩白柔软,触手生腻。   他一触之下,神色微暗,见实无大碍迅速放下。   他也没有责备,只道:“既然无事,姑娘歇息一晚,我让人送些吃食,明日送你回去。”   涂酒酒一脚踹到他的心窝上,他纹丝未动,也不恼怒,只是起身便要离去。   “我伤不在此,在别处,郎君可要看看?”涂酒酒笑了下,如是道。   他慢慢推门,没有回头。   “真不看看?”涂酒酒声线微微拖长,带着丝许嗔意,又含着一丝无言的委屈。   “姑娘请自重。”   沈复回首,再次警告,声音低沉得仿佛是从喉间迸出来。   视线到处,却是她心衣微敞,酥峰之间,两道深深的伤疤鲜红如绽,尤为显眼。   那是涂酒酒在三界树前,生受苏澜风的两剑。   脚步仿佛被死死钉在原地,他一瞬眼中犹如墨色倾泼,汹涌万丈。   涂酒酒一步步朝他走去。   “不看仔细点吗?”   声线沙哑柔媚,红唇透着诱人采撷的色泽,她双眼湿润得如同一只水妖。   见他岿然未动,她舔了舔唇,叹息转身,“公子请便,我也是知趣的。”   沈复忽地擒上她的腰肢,将她板过来,俯身便狠狠衔住了她的唇。   唇舌仿佛被吞进了汪洋大海。   她方才极尽试探引诱之能事,他都不为所动,此时又踢又捶,他一言不发受着,末了将她抱起放到榻上。   一路采撷。   如同蜜蜂蝴蝶,在上面辗转反侧。   他双眼黑得惊人,无边萧沉中,带着迫切的思念和渴望。   涂酒酒难耐地逸出声息,伸手摘下他的簪子,看他乌发如瀑,拍打在自己身上。   黑白交缠。   到要紧处,她却一脚踢开他。   他屈膝坐在床尾,目光将她笼着,没有半分不悦,眼中只有幽暗的焰色在燃烧。   “公子也请自重。”涂酒酒倚在床头,将衣服拢上,遮住被他吻遍的伤疤,如同一只慵懒的猫咪。   “是我唐突了,我……”半晌,他开口,声音透着压抑的哑意。   “你想我如何?”   涂酒酒笑了,“你瞧了我的身体,碰了不该碰的地方,你说该当如何?”   “自当迎娶。”他没有一丝犹豫。   “可我嫁过人了。嫁过三回,有人走了,有人死了,还有个……“   “和离。”他打断她道。   她和君佐早便“和离”了,涂酒酒轻笑一声,“我还有个孩子。”   “我养。”沈复道,“我明日便去禀报家中长辈。”   涂酒酒轻哼,“若他们阻挠你呢?”   “他们不敢。”   他说得理所当然,起来想将她抱进怀里。   涂酒酒踢他,“去给我下个面,多加些辣子,走。”   “好。”他二话不说,深深看了她一眼便离去。   当相府后厨亮起灯火,巡逻的家丁怀疑遭贼却发现是自家公子的时候都吓坏了。   接到禀报,的沈严等人前去,也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这个孙儿手艺娴熟地在和面。   然而,等沈复把面端回屋中,屋里却空空如也。   他神色顿变,略一振袖,一只金光小虫从他袖中飞出。   一路来到郊外,山野黑仄,林木如魈,小虫方才停下来。   “阿九,你在哪儿?阿九……涂酒酒!”   以他的能耐来说,若非心乱如麻,其实很快便能发现她的气息。   半晌,他将目光锁到一株树上。   轻轻一掌,林木晃动。   一道窈窕影子掉下。   他身形如电,瞬顷已到树下,稳稳当当将人接入臂弯之中。   涂酒酒冷冷道:“放我下来。”   他依言做了。   涂酒酒转身便走,   “阿九,我错了,别走……”他眼尾猩红,小心道歉。   他有一万种方法能让她停下来,但偏偏不能。   他不敢。   涂酒酒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越走越快。   “阿九,你要我如何都行,要打要骂,要杀要剐,都可以。”   他终于按捺不住,大步上前,将她扯入怀中。   “我是该叫你沈公子还是苏妖主,看我急得团团转,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她用力把他推开,怒道。   苏倦将她揽紧,苦笑,“阿九,我并非故意。”   此时,远在千里外的神庙,二圣拜祀完毕,从地上起来。   好吧,这次的祈求还是无果。   当时,他们听到苏羽凰说——   “你们自诩名门正派,谁愿为你们所谓的匡扶天下拖延一刻,等我……”   涅槃归来。   可是,烈焰下一瞬包裹了他。 第368章 归来(3)   “放开我,”涂酒酒愈生气,脸上愈镇定,实则已气得浑身发颤。   “苏羽凰,你还活着却不出现是几个意思?诡医谷的事你还在生我气是不是,你孬种!”   她说着哭了起来,他走了,临渊也走了,飞鸢和郑执踏上了无望的追寻之路。   但大敌在前,卷卷还小,她只能强忍着。   可她也是血肉做的啊。   他可知她内心的荒芜和绝望。   苏倦慌乱地给她擦眼泪,吸一口气都是疼,“阿九别哭,我错了,是我错了。”   “我不是不想回来,是还不能。”   “孩子醒来!”   诡医谷里,涂酒酒听到的那道苍老的声音,其实是对他说的。   冥界使者来牵引时,他魂识中只有一念,悲痛和不甘。   他麻木地乘舟渡过忘川,却忘了为何而悲。   这道声音适如其分唤醒了他!   他猛然回头,却见一个白发老者在忘川彼岸看着他,眼中饱含爱怜和慈悲。   从未相见,却仿佛福至心灵。   “外祖!”   “孩子回去吧,你不该来这儿,还有人在等着你。”   “妖族,三界都需要你的庇佑,我没能完成的,你母亲没能完成的,就由你来完成……”先妖神说道。   “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冥界。”   冥界使者收回小舟,勃然大怒,“生魂速速离开,否则将形神俱灭,永不超生!”   苏倦这时也看清了眼前两名引路使的模样。黑白漆脸,装饰奇诡,手握流星锤与利斧。   四周还有无数亡灵。   其中一人背影氤氲,似曾相识,苏倦下意识将一枚花瓣打入对方脊背。   被无意唤醒的亡灵,有些为了逃离冥界,跃入忘川,却迅即被淹没……灰飞烟灭。   忘川之中,有艄公撑着小舟,苏倦心念一动,欲乘舟回到彼岸,那艄公已跳入忘川。   “孩子,走!”   先妖神忽然消失,他的身体化作一座小桥。   苏倦一震,但他知事不宜迟,当即跨过石桥。   亡灵们也争先恐后涌向小桥,更多的冥使赶到,进行拦截。   而原来的两名冥使,一人使硕大的流星锤,一人使利斧,朝他袭来。   ”撤手。“   他冷冷一声,烈焰从掌上溢出,流星锤和利斧皆被火龙卷走,两名冥使被逼退,不由得大惊,这个亡魂好生厉害。   他徒手劈断锤子,将链条抛出。   “外祖抓住,我拉您过来。”   眼见无数亡灵涌来,先妖神再次化为人形,悬于空中,制止了他们渡河。   ”你在这儿灵力会被削弱,若惊动了那位主子,谁都走不出这儿。”   “孩子,我醒来太晚,没来得及救回你的母亲,她一生为我,她和折眉不该是这结局,你和她总要有一人幸福。”   不远处,两名殿主率冥兵追来,放出小舟追击。   “我既破坏了冥界的规矩,理应赎罪。”先妖神笑道。挥出一掌,击沉小舟,同时被忘川之水吞噬。   “外祖!”   他一声沉喝,却被先妖神凌厉的掌风送进一个无底深洞。   ……   “清河,我心意已决。”   涂酒酒的声音,让他骤然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金乌之中。   下一刻,涂酒酒自爆元神,他心中大骇,但他还发不出声音,只能如她心愿,飞到三界树上。   三界树释放出清河的精血,让金乌金光大盛。   但这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必须烈焰涅槃,方能重生,方得圆满。   苏澜风的剑两次落下。   眼见涂酒酒负隅顽抗,备受伤害,他眼眦欲裂。   但涅槃关头,他无法替她抵御。   于是,他强忍痛苦,提醒涂酒酒用险招,涂酒酒何其聪明,当即读懂他的意思。   同时,让二圣拖延时间。   涅槃后,他便有足够的力量,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彻底带走帝俊和阿荼。   天人三衰,自此,他和帝俊不再有轮回。   但,为了涂酒酒和妖族,他不后悔。   但当苏澜风第三次朝涂酒酒举起剑,哪怕众妖、二圣等人奔向抵御,他还是分心了,他怕他们拖不住帝俊,哪怕一刻。   若涂酒酒灰飞烟灭,这世间一切对他来说都没有了意义。   于是,他强行涅槃。   幸好,涂酒酒的话凑效了,苏澜风看着浑身浴血的涂酒酒,最终离去。   但他也因强行涅槃,神魂震裂。   相府公子沈复身弱,被高人带走修行,实则是那道人寿元将尽,居心叵测夺其舍。   他是神,不需画皮术,杀了那道人后,他化了面容,用了这个新身份。   他必须修复神魂,重掌制衡帝俊的力量。   为免被苏澜风察觉,他忍住不曾回去看她一眼。   思念成灾,于是每天观看傀儡戏成了他必做的事。   就好像她还在他身旁一般。   但他万没想到,她也来了。   若非她提前离场,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他们还不会相见。   她只一眼,便能让河水静流,人潮倒退。   让一切都乱了。   三年前,诡医谷里他没能等到她的原谅,如今她是不是也还恨着他?   他自背后禁锢着她,眸中蓄着翻江倒海的戾色。   涂酒酒无声流泪,在他言明之前,她便猜到,他必定有难言之隐。   但还是忍不住伤心愤怒,所有悲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你知道你死了我有多难过吗?”她低吼出声,泪水像决了堤的河。   苏倦眸色发暗,凶狠地吻上她的唇。   她一下一下捶打着他,又忍不住轻轻回应。   她的回吻让他狂乱。   地上,重莲绽放。   硕大的莲花,将二人包裹。   他肩上双翅隐现,他的真身为她而颤动。   枝蔓,紧紧缠住她的手足,让她为他而盛放。   “阿九,还恨我吗?”   “恨!”   她凶巴巴地说着,心中砰砰乱跳,凌乱的目光到处,是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情意和欲.念。   星光昏眩,花瓣紧闭。   这三界,此刻终得他二人。   她犹如一叶孤舟,在湖海经遇轩然波涛,于漩涡中摇曳颤栗。   又好似还未成形的剑,被铁鞘砸落,在烈火中遍遍研磨。   直至她声嘶力竭,哑得不成话,藤蔓方才松开一丝。   悠长的韵律让她犹自轻轻颤抖,她的模样被他收入漆黑深邃的眉眼中。   她羞恼地回瞪。   “阿九,我永不会再犯那样的错,你也永远别再离开我,可好?”   她此刻软成一滩泥只想沉沉睡去,他却偏还要同她胡搅蛮缠。   “我不……”   她想说,我不会再离开你,苏羽凰。   这人却不待她说完,便把她拉坐到自己身上,冷沉沉道:“你同君佐成亲那时,我想只要你愿意,你高兴,我都随了你,哪怕让我生不如死。“   “阿九,我给过你机会了,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也便只有那一次了。”   涂酒酒喉头发涩,又是心疼,又是羞恼。   “苏羽凰,你我之间,只能你听我的。你若还惹我伤心,我便立刻扭头离去,听到没有。”   她纤细的腰肢在他身上轻轻扭动。   苏倦黑瞳收缩,如同被点燃。   藤蔓倏紧,星河破碎。   原来,她同他之间,她才是神。   从金乌第一次睁眼,她不耐又嫌弃的模样,到带着它在穷山恶水中挥洒汗水。   从神殿不见天日的暗涌,到今生惊鸿一瞥的再见。   她是他的幸,也是他的劫。 第369章 灵犀   院墙只漏出一角天,黑沉沉的。   说来也怪,这雨水倾盆而下,如刀子般急遽,也如刀子般让人产生剧烈的痛感。   院子中,跪了约莫有二三十人,求见此间主人。   这里是,灵犀阁。   有几个人已疼得昏了过去,其中两人还是彪形大汉。   几只鼠妖悄悄进院,将人抬下去。   不多时,又有一批被抬走。   飞鸢浑身打颤,只当身体不是自己的,咬牙坚持着。   身上越来越疼,雨水也越来越冷。   不断有人倒下。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飞鸢疼得几乎要昏倒,到最后全凭一股心气硬撑着。   她不是涂酒酒,曾拥有绝顶修为,也不是轩辕琴和宛若,有更好的出身和根基修炼。   这时,门开了——   一只木屐踏了出来,露出五只涂着鲜红丹蔻的嫩白脚趾。   飞鸢不敢抬头。   一阵香风送来,媚而不艳,妖而不俗。   “就剩你们几个了呀?”   那是一道极为妩媚的声音,却又隐隐透着玩世不恭的凉薄。   有个男子抬头,摇摇欲坠,“阁主,你、你真能帮到我们吗?”   他话口未完,那女子已冷冷道:“带走,你既不信我,来我这儿作甚。”   “仙人,我知错了,是我错了……”那男子大骇,苦苦哀求道,   “我不是仙人。”女子笑得娇柔。   有人见他可怜,不由得开口求情:“他也只是求证心切,阁主就不能网开一面吗?”   “聒噪,多管闲事。”女子道。   这时几名鼠妖上前,将那男子和求情者都拖了下去。   剩下的人连忙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飞鸢看到木屐走到一个人面前,问了一句话。   雨声恰如其分地把声音盖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随着她一个个走过去,又有几个人被带走。   最后,那双木屐走到她面前。   对方明明就站在她跟前,飞鸢却觉如芒在背。   “若我帮你,你可以拿什么交换?”女子笑问。   “只要我有,只要阁主要。”她诚心地道。   “若拿这个人来换呢?我喜欢她的模样。”对方又笑了一声。   飞鸢心中咯噔,抬头只见对方手中拈着一张画像。   画中少女姿容绝艳,冰肌傲骨,不是涂酒酒是谁?   她不由得大惊。   这时她也看清了传说中的那张脸。   面若桃花,眸中透着邪佞,眼角下方缀着一颗小痣,显得极为凉薄。   对方没有撑伞,但那些雨水却好似会避开她似的,她浑身没有一丝湿润。   “选好了吗?”   飞鸢没有一丝迟疑,“她是我的挚友,我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来换,但绝不会伤害她一分一毫。”   女子啧啧出声:“无趣,你的性命于我而言有什么意思?”   “这样罢,我在你们当中选一人,你们说选谁好?”   飞鸢掠过四周,场上如今只剩五人。一名老者,一个中年男子,一个少女和一个妇人,还有她。   她背脊忽然窜起一阵寒意。   这灵犀阁主要他们生死相搏,以此为乐?   那少妇和老者率先拔出剑来。   随后,那名中年男子也一声不响拿出兵器,只有那个少女还在迟疑。   灵犀阁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还不动手?”   飞鸢抹掉脸上雨水,望向她,“请问他们是坏人吗?”   “好人当如何,坏人又当如何?”女子仿似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这人只要是你前路上的阻碍,他便是坏人。”   飞鸢摇头,眼中透着坚决,“若他们是好人,我便不能同他们动手。”   每个来这里的都是可怜人。   女子冷笑,“我最讨厌你这种满嘴仁义道德的人,这世上多的是魑魅魍魉,你却妄想独善其身,滚!”   飞鸢忍着疼痛起来。   背后,兵刃之声忽然破空而来,剑尖刚刺破皮肉,便被她反手握住剑柄。   目光到处,却是方才那个惊恐万分的少女,此时对方眼中清楚砌着狠毒。   她虽比不得涂酒酒之流,却也是从顶级仙门走出来的女修,这少女又岂是她的对手?   她一剑刺穿对方肩胛,略略一拧,少女疼得大叫。   “你若再来,下次我便要你的命。”她沉声警告。   少女吓得花容失色,连连求饶。   女子嘴角带着讥诮,“你看,你不杀他们,他们也要杀你,改变主意了吗,善人小姐?”   “叨扰。”飞鸢朝对方一揖,便出门离去。   背后厮杀声传来。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停下来。   她想回头。   除了那名老者,其余几人都不是她敌手,她有胜券。   可若是她的重逢是要建立在他人的性命之上……   临渊,临渊。   像她这般刻板迂腐的人,不值得他喜欢。   这时,背后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她握住剑柄,一转身发现却是两只鼠妖。   她有些错愕。   鼠妖道:“算你好运,他们都被抬走了,我们阁主每日都会有一个名额。”   飞鸢又惊又喜。   她小心问地道:“请问阁主有什么条件?只要不牵涉旁人,纵使是我的性命,我也甘心奉上。”   那两只鼠妖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放心,小神婆只要你的东西。”   飞鸢大喜,“我可以。”   两人恶劣地笑,“你还没听明白。阁主要你的容颜和韶华。她说你不肯算计九裳,便要你的好了。”   他们以为飞鸢会吓得花容失色,哪知她一震之后,仍旧点头,”好。”   鼠妖奇怪,阁主会对来人提出各种各样的条件,但只要提到这个,有些女子便会改变主意,   谁都希望在情郎面前永远年轻永远美貌,哪怕阁主。   飞鸢道:“我容貌普通,不知阁主要来有何用?”   鼠妖道:“对比阁主,你是挺普通。”   飞鸢:“……”   鼠妖:“但小神婆的命灯快灭了,皮囊也要腐烂了,她不想这样去见意中人,自然只能要旁人的。”   飞鸢:“像阁主这般手眼通天的姑娘,她的意中人也定是人中龙凤,怎么会只在意她的容貌外在。”   “她的意中人是人中龙凤不错,但可不喜欢她。她杀了人家的心上人,那人为了复活心上人,同别人做了永无天日的交易,恨死了她。“   飞鸢愣住,半晌,”你们这样说阁主的事,真的好么?”   鼠妖:“小神婆恨不得所有人知道她的事,她怕被遗忘。”   飞鸢一怔,这位灵犀阁主无疑是个恶人,却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阁主让你想清楚,她从不爱强迫别人,除了她的意中人。”   飞鸢道:“我想清楚了。”   鼠妖道:“你不怕你的情郎见到你,会变心?“   飞鸢忍下眼中酸涩,笑道:“我错过了他,他不会再喜欢我了。我如今只盼再见他一面,祈祝他来生幸福,初此别无所求。”   其实,她怎么可能不害怕,怎么可能不惶恐,怎么可能无所求?   只是这一切比不上同他再见一面。   再听一次他的声音,再描绘一次他的眉眼。 第370章 执着   和飞鸢一起远赴灵犀阁的,原本还有郑执。   当年,苏倦拿回鸣凰,曾不息损耗灵力,助他劈开黄泉道。   但没有法器,生人进不去忘川,更逞论对方若已然轮回?   仙人洞的事后,苏倦让他回去带走庄周子和招魂幡。   事实证明,听雪和苏澜风所言非虚。   召不到清容,也召不回临渊,哪怕他们自愿献祭。   袁清容离开了二十多年,无非有几个结果,恶贯满盈坠入无间受刑,善有善报恶有恶果进入六道轮回,或是轮回已满,彻底湮灭。   但他执拗地要求一个结果。   途中,他们饥饿到了涂酒酒的来信。   得知苏倦归来,二人大喜过望。   苏倦也暗下发信提醒他,南笙醒了,不知去向,但据妖族的消息,在前往灵犀阁下的路上,有人见过他。   他们匆匆赶路,却被忽如潮涌而来的人群差点冲散,一问却是长乐公主出游。   这位公主的事迹说来也足够抓马。   其父原是王族庶出一支,按说轮不到他继位,但二十年前皇帝“驾崩”,实是着了皇帝皮的迟夏为涂酒酒所杀,平南王作为先皇胞弟,理应继任。   但他自见过涂酒酒,便起了些邪念,物色了几名相似的姬妾,   三千镇中,其妾轻颜本便受到苏倦的“蛊惑”,早已惶惶不安,见此暗恨,给平南王下了药,废了他的身体,后来几位摄政大臣便扶了这庶兄登基。   而新皇的嫡女长乐,自然也成了公主。   但皇帝根基不稳,原已订了亲的准驸马手握权柄,退了公主的婚,公主自此幸请大变,豢养面首。   有人说,她怕是前朝那位开设花楼的公主的转世。   郑执自然对这坊间传闻毫无兴趣,见飞鸢眉眼间俨有倦色,临渊陨落后,她一直在生病,便准备物色一个地方打尖。   此时。公主的辇驾自他们身旁经过。   车上垂下长长的纱幔,趁得人影绰绰,若隐若现,一阵嬉笑,却是公主和几位面首在玩闹。   从主如此放浪不羁,顿时惹得围观百姓细声议论。   “无妨,我们继续赶路。”二人各有所求,飞鸢怕耽误了他的行程,婉拒了好意。   这时,一只绣鞋飞了出来,正砸到他臂上。   飞鸢难失笑。   他心中暗骂一句,脸上却无不悦,只是选择性无视地在鞋上踩了一脚,正准备走过——   “你们……还不把鞋子捡回来?”   辇内,一道娇嗔的声音传来,却让他如遭雷击。   须臾,他俯身捡起那只绣着牡丹缠枝云纹的鞋子,慢慢走上前去。   内监伸手来接,“公子给我罢。”   他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径直走到辇下。   “大胆!”侍卫厉声斥责,反惹起辇中人的好奇,一只雪白的手掀开了帘帐。   不是魂牵梦萦的那张脸,但一双清亮不驯的眼睛却又似曾相识。   他目光何等锐利,这时也看清了她四周的所谓面首,都是姑娘所扮。   公主见他死死盯着自己,心中一怒,举起鞭子抽下来。但她也没真要打人,只想让他退下。   他却没有闪避,众目睽睽下,抓起她那只仅着罗袜的脚,将鞋子套了上去。动作轻柔,仿佛她一碰即碎。   “公主若想气您的未婚夫,需要一名真面首。若您愿意,小人愿毛遂自荐。”末了,他抬头,柔声说道。   公主一震,眼前这个书生打扮的男子,修挺恬静却坚定内敛的眉眼,仿佛穿过人海,一瞬定格。   “你会种枇杷,会放纸鸢吗?”她脱口而出问道。   郑执眼眶微红,唇边弧度却如同清风朗月,“只要是你想的,我都会。” 第371章 忘川   冥界也过上元节,平素里也会热闹一番,但明显,今年热闹不起来。   冥界出了大事。   忘川边的一批新魂,忽然被一股诡秘的力量召回了人界。   而一年前,天外天把冥界十殿的殿主借走了三席,剩下的忙得跟陀螺似的,天天九九六,根本无法抽出人手。   可这缉捕之责兹事体大,必须处理。   众殿主一筹莫展,一个个在那位下面诉苦。   “冥主,您能不能跟天外天商量,把人还回来呀,我们如今哪走得开?”   说来也怪,只是一个掌管姻缘的神官失踪,天外天那位陛下却如此大费周章,简直要将这三千世界一个个翻开了来找。   三年前,苏倦从冥界离开,应了凡界那句,跳出三界,不在五行。   虽然天外天向来敬冥君三分,但冥君似乎也知理亏,他们借人,也便爽快给了。   但蹊跷的是,这人借出去,却一直没还回来,如今冥界自己也出了“失踪”事件。   “在座诸位都是人头猪脑吗?没有人便设法摇人。”   主座上那位,慵懒地掀了掀眼皮子。   众人顿感莫大威压,全都小声翼翼,“如何摇,从……从何处摇?”   “牢狱里不是有人吗?”那位轻描淡写地道。   众人吃了一惊。   冥界什么不多,牢狱管够。   “敢问冥君,是哪一个刑狱?”有人战战兢兢地问。   冥君道:“逃犯便由逃犯去追。”   他们顿时想起一事。   三年前,先妖神架起忘川桥,苏倦以烈火阻隔追兵。   那先妖神原还有一世,因擅闯冥界被冥君以忘川吞噬而亡,彻底湮灭。   天地法规,须以命抵。   除了苏倦,当时还有一批亡灵苏醒,也趁机逃走。   作为惩罚,后来,自然被扔到狱中。   除了接受水火鞭打之刑,还要到无间炼狱为恶灵送食,三十年后方得轮回。   无间炼狱,囚着三千世界最穷凶极恶的魂灵,一般人根本镇不住,更别说巡视送食。   大多逃犯被吓得魂飞魄散,却也有几个硬骨头扛了下来。   “挑三名合适的,可减免牢役。”   冥君放下话,便离开了。   众人自然不会违背,却也忐忑不安,这……能行吗?   这时,冥君的副手十夜走进来,笑道:“你们又不是第一天跟在冥主手下办事,猜猜当年苏羽凰为何能从这儿离开?”   其时,冥君正在处理一项紧急公务,事后赶到,人已出了忘川。   众人面面相觑,难道不是这样吗?   “再紧急的公务比得上有人擅闯冥界?”十夜压低声音道。   众人连忙竖起耳朵。   “我当时就在他身旁,他说若让帝俊那疯子把这方世界整个给端了,咱们冥界可不得魂满为患,那得增加多少工作啊!”   众人如梦初醒,热泪盈眶,冥主高见啊!   所以,他是有意让苏羽凰离开的,那位来头不比帝俊小,在那方世界里,只有他能制衡帝俊。   *   翌日,三个人被带到冥君面前。   十夜道:“你们可愿暂司冥界公职,抵三十年刑罚?”   其中两人还在迟疑,第三人已缓缓走出来,“可。”   对方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俊秀脸庞,但其眉目桀骜,隐透着一股粗放不羁。   十夜禀道:“冥主,这是魔君临渊。”   “但我有一个条件。”临渊忽道。   众殿主怒:“没有人敢同冥主谈条件。”   天外天那几位,平素对冥君也十分客气。   众殿主煞气乍现,压迫感油然而生。   冥界不比人间,灵力能随意施展,但临渊仍负手笑道:“我这条件对冥君来说不亏,何妨听罢再治我之罪?”   十夜不敢看冥君脸色,正想将人带下去,却冷不丁那位开口,“有点意思,说来听听。”   “我不想只待三年,能不能让我待久一些?”   众人面面相觑,合着这哥们还想考个正式编制上岸?   有人试探着问:“你想待多久?”   临渊一脸坦诚,“不知道,也许两三百年,也许更久一丝。”   众人:“……”好家伙,这小子是真想考公!   “哦,”冥君眼毒,“想等人?”   “是。”临渊没有否认。   他想等一个姑娘。   愿她快乐一生,然后,他亲手将她送往下一个轮回,他才可了无牵挂。   众人都心领神会,爱恋的酸腐味。   冥君未语。   临渊道:“我承诺,我可司任何职缺,并保证完成任务,即便当一名小兵也行。”   众人心忖,堂堂魔君,这条件他们冥界确然不亏。   “如你所愿。”冥君终于开口。   另二人见状,也应了这份差事,充作临渊的副手。   “但天有天规,冥界亦有冥界的规矩,缉捕逃犯外,你须将始作俑者和同谋全部带回受审。”   声音淡漠而威严。   临渊从来都是一把快刀、好刀,干脆利落,“诺。“   他留意到,冥君说到“始作俑者”时冰冷的语调,还有众殿主有丝微妙的神色。   别人的地盘,他识趣地收起好奇心。   冥君忽然五指微拢。   临渊会意地摊开掌心,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中注入,浑身疼得犹如被撕开两半,但他一声未哼。   一道如同星轨的血色烙印,在他掌心蜿蜒。   “以我之名,行我之力,违抗者,杀。”冥界的主人如是说。   *   忘川。   十夜掐诀,点点银光从忘川中升起。   “按规定,我必须消除你的记忆。”他道。   临渊眼底压着隐忍的克制,笑道:“我明白。”   “天地乾坤,万有为法,昨日之日如烟雨归尘,忘川水,起。”   星光,注入青年的眉心。   “你原来的一切,已在凡尘全数了结,此次切忌同任何故人有所触,触犯冥戒者,永堕无间。”   青年眼中最后一丝柔软,慢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狠戾和无念。   忘川舟现。   尘缘灭,尘缘又起。   ——   临渊的故事或会另外开篇,在此不再赘述。 第372章 九思   苏九思要疯了!   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好。   高兴的是,他渣爹回来了,生气的是——   “那以后,妖族就交给你了。”   苏倦笑眯眯道:“既然你都接过这位置了,为父要回来不是很好,况且为父同你娘对你很是放心……”   苏九思懵了,这老登把妖族交给他,自己同娘亲风流快活去?   “苏羽凰!我还只是个九岁的小朋友……”   “可以了,隔壁的三岁就闹海了。”   “我还给你留下了四大护法。”   当康等人高兴地点头,妖主回来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福雅嘀咕,“三缺一,郑执还没回来。”   “娘……”苏九思抱着涂酒酒的腿。   涂酒酒想了想,“不如你俩轮班?”   也行,总比他自己强!苏九思小朋友点头如捣蒜。   “我同卷卷说几句。”苏倦看了老婆一眼,“男孩子之间的体几话,你别偷听。”   涂酒酒:“……”   苏九思心不甘情不愿被他爹挟到一旁。   “苏羽凰,有屁快放!”   “你想不接这位置,倒还有两个方法。”   “当真?”苏九思眼前一亮。   “爹,您说。”   “一是打赢我。”   苏九思:“……”那他得练多少年,一百年够不够!!   “二是如果我和你娘还有其他孩子……”   苏九思大喜,“让弟弟妹妹接任?”   苏倦没接茬,只限弟弟,姑娘的话他可舍不得,族中事务多得很。   苏九思却觉得看到了希望!高高兴兴地缠涂酒酒去了。   连他爹要带她娘到外头生活一段,他也没有反对。   他听族中那些妖精说,生孩子是要培养感情的,他爹以前得罪他娘狠了,是要好好赔礼。   他好好修炼,乖乖等他们带小宝宝回来!   *   苏倦和涂酒酒去了趟血池村,探望了姥姥。   除了姥姥,其他人都不知涂酒酒身份,见她变成了大美人,还带回了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夫婿回来,都啧啧称奇,十分艳羡。   而后,苏倦便带着涂酒酒搬到了毗邻妖域的一个小山村。   他想独属于二人的生活,想了一万年。   但涂酒酒却隐隐不安。   那晚,他缠着她胡闹过后,她自然也想到了。   她戳穿了他的身份让他提前归来,二人一起,苏澜风知道了会如何?   他还没恢复,若苏澜风突然发难——   于是,她道:“我先走了,等你恢……“   他衣服尚未穿上,闻言藤蔓已缠绕住她的腰肢。   “娘子又要始乱终弃?”语气沉沉。   涂酒酒没好气,“弃你个头。”   她是想让他恢复了再来找她。   “我可不想再当一次寡妇。”   苏倦知道她担心自己,胸腔瞬时被溢满,酥麻得犹如要炸开一般。   “他若没窥视于你,我回来他未必知道,他若在你身旁有所安排,我既现身,你再走也晚了。”   涂酒酒知道他对,但还是担心,“你恢复得如何?”   “差不多了,苏澜风的事交给我,娘子不必操心。”   而他虽缠她缠得紧,但还是每月一次独自回妖域助卷卷处理事务。一般离开六七天。   他没带她同去,其实她已猜到,他实则是暗中修复神魂。   这过程必定痛苦异常,凶险异常!   他不想她担惊受怕。   她在他身旁,反让他分心。   二人也很有默契地没让魔族或妖族的人来保护她。   如今仙门的人不敢动她,撇开她的身份不说,她是唯一能制止苏澜风发疯的人。   而若是苏澜风要杀她,除了苏羽凰,谁都挡不住!何必牺牲无辜。   但苏澜风要动她,这几年多的是机会。   这次他离家后,涂酒酒连续两天,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起床练剑。   天杀的苏澜风,她又得从头修炼九转玄天诀。   剑舞起来软绵绵的不着力。   涂酒酒一脸不爽。   她被帝俊所伤,伤了元气,再难恢复。   而且……苏羽凰这禽兽!   他不知从哪儿搞来了那种册子,出门前非要拉着她……试!让她几乎下不来床。   一想起来,脸上还是微微发烫。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她微怔,谁? 第373章 元宵   她才转身,苏倦已风尘仆仆走了进来。   “阿九。”   涂酒酒松了口气。   “才出去两天便回来,你到底有没有帮卷卷!”她凶巴巴地质问他。   苏倦眸色微深,半晌方才道:“玉不琢不成器,他是你的血脉,天纵之才,你要信他。”   她没提自己。只是宠溺地伸手轻轻擦掉她头上的汗水。   末了掌心又移到她背后,将源源不绝的灵力送进去。   “别,你留着对付……”   内息醇厚,她说着忽然噤声,半晌,她叹了口气,“我其实也不恨他了……这人背负太多,想要的也多……”   她说着偷瞄他,”你不会生气吧?”   “同你一起的是我,我还不至于,阿九。”他吻向她的眉心。   涂酒酒笑嘻嘻地避开,蹭了蹭他的脸颊,像只爱娇的猫。   然后涂酒酒看到,他的眼眸竟微微红了。   这是几个意思?   她正琢磨,他忽而揉了揉她的头,“陪我出去走走?”   “好。”   两人去了市集。他给她买了一堆吃的,一手牵着她,一手帮她拿着吃食。   涂酒酒吃得欢快,不时给他喂点,他并不喜甜,却都一一吃了。   路上看到个书画铺,他突然提议,“进去瞧瞧?”   “苏羽凰,你装什么装!”她取笑道。   他附和,“可能宰相公子演多了。”   他进得去,对着挂售的字画一番点评,老板顿觉一见如故,大叹行家。   涂酒酒憋笑得不行,“就你那手字……”当年不知道被苏澜风罚抄了多少遍。   老板十分惊讶,“莫非夫人造诣更高,可否能请一幅夫人的墨宝?”   涂酒酒一口答应,洋洋洒洒地写了几个字,老板差点吐血,“还是公子来吧。”   苏倦略一沉吟,即席挥毫,和涂酒酒的字丑得相得益彰。   老板傻眼,敢情这位公子只会评点,不会写。   也罢,人无完人。   二人哈哈大笑,携手而出。   翌日便是元宵,灯火升起,街上的花灯都开始备起来,明晚一定美极。   灯火阑珊处,他问道:“阿九,如果当初苏澜风没犯错,你我还有可能吗?”   涂酒酒停下脚步,视线到处是他修挺如玉的侧廓,她甚至没有想,便笑道:“不会。”   “但是苏羽凰,没有如果。他就像是这长街的灯,而你是我手里的汤团儿,看得见吃得着。”   是她的人间烟火。   他垂眸不语,良久,抬眸温柔相凝。   涂酒酒从来不是个伤感的人,但此时心中的恐慌、悲伤却要溢出来。   大敌还在前,她还能陪苏羽凰多久?   “走,”她转移话题,“陪我去买做元宵的材料。”   “好。”他温声应道。她说什么,他如今总是应着。   二人回家,涂酒酒兴致冲冲地走进后厨,乒乒乓乓鼓捣了半晚,然后托着一大盘元宵出来,让苏倦给四邻都送点!   苏倦:“……”邻居有什么过错!   *   夜深,邛崃。   邛崃的大阵已消失,可没有人敢再进来。   传言,那位三界的主君就住在这里。   一袭粉色身影擎着一尾灯,慢慢走近一间小屋。   昔日的琼楼玉宇,已变成一座简单的竹林小屋。   “澜风。”   普天之下,三界之内,没有多少人敢这般唤这名字了。   屋内并无应答。   轩辕琴失望地转身。   那场大战过后,苏澜风在所有人离开后,重新回到了这里。   从前的神诞之地。   他闭门不出,就像当年在涂酒酒陨落后那段日子。   而她便在竹林旁也造了间小屋,不太近,也不太远,陪着他。   每月,她会带着自己做的吃食来三次。不至于多,让他厌烦,也不少,让自己的思念看得见。   虽然,神并不需食用五谷黍稷。   那些吃食,她下次再去时,已然不见。   她想,天长日久中,她总能等到他的吧。   她沿路折返,前面一片玄色陡然入目。   苏澜风站在那儿,似乎刚刚外出归来。   但她瞧着,总觉哪儿不妥。   他身着玄袍,手上拿着一盏花灯,还有几根用剩的竹篾。   发丝以红缎高高束起,垂在肩后,好似人间意气风发的少年。   她却被一股恐惧席卷全身。 第374章 春光(大结局)   苏倦送完元宵回来的时候,涂酒酒已睡下。   略微冰凉的吻落到额上,涂酒酒蹙眉半张眼,“别闹,人家……葵水来了。”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唇慢慢移到她的鼻端,轻轻地咬了一口。   涂酒酒哼哧着避开,指挥道:“去那边我暖脚,去。”   他顿了下,但还是起来,走到床尾,把她的脚抱进怀。   “还冷吗?”她的脚好冰,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紧绷,“那两剑……”   伤她,伤得很深。   “不打紧,我命硬着。”   涂酒酒蹭到了暖意,满意地哼哼唧唧,但随即咳嗽起来。   她重伤后身体就不怎么好,也不知能活多久。   但她素来心宽。   苏倦沉默不语,把她的脚抓得生疼。   “苏妖主,明儿元宵,你给我做个花灯呗。”   “好。“他捂着她的脚,应道。   “现在去,赶紧去,我要你亲手做的,别用买的糊弄我。”   “只要你想,我做什么都可以。”   涂酒酒心满意足地睡去。第二天醒来,只见被褥上还罩着一件皮毛极为珍贵的火狐大氅。   铃声乍响,她没有犹豫,起来走到院子门口。   外头似乎有客至。   苏倦在门外设置了结界,普天之下,除了他,就只有苏澜风能打开了。   她似乎不畏惧对方是苏澜风,施施然开了门。   门外,霓裳丽颜,是另一位故人。   但哪怕是轩辕琴也进不来的,于是她主动走了出去。   “好久不见,喝一盅?”她笑问。   轩辕琴神色古怪,眼中藏着一丝不容易觉察的颤栗。   “九裳,你可知,你和谁在一起?”   涂酒酒笑了笑,还未来得及回答,忽然目光落到前方。   轩辕琴也不由得转身,顿时一震。   对方发髻高束,红缎黑衣,少年意气中透着萧沉风霜,不是苏羽凰是谁?   “阿琴来了,进来坐一坐?内子爱好杯中物,我这儿有好酒。”苏倦邀道。   轩辕琴强压着落荒而逃的恐惧,“你们方才重聚,我改日再来。”   苏倦抬手掀了结界,有他在,不再需要。   而他,从此再不会离开涂酒酒。   “娘子,我回来了。”目送故人离去,他低声说道。   涂酒酒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苏羽凰,那本书……你看到第几页了?”   苏倦耳朵微红,她说的书,他自然知道是什么书。   也登时意会,她在试探和确认什么!   他开启了玄光术,这样哪怕他在烈焰中修补神魂,也能时时看着她。   要么重铸,要么死去。   他不怕死,但这三年里他始终未能突破这个关卡,却是惧怕失败,不能同她再相守。   却忘了向死而生。   直到他在玄光镜中,看到另一个苏羽凰,敲开了她的门……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卑劣至此,伪装成他!   烈焰暴起,燃烧天际。   金翅大鹏,自旭日之中飞出。   神魂复,力量俱增。   他再次有了制衡和杀死帝俊的能力。   *   村口,轩辕琴遇到一个人。   那张脸,和苏羽凰一模一样,但他提着一盏花灯。   于是轩辕琴便知,这个不是苏羽凰。   见到这人竟卑微至此,她潸然泪下,“你这是何苦?”   前方传来他淡淡的声音,“他等了一万年,等我犯错,我又何妨再等万年?”   轩辕琴一震,模糊视线里,他变回了苏澜风,带着昔日的荣耀和孤寂远去。   日既出,村中人家开始忙碌起来。   轩辕琴也多了一份心气,一分坚决。   你既不惜这日月,我也何妨再守一个万年。   *   苏倦深深看着眼前人,惊喜过后,是心疼得近乎爆裂的自责。   她没提一句,但笃定的眉目却在告诉他,她其实早就看出了,昨日的是谁。   她有护全自己的能力,也有宁为玉碎的勇气。   他不知,她还能活多久,但不打紧。   若她故去,他便彻底“带走”帝俊,随她离开。   这次不管碧落黄泉,他始终陪着她。   “娘子,我打算今晚把那本书看完……”他眼神漆黑,深不见底,说道。   “鸟嘴长不出象牙!”涂酒酒再大胆奔放,也登时脸红耳赤。   他的唇缓缓落下,半晌,她气喘吁吁地踮脚到他发畔。   “我想……去找飞鸢和郑执,看看可有你我使得上力的地方。”   纵便龙潭虎穴,也陪他们闯一闯,不计生死,不问结果!   他的妻啊,和他想的一样。   他凝着这抹红,永远不屈,永远热烈。   不管有没有修为,她都不是那娇弱的花儿,而是扎根深壤的大树。   是旭日之子可以栖息的归巢。   “出嫁从妻,苏某此身既许娘子,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苏倦唇角不禁微微上扬,向来凉薄冷硬的心,因她煞时柔情万般,亘永沉沦。   二人相视一笑,携手而行。村里炊烟袅袅,几个孩童在外头玩耍,欢快地将纸鸢升起。   冬未藏尽,还透着一丝凛冽寒意,但身旁之人恰好。   东方既白,草木新晴,那即将到来的春光,也定正正好。   (全文结)   ——   谢谢阅读,千言万语……新文见!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