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丰腴美人训夫日常-jjwxc 作者：糖瓜子 简介 微信lyx775153909 ht快穿470p38元 bg年代po合集100本26💰 bl有🥩有剧情生子文合集300本30💰 总攻1000p38💰 ​共妻109本25💰 ​末世900本打包35💰 训诫600本35💰 ​钙片打包35💰 双jj合集25本18💰 有🥩有剧情🦴科合集900本35💰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bg文快穿327本35💰 ​hf受宠攻120本30💰 ​清水玄学灵异文230/33💰 ​4000p父子文合集40💰 ​hf所有完结的快穿文440p38💰 ​虫母文or虫族总受文90本25💰 ​无金手指的种田文40本 25💰 ​：医生攻or受300本，30💰 ​太子攻262本30💰 ​美攻强受 1753本35💰 ​人类攻尾巴当第二根用or有两根35本20💰 ​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截图此处加好友没截图不加： 　　本文文案： 　　苏时青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黄丫头，一觉醒来穿进了前天晚上看过的一本“深夜栏目”七零年代文里，成了男主的作精前妻。 　　原著里，她的主要任务就是教会男主各种姿势和技巧，方便未来服侍女主，然后适时退场让位。 　　苏时青看着水田里插不完的秧，又望向不远处健壮劲瘦，宽肩窄腰的极品男人，勾唇轻笑，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 　　年轻人一身使不完的劲，活好，又能帮她干活，那可真是太妙了。 　　未来某天，成功吃上的苏时青躺在他结实滚烫的怀里，揉了揉发酸的腰，喘息着暗想：这还用教？分明是天赋异禀！ 　　可酥爽“满足”的好日子还没过几天，书中女主居然提前出场了，还貌似手握重生剧本？！！ 　　* 　　徐东林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顶顶漂亮的娃娃亲对象，别人都说她心比天高，只想嫁城里来的知青，以后好跟着进城过好日子，看不上他这个只会闷头干活的糙汉子。 　　起初他也是这么认为的，早就做好了被退婚的准备。 　　直到她三番五次地扯着他的腰带往小树林里钻，他才默默改变想法，她哪里是不想嫁给他，分明是太想嫁给他了！ 　　但是结婚前不能那么草率，这种事情上，总是女孩子吃亏，他要为她的声誉着想。 　　可就在他忍着彻夜难眠的折磨，埋头准备彩礼的时候，却在知青点门口看见她对着一张小白脸笑得灿烂。 　　这一刻，他几乎咬碎了牙。 　　阅读指南：1V1，SC，男主身心均洁 　　丰腴雪肤黑发“有*瘾”大美人VS宠妻无度公狗腰糙汉 　　—————下一本《八零香江娇艳大美人》求收藏——— 　　文案如下： 　　娇艳白切黄港城大小姐VS身强体壮退伍糙汉 　　上辈子林慧妍天真地以为青梅竹马的丈夫是真有隐疾，所以哪怕被他亲自送去大陆找人借子，也无怨无悔。 　　谁知道这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重来一世，回到船靠岸的那天，她决定换个活法。 　　刚想到这儿，余光就瞥见了不远处那穿着黑色背心干活的男人，宽肩窄腰，长腿翘臀，一看就很会生。 　　红唇微勾，不是要借子？她就让他得偿所愿。 　　* 　　陆政然退伍后，在码头守着一间小店踏踏实实过日子，直到某天有个漂亮到勾魂摄魄的女人找上门来，开口就要砸钱养他。 　　她把他当什么？鸭仔吗？ 　　他不答应，她却愈发起劲。 　　大手笔包他场不说，还搬到他隔壁，时不时就穿着吊带裙在他眼前晃，腰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完，皮肤白得像是他一碰就会起红印，娇气得不行。 　　他忍不住咬牙想：鸭仔就鸭仔，就当她一个人的鸭仔。 　　谁知道不光是鸭仔，他还是个三。 　　他又安慰自己，只要不是四就行。 　　谁知道那个没良心的，居然吃完就跑！陆政然恨得牙痒痒，发誓抓到她后，得把她千刀万剐！ 　　时光荏苒，已经是大陆知名商业大佬的陆政然，在港城与她再遇，不禁冷笑：“林小姐，好久不见，怎么不跑了？” 　　跑？看她腿软了还怎么跑？ 　　但谁能告诉他，这个突然出现在床头，软乎乎喊他爹地的奶团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阅读指南：1V1，SC 　　娇艳白切黄大小姐VS身强体壮退伍糙汉 　　女先x后爱，带球跑，男一见钟情，恋爱脑 　　女主和男主各自都有事业线！ 　　内容标签： 　　重生 甜文 穿书 爽文 年代文 逆袭 第1章 穿书重生:都这个时候了，还装什么清纯？ 　　“快点儿脱，脱干净！” 　　“都这个时候了，还装什么清纯？别磨蹭了，想要丰胸，就得对症下药，我不看清楚，怎么开方子？” 　　“我滴个亲娘嘞，我就没见过你这样天生的骚货！” 　　“这小脸漂亮也就算了，皮肤还又白又嫩，要是再配上我这药，大胸小细腰，保管迷得汉子管不住裤腰带，天天钻你被窝。” 　　婶子尖锐粗俗的话钻进耳中，苏时青既难堪又害臊，咬住下唇，正要解开肚兜的带子，脑中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大量陌生记忆涌进脑海。 　　她身形一晃，往后退了半步。 　　田婶子还以为她是后悔了，心中大喊不妙，她一年到头就指着这个赚钱呢，赶忙出声稳住她。 　　“我告诉你男人就喜欢大的，越大越好，玩得痛快，吃着爽，你这两团肉还不够看……” 　　话音未落，眼前人投来一记眼刀，冷冽狠厉，惊得她老皮一颤，下意识闭上嘴。 　　周围总算清静下来，苏时青飞快整理着记忆，一时之间想哭又想笑。 　　此时此刻，她恨极了自己的小癖好，为什么一定要在熬夜加班完成一幅巨幅条屏后，看些愉悦身心的内容来奖励自己？ 　　如果选择好好休息，或许她就不会猝死穿回到这本书里，再次开启工具人的日常，每天浑浑噩噩地按照剧情走，干尽蠢事。 　　没错，身为书中炮灰女配的她，在悲催下线后，失忆重生到了现代，如今又从现代重生回到了这本随时随地上高速的七零年代文里。 　　书中讲的是女主在包办婚姻之下，嫁给不能人事的无能丈夫，又因各种意外无奈和几个男人纠缠的故事。 　　期间各种不可言说的大尺度频出，可以说是xp大乱炖，刚开始看得很爽，但到了后面就有些晕车。 　　而她身为男主的作精前妻，人设糟糕老套，是个胸大无脑，又蠢又坏的虚荣白莲花。 　　她嫌弃自己的未婚夫性子冷漠木讷，家境贫穷，反倒喜欢上了风趣幽默，从城里来的男知青。 　　谁知道百般示好过后，对方却跟她的死对头越走越近。 　　眼看两人即将谈婚论嫁，她打定主意不择手段，也要将人抢到手。 　　自知家世和文化水平比不过竞争对手，她便想靠美貌和好身材取胜，甚至还听信了旁人的话，去找了个号称有独家秘方的老婶子丰胸，结果却被不知名草药弄坏了身体，再也生不了孩子。 　　后来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不知道怎么回事竟被人传了出去，她名声尽毁。 　　大家都骂她是不要脸的婊子，先前捧着她哄着她的男人们也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她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借着恩情强嫁给娃娃亲对象，也就是这本书的男主。 　　婚后两人相看两厌，直到男主真少爷的身份暴露，她想跟着去首都一起过好日子，便壮着胆子偷了生产队给畜生发情的药，把两人绑在了一起。 　　跟着去了京市后，她因为嫉妒住在隔壁的女主有颜有才，怕她勾引自己的丈夫，从而闹出了不少事，最终自食恶果，喜提铁窗泪。 　　最炸裂的是在她入狱前，还用一把刀带走了男主，让他成了女主心中唯一没吃上的白月光。 　　回想完书中离谱的剧情发展，苏时青面无表情地快速扣上敞开的衣服。 　　老天让她在这个关键节点想起一切，就是给她挽回和重新来过的机会，她不会让那种结局发生，更不会继续兢兢业业地当炮灰，至于未来…… 　　“死丫头你居然敢瞪我？” 　　“我这药别人想买还买不着呢，我答应卖给你你就该跪下来喊我姑奶奶！” 　　思绪被田婶子气急败坏的话给打断，苏时青瞥她一眼，“谁愿意喊，你就卖给谁，我反正是不买了。” 　　田婶子见她神色认真，像是真要走，立马开始后悔刚才语气太重，但想到她之前急切求药的模样，又不禁暗道：她该不会是想借此来砍价吧？ 　　细长眼睛滴溜溜转得飞快，她最终咬牙道：“这样，看在你自身条件还不错的份上，我给你一副药便宜三毛钱，这价格已经很实惠了，要是你现在不买，下次再来可就没这个价了。” 　　她这哪里是还不错，分明是非常不错。 　　恰到好处的饱满圆润，贴合身材比例，又娇又魅，简直是天生的尤物，要不是她之前脑子不清醒，没有审美，又被人三言两语洗脑哄骗了，怎么会来这儿？ 　　想到之后发生的事情，苏时青眼睫微敛，藏住里面的冷意，咬唇道：“其实我不是不想买，是我手里现在没那么多钱，这样，你帮我把药留着，等我凑够钱再来。” 　　“那不行，我这儿的规矩是交了定金才留药。” 　　“没钱。” 　　“……” 　　“你到底留不留？不留我不买了。” 　　田婶子头一次在个丫头片子身上连续吃瘪，脸色扭曲到变形，好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然后追着她走到门口。 　　“最迟给你留一个月，晚了，我可就卖给别人了。” 　　苏时青敷衍地点头，刚拉开紧闭的大门，一个穿着蓝布碎花上衣，扎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同志就快步迎了上来。 　　“小青。” 　　赵霞一直等在门外，隐约听见了几句对话，但听得不是特别清楚，此时见人出来，当即问道，“你买到了吗？” 　　苏时青没急着回答，先抬眼盯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看了两秒。 　　她买药出事的消息不会无缘无故泄露出去，虽然书中一笔带过，但赵霞背后绝对还有人推波助澜，至于这个人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她一定要查清楚，也一定会为自己讨个公道。 　　赵霞被瞧得心中咯噔一下，嘴唇动了动，正要再说些什么，就见面前之人垂下头，苦恼地叹了口气。 　　“还没呢，我手里没那么多钱，等我再攒攒吧，要是攒不到，就算了。” 　　听见这话，赵霞的注意力当即被转移，音调拔高，“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常知青就喜欢丰满的，你要是不买，怎么把他牢牢抓住？” 　　“那我不是没钱嘛，你知道的，我手里就两块钱，还是攒了好几年的。” 　　赵霞急得捏紧掌心，下意识道：“我借给你。” 　　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但还来不及挽回，就见苏时青欣喜地笑弯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感动，“真的吗？我就知道赵霞姐你对我最好了，谢谢你。” 　　赵霞勉强扯了扯嘴角，转而问起还差多少钱。 　　“算上后续杂七杂八的费用，还差十块。” 　　“什么？” 　　十块？怎么不去抢？ 　　乡下普通人家累死累活一年到手的现钱才几十块，她这一开口就是十块，她上哪儿给她凑去？她娘倒是给她哥存了十块的彩礼钱，就藏在床板下的隔层里，但她可不敢动。 　　苏时青叹息，“是不是很贵？但这个药要长期吃才有效，要不还是算了？” 　　“那不行！”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太过，赵霞连忙勾出一抹笑，软声安抚：“再贵，为了小青你的幸福，我还能不帮你吗？这钱我过两天就拿给你。” 　　两人说完，就准备往外走。 　　田婶子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见赵霞出手阔绰，当即上了心，追上前道：“丫头，我这药那是越小的效果越好，吃几副下去，保管你从晒谷场变成大山坡。” 　　闻言，苏时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霞则是黑着脸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一马平川，想骂人，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皮笑肉不笑道：“我就不用了。” 　　那药，她可不敢吃。 　　“你再想想，等下回你和你朋友一起来，我给你也算便宜点儿……” 　　田婶子还想劝，赵霞赶紧拉着苏时青跑了，像是身后有狼在追。 　　走远后，苏时青像是无意提起：“赵霞姐，你不是说那药效果好吗？你表姑就是吃了这个药才长那么大的，你怎么不买？” 　　“我？” 　　赵霞没想到苏时青会问这个，眸中闪过一丝心虚，咽了咽口水道：“我，我还不着急，我妈说要再留我两年，等到要结婚了，再来买也是一样的，不说这个了，我们快赶路回去吧。” 　　“哦。” 　　苏时青笑了笑，笑得赵霞心里发毛。 　　看着对方白净俏丽的侧脸，赵霞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时半刻却想不出来，只好收起所有念头，埋着头赶路。 　　黄花闺女来买这种药不宜摆在台面上，两人是特意起了个大早偷偷来的，一来一回花费了不少时间，进村后不敢耽搁，直接各回各家。 　　苏家住在村东边，竹篱笆简单围了一圈，中间是一片平整的黄泥院坝，这几天下雨，一踩一个脚印。 　　角落里种了一棵红橘，枝繁叶茂间缀着一簇簇莹白小花，风一吹，清冷浓郁的香气四处漫开，却怎么也盖不住那股挥散不去的穷酸气。 　　屋子总共就那么三间，住了苏家大大小小七口人，墙面被雨水浸出深色印痕，灰黑交错，显得脏兮兮的，屋檐下整整齐齐码着几捆柴火，旁边搭了个棚养大队规定的几只鸡。 　　此时郑香莲正撅着屁股在鸡窝中翻来翻去，听见院门那边传来的开门动静，回头一看，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哎哟，同样吃一锅饭，别人手上的活儿做都做不完，她倒是清闲，一大早上就不见人了。” 　　刚进门的苏时青只当作没听见，迈步进了厨房。 　　“说都说不得，还给长辈甩起脸色了。” 　　“都说后娘难做，当初我还不相信，唉，我怎么那么命苦！” 　　哪怕进了门，外面的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往耳朵里钻。 　　类似的桥段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上演一次，苏时青已经见怪不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懒得跟她争长短。 　　厨房内，大嫂郑玉蓉正在灶台前忙活，瞧见她进来，脸上看好戏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嘴上却装模作样地关心道：“小青，你早上干什么去了？” 　　“去后山了。” 　　苏时青面不改色地说完，转身去橱柜前将碗筷拿出来摆上。 　　闻言，郑玉蓉笑容一僵，立马闭上嘴，不敢再问。 　　在苏家，那个地方就是禁忌，一旦提起就是一场腥风血雨，她可不想挨婆婆骂。 第2章 初遇男主:十八岁少年，一身使不完的力气 　　没过多久，去村口挑水的苏红明和苏时年父子俩回来了，等他们把家里的大水缸填满，一大家子才坐下开始吃早饭。 　　大方桌正中间摆着一小碗酸萝卜和一大盆红苕稀饭，米粒稀少，全沉在盆底，还被郑香莲一颗颗捞起来放进小儿子苏时宝碗里。 　　捞完还不算，她光明正大地从兜里拿出一枚煮鸡蛋放在旁边，温柔笑道：“小宝，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儿，以后才能长得跟你爹一样高。” 　　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谁能厚着脸皮去跟小孩子抢吃食？ 　　再者，郑香莲偏心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家她是女主人，拥有掌家权，谁敢有异议？ 　　要是换作以前的苏时青，为了不想让亲爹在她和郑香莲之间左右为难，这会儿必定也埋着头当没看见。 　　但现在她不愿再一味顾及迁就旁人，硬生生委屈自己过日子。 　　都是苏家的孩子，四个兄弟姐妹，凭什么单单给苏时宝开小灶？ 　　现如今哪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谁不缺油水和营养？好东西次次都落进一个不上工的小屁孩嘴里算怎么回事？ 　　匀一匀，轮着分才公平。 　　苏时青冷冷瞧着，然后抓准时机，趁着郑香莲给苏时宝喂饭的时候，眼疾手快地从她手边捞走了还热乎着的煮鸡蛋。 　　一桌子的人瞧见这幕，目瞪口呆。 　　郑香莲也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一手，再想到早上被无视的事情，气得嗓子都劈了叉，“苏时青！你个小贱蹄……” 　　骂到一半，余光瞥见苏红明和苏时年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又悻悻咬紧牙关，干笑着道：“小青，小宝这两天有点儿感冒，我才想着给他煮个鸡蛋补补身子。” 　　话音刚落，旁边的苏时宝把筷子往地上一扔，扯起嗓子就哭了起来，“我要鸡蛋，坏姐姐，臭姐姐，抢我的鸡蛋，不要脸。” 　　郑香莲搂住小儿子，假模假样地训了两句，“哭什么哭，你姐姐要吃，就给她吃，骂人干什么？” 　　说完，又皱紧眉头，像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小青，你别跟小宝一般见识，他年纪小不懂事，但这个鸡蛋能不能让给小宝？你要是想吃，等会儿我再给你煮一个就是了。” 　　“只是，当初给时年娶玉蓉的时候欠了张家一笔钱，到现在都还没还上，我还想着等过些天供销社集中收货的时候把攒的鸡蛋卖了凑一凑，唉，也不知道够不够。” 　　说完，郑香莲瞥了郑玉蓉一眼，后者一怔，当即帮腔道。 　　“小青，不是大嫂说你，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抢吃的，传出去像什么话，还不得被人笑话死？” 　　她看得明白，要不是郑香莲从中撮合，她和苏时年的婚事成不了，娘家也拿不到那笔丰厚的彩礼钱，所以她从进门之初就选好了阵营。 　　你一句我一句，场面愈发失控。 　　苏时青却眼皮都没眨一下。 　　刚煮好没多久的鸡蛋壳格外好剥，她三两下剥完，直接就将白花花的鸡蛋清塞进了身侧小妹妹苏时娟的口中，随后笑眯眯开口。 　　“来，小娟，你娘说得太对了，你们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是要多吃点儿，小宝吃饭，你就吃鸡蛋，现在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我们家可不能落伍，搞重男轻女那一套。” 　　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的鸡蛋，苏时娟却不敢吃。 　　鸡蛋这种好东西逢年过节都没她的份，哪怕明面上有，也要偷偷藏起来交给娘，娘再给弟弟吃。 　　可鸡蛋的香气直往鼻子和嘴巴里钻，她没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再恋恋不舍地吐出来，用手接住。 　　目睹了全程的苏时青蹙紧眉头，生怕这埋汰孩子再把鸡蛋清还给她，连忙调转方向，像是才听见郑香莲和郑玉蓉前面说的话一样，惊呼道。 　　“小宝什么时候感冒了？我看他精神头好得很，比大队上养的猪都还能叫唤，倒是我们家小娟咳嗽了好几天，爹叫郑姨去买药，买到现在都还没个音信，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郑香莲被苏时青几句话怼得说不出话来，气得面红脖子粗，“你……” 　　“药怎么还没买？” 　　就在这个时候，主位上传来一道不悦的轻斥声。 　　郑香莲扭头看去，对上苏红明审视的目光，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这几天忙着扯秧送秧，哪有时间去？我看小娟咳得也不是很严重，过两天天气暖和了就好了。” 　　苏红明还没回话，苏时青先笑了。 　　“是是是，小宝感冒了就要吃鸡蛋补补，小娟感冒了就全靠天气，你这当娘的，说话可真有意思。” 　　阴阳怪气的话听得人想拿鞋底子抽，偏偏这人还打不得，就连骂都要挑时机。 　　“小青，怎么跟你郑姨说话的？以后不能这样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苏红明不痛不痒的训斥声就响了起来。 　　苏时青撇了撇嘴，敷衍地应了一声，“哦。” 　　“香莲，小青有句话说得没错，男孩女孩都一样，不能搞区别对待，孩子身体不舒服，就要及时买药，不能拖。” 　　郑香莲咬紧后槽牙，干笑道：“等下午下工了，我就去老杨家那儿看看。”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谁知道苏时青话锋一转，幽幽叹息：“上头都说了，教育要从小抓起，小宝才几岁？满口脏话，一点儿教养都没有，要是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还不得被人笑话死？” 　　这话太过耳熟，郑玉蓉猛地瞪大眼睛。 　　她哪知道苏时青抢鸡蛋是为了给家里另一个孩子吃？不过依她看，一个丫头片子吃什么鸡蛋？纯粹浪费粮食！ 　　她刚想再说些什么，就感觉放在桌下的手被人紧紧抓进掌心，力道重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给掐断，她颤颤巍巍偏头，就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面一点儿笑意都无。 　　郑玉蓉当机立断将下巴戳进衣领里，装起了鹌鹑。 　　“小宝。” 　　苏红明一年大多数时候要么在地里忙活，要么出去给人帮工修房子，鲜少插手家里的琐事，孩子们更是都交给了妻子郑香莲教养，以往没注意，此时此刻听了苏时青的话，才意识到苏时宝已经出现了大问题。 　　他喊了一声，就想伸出手把苏时宝抱过来。 　　但苏时宝没吃到鸡蛋，正在气头上，窝在郑香莲怀里大声哭闹，两条腿在半空中踹来踹去，要不是苏红明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桌角，一桌的碗筷都得完蛋。 　　“坏爹只疼坏姐姐，不要你抱。” 　　这话一出，场面一静。 　　苏时青轻啧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拱火道：“郑姨说小孩子不懂事，那这些话都是从哪儿听的，从哪儿学的？” 　　郑香莲白了脸，苏红明则是彻底黑了脸，再开口时语气又冷又硬，“你平时在家就是这么管教孩子的？” 　　如果是佩佩，小宝绝不会被教成这样。 　　想到这儿，苏红明狠狠一闭眼。 　　郑香莲噎住，支支吾吾半天，吐出一句：“小宝平时不这样，今天是……” 　　“等下半年开学，就把小宝送到公社小学读书去。” 　　“小宝才多大？那么远的路，他……” 　　“全大队的孩子都能去，就他不能？小宝就是被你给惯坏了，这事就这么说定了，读书认字才能学会做人。” 　　苏红明一锤定音，没有了更改的可能。 　　郑香莲一早上吃了太多哑巴亏，又怄又气，要是眼神能刀人，苏时青这会儿已经成筛子了。 　　这死丫头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一言一行都跟以往不太一样，跟吃了炮仗似的，牙尖嘴利地跟她对着干，主动撕破了那层虚假和平的窗户纸。 　　偏偏家里两个男人，一个明着保，一个暗着护，把她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除了苏时青，她还恨吃了鸡蛋的赔钱货苏时娟，全帮倒忙的蠢货郑玉蓉。 　　贱人，全都是贱人！ 　　不行，她得想个好法子，把苏时青从这个家里赶出去。 　　* 　　吃完早饭，苏时青躲进房间吃掉了鸡蛋里最爱的鸡蛋黄，久违地开了次荤，她心情还算不错，戴好草帽，跟着神色各异的苏家人往晒谷场走去。 　　大家都不在一个小组里，到了晒谷场就各自散开。 　　苏时青刚跟自己的小组长报了名字，就听到一句句震耳欲聋的红色口号从不远处传来，不多时，一条长龙缓缓映入眼帘。 　　“差点儿忘了，今天要和徐家村一起干活。” 　　旁边不知道谁嘟囔了一句，苏时青不由一怔。 　　徐家村？ 　　其实说是徐家生产队才更为合适，自打公社化落地，官方用语就摒弃了“村”这个叫法，也就是老百姓私下里还按老习惯叫着。 　　徐家生产队和她所在的桑河生产队都归东风生产大队管理，两个生产队离得近，共饮一条河，共吃一片地，每到重要农忙节点就会凑在一起干活。 　　眼下正是忙着插秧的时候，徐家生产队会过来，再正常不过。 　　提及这个地方，苏时青就想起了某个人，当即不动声色地在人堆里搜寻起来。 　　在一众一米六、一米七的男人堆里，他一米八八的身高格外抢眼，穿着一件黑色破褂子，左一个补丁，右一个洞，配一条差不多的黑裤子，看着就心酸潦草得不行。 　　但这个年代乡下人家都穷，穿着也都差不多，他不算太突出。 　　哪怕一身黑，也掩盖不住那优越的好身材，宽肩窄腰，翘臀长腿，小麦色的肌肉线条结实强劲，不过分夸张，漂亮得恰到好处。 　　十八岁的少年，年轻，劲瘦，浑身都透着使不完的力量感。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勾得女人神魂颠倒，五迷三道，苏时青有些晃神，很快又将视线扫向她之前从未仔细打量过的一张脸。 　　不愧是男主，这皮相真是万里挑一的俊，浓眉大眼，气宇不凡。 　　短发往下耷拉着，微微盖过眉毛，眉骨锋利挺拔，在眸间留下一排阴影，显得深邃冷然，鼻梁如山峰一般又高又直，极具男子气概。 　　可以说，除了穷，完全挑不出错来。 　　但穷就是一个男人最大的缺点，两根黄连绑在一起，日子只会越熬越苦。 　　所以就算他一一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两人之间甚至还有婚约牵绊，苏时青之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但现在她想起来了一切，想法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他是男主，跟女主一样都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为人正直敞亮，聪明坚毅，纵使现在还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刨食吃，但要不了多久就会遇上大机缘，进入县城缫丝厂运输队当学徒，熬两年再转正。 　　后面又被首都的亲生父母接回，一步步走向人生巅峰。 　　这是一棵注定会成长为参天大树的小苗，俗称潜力股。 　　苏时青红唇轻抿，长睫颤了又颤。 第3章 插秧再遇:脱了上衣的他，看得人耳根子发热 　　四月插秧谷满仓，五月插秧一场光。 　　东风生产大队的大队长胡亮情绪高昂，举着大喇叭在台上讲得唾沫星子乱飞，下了死命令，要全队上下齐心协力，抢抓好天气，绝不能误了插秧的最后窗口期。 　　事关收成，没人敢懈怠，男女老少全上阵，忙得热火朝天。 　　苏时青所在的生产队小组被分得有些远，从晒谷场走过去要三十多分钟，她跟在队伍末尾，垂着脑袋，将整张小脸藏在草帽之下。 　　这年头哪有防晒的概念，天一亮就得往地里扎，放眼望去，大家都是差不多的黑瘦。 　　好在她骨子里就爱美，又一门心思想攀高枝，对这张脸便十分看重。 　　再加上继承了生母天生的冷白皮，肤质特殊，不容易晒黑，却容易晒伤，在大太阳底下待久了就容易泛红发烫，刺痛难忍，所以往日出门她都是裹得严严实实居多，不然这会儿也是一根“柴火人”。 　　想到后世对紫外线知识的科普，她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没办法，乡下买不到防晒霜，就算有，她目前也买不起，就只能在物理防晒方面做得更加仔细。 　　一路七拐八绕，脚底板都被田埂上的土块硌得开始发麻发疼，才总算到了目的地。 　　“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偷懒，磨洋工，拖累大家的进度，我会直接上报给记分员和大队长，到时候扣了工分，挨了批评，可别怨怼我。” 　　小组长刘耀根是大队里为数不多年年拿满工分的劳动力之一，三四十岁的年纪，看上去却快奔六，说这话时面无表情，配上浑身的腱子肉，十分唬人。 　　苏时青站在人群里，总觉得对方说完后特意多看了她两眼，不禁有些心虚地抿紧了唇。 　　她有自知之明，她就不是干农活的料。 　　自打前几年从镇里读完初中回来参与劳动，她一年到头能拿的工分也就勉勉强强够得上刘耀根的零头。 　　要不是大队里有几个游手好闲、偷奸耍滑的二流子垫底，她绝对是月底开大会时拿来树立反面典型的批判对象之一。 　　也不怪刘耀根用异样的眼神点她。 　　“趁着现在凉快，大家伙加油干！” 　　随着刘耀根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开始撸裤腿，把草鞋脱在田埂上，紧接着跟下饺子一样纷纷往水田里钻。 　　前几天放水泡田后，大队长就安排了人过来犁田耙田，往地里铺上粪水做底肥，经过一段时间，臭味淡了很多，但也绝对称不上好闻。 　　苏时青慢吞吞挽着裤脚，双脚钉死在原地，迟迟没法进行下一步。 　　要是没去过后世，她还能捏着鼻子认命，但现在她的脑海中时不时就会浮现出那些上班当老板，下班当大小姐的好日子。 　　她在后世的家庭，母亲是蜀绣国家级传承人，父亲是做服装生意的大老板，两人是高中同学，大学一毕业就结婚生子，几十年风雨同舟，始终恩爱如初，对她这个唯一的女儿更是宠爱有加，百般呵护。 　　可以说，她从小过的就是神仙般的日子。 　　她自打会走路起就跟在母亲身边学手艺，天分极高，一点就通，大学期间便已经创办了属于自己的工作室。 　　自媒体刚兴起的时候，她就因为美貌在网上小火了一把，后面用心经营账号，再加上家里的人脉，工作室从不缺订单，赚了个盆满钵满。 　　除了遇上大订单时，免不了熬夜亲自忙活，其余时间都自由自在，全世界到处飞，悠闲得不行。 　　有了对比，现在要让她久违地干起农活来，还真是为难人。 　　苏时青越想越思念后世的美好，也越想越觉得憋屈，怎么就回来了呢？ 　　她讨厌日复一日地下地干活，厌恶双手双脚沾上脏污，就连指甲缝里都塞满烂泥的感觉。 　　可不干活就没工分，到时候不光要饿肚子，还要看郑香莲脸色，说话做事都没尊严和底气。 　　不同于后世，在这个年代，生在普通农村家庭的姑娘，几乎没什么正经出路。 　　现在读大学和工作都要靠推荐，压根就轮不上她，私自做买卖等同于投机倒把，一旦被抓到，不仅辛苦赚来的钱会尽数没收，还要罚款，做检讨，挨批斗，前途尽毁。 　　眼下全国上下人口流动管控严格，处处受限，缺少公家开具的介绍信，别说去别的地方谋出路，她就连生产队都出不去。 　　而高考重启还要再等三年，全面放开个体经商的风口更是遥遥无期。 　　要想摆脱现状，思来想去，最快捷有效的方式似乎就是嫁个好人家。 　　她原本去勾搭常志远，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只是选错了人，用错了方式…… 　　“苏时青！大家伙都在忙，就你在那儿发呆，你是不是要上天？” 　　耳边骤然炸开刘耀根愤怒的粗吼，吓得苏时青赶紧抬起脚咬牙踩进水里，刹那间湿软的泥浆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将人缠得喘不过气。 　　“快点儿，还磨蹭什么呢？” 　　看她跟鸭子赶路一样，走一步，晃一步，刘耀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只觉他刚才的敲打都被苏时青当成了耳旁风！ 　　想到她以前就经常拖集体后腿，找各种理由偷懒，躲避劳动，只怕是根本就没把他这个小组长当回事。 　　刘耀根咬着后槽牙，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有心想给她个教训，便拔高音量道：“今天不把这块地插完，你就别回去吃饭了！” 　　甩下这句话，刘耀根气冲冲地扭头就走，全然不管苏时青石化的表情。 　　苏时青往前追了几步，见求情无果，只能苦笑着认下，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只要她还在这个小组一天，就不能真把人给得罪了。 　　更何况，哪怕她去找大队长哭诉分工不公平，他也不见得会站在她这边。 　　毕竟她还在跟他亲闺女抢男人…… 　　这么一大块地，光靠她一个人要干到什么时候去？ 　　周边有看笑话的，有说风凉话的，还有男同志趁机过来献殷勤的，说是等会儿忙完就过来帮她，但苏时青心里清楚，这些男人只是打打嘴炮，他们精明得很，无名无分的，怎么可能帮她？ 　　呸，什么实际行动都不付出，光靠一张嘴，就想把她哄到手，怕是还没睡醒。 　　插秧看起来简单，但只有实际上手才知道有多难，又有多累人。 　　田里均匀分布着被提前一天抛洒过来的秧把子，拿到手后，需要小心拆掉用来捆绑的稻草，再分出三到四株秧苗，用指尖捏着根部直直往泥里插，要确保全都稳稳当当埋进去才算完事。 　　要是插得歪七扭八，深浅不一，被刘耀根看见了，少不了一顿批评，还要返工，所以她宁愿多花点儿时间把事情做好。 　　相比之下，其他人手脚麻利得不像话，行云流水，很快就把她甩开一大截。 　　苏时青孤零零落在最后，心中焦急，却没有丝毫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 　　清晨气温还有些凉，她却热出了一身薄汗，再加上全程泡在水里，又弯着腰，身心都备受煎熬。 　　又过了半小时，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吆喝声。 　　“哪儿还缺苗子的？” 　　中气十足的大嗓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苏时青也趁机直起腰往声源方向看了过去，顺便偷偷放松一下酸痛的肌肉。 　　只见几名挑夫挑着秧把子，由远及近，哪有应声，就从竹篮里掏出几把抛过去，扬起的水珠在阳光下化成一道道晶莹的彩光。 　　苏时青被晃得眯起眼睛，正要收回视线，眼角余光倏地扫过一处身影，便不自觉定格住，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气温升高，活又重，那人跟其他汉子一样打着赤膊，浑身上下就只穿了条黑色裤子，裤脚挽到小腿处，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腿。 　　草鞋落在田埂上如履平地，健步如飞。 　　阳光将他高挑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挑着扁担的肩膀和手臂肌肉贲起，形成好看的流畅线条，走动时窄腰收紧，显露出块块分明的腹肌，人鱼线没入裤腰带里，荷尔蒙爆棚，看得人耳根子发热。 　　这身材和比例真是极品中的极品！ 　　直到几人从她面前路过，苏时青才回过神来，睫羽眨了眨，嘴比脑子转得快，立马扬声道：“我这儿缺！” 　　话音刚落，挑夫队伍末尾的那道高大身影一顿，随后转头朝她看来。 　　那双眼睛太过凌厉，仿佛能看穿一切，苏时青抿紧红唇，直勾勾迎上去，再次重复道：“徐东林，我缺。” 　　缱绻绵软的音调微微拖长，连名带姓喊着男人的名字，字字清晰，钻进耳朵里，莫名发痒。 　　而喊人的女同志长得比声音还勾人，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对襟小褂，深黑长裤结结实实卷到膝盖处，露出两条白皙莹润的小腿，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下直直晃人眼。 　　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衬得那不过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细腻娇嫩。 　　藏在草帽下的五官精致清艳，小巧挺翘的鼻尖上汗珠滚滚，双颊热得泛起了粉红，耳边碎发也稍有凌乱，但这样的狼狈一点儿都不影响她的好颜色，反倒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 　　徐东林的指腹从有些粗糙的麻绳上摩挲而过，勒得有些疼。 第4章 娇蛮美人:你不心疼你未来媳妇儿，可有的是人心疼 　　临近正午，烈阳越来越毒，像是透明的火焰烤着皮肤，灼出一身的汗。 　　徐东林对上苏时青那双漂亮的眼睛，终于确定她是在叫他，跟他说话，目光微凝，敛去里面一闪而过的错愕，紧接着不动声色地挪开，转而落在她周边堆了不少，就连稻草都还没解开的秧把子上。 　　不等他开口，对面那俏生生的姑娘就先一步出声：“今天要把这块地都插完，到后面肯定不够用。” 　　她似乎是累狠了，说话时有些喘，红唇一张一合，隐隐露出些许丁香小舌。 　　话毕，抬起没弄脏的小臂别扭地揉了揉腰身，宽松的布料被压，勾勒出扶风弱柳的身子。 　　也不知道她怎么长的，小腰细得没他两个巴掌粗，胸脯却鼓鼓囊囊，饱满得厉害。 　　意识到自己看了不该看的，徐东林眉头紧蹙，垂眸盯向脚边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青青杂草。 　　或许是他没及时回话，她怕他不给她，继续往下说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切，“也不知道你们下次过来送苗子是什么时候，万一中午不来，我一个人在田里怎么办？” 　　中午太阳大，大家都要回去吃饭休息，她一个人在田里干什么？ 　　联想到她之前说的话，徐东林脑海中灵光一闪，涌到嘴边的话几乎脱口而出：“你今天要一个人插完这块地？” 　　之前她开口的时候，他只当她是替小组里的人一起问的，却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依照她这细胳膊细腿目前干出来的进度，怕是插到天黑都插不完。 　　这小组长怎么分配的任务？故意为难人？ 　　但话音刚落，徐东林就抿紧了唇线，不禁开始暗恼，她的事情，他多嘴问什么？这下只怕又要惹她心生厌烦和不悦了，指不定还会以为他是故意想在大家伙面前攀关系。 　　想起之前她为了跟他划清界限，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徐东林更觉后悔，不敢想如果她又当众闹起来，该如何收场。 　　她不要脸，他还要。 　　徐东林眼神变得愈发冷淡几分，赶在被误会之前，飞快估算好用量，从篮子里抓起几把秧苗朝着苏时青脚边扔过去，他力道把握得刚刚好，没溅起什么水花。 　　抛完他就准备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可谁料旁人却是不着急，一个个看好戏般站在原地，甚至还有好事者吹了声口哨，高声打趣道。 　　“东子，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快去帮苏同志搭把手啊，你好意思眼睁睁看你未来媳妇儿一个人干那么多活？你不心疼，可有的是人帮你心疼。” 　　这话一出，瞬间引起一片哄笑。 　　一个生产大队就那么多户人家，世世代代在这地界生活，谁跟谁都带着点儿拐弯抹角的关系，可以说没人能藏住秘密。 　　更何况，苏时青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美人，关于她从小就定了亲的事情，早在这个小山沟里传遍了。 　　当然，大家也都知道她瞧不上她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未婚夫，反倒和本队的几个优秀后生打得火热，之前还传出过不少笑话。 　　不少人都猜这门亲事迟早得告吹。 　　说话的那人就坚信这一点，再加上之前跟徐东林有些过节，这会儿抓准机会，哪能忍住不跳出来奚落两句？ 　　呵，只不过是个被女人骑在头上戴绿帽的孬种，也不知道这小子平时在神气什么！ 　　徐明强眸中漫出几分讽意，说完就朝身边使了个眼神，立马有人往下接话，阴阳怪气的语调拉得老长。 　　“二强，你这话就没说对，东子哪儿是不心疼？他心里巴不得去帮忙呢，但这种事情讲究个你情我愿，人家看不上他，他凑上去也是招人嫌。” 　　两人跟讲相声似的，挤眉弄眼，合伙把徐东林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周围的起哄声一阵高过一阵，徐东林的脸色却分毫未变，依旧淡定从容，仿佛众人调侃的对象根本不是他一样。 　　就在那些人越说越过分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女声倏然响起，掷地有声地打断了他们的话头。 　　“你们是不是刚上茅厕吃热乎的去了？嘴那么臭！” 　　“一天天正事不干，跑这儿说三道四搏关注来了？大队上养的狗都没你们会叫！” 　　劈头盖脸的怒骂扑面而来，把徐明强砸懵了，直到听见四下压抑不住的笑声响起，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顿时一张脸变得青一阵红一阵，当即就想发作，可等看清阳光下那张白得发光的娇颜，怒火顿时降了大半。 　　想到她最是厌恶旁人把她和徐东林那怂货牵扯到一起，徐明强面上的笑容深了些许，同时开始反思，他们几个真不是东西，找徐东林麻烦带上苏时青干什么？ 　　不怪她气成这样，都骂上人了。 　　他摸了摸鼻尖，没脸没皮地嘿嘿一笑。 　　“苏同志你这是误会我们了，我们这不是怕你累着嘛，你们小组给你一个女同志分了那么大一片地，你一个人肯定干不完，你不乐意让徐东林帮你，那我帮……” 　　“你怎么知道我不乐意了？一天天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们之间的事情还轮不到外人在这里嚼舌头。” 　　苏时青骂得毫不客气，田间一时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秧苗时发出的微弱沙沙声。 　　一直低垂着脑袋的徐东林微怔，眸光动了动，抬起头看去。 　　她依旧用手臂半撑着腰，姿态慵懒放松，气势却十足，水雾莹润的杏眼瞪大，娇蛮得厉害，同时给她添了几分鲜活灵动，勾得人想看一眼又一眼。 　　“你……” 　　徐明强这下总算是听明白了，苏时青居然是在护着徐东林那孙子！ 　　他气得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抬手指着苏时青快速往前迈了两步。 　　苏时青见状，丝毫不带怂的，直接迎上去，“你什么你，怎么，你还想打人？来来来，我让你打，赶明我就让全公社的人都知道徐家生产队有个打女人的鳖孙叫徐明强！” 　　徐明强身形一僵，不敢再挪动半寸。 　　而在他旁边，也有人不着痕迹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见徐明强安分下来，苏时青当即轻哼一声，随后话头一转道：“还有，什么叫我们小组给我一个女同志分了那么大一块地？你是在质疑我们小组长分工有问题？” 　　她说这话时表情严肃认真，音量也拔高了不少，能传出去老远。 　　就在不远处干活的刘耀根想装没听见都不行，低声骂了两句，便挺直腰身朝着声源看了过去。 　　他们那边闹的动静那么大，他不是听不到，只是事不关己，有时候睁只眼闭只眼罢了，但眼下扯到他身上来了，他就不得不管了。 　　刘耀根浓眉皱成川字，冷声问：“谁说我分工有问题？” 　　“他！”苏时青手指一扬。 　　刘耀根跟着看过去。 　　徐明强对上刘耀根那张凶神恶煞的黑脸，心头一震，头立马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们刘组长做人做事一向公平公正，从不假公济私，我不允许有人污蔑他的清白！” 　　苏时青拍起马屁来脸不红心不跳，刘耀根却听得汗颜，差点儿把手里的秧苗掐断。 　　不可否认，今天他给苏时青安排任务的时候藏了私心，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像她这样喜欢偷懒耍滑的年轻人，只是没想到临了唯一站出来维护他小组长威严的也是她。 　　一时间，刘耀根心情极为复杂。 　　“你别瞎说，我根本……” 　　“好了！” 　　刘耀根厉声打断两人的争执，看着徐明强道：“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只管告到大队长那儿去。” 　　说完，他环视四周一圈，“活都干完了？还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闲的没事做，我再给你们加点儿任务。” 　　他一发火，没人敢再接着看热闹，一个比一个弯腰快，只是一双耳朵还竖得老高，偷偷听着后续。 　　徐明强几人也被吓得一激灵，夹着屁股就准备跑路。 　　可苏时青没准备就这么算了。 　　徐明强几人言辞猥琐，造谣的话张口就来，拿她和徐东林供众人玩笑，明显是在糟践人，不多回击几句，晚上想起来，都会憋屈地睡不好觉。 　　以后他们也还会觉得她好欺负，次次都拿这个说事。 　　于是她秀眉一挑，“徐明强，如果你和你朋友再在外面胡说八道，抹黑我和徐东林的名声，我就告到妇女主任那儿去，让她帮忙评评理，看你不尊重妇女，乱传谣言是不是对的！需不需要作检讨！” 　　听见这话，徐明强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谁不知道他们东风生产大队的妇女主任从前打过鬼子，性子泼辣，力大无穷，平时最是喜欢戴着红袖章在各个生产队巡查，天天把男女平等，保护弱势群体挂在嘴边。 　　要是让她碰上哪家夫妻打架、虐待孩子、恃势强娶…… 　　无一例外都要先把涉事的男同志批评一顿，再详问缘由，最后还要把人压上大会列为典型，当众批评教育。 　　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紧，徐明强可不想丢那大脸，再加上本就理亏心虚，这会儿连个屁都不敢再放，悻悻离去。 　　等走远了，才敢骂出声来。 　　从前他怎么不知道苏时青这么牙尖嘴利？ 　　但是她骂起人来，配上那张花儿似的脸，还怪带劲的！ 　　徐明强细细回味着，豆大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岂料一不留神，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不光浑身上下火辣辣的疼，口鼻间还满是臭烘烘的烂泥巴。 　　同行的挑夫看着这一幕，想起不久前苏时青骂人的那句话，不由捧腹大笑起来。 　　“操，笑屁啊，还不拉我一把？” 　　“再笑一个试试？嘴巴给你扇烂！” 　　田里的水被搅得浑浊，掺杂着徐明强刺耳的破口大骂，让人徒生厌烦。 　　徐东林冷眼看着，随后抬脚径直往前走去，途中不动声色地将挡路的石头踢进了水田，荡起的涟漪漫开几圈，最终消散不见。 第5章 小腿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地朝前扑去 　　挑夫队伍走了，热闹自然也就散了，但还是有不少人偷偷摸摸地往苏时青身上瞟。 　　“苏家这丫头嘴巴怎么那么厉害，跟啐了毒似的。” 　　“对了，她跟徐家村那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才瞧见他们眉来眼去的，不像没感情的样子，是不是快结婚了？” 　　“放屁，我前天才看见苏时青去知青点找常知青，两人有说有笑的。” 　　“不对不对，我怎么听说苏时青和丁书记家的继宗从读书的时候就好着呢？” 　　“……” 　　那些人嘀嘀咕咕说小话的动静不大不小，苏时青隐约听到几句，说什么的都有，她全当没听见。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八卦，她做不到每一条都在意。 　　此时此刻，她更关心自己能不能在中午吃饭之前，把这田里的活计干完一半，那样的话，她就有底气跟刘耀根求求情，待会儿跟着大部队一起收工，回去歇上一段时间，喘口气。 　　苏时青抿了抿干涩的唇瓣，埋头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只是一个上午弯着腰泡在水里，浑身酸痛得跟快要散架一样，哪怕她想努力赶赶进度，也是有心无力。 　　苏时青无奈地长叹口气，这磨人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靠自己是没指望了…… 　　脑海中浮现出个念头，她捏紧掌心，下意识侧头看了眼那长长的田埂，路上此时空荡荡的，看不见半分人影。 　　而两侧水田之中，一畦畦新插下去的秧苗浓绿翠亮，散发着新的生机。 　　* 　　事与愿违，苏时青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完成心中预期。 　　到了中午收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家相继离开。 　　刘耀根临走时还特意过来看了一眼，见苏时青负责的区域竟然还有一多半没完成，顿时火冒三丈，不悦地皱眉批评道。 　　“你这什么速度？半天时间才干这么点儿，只想着偷懒了是不是？下午要还是这个样子，今天的工分扣你一半！” 　　他原本还想念在她刚才帮他说话的份上，让她跟着一起回去午休，可见她是这个上工态度，这份心思立马烟消云散。 　　面对刘耀根不由分说的一通臭骂，苏时青真是有苦说不出。 　　她敢拍着胸脯发誓，整整一上午她除了喝水上厕所，其余时间都在咬着牙认真努力地干活，但能力和身体素质就摆在这儿，想要她在短时间内变成农活高手，简直是痴人说梦。 　　唇瓣嗫嚅片刻，最终还是没吭声，默默把委屈吞进了肚子里。 　　领导都只看结果，不看过程，说再多，他也只会觉得她在狡辩，油嘴滑舌地替自己业绩不达标找借口。 　　在后世经济蓬勃向上的时候，还可以整顿职场，说不干就不干了，大不了换工作换老板，不管怎么样都饿不死，但是在这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不干活没工分，是真的会饿死人的，还会被视为异类，被批斗。 　　跟时代作对不是酷，那是蠢。 　　比起当刺头四处树敌，倒不如装老实，这样日子会好过很多。 　　想通后，苏时青温顺地垂眸，轻声细语道：“刘组长，经您点拨，我算是想明白了，之前是我做错了，不光拖累了大伙的进度，还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话音落下，对上刘耀根见鬼似了的眼神，她也不心虚，继续往下说。 　　“就是不知道刘组长能不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重新为大队发光发热的机会？” 　　刘耀根不太相信苏时青有这种觉悟，他活了几十年，就没见过哪个懒货因为几句话就变勤快的，但见她表情认真严肃，不似作假，他还是愿意相信这一次。 　　“只要你以后卯足劲加油干，别做集体的蛀虫，什么都好说。” 　　什么虫不虫的这句话还是他前两天听大队长说的，幸好那时偷偷记在了心里，不然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回这丫头。 　　说完，刘耀根顿觉自己也沾上了几分文化人的光辉。 　　搞不好过个两年，他也能升个大队长当当。 　　刘耀根强压下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清了清嗓子，又说了几句鼓励人的话，便转身回村了。 　　他一走，田间就只剩下了苏时青孤零零的一个人，又热，又累，又饿。 　　早知道就把那枚鸡蛋黄留着了，这会儿还能拿出来垫垫肚子。 　　苏时青抬手抹掉额角的热汗，弯下腰继续重复着早已麻木的动作，一上午的操劳早已掏空了她几乎全部的力气，插完一株秧苗往后退时，小腿骤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踉跄扑去。 　　亏得她反应快，及时伸手撑住地面，这才没摔倒。 　　但就算是这样，她的衣服和裤子还是被打湿了一部分，布料粘在身上，风一吹，凉飕飕的，还泛着股腥臭味，可把她恶心坏了。 　　这一刻，苏时青很想撂担子不干了。 　　扣扣扣！有本事就把她的工分全扣完，大不了饿死，死了她还有可能重新投个好胎。 　　可是想归想，骂归骂，口嗨过后仍要面对现实。 　　活着再艰难，那也是活着，未来总有机会能翻盘，死了就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谁知道下辈子会不会比现在还苦？ 　　眼眶隐隐发热，苏时青抬头望天，想把眼泪憋回去，但又被大太阳晃得睁不开眼，泪珠挂在长睫上，她一眨眼，和汗水混在一起，砸在水面上。 　　她深吸一口气，倏地扔掉手中死死攥着的秧苗，淌水上了岸。 　　沿着田埂小路七拐八绕走了几分钟，视线范围内便出现了一条从山上引下来的水渠，水不深，干净清澈。 　　这会儿四下无人，苏时青取下帽子，先洗了把脸，然后光脚踩进去，弯下腰用水搓洗衣服和裤子上的脏泥，等到差不多之后，才在旁边的树荫下坐下，准备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去干活。 　　细碎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落，随着徐徐清风摇动，明明灭灭，四下一派悠然安宁。 　　苏时青缓缓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和精神都得到了放松，她抿了抿唇，轻叹：“要是有饭有肉吃就好了。” 　　哪怕是吃到吐的番薯洋芋都行。 　　她期盼着苏家能有个人发现她没回去，来田里找找，顺便给她送饭，但这种可能性太低了。 　　她爹说好听点儿，是不善言辞，说难听点儿就是个甩手掌柜，只顾着他自己和怀念亡妻，其他一概不问不管，只偶尔履行一下当父亲的责任。 　　她哥倒是还算疼她，可性子沉闷，在家里又没有话语权，再加上这段时间他都在桑园挖排水沟，天黑才回家，根本顾不上她。 　　至于家里的其他人更是想都不要想。 　　她那个便宜后妈估计巴不得她饿死在外面，而大嫂郑玉蓉和郑香莲站在同一条船上，早就想把她从家里赶出去，从此苏家就是她们说一不二。 　　苏时娟和苏时宝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从小就只听他们娘的话，哪记得他们还有个姐姐。 　　脑海中思绪繁杂，想多了，眼睛又开始泛酸，还有些犯困。 　　苏时青打了个哈欠，默默在心里想，她又不是铁打的，不休不眠地干下去，怎么吃得消？现在时间还早，不如眯一会儿再去干活。 　　就一会儿…… 　　安慰完自己，她就这么躺在草地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直到小腿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她才猛地惊醒过来，条件反射般低头看去，只见膝盖下方有一处皮肤不知道是不是被蚊子咬了，出现了一团不太起眼的绯色，要不是她皮肤白，还看不太出来。 　　苏时青伸出手摸了摸。 　　奇怪，不痒。 　　正当她疑惑的时候，脑中灵光一闪，蓦地想起田里的活计，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她没有手表，也不会通过看天色判断具体时辰，根本就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只希望还没到上工的时间。 　　好在一路上都没看见人，田野间十分寂静。 　　苏时青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往回落了一些，但是下一秒，就又提了起来，因为隔老远，她就瞧见一抹清瘦的身影站在她的田边。 　　她第一反应就是刘耀根来监督她干活了，心中止不住发虚，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虽然衣服穿得差不多，都是蓝衣黑裤，但那人要比刘耀根高许多，体态也斯文端庄，细看，还有几分熟悉。 　　就在她还在猜他是谁的时候，对方突然转身，两人的视线恰好撞在了一起。 　　“小青，你去哪儿了？” 　　不像当地人大多说方言，他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嗓音清润，格外悦耳。 　　苏时青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常志远没有留意到她的异常，主动顺着田埂朝她走去，眼眸弯弯，“没看见你人，我正准备走呢，差点儿错过。” 　　他下工后，听说她还一个人在田里干活，就立马过来找她了。 　　为了避开人和节省时间，他是钻小路跑着来的。 　　但哪怕他满头大汗，喘着粗气，五官也没乱飞，长相清秀俊朗，脸部轮廓柔和却不失线条感，单眼皮轻薄，笑起来自带几分深情，水汪汪的，像极了一只正在冲人摇尾巴的大狗狗。 　　苏时青看他两眼，不答反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语气算不上太好，当然，她也用不着给他好脸色。 第6章 帮她干活:就喜欢又糙又野的能干男人 　　常志远看上去人模狗样，实则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仗着一副好皮囊和城市文化人出身，下乡后就周旋于几个女人中间谋取利益，她只是其中之一。 　　她在他那儿的作用就是满足他的虚荣心和存在感，毕竟哪个男人不享受被大美女喜欢，被同性羡慕嫉妒的感觉？ 　　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仍旧是那个在首都呼风唤雨的干部子弟。 　　书中她生病后，他就火速和大队长的女儿胡秀岚结了婚，还得了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这期间靠着胡家就没吃过什么苦头。 　　但后面回城政策放宽，他却不知感恩，抛妻弃女，独自返回了家乡，自此便和桑河村这边斩断了所有联系。 　　胡秀岚心灰意冷，抱着孩子跳了河。 　　算起来，也没比她多活几年。 　　这样一个人面兽心，自私自利的陈世美，哪怕生得有几分姿色，苏时青也看不上。 　　至于以前，是她被剧情那块猪板油蒙了心，当不了真。 　　真说起来，她最喜欢的类型还是徐东林那种又糙又野，满身男人味，不油腻，一看就很能干的真汉子，就连去了后世，也改不了这个喜好。 　　只是她爸妈怕她一个人在外地读大学，被渣男骗了，三令五申不许她毕业前来真的，而她又忙着开展事业和享受生活，哪有空谈恋爱？ 　　顶多在网上用小号给几个长得还不错的理想型美男点个赞。 　　早知道会回来，她怎么着也要在后世那种开放的环境下，好好吃个够！ 　　可惜现在后悔也没什么用了。 　　意识到自己心思跑了偏，苏时青抿紧唇，眼神变得飘忽了一瞬，就在这个时候，她的余光瞥见什么，当即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但不管睁几次眼，闭几次眼，分给她的水田里都是一片盎然的绿意，只剩下一小部分空地没种上了。 　　要不是她的草鞋还脱在岸边没动过，苏时青真的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路，找错田了。 　　这是见鬼了？还是水里的田螺成精了？亦或者…… 　　“你帮我把秧苗插了？” 　　“我是来……”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常志远一怔，顺势偏头看了一眼，满目翠色排布得整整齐齐，疏密匀净，根系牢牢扎在泥里，叶片随风摇晃，却丝毫不见歪倒，可见插秧之人手艺娴熟老道。 　　也不知道是哪个跑来献殷勤的庄稼汉插的，简直蠢笨如猪。 　　搞默默付出那一套有什么用？不说出来，谁知道你的好？ 　　几乎没有犹豫，常志远抬手擦了擦脖颈上的汗，轻声道：“你一直没回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在这儿多待了一会儿。” 　　他话说得模棱两可，没承认，也没否认，给足了旁人想象的空间。 　　常志远说完，静静等待着女人感激涕零，只是预想之中的道谢并没有到来，耳边反倒响起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很浅很淡，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揶揄，让人觉得尴尬。 　　他再也端不住，转头望去。 　　只见苏时青还站在原地，漂亮的杏眼笑成了月牙状，眸光潋滟明亮，愈发显得眉眼精致。 　　他不由看呆了。 　　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心中惴惴不安，试探性问道：“小青，你笑什么？” 　　苏时青眼尾噙着笑，抬眼将常志远上下扫视一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说我笑什么？” 　　她也是累糊涂了，居然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是常志远帮她干的活。 　　要真论起干农活的本事，他一个大男人说不定还比不上她。 　　本就是从没吃过苦的公子哥，一朝遭祸，被迫下乡成了泥腿子，刚来那会儿甚至连秧苗和杂草都分不清，后面又甜言蜜语哄得胡秀岚帮他牵线搭桥，当了记分员，下地的次数就更屈指可数了。 　　极少下地的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帮她把秧苗插得又快又好，衣服裤子还半点泥点子都没沾上，这根本就不现实。 　　常志远也是脸皮够厚的，说谎都不打草稿，这是吃定了她一定会相信他的话？还是把别人都当傻子了？ 　　但田螺先生不是常志远，又会是谁呢？ 　　书中她没有叫住徐东林，也没有跟徐明强等人发生冲突，更没有人帮她干活，后面她是实打实累了饿了一天才勉强插完这片地的。 　　蝴蝶效应导致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让她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又被她逐一否定，念头兜兜转转，最后定格在某个人身上。 　　但怎么可能呢？ 　　思来想去，苏时青暂时按捺住猜想，决定先把眼前之人给打发了。 　　常志远久久未语，显然是心中有鬼，被噎住了。 　　想到之后还有用得到他的地方，现在不宜把关系弄得太僵，苏时青主动开口转移话题：“你来这儿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越过常志远走到自己的草鞋旁边，背对着他半蹲下来穿鞋。 　　常志远跟上她，视线落在她乌黑的发顶，敏锐察觉到她对自己的态度跟以往有些不同，可具体哪儿不同又说不上来，指尖扣了扣掌心，有心想追问两句，又怕说多错多，反倒露馅。 　　为了找她，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要是再耽搁下去，万一被人撞见他们单独在一起，那可就不妙了。 　　犹豫半晌，他索性顺着她的话往下道：“小青，你听说了吗？镇上小学要再招一名老师。” 　　听到这个答案，苏时青一点儿都不意外，书中他这个时间点也来找过她，说的也是这件事。 　　老师？ 　　苏时青长睫一动，那可是乡下为数不多的工作岗位。 　　只是可惜，农村的公办教师名额稀少，且大多都是从城里分配下来的，像他们这种农村户口，顶多只能做民办教师。 　　别看同样都是老师，在同一所学校教同一批学生，但二者之间的差距可大了去了。 　　前者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吃商品粮，享受完整福利待遇。 　　而后者虽然挂了个老师的名头，实则还是生产大队队员，无编制，每个月的报酬以相应工分和少量国家补贴为主，到手的钱票连自己都养不活，教书之余，还需要跟普通队员一样下地干活。 　　这年头教学条件艰苦，教室四面漏风，教学用具缺失，学生水平层次不齐，一师多用是常态，经常需要熬夜备不同年级的课程，还要走远路四处家访，给家长做思想工作。 　　乡下人家日子拮据，这几年又有不少文化人遭了殃，很多长辈都觉得读书不当饭吃，宁愿叫孩子留在家里割草挣工分。 　　老师一趟趟跑，也未必能劝动几户。 　　日子苦，压力大，老师不是那么好当的。 　　不过再怎么样，当老师也比一年四季都要下地风吹日晒地讨生活轻松。 　　而且民办教师可以争取转为公办，虽然名额极少，竞争激烈，但是至少有跳出农村生活圈的希望，这也是常志远不想继续干记分员，想去当老师的原因。 　　有盼头的事情，谁都眼红。 　　苏时青也不例外，但是她有自知之明，书中常志远这个心机男都没能得到这个名额，她没门路没背景，就更别想了。 　　她默默垂下眼，继续穿鞋，嘴上回道：“没听说过，怎么了？” 　　从水渠那边沿着田埂走过来，脚底板不可避免地沾了些许泥土和草屑，苏时青揪了几片草叶子刮干净，然后才把脚往草鞋里套。 　　大拇指扣进前面的鞋鼻子里，拉过两边的细长绑带在脚踝上绕两圈再绑紧。 　　她这双草鞋穿了有一段时间了，早已磨得起毛，粗糙的草边蹭过皮肤，有些微微发疼，可不勒紧，走几步就会打滑。 　　苏时青盯着泛红泛疼的地方，心情烦躁。 　　她在后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不同款式的鞋子塞满了整面墙的鞋柜，各种奢牌换着穿。 　　可现在呢，她连双布鞋都穿不起。 　　“小青，你觉得我去当老师怎么样？” 　　耳边传来常志远的询问，打断了她的伤春悲秋，苏时青蹙眉，不耐烦地随口应了一声，紧接着便起身往村子的方向走。 　　托某位不知名雷锋同志的福，她现在能溜回去吃个饭了。 　　想到这儿，苏时青心情好了一些，胸口也没那么憋屈了。 　　常志远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语气里染上了几分自得，“你也觉得我可以？” 　　可还没雀跃几秒，他话风急转直下，幽幽叹了口气：“只是这份好差事多半要落在秦知青头上，他也是高中生，下乡那么多年，认识的人多，跟丁支书又走得近……” 　　说到丁支书这个人，常志远刻意加重了语气，余光不住地往苏时青脸上打转。 　　可惜后者神色平静，仿佛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更不像之前那样主动接话把活揽下。 　　就在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说得太隐晦时，苏时青终于出声了，只是说出口的话，差点儿把他气个半死。 　　“你说的有道理，秦知青确实比你优秀很多，品行端正，干活又是一把好手，很多人都喜欢他。” 　　她说得认真，每吐出一个字，常志远垂在腿侧的双手就捏紧一分，指尖陷进皮肉里，疼得手臂发颤才勉强忍住五官的扭曲。 　　秦强军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爹就是个城里掏粪的，连带着他身上都有股子臭味。 　　不过是比旁人早下乡几年，又勾搭上了丁支书的寡妇妹子，就成天在知青点摆架子教训人，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常志远想骂苏时青眼瞎，可偏偏她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而且这个蠢货向来是他说什么就信什么，此时竟完全挑不出错来。 　　他不禁后悔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这不是自己给自己心上扎刺吗？ 第7章 反胃想吐:家丑不可外扬 　　后悔懊恼半晌，常志远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唇角，转而道：“但其实胡队长很看好我，他已经松口帮我写介绍信了，只要丁支书不插手，我还是有很大可能当上老师的。” 　　“那你加油。” 　　说了那么久，总算是从她嘴里听到一句稍微动听些的话，常志远神色缓和了不少，趁热打铁引出正题：“光我自己加油还不够，小青，我需要你的帮忙，我以后有出息了，你不也跟着沾光吗？” 　　沾光？她沾哪门子的光？ 　　苏时青冷声笑笑。 　　常志远没注意到她的表情，自顾自压低声音继续道：“丁同志过两天不是要从省城回来了吗？小青你和他关系好，能不能让他跟他爹说说……” 　　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声尖叫给打断，“几点了？” 　　常志远一怔，见苏时青满脸惊慌，便下意识地抬起手腕上的表看了一眼，“快一点半了。” 　　回答完，她变得更为惶恐，“完了，完蛋了！” 　　什么叫完蛋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常志远满肚子的疑惑还没问出口，苏时青已经先一步朝着左侧的田埂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喊：“上次你说我们不要走在一起，怕被人看见说闲话，我就不用你送我回去了。” 　　他什么时候说要送她回去了？ 　　还有，她到底有没有听他说话？ 　　常志远胸口不受控制地剧烈上下起伏，往前追了两步，“小青。” 　　“我累了一上午了，下午还要按时上工，就先走了，不然要是被刘组长抓到，他肯定要告到大队长那儿去。” 　　刘组长三个字让常志远脚步一顿，那可是个认死理的人，万一真告到大队长那儿去，难保不会牵扯出他来。 　　可中午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找人却一无所获，他实在有些不甘心。 　　“小青，你等一下……” 　　常志远还想继续追，可苏时青速度不减，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而她走的那条路不光狭窄，上面还满是上午插秧的村民从田里捞出来的大块泥块，又湿又脏，完全无法下脚。 　　他下午还要去大队上开会，可不能把鞋弄脏。 　　而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又不适合扬声喊出来，于是常志远只能憋闷地目送那道纤细背影越跑越远。 　　老树上蝉鸣不绝，苏时青一口气跑到水田边缘才停了下来，沿着坡上人踩出来的小路进了村，临了回头望了一眼，见常志远并没追上来，这才松了口气。 　　跟这种不要脸又盲目自信的男人打交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傻充愣，气死人不偿命。 　　书中常志远看出丁继宗暗恋她，就常常利用她，让她去丁继宗那儿帮他求便利，她每次都蠢得答应了，觉得欠旁的男人人情不算什么，只要常志远能记得她的好就行了。 　　这次她也同样同意了，结果最后常志远还是没拿到老师的岗位。 　　他不仅不感谢她，反倒还怨她办事不尽心不靠谱。 　　后来她出事，常志远第一时间撇清关系，还踩她一脚，说他们之间都是她主动倒贴，导致她本就坏透的名声又黑了一度。 　　简直是白眼狼！ 　　一想到之前她按照剧情当了常志远那么久的舔狗，苏时青就有些反胃想吐。 　　好在没跟他发生过什么亲密的肢体接触，不然真是想回炉重造了。 　　苏时青收回视线，转身朝着苏家的方向走去。 　　中午除了几个精力旺盛的小萝卜头还在外面瞎玩，几乎看不到大人的影子，家家户户吃完饭都躺在床上歇晌，为下午的辛苦劳作储备力气。 　　苏时青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乡下没有锁门的意识，但她出于习惯还是顺手锁上了，随后直奔厨房，迫不及待想填饱肚子，可饭桌和灶台上什么吃的都没留下，就连食材都锁进了柜子里，她就算想简单弄点儿吃的都没办法。 　　整个厨房空荡干净得有些反常。 　　苏时青捏紧掌心，嗤笑一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深呼吸几次都没能平复好心情。 　　忍？谁爱忍谁忍，她是不想忍了。 　　当了一上午牛马，回家连口汤都没得喝，这不是欺负人，这是想杀人！ 　　她猛地转身去廊下拿起用来锤洗衣服的棒槌，直奔家里两间相连的卧房，随后毫不犹豫地举起胳膊开始对着两扇木门挨个轮流敲。 　　砰砰砰！ 　　几棒槌下去，成功叫醒了全家人。 　　“什么声音？” 　　“谁呀？” 　　“要死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伴随着几道骂骂咧咧的叫声，两扇房门先后被人从里面拉开。 　　郑香莲烦躁的表情在差点儿迎上砸在脸上的棒槌时，瞬间转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她下意识尖叫着往后退，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等看清来人是苏时青后，她顿觉又羞又恼，指着对方骂道：“你是不是疯了！” 　　说完，她扭头看向还半躺在床上的苏红明，“你看看你闺女，大中午不睡觉，闹出这么大动静，她是想干什么？” 　　苏红明皱起眉，抬眼看向苏时青，“小青，你这是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苏时青正想开口，身侧突然挤进来一个人，下一秒就听见郑玉蓉夸张的喊声：“娘，你没事吧？快，我扶你起来。” 　　“哎哟，我这腰怕是扭到了。” 　　“我给你揉揉，这到底咋回事？我才刚躺下，就听到了砸门声，还以为谁来寻仇了。” 　　“可不是寻仇嘛，我上辈子欠她的。” 　　苏时青冷着脸看她们婆媳两人一唱一和，等她们说完，方才问：“我饭呢？” 　　郑香莲靠在郑玉蓉怀里，闻言，眼珠子转了转，装傻道：“什么饭？” 　　这种态度让苏时青今天本就不多的耐心彻底耗尽，她瞥了一眼房里的苏红明，他依旧是那副和稀泥不管事的样子，甚至妻女都快吵起来了，他还不准备从床上下来。 　　苏时青彻底死心，不再指望他，转身一边把棒槌敲得震天响，一边扬声哭喊：“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饭都不给闺女吃，要饿死人了！” 　　都不要脸，那她也不要了。 　　脸又不能当饭吃。 　　“苏，苏……”郑香莲眼前一黑，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这年头要是背上苛待继女的名声，她也就不用在大队里混了，走哪儿都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苏红明也惊得不行，倏地翻身下床，鞋都没穿好，就朝着门口跑来，“小青，你瞎说什么？家里什么时候没给你饭吃了？” 　　苏时青不管他，自顾自地继续装哭腔喊道：“嫂子辱骂小姑子，还有没有天理了！” 　　被苏时青一番操作震惊得脑壳发昏的郑玉蓉这下瞬间清醒了，急忙跳起来否认，“苏时青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她说的那些话能叫骂吗？ 　　大中午的，她一回来就搅得全家都不安生，暗戳戳说她两句还不行了？ 　　正想到这儿，院子外面就传来了邻居婶子的询问声：“香莲妹子，小青是不是出啥事了？我咋听到她在哭？要不要帮忙？” 　　郑香莲这会儿也顾不上装腰疼了，推开郑玉蓉扶着她的手，赶紧上前想去抢苏时青手中的棒槌。 　　再让她敲下去，怕是全村的人都得招来。 　　但她躲得飞快，就跟田里的泥鳅一样滑溜，尝试几次都没成功，郑香莲只能先咬牙扯着嗓子回道：“什么事都没有，你听错了吧？” 　　“真的？” 　　张秀娟一点儿都不信，她还没老到耳朵出问题，而且两家中间就隔了十米远，发生点儿啥事都瞒不过。 　　郑香莲和她那个便宜大闺女合不来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会儿多半又是在吵架。 　　这么大的声音，该不会是打起来了吧？ 　　张秀娟眸光一亮，顿时什么瞌睡都没了，尝试性推了推苏家院门，但是门从里面上了锁，她推不开，就只能趴在门上透过缝隙往里看。 　　只可惜由于角度问题，她啥也看不见。 　　“当然是假的，张婶，我告诉你……” 　　苏时青抢先要说，但是却被郑香莲用更大的声音给盖住，“真的，你快回去睡吧，下午还要上工呢。” 　　说完，郑香莲放轻音调，急匆匆冲着苏时青道：“小青，有啥事咱关起门来说行不？你想要什么郑姨都答应你，算我求你了。” 　　她没了法子，只能认输。 　　苏时青将她眸底实打实的愤恨看了个清清楚楚，但她没打算真的把事情闹大，而且哪怕郑香莲后面反悔，她也能再闹一场，于是便见好就收，没吭声了。 　　见她老实下来，郑香莲松了口气，赶紧理了理仪容，跑去外面打发走了张秀娟和其他闻声赶来的邻居们。 　　直到亲眼盯着他们走远后，郑香莲才重新关上院门，气冲冲地折返回去。 　　“小青，家丑不可外扬，你这么胡闹，让爹的脸往哪儿搁？”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好好说的？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你郑姨这些年照顾你们兄弟姐妹，操持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么一闹，要是真的传出去了，不是让她寒心吗？” 　　“大家都累了一上午了……” 　　苏红明正苦口婆心地跟苏时青讲道理，郑香莲恰好听到，见丈夫有把她的付出看在眼里，不禁有些泪目，同时也有些得意他终于站在自己这边一回了，正想帮腔，就听苏时青道。 　　“你也知道累一上午了？你们累，我就不累吗？” 　　几人站在房间门口呈现两波对立，苏时青孤身一人气势却不输，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爹，你说我们是一家人，那饭都不给我留，算哪门子的一家人？” 　　“没给你留饭？” 　　苏红明原本还有些恼苏时青不分轻重，乱吼乱叫丢人，但现在听到这话，整个人一愣，随后看向郑香莲。 　　后者眼神躲闪，嘴硬道：“你那么久没回来，谁知道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去找霞丫头，去她家吃了，正好你爹没吃饱，我就多给他盛了一碗。” 　　早上吃了那么大的亏，她怎么可能咽下那口气，中午找到机会，自然要报复回去。 　　谁知道苏时青会因为一碗饭发那么大的脾气，差点儿让整个苏家在村里丢大脸。 　　“呵，撒谎也不知道找个好理由。” 　　现在正是农忙的关键节点，卖苦力就得吃好喝好，多补些油水，谁那么没眼力见在饭点时分往别家跑？那还不得被戳着脊梁骨骂？ 　　就算是之前没开智的她也干不出这种事。 　　身体的疲惫和饥饿让她只想快刀斩乱麻，此时也不想跟郑香莲废话，直接伸出手，“把厨房柜子的钥匙给我。” 　　郑香莲下意识地捂住裤腰带，警惕发问，“给你干什么？” 　　“做饭吃，你刚才不是说我要什么都给我吗？说话不算数？” 　　苏时青作势要再喊，苏红明赶紧道：“给她。” 　　看着闺女那熟悉的眉眼，苏红明神色恍惚，随后愧疚地叹了口气，上前两步放轻音调说：“小青，爹是真不知道你没吃饭，也不知道你郑姨没给你留饭……” 　　不然，他怎么也不会多吃那碗饭。 　　当爹娘的宁愿自己饿死，也不会跟孩子抢吃的。 第8章 解裤腰带:直勾勾盯着他看，到底脱不脱？ 　　苏时青没搭腔，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她不稀罕了。 　　见郑香莲还满脸不忿地捂着兜不肯松手，她立马上前去抢。 　　一老一少拉扯在一起，场面实在难看，苏红明顿觉头疼，知道闺女力气没妻子大，怕她吃亏，连忙上前拉架，一手攥住郑香莲，另一只手则顺势从她衣服内兜里把钥匙掏出来。 　　“小青，你想吃什么都行，让你郑姨帮你做。” 　　男人的力气大如牛，被攥住了手，怎么都逃不开，郑香莲无助地在原地挣扎两下，最后绝望大喊：“苏红明！哪有把厨房钥匙给一个丫头片子的？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那你为什么不给小青留饭？有你这么当娘的吗？”苏红明也一肚子的火，当即吼了回去。 　　她又不是她亲娘！ 　　这话郑香莲不敢说出口，自知理亏，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场面一时沉寂了下来，苏红明稍稍冷静了一些，“再说了，钥匙又不是不还给你。” 　　掌家还是得大人来。 　　说完，他扭头看向直直往厨房走的苏时青，轻咳一声：“小青，钥匙……” 　　“知道了，吃完就还给她。” 　　拿钥匙就得管一家人的吃喝拉撒，她可没那个精力，再说了，苏家穷得底朝天，要想吃得稍微好一些，就得学郑香莲一样从其他人嘴里克扣，她干不来那种事。 　　苏时青饿得不行，进了厨房直奔橱柜。 　　才刚打开柜门，郑香莲就紧跟着过来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像是生怕她多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偏偏面上还装作一副做错了事想要弥补的样子，“小青你想吃什么，我来给你做。” 　　话音落下，苏时青却连个眼风都没分给她。 　　郑香莲恨得牙痒痒，却不得不说好话维持和谐，“不管你信不信，我真不是故意不给你留饭的，忙了一上午脑壳都累昏了，哪儿想得到那么多，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了。” 　　“累昏了，就去睡觉，别在这儿挡着。” 　　郑香莲一噎，“瞧你这话说得，再累，再昏，那也不能饿着自家孩子啊。” 　　苏时青懒得和她上演母慈子孝的戏码，翻了个白眼后，就搜罗起柜子里的食物，眼疾手快地从最里面拿了两个鸡蛋出来。 　　郑香莲一直盯着她，见此情形，伸手就想抢，嘴里还喊道：“鸡蛋就那几个了，你……” 　　“我爹可说了，我想吃什么都行。”苏时青避开郑香莲的手，把鸡蛋护得紧紧的，一句话就堵住了她的后话。 　　闻言，郑香莲憋屈地咬紧后槽牙，默默安慰自己，就这一次，只要钥匙还在她手里，以后有的是法子把今天受到的委屈还回去！ 　　想到这儿，她正想去餐桌旁坐着盯梢，余光却瞥见一片黑色衣角出现在厨房门口，当即改变想法，挤出一抹笑来，嗓音放得比刚才还要柔和百倍。 　　“行，小青你想吃就吃，我去帮你烧火。” 　　苏时青惊奇郑香莲的态度转变，但等看见苏红明出现，就一点儿都不意外了。 　　她故意抬手展示战利品：“爹，两个鸡蛋当补偿，你不会舍不得吧？” 　　经过这一遭，睡是睡不着了，苏红明就想着过来看看，见屋内气氛融洽，一颗心便安了不少，此时哪里还会计较女儿要吃几个鸡蛋？ 　　他当即摆手道：“爹有什么舍不得的，家里的东西不都是给你们留的吗？” 　　有了这话，苏时青当即毫不客气地从米缸里舀了一碗满满当当的糙米，又拿了两个洋芋，两根红薯。 　　农家姑娘没几个不会做饭的，苏时青自然也会。 　　只是郑香莲管家后，怕她偷吃，鲜少让她碰厨房的活计，后来重生到后世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所以现在下厨，难免显出几分生疏，但逐渐找到感觉后，动作就麻利多了。 　　她先将糙米淘洗干净，和一枚鸡蛋一起倒进铁锅里加水煮上，紧接着又把洋芋和红薯削皮洗净，跟另一枚打散在碗里的鸡蛋一起放在蒸架上，最后盖上锅盖。 　　怕有人趁她不在，往锅里吐口水，也怕被人偷吃，苏时青没敢回房间，搬了把椅子将就着坐在灶边浅眯了一会儿。 　　中途苏红明待不住去了后院劈柴。 　　他前脚刚走，郑玉蓉后脚就来了。 　　婆婆和小姑子斗法落了下乘，她没帮上什么忙，肯定要遭殃，正所谓黄泥巴掉到裤头里，不是屎也是屎，只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郑玉蓉一直在房间里躲到外面没声了才出来，谁知道才冒了个头，一通训斥就砸了下来。 　　“一天天懒得烧蛇吃，昨天晚上一大家子换下来的衣服都快堆成山了，眼睛瞎了看不见吗？不知道洗？还等着我这个当娘的伺候你们？”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我这到底是啥命……” 　　被骂了个狗血淋头，郑玉蓉也不敢还嘴，窝窝囊囊地去后院洗衣服了。 　　这指桑骂槐的招数，苏时青早已见怪不怪，只当没听见，她掐着时间将蛋羹拿出来，撒上些许葱花，淋上几滴酱油，顶着郑香莲快要刀人的眼神，一勺接着一勺送进嘴里，末了还故意发出感叹。 　　“好香，好嫩，真好吃！” 　　郑香莲闻着那香味咽了两口唾沫，可心里惦记着钥匙，还是强忍住了翻脸的冲动，泄愤般拿着火钳把灶壁戳得叮咚作响。 　　郑香莲不舒服，苏时青就舒服了。 　　美滋滋吃完午饭，苏时青用油纸将没吃完的食物打包，放进兜里，然后揉了揉难得饱胀一回的小肚子，将钥匙扔在餐桌上，便出了门。 　　她刻意避开了人流，专走小路，最后成功赶在大部队上工前回到了田边。 　　到了地方，苏时青没急着干活，先找了个视野开阔的阴凉地坐着，等到远远瞧见有人来了，这才脱鞋进田。 　　她还不忘往脸上和脖子上洒了些水，装作忙了一中午，大汗淋漓的模样。 　　这一招用得不错，但凡有人路过都要问上一句。 　　待到刘耀根领着其他小组成员回来时，她已经成功把自己塑造成了痛改前非，积极向上的正面形象。 　　刘耀根见到那一片绿海，不由暗自诧异，难道苏时青真的一中午没休息，没偷懒，老老实实地上工了？ 　　但按照她的速度能干完那么多活？ 　　刘耀根不相信，可田里一排排插好的秧苗骗不了人。 　　虽然前后质量参差不齐，但整体还算看得过去，明显是用了心的，刘耀根看了两眼，挑不出刺来，秉承着赏罚分明的规矩，欣慰地当众夸了苏时青几句。 　　苏时青自是谦虚地笑笑。 　　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下午的流程跟上午的差不多，但有了上午的经验，又有人帮她完成了大半任务，不用火急火燎地追进度，苏时青轻松了不少。 　　过了没多久，熟悉的吆喝声再次响起，这次挑夫的队伍没有上午长，只有三个汉子过来送苗子，其中赫然有徐东林的身影。 　　苏时青想到之前的猜测，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又眨。 　　* 　　“等我喝口水再走。” 　　为首的人说了这么一句，其他两人自然跟着停下，正好休息休息。 　　挑秧苗可不是个轻松活，叶子和根部沾了水，又湿又沉，粗硬的扁担死死压在肩头，每往前迈出一步，担子便跟着晃一晃，磨得皮肉火辣辣得疼，时间久了，酸麻难忍，只能微微佝偻着身子，咬着牙坚持。 　　为了方便干活的人喝水，大队上给田里都准备了水缸，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里面的水都是专人从山上挑来的山泉水，清凉干净。 　　那人掀开盖在水缸上面的木盖子，拿起水瓢舀了一勺，直接往嘴里灌，喝到一半，突然想到自己听到的小道消息，有心想显摆一二，便开口道：“我二叔不是去镇上帮人修房子了吗？他说我们公社来了个省城的大领导。” 　　另一个人正蹲在田边洗脸擦汗，听见这话，惊奇道：“大领导来咱这小地方干嘛？” 　　那人哪知道那么多，含糊笑道：“人家出门都是小轿车接送，神神秘秘的，谁知道来干啥的。” 　　“小轿车？” 　　他们在这山里，就小时候见过拉军人的大卡车，还有这几年见过公社专门用来拉肥料的拖拉机，至于小轿车这种高档货离他们实在太远了，光是听见都觉得稀罕，忍不住想多问几句。 　　“小轿车长啥样啊？听说可气派了。” 　　“别说你了，我还想看一眼呢，这辈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坐上一回。” 　　两人交谈间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聊完，见同行的徐东林一直没吭声，想到什么，就问道：“东子，你啥时候去镇上给你爹买药？要是早点儿去估计还能看见。” 　　去趟镇里要去大队上开介绍信，还要花钱坐一个多小时的车，一般情况下没人愿意来回折腾，有那个钱和精力，还不如上山搞点山货，或是去自留地里除草翻地。 　　等插秧这阵忙完，可就要种藤藤菜和瓢儿白，还要搭架子种豇豆、南瓜和冬瓜，一堆活等着干。 　　全队上下也就徐家要经常在村子和镇上来回跑。 　　但那也不是啥好事，想到这儿，两人不禁有些唏嘘，看向徐东林的眼神都沾上了几分同情。 　　他是个踏实能干的后生，只可惜，命不好。 　　摊上那么个爹，可以说一辈子都毁了。 　　徐东林没注意到两人的眼神，他望着某个方向有些走神，直到他们又叫他一声，方才偏头回道：“等忙完这段时间再去。” 　　“行。”他们也不是真关心，毕竟也帮不上什么忙，问过就算完事。 　　喝完水，正要走，徐东林却没动，而是道：“我去放个水，你们先走，我等会儿来追你们。” 　　“不急这一会儿，你去吧，我们给你看着东西。” 　　等人还能多歇歇。 　　“嗯，谢了。” 　　徐东林又朝前看了一眼，见那人还在直勾勾盯着他看，眉头不由蹙了起来，转身大步沿着田埂往山坡上走。 　　小路两侧密密麻麻种满了桑树，一棵挨着一棵，为了方便采摘桑叶，每年冬天大队长都会安排人集中进行修剪，所以这些树长得并不高，大概跟他差不多。 　　现在正是好时节，桑叶长得翠绿肥厚，淡青色穗状小花和果子藏在其中，不太显眼。 　　省内重视桑蚕业，大力推广四边桑，种桑养蚕，这属于集体产业，蚕茧交到公社的茧站可以换成钱，还能换化肥、肥皂和布等物件。 　　生产大队对此十分重视，这几年几乎把所有能种上桑树的地方都种上了，还建了不少蚕房。 　　月初养的春蚕一天天长大，需求量大，耗叶量惊人。 　　徐东林在心中估摸着，再过一个星期，等桑园的桑叶摘完，大队长应该就会派人过来摘这些山上的了。 　　小孩子身量小，又在山里野惯了的，灵敏得很，在这地界能派上大用场，每年都是主力军，到时候妹妹也可以过来赚工分，不用再去塘坝那边割猪草，能轻松很多。 　　人多也安全一些。 　　在冬天来临之前，他得想办法再往山上多跑几趟，碰碰运气。 　　再怎么样，明年都得送妹妹去学校，不能再拖了。 　　兀自想着事情，连身后跟了条小尾巴都不知道，等他察觉出来，两人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林间枝繁叶茂，交织成一片荫凉，四下幽静，只听得见几声阳雀在叫。 　　徐东林停下脚步，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声响也立马消失，他深吸一口气，作势要解腰带，谁料那人连避都不避，也不知道是不知晓，还是不知羞。 　　总之，倒害得他骑虎难下起来，一时之间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 第9章 压在身下:依偎在他怀里，姿势亲密 　　苏时青可不知道徐东林此时的为难，她正纠结着要不要主动跟他搭话。 　　说实话，他们虽然是从小订下的婚约，但是身处两村，她又刻意避着他，一年到头都说不上几句话，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她隐约记得她娘还在时，两家走动颇多，关系倒是还不错，大人说话又不怎么避着小孩，时常拿他们开玩笑，她有一段时间也很憧憬长大后给徐东林当新娘子。 　　因为徐东林小时候长得特别俊，皮肤很白，五官精致，站起来比同龄的男孩子都高，没人不喜欢，她也喜欢得紧。 　　但凡去徐家串门，她都要缠着徐东林一块儿玩。 　　记忆最深的一次，她跟着她娘去亲戚家吃喜酒，觉得好玩，硬拉着徐东林玩结婚的过家家游戏，甚至扒光了他的衣服，要学着爹娘生孩子，被发现后，两人都被拉回家好一顿教育。 　　当时她屁股肿了好几天，所以对此影响深刻，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臊得慌。 　　好在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说的话，做的事，当不得真，徐东林应该也不记得了吧？ 　　而且抛开这件事不谈，他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只不过后来她娘去世，徐家又相继出了事，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你跟着我干什么？” 　　耳边响起男人沉闷的质问声，苏时青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抬眼看去，就见徐东林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 　　他光着膀子，双手从腰间裤腰带的位置垂下来，露出块块分明的腹肌，一双狭长深邃的眸子就这么盯着她，丝毫不掩饰眼底的不悦和疏离。 　　苏时青被他冷肃的语气一激，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反驳：“谁跟着你了？路这么宽，就准你走？” 　　女人眉梢往上挑，整个人瞧着明艳又娇气，像是浑身都长满了尖刺，一言不合就扎人。 　　徐东林自讨没趣，没再接话，大步沿着来时路折返回去，不料就在即将越过她时，她突然抬脚挡在了他跟前，要不是他及时往后退了半步，两人百分百要撞在一起。 　　他绷紧下颌，居高临下地瞥向她，眼神中透出一丝烦躁，像是在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苏时青背着手，细长素白的指节难得无措地搅弄在一起，在掌心扣出点点红印。 　　她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看见他一个人落单，她脑子一热就跟了上来，完全没想好该怎么提及中午的事情，没有证据，万一不是他，就这么问出来，岂不是令双方都难堪？ 　　可是她想要个答案。 　　见她拦着人不让走，却又不说话，徐东林高挺的眉骨不禁蹙起，阳光在深邃的眼窝处留下一片阴影，语气也随之更沉：“让开。” 　　这个时候，她倒是不怕被人看见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了？ 　　薄唇不着痕迹地往上轻扯一下，弧度讥诮，随后也不管她应不应，抬腿就准备跨过旁边高及腰身的灌木，从另一边的杂草堆里强行离开。 　　苏时青哪能放他走？想也没想地伸出手拉住了人，他的胳膊太粗，她一只手握不完全，又加了一只上去。 　　几乎同一时刻，掌心下接触到的肌肉倏地变紧，硬梆梆的，硌得她手疼。 　　可怕他挣开，她嫌弃归嫌弃，却没松开，相反还抓得更紧了些，着急道：“你别走，我有话要问你。” 　　她一凑近，一股淡淡的清香就往鼻子里钻。 　　徐东林憋着气，大脑却自动分辨，是橘子花的味道吗？ 　　不等他想明白，目光已经不受控制地侧头朝着她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乌黑柔顺的发顶，几缕碎发被薄汗浸湿贴在额角，再往下，她正用那双纯净懵懂的杏眼明晃晃看着他，睫毛又长又密，眨动间仿佛能把人的魂儿轻而易举地给勾走。 　　他不敢多看，垂眸却又瞥见她没穿鞋的脚。 　　在田里沾上的泥土半干地贴在白得发光的皮肤上，脚背微微弓起，圆润的趾尖在几株嫩草间来回摩挲着，愈发衬得白如暖玉，极具美感。 　　不知为何，徐东林只觉心中躁意比方才更胜几分，喉头滚动，不自觉放轻呼吸，强压下那股莫名涌上来的情绪。 　　她应该是下定了决心，话说完，不等他回答，就直白地继续追问道：“你午休的时候在哪儿？” 　　那眼神太过澄澈，徐东林顿了一下才开口，“在家。” 　　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在家，他自认语气平静自然，毫无破绽，可下一秒，她就笑眼盈盈地厉声道：“说谎！” 　　斩钉截铁的两个字砸下，微微上扬的尾音噙着尽在掌握的自信。 　　她扬着下巴，脖颈线条漂亮流畅，关键是白，比前年下过的那场小雪还白，再次重复时，音调里满是懒洋洋的笑意，“你，说，谎。” 　　像莓果一样嫣红的唇瓣张张合合，吐出来的字一个比一个清晰。 　　徐东林脸色未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真的听不懂吗？” 　　苏时青一得意，就忍不住怪声怪气，一句话拐了好几个调，又酥又软，再加上两人离得近，她还拉着他的手，气氛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 　　徐东林深吸一口气，再也待不下去了，冷声斥道：“放手。” 　　他长相偏野性立体，发起火来，比刘耀根还唬人，苏时青缩了缩脖子，害怕地松了力道，但还是没完全放开，几根手指松松垮垮地挂在他手肘处。 　　她轻咬唇侧软肉，委屈腹诽，至于对她那么凶吗？ 　　正想再说两句就放他离开，但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压倒草木的簌簌声，紧接着一句不堪入耳的话就冒了出来。 　　“想死我了，好几天没弄了，快让我摸摸。” 　　中年男人那种粗粝浑厚的声音一出来，配上那带有指向性的话语，吓得苏时青又惊又臊，哪还敢说话，抬手捂唇，大眼睛瞪得圆滚滚的，下意识看向徐东林。 　　徐东林显然也没想到青天白日会遇到这种事，脸色更加难看。 　　两人面面相觑，颇有些尴尬，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倒是打破了刚才他们之间的紧张僵局。 　　而另一边，暧昧的对话还在继续。 　　“你动静小点儿，万一让人听到了怎么办？” 　　“这个点儿谁往这边来？咱之前来了好几回也没事，快让我进去。” 　　到底是谁说老辈子们含蓄保守的？那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幕天席地就开始了？ 　　而且，那妇人的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苏时青小心脏跳得飞快，不由好奇地竖起耳朵认真听起来。 　　她的小动作被徐东林尽收眼底，眸底闪过一丝错愕，撞见这种事，她一个姑娘家竟然一点儿都不害羞，也不想着避嫌，反倒还兴致勃勃地听起了热闹，胆子简直大到没边儿了，就不怕双方撞见？ 　　正经夫妻谁在上工的时候跑山上来办事？大多是没名没份的野鸳鸯。 　　真打上照面，自找麻烦不说，搞不好还要被拖下水，可不是什么好事。 　　望着她专注的表情，徐东林有心想些说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归根结底，是他没立场管她的事情，她也不见得乐意听到他多嘴。 　　想起以前，徐东林敛起眼睫。 　　“不行，我不放心，你快去附近再转两圈。” 　　“行行行，都听你的。” 　　听到这儿，徐东林不再犹豫，趁着苏时青走神的间隙，甩掉她的手就想走人，可刚往外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额角青筋凸起，咬牙看向愣在原地的女人，低声问：“还不走？” 　　苏时青认出其中一人是谁，整个人深陷震惊当中，可到底是还存着两分理智，急忙迈步朝着徐东林跑去。 　　可就耽误的这会儿功夫，那本就离得不远的人已然靠近，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一天天疑神疑鬼的。” 　　这地方是他精挑细选的风水宝地，上工的人想窝屎窝尿，为了不被组长抓住小辫子扣工分，一般都是在下面的小矮坡就随便找个草堆解决了，根本不会往这高处来。 　　他快步转到大家常走的小路上，敷衍地前后看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全是参天大树和杂乱灌木，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确定没有旁人，他连忙跑了回去，胡乱哄了两句，就脱了裤子。 　　那边干得畅快，这边苏时青整个人被压在徐东林和千张树枝干中间，大气都不敢出。 　　混乱之中要想两个人藏得严严实实，很多事情都变得身不由己，他们双腿缠绕交叠，姿势亲密。 　　她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结实硬朗的胸肌，她能清晰听见里面震耳欲聋的跳动声，扑通扑通，失去了原有的平稳节奏，几乎要从里面跳出来。 　　苏时青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莫名想抬眼看看他，可是男人的体温过高，皮肤氤氲着薄汗，有些粘腻，她一动，连带着她都染上了那炙热的温度。 　　一路从颊边烧到耳后根，更添几分暧昧旖旎。 　　而且她唇瓣的位置太过危险，一不小心就会蹭到不该蹭到的。 　　余光瞅着那抹不知何时俏立起来的粉色，她红着脸，不自在地阖上眼，悄悄用掌心捂住了自己的心口，试图将那同样变得不安分的心跳给镇压下来。 　　可努力半晌，却是徒劳。 　　她不好受，徐东林更是百倍千倍的不好受。 　　女人的身体软得像一汪水，没长骨头般依偎在他怀中。 　　或许是太过惊慌失措，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尽数喷洒在他裸露的胸口上，小猫挠爪般激起阵阵痒意，让人浑身变得僵直。 第10章 要命喘息:她想和他结婚，越快越好 　　丛生的千张树开得正盛，枝条上缀满米粒般的小白花，远远看去像落了一层薄雪。 　　暧昧的喘息声从远处传来，期间掺杂着几句粗言秽语，让人听了直皱眉，好在总共没响几分钟就停了下来。 　　林间恢复了寂静，但苏时青估摸不准那两人是不是真的结束了。 　　她在这方面仅有的经验，还是在书里和徐东林结婚后，受剧情裹挟有过那么几次，但那时候他们关系不好，彼此看不上，又受药物和酒精影响，对她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太美好的回忆。 　　可抛开别的不谈，单论时间，她清楚地记得绝没有那么快就收场的。 　　不过她在后世学过生理知识，又看过很多颜色小说，知晓徐东林在这方面算是个中翘楚，他持久，不代表别的男人也持久。 　　苏时青心中打鼓，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她实在是有些受不住了。 　　在杂草灌木丛里藏着，枝叶不可避免地会扫过皮肤，她又是个敏感的身子，这会儿早已是痒得难以忍受。 　　身体饱受折磨，唯一让她好受点儿的便是能享享眼福。 　　徐东林高大的身躯笼罩在跟前，那硕大的胸肌和八块腹肌，配上健康的小麦色，油光水亮的，可算是让她这个大馋丫头过足了一把瘾。 　　也是赶上好时候了，不然之前哪有机会，能这么近距离地观看和接触这等好身材的美男？ 　　用深夜频道的词汇描述，徐东林简直就是天生尤物，从头到尾都勾人得厉害。 　　说起来，虽然她对徐东林爱答不理的，但是徐东林对她还算不错，之前一起在镇上读初中时，还曾帮她打跑过几个不怀好意的二流子。 　　见微知著，徐东林这个人的设定就是正直向上的小太阳，面冷心热，知恩图报。 　　若是她在书中不跟昏了头一般作妖作死，老老实实跟他过日子，肯定能吃喝不愁地过一辈子，至少不会做那么多的糊涂事，最后落得个悲惨下场。 　　想到那一刀，又看着面前的苦主，苏时青难得觉得亏心起来。 　　但她转念一想，那根本不是她的本意，书中怎么写她就只能怎么做，真论起来，她也是受害者。 　　现在觉醒之后，她是绝对不可能再干违法犯罪的事情，她可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思及此，苏时青腰杆子又立了起来，现在的走向明显跟书中的全然不同了，相当于重新开始，而目前为止，除了对常志远献过几次殷勤以外，她没什么地方是对不起徐东林的，用不着那么愧疚。 　　想着想着，身上倒是愈发痒了，苏时青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出手去挠大腿，但下一秒就被人警告地握住了手腕，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别动。” 　　可是他这样一动，她好不容易才避开的唇就这么不偏不倚地直直蹭上了那点。 　　刹那间，苏时青僵住，徐东林更是如同过了电般，整个人颤了两颤，喉间溢出一道闷哼，吓得她赶紧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去捂。 　　这声音要是把那两人招来了，看到他们这样，到时候谁说谁偷情就不一定了。 　　本来有理都变无理了。 　　要不是时代不同，他们哪用得着这么躲躲藏藏？ 　　整个大队这么多年，闹出流氓罪的屈指可数，民不举，官不究，很多人心里清楚谁跟谁有龌龊，但大家心照不宣，谁还没点儿“秘密”？大多就私下议论两句。 　　毕竟一个大队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把这事闹到明面上，最后可能啥好处都捞不着，还惹得一身腥。 　　纵使你是出于好心，但别人多半不会感激你，还会反过来埋怨记恨你多管闲事，揭露他们家的丑事，推他们全家入泥潭，未来几十年都要使绊子针对为难你。 　　因为这个年代作风问题不只是道德问题，还是很严重的政治问题，一旦落实，当事人双方都要被批斗游街，严重的还要吃枪子。 　　并且一人犯事，全家遭殃，还会影响后代找对象、参军、招工、政审…… 　　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在这种环境下，心理能力承受差的，想不开寻短见简直是常态。 　　一旦闹出人命，发现奸情的举报者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背负巨大舆论压力。 　　遇见稍有些极端的当事人和家属，还会遭到打击报复。 　　因此寻常人遇上这种事，倘若没有伤天害理，又与自身无关，最稳妥的选择就是视而不见，尽量绕开，避免和他们碰面。 　　干了坏事的人心虚，就算你不往外说，不去举报，他们也不会相信，还有可能倒打一耙，拉你入水，谁让偷情的地方大多偏僻，这年头没有监控，相关医学技术又落后，很难拿到实质的证据，到时候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苏时青死死捂住徐东林的嘴，生怕他再发出那种要命的声音。 　　目光落在他瞬间红透的面颊上，她愣了愣，眸中不禁漾出些许笑意，不是他自己主动“喂”给她的吗？怎么现在倒像是她强迫了他？ 　　她找谁说理去？ 　　滚烫的气息一下又一下撞在掌心，灼得苏时青颇不自在，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徐东林倏地偏过头，躲开了她的手。 　　但这样一来，她也发现了他比脸还红的耳朵。 　　那抹艳色一直从耳廓蔓延到脖颈间，就连凸起的喉结也没能避免，和根根分明的青筋做伴纠缠，荷尔蒙爆炸，性感得淋漓尽致。 　　她再抬眼，只见那高挺的鼻梁正压抑地小幅度抽动喘息着，轮廓锋利的下颌线绷得很直，这一切的一切，都充分说明了主人此时的紧张和不知所措。 　　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恼。 　　苏时青咽了咽口水，此刻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人喜欢钻小树林，在这种情形之下，她都有些喜欢上了这种野趣。 　　当然，前提是得配备个纯情美男。 　　望着徐东林，她心思活络起来，先前冒出过来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想和他结婚。 　　越快越好。 　　但不是以书中那种胁迫算计他的方式…… 　　她想过不再和书中的男女主扯上关系，退掉婚约，留在家中干农活挣工分，等到恢复高考和开放后，就可以去外地靠先知记忆和刺绣手艺拼出一番事业，再也不回来。 　　可现实情况不允许。 　　别以为七十年代高考就简单了，那可谓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几百万人争几十万个名额。 　　她在后世走的是艺术生路线，文化课成绩只能算是中等偏上，大学期间忙着创业和到处玩，早就把课本知识忘得差不多了，而恢复高考还要三年，乡下又没什么学习氛围，书本资料还昂贵匮乏，想要认真备考实在太难了。 　　再者，光是上工就已经够累了，下工后天都快黑了，村里还没通电，她哪还有精力读书？家里也不会由着她使用煤油灯和蜡烛。 　　但如果她嫁给徐东林，在书中她都能当家作主，这辈子她就更有信心了。 　　他们结婚后，她明年就能跟着他去县城里住，缫丝厂运输队待遇不错，以他的工资养活他们两个绰绰有余，到那时候她就能抽出不少时间来学习，考上的概率也就大很多。 　　就算没考上，等以后去了京市，她也能靠徐东林的生母进文化局，或是京市服装厂，而开放后，更有无限可能。 　　这个世界上吃女人软饭的男人比比皆是，凭什么反过来不行？ 　　当然，对她来说，最关键的还是在于她不想继续在苏家生活了。 　　回来才半天，她就已经遇到了不少糟心事。 　　虽然都是琐碎的小事，但是只要待在苏家就逃不过，避不开，一次次积累起来，迟早会耗光她的心气。 　　她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在后世才刚高考完，还是个孩子，但在这个年代的农村，结婚已经算迟了。 　　要是女生一直不嫁人，难以想象的歧视和言语霸凌就会接踵而来，光是流言蜚语和老光棍的骚扰就足以把人逼疯。 　　她样貌好，受到的关注多，遇见的事情也只会更恶心。 　　和徐东林结婚，对她来说，是一件稳赚不赔的大好事。 　　他们之间，是她需要他，所以要想未来过得舒适，眼下就必须跟徐东林搞好关系，并且刻不容缓，迫在眉睫！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 　　现在正是徐东林人生最艰难的时期，她对他好，他一定会记得。 　　苏时青越想眼睛越亮，看着徐东林的眼神就愈发火热。 　　她或许没察觉到，但是徐东林本人却如坐针毡，听远处没了动静，知晓他们定是走了，当即撑着地面就想爬起来。 　　可是才有所动静，后腰处就搭上来一只手，他整个人毫无防备，被拉了个踉跄，直直贴上身下的人。 　　“你干嘛？” 　　孰料他还没问，她倒是先发制人，嗓音压得又低又轻，似是害怕。 　　徐东林一听就知道她担心什么，一边忙手忙脚地推开人，一边回道：“他们走了。” 　　“真的？”她有些不确定地拖长音调，手却抱得更紧了。 　　纤纤素手软得不可思议，所到之处，撩起一阵酥麻，徐东林不禁绷直背脊，就连呼吸都紧了一瞬。 第11章 都破皮了:可怜巴巴地哭了起来 　　两人离得比刚才还近，隔着层薄薄的春衫，他几乎能描绘出她玲珑有致的身体轮廓。 　　徐东林瞳孔一缩，顾不上旁的，连忙用了大力气挣开她的手，连滚带爬地从草堆里钻了出来。 　　“徐东林！” 　　不等他平复好失态，娇滴滴的控诉声已然砸在耳边，他下意识回头，就见苏时青半坐在地上，衣衫凌乱，青丝上沾了不少草屑，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你推我干什么？疼死了。” 　　“你快看，都破皮了。” 　　她指着手肘上方被枝条划伤的红痕，杏眸氤氲着点点水光，可怜巴巴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徐东林顺势朝那处认真地看了一眼，是破了点儿皮，但没出血，甚至痕迹浅细到可以忽略不计，偏她抓住了这一点儿，一连声地怪他，不知道是故意借题发挥，还是真的疼。 　　徐东林抿紧唇，暗道要不是她突然上手，他又怎么会推她？ 　　简直是蛮不讲理。 　　可望着她那挂着泪的柔弱模样，口中的辩驳之词怎么也说不出来，又怕她继续胡搅蛮缠，只好干巴巴地道了声抱歉。 　　但谁知道，她却愈发得寸进尺起来。 　　“你拉我起来。” 　　听着这理直气壮的使唤，徐东林脸一沉，扭头走人。 　　但他刚挪步，就听她幽幽哭了起来，如泣如诉：“你就那么讨厌我吗？连拉一把都不愿意？我手疼，腿也使不上劲，站不起来了。” 　　浅浅的鼻音端的是我见犹怜，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都很难不动容，可偏偏那道背影连停都没停一下。 　　见状，苏时青心一慌，哭得更起劲了些，却没什么用，他还是走远了。 　　眼睁睁地看着人消失在视野范围内，苏时青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徐东林眼神没问题吧？怎么面对她精心设计的美人计和苦肉计都不上钩？ 　　她咬紧下唇，复盘着刚才是不是有哪儿没做好，最后思来想去，还是暗骂了一句他没眼光。 　　没关系，不能气馁，慢慢来，她就不信拿不下他。 　　苏时青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不太在意地看了眼手上的小伤口，在乡下被树枝划伤擦伤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要不了多久就会好。 　　不过她怕留疤，等下工了还是要去田边扯两把雷公根敷敷的。 　　雷公根也就是积雪草，可以用来修复创面，抑制疤痕增生，消肿止痒，很多修护类的护肤品里就有这个成分，除了外用，还能拿来内服，她娘之前夏天就喜欢拿这个泡茶喝，清热降火。 　　苏时青从地上麻溜地爬起来，准备快些回去，不然再耽搁下去，刘耀根肯定又以为她是专门上山躲懒了。 　　她中午好不容易才挽回一些的形象可不能就这么毁了。 　　不曾想刚站直，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深邃的黑眸，顿时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徐东林什么时候回来的？走路没声的？ 　　想到她刚才苦兮兮地在他面前卖惨说自己站不起来了，让他帮忙拉一把的事情，苏时青眼前一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不过好在她心理素质够硬，这会儿还能挤出两滴泪，神色幽怨又娇矜地道：“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走就走了，突然杀个回马枪是什么意思？很吓人的！ 　　徐东林盯着她看了两眼，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苏时青本就心虚，现在哪儿能任由他就这么离开，没心思再装模作样，当即抬脚追上去，一不留神，脚下踩着个什么东西，硌得她痛呼一声，“嘶。” 　　这次她是真的疼出了眼泪，坚持着踉踉跄跄往前又追了两步，就再也忍受不住，停下来抬腿一看，小石子凹进肉里，周边一圈鲜红，颜色艳丽得像是流了血。 　　苏时青慌慌张张原地坐下来，拿手抠掉后摸了又摸，确实只是虚惊一场后，才松了口气。 　　要是真流血了，这点儿小伤，请假是请不到的，只能咬着牙继续干活，但水田里脏得要死，带伤光脚进去，很容易感染病菌，还招钩虫和血吸虫。 　　现在医疗发展落后，周边最近的正规卫生院在镇上，大队里就一个没拿证的土郎中。 　　杨大夫旧时候是在地主老爷家开的药铺当跑腿的，偷学了点儿皮毛，水平有限，能看的就一些小病小痛，开的也是他自己挖的草药，平时就象征性地收点儿粮食当诊费，钱票是不收的，因为犯法，一个举报，他就得进局子。 　　大家为了省钱，一般都去他那儿，除非快病死人了，不然很少有人会去镇上的。 　　但苏时青哪敢相信这样一个半吊子？尤其是有了书中吃丰胸药的教训之后，她就更不敢随便吃草药了。 　　还好脚没事…… 　　“把这个揉烂了敷上去。” 　　听见这话，苏时青揉脚缓解疼痛的动作一愣，长睫微抬，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抓着两株开着蓝紫色小花的圆叶草，状似耳勺，所以他们这儿都叫耳挖草，经常用来消肿解毒，还能缓解疼痛。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来的路上有块地方长得都是它，因为开满了花，她觉得好看，所以还多看了好几眼。 　　苏时青不着痕迹地轻勾唇角，心情一好，连带着脚都没那么疼了。 　　她没立马接过来，而是顺着那只手往上直勾勾看向手的主人，柔声问：“你刚才没走啊？给我扯药去了？” 　　话音落下，她那双仍带泪光的大眼睛逐渐弯成月牙状，笑吟吟的样子灿烂明艳，隐隐透出几分得意和狡黠，挠得人心底不断生痒。 　　徐东林眼皮子一颤，被戳穿后，他没承认也没否认，语气带上些许不耐：“不要就算了。” 　　话毕，就要收回去，但是下一秒，他的指尖就被一只白得发光的手给握住。 　　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就这么凑在一起，差别明显。 　　“谁说我不要了？” 　　苏时青挑起眉头，说完，见好就收，赶在徐东林撤回前就收回了手，随后拿着草药用力揉成汁水，小心翼翼地抹在手臂和脚上。 　　虽然知道不可能那么快起效，但是她莫名觉得不疼了，于是她真心诚意地笑着道：“谢谢。” 　　徐东林指尖蜷缩起来，不自觉摩挲两下，最后握成拳垂在腿侧。 　　他没应，只是道：“你先回去。” 　　他们上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再拖下去，就不好解释了。 　　他倒还好，平时表现不错，随便找个借口，也能糊弄过去。 　　但她不一样，偷懒耍滑的次数太多，她的组长又是出了名的严苛，不拘男女，只要耽误了活计，都一视同仁地骂个狗血淋头，就算他在隔壁生产队，都听说过他的大名。 　　要是晚点儿回去，挨骂估计都算轻的，搞不好还会像今天这样故意安排重活给她。 　　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徐东林眉头蹙起，立马补充了一句：“一起回去，别人会误会。” 　　阳光透过枝桠洒在他脸上，给深邃的五官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金光，弱化了那层表面的冷峻，显得和煦了很多，但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苏时青拍了拍手中的草药渣，听见他这生怕跟她扯上关系的话，一点儿都不生气，反倒加深了唇角的笑意，“原来你想跟我一起回去啊？” 　　徐东林脸色沉了一瞬，没理她。 　　她也不用他回，就这么定定地看他，视线侵略般从他紧抿的薄唇上扫了一圈，最后意味深长地眨巴了两下卷翘的长睫，“就让他们误会呗，反正迟早的事情。” 　　迟早的事情？ 　　什么意思？ 　　徐东林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剑眉都快凑成了一个“川”字。 　　可是她却没再继续往下说，从兜里翻了翻，也不知道拿出了个什么东西，握在了手里，然后在经过他身边时，眼疾手快地塞进了他手里，他不想接，可是她手松得快，等他反应过来时，她早就小跑到了几步开外。 　　“给你的，不许还给我，还有……” 　　苏时青背对着他走了两步，笑靥如花道：“下次不许再骗我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徐东林微怔。 　　中午的确是他帮的忙，他一向不喜欢欠人人情，不管苏时青是为什么在徐明强他们为难他时开了口，都算是帮了他，那他帮她干点活也是应该的。 　　一一抵消，他并不想让她知道，更不想“邀功”，所以才会在她询问时撒了谎。 　　可是她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很确信中午的时候她没有见过他。 　　思及此，徐东林不由想起中午时，她躺在树荫下酣睡的一幕，没了清醒时的明艳张扬，多了几分温和恬静，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双腿没什么形象地蜷缩成一团，就像是个几岁大的小孩。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想象那会是她。 　　徐东林薄唇微勾，但还未完全扬起，就又恢复成了原状。 　　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林间小道，他暗道：今天的事情纯属是一场意外，自此之后，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保持距离就好。 　　迟早有一天，他们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第12章 暗中算计:撮合苏时青和徐东林 　　刚从山上下来，就有人问起她怎么那么晚才回来，苏时青故作难受，苦着脸说自己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缓了好半晌才有力气回来。 　　那人见她身上和头上都有泥巴和草屑，不疑有他，让她以后上下坡小心点儿，就干自己的活计去了。 　　他们说话声音不小，周围都能听见，刘耀根自然也听见了，念在她并非有意偷懒躲活，而且中午又把活儿干得十分利索的份上，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苏时青松了口气，继续埋头插秧，只是余光一直关注着某个方向。 　　约莫过了十分钟，山脚下才出现那抹身影，没过多久，挑夫的队伍就从水缸那边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可惜，徐东林目不斜视，看都没看她一眼。 　　苏时青撇了撇嘴，也没放在心上，等人走后，就专心把这块田剩下的部分插完。 　　忙忙碌碌间，时间一溜烟过去，到了下工的时间点，一个个累得直揉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夕阳斜斜铺在田埂上，将众人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 　　到了村口，远远就看见很多人在排队归还农具，他们插秧的没领东西，可以直接回家。 　　苏时青往人堆里瞅了一眼，没看见想看见的人，就准备加快脚步回去吃饭，谁知道却被叫住了。 　　“小青。” 　　她扭头一看，是赵霞。 　　赵霞所在的小组是专门负责采摘桑叶的，活计比她轻松多了，又不用整天都泡在水田里，一身蓝布衣裳清爽干净，人也精神利索。 　　反观她，裤脚沾了不少黑泥，衣服上也溅了不少泥点子，额前的头发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都有了几分油腻，看上去狼狈得不行。 　　这么一对比，苏时青默默在心中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她要是也能去桑园就好了，不采桑，养蚕也行啊，但那种好去处都被关系户给包圆了，其余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养蚕的老手，她是一项都不沾边，就别想了。 　　啥好事都轮不上，苏时青愈发觉得今天做的决定没错，不过在嫁给徐东林之前，她倒是可以靠刺绣的手艺加入过段时间新成立的…… 　　“小青，我跟你说话呢？” 　　胳膊被人推了推，苏时青猛然回过神来，看向面前的赵霞，“你刚才说什么？” 　　赵霞见苏时青在自己面前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立生不喜，但想着自己要问的事情，还是强压下了脾气，拉着人往小路上走了几步，站在墙角边上才压低声音重新问道：“你今天跟徐东林说话了？” 　　她还是刚才在仓库排队还装桑叶的篮子的时候，听别人聊天才知道这件事的。 　　其实她说得还算含蓄，那些人传得可暧昧了，说今天苏时青为了徐东林大发雷霆，把徐家村的几个小伙子臭骂一通，跟老母鸡护崽子似的。 　　赵霞一开始不信，苏时青有多讨厌嫌弃徐东林，别人不知道，她还不清楚吗？ 　　但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她也就有些怀疑了，恰好在这儿遇见正主，便忍不住问上两句。 　　她们之间向来是无话不谈的，苏时青肯定会告诉她来龙去脉。 　　苏时青对上赵霞那双暗含期待的眼睛，脑海中徒然升起个念头，赵霞该不会也喜欢常志远，所以才会给她设套哄她去丰胸的吧？不然怎么光是听到她跟徐东林来往，就这么兴奋？ 　　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赵霞一开始知道她看上常志远，还劝过她，说远道而来的知青不知根不知底，是靠不住的，还不如就近选个好后生…… 　　那时候她们关系是真的好，她也能看得出来赵霞是发自内心为她考虑的。 　　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赵霞态度大变，一个劲地在她面前夸起常志远来，还劝她去丰胸好笼络住常志远的心。 　　那不是因为常志远，又是因为什么呢？ 　　苏时青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又很快松开，现在搞不清楚没关系，要不了多久，她就能知道答案。 　　所以她笑了笑，没否认，顺势道：“嗯，他运苗子过来，正好碰上，就说了两句。” 　　这不是赵霞想听到的回答，她继续往下追问道：“我听说你还为了他跟别人吵架了？怎么吵起来的？你怎么还帮起他来了？快跟我说说？”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苏时青多看了赵霞两眼，后者也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问得太多了，讪笑着补充道：“我也是关心你，怕你让人给欺负了。” 　　说完，赵霞想去拉苏时青的手，但瞥见她指甲缝里都有半干未干的泥就有些嫌弃，于是手抬起一半，又放下了。 　　谁料苏时青居然主动挽住了她的胳膊，还亲亲热热地将头靠在了她肩膀上，笑眯眯道：“我就知道赵霞姐你无时无刻不在关心我，谢谢。” 　　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湿泥浸湿她的衣服布料，沾上了皮肤，赵霞浑身都僵硬起来，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苏时青，这衣服她还没穿几次呢！ 　　可此时却不好发作，她只能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我们是朋友，我不关心你关心谁？” 　　“是啊，我们是朋友。” 　　苏时青眉眼弯弯，赵霞被她眼神烫了一下，不好意思和她继续对视，匆匆把话题扯回正题，“你还没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呢？”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徐明强他们太过分了，一群人刁难徐东林一个人，我看不下去，就说了他们两句，也算不上帮不帮吧。” 　　她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却把赵霞惊了一跳，这事居然是真的。 　　赵霞眼珠子转了转，眸中透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欣喜，苏时青跟徐东林走得越近越好，传言多了，也就成了真。 　　不管是常志远，还是徐东林，只要苏时青跟他们扯上关系，她都高兴。 　　而且苏时青跟徐东林还有正儿八经的婚约在身，他们成的概率更高，这样一来，她也就不用冒着风险害人了，更不用给她借钱了。 　　思及此，赵霞当即有些心急，忍不住道：“其实徐东林人挺好的，长得俊，还年年都拿满工分，去年还评上了劳动模范呢。” 　　要不是他爹出了事，徐家也不会是现在这副光景，或许苏时青早就嫁过去了，哪会像现在这样三心二意，吊着那么多汉子都喜欢她，舔着脸都要追在她屁股后面跑。 　　闻言，苏时青眉梢轻挑，赵霞这是吃错什么药了？怎么突然为徐东林说起好话来了？ 　　要知道她之前骂徐东林是穷酸的瘌蛤蟆，没本事还想吃天鹅肉，当时赵霞可是一个劲地附和，甚至骂得比她还难听。 　　太阳不会无缘无故从西边升起，其中必定有猫腻。 　　苏时青试探性道：“但他穷啊，再能干，也就是个地里刨食的，赚的工分连他自家人都养不活，怎么养我？跟着他只有喝西北风的命。” 　　“穷怎么了？只要两个人齐心协力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我看徐东林未来肯定有出息。” 　　这话倒没说错。 　　苏时青眯起眼睛，转移话题道：“可我还是觉得志远哥比他强多了，再说了，我药都订好了……” 　　“又没给钱，做不了数的，常知青好是好，但他是外地人，风险太大，婚姻大事，你再好好想想。” 　　赵霞劝得苦口婆心，又多说了几句，见苏时青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听进去，不由烦躁地皱起了眉。 　　依她看，苏时青就是心比天高，既要又要，但也不想想她自个是什么条件，要不是长了张比花还娇的漂亮脸蛋，谁会多看她一眼？ 　　望着虽然一身泥垢，但依旧美得楚楚动人的苏时青，赵霞暗暗咬紧了牙关，她爹娘怎么就没把她生得好看些？ 　　不然她用得着处心积虑地为自己打算吗？ 　　怕把自己气死，赵霞不想再和苏时青多待下去，连忙找了个理由，匆匆道别，苏时青也没在原地多留，直接回家。 　　两人都没注意到，墙角后面一闪而过的一片黑色衣角。 　　* 　　赵霞说是回家，却在半路上转了个弯，等七拐八绕到了一扇窗前，往里面丢了两个石头，没一会儿就从里面冒出了个脑袋。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那人左右看了看，没瞧见别人，才稍稍放心。 　　赵霞也不墨迹，开门见山问他有没有听说今天中午水田的事情，见他摇头，方才把自己打听到的说出来，然后道：“要不，就算了吧？我看苏时青和徐东林还是很有可能……” 　　“有什么可能？” 　　那人不等她说完，就出言打断，恨恨道：“她就是个贪慕虚荣的狐狸精，徐家没钱没势的，她看不上的。” 　　“那，那万一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赵霞有些害怕。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再说了，药又不是我们卖给她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蠢。” 　　被这么一安慰，赵霞心中稍安，但还是有些不放心，想了想，提议道：“如果这条路没成功，到时候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要不，还是撮合撮合苏时青和徐东林？” 　　知道对方有多讨厌苏时青，怕他不同意，赵霞还补充道：“徐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等苏时青嫁过去，那才是有吃不完的苦头。” 　　“你说得也有道理。” 　　两人又商量了一番，赵霞沿着小路走了。 　　另一边的苏时青可不知道这些，她刚吃完饭，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准备等会儿好好去洗个头洗个澡。 　　说是房间，其实就是在厨房旁边用几块木板子搭了个窝棚，逼仄的空间里摆了一张床，她睡床头，苏时娟睡床尾，头顶牵了根绳子挂衣服。 　　除此之外，就什么家具都没有了。 　　苏时娟吃完晚饭就被她娘使去自留地浇水了，这会儿还没回来，房间里就她一个人。 　　苏时青关好门，从衣服的内衬里翻出一堆皱皱巴巴的钱，仔细清点了一番，总数不止她早上跟赵霞说的两块，但也不多，一共四块三毛二，都是这些年她去亲舅舅家拜年以小积多，偷偷藏起来的压岁钱。 　　她本来打算用来买药的，现在是用不上了。 　　在村里没有花钱的地方，只有去镇上才能花出去，那里有着全公社唯一一家供销社。 　　说起来，她还有一件重要事要在月底前去镇上办好。 　　苏时青想了想，把钱收好，转而推门去了外面院子，对着正在歇凉的苏红明道：“爹，下次卖鸡蛋，我要去。” 第13章 难眠的夜:他终于开窍了 　　还没入夏，刚吃完晚饭夜幕就渐渐笼罩下来，零星余晖挂在天边，映照着木房黑瓦，凑成一幕别样的乡野美景。 　　苏红明是壮劳动力，为了多拿两个工分，干的都是重活，好不容易松懈下来，就拿了把蒲扇坐在院子里，准备小憩一会儿就去冲个澡，然后上床睡觉。 　　此时听见闺女的话，有些诧异地睁开眼睛，疑惑发问：“怎么突然想起要去卖鸡蛋了？” 　　之前她可是嫌弃路远，提着东西又重，死活不想去的。 　　苏时青还没说话，郑香莲就从厨房里冲了出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警惕地在父女二人身上打转：“什么鸡蛋？” 　　她现在听到鸡蛋这两个字都有些应激了，生怕苏时青又要找借口拿家里的鸡蛋吃。 　　“过几天供销社不是要集中收货吗？到时候我去镇上，就不用郑姨你辛苦跑一趟了，还能在家里好好休息。”苏时青微微一笑，话说得格外好听。 　　郑香莲暗啐一口，一边琢磨着苏时青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一边面上却笑得温柔，“那也不用麻烦你一个小姑娘去，还有你大嫂在呢。” 　　她这次的确没打算去镇上，可也不能让苏时青去，不然她要是偷拿一两个鸡蛋，或是私藏些钱，她上哪儿哭去？ 　　郑玉蓉虽然蠢笨了些，平时也有些小心思，但是重在听她的话，料她不敢多拿一分一毫。 　　“我都十八了，是时候要学着独当一面了，总不能让家里长辈为我操心一辈子吧？” 　　说完，苏时青眨眨眼睛，脸不红心不跳地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已经和赵霞姐说好了，我们一起去的。” 　　“你怎么能不跟家里商量就……” 　　苏红明被吵得脑壳疼，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好了，这点儿小事也要争来争去？小青你就和霞丫头一起去吧，路费找你郑姨拿。” 　　一晃眼的工夫，先前抱着他大腿喊爹的奶娃娃居然已经成年了，出落得高挑灵动，亭亭玉立。 　　小青说得没错，女孩子到了年纪就该学着做这些家务事，不然以后嫁人了什么都不会，不仅自己受委屈，还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到时候他们做父母的脸上也没光。 　　说起嫁人，苏红明不由想起了女儿身上的娃娃亲，眸光闪了闪。 　　这门婚事是小青亲娘定下的，自从她走后，他又娶了新妇，不好和那些跟前妻有关的旧人走得过近，这么多年下来，两家竟是在不知不觉中越走越远。 　　但转念一想，徐家除了前几年还逢年过节送点儿东西过来，近些年也是没了动静。 　　苏红明心中刚升起的那点儿愧疚瞬间就消失了，反倒有些埋怨和气恼徐家不会做人，乡下人家谁不是十六七岁就要开始商议婚事了，他们倒好，到现在居然一点儿音信都没有。 　　莫不是想悔婚？ 　　若是这样，两家人趁早坐下来，把婚约解除算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一别两宽，谁也别耽误谁。 　　他们家小青生得这般好，想找什么样的女婿找不到？ 　　就说那丁支书家的小子都不知道往他这儿送了几回好酒，出手大方，还是个正在读书的大学生，日后毕业了，当官当工人还不是任他挑？ 　　但两家条件悬殊，人家爹娘不见得能点头。 　　他记得还有个姓常的知青见了他也很是尊重，小伙子识文断字，穿得体面，大城市里出来的，颇有些本事，大队长还很看重他。 　　就是有一点不好，外地人在村中没房，小青若是嫁给他，怕是还要住在娘家。 　　他倒是愿意，但家中实在穷得掏不出钱来修房子了，小两口没地方住，还是不妥。 　　可这两人怎么看，都比徐家那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强，更别提，他还有个药罐子老爹……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谁的孩子谁心疼，事关小青一辈子的幸福可不能这么草率地就定下了。 　　不过，就这么退婚，别人怕是还觉得是他们家嫌贫爱富，闲言碎语的到底是不好听，最好是能让徐家那边主动退了才好。 　　苏红明心里琢磨着就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女同志可比男同志的青春值钱，得早作打算。 　　“老苏！” 　　郑香莲就知道苏红明还是偏心，对上苏时青得意的眼神，更是气得面红脖子粗，正想提议让郑玉蓉跟着一起去，也好盯着点儿，谁知道却被训了一通。 　　“浪费那个钱干嘛？有一个人去就行了。” 　　苏时青立马附和：“就是，就是，咱们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难道我办事，郑姨你还不放心吗？” 　　她说完，也不顾郑香莲臭得跟茅斯一样的脸色，转身去洗头洗澡了。 　　苏家没有专门的浴室，只能窝在厨房角落里洗，再把水给扫出去。 　　郑香莲抠搜，家里连洗浴用品都没买，平时都是去山上找皂角树，摘了成熟的皂角荚敲碎，泡热水揉搓出泡沫，洗头洗澡洗衣服全套流程都用这个。 　　她一直闻不惯这个味道，觉得又苦又涩，有股土味。 　　可不用不行，总不能当个邋遢鬼。 　　遇见困难，就解决困难，她喜欢花香甜香，每到季节，就不嫌麻烦地采摘些容易保存的花朵晒干，每次往水里放一些，中和掉皂角的味道。 　　等苏时青忙完，外面天已经黑了，郑香莲心中有气，一直在堂屋里骂骂咧咧的，她充耳不闻，坐在院子里把头发晾干，直接回房睡觉。 　　没睡多久，苏时娟回来了，她刚喝了郑香莲在杨大夫那儿开的药，身上一股草药味，熏得人反胃，开门通风，她又咳嗽，一通折腾下来，苏时青瞌睡没了大半。 　　她睡不着，月亮河的那头也有人没睡。 　　“东子？” 　　几乎是后院院门刚被人推开，屋里就亮了灯，紧接着一道清瘦的身影就迎了出来，瞧见刚回来的人肩膀上堆满了柴火，颀长的身躯都被压弯了些，眼眶不由就红了大半，连忙上前搭把手。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往常天黑没多久人就会回来的，今天却拖到了现在，她守在家里可谓是提心吊胆，就怕孩子在山上出现意外。 　　同样的事情，她不能再承受第二次了。 　　“遇到条菜花蛇，为了逮它，废了点儿时间。” 　　徐东林侧身避开母亲的手，没让她帮忙，自己就利落地将其卸下来放在廊下，然后一一码放整齐，最后才从背篓底部翻出个用叶子层层叠叠包起来的物什递给她。 　　“娘，辛苦你明天把它炖了。” 　　“这怎么行？你留着卖钱去。”何春兰摇头，不肯收。 　　“蛇皮和蛇胆我已经处理了，最近没人要蛇肉，我们就留着自己吃吧，家里也很久没开荤了。”徐东林劝了一句。 　　心里则想着，除了蛇蜕，像是新鲜剥下来的蛇皮和蛇胆，镇上的供销社都是不收的，只有县医院的药房才收，眼下也只有存放在家里，等到日后有机会了再去卖。 　　大家都知道蛇蜕值钱，也方便出手，村子周边但凡出现这玩意，早就被捡走了，他今天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只能下次再往山林深处转转，看能不能有运气遇到。 　　何春兰嘴唇动了动，这年头谁不想吃肉？蛇肉也是肉，还有人就喜欢吃这个，之前东子就换了一篮子黄豆回来。 　　他这么说，只是想留给他们吃。 　　这孩子一向孝顺，对妹妹也好，早早就把门庭撑了起来，什么都不用她操心，让她能专心照顾丈夫。 　　知晓儿子心中有成算，何春兰叹了口气，伸手接了过来，又叮嘱道：“那你明天下午一定要早些回来，别又只带几个饼子胡乱对付一口就上山去了。” 　　她知道他这么拼，都是为了这个家。 　　这几年家里一分钱都没存住，要不是东子能干，怕是还要欠一屁股债。 　　也是他们当父母的没本事，帮衬不上他也就算了，还处处拖后腿，她这心里属实是过意不去。 　　要是老徐没出事，家里不会过得这般窘迫，肯定早就帮东子张罗着把媳妇儿娶回来了，何至于闹成现在这样的处境。 　　大队上传的那些闲言碎语，她不是不知晓。 　　但小青那丫头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她那么小，亲娘就没了，爹又娶了后娘，她日子肯定也不好过，姑娘家想嫁条件更好的男人，为自己和未来的孩子奔前程，这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小青随了她娘，长得那么漂亮，不是一般人家能护住的。 　　她不怪她。 　　可是这心里总归是心疼儿子被嫌弃，被戴绿帽的，再加上苏红明后头娶的那个太过势利眼，她之前带着东子去送节礼，去了几次，就坐了几次冷板凳，苏红明对他们也是爱答不理。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她难免生了几分怨气，便再也没去过苏家了，也一直拖着没去退婚。 　　现在老徐身体比之前好了不少，用药量也在减少，等明年家里条件稍微好过一些，她就去苏家商量退亲的事情，理由她都想好了，就用大队上宣传的不搞包办，追求婚姻自由的标语，这样大家面上都好看。 　　之后再重新给东子说个媳妇儿…… 　　“娘，明天早上能不能给我煮个鸡蛋？” 　　“当然可以。” 　　何春兰应下后，才意识到徐东林说了什么，这还是他第一次提这样的要求，怕是自己听错了，犹豫两秒，还是问了一句，“东子，你要水煮蛋还是荷包蛋？” 　　“水煮蛋。”徐东林敛眸，神色不明。 　　“好好好。” 　　何春兰还以为是儿子终于开窍了，舍得对他自己好了，唇角扯出一抹笑来，连连点头。 第14章 强势靠近:她身上又白又香又软 　　隔天依旧是个大晴天，晨光刚冒头，养在窝棚里的鸡就开始了一声叠过一声的鸣叫。 　　公鸡喔喔喔，母鸡咯咯哒…… 　　“哎哟，我的个乖乖，好样的，又生俩蛋！” 　　屋外传来郑香莲惊喜的嚷嚷声，苏时青烦躁地翻了个身，捂住耳朵，想再睡一会儿，但现实没给她这个机会。 　　“姐姐，醒醒，娘叫你去隔壁找张婶借点儿酱油。” 　　“姐姐？” 　　苏时娟站在床头，轻声喊了两遍，本想上手拍拍，但看着床上的人，却怎么都下不去手。 　　大家都说她姐姐是天上的仙女儿，她也这么觉得。 　　姐姐身上又白又香又软，晚上睡着后，有时候会不经意间把腿搭在她身上，一点儿都不重，轻飘飘，滑溜溜的，只可惜这样美好的时候很短暂。 　　到了白天，姐姐不爱跟她说话，更不会挨着她。 　　她虽然年纪小，但是也知事了，她和姐姐不是一个娘，姐姐和娘不对付，自然姐姐就不喜欢她，可是她真的好喜欢姐姐，而且姐姐昨天还帮她说话，给她吃了鸡蛋。 　　她就忍不住想，或许姐姐没她想的那么不喜欢她呢？ 　　见喊不醒人，苏时娟就不喊了，趁着她娘去藏鸡蛋了，偷偷跑去厨房拿了酱油瓶，准备自己跑一趟。 　　反正这种事她平时也没少干，还能让姐姐多睡一会儿。 　　可是才出了院子，后衣领就被人给一把拎住。 　　苏时娟战战兢兢回头，以为是被她娘给发现了，没想到对上的却是一张娇艳脸蛋，眸光顿时一亮，“姐……” 　　“瓶子给我。” 　　苏时青昨天一晚上没睡好，早上又被郑香莲吵醒，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却不会对着小孩儿发脾气，打了个哈欠，从看上去有些呆呆傻傻的苏时娟手里接过酱油瓶，就朝着邻居家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一看，见苏时娟还愣在原地，连忙摆了摆手，“回去吧。” 　　“哦哦，好。” 　　苏时娟腼腆地笑笑，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家。 　　苏家隔壁住的是赵霞的亲小叔一家，当年赵家分家后，他重新在这儿建的房子，赵霞经常过来玩儿，一来二去，就和苏时青认识成了朋友。 　　苏时青到了赵家院子外，没直接进去，而是先扯着嗓子喊人：“张婶？” 　　没多久，一个穿枣红色衣裳的中年女人就从里面走了出来，也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好事，一大早笑得跟朵花似的，面色红润，还热情地招呼她进屋坐，留她吃早饭。 　　苏时青多看了她两眼，心知这是客气话，连连摆手，笑问道：“婶子这是新做的衣服吧？真好看，衬得皮肤白，气色好。” 　　“真的假的？你可别哄你婶子高兴。” 　　张秀娟嗔了苏时青一眼，话是这么说，唇角的笑意却又加深了些许，手更是对着衣服这儿摸摸，那儿理理，多少有些显摆的意思。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这嘴可不会随随便便哄人，婶子你照照镜子就知道我说得对不对了。” 　　苏时青眉眼弯弯，三两句话夸得张秀娟找不着北。 　　两人扯了两句，张秀娟就问起她的来意，她也不扭捏，扬了扬手中的酱油瓶，“家里酱油没了，想问婶子借点儿。” 　　邻居家互相借东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张秀娟心情好，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应下来，一般象征性地把底部淹过就行，但她想起苏时青的那几句漂亮话，就多给她装了些。 　　还瓶子时，张秀娟想起昨天中午的事情，难免好奇地打听两句。 　　事情已经过去了，苏时青自然不会再提，装傻充愣糊弄过去后，就回了自己家。 　　郑香莲拿到酱油瓶晃了晃，奇怪地嘀咕两句，“张秀娟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苏时青没接话，眼疾手快地从盐罐子里舀出一勺盐用掌心接着，就去刷牙洗脸了，身后传来郑香莲的骂声，“盐不要钱啊？谁跟你一样天天拿盐搓牙？真是穷讲究，这个家迟早要被你败完。” 　　“不讲卫生，等到牙齿跟你一样又黄又黑就晚了。” 　　苏时青翻了个白眼，一直憋着的起床气终于有地方发了，“烂嘴巴，臭嘴巴，自己不爱干净，居然还好意思说别人。” 　　郑香莲气了个倒仰，想要反驳，但是想到苏时青的牙齿确实整齐白净，那话就说不出口了，又忍不住舔了下牙根，朝着盐罐子看了一眼。 　　晚上办事的时候，老苏亲她一口都难…… 　　她要不要也试试？ 　　还没想好，就见苏时青收拾好又进来了，她当即收回视线，莫名有些心虚，转身时膝盖不小心撞上桌子腿，疼得她哭爹喊娘。 　　苏时青淡淡瞥她一眼，去后院找到苏时娟，把自己没用完的盐倒到她掌心，让她也搓搓牙齿，看她笨手笨脚的，还耐心地教了两遍。 　　早上吃的还是红苕稀饭配泡菜，没什么油水，勉强填饱肚子。 　　昨天洗头发时，发现辫子上沾了不少泥，苏时青今天吸取教训，出门前把头发全都盘了起来，想着等会儿或许还会见到某个人，编头发时多花了几分心思，磨磨蹭蹭临到点了才出门。 　　太阳没出来，她就没戴草帽，白生生的脸全部露出来，一路上招了不少目光，就连路过的狗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干个活，还打扮得妖里妖气，也不知道想勾引谁。” 　　有人酸言酸语，苏时青也不惯着，笑意盈盈地回击道，“想知道我怎么打扮的就直说嘛，只可惜我这是天生丽质，某些人不管怎么嫉妒也嫉妒不来，也就只能耍耍嘴皮子了。” 　　她这话说得极其张扬，可是没一个人觉得是自负狂妄。 　　渐渐升起的阳光下，穿着黑衣黑裤的女人下巴微抬，明媚娇艳，一头青丝也不知道怎么扎的，精致好看得不行，比往日多了一丝温婉清纯，怎么看怎么迷人。 　　那人涨红了脸，憋了半天，也就对着苏时青婀娜多姿的背影啐了一句：“不要脸。” 　　今天跟昨天一样，继续完成大队安排的插秧任务。 　　苏时青跟着小组到了新一处地点，在一处山坡上，一层层的梯田，每块地的面积都不大，刘耀根给她分了一块还算小的，田边还有一棵大桑树可以遮阳，跟昨天相比，可谓是轻松多了。 　　只是换了地方，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徐东林那一拨人给他们送苗子。 　　心里犯着嘀咕，苏时青撸起裤腿就下了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临到中午都没见着有挑夫过来，就在苏时青觉得今天怕是见不着人的时候，梯田最底下的小路上终于出现了熟悉的队伍。 　　苏时青当即背过身去，飞快洗了洗手，取下草帽，对着还算清澈的水面理了理颊边碎发，又擦了擦汗，等到那句哪儿缺苗子的话喊出来后，她迫不及待地直起腰，甜笑着喊：“这儿。” 　　一只手摇得跟划船桨似的，让人想注意不到都难。 　　她刚喊，就有两人挑着担子快步凑了上来。 　　“苏同志，你缺多少？” 　　“这些够不够？” 　　苏时青没怎么听进去他们的话，敷衍地点了点头，余光一直在往山下瞄，见那跟山一样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男人，气得小幅度撅起了嘴。 　　今天她没喊他名字，他就不知道主动过来了吗？ 　　一点儿自觉性都没有，亏她昨天还给他塞了好东西。 　　早知道就不给他了。 　　腹诽归腹诽，苏时青面上却没流露出来，笑着谢过那两位态度积极的挑夫后，就继续固执地盯着徐东林看，但那狗男人不知道在看什么，一直望着另一个方向。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再好看能有她好看吗？ 　　苏时青气得直接收回视线，把秧苗重重插进泥里，等她再次抬起头，挑夫队伍早已消失不见。 　　一中午的时间很快过去，苏时青拖着疲惫的身躯抄近道回家。 　　刚穿过一条小胡同，就被人堵住了去路。 　　看清来人，苏时青警惕心降了大半，一边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一边没好气地娇嗔道：“你要吓死我？” 　　她真是搞不懂他，先前在水田里不找她，现在反倒在这儿拦住她是什么意思？ 　　装货。 　　苏时青唇角轻轻往上扬了扬，继续往前，可是她往前一步，他就往后退两步。 　　她一愣，试探性停住脚步，果然，他也停了下来。 　　“这个还给你。” 　　男人的声音跟他的长相一样，凌厉又冷漠。 　　苏时青垂眸看向他手中拿着的东西，褐色的油纸裹着个圆形物件，表面早已变得皱皱巴巴的，她皱眉，“你没吃？” 　　鸡蛋在这个年代可是珍贵东西，她辛辛苦苦和郑香莲斗智斗勇才换来了两枚，如果不是徐东林帮她干了那么多活，就算她想要攻略他，她也肯定不会分他一份的。 　　结果他居然没吃。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清丽的眸子染上几分韫色，“你辜负我的心意也就算了，能不能别糟蹋东西？” 　　徐东林被她说得先是一怔，随后道：“没糟蹋。” 　　“又说谎！煮鸡蛋放一晚上就不能吃了，你又不是三岁小孩，这种常识都不知道吗？” 　　见她误会了，徐东林解释的话脱口而出，“这是今天早上刚煮的，新鲜的，没坏。” 　　苏时青转了转眼睛，很快反应过来，“那我昨天给你的那枚，你吃了没？” 　　徐东林别扭地点了点头。 　　昨天发现她给他的是鸡蛋后，本想找机会还给她，可她就跟山里头开得热闹的桃花似的，身边总围着一堆人，他根本无从靠近，只能先回了家。 　　手里凭空多出来一枚鸡蛋不好跟家里解释，再加上昨天在山上待的时间超出预期，又耗费了大量体力，他怕糟蹋东西，想着今天还给她一枚新的也是一样的，就吃了。 　　见状，苏时青脸上的愤怒瞬间烟消云散，背着手扬眉浅笑，往前凑了半步，邀功般道：“好吃吧？我亲自煮的，就那么一个，我自己都没舍得吃呢。” 　　她的声音软得跟棉花一样，飘进耳朵里，泛起阵阵痒意。 　　徐东林错愕于她说的话，但更为二人不知不觉中拉近的距离而感到慌张，脑子还没想好怎么回应，身体就已经逃一般往后退。 　　可她胆子大得出奇，纤纤素手抓住他的衣角，带着一丝埋怨的语气紧随其后。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你怎么总是躲着我？” 　　两人视线相接，布料摩擦而过，发出沙沙声，连带着气氛都变得微妙暧昧起来。 　　徐东林下意识地就想推开她，可想到什么，眸色寒意翻涌，反倒主动往前压去。 　　他体魄高大又强壮，就这么冷着脸俯身凑过来，衬得她愈发娇小，两人体型之间的差距摆在这儿，苏时青一时之间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他步步紧逼，她只能踉跄着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斑驳的土墙上，已然退无可退。 　　许是看穿了她的装腔作势，徐东林唇边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第15章 抱紧窄腰:喉结滚动，对她生出可耻念头 　　慌乱中，苏时青戴在头上的草帽落在地上，扬起细微灰土。 　　四下一片寂静，那几不可闻的笑声此时像是放大了无数倍，让人心生羞臊，手无意识地像是抓救命稻草一般愈发攥紧了先前拽住的那片衣角，手背青筋在雪白皮肤下显现出来，隐隐发颤。 　　苏时青惶惶然抬起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狭长的眼眸当中。 　　黑琉璃般的瞳孔里闪烁着戾气和讥讽，牢牢锁定她，配上徐东林那本就十分具有冲击力和侵略性的长相，似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因为离得近，那种感觉更甚。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苏时青从未见过徐东林这样严肃刻薄的一面，一时之间，胆战心惊，竟觉双腿发软，要不是背靠着墙，又抓着他，怕是下一秒就会跌坐在地。 　　她暗恼自己没出息，但更为疑惑他突然这是怎么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一问，面前的男人就先出声打破了紧张的气氛，“有些话，我觉得还是要提前说清楚，避免产生没必要的误会。” 　　他缓缓站直身体，修长挺拔的身躯将倾斜而下的阳光完全挡住。 　　苏时青整个人被那片由他创造出来的阴影笼罩住，心跳声渐渐失去平稳，响如擂鼓，扑通扑通，一声高过一声。 　　“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躲着你，只是在按照你之前的要求，和你保持适当的距离。” 　　“你可能忘了，但我没忘。” 　　徐东林声调淡然低沉，咬字清晰，性感又动听，可落入耳中，却让她如鲠在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什么叫自己打自己的脸？这就是了。 　　虽然那是她被迫走剧情时说出的话，做出的事，但是站在他的视角，就是她的所作所为。 　　无力反驳让脸颊骤然升起一阵火辣辣的疼，苏时青不自觉松开了抓住他衣角的手。 　　徐东林微阖黑睫，往下瞥了一眼，眸中讽刺更深，继续往下道：“我没空，也没兴趣掺和进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里。” 　　她看似对他笑脸相迎，实则心中无半分真情实意，只是为了拿他做筏子，欲擒故纵，刺激另外一个男人罢了。 　　她演技太好，一双澄澈的眼睛是那么明亮动人，要不是昨天无意间亲耳听到…… 　　好在，他从未当真。 　　徐东林眼神变得更为坚定，“一切到此为止。” 　　他们都离彼此越远越好，她走她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互不打扰，互不耽误。 　　苏时青越听越迷茫，一头雾水地皱了皱眉头，什么叫他不想掺和进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里？ 　　一个漂亮女人追求一个帅气男人，这叫莫名其妙吗？这叫人之常情，天经地义！ 　　她觉得很有必要去纠正一下他这错误的想法。 　　这么想着，苏时青也就这么做了，她深吸一口气，刻意不去看他黑沉的脸色，鼓起勇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伸出手去搂他的腰。 　　也不知道徐东林此时此刻在想什么，整个人都有些走神，她没费吹灰之力就得了逞。 　　他看着肩宽背阔，腰身却劲瘦偏窄，手臂圈过去时，蹭到的全是硬梆梆的肌肉，触感极佳，只是还不等她细细感受一番，就有一只大掌擒住了她的手臂。 　　“松手！” 　　她是不是疯了？ 　　腰腹间极强的存在感将徐东林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出来，他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当即低斥一声，随后飞快地左右看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旁人，方才专心致志地去掰她的手。 　　他力气大得出奇，苏时青吃痛得娇吟出声，但抱着他的手不仅没松，反倒又紧了几分。 　　“疼……” 　　两人抱得太紧，她细细的哼叫仿佛贴着他的耳朵喊出来的，拖长的尾音软软糯糯，撒娇般撩得人尾椎骨发麻。 　　徐东林喉结快速滚动两下，青筋暴起，溢出一层薄汗。 　　视线本能地循着她的声音往下看了一眼，他抓握的地方已经泛起了一圈红色，她皮肤白，瞧着就更为触目惊心。 　　他宛若烫到了一般收回手，可又怕她变本加厉，只好虚虚握在上面，生怕再加重一点点力道，就会把她那脆弱的骨头给掰断。 　　硬的不行，来软的总行了吧？ 　　徐东林狠狠一闭眼，控制着整个上半身往后仰，尽量不挨着她，同时语气干巴巴地放轻放柔：“你先放开，让人看见，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之前在山上，姑且还能称之为无奈之举，但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他可以肯定，她就是故意的。 　　他就没见过光天化日之下主动搂抱男同志的女同志，不，简直是女流氓！ 　　眼看徐东林避她如蛇蝎，再加上手臂上传来的疼痛，苏时青又怄又气，恨不得咬他两口泄愤，顺便再看看他这块硬骨头是不是真的那么难啃！ 　　她都这么向他示好了，结果他还是不买账。 　　此时她的心中甚至滋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被人看见了就看见了，这样她和徐东林的婚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了，她也就不用花心思讨他欢心，让他心甘情愿娶她了。 　　但很快，她的理智就占据了上风。 　　若是这样逼着他娶她，那岂不是又要走书中的老路？她可不想重蹈覆辙。 　　想到这儿，苏时青又扯着嗓子娇滴滴地哼唧了起来，三分痛硬生生被她喊成了十二分痛。 　　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全被她蹭在了他的衣服上，蓦地感受到胸肌的美妙之处，她啜泣声都断了一秒，紧接着果断换了半边脸蹭，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她皮肤白，哭起来时双颊生晕，梨花带雨，比昨日还要伤心可怜，仿佛被人欺负惨了。 　　她向来知道自己的优势，也知道该怎么发挥作用。 　　临近五月，不算厚的衣衫无法隔绝另一个人的体温，滚烫的热泪就这么透过布料濡湿了徐东林的心口。 　　他本该有很多情绪和反应，可是内心深处却有一种可耻的念头在生根发芽，并逐渐占据他的全部情绪。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沸腾起来，烧得他浑身滚烫，无处宣泄，他不着痕迹地屏住呼吸，脸又涨得通红。 　　他兀自陷入难熬境地，罪魁祸首却一无所知，抱他抱得那样紧。 　　害怕再这样下去，会难以收场，徐东林狠下心肠，冷声开口，“苏同志，请你自重！” 　　一个称呼就明确表明了他不想和她进一步扯上关系的态度，可是他神情的波动却骗不了她的眼睛。 　　望着他红得滴血的耳朵，苏时青唇角微勾，丝毫不慌地抽噎着从他怀里抬起头，挺翘的鼻尖埋进他胸口中间的缝隙，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装傻道：“我抱我的未婚夫，怎么就不自重了？” 　　对上她水光潋滟的眼神，又是头一次听见她承认自己是她的未婚夫，徐东林心头一震，狼狈地偏头避开，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能抬手去推她的肩头，仓促转移话题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也不想哭，可我忍不住。” 　　苏时青不肯从他怀里离开，僵持间，她适时开了口，声线软绵绵的，委屈得不行，“你对别人都不这样，就对我凶巴巴的，这不公平。” 　　“我什么时候……” 　　否认的话刚涌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徐东林只想快刀斩乱麻，耐着性子道：“我刚才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他敛眸轻叹，“我尊重你的选择，你想跟谁在一起都行，也请你尊重我的选择，不要把我扯进去。” 　　闻言，苏时青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仔细回想了一遍他说过的话，苏时青大概琢磨出了他突然旧事重提，要和她划清界线的原因。 　　她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梢，“你知道我想跟谁在一起吗？就说什么尊不尊重？” 　　还能是谁？ 　　徐东林觉得她在明知故问，或者说，是在故意给他难堪。 　　虽然他早就知道她不待见他，心中另有所属，但是他也是个有自尊的人，此时被她当面亲口点出来，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你想跟谁在一起都不关我的事。” 　　这话属实有些无情扎心，苏时青呼吸一滞，但很快就释怀了，徒然笑道：“你吃醋了？” 　　徐东林只觉荒谬，当下便讥笑一声。 　　他笑起来时，眉眼舒展开来，有种说不出的俊秀好看，却也是真的气人。 　　苏时青磨了磨后槽牙，将话头转回正题：“怎么就没关系了？难道你不想娶我？你想悔婚？” 　　听见这倒打一耙的话，徐东林简直是被气笑了，还来不及回应，就听见她道：“我的真心你看不见吗？我……” 　　见她这个时候还在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耍他玩，怕是想要借此更好地继续利用他。 　　徐东林眼底覆上一层寒霜，登时看着她这张如芙蓉花般的脸蛋只觉面目可憎，就连那些可怜兮兮的泪水都显得恶心做作。 　　怒气不断翻涌，他不再怜香惜玉，直接大力推开人，快速拉开距离，不给她再扑上来的机会。 　　“是，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想悔婚，等忙完插秧这段时间，我就去请胡队长和郭主任帮我们做见证。” 第16章 香艳诱惑:“求求你，快帮帮我～” 　　苏时青被推了个踉跄，只有巴掌大的瓜子脸上爬上一丝错愕。 　　刚捋顺一些的毛，怎么又炸了？ 　　徐东林怎么那么会抓重点？他难道没听见她后面那些表真心的话吗，那才是重中之重。 　　看着难得动怒的徐东林，苏时青反倒逐渐冷静下来，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好像用错了方法。 　　亲密的肢体接触和恰当的示弱的确能激发出男人骨子里对女人的保护欲，极快创造出暧昧旖旎的氛围，拉近彼此距离。 　　但是用在不同的对象身上，也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这一招对徐东林也是有用的，他在这几次的接触中流露出来的种种反应就是最好佐证。 　　只不过她刚才炮轰的那几句情话，好像不知道戳到了徐东林哪根敏感神经，居然直接让她之前的努力全化成了泡影。 　　说实话，她和徐东林虽有一世夫妻情分，但是从未深入了解过彼此，她对他的认知还停留在非常浅显的层面，他们之间可以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再加上她太心急了，以至于都忘记了对症下药。 　　俗话说得好，一条狗有一条狗的拴法，要是再这样凭借感觉和从后世网络上看的追男秘籍行事，怕是只会把人越推越远。 　　徐东林性子偏向保守慢热，具有强烈的责任感，而这样的人通常心理防线设立得很高。 　　要想打破壁垒走进去，就得徐徐图之，循序渐进地一点点释放魅力和好感，一步一步推进关系，让他感受到她是真的喜欢他，而不是别有目的。 　　等他卸下心防和戒备，就是一举拿下的好时候。 　　她对他说的那些话看似情深意切，实则不过是空中楼阁，不着调，没走心。 　　他估计也是一个字都没信，甚至还觉得是挑衅，是逗弄，所以才会是现在这样的反应。 　　想要浇灌爱的小苗，第一步就需要先解决掉她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不然依照徐东林的脾气，他连埋种子的机会都不会给她。 　　吃一堑长一智，苏时青知错就改，默默在心中调整好攻略方案，趁着现在挽回局面还来得及，她快速转换表情，秀眉似蹙非蹙，只有巴掌大的瓜子脸上盛满控诉。 　　“我就知道你不想娶我。” 　　哭过的眼眶残红未褪，在最后一个字落下后，她及时别过头，将即将掉落的泪水憋回去，可还是有一滴顺着洁白的面颊滑下，淹没进衣领当中。 　　徐东林神色毫无波澜。 　　他自觉该说的都说了，不想跟她再有过多纠缠，直接将手中的油纸放在地上，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淡的自嘲，“也是，你但凡有那个心思，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是我自作多情，以为你还跟小时候一样在乎我，会娶我当新娘子，居然还幼稚地想借别人来逼你，指望你能开窍。” 　　“你想退婚就退吧。” 　　颠覆认知的话从她嘴里吐出来，徐东林第一反应就是她又在惺惺作态，满口谎言。 　　明明她是想利用他来刺激那个姓常的知青，可她现在居然说一切都是反过来的，简直可笑！ 　　可是她图什么？ 　　他一无所有，除了他这个人，她得不到任何好处。 　　而且他已经把话说得再清楚不过，他不会配合她演戏，扯进她和另一个人之间，她又何必再骗他？ 　　听着不远处隐忍克制的啜泣声，徐东林额角青筋紧绷，隐隐作疼，怎么也想不明白她的目的，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可不管真相如何，她又有什么目的，他都不想深究。 　　哪怕她真的喜欢他又如何，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牵扯上第三个人，就变了味道，他眼里容不得沙子，他会对伴侣保持忠诚，也希望对方从一而终，两个人携手好好过日子。 　　徐东林绷紧下颌线紧绷，不再纠结，抬起停滞一瞬的脚步，眼神坚毅地离开。 　　目送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苏时青擦了擦眼角，捡起自己的草帽和那包油纸，指腹在皱巴巴的表面磨蹭了两下，幽幽叹了口气。 　　唉，高枝真不是那么好攀的，光是放低姿态哄人，就够让人难受了。 　　不过现在的付出和最终得到的结果一对比，她又觉得释怀和值当了。 　　苏时青暗暗磨牙，冷哼一声，未来谁伏低做小还不一定呢。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着瞧吧，她迟早要他乖乖跪在她的石榴裙之下！ 　　思想豁达起来，苏时青还有心思复盘了一下自己刚才那绝妙的演技，同时忍不住暗道：不得不说，徐东林凶是凶了点儿，但那身材可真顶，肌肉从上到下都紧致结实得不像话。 　　越想越觉得耳根子发热，苏时青轻咳一声，加快脚步回了家。 　　哪怕今天依旧晚归，但有了昨天的大闹一场，她的饭规规整整留在锅里，苏时青吃完，随口问了一句苏时娟睡不睡午觉。 　　后者正坐在厨房门口削萝卜皮，准备腌泡菜，她摇摇头，轻笑道：“姐姐你去睡吧，我不困。”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别看苏时娟年纪小，但她不上学的时候，就要承担家务，偶尔还要去做简单的活计赚工分。 　　不过这也不绝对，像是苏时宝只比苏时娟小一两岁，可他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每天满村瞎玩，还是家中穿得最好，吃得最好的。 　　同人不同命。 　　苏时青在苏时娟身上看见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但她累了一上午，下午还要继续插秧，根本没力气和精力帮她。 　　“我看你嘴巴都干了，记得喝水。” 　　苏时娟看着手边用碗装着的清水，唇角微微弯起，小声朝着苏时青的背影道了声谢。 　　回到房间，霸占了一张床的苏时青却有些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之后该怎么做，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得太多，迷迷糊糊睡着后，她做了个极其香艳的美梦。 　　猛然惊醒过来，苏时青双眼懵愣地盯着天花板，浑身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沁出大片雾蒙蒙，她红着脸交叠起长腿，身体深处仿佛还残留着坐在腹肌上玩摇摇车的愉悦。 　　苏时青大口大口喘着气，转瞬想起隔音不好，怕被人听见，又将鼻尖快速埋进枕头里，悄悄平复紊乱的气息。 　　或许是代入了真人，比之前深夜躲在被子里看成年人谈恋爱的小说真实刺激多了。 　　睡完午觉，就是回到水田重复上午的活计，下午只有两名挑夫过来送苗子，苏时青见人眼生，就没再多看。 　　本以为下午没见着，第二天总能碰面，谁知道从那天起徐东林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从她的世界就此消失。 　　苏时青知道他是在故意避开她，不免有些气馁，但忙着插秧，见不着人，又没时间去找，她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 　　一晃眼的工夫，秧苗全都下了田，铺展成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海，全队上下也难得得了一天休假的机会。 　　一连干了那么多天的农活，天天十个小时以上的工作时长，谁干谁知道，苏时青骨头都快累散架了，但想着正事，还是强撑着起了个大早。 　　吃了早餐，从不情不愿的郑香莲手中拿了车票钱，便顶着全家人的目光，拎着鸡蛋朝村口奔去。 　　今天日子特殊，她到的时候，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几乎人人都挎着篮子。 　　“青丫头，你也去镇上啊？” 　　“是啊，帮家里卖鸡蛋去。”苏时青大大方方地笑着点头。 　　她一出声，周围顿时就投过来了好几道视线，眸中均闪过一丝惊艳。 　　出趟门不容易，苏时青又是个爱美的，今天自然好好打扮了一番，但她没什么好衣服，能花心思的地方只有发型了。 　　一头青丝别出心裁地编成一条蓬松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颊边散落几根碎发，衬得小脸愈发莹润如玉。 　　对于那些目光，苏时青已经习惯了，长得美，谁不想多看两眼？ 　　从村子到镇上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苏时青可不想站一路，等车一停稳，就见缝插针地挤了上去，抢了个靠窗的好位置坐下。 　　开车后，有专门的检票员从车头开始一排排收车票，还要查看介绍信。 　　苏时青老老实实交了钱，递交资料，等对方查验过后，就妥善地收进随身携带的挎包里。 　　车上人一多，气味就不好闻起来，她打开条窗缝，新鲜空气扑面而来，这才感觉好了不少，沿路上偶尔能瞧见几个步行的人，那都是舍不得车票钱的。 　　苏时青看了会儿沿途的风景，就有些昏昏欲睡，不过她可没敢睡熟，双手紧紧护着鸡蛋，一来怕碎，二来怕有人浑水摸鱼。 　　一路走走停停，颠簸着，总算到了镇上。 　　红阳镇不大，道路两边的房子跟村里的差不多，一些气派砖房，也大多是公家单位，这个年代能住得起好房子的寥寥无几。 　　苏时青下车后，没跟着大部队往供销社的方向走，现在原地等了会儿，见没多少人了，才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她之前在镇上读过两年初中，对这儿的路况还算熟悉，但她也不敢到处乱窜。 　　这年头街上到处都是戴着红袖章的人，但凡被他们认定为行迹可疑，少不了被盘问一番，严重的还要去公安局喝杯茶。 　　苏时青顺着脑海中的记忆，到了一处投递箱前，将包里揣得热乎的信纸塞进去。 　　等到做完这件事，苏时青微微松了口气，正准备去卖鸡蛋，余光就瞥见斜对面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目送他进了门，她就等在门口。 　　没多久，见人出来，她掐准时机迎了上去。 　　那人显然没想到会有人突然从门后冒出来，虽然及时避开，但半边身子还是撞在了一起。 　　“抱歉。” 　　女同志扎的辫子轻轻甩在他脸上，在鼻尖漾开一阵花香，莫名有些熟悉。 　　徐东林来不及细想，见她被自己撞得站不稳，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但在看清对方的脸后，当即如临大敌般就想拉开距离，可看她要摔了，最终还是咬牙拉了她一把。 　　苏时青顺势扭头，故作惊讶：“怎么是你？” 　　这话也正是徐东林想问的，他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看了两秒，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应该只是巧合，正想走，医生办公室突然追出来一个人。 　　“徐同志，你等一下……” 　　清脆的女声在看见狭长走廊上面对面站着的一男一女时突然停止。 　　出于女人的直觉，郭艳心中升起了一阵危机感，眼神不着痕迹地落在那穿着靛蓝碎花衣裳的女同志身上。 　　她身段高挑玲珑，样貌出众，瓜子脸樱桃嘴，一颦一笑间都带着姑娘家的娇气灵动，尤其是那双眼睛，又柔又仙，勾得人挪不开眼。 　　她在打量苏时青的同时，苏时青也在打量她。 　　小护士穿着白大褂，头发尽数盘在帽子里，露出小巧的鹅蛋脸，从办公室出来时那双跟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还盛着笑，只是不知为何，在看见她时就逐渐消失，转而变成几分警惕和防备。 　　苏时青挑起眉梢，侧头看了眼徐东林。 　　后者没理她，直接看向郭艳，以为是医生还有什么叮嘱，开口问道：“郭护士，怎么了？” 　　郭艳收起各种思绪，展开笑容，将手里提着的东西递给他，“你上次帮我们修了桌子，还没谢谢你，这是一点儿小心意，你拿着吧。” 　　见不是他买的药有问题，徐东林松了口气，摇头道：“不用了，就是举手之劳。” 　　“就是一些吃食，不值什么钱，你就收下吧。” 　　两人拉扯半天，最后以徐东林坚持不收结束，郭艳心中失落，面上却没表露分毫，这时她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廊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想到那张娇艳的花颜，郭艳还是没忍住好奇，打听道：“徐同志，刚才那位是……”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哦哦，好。”郭艳只能咽下涌到喉间的询问。 　　徐东林临走时不自觉看了眼方才那人站着的位置，随后绕着出了大门，刚走上大路，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跟了条小尾巴。 　　偏偏对方只是不远不近的跟着，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让人拿她毫无办法。 　　他抿紧唇，加快脚步埋头往前走，却怎么都甩不掉。 　　徐东林深吸一口气，在原地止步，那人也跟着停下来，僵持许久，他终究没控制住，转身看了一眼。 　　就见那抹倩影正站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低垂着脑袋，调皮地用脚踢着小石头，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他一回头，那石头就这么直直飞到他跟前，精准无误地击中了他的小腿。 　　“啊，抱歉。” 　　她弯唇浅笑，学着他刚才在卫生院的语调开口道歉。 　　徐东林：“……” 　　见他一脸菜色，苏时青咬住下唇才勉强憋住笑。 　　拿了一路的鸡蛋，手有些发酸，她索性弯腰将篮子放在地上，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抓住衣角，在她刻意的引导下，宽松的衣裳瞬间贴住曲线，勾勒出窈窕身姿。 　　鼓鼓囊囊的饱满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发颤，再往下，柳腰纤纤，双腿修长笔直。 　　美丽的皮囊媚色横生，形成无声的诱惑。 　　等她再站直抬眼时，徐东林果然没再看她，她赶在他要走之前，开口问：“你去医院干什么？生病了？” 　　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关心他，徐东林愣了愣，但也只是惊讶了那么一秒，就继续往前走。 　　苏时青也不慌，幽幽叹息道：“都是一个大队的，你忍心把我一个人扔在镇上？路上这么多人，肯定有人看见我们说话了，我要是出个什么事情，你怎么跟我爹娘交代？” 　　明知是威胁，可是听她提起她娘，徐东林还是停住了脚步。 　　苏时青见好就收，撅着红唇撒娇：“我迷路了，你送我去供销社，我就不跟着你了。” 　　“呵。” 　　见她脸不红心不跳地睁着眼睛说瞎话，徐东林差点儿被气笑，她是不是忘了他们一起在镇上上过学？ 　　他不想被她牵着鼻子走，没吭声。 　　只是下一秒，就见她缓缓瘪起了嘴，浓密长睫如蝉翼般脆弱地颤了又颤。 　　徐东林暗道不好，来不及阻止，那豆大的晶莹已经无声地垂落，她哭得安安静静，可那张脸实在引人注目，周围已经有行人朝着这边看了过来，不仅仅是看她一个，其中自然也包括被她牢牢盯着的他。 　　那些怀疑的审视目光，如针扎一般，刺得人无地自容。 　　无缘无故被打上欺负女同志的标签，徐东林垂在腿侧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认栽地抬步走过去，连声催促：“走，快走。” 　　大庭广众之下，她不嫌丢人，他还嫌丢人呢。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做的，说哭就哭，水多得跟流不干一样。 　　苏时青没动，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红唇委屈地翘起来，“你又凶我。” 　　杏眸湿漉漉得不像话，瘦弱的肩膀轻微抖动，连带着那搭在胸前的麻花辫也跟着晃悠，无端地惹人怜爱。 　　徐东林此时真是百口莫辩，只能软声告饶：“我没凶你，我现在就送你去供销社。” 　　“可是我手酸了。”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地上的篮子。 　　徐东林立马会意，深吸一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帮她提起来。 　　见状，苏时青拿袖子抹了抹眼角，偷偷勾了下唇，这才肯主动往供销社的方向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存心恶心他：“怎么走啊？” 　　徐东林黑着脸，咬牙切齿回道：“直走。” 　　怕她再闹脾气，又连忙放柔语调：“沿着这条街直走再左转就到了。” 　　“哦。” 　　幸好她没再作妖，但非要和他并肩走在一起。 　　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徐东林僵硬着身体往前走，两人离得太近，哪怕他没有刻意关注，她一举一动也尽数落进了他眼里。 　　或许是刚才哭过，眼睛不舒服，她一直在揉。 　　嘴唇动了动，他终究看不下去了，冷声道：“前面有水龙头，你去洗把脸就好了。” 　　“在哪儿？” 　　他没说话，沉默着带路。 　　穿过两个小巷子，就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空地，靠墙的位置有一排水龙头，此时有几个婶子正在那儿洗衣服，见着他们两个眼生面孔，都好奇地打量一二。 　　苏时青也不发怵，径直上前，打开一个空着的水龙头，飞快洗了把脸，但是洗完还是没有好转，她估摸着是刚才揉眼睛的时候有睫毛掉进去了。 　　眼珠子转了转，她关上水龙头，正要走，就有个大姐搭话道：“妹子，你也住这附近？还是过来走亲戚的？那是你哥哥，还是你男人？” 　　听见这话，苏时青下意识地看了眼等在几步开外的男人，知道他肯定也能听见，于是故作羞涩地摇了摇头，“我们不住这儿，他，他是……” 　　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能说出来。 　　那大姐眼睛在两人身上打转，打趣道：“小年轻刚结婚吧？哎哟，你男人真有福气，能娶到你这么俊的姑娘，我本来还想着给你说个对象呢，真是可惜了。” 　　话说到这儿，见苏时青虽然穿着简单穷酸，但是长相不凡，气质淡雅，她还真起了几分心思，追问一句，“你家里还有没有妹妹啊？” 　　“就一个妹妹，才几岁呢。” 　　“才几岁就算了，对了，你和你男人是哪儿的人啊？” 　　“……” 　　眼见苏时青洗把脸都能跟人聊上，说些有的没的，徐东林耳根子发烫，连忙出声打断：“还走不走了？” 　　“唉，你男人这脾气可不小。” 　　大姐瞅了眼徐东林高挺的个子，沙包大的拳头，哪还敢拉着苏时青说话，催着她走。 　　苏时青看着徐东林黑下来的脸色，差点儿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怯生生道：“他这人就这样。” 　　话毕，她小跑到徐东林跟前，小媳妇儿似的轻声道：“走吧？” 　　徐东林有心想问问她，他人就哪样？ 　　可看着她无辜白净的侧脸，最终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沿着原路返回。 　　穿到刚才进来的那两条小巷子中间时，身旁的人突然捂着眼睛喊痛，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那个水好像有问题，我眼睛好痒好疼啊。” 　　“徐东林，求求你，快帮我看看。” 　　徐东林不疑有他，立马放下手中提着的东西，俯身到她跟前，“你把手打开，我看看。” 　　她好像疼得厉害，连话都听不明白，“啊？” 　　他更信了几分，急忙掰开她捂在眼睛上的手，可是她还是在动来动去，他没办法，只能一只手握住她的两只手腕。 　　确定牢牢禁锢住了，这才凑上前去看她的眼睛。 第17章 悄然动心:将软乎乎的脸蛋往他掌心送 　　窄巷中间，生得还算高挑的女人站在男人跟前，却被硬生生衬得娇小许多，头顶堪堪只及他的下颌，这么一靠近，仿佛他在主动拥她入怀。 　　她眼睛闭得紧紧的，徐东林什么都看不见，不由出声催道：“你睁开啊。” 　　不睁开，他怎么看？ 　　“我睁不开怎么办？我好怕，你帮帮我好不好……” 　　她无助地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声音都发着颤，说完，微微仰起脑袋，将没有他巴掌大的小脸往他跟前送，事出紧急，徐东林鬼使神差地顺着她的话伸出了手。 　　指腹刚触碰上去，就被软乎乎得跟豆腐一样的触感吓得想往回收，怕自己常年干粗活留下的厚茧划伤她的皮肤，但是她似乎毫不嫌弃，不光主动贴上他的手，还疑惑问他怎么了。 　　徐东林极力保持冷静回道：“没怎么。” 　　手指蜷缩两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重新放上去，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一上一下去掰她的眼皮。 　　她的脸太小了，眼睛又大，浓密卷翘的长睫被泪水浸湿，蝴蝶振翅般颤颤巍巍地在他的努力下缓缓展开，露出浅褐色的瞳孔，流光溢彩，像极了旧时地主太太头上戴的宝石。 　　没扎起来的碎发应该是在不久前洗脸时被水打湿了，还带着水汽，粘在白得发光的面颊之上，有种说不出来的风情。 　　对上她这般意态，徐东林内心深处像是被什么重重击打了一下，一簇火苗烧起来，连带着喉间都干涩起来。 　　他不自觉屏住呼吸，咬牙控制住自己的注意力全部落在那漾着一圈嫣粉的眼眶里。 　　除了有些红血丝以外，好像并无异常，他又去掰另一只，这次在里面看见了一根黑睫，在眼白的映衬下，十分明显。 　　找到症结所在，徐东林松了口气，飞快偏头挪开视线，出声说明情况，然后问她带没带干净帕子。 　　许久没得到回应，徐东林困惑地重新看向她，就瞧见她正魂不守舍地盯着他，表情专注入迷，极为放肆，那含情脉脉的目光烫得他耳根子都跟着发热。 　　“在我兜里。” 　　明明偷看别人的是她，她回过神来后，倒是一派自然，宛若无事发生地去翻找手帕。 　　而他却浑身别扭，好半晌才缓过来，冷着脸帮她把睫毛弄出来后，就提着东西先走一步。 　　“等等我啊。” 　　望着那急匆匆又不得不放慢脚步等她的宽阔背影，苏时青眨了眨还雾蒙蒙的眼睛，抬手惬意地把玩着胸前的辫子，唇角微勾，精致娇俏的眉眼难掩愉悦。 　　等追上他后，苏时青故意嗲着声音道：“谢谢，幸亏有你在。” 　　她说话时放低了音量，本就娇媚的嗓音顿时多了几分黏黏糊糊的感觉，听着抓心挠肺般的痒。 　　徐东林揉了揉耳朵，没吭声。 　　苏时青瞥见他的小动作，唇角笑意更深，继续往下说着：“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生病了，那就是给姨爹拿药？姨爹还好吗？” 　　听她问起他爹，徐东林倒是不好再沉默，想到医生的话，眸色柔和轻松了不少，礼貌性地回了句，“挺好的。” 　　“等以后有条件了，可以带姨爹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或许能治好呢？” 　　苏时青知道徐东林知恩图报，也很孝顺，哪怕后面知道自己不是徐父徐母亲生的，他的心态也没有发生多大的改变。 　　等自己在京市站稳脚跟了，就接了两位老人来首都看病，调养身体，还送妹妹进了好学校读书。 　　她带着他一起下线的时候，徐父的病情已经有了很大的好转，要是一直治下去，随着医疗水平的提高，他也不是没有站起来的机会，至少也不用瘫在床上。 　　想到这儿，她内心讪讪，暗骂了句狗剧情。 　　“嗯。” 　　徐东林暂时不敢想那么遥远的事情，他单单是维持现在的生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但听见这种有盼头的美好祝愿，没人会不开心，他也轻轻扬了一下唇角。 　　笑过之后，他才想起来这种话居然是从苏时青嘴里说出来的，不禁有些诧异地瞥了她一眼。 　　苏时青守株待兔，几乎是在他刚看过来，就坦然地迎了上去。 　　两人的视线正巧撞在一起。 　　气氛骤然一变。 　　徐东林率先收回目光，再也没往她的方向看一眼。 　　但苏时青知道，经过这个小插曲，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小步。 　　到了供销社门口，苏时青遵守约定，主动从徐东林手中接过篮子，朝着他挥了挥手，“真的谢谢你了，再见。” 　　说完，就准备朝着专门收鸡蛋的柜台走去，刚走了两步却被叫住。 　　“那你呢？” 　　“什么？”苏时青迷茫地回头。 　　徐东林见她看过来，瞬间有些后悔开这个口，但抿了抿唇，还是接着往下问道：“你去卫生院干什么？” 　　苏时青没料到徐东林会问这个，还以为他是看出了什么，先是心虚地咽了一下口水，正想着该怎么混过去，但瞧着面前的男人眼神游移，下颌线紧绷，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抬手挽了挽颊边碎发，冲着他浅浅一笑：“下次见面我再告诉你。” 　　话音落下，她也不顾徐东林会是什么反应，小跑着进了供销社。 　　后者愣在原地几秒，直到有其他人进出，他才转身离开。 　　镇上就这么一家供销社，面积不算特别大，卖的东西还算齐全，一排排货架靠墙放着，摆着各种常见的生活用品，正中间的位置是一个半开放式的玻璃柜台，里面放的都是价格偏贵又易碎的货品，还有一名专门的售货员站在旁边守着。 　　苏时青扫视一圈，直奔角落里的一个柜台，这个点还有不少人在排队，都是来卖鸡蛋的。 　　她刚靠近，就有个排在前面的同村婶子跟她搭话，还热心地让她去插队，苏时青连连摆手，自觉地去了队伍末尾。 　　那人就是客气客气，见苏时青坚持，没再说什么，直接转过头去了。 　　排队的间隙，苏时青无聊地打量起身侧架子上的东西，都是些大件，比如说搪瓷盆、暖水瓶、箩筐、铁锅…… 　　而另一边的架子上则摆着牙粉、肥皂、针线等小玩意儿。 　　看着看着，她就有些心动，下意识地摸了摸衣服内侧，盘算着自己手里的钱能买什么。 　　那种散装的牙粉虽然较为劣质，但是不要票，价格也比较便宜，配上牙刷，要比用盐胡乱蹭蹭干净，她倒是还想买块洗澡用的香皂，或者洗衣服用的肥皂也行，可那俩玩意儿没票都买不着，她只能打消念头。 　　诸如此类的太多了，看来看去，哪怕手里攒了些钱，也买不到什么。 　　苏时青幽幽叹了口气，安慰自己，等到夏天徐东林进厂当了工人就好了，缫丝厂福利待遇是全县出了名的不错，而运输队每个月还有额外的票据补给，就连家属都能跟着沾光。 　　当然，沾光的前提是她必须在此之前成为徐东林的媳妇儿。 　　道阻且长，苏同志还得加油努力！ 　　胡思乱想间，终于排到了她，苏时青连忙把篮子放上桌子，工作人员先一个个把鸡蛋挑出来，剔除坏蛋，然后再把好蛋统一称重。 　　“是换钱，还是换东西？” 　　苏时青看了一眼旁边摆着的一些货物，虽然心动，但还是道：“换钱。” 　　不一分不少的把钱拿回去，郑香莲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呢。 　　“行，会认字写字不？” 　　“会。” 　　“在这儿把你个人信息填一下，我给你开完收据，你就可以拿钱走了。” 　　苏时青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笔，一笔一划在上面填好自己和大队的名字。 　　那人瞧见苏时青写得一手好字，不由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当即定住，惊喜道：“小青？” 　　闻言，苏时青抬眼，看着面前长相清秀的陌生男同志，有些发懵，但也没贸然出声，等着他先开口。 　　谢光祖见苏时青不认识自己了，心头涌上一阵失望，但很快又被意外重逢的喜悦给掩盖，清了清嗓子，提醒道：“我是谢光祖啊，初中坐你前面那个。” 　　其实苏时青还是没想起来，但是她深谙人情世故，看了眼还没盖章的收据，当即笑着道：“啊，是你啊，谢同志你长高了好多，我差点儿没认出来你。” 　　谢光祖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我现在在县供销合作社上班，应该是成天在外面跑，晒黑了，你认不出来也正常。” 　　谁问他在哪儿上班了？ 　　苏时青对男人那点儿小心思心知肚明，暗暗翻了个白眼。 　　看着跟前比以往读书时还要漂亮耀眼的一张芙蓉面，谢光祖忍不住打听道：“这么多年没见，小……” 　　他本来还想喊小青，但当众喊一名女同志的小名显然不合适，于是改口道：“苏同志你应该已经结婚了吧？” 　　这话目的性太过明显，苏时青对谢光祖不感兴趣，他长得就不是她的菜，于是果断出声斩断烂桃花：“还没，但是快了。” 　　谢光祖心中那点儿侥幸顿时消散，整个人都蔫了，干笑着说了句提前恭喜她，就在单子上盖了章，数了相应的钱递给她。 　　苏时青拎着空蓝子，在供销社逛了一圈，最后买了散装牙粉就准备打道回府。 　　到了等车的地方，就看见赵霞站在路边，捧着张信纸，笑得一脸甜蜜，跟朵向阳花一样，苏时青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靠近，但才瞥见句开头，就被她给发现了。 　　赵霞差点儿吓晕过去，结结巴巴喊道：“小，小青？” 　　“赵同志，你好，你先前寄来的信我已经收到了，并且看了好几遍，非常感谢……” 　　苏时青默念一遍刚才看见的内容，随后挑眉笑道：“谁给你写的信啊？给我看看？” 　　赵霞脸都白了，紧紧攥着手中的信纸，勉强扯了扯嘴角，慌张回道：“你不认识，我一个远房亲戚写的，没什么好看的。” 　　“亲戚间还这么客气啊？喊你赵同志？”苏时青似笑非笑地戳破她拙劣的谎言。 　　赵霞险些没维持住笑容，干巴巴道：“很多年没来往了，所以……” 　　“那应该也没什么不能看的吧？你不是说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吗？连信都不给我看？” 　　哪怕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赵霞依旧不松手，甚至还把拿着信纸的手往背后藏了藏，显然是宁愿撕破脸，也不愿意交出这封信。 　　苏时青眸色渐冷，转而又舒缓了脸色，“不看就不看，我还不稀罕呢，对了，你之前说给我借钱的……” 　　见苏时青终于打消了看信的念头，赵霞重重松了口气，但听她提起另外一件棘手的事情，心中的大石头又提了起来。 　　赵霞蹙着眉，这段时间她是越想越后悔，她就不应该趟这趟浑水，毕竟害人就会有风险，若是被发现，那她的名声就完了。 　　所以依她看，最好的办法就是及时止损，撮合苏时青和徐东林在一起。 　　可现在看苏时青直到现在都还在惦记着丰胸的事情，倒像是更在意常志远一些。 　　赵霞一时摸不透苏时青的心思，只好先敷衍道：“那不是一笔小钱，我正在帮你想办法呢。” 　　说完，怕苏时青继续追问，她连忙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来镇上了？” 　　“我也不想来，但家里让我来卖鸡蛋。”苏时青皱着眉扬了扬手中的篮子。 　　赵霞不疑有他，她是知道苏家的情况的，苏时青那个继母就看不得她闲着，总喜欢给她找些事情做，她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顺势关心了两句。 　　两人没聊多久，车就来了。 　　趁着苏时青上车，赵霞赶紧将捏了许久的信纸塞进包里。 　　* 　　村和村之间没通大路，得走翻山越岭，走小路才能行。 　　郑香莲早上吃完饭跟苏时青前后脚出门，背着背篓，走到快中午才到娘家，热得嗓子冒烟，一进门啥也顾不上，直接扑到水缸旁，灌了一肚子水，方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香莲姐，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也不提前托人带个信，这家里啥都没准备。” 　　李凤看着大姑子弯着腰牛饮，瞅了眼她背上的背篓，只瞧见几片烂叶子，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起来。 　　都认识那么多年了，郑香莲还能不知道这个弟媳妇儿的心思？ 　　她冷笑一声，拿袖子抹了把脸，把背篓放下来，扒拉开上面用来掩人耳目的一层，从底下捞出一袋子沉甸甸的糙米和一小袋黄豆，其他的还有今早偷摸着从自留地里拔的新鲜菜，个个油光水滑，看得李凤当即笑起来。 　　“唉，瞧我这脑子，香莲姐，你还没吃午饭吧？我给你捞几个番薯去，早上才埋进灶里的，这会儿还热乎着呢。” 　　几个番薯值不了多少钱，李凤给得毫不心疼。 　　郑香莲没吭声，也没搭把手，往厨房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四处打量着。 　　这年头大家都穷，郑家比苏家光景还差些，不然当年她爹就不会因为几袋粮食就把她送去苏家给人当后娘。 　　嫁人前，她还觉得自己命苦，但是新婚夜盖头一掀开，她就不气不怨了。 　　苏红明快比她大一轮，但生得好，看着比她还年轻，而且她进门没多久，上头两个老的就两腿一蹬埋山上去了。 　　长辈一走，苏家两兄弟就分了家，她也就成了真正的管家人。 　　不然的话，这些年她哪能攒下东西偷偷往这儿送？没这些撑着，她在娘家腰杆子都挺不直，弟媳妇儿又哪能给她好脸色，让她进门？ 　　“我给你把皮都剥干净了，快吃吧。” 　　郑香莲走了那么远的路，肚子早就饿了，这会儿也没跟李凤客气，大口大口吃得满嘴黑灰，这才问起她弟弟去哪儿了。 　　“去地里浇粪了，过两天种豇豆和黄瓜。” 　　郑香莲一听就不乐意了，板着脸道：“凤儿，不是我说你，你咋一点儿都不心疼你男人，让他一个人干这种脏活累活，自己在家里躲清闲，我们家娶你回来可不是让你享清福的。” 　　李凤暗自撇了撇嘴，她享哪门子福？嫁过来后，当牛做马地伺候一大家子不说，还要下地挣工分，她干的可一点儿都不比她男人少。 　　都说大姑姐算是半个婆婆，她这些年算是体会到了。 　　只要她一回来，有事没事都要找她的不痛快！ 　　要不是看在她每次上门都不打空手，她早把人赶出去了，哪能这么顺着她。 　　心里不舒服，李凤面上却没表露出来，皮笑肉不笑说道：“几个孩子的衣服换了还没洗，我洗完就去换他回来休息。” 　　“现在就去，我有正事要跟他说。” 　　“啥事啊？” 　　“跟你说了有啥用？” 　　“……” 　　李凤转过身去，翻了个大白眼，确定家里重要柜子都锁好了，这才出门去找人。 　　郑香莲在郑家待到中午过，又吃了两根烤番薯，这才背着空背篓踏上回程，刚到家透过小窗户看见苏时青躺在床上睡大觉，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扯着嗓子骂道：“一天天就知道睡，懒得跟猪一样。” 　　苏时青这些天都没睡好，现在好不容易可以补觉，结果刚睡着没多久，就被吵醒了，当即骂回去：“总比某些人一天天不着家，不知道去干了些什么勾当强。” 　　听见这话，郑香莲心虚地看了眼墙角刚放下的背篓，转而问道：“鸡蛋卖完了没？” 　　“钱我睡醒了就给你，你再吵，就别想要了。”苏时青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 　　郑香莲气了个倒仰，她果然就不该把卖鸡蛋的活计交给苏时青，不然她哪有机会威胁她？ 　　不过好在要不了多久，这个瘟神就不在家里待了，到时候她就清净了。 　　郑香莲憋着闷气，转身离开。 　　短暂的休息日一晃而过，第二天早上全大队集合开总结大会，分配新的任务，在会议的最后，大队长胡亮扔下个重磅炸弹，说上头已经确定要在他们大队开设绣花组，会拿针线的都可以报名参加，通过筛选之后，统一送去县里参加培训。 　　培训结束，就算正式成为生产队绣花组的一员，往上交的每一件绣品都可以算工分。 　　这个消息之前瞒得死死的，一点儿风声都没往外漏，可谓是一语激起千层浪，人群顿时炸开锅，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前些年破四旧，就连省城里的蜀绣厂都停产了好一段时间，底下县城的厂子更是直接关门大吉，那时候附近村子有几个老绣娘在里面做活的，全被赶了回来，还时不时就被拉去做思想教育，吓得大家衣服上连朵花都不敢绣，就怕被人抓小辫子，一封举报信送去吃牢饭。 　　可现在怎么又让绣了？听起来还是大力支持的样子。 　　众人一头雾水，心里打着鼓，苏时青却是门清。 　　蜀绣作为四大名绣之一，是一张重要的对外文化名片，近年来订单量激增，成了本省重要的轻工业出口项目。 　　出于多方面考虑，上头开始主动扶持、恢复蜀绣生产，最后经过各个部门联合商议，决定由省蜀绣厂牵头，大力推进工厂加农村家庭加工的生产模式。 　　这种“家家女红、户户针工”的小规模产业，不光能帮农村妇女增加收入，还能更好地将蜀绣技艺传承下去。 　　未来重视传统文化的风气只会越来越好，至少再也不会回到之前那么敏感的时期。 　　但现在处于刚起步的阶段，重心以经济创收为主，艺术层面存在很大限制，能绣的品类很少，他们这种大队里的绣花组就更没有什么自由可言。 　　依照书中的经验来看，他们主要是负责绣被面和枕套等生活化的用品，绣的花样也简单。 　　其实这对她是一件好事，现在都是拿“死工资”，她绣得再好，跟其他人拿的也是一样的工分，又何必为难自己。 　　精品绣件要耗费的心思和精力可以说是超出普通绣件百倍千倍，她就是因为绣完大件后，没有好好休息，就猝死穿回来了。 　　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如今她不如养精蓄锐，等到未来遇上更广阔的天地再大展拳脚。 　　苏时青垂眼，唇角微微向上扬起，虽然她早就知道了绣花组会成立的消息，但是此时亲耳听见心中也是激动高兴得不行。 　　她的刺绣手艺终于能派上用处了！ 　　只要能加入绣花组，除了农忙时要跟着一起下地干活以外，其余时间都能在家就把工分挣了，这可比天天在外风吹日晒轻松多了。 　　不过刺绣也不简单，这是一项极其考验耐心的手艺活，一针一线都得细致，十分费眼睛。 　　而且这件事之所以没传出来，是因为有利可图，那些干部的亲戚们估计早就不慌不忙地提前把绣花的功夫捡起来了。 　　等到选拔的时候，他们就比普通人多了几分优势，可以说是赢在了起跑线上。 　　人外有人，她不能掉以轻心，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先把选拔赛给赢了再说！ 第18章 勾他魂儿:小腰扭啊扭，磨人得厉害 　　插秧刚结束，就要忙着抢收小春。 　　苏时青这次被分配到山上坡地割油菜，排队领镰刀的时候，她满脑子疑惑，她记得书中插秧结束后，她是跟着刘耀根他们一起去给出苗的苞谷和豆子锄草松土的，怎么这次变得不一样了？ 　　这两个活计都不算轻省，但割油菜和插秧一样，都要长时间弯腰，这两套连招下来，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时间，等忙完，她的腰怕是要废了。 　　不过好在换的新组长没刘耀根那么强硬较真，割油菜分配的人又多，还有不少强劳动力，一伙人忙一块地，油菜长得又高，她混在里面，偶尔休息休息，应该也没什么事情。 　　正疑惑不解又发愁时，余光瞥见人群中的一个人，她眸光顿时一亮，频频侧头去看，只可惜对方一直低垂着脑袋，应该并没有注意到她。 　　等激动褪去，苏时青心里犯起嘀咕，徐东林怎么会在这儿？ 　　这支队伍基本上都是领了工具要去割油菜的，难道他也是？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东风生产大队别看只包含了两个小的生产队，但是占地面积很大，人口也多，田地分散广，不好统一管理，所以绝大多数日常农活都是两个生产队各做各的，工分也是分开记录在册，等到年底再统一核算分红。 　　按照以往惯例来说，忙完插秧这种大型工程后，就会顺其自然地回归到以往那种模式当中。 　　可徐东林这个徐家生产队的人怎么没跟着大部队回去？反倒在他们桑河生产队的仓库门口排队领起东西了？ 　　书中有这回事吗？ 　　她不知道，因为她那时候根本就没把徐东林放心上，自然也不会关注他的去处。 　　苏时青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想会不会是她的重生改变了剧情的走向，导致一些事情偏移了原来的轨迹。 　　如果偏移太大，结局会不会翻天覆地？ 　　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那对别人来说呢？ 　　她不禁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那道瘦高身影，逐渐走神。 　　她的视线太过直白炙热，徐东林想忽略都忽略不了，只能把头又往下低了些许。 　　今天太阳不大，他却觉得浑身滚烫，热得后背都起了一层薄汗。 　　“东子，你愣着干嘛，去签字领刀啊。” 　　耳边传来同行人的催促，徐东林这才注意到队伍已经缩短至仓库门口，他下意识地抬眸扫视了一圈。 　　终于找到后，薄唇却抿紧了起来。 　　只见不远处的树荫下，几个领完工具的人正和旁边那列还在排队的知青们说话，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对穿着相近深灰颜色衣裳的男女。 　　男的高大清隽，女的娇俏可人，样貌同样出众的两人站在一起是那么的惹眼登对。 　　前者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一群女同志哈哈大笑，后者也跟着勾唇，眉眼温柔。 　　徐东林收回视线，抬手签下自己的名字，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手中的笔尖在纸上落下了前所未有的重重一笔，几乎浸透薄纸。 　　“那不是苏……” 　　周阳在徐东林后面一个签完字，一扭头也看见了那群人，涌到嘴边的话脱口而出，随后又立马止住，偏头看向徐东林，见他脸色一如既往的平淡，不禁有些唏嘘地叹了口气。 　　徐东林还真是沉得住气，亲眼看见这种场景都不冒火，要是他，早就冲上去给那个不要脸的婊子两巴掌了。 　　女人不打就不长记性，时间长了，还当他们男人是个孬种，好欺负。 　　他真觉得徐东林就是对苏时青太宽容了，要是在一开始就出手管教，能把她惯成现在这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敢和别的男人说说笑笑，简直没把徐东林这个正儿八经的未婚夫放在眼里。 　　想当初他和其他人还羡慕过徐东林命好，刚出生没多久，家里就给他定下了那么漂亮的娃娃亲对象，不用付出什么努力就能抱得美人归。 　　但现在他是一点儿都不羡慕了，还隐隐有些同情对方。 　　摊上那么个未婚妻，身为男人的面子里子都掉光了，在大队里活成了个笑话，真是作孽。 　　他们这种普通男人就该娶个老实安分的普通女人，长相看得过去就行，关了灯都那样，两口子一起努力，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再生几个娃传宗接代，比什么都强。 　　像苏时青这种只有脸蛋和身材拔尖的女人，虽然娶回来看着风光，但娶她就相当于娶了个搅家的祸害。 　　一身细皮嫩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娇里娇气，只能当祖宗供着，谁养得起？ 　　整天还要提心吊胆地守着她，不然说不准哪天头上就变绿了，搞不好生的娃都不是自己的。 　　这不，明明跟徐东林有着婚约，还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的。 　　简直是不守妇道。 　　反正他是不会娶她这样的。 　　周阳想了一通，没忍住开口劝道：“东子，哥跟你说句真心话，苏时青这种女的就娶不得，她一心想攀高枝，哪看得上你？你还是早做打算，把婚退了算了，要我看，你家那种情况最好是找个顾家的贤惠人……” 　　谁知道他一番好心，话都没说完，就被人冷声打断：“关你屁事。” 　　一句话噎得周阳上气不接下气，脸都涨红了，“我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 　　徐东林背光站着，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凌厉的面庞如刀削一般，寒意森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幽深得见不到底，看似平静无波，却让周阳狠狠打了个寒颤。 　　他怎么忘了这小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打架不要命，个子比他们高出半个头不说，拳头还又大又硬，疯起来，几个人都拉不住。 　　他可没想招惹他，于是低声骂骂咧咧两句，就先一步去了集合地点。 　　呸，不听他的劝告，就等着肠子都悔青吧。 　　他等着看他的下场！ 　　另一边，苏时青被同组的女同志挽着手不放，被迫听常志远吹了半天的牛。 　　他从这本语录说到那本名著，期间不停穿插着他从小在京市的见闻，一会儿说天安门，一会儿说长城，收获了一波迷妹的星星眼。 　　要是之前听到这些话题，她肯定和其他姑娘们一样觉得新奇憧憬，毕竟那可是遥不可及的首都！ 　　谁不想去看看主席，谁不想看看开国大典举办的地方…… 　　就连后世不少人，都将京市列入人生必去的清单，他们这些自小生活在穷乡僻壤，日日受红色文化熏陶的人，对那座城市的向往就更浓烈了。 　　但她后世就在京市读大学，待久了，心情自然就没那么激动了。 　　而且在她看来，常志远太装，太端着，一边高高在上享受她们的崇拜，一边又把她们当作乡巴佬，眼底满是瞧不起，真是让人无语。 　　她翻了好几个白眼，最后眼睛都快抽筋了，实在忍不住，就冷笑着怼了一句。 　　“常知青，你说的是京市烤鸭店吧？全京市就前门和王府井那两家，你在八达岭爬山，中间隔了七八十公里的山路，是怎么一下子就买到的？” 　　正说得起劲的常志远没料到会被人开口打断，还直接戳破了他话中的漏洞，他先是一愣，随后循声看去，就对上了苏时青疑惑的眼神。 　　“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你说的跟书里的不太一样，我就问问而已。” 　　她眨了眨眼睛，神色清澈无辜，似乎真的并无恶意，只是好奇罢了。 　　“小青这话什么意思？常知青在撒谎？” 　　“怎么可能，常知青就是京市人，肯定比她知道的更清楚，谁知道她从哪儿看来的？书上写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我咋觉得是常知青记错了，不然小青咋会故意拆常知青的台？她不是喜欢……” 　　几人看似小声嘀咕，实则一句句都传进了大家的耳朵里。 　　旁边有两个从大城市来的男知青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道：“苏同志说得对，荒郊野岭的，连瓶汽水都买不到，去哪儿买烤鸭？” 　　“常知青难不成会变戏法？” 　　他们已经看不惯常志远很久了，仗着自己是首都来的，就自诩高人一等，压着别人出风头，就那么几句话反反复复地说，也不嫌烦。 　　所以这会儿抓住机会，他们就毫不客气地煽风点火。 　　这么一闹，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常志远一下子被架在了最高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他盯着一脸无辜的始作俑者，缓缓握紧了拳头，苏时青是怎么了？ 　　他最近确实是为了拿到小学老师的名额，跟秀岚走得近了些，冷落了她，可她也不用这样发小脾气来为难他吧？ 　　他出丑，她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难道她是想通过展现自己的与众不同，来吸引他的注意？ 　　其实要不是她不帮他找丁继宗帮忙，他也不会对她这么爱答不理。 　　他算是看明白了，对待女人就要一紧一放，不然她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重要玩意儿，他之前就是给她给了太多好脸色，以至于她都开始对他的事情不上心了。 　　但不管怎么样，她让他下不来台是事实。 　　常志远心头不由升起一丝怨怼，但面上却依旧浅浅笑着，“是我嘴快说错了，我们是从八达岭回城后，才去买烤鸭的。” 　　话毕，他特意看向苏时青，嗓音温柔。 　　“这段时间太忙了，脑子都有些昏，还要谢谢苏同志心细地指出了这个问题，不然大家以后去爬长城，想吃烤鸭买不到，怕是要在心里怪我现在胡说八道了。” 　　这话说得实在动听，大家轰然大笑。 　　“这又不是啥大事，说错了就说错了，我们哪有那个命去京市吃烤鸭啊。” 　　“小青也是，抓着这一点不放干啥？” 　　“就是就是，常知青愿意跟我们聊这些新鲜事，我们就很开心了。” 　　苏时青撞进常志远故作深情的眼神里，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这人能在下乡后的短时间内就混得风生水起不是没有道理的，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一场尴尬，不光讨好了众人，还不着痕迹地调转了矛头。 　　甚至顺便安抚、勾引了她一波。 　　着实有几分手段。 　　“割油菜的来这边集合，上山干活了。” 　　临走时，苏时青深深看了常志远一眼。 　　后者看见她眨了一下水润的杏眼，还以为她在给他示好抛媚眼，唇角轻扬，暗自盘算着，他得抽个空再去找苏时青一趟。 　　只要她在丁继宗回来后，帮他把事情办了，他就松口让他们的关系更近一步。 　　* 　　苏时青刚走到集合地点，就看见了徐东林，原因无他，他个子太高了，几乎是鹤立鸡群。 　　她心中一喜，没想到他们真的分到了一组！可是为什么呢？ 　　还没困惑多久，她就得知了原因。 　　“修水渠那边缺人，田虎同志和张大富同志临时被调过去了，大队长就重新给我们小组安排了徐家生产队的徐东林同志和周阳同志过来帮忙。” 　　换不换人，大家一点儿都不在意，反倒是一听见徐东林的名字，个个兴奋起来，不约而同地把视线都投向了苏时青，暧昧地在他们身上来回打转。 　　未婚夫妻同在一组，未来可有好戏看了。 　　“这两位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大家一定要向徐同志和周同志学习看齐！咱们共同努力，争取早日完成指标！” 　　新组长个头不高，笑起来眼睛还成了一条缝，看起来乐呵呵的，是个好相处的人，他跟大家说明情况后，又说了几句激烈人心的话，就率领着队伍从小道上山了。 　　苏时青见徐东林没动，便也故意磨磨蹭蹭地没往前面凑。 　　刚才挽着她的那位女同志自打没和知青点的人说话了，就找借口松开了她的手，这会儿跟在小组长屁股后面，蹿到了最前面。 　　对此苏时青早就习惯了。 　　她生得好，从小就比普通人受欢迎，走到哪儿都是焦点，被捧得多了，她也觉得自己在村里人缘好，朋友多，可其实他们大多图的是那份连带着的关注度，又怕被她衬得黯淡无光，所以真正和她交心的少之又少。 　　她原本以为赵霞算是个例外，可是事实证明，她不是。 　　不过她相信未来她一定会遇到志同道合的真朋友。 　　苏时青收起思绪，用余光关注着徐东林的一举一动，他一抬脚，她便也跟着抬脚，故意走在他前面。 　　她的小动作藏不住，她也没想藏，扭着小腰一步步走得风情万种，反正她后面就徐东林一个人，她不怕他看，就怕他不看。 　　徐东林完全没想到苏时青会来这一出，额角突突地疼。 　　苏时青离他不远不近，却正好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范围，他的眼睛不管往哪儿放都不合适，又不能闭着眼睛走山路。 　　她穿着一身灰色衣裳配黑色裤子，先前觉得碍眼，这会儿却觉得怎么看怎么勾人。 　　那玲珑的曲线好似精雕细琢一般，纤细柔美，却又不失丰腴。 　　今天她的辫子没放在前面，而是放在腰后，随着她走动的弧度一晃一晃，在半空中留下一条条虚影，有时候要爬坡时，她走得慢了，发梢还会扫到他脸上。 　　又香又痒，磨人得厉害。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她该不会是山林间某朵花幻化成的小妖精，专门来勾他魂儿的？ 第19章 天资优越:她看得一清二楚，面红耳赤 　　油菜一般不种在容易积水的低洼地，怕烂根，影响收成，都种在排灌通畅的稻茬田里，或是向阳的缓坡梯田上。 　　一眼望去，层层叠叠的黄绿色花海在山林间随风飘扬，美不胜收。 　　可队伍里没人为此停留，这样好的景色对农家人来说早已经是司空见惯，望见成片的油菜花，他们心头浮现的不是诗情画意，而是播种和采收的辛劳。 　　苏时青倒是多看了两眼，她忽然想起在后世的时候，她曾经还专门和朋友开车去油菜花基地拍照打卡，可如今面对差不多的风景，那份悠然惬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即将上手繁重农活的烦躁。 　　收割油菜最好的时间点是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的时候，菜荚被露水泡得柔软，不容易一碰就炸籽，能最大程度上减少损耗。 　　但刚才开会耽误了点儿时间，等他们爬到目的地的时候，田里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阳光。 　　不过好在今天太阳不大，云又多，晴一阵，阴一阵，倒是没什么影响。 　　“大家伙加油，别偷懒，要是早点儿完成指标，咱们就早点儿回去吃饭。” 　　“好！” 　　一听能早点儿回去，众人都跟打了鸡血一样，下了地直接开干。 　　这个小组长也没特意给每个人都划分区域，只交代等最后走的时候，会检查每个人捆了多少油菜，要是太少，就扣工分。 　　一听可以随便选地方上工，苏时青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目光紧盯着徐东林，他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他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就当得了允许，理直气壮地当起了他的跟屁虫。 　　田里的菜荚还带着一点青，秸秆粗糙，不同于后世有些杂交油菜少毛无毛，他们大队种的老品种油菜毛又多又硬，细细密密的，十分扎手，沾上皮肤还发痒。 　　苏时青有一副用旧布料做的手套，专门是干活的时候用的，等她从兜里掏出来，再磨磨蹭蹭戴好，徐东林已经把他附近的油菜割出了一片空地。 　　他弯着腰，左手抓住一大把油菜秸秆，右手利落地挥舞镰刀，唰的一下，数株油菜齐齐被割断。 　　割完后，他会将其整齐地堆放在脚边，等到积攒到一定数量，再用干稻草绕两圈绑起来。 　　这绑油菜也有讲究，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紧了，堆在一起，里面会发霉。 　　松了，等会儿背下山时容易半路散开，还要浪费时间重新绑，耽误活计。 　　苏时青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徐东林手脚麻利地捆好一束，再潇洒地扔到旁边的空地上，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都说认真工作的人最吸引人，干农活也是同理。 　　徐东林今天依旧穿着一身黑，袖子有些短了，露出一小截小臂，小麦肤色在阳光下散发出莹润的光泽，用力时肌肉会变得十分明显，青筋也会随之贲起，一直蔓延到手背。 　　他的手生得很好看，掌背稍宽，薄皮包裹着根根分明的瘦长手指，青色脉络蔓延其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性感迷人。 　　可惜苏时青还没看够，徐东林已经转身重新割起了油菜。 　　正当她遗憾地要收回视线时，他突然侧身撩起衣角去擦额角的汗，大片的腰腹裸露出来，径直映入眼帘，惊得她愣在原地。 　　他擦汗时会被衣裳勒着微微躬起身，一双修长有力的长腿顺势岔开半步，宽肩舒展开来，愈发衬得劲腰细窄，臀部挺翘圆润。 　　紧致腹肌随着他略喘的呼吸上下起伏着，连带着没入裤沿的人鱼线都仿佛在躁动，荷尔蒙爆棚。 　　至于再往下…… 　　阳光这时懂事地斜照过来，印出了明晃晃、沉甸甸的轮廓。 　　苏时青就站在他后面，看得一清二楚，面红耳赤，瞳孔猛地放大，紧接着就感觉鼻腔隐隐发热，她连忙抬手捂住，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她暗骂一句，没出息！ 　　又不是没见过，甚至，她还用过呢。 　　只不过她在书中和他次数不多，他们年纪都小，又没接受过两性*教育，什么都不懂，那时他们跟打架似的，爽是爽，但她完全没有别人说得那么舒服，更别提什么酥酥麻麻的感觉了。 　　所以在死前她都觉得徐东林作为男人很失败，没让她体验过真正的“快乐”。 　　可现在理论知识丰富的她回想起来，直接将那个离谱的结论完全推翻。 　　不是他不行，而是太行了。 　　天资优越，一旦技术不好，女同志就更容易遭罪，吃苦头。 　　如果好好调*教一番，她再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法全传授给他，或许她这个“深夜档”年代文女配也能一朝翻身，过一把女主的幸福生活。 　　想到那天中午做的那个香艳美梦，苏时青的心脏就像是被按下了倍速开关，一下就失了控。 　　该说不说，她还是挺想坐一次真实版摇摇车的。 　　想到这儿，苏时青不断在内心唾弃、劝诫自己，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现在盯着人家敏感部位看的行为更是不可取的，太龌龊，太无耻了！ 　　但是眼睛有它自己的想法，控制不住地往上粘，而粘上去就挪不开了。 　　所以龌龊无耻的不是她，是她的眼睛。 　　再说了，是徐东林自己露出来的，又不是她强迫他的。 　　日子都这么苦了，没有颜色小说调味儿，她这个成年了的大黄丫头再不看点儿带劲的东西怎么坚持下去？ 　　大部分人都是自私的，苏时青也不例外。 　　她舍不得怪自己，就只能把锅拼命往外甩，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欣赏起来。 　　但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就在她埋头认真干了一段时间活，调转视线再一次想给自己加加油时，竟直接被正主给抓了包。 　　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幽深晦涩的眼睛，苏时青眼皮一跳，当即心虚地低下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人一尴尬就很容易忙起来，她拼命挥舞着手里的镰刀，收割了一大把油菜，她想着徐东林肯定已经继续做事去了，便偷偷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瞄了一眼。 　　可一转头，徐东林居然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动作，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再次被逮个现行，苏时青就算有再厚的脸皮，也不自在地红了脸。 　　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骤然一静。 　　瞅着徐东林那一副心中的猜测竟然被落实，随即不敢置信地缓缓蹙起眉头的模样，她不用钻进他脑子里，都知道他在想什么，肯定在骂她不害臊，不要脸，是个女流氓！ 　　果不其然，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徐东林再也没侧对着她干过活，衣服更是穿得严严实实，没再往上掀起过一次。 　　苏时青欲哭无泪地割着油菜，她算是明明白白体会了，什么叫一次失误就把自己的路给堵死了。 　　来不及为丢失的男色感伤，工作方面的重创便接踵而至。 　　组长田兴民巡逻过来时，站在她和徐东林的两座相邻却高度差极其明显的“油菜山”旁看了一眼又一眼，最后苦口婆心地对她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 　　“小苏同志，你这割油菜的动作有问题啊，难怪割得这么慢。” 　　“我给你演示一遍，你好好看，好好学，找准技巧，速度提起来了，自个也能轻松一些，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再多问问别的同志。” 　　“干活不行，至少态度要放积极点儿对不对？” 　　“你看看人家徐同志，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可以说是超额完成任务指标，我们都要向他学习。” 　　田兴民和刘耀根在教训组员这方面，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可都能让人感到无地自容。 　　苏时青知道自己拖了集体后腿，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地连连点头，他说什么，就跟着做什么，但干农活也需要天赋，大多还是熟能生巧，就算田兴民教得再细致，她一时片刻也学不到精髓。 　　一通折腾下来，速度也就比之前提升了一点点，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是越来越力不从心，浑身上下都酸痛得不行，尤其手臂和腰，都快没知觉了。 　　戴了手套的双手也是又酸又麻，穿着草鞋的脚还被秸秆上的绒毛扎得刺痒。 　　苏时青刚才撩开裤脚看了一眼，脚背和脚趾上面鲜红一片，再加上她没忍住挠的抓痕，触目惊心。 　　她皮肤敏感，怕是要留痕很久。 　　苏时青是个爱美的，不敢再挠，想着等会儿中午回去，自己搞点儿草药涂涂。 　　还有不能怕冬天没袜子穿了，就不穿袜子了，她下午怎么都得穿上，不然她都不敢想等完成割油菜的小组任务，她的脚会变成什么样子。 　　苏时青叹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又割了一捆，借着绑油菜的动作，蹲在地上多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才提着这绑好的一捆往自己的小山走去。 　　本来想放下就走，但是原本堆在徐东林大山上的一捆油菜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滚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的山脚下。 　　苏时青累得大脑都变得宕机了，呆呆愣愣地偏头看去，这才发现原来是徐东林跟在她后脚过来送油菜了，应该是他往山上码放时不小心碰倒了那捆油菜。 　　但他似乎没注意到这一个意外的小插曲，居然放完油菜就这么直接走了。 　　目送那抹高大的背影走远，苏时青抿了抿干涩的唇，偏头看了眼他的珠穆朗玛峰，又看了眼自己的静山，脑海中突然飘过田兴民那句：“你看看人家徐同志，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可以说是超额完成任务指标……” 　　他这么厉害，她偷偷拿两捆充当自己的业绩，应该也不碍事吧？ 　　而且反正她是他未来媳妇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跟他客气什么？ 　　苏时青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第20章 存心逗弄:内心深处泛起阵阵涟漪 　　“准备收工！” 　　随着田兴民的一声令下，在田地里忙碌的众人纷纷开始收尾工作。 　　苏时青加快速度绑完最后一捆油菜，如释重负地重重吐出一口气，随即双手牢牢抓住稻草绳，将其半抱在怀里，尽量避开地上只剩下一截截的秸秆残桩，朝着她的小山走去。 　　但是她的手臂酸痛，没什么力气了，抱着的油菜一直往下滑，视野受阻，哪怕她再仔细，也还是踩到了一两次，硌得脚底板生疼。 　　这种裸露在外的残桩和埋在土里的菜根，要等过段时间油菜全收完了，队里才会赶牛上山犁地，一股脑翻进泥里沤肥，再统一挖窝，一行种苞谷，一行种豆子，或是种番薯和花生。 　　在此之前，要想不被扎脚，就得自己小心再小心。 　　苏时青强忍住钻心的疼痛，快步到了地方，没怎么细看，直接把油菜码放上去后，就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空地上，一边休息，一边等田兴民由远及近地一个个过来清点完成情况。 　　每位小组长都是农活高手，上任前还专门去公社培训过，他们的眼睛就是尺，谁干得多，谁干得少，一看便知。 　　像是徐东林那种肯下力气又认真勤快的壮劳动力，几乎每天都能拿满工分，再不济，最少也是七八分。 　　而像她这种又怕苦又怕累的半吊子，一天干下来，只能勉勉强强拿个四五分。 　　别看他们之间每天只是几分的差距，但一年积累下来，却是个不小的数字，分到的东西也是天差地别。 　　想到这儿，苏时青幽幽叹了口气，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远处还在忙碌的背影，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打湿，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勒出健壮的躯干曲线。 　　她不禁有些咋舌，徐东林这人真是妥妥的高精力人群。 　　一上午的时间，除了喝水上厕所，她就没见他停下来过。 　　她有时候觉得他怎么那么傻，他活干得又快又好，就算偶尔偷偷懒，也不会有人说他什么，工分还不是照样拿十分？ 　　但要不是生活所迫，这个世界上又有谁愿意主动吃苦呢？ 　　现在徐家就靠他一个人撑着，他不往死里干，一屋人都得饿死。 　　他多干一些，把活干到极致，就有机会评上劳动模范，拿到额外的奖励，给家里增添一笔收入，再者，这种情况下，就算有人想给他穿小鞋，也找不到机会。 　　扪心自问，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做到他这个程度？ 　　所以更多时候，她是敬佩他的。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完全配得上后面越来越好的生活，苦尽甘来，幸福圆满。 　　苏时青内心深处泛起一阵涟漪，越想越觉得坐立难安，隐隐有些后悔刚才偷了徐东林的几捆油菜，要是因为她，害得他没评上奖，那她罪过可就大了。 　　见徐东林还没回来，苏时青咬紧下唇，就想赶紧把窃取的他人劳动成果还回去。 　　但她刚起身，看清眼前的一幕后，顿时愣在当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的山什么时候蹿得这么高了？ 　　明明她记得不久前还只有她小腿高，因为她偷油菜的时候，怕被徐东林看出端倪，所以故意只增加了长度，没有改变高度，所以对此印象深刻。 　　但现在才过去多久，这山就长得有她腰高了？ 　　惊愕之下，苏时青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累糊涂了，导致记忆发生了错乱。 　　想来想去没想出个答案来，反倒是把徐东林给想回来了。 　　苏时青心中有鬼，连忙又坐回了原位，欲盖弥彰般将脸埋进膝盖里，作出一副闭眼小憩的模样，实则一直透过草帽的缝隙去看徐东林的动向。 　　只见他一手提着一捆高高的油菜，身形稳当地完美错开各种尖锐秸秆，一步步朝着她走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中途似乎还瞥了她一眼。 　　苏时青头埋得更低了。 　　好在他没发现她在装睡，到了两座山中间，抬手轻轻松松地将它们扔到山顶上，只是油菜一捆捆的堆得太高，他扔的力气又太大，刚扔上去，那两捆就不稳当地掉了下来。 　　好巧不巧，又像之前那样正好掉在了她的山上！ 　　苏时青目睹了全程，惊得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她强压下满心愕然，目送宛若无事发生的徐东林一路走到不远处的树荫下坐下。 　　半晌之后，她后知后觉地洞察出了她的山骤然拔高的真相。 　　这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联想到之前那一捆也是无意中被徐东林碰落的油菜，苏时青长睫止不住地颤了好几下。 　　一次还能说是巧合，可是两次呢？甚至是三次，四次呢？ 　　她不相信以徐东林谨慎小心的性子会发现不了这么浅显的失误，更不相信他会无缘无故允许同样的失误在短时间内发生数次。 　　所以，他是知情的，默许的，故意的…… 　　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从心田滋生，随后以不可控制的速度不断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 　　等苏时青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嘴角像是她的山一样，在不知不觉中因为同一个男人往上拔高了好几个度。 　　没多久，田兴民查到他们这儿来，满意地连连颔首，还与有荣焉地重点夸了苏时青好几句，说她学习认真，进步神速，让她下午继续努力，要是还像上午这么好，他今天能给她六分。 　　苏时青一听，眸光亮了亮，不管能不能做到，就像田兴民说的，态度要积极端正，于是笑着应下，“我会加油的！” 　　话毕，她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某人。 　　只可惜，对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了，没看见她抛的媚眼。 　　苏时青也不灰心，笑嘻嘻地跟上他，压低声音道：“徐东林，你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柔软发嗲的嗓音娇滴滴地叫着他的名字，透出藏不住的愉悦，徐东林脚步一滞，偏头看向她，那眼神平静无波，直白地回应了她两个字。 　　没有。 　　可是这样冰冷疏远的态度并没有惹毛她，她不仅没生气，没扭头就走，反倒笑得更加灿烂，整个人比田地里开着的油菜花还要明媚。 　　徐东林看得恍惚一刻，某一个瞬间，他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 　　可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上午，她除了刚开始还有力气对着他耍流氓以外，其余时间都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样，他做得又隐蔽，她不可能发现。 　　果然，下一秒，她就笑意盈盈地开口打消了他的疑虑，提起的是另一件事，“你忘了？上次我们不是说好，下次见面我会告诉你……”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语调拖得长长的，但就是不继续往下说。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徐东林条件反射般顺着她立马接话道：“你去卫生院干什么？” 　　刚问完，他就后悔了，眉头蹙得紧紧的，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令他很不爽，也很不自在。 　　徐东林脸色更沉了几分。 　　见他上钩，苏时青扑哧一下彻底笑出声来，纯粹狡黠，漂亮得惊心动魄，引来周围不少人的注视，可她那双晶莹如玉的杏眼里从始至终只装了一个人。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回道：“无病无灾的，我能去卫生院干什么？” 　　“当然是因为担心心里一直惦记着的人，所以才跟着去的。” 　　* 　　锄头重重砸进土里，碾碎结块的泥土，没多久硬得跟石头似的土地就逐渐变松变软。 　　徐东林顶着正午的太阳在自留地里翻地整地，准备种点儿豇豆和藤藤菜，这两样都是他娘和妹妹爱吃的，可干着干着，他就有些走神。 　　心里一直惦记着的人…… 　　再一次差点儿挖到自己的脚后，徐东林皱紧眉头，放下锄头，拿起旁边早就备好的细竹开始搭架子。 　　可搭了一会儿，不是东倒西歪，就是参差不齐，风一吹就得散架，完全是白用功。 　　胸口闷得发慌，让他喘不过气来，徐东林抿直唇线，知道今天中午是干不了活了，提着东西回屋，才走到半路上，就撞见了妹妹徐珍。 　　还没他腰高的小丫头背着大背篓埋头走路，要不是他喊了一声，她怕是都没看见他。 　　“珍珍。” 　　徐珍闻声抬头，看见自家哥哥后，晒得黝黑的小脸顿时冒出一抹甜笑，脆声喊道：“哥哥。” 　　喊完，不等徐东林问她，就主动交代了来意，“娘让我来给你送饭和水。” 　　徐东林这才想起来自己从山上下来回家后，就直接带着锄头出了门，至于其他的则是什么都没带，这会儿听她提起，才后知后觉感觉到饿和渴。 　　他大手一挥，接过珍珍背上的背篓，挂在左边肩膀上，“走，回家。” 　　“好。” 　　两兄妹一起回到家时，何春兰才给丈夫徐宝进喂完饭，又帮他翻了翻身，免得生褥疮。 　　听到动静，以为是闺女送完东西回来了，没想到一出门，就撞见了坐在廊下大快朵颐的大儿子。 　　这还真是稀奇了，他平时可是不在外面干到下午上工的时间点，是不会回来的，今天怎么提前回来了？ 　　心中这么想着，也就问了出来。 　　徐东林拿筷子的手一僵，随后若无其事回道：“先前砍的那几根竹子不太好用，我等会儿上山再选几根新的。” 　　“哪用得着那么着急？你中午就在家歇着，我去就是了。” 　　徐东林没吭声，快速吃完饭，让何春兰帮忙收一下碗，她接过来，回个厨房的工夫，人就不见了踪影。 　　她找了一圈，发现珍珍也不见了，不用猜，她肯定是继续去采桑叶了，他们这种小孩子，是以数量记工分的，采的越多，工分越多。 　　何春兰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她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生了一对懂事能干的儿女。 　　哪怕日子再苦，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劲往一处使，也能觅得一点甜。 第21章 水田送饭:该准备彩礼了，不能亏待她 　　两个孩子都去干活了，何春兰也没闲着，先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后，这才倒了一碗水，进屋用勺子一点点喂给徐宝进喝。 　　“东子和珍珍呢？” 　　徐宝进喝了两口，勉强润了润嗓子，就忍不住往屋外看去。 　　透过敞开的房门，他只能瞧见院子的一角，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声音辨别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这种感觉让人很无力，很沮丧。 　　可是没办法，瘫了的这几年里，他的身体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虚弱无力，大多数时候只能躺在床上，就连坐起来都费劲，吃喝拉撒全都要靠旁人照料。 　　从前他是家里顶天立地的顶梁柱，但一场事故却让他沦为了卧病在床的废物，连累家人跟他一起受苦受累。 　　妻子日夜照顾他，还要照常上工。 　　长子本来能读高中的，却早早辍学，代替他支撑起这个家。 　　幼女到了该读书的年纪却没法去学校，只能留在家里学着做家务，下地赚工分。 　　这一桩桩，一件件，时时刻刻压得他喘不过气，愧疚裹挟而来，让他无数次想过要一死了之，不给家里添负担。 　　没了他，这个家或许会过得更好。 　　可每每对上妻子与儿女含泪的双眼，看着他们为了救他这条命奔波辛劳，他又狠不下那个心，再怎么样，他在，妻子就有丈夫，孩子就有父亲，一家人在一块儿比什么都强。 　　他苦，守着他的家人只会更苦。 　　他们都没放弃他，他又怎么能先说不行？再难，也得咬着牙活下去。 　　“东子去山上砍竹子搭架子了，过两天该种豇豆了，珍珍应该是去摘桑叶了。” 　　何春兰回答完，便放下手中的碗，掀开薄被，按照医生的叮嘱，开始给徐宝进按摩双腿，往日硬梆梆的肌肉早已变得软绵绵的，稍稍用点力，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她按着按着，眼睛就有些发酸，怕被丈夫看见，让他也跟着自己难受，她连忙偏过头去，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 　　“对了，今天开会，大队长说要成立什么绣花组，拿绣件换工分，你说我要去报名不？” 　　要是能进入绣花组，她就能多抽出一些时间来照顾家里，帮东子减轻不少负担，可要让她重新拿起针线…… 　　何春兰垂下眼睫，眸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她娘旧时候在地主家的绣房外做活，见那些绣娘每个月能拿到不少的大洋和赏赐，就咬牙置办了不少东西，给她拜了个师父，她从珍珍这么大的时候就开始跟着人学刺绣。 　　后来时局不稳定，老地主收到风声带着老老少少跑了，绣房也解散了，各自回了老家。 　　直到解放后，他们才敢从山里出来走动。 　　她娘带着她去找她师父，她家里人却说她师父有一天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过，多半是被拐子拐了，或是遇了难。 　　又过了几年，听人说县蜀绣厂招绣娘，她和师父的女儿一起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跑了一趟，没想到还真靠着好手艺双双通过了考核。 　　她们一来二去成了最好的朋友，一前一后成婚生子，一直在蜀绣厂干到停产，才回了村。 　　一来是她们惦记着家里人，二来也是为了避祸。 　　那段时间人人自危，她和好友被传唤去问了好几次话，好在她绣的绣品都不涉及敏感素材，只是接受了几次思想教育，就没了事。 　　但好友就没那么好运了，无端牵扯进一件有问题的绣品里，虽然后来证实与她无关，可被关起来那段时间到底是吓到了，成了心病，身体一直都不太好，没撑过一年，就撒手人寰。 　　直到后面，她才在无意中得知，原来不是她运气好，而是有人替她背了锅。 　　那件绣品本来是上头安排她绣的，可是那阵子东子一直断断续续发烧，她放心不下想请假回家，好友就偷偷帮她揽了下来，让她早些做完，也就能早点回去。 　　她这一辈子，都欠着她一份情。 　　但哪怕她满心想要偿还这份恩情，可斯人已逝，一切都为时已晚，只能拼尽全力，去善待她留下的一双儿女。 　　可命运弄人，就连她自己也渐渐变得自顾不暇…… 　　闻言，徐宝进猛地睁开假寐的眼睛，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显然是还没从当年的阴影里走出来，“之前不是不让随便绣花吗？” 　　“可能是政策变了。” 　　何春兰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大队长当众说了这事，就不可能是假的。 　　“这政策一天一个样，万一又不允许了怎么办？”徐宝进这些年胆子是越变越小，他不想这个家的任何一个人再出什么意外。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何春兰叹了口气，要不是想帮东子多分担一些，她也不敢去赌，此时听见徐宝进这么说，当即打消了念头。 　　“那我就不去报名了，等十月桐子成熟了，我就去多捡点儿，晚上能点灯干活，我多跑几趟自留地，就不用东子去了。” 　　村里没通电，大部分人家都用上了煤油灯，他们家却还是在用桐油灯。 　　这玩意儿自己捡来就能炼油做灯，虽然黑烟大了些，熏得眼睛发涩，但是不用花钱，他们家这种情况，是能省则省。 　　听到妻子这么说，徐宝进心中不是滋味儿，握住她的手，红了眼眶，“都怪我没用。” 　　“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你好好喝药，把身体养起来，以后还要看东子娶媳妇儿呢。”何春兰赶紧安慰。 　　“那些药喝不喝也没什么区别，早就让东子别给我买了，让他攒着把他那间屋子修修，他也不听，以后新媳妇儿进门像什么样子？” 　　徐宝进叹了口气，“说起来，青丫头也不小了，人家一直体谅我们，这么多年就没催过，但我们不能不懂事，今年怎么着也该把彩礼准备起来了。” 　　“虽然我们家不比以前，但也不能亏待了青丫头。” 　　何春兰此时是一百个后悔，好端端的，她突然提什么娶媳妇儿的事情？ 　　她嘴唇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可那些事情这么多年都瞒着，现在反倒更不好开口了，犹豫再三，轻声敷衍过去：“东子大了，他自己有安排。” 　　“那小子在这方面就没开窍，能有什么安排？春兰，你跟他说，千万不能因为我把他和青丫头一辈子的事情给耽误了，不行，你晚上把他叫到房里来，我亲自跟他说。” 　　徐宝进难得较真起来，他身上没什么力气，只是多说了几句话，就一阵阵喘起来。 　　何春兰怕他一激动，会更不舒服，只好先答应下来，心中却一阵阵发愁。 　　此时桑河生产队，苏时青吃完饭，提着篮子去水田里给哥哥苏时年送饭。 　　他所在的小组常年管着排水的活儿，哪儿需要就往哪儿去，前段时间刚修整完桑园的，现在就到了水田。 　　他们负责看住水，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 　　太深的要挖缺口，排出多余积水再堵上，太浅的要引水进田，里面事情多得很，几乎一整天都得泡在田里巡逻，查漏补缺，同时还要把田埂上的杂草铲干净，堆进田里沤肥。 　　之前在桑园离家比较远，一来一回浪费时间，他就自己带饭去吃，但是现在离家近，天气又渐渐热起来，饭不禁放，就需要家里人送了。 　　本来是该郑玉蓉去送的，但她要洗一大家子的衣服，说什么都不愿意多跑一趟，不声不响就抱着衣服去了河边。 　　而郑香莲和苏红明早就去了自留地，翻地整地，准备种菜。 　　苏时娟被她娘安排着洗碗，苏时宝吃完饭就跑没影儿了。 　　这个活儿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落在了苏时青头上，她想着来回跑一趟，比干其他活都轻松，也费不了多少时间，就拿着东西出了门。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哥哥挨饿吧？ 　　他哥虽然性子木讷老实了些，但对她还是不错的。 　　今天阳光还算柔和，晒在身上也不热，苏时青沿着水田找人，没多久就看到了在树荫下歇息的几个大男人，其中有两三个人已经吃上了饭，旁边陪着来送饭的家属。 　　“小青，来给你哥哥送饭？” 　　都是一个村的，彼此都认识，看见她来，当即有人出声打了个招呼。 　　他们都比她大，苏时青笑着一一喊人，才喊完，苏时年已经快步走到了她跟前，从她手里接过了篮子，语气里难掩欢喜和惊讶：“小青，怎么是你来？” 　　苏时年比她大四岁，他们长得都像母亲，眉眼间有两三分相似，她生得出挑，他自然也不差，皮肤比一般的汉子都白，剑眉星目，俊得很。 　　“嫂子去河边洗衣服了。” 　　听见这话，苏时年微微蹙眉，但也没再说什么，领着苏时青到阴凉处坐下，他则是打开篮子上方用来遮盖的菜叶，端起碗筷就吃了起来。 　　他想着早些吃完，妹妹也就能早些回去休息，所以吃得很快。 　　苏时青看他狼吞虎咽，有些好笑地劝了一句：“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听她这么说，苏时年脸一红，吃饭的速度才稍稍慢下来一些。 　　来送饭的都是小媳妇儿，聊的大多都是家长里短，做家务养孩子那一套，苏时青不感兴趣，也插不上话，从地上扯了两把草，自顾自编起了乱七八糟的小动物。 　　等到蹂躏得不成人形了，才停下来，抓在手里把玩。 　　“我吃完了，小青你跟几位嫂子一起搭伴回去吧，人多安全些。” 　　虽然这几年大队里没出过什么大事，可那些二流子惹出来的小打小闹还是有。 　　他妹妹生得好，他不放心她一个人走田里回去，要不是马上又要开始巡田，他会亲自送她一趟。 　　“好。” 　　苏时青没拒绝苏时年的一番好心，她应下后，他就去跟那几个人说了一声，大家一起启程回村。 　　刚走了没多远，就有人挽住了苏时青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道：“小青，嫂子跟你打听个事，你可别嫌嫂子话多。” 　　“什么事？” 　　“外头那些个谣言，嫂子是一个都不信，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 　　苏时青笑了笑，没接话，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你跟徐家村那桩婚事到底退没退啊？要是退了，嫂子这儿倒是有一个好后生想说给你。” 　　苏时青没想到这都有人惦记着自己的婚事，哭笑不得地说：“嫂子你啥时候当起媒婆了？” 　　“说起来也是缘分，那男同志来咱们大队办事的时候见了你一面，回去后那是茶不思饭不想，一直念着你，兜兜转转就托人问到了嫂子这儿。” 　　“嫂子也不骗你，他家一共三兄弟，他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哥哥都娶妻生子了，就他还没娶媳妇儿。” 　　“他们兄弟几个关系好得不得了，且个个都是能拿十分的干活好手，你嫁过去就等着享福吧。” 　　这年头，家里劳动力多就代表着拿的工分多，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卯足劲要多生孩子，多一个劳力，就多一份指望，人丁兴旺便是过日子最大的底气。 　　“谢谢嫂子，但是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水田旁的山坡上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喊声。 　　几人对视一眼，怕是谁家捣蛋鬼摔了，或是被蛇咬了，一个个都不敢耽搁，直接顺着小路上了山。 第22章 欺负狠了:姐姐给你撑腰 　　山坡上，桑树成林，大部分才刚开始采摘，一棵棵枝繁叶茂，翠绿喜人。 　　苏时青和几位嫂子刚爬上山没多久，就迎面看见一群半大的孩子在捡地上的泥巴块围攻一个小女娃，旁边还有一个小男孩捂着头，扯着嗓子又哭又嚎。 　　“你一个外村的，谁准你来这儿摘桑叶的？你还敢还手打铁牛？” 　　“你娘刚生了你，你爹就躺床上动不了了，短命鬼生短命娃儿，你就是个瘟丧。” 　　“我要告诉大队长胡爷爷，把你赶出去，不然你把我们也害了怎么办？” 　　恶毒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听得人直皱眉，要不是亲耳听见，谁敢相信这居然是从几岁大的奶娃子口中冒出来的？ 　　苏时青快速扫了一圈，居然还在人堆里看见了苏时宝，当即顺手折下一根嫩桑条，扔了手中挎着的篮子，直接越过洒了一地的桑叶，朝着中心地带冲去，见人就抽。 　　这种嫩枝条韧性极强，不容易断，她用了巧劲，隔着衣服抽，不会一抽一条红印，也不会把人打坏，但保证疼得他们哭爹喊娘。 　　果然一抽下去，被打到的孩子顿时哇一声哭了出来。 　　其他人扭头一看，见大人来了，心里发虚，吓得一窝蜂逃开。 　　但到底还是小孩子，下意识成群结伴地跑，这下子苏时青倒不用一个个追了，迈着长腿，没多久就跟上了大部队，跟撵鸭群一样，边打边喊。 　　“跑？往哪儿跑？” 　　“苏时宝！你长能耐了，学会欺负人了？我这个当姐姐的，今天非得好好管教管教你。” 　　苏时宝挨了几下，疼得抱头乱窜，眼泪鼻涕横流，滑头地直往小伙伴身后躲，让别人帮他吃了大部分火力。 　　“你，你敢打我，我告诉我娘！” 　　“有本事你就去。” 　　苏时青面不改色，又从旁边树上折了一根，左右开弓，打得苏时宝和他的小伙伴连连求饶。 　　这一幕看得跟苏时青一起来的几人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见孩子们嗓子都哭哑了，其中有人赶紧上前拦着。 　　“小青，孩子们不懂事，闹着玩的，教训过就完了，你别打了。” 　　看那人把几个熊孩子抱在怀里哄，还为他们开脱，苏时青真是有些气笑了，“这叫闹着玩？今天他们敢拿泥巴打人，赶明儿就敢拿石头打，整出人命来了怎么办？” 　　罗燕一噎，随后反驳道：“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泥巴没打到你身上，你当然不知道疼了。” 　　苏时青双手插腰，翻了个大白眼，“行，你说不严重，那哪天苏时宝干了啥坏事，我就领着孩子去你家找你，你必须为他负责！” 　　“凭什么？”罗燕一听要她负责，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 　　“那我弟弟现在打人，我教育他要学好的时候，你在旁边和稀泥干什么？没本事担责，就别多管闲事！”苏时青冷笑一声。 　　“我，我也是一番好心，你看孩子们都哭成这样了，我心疼……” 　　“那儿还有个更惨的，你咋不心疼？” 　　罗燕顺着苏时青手指指向的方向，看了眼那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涌到嗓子眼的话脱口而出，“一个外村的丫头片子，有啥可心疼的？” 　　被苏时青打的这几个都是成天在村里村外到处野的男娃子，谁不认识？她自然也眼熟。 　　乡下女人靠什么活着？小时候靠父亲，嫁人了靠丈夫，老了靠儿子。 　　她嫁过来两三年了，现在肚子都还没个动静，万一未来没个带把的傍身，年纪大了就得靠同村的小伙子撑腰。 　　他们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没有血缘关系牵扯，当然要从小就培养好感情。 　　小孩子最是记仇，苏时青现在这么打他们，他们保不齐要记一辈子，恨一辈子，而她帮他们，对他们好，有了对比，他们自然会把她放心上。 　　“我呸，你还搞上性别歧视了？” 　　一股无名火从心里钻出来，苏时青嗤笑一声，骂得毫不客气：“你不是女的？你不是从女的肚子里出来的？你妈十月怀胎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说小孩子不懂事，我看你更不懂事。” 　　“还分什么外村人里村人？没文化真可怕，现在哪儿还有什么村不村的？政策早就变了，咱们都是一个大队的，这些年开大会，你肯定都没认真听，不然思想怎么这么落后？” 　　“你说这种拉帮结派的话，也不怕书记找你谈话。” 　　“还是说你全家都是这种思想？那正好，把你公婆，你男人，你全家都拉去大队上让大家伙评判评判。” 　　私下里不管桑河生产队和徐家生产队怎么互相看不惯，但明面上没一个人敢公然排外，谁要是挑起事端，大队干部们第一个不同意！ 　　自己人都不团结，不是让别的大队看笑话吗？还怎么去争年底评优？ 　　没评优，就没政绩，也就别想往上升，搞不好，官帽子都得掉。 　　罗燕被苏时青有理有据的几句话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尤其听到说要去喊她公婆和她男人，一颗心就吓得直跳，护着几个孩子的手不由松了松。 　　就在这个时候，苏时宝见势头不对，抓准机会要跑。 　　但还没跑出两步，一根桑条就打了过来，只不过是擦着他的背落下，反倒是罗燕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她捂着胳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眼眶都红了，难以置信道：“苏时青你敢打我？” 　　“我打孩子，谁让你离得那么近？活该！” 　　苏时青挑眉，精致的眉眼张扬至极，余光瞥见苏时宝还想跑，出声厉声呵住：“站住！小兔崽子是不是皮痒了，还没挨够？” 　　苏时宝哪儿还敢动一下，捂着火辣辣的后背和屁股，站在原地瘪嘴开嚎。 　　“再哭一下试试？嘴给你抽烂。” 　　她作势抬手要打，苏时宝知道他这个姐姐不像他爹娘那么惯着他，是真的说抽就抽，当即双手捂着嘴，把眼泪都憋了回去。 　　小孩子最会看眼色，遇到不好惹的，一个比一个乖。 　　哪怕苏时青说的只是苏时宝，其他小孩儿看着她手中的枝条，想到刚才吃的一顿爆炒肉，也没敢再动，就连哭都是小声抽噎。 　　罗燕倒是还不服气，想找苏时青理论，至少也要把那一下还回去。 　　小孩子打不过苏时青，她打得过啊！ 　　要不是刚才被唬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怎么可能让苏时青这个娇滴滴的小女人给打了？ 　　“苏时青你少吓唬人，我才不怕呢，你给我过来！” 　　看她不抽烂她那张狐狸精似的脸。 　　在乡下谁还没打过架？苏时青虽然力气小，但小时候也没少跟人扯头发，再加上她手上有“武器”，又在后世学过女子防身术和跆拳道，遇上身强体壮的大男人都没那么犯怵，怎么可能怕还没她高的罗燕？ 　　“哪儿来的狗叫？” 　　她揉了揉耳朵，满脸不解。 　　罗燕一听，当即就炸了，尖叫一声，直接朝着苏时青冲去，后者等的就是她先动手，两根桑条合二为一，狠狠冲着罗燕胸前抽过去。 　　那地方肉软又敏感，细细长长跟鞭子一样的桑条抽在上面，那酸爽，只有体验过的人才知道。 　　罗燕脸色煞白，颤抖着手想揉一揉，可那么多人在，大部分还都是孩子，她愣是臊得碰都不敢碰。 　　而且她还没缓过来，又是一长条打过来，这次直奔她下盘，她本能地伸出手去挡，十指连心，这次她直接痛到弯下腰，蜷缩成一团，连话都说不出来。 　　天杀的！ 　　苏时青这个没结婚的黄花大闺女，下手咋那么狠，招招往见不得光又致命的位置打！ 　　不光她这么想，其他一直看热闹，没吭声的几个嫂子也是同样的想法，光看着都觉得疼，默默离苏时青远了点儿。 　　熊孩子们见苏时青打大人也是同样的厉害，这下连抽噎都不敢了。 　　场面一时格外寂静，只能听见罗燕喊痛的哀嚎声，“老黄，你媳妇儿要被人欺负死了！” 　　“你听到了没？” 　　“救命啊！” 　　先动手也就算了，打不过还摇人，真是丢人！ 　　难不成还想她男人帮她打回去？ 　　先前跟苏时青挽着手说话的吴金菊撇了撇嘴，本不想插手，但她想到苏时青是她哥哥托付给她的，怕事情闹大，到时候不好收场，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劝和。 　　“咋打起来了？快别打了，都冷静冷静，别让孩子看笑话。” 　　“燕子，小青管她弟弟，关你啥事，你非要多嘴。” 　　“小青，你也别生气了，等会儿下午还要上工，回去休息吧。” 　　吴金菊男人跟苏时年关系不错，她还惦记着想拿媒人钱，说起话来自然向着苏时青。 　　而且今天这事，本来就是罗燕不对，这群孩子跟她非亲非故，她连个正当理由都找不出来，还非要出头，这不是自己找打吗？ 　　就像苏时青说的，活该！ 　　苏时青顺坡下驴，收起桑条，随手插进裤腰带上，居高临下看了眼罗燕，她或许也觉得丢脸，头埋得低低的。 　　“你帮他们，他们有一个人帮你了吗？” 　　闻言，罗燕愣住。 　　苏时青冷声说完，转身将呆呆坐在地上的小女孩给拉起来。 　　手中的重量轻飘飘的，瘦得都没多少肉，衣服上全是被人扔得脏兮兮的泥巴。 　　小女孩一直埋着头看不清脸，但还算配合，苏时青撸起她的袖子和裤脚，简单检查了一遍她的手脚，没什么伤口，只是被砸到的地方泛起一片红，不知道有多痛。 　　孩子年纪还那么小，手上就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和痕迹了，真是让人心疼。 　　但这个时候的乡下基本上每个小女孩儿都是这样，心疼都心疼不过来，就连她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苏时青深吸一口气，想撩开她乱七八糟的头发，看看她脸上和头上有没有被砸伤，却被避开了手。 　　苏时青知道这是她对她还有戒心，也没坚持，笑着柔声问道：“有没有哪儿特别疼？告诉姐姐，姐姐给你撑腰。” 　　话音落下，苏时青清晰感受到，她牵着的那只小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她先是一怔，随后反手握紧。 　　“没，没有。” 　　哪怕声如蚊蚋，苏时青离得近，也依稀辨认了出来，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转而看向那排排站的小屁孩，“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好意思吗？” 　　一个个低着头，不吭声。 　　“苏时宝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打人？” 　　苏时宝缩了缩脖子，第一时间就想不承认，“我没打，是他们打的。” 　　“还撒谎？”苏时青一手牵娃，另一只手要去抽桑条。 　　苏时宝连忙道：“丑珍摘了一背篓桑叶，铁牛说把她的抢过来，交到胡爷爷那儿去领桑泡儿吃，丑珍不给，还打了铁牛一拳……” 　　这话一出，众人均是一惊。 　　桑泡儿也就是桑葚，现在还没大规模成熟，队里到时候要统一采摘，拉到公社去，交够了指标，剩下的才会分给队员，平时是绝不允许随便偷吃的，要是抓到谁嘴巴发黑，就要罚款，当众批评。 　　这段时间也就孩子们能拿工分去换点儿来甜甜嘴。 　　没想到他们欺负一个小女孩，是想不劳而获，真是坏透了。 　　苏时青气得去拧苏时宝的耳朵，“好好好，打人，撒谎，取外号，学土匪抢人东西，看我回去不告诉你爹，把你屁股打开花！” 　　苏时宝一听要告诉他爹，想到上次也是她抢他鸡蛋，还让他爹下学期送他去读书，就慌得想跑，“啊啊啊，臭姐姐，坏姐姐，放开我。” 　　可他越挣扎，耳朵就越痛。 　　“道歉！” 　　苏时宝疼得受不了，对上苏时青严肃的表情，立时怂了，“对不起。” 　　苏时青看向其他孩子，他们怕她也来拧自己的耳朵，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朝“丑珍”道歉，还被压着把散落一地的桑叶全捡了起来。 　　等教训完他们，苏时青看向吴金菊，“嫂子，我把这孩子送回家，看看身上有没有别的伤，麻烦你帮我把碗筷送回去。” 　　“好……” 　　吴金菊刚答应，一旁小路上就传来几道粗重的喘气声。 　　扭头一看，正是听到动静赶过来的苏时年等人。 　　原本还装死的罗燕眨眼间满血复活，扑向自家男人，哭哭啼啼地说苏时青把她打了一顿，让他帮自己做主。 　　苏时青轻笑，“那你倒是说说，我打你哪儿了？” 　　“打我……” 　　这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真当众说出来，她怕是又得挨她男人一顿打。 　　罗燕顶着大家直勾勾的目光，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放不出来一个屁。 　　苏时青不想在这儿继续浪费时间，揪着苏时宝的耳朵，把他推到苏时年怀里，同时快速简略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苏时年越听越脸热，下意识地看了眼苏时青牵着的那个女孩儿，但由于她低着头，只能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发顶。 　　“小青，我送你们去，怎么着也得当面跟人道个歉。” 　　都是一个大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自家孩子把人家孩子打了，不道个歉，怎么都说不过去。 　　“空手去咋好意思？我先过去，你再过来。” 　　苏时青摇摇头，把桑条分了苏时年一根，“其他孩子我们家管不着，但这小兔崽子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得好好教，你把他送回去，让他爹管。” 　　“那行。” 　　苏时年也觉得有道理，接过来，毫不客气地往苏时宝屁股上甩了一下，他力气大，又没收着，打得他哇哇叫。 　　“打女娃儿，还有脸哭！” 　　看苏时宝挨打也是一件乐事，苏时青看了一会儿，才走。 　　她一走，苏时宝的同伙再也待不住，一个个钻小路跑了。 　　桑河生产队和徐家生产队中间隔了一条河，因为从高处看，弯弯的，像是夜晚的月亮，所以取名叫月亮河，中间有道木桥，叫月亮桥。 　　苏时青一手牵着人，一手提着背篓，嘴里不停地安慰着她。 　　“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什么瘟丧，都是胡扯。” 　　“姐姐我也被人造了很多谣，可我一个都没当真，要是当真了，那才是如了他们的意，他们就是想毁了我们，但我们偏不，我们要越活越好，气死他们。” 　　“……” 　　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只是自言自语多了，她也难免有些尴尬，正好过了桥，出现了岔路口，她才想起来问问小姑娘是谁家的闺女，又住在哪儿。 　　这回，小女孩终于抬起了头，小手紧紧握住她的，圆溜溜的大眼睛水润灵动。 　　“姐姐，我是徐宝进家的。” 　　虽然她脸上糊了不少泥巴，但是五官轮廓还算清晰，一张熟悉的小脸直直撞进苏时青眼里，把她砸了个措手不及。 　　丑珍？丑珍！ 　　她怎么忘了，这是徐珍在村里时的外号。 　　不过也不怪她记性不好，以后徐珍去了京市，又渐渐长开后，外号跟现在的可谓是天差地别，变成了：美珍。 第23章 臊得通红:娇滴滴地喊他东林哥 　　徐家这一脉总共四兄弟，还有两个嫁出去了的姐妹，徐珍爹在当中排行老二。 　　徐老爷子辈分高，在徐家生产队颇有话语权，他们这一大家子也就没分家，一直住在一起。 　　后来徐珍爹在山上出了事，摔断了腿，送去县里医院治了一段时间，也没治好，抬回来后就瘫了，躺床上靠吃药过活，每个月光买药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二房的顶梁柱一倒，上面的大哥就找借口带着两个老的要分开过，而下面的两个弟弟从始至终都没吭声。 　　不反对就是变相的默许。 　　徐家平时日子过得并不捉襟见肘，甚至在村中还算富裕，但到了真正分家的时候，却突然穷得揭不开锅了，掌家的许老太太一口咬死为了给徐珍爹治病，花光了家中全部的积蓄，只能给他们二房分两间屋子，几袋粮食。 　　在利益面前，完全是把血浓于水的亲人往死里逼！ 　　当时只有十四岁的徐东林拿着菜刀一刀劈断了桌子，死活不让爹娘签字画押，后来又请了大队上的几位干部来主持公道，这才相对公平地多分了些东西。 　　不过几兄弟之间也就此撕破脸，断了来往。 　　这件事一出，几乎全生产大队都知道了这件事，还看了许久的笑话。 　　有人说那几兄弟不当人，能同甘却不能共苦，抛弃手足，当心天打雷劈，也有人说这是权衡利弊之下的人之常情，谁家都有孩子要养，不可能为了一个残废搭上全部。 　　除了这件事被反复提起，众人聊的最多的还要数徐东林那一刀。 　　表面上大家都夸他年轻胆大，至孝至诚，背地里却悄悄议论他对着亲叔伯都敢举刀，对外人只会更加心狠手辣，不敢跟他走得太近。 　　那时候苏时青听多了外面乱七八糟的流言，也觉得徐东林沉默寡言，戾气又太重，对他产生了几分惧怕。 　　可现在她只觉得他干得漂亮！ 　　为了保护家人，勇敢去争取合情合理的应得权益，本就无可指摘，一点儿也不可怕。 　　“姐姐，这就是我家。” 　　耳边传来徐珍稚嫩轻柔的声音，苏时青收起思绪，抬眼看向面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房子。 　　当初原本就分到了两间房，现在多出的一间半，还是后来徐东林免费帮着人去干了两个月的活，学了些手艺，自己上山选树拖回来，又去公社买材料，慢慢折腾，扩建出来的。 　　一间当厨房和堂屋，半间给徐珍当房间。 　　房子整体面积不是特别大，但是胜在干净整洁，院子里没有乱堆柴火杂物，从门口踮起脚往里看，处处井井有条，看着倒是格外敞亮。 　　四周用竹篱笆结实密集地围了一圈，左侧靠近徐家三房的一边，更是围了两米多高，划清界限的意味十分明显，显然是不想跟他们再有任何交际。 　　苏时青扫视一圈，最后下意识地将视线落在那位于左侧篱笆下的小房间，此时房门紧闭，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她眸光闪了闪，心情有些小复杂。 　　说起来，这还是她和徐东林书中的婚房呢…… 　　不等她伤春悲秋一番，旁边的徐珍见她一直盯着她家里看，无措地抿了抿唇瓣，犹豫半晌才鼓起勇气问道：“姐姐，你要进去吗？” 　　闻言，苏时青莫名紧张起来，看向徐珍，“可以吗？” 　　迈进这道门，可就要久违地见到公公婆婆了，也不知道徐东林那个大忙人现在在不在家，要是他在的话，她或许还不会像现在这样忐忑。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是这个念头强盛到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 　　或许是因为徐东林一直都很能干靠谱吧，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好像只要他在，都能逢凶化吉。 　　想到这儿，苏时青都觉得有些好笑，唇角上扬，连带着本就艳丽的长相愈发明媚起来。 　　两人离得近，徐珍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苏时青含笑的杏眸，水汪汪的，像是村口老树下的那口井，清澈见底，多看一会儿，就感觉要被吸进去了。 　　面对她期待的眼神，徐珍心跳漏了一拍，羞赧地猛然垂下头，连忙用力点了点头，同时悄悄调整指节，握住她的手，生怕晚了一秒，对方就会后悔，或是误会她是拒绝了她，转身离开。 　　她想，这个世界上谁会那么狠心，舍得拒绝这么好看又温柔的姐姐？ 　　她不光会给她撑腰，还会轻声细语哄她，安慰她…… 　　要是她真是她的亲姐姐就好了，以后她有厉害的哥哥，还有更厉害的姐姐，一定就不会有人再敢欺负她了。 　　可惜，不是。 　　徐珍敛眸，藏住里面一闪而过的失落和泪意。 　　就在她劝诫自己不要那么贪心的时候，手突然被人给反握住，包裹住她的掌心暖洋洋的，柔软得像是棉花，令人控制不住地想要永远陷在里面。 　　“走吧？” 　　婉转动听的嗓音微微上扬，落入耳中，徐珍愣愣抬头，就见到她弯起唇角，冲她浅浅地笑，她抿唇，抬步跟上去。 　　乡下大多没有锁门的习惯，徐珍轻车熟路地抬手推开院门后，就牵着苏时青往里走。 　　“娘。” 　　听到喊声，正坐在房间里缝补衣裳的何春兰当即站起身来，马上都要到下午上工的时间点了，珍珍咋这个时候跑回来了？ 　　怕孩子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何春兰放下手中的衣服和针线，跟床上的徐宝进说了一声，就赶紧小跑着迎了出来。 　　刚出房门，何春兰就看见了站在院子中央的那道倩影，不敢相信地停下了脚步。 　　她的眉眼间跟故人有四五分相似，却生得更为出挑一些。 　　黑发浓密顺亮，肌肤赛雪，亭亭玉立的身姿，窈窕玲珑，唇角漾着笑意，仿佛整个人都会发光，衬得他们这破小院都蓬荜生辉起来。 　　何春兰神情恍惚，第一时间还以为自己老花眼，看错了，直到对方甜甜开口叫了人，她才惊觉这一切都是真的。 　　“大姨。” 　　“是小青吗？” 　　何春兰脑子一时有些没转过来弯，等话说出口了，才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合时宜，赶紧找补道：“快进屋坐，我给你倒水去。” 　　苏时青顺着何春兰的话往里走，脸上流露出几分羞愧和后悔：“这几年都是小青不懂事，没来看大姨你们。” 　　一听这话，何春兰心里瞬间得了几分偎贴，便觉眼眶发热，连连摆手，“我们有啥好看的？一年四季都是这个样子。” 　　苏时青看着何春兰眼角溢出来的泪光，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儿。 　　其实她这对公公婆婆对她真是没话说，哪怕她跟别的男人牵扯不清，闹出那么难听的流言蜚语，后面还逼着徐东林娶了她，他们对她也没说过一句重话。 　　她进门后，他们更是真心把她当作亲人看待。 　　而且有她母亲这层缘故在，他们对她甚至比对徐东林和徐珍还要好。 　　反倒是她，怨天尤人，对他们从未有过好脸色。 　　这辈子，她想当个好儿媳妇。 　　想到这儿，苏时青幽幽叹了口气，见何春兰一颗心都系在她身上，没注意到徐珍的狼狈，连忙主动道：“大姨，真是对不住。” 　　话音刚落，旁边徐珍就紧跟着抢话道：“跟姐姐没关系。” 　　满心惦记着要拿什么招待贵客的何春兰听她们开了口，这才将视线看向自家闺女，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两眼一白，差点儿晕过去。 　　“珍珍，你这是咋了？掉河里了？还是掉田里了？” 　　见徐珍满身泥，还牵着苏时青的手，挨她挨得那么近，怕她是非要赖着人家，要是把人干净衣裳弄脏了怎么办？不是招人嫌吗？ 　　于是何春兰急忙伸手把人拉到自己跟前来。 　　徐珍不想离开漂亮姐姐，但也知道不可能一直拉着人不放，只好恋恋不舍地顺着她娘的力道缓缓松开手。 　　何春兰没注意到徐珍的小心思，撩开她的头发看了看，里面干干净净的，就外面沾了些泥，不像是掉水里，不由奇怪道：“珍珍，到底咋回事？怎么搞成这样了？” 　　徐珍抿紧唇，不想说，说了，就会给家里带来麻烦。 　　哥哥如果知道了，肯定会跟以前一样，为了她找上门去，到时候他们又会骂她哥哥跟山里的大猫一样又凶又狠，会吃小孩。 　　可是不说，万一她娘以为是姐姐欺负她了怎么办？ 　　纠结半晌，徐珍还是捏着手，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一遍，最后重点道：“姐姐很厉害，是姐姐救了我，还让铁牛他们给我道歉，把桑叶都还给我了。” 　　“姐姐是好人！” 　　回到家，在自己母亲跟前，徐珍明显比在外面有底气，低着的头抬起来了，话也变多了，还一再强调是苏时青的功劳。 　　听完来龙去脉，何春兰又气又心疼，握着徐珍肩膀的手都在颤抖，把孩子抱进自己怀里，强压下愤怒抬眼看向一旁的苏时青，满心感激开口：“小青真是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珍珍还不知道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子。” 　　“大姨你快别这么说，是那群孩子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换作是谁都会上前阻止的，我也是正好路过，幸好珍珍没什么大事。” 　　“我那个弟弟是越长大越皮，我已经把他教育一顿了，下次他要是还敢欺负珍珍，看我怎么收拾他。” 　　何春兰是知道苏时青后娘是个什么德行的，有其母必有其子，能养出这样的孩子，她一点儿也不意外。 　　何春兰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苏时青催她快带着珍珍去洗个头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顺便看看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她则是去跟姨爹打声招呼，就准备先走了。 　　“那怎么行？” 　　这几年他们也就在开大会的时候，远远见过几面，都没好好在一块儿说过话。 　　眼下人好不容易上门来了，对他们的态度也友好亲近了不少，却连堂屋都没进去坐坐，甚至水都没喝一口，她怎么能就这么把人给放走了？ 　　可是现在过了饭点，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留人在家吃饭也不现实。 　　何春兰绞尽脑汁想要留人，可她嘴笨，越急脑子就越一片空白，着急忙慌地憋了半天，都没憋出个屁来。 　　见状，苏时青都有些替何春兰着急，她也不是真心想走，毕竟她还想在婚前多跟公婆和小姑子拉近些距离呢。 　　只是她也没什么合适的理由留下来。 　　苏时年到现在都还没过来，还不知道家里是什么章程，万一她现在跟何春兰说了，苏时年又没领着苏时宝来赔礼道歉，岂不是双方都尴尬？ 　　想了想，苏时青故意左右看了一圈，像是才想起来，问道：“对了，东林哥呢？” 　　“他去山上砍竹子了。” 　　“哦，我们家最近也在砍竹子。” 　　听苏时青自己提起徐东林，何春兰眸光一亮，但见她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嘴，别的就没再多问了，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把客气当成了关心。 　　这两孩子或许是真的有缘无份。 　　不强求了。 　　何春兰便话头一转让苏时青先进屋坐坐，她给她煮个荷包蛋吃。 　　苏时青哪好意思吃他们家的鸡蛋，连连推拒，“给珍珍吃吧，我就不吃了。” 　　“你们都吃。” 　　何春兰说完，不等苏时青回应，就推着徐珍往她房间走，“珍珍，你自己把衣服找好，我去给你小青姐姐烧水去。” 　　“大姨，真不用，马上要上工了，我在你这儿坐坐，等东林哥回来，我和他一起上工去。” 　　“啊？”何春兰急匆匆的脚步一顿。 　　见何春兰这反应，苏时青就猜到徐东林没跟家里说这件事，不由暗暗撇了撇嘴，面上却挤出个灿烂的微笑，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往外交代了。 　　“大姨，我和东林哥现在在一个小组干活。” 　　“东林哥人是真的好，他看我干不完活，还帮我搭把手，偷偷照顾我，要不是我无意中看到他把捆好的油菜往我这边塞，我怕是还被瞒在鼓里呢。” 　　苏时青说着说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就缓缓低了下去，像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颊边升起两团羞怯的红晕，一路烧到耳后根，整个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娇。 　　才推开院门没多久的高大身影听完，愣在原地，臊得整张脸瞬间变得通红，胸口也跟着变得滚烫起来，呼吸急促，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叫他什么？东林哥？ 　　徐东林目光扫过那娇艳欲滴的漂亮脸蛋，喉结滚了又滚，气息灼热。 　　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不过是个称呼而已，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居然全都知道？ 　　那先前临近下工前，她的欲言又止，她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在故意逗弄他？ 第24章 快陷进去:跟糯米团子一样，软乎乎 　　不光徐东林被苏时青的话惊到了，何春兰也懵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还有这回事？” 　　东子怎么提都没提过？ 　　这小子也真是个榆木脑袋，帮自己未婚妻的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坏事，他偷偷摸摸的干什么？ 　　要不是小青自己发现了，谁能知道他的好？ 　　想到这儿，何春兰的视线不由落在苏时青那张含羞带怯的脸蛋上，一个念头悄然爬了出来，她试探性道：“小青，你可千万别跟东子客气，他帮你那是应该的。” 　　苏时青抬起葱白的手指将碎发挽到耳后，浓密长睫颤了又颤，“但，但我和东林哥现在还没结婚呢，一直这么麻烦他，我怎么好意思啊？” 　　小青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还记得和东子的婚约？愿意嫁给他？ 　　就算不是，看她这副小女儿家的作态，也不像是传闻中那么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那是不是代表着他们之间还是有可能的？ 　　人只要抓住一点儿称心的盼头，哪怕微末渺茫，也会自动忽略掉以前的诸多失望，并不断开解、说服自己。 　　何春兰心底涌上难以言说的激动和欢喜，眸中闪烁起亮光，忍不住为儿子说起好话来。 　　“那有啥不好意思的？正好东子一身力气没处用，你尽管使唤他就行，他这个人就是嘴巴笨了点儿，但其他方面还是很不错的，他既然主动帮忙，就说明他心里乐意着呢……” 　　“娘。” 　　何春兰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人给打断了。 　　说曹操曹操到。 　　苏时青偏头看向声源，见徐东林一双剑眉蹙得紧紧的，几乎成了“川”字，显然是把她和大姨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一点儿都不心虚地抬眼直勾勾盯着他，朱唇轻启，拔高音调：“东林哥，你回来啦？” 　　她本就生得耀眼，笑起来时，更显明眸皓齿，配上那欲语还休的表情，真叫人如痴如醉，要不是徐东林出声前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这会儿必然也要陷进去。 　　不过哪怕是这样，听着那一声动听自然的“东林哥”，他也觉得耳根里面发痒得厉害。 　　徐东林强压下心底的不自在，脸色微微发沉，“你怎么来了？” 　　他冷着脸，语气也不好，苏时青当即瘪了嘴，委屈巴巴地放轻了声音，“我不能来吗？” 　　话毕，她又看了眼何春兰，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氤氲着波光粼粼的水色，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何春兰气了个倒仰，恨不得揪着徐东林的耳朵问问他一颗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面对这么俏生生的小姑娘，都硬得跟石头一样，连句漂亮的软话都不会说，再这样下去，把人吓跑了，岂不是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给她把儿媳妇娶回来。 　　何春兰深吸一口气，连忙笑着打圆场，“能来，当然能来！小青，这儿就跟你自己家一样，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听见这话，苏时青仿佛有了靠山，躲在何春兰身后，得意地横了徐东林一眼。 　　翦水秋瞳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轻飘飘地望过来，让人心头一震。 　　面对站在统一战线的两个女人，徐东林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再吭声，快速将背上的竹子和柴火一并卸下来，暂时堆在院门口旁边的空地上。 　　就在这个时候，找好干净衣裳的徐珍从房间里跑了出来，瞧见刚到家的徐东林，下意识地扬声喊了一句：“哥哥！” 　　徐东林看向她，目光顿时凝住，“珍珍，你身上是怎么弄的？” 　　徐珍被徐东林身上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洗澡换衣服。 　　她揪着衣角，纠结着要不要如实相告。 　　不说，哥哥也会自己想办法知道。 　　说了，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那些人。 　　可是她真的不想因为自己，再给哥哥添麻烦了，其他人的哥哥早就结婚生孩子了，但她哥哥到现在都还是光棍一个。 　　他们都说她哥哥现在都还没个着落，是因为她未来嫂嫂不待见他。 　　可是在她眼里，她哥哥就是全天下最好、最厉害的男子汉，谁会不喜欢他呢？ 　　多半是因为她之前让哥哥帮她出了太多次头，而哥哥多为她讨回一次公道，就会多给他们一次嚼舌根的机会。 　　他们家本来就穷，哥哥还被安上个暴躁凶恶的名头，未来嫂嫂只会越来越看不上他。 　　或许那些人说得对，她就是个灾星，害得爹卧病在床，又害得哥哥娶不到媳妇儿。 　　徐珍将衣角攥出无数道褶皱，眼里隐隐有泪光闪过。 　　可很快，她脑海中又记起漂亮姐姐对她说的话，她说她不是瘟丧，让她不要把那些难听的话当真，要越活越好，气死那些造谣的人。 　　才几岁的小人儿一时转不过来弯，面上满是迷茫之色，本能地看向苏时青，嘴巴张了又张，却愣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徐东林顺着徐珍的视线也看向苏时青，想到她突然来了他们家，自然而然地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脸色几番变化。 　　“是你……” 　　“不是姐姐，姐姐是救了我的人，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徐珍见徐东林表情不佳，以为他误会了，当即几步冲到苏时青跟前，双手张开，挡在她跟前，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句话几乎是吼完的。 　　徐东林怔住，他压根儿没往那方面想。 　　苏时青不是会欺负小孩儿的性子，哪怕在最近脾气变好之前，她也不是那样的人，他开口就是想问她是不是她送珍珍回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哥哥不是那个意思。” 　　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又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的珍珍，徐东林有些着急。 　　珍珍向来坚强，他还是第一次见她哭得这么厉害，可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向来不怎么会说话，更不会安慰人。 　　好在有人帮他解了围，温声细语地截断了紧张压抑的气氛。 　　“哎哟，你这小家伙想到哪儿去了，你哥哥最了解我啦，怎么可能误会是我欺负了你？” 　　苏时青见珍珍情绪激动，就知道她多半是还没从之前被人围攻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也不嫌弃小丫头身上全是泥巴，一边说着，一边笑着蹲下将人半拥进怀里，掏出帕子帮她擦了擦眼角。 　　“姐姐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把错怪到自己身上吗？错的是那些欺负别人的坏蛋，跟珍珍没关系。” 　　或许是跟小孩子说话的缘故，她不自觉将声音放得又柔又软，跟糯米团子一样，软乎乎，粘腻腻的，显得温柔极了。 　　可是她话说完，珍珍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那不由自主朝着她的方向靠近的身体，又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珍珍不是没听进去，反倒是听进去了，才会那么难过伤心。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敏感又脆弱，但凡家中有什么不顺，都喜欢往自己身上揽责任，觉得自己若是再乖一点儿，家长是不是就会轻松一点儿，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跟后世不同，这年头饭都吃不饱，家家户户忙着生计，哪有闲工夫去关心儿童的心理健康？ 　　他们觉得孩子没饿死，平安长大就行了，等到一定年纪自然而然就会懂事了。 　　徐家父母不怎么重男轻女，对珍珍很是疼爱，紧着她吃穿，徐东林也宠着这个唯一的妹妹，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超越很多家庭了。 　　但他们也没有那个概念，估计从没有好好跟珍珍谈过心，疏导过她脑子里打结的地方。 　　而且家中突然出了那么大的变故，或许连大人都有一定的心理问题，只是成年人大部分都有自己消化纾解的方式，不像小孩子那么容易钻牛角尖。 　　想到后面几年，珍珍的性子变得更加怯懦，不爱说话，对别人的一句话都要琢磨半天，整晚睡不着觉，眼下常年挂着乌青，对她这个嫂子更是小心翼翼，恨不得把自己当成丫鬟来伺候她。 　　她那时候居然也觉得理所当然，使唤起珍珍来也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苏时青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她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只是在大学的时候选修过这方面的课程，她能力有限，救不了人，可是眼下正巧碰上，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更何况，她既然已经决定跟徐东林结婚，那自然也会把他的家人视为家人。 　　珍珍现在的情况还不算严重，这点通过她刚才和何春兰相处时的状态，就能判断出来，或许她施加干涉，还是能帮得上忙的。 　　思及此，苏时青不由抬头看了眼徐东林，没想到他也正在看着她，两人的视线恰好撞在一起。 　　他垂着长睫，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心和感激，就这么缠上她，炙热得无法躲避。 　　苏时青弯了弯唇角，浅浅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随后重新低下头，点了点珍珍的鼻尖，“好啦，别哭了，再哭就成小花猫了，姐姐帮你洗香香好不好？” 　　徐珍红着脸吸了吸鼻子，不敢置信漂亮姐姐居然提出要帮她洗澡。 　　一旁的何春兰更是瞪大了眼睛，抢先一步急忙摇头，“这怎么能行？我帮她洗就好了。”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闺女哭了，而且还是在一个不熟悉的外人面前哭得那么大声，所以一开始有些被吓住了，直到此时方才回过神来，拒绝过后，就朝着珍珍招手道：“快过来，娘带你洗澡去，你别麻烦你小青姐姐。” 　　徐珍抽泣着眨了眨眼睛。 　　娘说得对，她不能麻烦漂亮姐姐，但是脚下就跟生了根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 　　苏时青清亮的杏眼一直看着珍珍，她笑了笑，再次问了一遍，“姐姐不觉得麻烦，只想问珍珍，你自己想姐姐陪着你洗澡吗？” 　　“顺便再聊聊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悄悄话？” 　　说到最后那句话时，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上扬的尾音透出难以拒绝的诱惑力。 　　徐珍捏紧小拳头，没忍住点了点头，刚点完，她就后悔了，一张脸红成了红苹果，可是看着近在咫尺的漂亮姐姐缓缓漾起的笑，她没好意思再说出反悔的话来。 　　就这一次，她就贪心这一次。 　　得了确切答案，苏时青牵着珍珍的手，站起来向何春兰淡笑着开口道：“大姨，你看珍珍都同意了，就让我帮她洗吧？” 　　“这……” 　　何春兰有些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珍珍平时都不粘人的，怎么今天非要赖着小青？ 　　“大姨你刚才不是还说让我别跟东林哥客气吗？怎么现在又跟我见外上了？珍珍是个乖孩子，我把她当妹妹看待的。” 　　苏时青娇嗔了何春兰一眼，噎得后者说不出话来。 　　何春兰不由看了眼儿子，见他颔首，这才红着脸道：“小青，今天真是麻烦你了，那我去给你们烧热水。” 　　家里有个病人，一日熬三次中药必不可少，因此灶台里面时常备着火和水，何春兰手脚麻利地烧了一桶热水，提到厨房后门。 　　话是那么说，但她哪能真让小青帮珍珍洗澡？ 　　于是何春兰撸起袖子，就要给珍珍脱衣服，可是却被苏时青推着肩膀，一步步从厨房里请了出去。 　　“大姨你就放心吧，我保证还给你一个香喷喷的珍珍。” 　　“我不是不放心你，只是……” 　　“好啦，等会儿见。” 　　何春兰就这么半推半就又稀里糊涂地出了厨房，和仍旧站在院子外面的徐东林大眼瞪小眼。 　　母子两人是一个比一个懵。 第25章 共处一室:她解开了胸前的纽扣 　　厨房的门窗关得很紧，屋内光线有些昏暗。 　　徐家洗头洗澡用的也是皂角，苏时青轻车熟路地先拿起两个掰碎，放进热水里泡软，然后攥在手里反复揉捏，直到搓出滑腻的黄褐色皂角黏液，起了泡沫，这才用毛巾包着。 　　做完这一切，苏时青扭头一看，见徐珍已经脱光光了，但还是不好意思地抱着脏衣服遮在身前，颊边不由漾开点点梨涡。 　　“珍珍，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女孩子，门关好了，没人会进来的，不用害羞。” 　　“这样吧，我先背过身去，你自己坐进澡盆里了，再叫我好不好？” 　　说完，苏时青就转身背对着徐珍站好。 　　没多久，只听一阵水声响起，紧接着耳边就传来徐珍的轻喊：“姐姐，我好了。” 　　听见这一声，苏时青才回头。 　　徐珍已经坐好了，双手抱着膝盖，虽然害羞，但还是鼓起勇气用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时青，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苏时青失笑，没忍住逗了一句：“珍珍就这么喜欢姐姐？” 　　她本来以为按照徐珍内敛别扭的性子，肯定不会回答，或是羞涩一笑，但没料到她居然没有犹豫地就点了点头。 　　苏时青有些意外地挑眉，笑意加深，“姐姐也喜欢珍珍。” 　　话刚说完，她就看见徐珍猛地回过头来，眸光亮晶晶的，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真是假。 　　“姐姐没骗你，珍珍长得这么可爱，又听话又懂事，谁会不喜欢？” 　　苏时青勾了一下她的小下巴，但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了她的敏感点，小家伙突然又把头转了回去，丧气地垂着脑袋。 　　似乎是并不相信她的话。 　　苏时青仔细想了想，就想明白了其中关键，哑然失笑，直接伸出手去挠徐珍的痒痒。 　　果然再忧郁的人，也扛不住这招，扑腾着要挣扎，但是想到什么，又立马停了下来，并往和苏时青相反的方向躲去。 　　苏时青见她笑了，也怕溅得一身水，于是不再闹她了，认真道：“怎么，珍珍不信姐姐说的话？” 　　徐珍摇头，没说话，只是眼尾又染上一抹嫣红，看着怪可怜的。 　　谁不爱美？不臭美？ 　　小孩子当然也看重外貌，任谁从小跟“丑”字挂上钩，都不会开心到哪儿去。 　　苏时青当即把她额前的碎刘海全都撩上去，露出她全部的脸，“这不是可爱的小女孩是什么？多漂亮啊，别把那些臭小子给你取的外号当真，他们才多少岁，一点儿审美都没有。” 　　眼前的小女孩才六岁，但看得出来五官底子很不错，没什么硬伤，特别是那双眼睛，跟黑葡萄似的，又大又圆，睫毛也长。 　　就是整个人跟从煤炭里捞出来一样，太黑了，显得脏兮兮的，不过看她藏在衣服底下的地方还是挺白的，应该不是天生就黑，估计就是从没注重过防晒，被太阳晒出来的。 　　但以后若是走辣妹风，健康运动风…… 　　也很好看。 　　当然前提是徐珍自己喜欢。 　　苏时青可不准备把自己的喜好强加到别人头上。 　　但未来防晒还是要监督小姑娘做起来了，乡下条件有限，哪怕不能做到出门就打伞，至少也要戴顶草帽。 　　不然晒久了，各种皮肤问题都会冒出来。 　　除了肤色，徐珍的头发也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她娘绣活干得那么好，怎么剪头发的技术那么差。 　　好好的一个女娃娃顶着一个刺猬头，能好看到哪儿去？ 　　见徐珍听完她的话，陷入一种呆愣愣的状态，一张小脸蛋黑里透红，红里透黑，苏时青强忍住笑意，没急着继续打开话匣子，而是留给她自己消化接受的时间。 　　她左右看了一圈，从旁边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澡盆旁边，用竹筒舀水，一点点打湿徐珍的头发。 　　这年头大人都要下地赚工分，没时间管孩子，小丫头们年纪小，自己又洗不好头发，要是长时间不洗，或是洗不干净，很容易长头虱。 　　为了省事，村里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基本上都剪的短发，洗得快，干得也快，方便利落。 　　徐珍也不例外，而且她应该有一段时间没修理了，本来应该齐耳的长度长长到了肩膀。 　　苏时青这是第一次给小朋友洗头洗澡，没什么经验，便按照给自己洗时一样，轻柔地从上到下搓洗，还提前打了声招呼，“要是把你弄疼了，就跟姐姐说。” 　　话音刚落，刚回过神来的徐珍就飞快地摇头：“不疼。” 　　不仅不疼，她还很舒服。 　　姐姐身上有种淡淡的香味，俯身凑过来帮她冲水时，就往她鼻子里钻，清新又好闻。 　　而且姐姐跟她说话时永远温柔带笑，让人心口暖暖的。 　　她好想一直和她待在一起。 　　“不疼就好，但是疼了一定要跟姐姐说。” 　　苏时青见珍珍乖乖点头，唇角勾起来的弧度又上扬了些，真想不到徐东林脾气那么硬，倒是有个软萌的妹妹。 　　她敛眸，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继续开口道：“珍珍，如果你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不说出来的话，别人是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的，那有什么委屈都得自己承受，那种滋味儿肯定不好受。” 　　徐珍听见这话，似懂非懂地偏头看向苏时青，眸中溢出些许迷茫。 　　苏时青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转换成更浅显的说法，“珍珍身后有爹，有娘，有哥哥，不是空无一人，你还小，亲人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遇见什么事情都可以跟他们商量，他们会保护你。” 　　徐珍被苏时青娓娓道来的道理说动，抿了抿唇，头一次有了想倾诉的欲望。 　　“可是我也想保护爹娘，保护哥哥。” 　　苏时青一愣，随后语气放得更柔，“那珍珍可以跟我说说为什么有这种想法吗？” 　　徐珍捏紧掌心，这次几乎没有犹豫，就把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说了出来。 　　听完她的脑回路，作为她的“未来嫂嫂”，苏时青惊得好半晌都没缓过神来，磕磕巴巴接话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虽然她不是因为徐东林的“凶名”在外才不想嫁给他的，但是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不过，现在肯定不作数了。 　　苏时青眼珠子转了转，动了想把小丫头拉进自己阵营的念头，让珍珍当她的小助攻，帮她追她哥哥肯定事半功倍。 　　但是她仔细想了一会儿，又觉得大人的事情还是别牵扯到小孩儿比较好。 　　更何况，按照徐东林的性子，要是真利用了珍珍，怕是还觉得她不择手段，很有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有自信，哪怕没有别人的帮忙，她也能拿下徐东林。 　　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所以暂时还是别告诉珍珍她和徐东林之间的关系了。 　　再说了，这种事由她告诉她算怎么回事？小孩子嘴巴可不一定严，万一到时候说漏嘴了，倒显得她上赶着要当她嫂子。 　　虽然这算是事实，但是苏时青脸皮还没那么厚，她还是要名声的。 　　“你哥哥人很好，欣赏他的人自然会喜欢他，你未来嫂嫂喜不喜欢他跟你没关系，珍珍不用太操心大人之间的事情，你现在只要吃好喝好，健健康康地长大就行了。” 　　苏时青一边说，一边将皂角揉搓出来的泡沫一点点抹在珍珍的发尾，然后再认真帮她洗头皮，重点清洗了有泥巴的部分，最后还帮她按摩了一会儿。 　　轻松惬意的环境，让徐珍有些昏昏欲睡，再加上脑子里一时之间装进了太多东西，导致眼皮子都开始打架。 　　苏时青看着好笑，伸出手戳了戳她还带着婴儿肥的脸蛋，软绵绵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她没忍住又揉了两下，“等会儿洗完了再睡。” 　　“珍珍不困，等会儿还要出去摘桑叶。” 　　徐珍打了个激灵，勉强清醒过来，意识到姐姐在摸自己的脸，腼腆地缩起脖子，嘴角难得抿出些许笑意。 　　听见孩子懂事的回应，苏时青再次感叹，她要是有金手指就好了，那必定是推动国家快快发展！让每一个人都能成为温室里的小花朵，不用再辛苦劳累…… 　　现在的日子实在太苦了。 　　苏时青怕徐珍真睡着，到时候感冒着凉，赶紧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与此同时，不忘说起自己和他们家早就认识的事情，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 　　徐珍经过提醒，也想起来之前一进门，娘就和姐姐亲热地说话。 　　娘喊姐姐小青，姐姐喊娘大姨，所以他们是亲戚吗？那姐姐就算是她的半个亲姐姐？ 　　一想到这个可能，徐珍雀跃地在心中放烟花。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 　　徐珍这下子眼睛是真的瞪大了，可是她头都快想破了，都没想起来。 　　“不过你肯定不记得了，你那时候还穿着开裆裤呢。” 　　苏时青笑着快速舀了几瓢清水冲干净徐珍身上的泡沫，然后用毛巾给她擦干，就给她穿衣服，想着这个年代性教育缺乏，她又给她科普安全知识。 　　“这些地方都是女孩子的秘密花园，不能让男孩子碰，也不能给他们看，就算是爹爹和哥哥也不行，知道了吗？” 　　徐珍低头看了看姐姐指的几个地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想到平时娘给她洗澡，也是只有她们两个人，便用力点了点头。 　　苏时青欣慰一笑，伸出手揉了揉发酸的腰，给小孩子洗澡还真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等她以后有娃了，这些体力活肯定都交给徐东林干。 　　八竿子都还没一撇呢，她这是想到哪儿去了？ 　　苏时青双颊生晕，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烧了起来，烫得她赶紧拍了拍脸。 　　她原本想洗完后就牵着珍珍一起出去，但想到什么，又改变了主意，轻咳一声道：“珍珍，你帮姐姐把你哥哥叫进来，我有话要跟他说，记得，就喊他一个人哦。” 　　徐珍不想出去，不想跟姐姐分开，可想着这还是姐姐交代给她的第一件任务，便答应了下来。 　　只是往外走的时候，她可谓是一步三回头，看得苏时青有些好笑。 　　等徐珍从厨房离开后，苏时青也没闲着，飞快解开了两颗胸前的扣子，又将头发散了下来，用旁边没用过的干净热水往头上和身上洒了一些。 　　听到外面传来推门声，苏时青用余光瞥清确实只有徐东林一个人进来后，立马背对着他坐好。 　　随着徐东林进门，一束光从他没关紧的门缝中钻进来，给昏暗逼仄的空间增添了一丝亮光。 　　屋内满是皂角清浅微苦的草木香。 　　可他偏偏从中捕捉到了一缕甜到发腻的花香，就这么一点点沁入他的口鼻，占据，并扰乱他的心神。 　　徐东林攥紧手，指尖陷入皮肉里，疼痛逼出些许残存的理智。 　　他背靠大门，和她保持着最遥远的距离。 　　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可视线触及到她缓缓转过来的身影后，什么冷静，什么清醒，一瞬间都成了笑话。 　　他果断关紧了身后的门，随后喘着粗气，倏然闭上眼睛。 第26章 血气方刚:全身都烧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进来了？” 　　“也不敲门？” 　　视觉受限，其他感官就变得更加明显，又娇又俏的女声里溢出掩盖不住的惊慌和埋怨，显然是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徐东林抿紧唇，心道谁能猜到她前脚叫他进来，后脚就解开了衣服？ 　　他当时根本就没多想，直接就推门进来了。 　　联想到之前的事情，他很难不去想她是不是又是故意的，但她语气中的羞赧和无措不似作假，而且哪个女同志会拿自己的名声和清白开这样的玩笑？ 　　只是她到底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他，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中盘旋已久，他却怎么都想不通，难不成真像她口中所说的那样，喜欢他？ 　　可他一个字都不信，也不敢信。 　　思绪混乱中，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不久前的惊鸿一瞥。 　　苏时青靠坐在矮凳上，一头青丝瀑布般披散下来，垂在腰间，闻声回头时，颊边些许不算特别长的碎发发尾晃到她的唇角，生动演绎了什么叫黑发红唇，无端招人怜爱。 　　她周身披着浅淡的阳光，侧脸精致，眉眼立体，浓密卷翘的长睫在眸底留下一排阴影，明暗交替，叫她美得格外不真实，仿佛不该身处这么简陋的环境，更不属于这贫穷的山野。 　　纽扣半解的衣衫敞开着，露出大片白得发光的莹润肌肤。 　　修长的脖颈下，两道精致锁骨凹出优美的形状，随着呼吸上下起伏，隐约可见被靛蓝抹胸包裹住的春色。 　　又软又满，呼之欲出。 　　或许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她慌乱地抓着一方帕子捂在上面，只是动作太过慌乱，遮掩中，她那纤细瘦削的五指仿佛要陷进去一般，压出了更为惹眼的痕迹。 　　看得人额间青筋暴起，耳根发烫。 　　徐东林还是个没讨老婆的毛头小子，以前哪见过这种风情，又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几乎立时浑身就都烧了起来，眸色也渐渐变得晦涩。 　　侧身关门时几不可察地拉了一下裤腰，想要拉得宽松些。 　　只可惜，得天独厚，稍稍激动一点儿，就怎么也藏不住。 　　他暗恼得不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好在他残留着一丝理智，知分寸地立马就闭上了眼睛，逼着自己不去逾矩太多。 　　徐东林越想越觉脸热，不管怎么样，撞见这一幕都算他理亏，连忙顺着她的话道了声抱歉，就准备先出去，等她收拾好了再进来。 　　可手刚放上门把手上，就听她道：“唉，别开门啊，我还没穿好呢。” 　　许是怕他开门，她边说，还边急急忙忙地要追过来拦他，徐东林下意识地收回手，“我不开……” 　　“啊。” 　　他话音刚落，耳边响起一道低低的娇呼。 　　徐东林身体比脑子转得快，回头伸手去接，大掌刚握住她的手腕，第一反应就是细弱，骨感明显，没几两肉，但等到她反手一根根挤进他的指缝，他又觉得很软。 　　不光手软，紧接着扑进他怀里的娇人儿，更是浑身都软得不可思议。 　　尤其撞上他胸口的绵团，就这么贴过来让他代替了她那只捏帕子的手，完完全全陷在其中，紧迫得变了形状。 　　徐东林一僵，本能地要推开，可是她勾缠得厉害，把他当成了人形拐杖，怎么都不放手，同时还娇滴滴地哭诉：“地上好多水，我脚好像崴了。” 　　湿漉漉的眸子看过来，充斥着难以形容的动人风情。 　　姿质秾艳，生平未见。 　　美得格外夺目。 　　徐东林狼狈地低头避开，如她所言，地上确实都是水，应该都是刚才她给珍珍洗澡的时候溅出来的，打湿了好大一片，就连她的发梢和衣襟都泛着潮，有些凉的温度甚至透过布料渡到了他的皮肤上。 　　可是他不觉得冷，只觉得滚烫得厉害，快要灼热掉最后的体面。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知晓她就跟狗皮膏药一样，轻易甩不开，又想到今天的事情，徐东林深吸一口气，尽量维持语调的平稳。 　　“我扶你到那边坐下。” 　　她这次倒是配合，乖巧地轻嗯了一声。 　　徐东林口中说的不是她刚才坐的那个小板凳，而是他们平时吃饭坐的高椅，是他自己砍了木头做的，虽比不上正经木匠做的精巧，但是也算工整。 　　几步路的距离，她跟没长骨头似的贴着他，走一步都踉跄，似是真的崴了脚。 　　徐东林往下瞥了一眼，长长的裤脚遮得严实，看不见具体状况，见她疼得秀眉紧蹙，心中有几分当真，便使了巧劲，全程提溜着她走，没让她费什么力气。 　　到了餐椅旁，她缓慢坐上去。 　　明明他平时坐着都觉逼仄，但她却整个人都窝了进去，显得那么宽大。 　　徐东林避开视线，刚要直起腰，就被她揪住了衣角，“徐东林，你快帮我看看。” 　　伴随着理直气壮的指使，一条长腿就这么擦着他的裤子微微抬了起来，往他的视野范围内送。 　　裤子往上挪，缓缓显出绷直的脚背和一节修长匀称的小腿，光滑细腻的皮肤上面有些许被油菜划出来的红痕，星星点点，白玉有瑕，却不让人觉得破坏美感，只让人怜惜心疼。 　　徐东林鬼使神差地看了眼她的脚踝，一小块骨头凸出来，周围没有红肿，大概缓一会儿就好了，他如实相告，就见她松了口气。 　　抓着他的两只手也相继收了回去。 　　接着她后知后觉地拢住衣领，背过身去扣上扣子，软声解释道：“刚才把衣服打湿了，我就想着擦一擦，没想到……” 　　徐东林指尖蜷缩了一下，接话道：“也是我没敲门，对不起。” 　　话毕，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不会说出去的。” 　　苏时青当然不担心徐东林会说出去，听他语气那么冷静，轻咬下唇，最后还是没忍住偏头看向他。 　　两人一站一坐，他身量又高，她得微微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本以为他人会跟他说的话一样镇定，实则不然。 　　那线条利落的下颌绷得紧紧的，一抹绯色从红得滴血的耳垂往四周蔓延，他生得本就俊朗，这样一衬，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感，显得愈发勾人。 　　再往下，那圆润的喉结正克制般小幅度地滚动着，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苏时青又想起不久前在他怀里感受到的强硬，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看来，她这法子不错，对付他就得下猛药。 　　徐东林平时再冷，再正经，那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是男人，就抵挡不住美色的诱惑。 　　男女之间的情感链接很重要，但生理上的欢喜也很重要。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算是看明白了，徐东林就是还没在男女之事上完全开窍！ 　　但没关系，他不开窍，她就逼着他开。 　　她可没忘记他们所在的这本书是深夜档，要是重来一次，还像之前过守寡般的日子，那她未免也太没出息了些。 　　想到这儿，苏时青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掐着嗓子娇笑道：“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不管你刚才看到了什么，我都没有怪你的意思。”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两秒，随后笑得愈发意味深长，“反正迟早都要给你看的，早看晚看，有什么区别？” 　　徐东林愣住，眼前再次冒出不合时宜的白，呼吸加重。 　　什么叫迟早都都要给他看的？ 　　她怎么总是说些让人始料未及的话，难道都不觉得羞臊吗？ 　　徐东林脸颊比方才还要红得厉害，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强压着没有自乱阵脚，装作没听不懂，自顾自地转移话题。 　　“今天的事情，我娘已经跟我说了，谢谢你帮了珍珍，作为感谢，只要我们还在一个小组，我都会帮你把活干完。” 　　既然她已经发现他上午帮她的事情了，那他也没必要继续装不知情。 　　可没想到她却不怎么领情。 　　“你怎么总是找些借口？” 　　苏时青慢条斯理地扣完扣子，就抬手梳理起披散下来的长发，指尖在黑发中穿梭，柔顺丝滑，手感极佳。 　　她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继续吐出的话带上一丝委屈和质问：“难道我没有帮珍珍，你就不帮我干活了吗？” 　　借口？他才没有找借口。 　　之前帮她插秧，是看在她帮他说话的份上。 　　上午帮她割油菜，是看她可怜…… 　　若是没有发生中午这回事，之后他自是不会再帮她。 　　徐东林觉得苏时青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可是心口跳动得厉害，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堵得喉间干涩，对上她那双水盈盈的眼睛，更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扪心自问，他真的不会帮了吗？ 　　就在他一晃神的工夫，她好像已经得到了答案，歪靠在椅子上笑得花枝乱颤，眉眼间满是明媚的自得，眼波流转，拨弄着他的心尖。 　　徐东林被她笑得浑身不自在，脸一沉，就要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 　　他想就此翻篇，苏时青却不肯依，从椅子上飞快站起来，脚步轻盈地挡去他的路，“我还有话没跟你说呢。” 　　徐东林瞥了一眼她的脚，语气讽刺：“不是崴了吗？” 　　被他直白戳穿，苏时青面皮隐隐发热，但她没放在心上，仰着下巴振振有词道：“刚才崴了，现在已经好了，不是你说的，缓缓就行了吗？” 　　徐东林噎住，有些气闷：“你嘴里就没一句真话。” 　　“谁说没有了？” 　　苏时青手背在身后，眸子又润又亮。 第27章 硌到我了:踮脚，堵上他那张嘴 　　面前的女人微抬着巴掌大的芙蓉面，漂亮得跟个小妖精一样，光彩照人。 　　被这样的美人盯上，任是再坚硬的心防也会被凿出缺口，漾起圈圈涟漪。 　　徐东林快一米九的个子在她跟前也没讨得半分优势，愣是被逼得弯了脊梁，连连后退，可地方就那么大，躲又能躲到哪儿去？ 　　她闲庭漫步地跟着他，神态慵懒勾人，他退一步，她进两步，刹那间就拉近了不少距离。 　　直到见他后背快靠上墙，她才笑眼盈盈地停下来，“我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你难道听不出来？” 　　她说的话那么多，他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哪里能知道？ 　　徐东林脸拉下来，不答反问：“说完了？” 　　“说没说完又如何？”苏时青眨眨眼，满脸无辜。 　　徐东林深吸一口气，“我要走了。” 　　“你走啊，我不拦你。” 　　徐东林一噎，可苏时青话是这么说，行为却完全相反，他刚抬步，她就跟着往同一个方向抬步，将他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动作灵巧，而他又不可能动手把人推开。 　　两人就这么僵持几个回合，徐东林彻底恼了，耷拉着眼皮，恨恨道：“苏时青，你到底想怎样？” 　　苏时青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纤弱的肩膀脆弱地轻颤两下，似是被伤了心，“我们这样的关系，你就连名带姓地叫我？” 　　听见这话，徐东林愣了一瞬，额角青筋缓缓贲起，一个头两个大。 　　他们什么关系？一对有名无实的未婚夫妻罢了，指不定哪天就散了。 　　不对，本就要散了，眼下已过了插秧时节，没之前那么忙了，他也是时候该开始准备退婚事宜了。 　　再者，她能一口一个“徐东林”叫着他，他就不能对她直呼姓名？ 　　哪有这样霸道的性子？ 　　徐东林自觉对她已是摆出了十足的耐心，但瞧着她说红就红的眼眶，他垂在腿侧的拳头捏了又放，最终还是妥协服软，放柔声音商量道：“苏同志，我有爹娘和妹妹要养，我实在没精力和心情陪你胡闹下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溢出哭腔的声音打断，“叫什么苏同志，比喊名字还见外，我想听你叫我小青，或是青青也行。” 　　刚确定下来，她又反悔了，“不，还是青青吧，我不想你跟旁人一样，总要特殊些才好。” 　　他说东，她说西，根本就是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徐东林愈发气恼，憋了一肚子火，却偏偏没处发，青青？他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反复嚼弄几遍，怎么咂摸，都觉得腻歪得牙齿泛酸。 　　这样亲密的称呼，她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要求他喊，还美名其曰要搞什么特殊，也不嫌臊得慌。 　　徐东林心头烦躁，气得人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可内心深处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痒意。 　　苏时青盯着他涨红成一片的脸和脖颈，真怕他一个呼吸不畅，晕过去。 　　她就没把徐东林的话当真，要是他对她没半点儿动容，舍得同她退婚的话，早就在休息日请人上门了。 　　再不济，也会同他父母商议一二，可是刚刚见大姨对她的态度，完全不像是知情的模样。 　　啧，口是心非的臭男人。 　　看她怎么治他。 　　“你看你们家哪天方便，我们把正事谈一下。”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门又关得紧紧的，时间长了，哪怕是在自家，也实在不合适，还不知道他娘在外面会怎么想。 　　他说得认真，苏时青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眼睛饶有兴致地落在那一张一合的嘴唇上。 　　薄厚适中，形状完美，牙齿健康板正，说话时没有难闻的口气。 　　她突然想起来，徐东林糙归糙，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常为了他爹跑卫生院，看多了墙上贴的宣传标语，所以还挺爱干净的。 　　“具体用什么由头，我这边都没有意见，都听你的……” 　　徐东林只想快刀斩乱麻，结束这场荒唐的交流，于是一再让步，可话音未落，一阵香风迎面飘来，似是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徐东林大脑陷入一片空白，虽在最后关键时候猛地偏头躲开了，但那抹柔软还是堪堪擦着他的下颌滑过。 　　“你干什么？” 　　他的语气难掩震惊，不敢置信地往后躲，却忘了身后就是墙，高大的身躯就这么直直撞上去，震得房子仿佛都跟着颤了两颤。 　　“谁让你一直在说些我不爱听的话。” 　　她自然得想办法堵上。 　　苏时青委屈地眨眨眼睛，杏眼明媚莹润，水灵灵的，闪着狡黠无辜的光，那一张一合的唇瓣，淡红如春日桃花，丰腴饱满，唇珠俏立。 　　看得人神色僵硬，呼吸一滞，血气涌上来，才平静下来的身体又有些蠢蠢欲动。 　　徐东林深吸一口气，喉结快速上下滚动，想要竭力控制住凌乱的呼吸，可不管怎么努力，都是徒劳，好在光线昏暗，勉强能藏住。 　　他敛眸避开，红着脸暗骂了句：“不知羞！” 　　但到底骂的是谁，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可这话落入近在咫尺的苏时青耳中，就是明晃晃在说她了，鼻尖顿时一酸，“你骂我？” 　　徐东林慌忙抬头，眼看她长睫上挂起白露，霎时就有些后悔了，沉默半晌，才干巴巴解释，“不是……” 　　“那你看了我，你更不知羞！” 　　苏时青不等他说完，就娇声打断，食指抬起直戳在他心口，那处硬得跟石头一样，抵得她指腹生疼，秀眉皱成一团，“你现在脱了，让我看回来，就算扯平了。” 　　徐东林一时哑然，竟找不到话反驳。 　　她没说错，他确实看了她，看的地方还不少。 　　可现在他脱了让她看回去，又算什么？ 　　何况，她又不是没看过。 　　更甚至，还摸过…… 　　真算起来，两两相抵，也差不多了，但男女间的这种事到底是女生吃亏，再掰扯，也掰扯不清。 　　徐东林自知理亏，胸口起伏加剧，不吭声了。 　　“你哑巴啦？到底脱不脱？” 　　苏时青一边骂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张开五指，掌心贴上去，为自己谋福利。 　　男妈妈好啊，男妈妈妙啊，结实有料，手感极佳。 　　“你别乱摸。”徐东林耳根发烫，擒住她的手腕。 　　“我哪儿乱摸了？我这是在验证你到底有没有心，不然是怎么说出那么无情的话来的。” 　　苏时青不悦地撅着上唇，手被控制住了，不能动，她就动脚，仗着徐东林现在心虚，将人压在墙上。 　　本想学着霸总挤开他的双腿，可是奈何这人浑身铁一般的力气，她挤半天，都挤不进去，不过她也不灰心，整个人都贴上去。 　　这么近的距离，自是什么都能感受得到。 　　她挑眉，不是很意外地往下瞥了一眼，随后憋着笑装傻：“什么硌到我了？” 　　徐东林轰的一声被击中，这下脸是真的一秒爆红，跟猴子屁股一样，随后猛地推开她，“苏时青！” 　　“我干什么了？你又凶我？” 　　苏时青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她咬住唇角，满眼迷惘地看着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徐东林被她那一眼看得不知所措，想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自是不知男人那物什，可他不可能出言解释，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侧过身去，脸色红到发黑。 　　“我只是想和我的未婚夫拉近关系，这也有错吗？你力气比我大那么多，你要是不愿意，大可像现在这样直接推开，而不是享受了我的主动，又骂我凶我。” 　　简直胡说八道！颠倒黑白！ 　　他何时享受过了？ 　　要是真用力气去推她，她轻飘飘的一片，要是摔到哪儿，受了伤，必定又有另一套说辞。 　　徐东林张了张嘴，最终咽下了解释的话。 　　随她怎么想，反正他也说不过她。 　　苏时青生得出色，就连哭都梨花带雨，豆大的泪珠就这么一颗颗滚落下来，砸在他心上，烫得厉害。 　　“你总说我是在胡闹，质疑我的真心，可这么多年，我有提过一次退婚吗？” 　　她的确没提过一次，可就算她没明说，她的一言一行都表明了她想和他划清界限的意思。 　　这是整个大队都心照不宣的事情，难道上百号人都眼瞎了不成？ 　　但最近的短短时日内，她将他的心搅得一团乱麻，原本十分确定的事情，现在都一律打上了问号。 　　徐东林眸中闪过一丝迷茫。 　　“我知道姨爹出了事，家中定是不好过，可依着我们两家的情谊，我又不要你拿金山银山来娶我，要的就是一个态度，一份心意。” 　　“我都十八了，同龄的女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都结婚了，还有的都当娘了，就我还没个着落，我能不着急？能不生气吗？” 　　她还在哭，贝齿在红唇上留下一道道齿痕，瞧着可怜极了。 　　“我长得这么漂亮，大队上多的是男同志对我献殷勤，就你不珍惜，把我晾在一边，我不借着那些人逼一逼你，你指不定哪天就把我忘了。” 　　她受欢迎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自是知晓。 　　至于借着那些人逼他？ 　　徐东林记起早上她和那姓常的知青站在一块儿谈笑风生的场景，垂在腿侧的手捏紧，到底是借着谁逼谁，她分得清吗？ 　　“就算我一时情急，用错了方法，可我年纪小，你就不能多包容包容我吗？非要抓着这点不放？还动不动就拿退婚吓唬我？威胁我？” 　　他记得他们的生日就差了一个月，她年纪小，他年纪就大？ 　　凭什么让他多包容她？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多歪理。 　　再说了，他提出退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根本就不存在吓唬她，威胁她的情况。 　　或许是见他久不搭话，她恼羞成怒，骂道：“我说那么多，你一句话都不肯回我？” 　　“行，你不想娶我，干脆明天就去找胡队长和郭主任来，我们一拍两散好了。” 第28章 惹恼了她:口是心非的臭男人 　　“砰砰砰。” 　　一阵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苏时青还没听到徐东林的回答，有些不甘心地想追问两句，可余光瞥见他冷若寒霜的表情，又怕他真顺着她的话应下。 　　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外面适时响起了何春兰的声音，帮她做出了选择，也终结了屋内紧张的气氛。 　　“小青，东子，你们聊完了吗？” 　　苏时青幽怨地看着徐东林，学他不吭声。 　　徐东林目光落在她还在掉金豆子的眼睛，无奈压低声音妥协道：“你先别哭了，我们之后再好好聊聊。” 　　退婚不是小事，一天的时间太仓促。 　　她现在又正在气头上，说的话当不得真，万一到时候临时反悔，闹出什么别的幺蛾子，两家人都要跟着丢脸，尤其对女方的影响最大。 　　他还是想好聚好散，把对彼此的伤害降低到最小。 　　“那你帮我把帕子打湿一下，我擦擦脸。”苏时青见好就收，翻了翻兜，掏出帕子递给他。 　　见她理所当然地指使他，徐东林皱起眉，他是上辈子欠她的？ 　　徐东林没多说什么，认命般伸出手从苏时青手里接过，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手帕攥得有些紧，他要拿走，途中，指尖就不可避免要碰到她的，激起阵阵痒意。 　　给她打湿好帕子，徐东林才转身去开门，正好和等在门口的何春兰打了个照面。 　　后者眉宇间满是焦急，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快步绕过他去看里面的苏时青，却只看到半张侧脸。 　　见她有心躲藏，明显是不想让长辈发现，何春兰动了动嘴皮子，最后还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顺着她的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勉强抿出一抹浅笑，提醒道。 　　“外面响铃了。” 　　上工的时间耽误不得，先前答应的荷包蛋是来不及煮了，何春兰柔声找补：“小青，明天中午你来家里吃饭，大姨再煮给你吃。” 　　苏时青飞快拿帕子抹了一下眼角，摇头道：“不用了。” 　　皮肤白的人，哭起来也容易上脸，这一会儿的功夫，眼眶四周就红润得不像话，配上单薄的身姿，仿若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 　　何春兰看着心疼极了，在心中把自家不成器的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欺负人小姑娘的？ 　　两人进屋谈话有一段时间，门关得紧，说话声又小，站在院子外什么都听不清。 　　要不是撞墙的动静太大，她听着不放心，纠结片刻，决定上前去打断他们，又刚好听到了那么几句，及时出声打断，东子怕是已经答应了小青的气话，两人就此一拍两散！ 　　错过这么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儿，以后有他后悔的。 　　如果不是今天听到了小青的真心话，何春兰是真的没想到，小青居然这么多年都心悦着她家东子，情深意切，令人感慨。 　　至于其中的真假，何春兰一点儿都没怀疑。 　　都是从少女时期走过来的，她清楚那种面对心上人时的别扭和小心翼翼，有时候会动糊涂的念头，也是再正常不过。 　　她当年嫁人前，还不是干过不少傻事。 　　但凡早点儿知道小青的心意，她是怎么着都不会因为苏红明那糟心的两口子断了两家来往，只托人逢年过节给小青和小年送点儿力所能及的东西。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这门婚事才没在各种流言蜚语中早早就退了。 　　何春兰一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后悔，看向苏时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和愧疚。 　　“那我明天早上煮两个水煮蛋，让东子给你带到地里去吃。” 　　闻言，苏时青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何春兰，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随后故作强颜欢笑。 　　“大姨，真不用了，我不想给你添麻烦，要上工了，我就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和姨爹，还有珍珍。” 　　说完这句话，她大步往外走，越过某人时，一丝停留都无，全然一副被伤透了心的模样。 　　苏时青临走前，还特意去了一趟徐宝进的房门前，怕对方不自在，她没贸然进门，只是礼貌性地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朝他笑意盈盈地招了招手，算是打了声招呼。 　　“姨爹，下次见。” 　　徐宝进自打苏时青先前进了门，一双耳朵就竖了起来，隐隐听到几句关于她帮了珍珍，还有她和东子一起上工的事情，心情既感激又激动。 　　只是他行动不便，又怕主动开口，引来她看到他躺床上的腌臜样，平白惹未来儿媳妇嫌弃，便一直忍着。 　　离得太远，徐宝进也不知道厨房那边发生了什么，而苏时青又逆着光站着，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知道人好不容易过来一次，还对他态度亲近，心中满是高兴和偎贴，自是同样笑着连连道好。 　　“姨爹等你下次再过来，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想到什么，连忙道：“孩子他娘，快让东子送送小青，他们一起去上工，也好有个照应。” 　　何春兰也是这个意思，给徐东林使了个眼神，推着他的肩膀往外走。 　　“是啊，小青，就让这个浑小子送送你。” 　　徐东林压着眉宇，下意识看了眼那道站在阳光下的倩影。 　　她侧身对着他，下颌绷得紧紧的，全程看都没看他一眼，显然是还生着气。 　　不受待见，徐东林不想往她身边凑，免得白白遭受白眼。 　　但是他爹娘都在催着他，他不得不和她一起出了门。 　　两人刚出了院门，一个小小的人儿追出来，往苏时青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姐姐不哭，告诉珍珍谁欺负你了，珍珍帮你打坏蛋。” 　　苏时青握着徐珍送来的一方湿帕子，先是一愣，随后余光瞥见徐东林愈发冷沉的脸，差点儿扑哧一声笑出来，强忍着才勉强憋住。 　　她轻咳一声，伸出手摸了摸珍珍的小脑袋瓜，为难道：“谢谢，但珍珍你可能打不过。” 　　“那珍珍让哥哥帮忙。” 　　徐珍一脸认真，一个劲地追问到底是谁把她惹哭了，还求着徐东林出手。 　　苏时青勾唇轻笑，没拒绝徐珍的好意，用她送来的湿帕子又擦了一遍脸，同时还不忘去看徐东林的反应。 　　他倒是稳得住，神色不变，没拒绝，也没答应。 　　苏时青暗暗犯了个白眼，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装木头人，嘴巴生得那么好看有什么用，跟掰不开的蚌壳一样。 　　她暗暗腹诽完，温柔地冲着徐珍道：“姐姐不会再为大坏蛋哭了，珍珍快回去吧。” 　　话音落下，她余光瞥见“大坏蛋”似乎幽怨地偏头看了她一眼，只是他很快就收回去了，让苏时青怀疑一切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哼，谁让他不当人，她在他妹妹面前说他两句坏话怎么了？ 　　又没指名道姓，只有心虚的人才会对号入座。 　　“嗯。” 　　小家伙中午受了委屈，还要坚持去上工，可何春兰不放心她，只准她在徐家生产队附近摘桑叶了，虽然摘的少些，但是周边都是熟人，就算再出个什么事，家长也能早些得知消息。 　　徐珍接过苏时青递过来的帕子，小步小步往家挪。 　　“姐姐再见。” 　　“珍珍再见。” 　　一大一小恋恋不舍地挥手告别。 　　直到目送徐珍进了院子，苏时青才抬步继续往前走，徐东林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中间隔了几步远的距离。 　　这个点正是各家各户出门去上工的黄金时期，不少人都在路上，但苏时青样貌实在出众，又眼带潮红，芙蓉印面，勾得人挪不开眼，吸引了众多注意。 　　“唉，那不是隔壁村的苏时青吗？她来我们村干什么？” 　　“你眼瞎啊，没瞧见她身后跟着谁吗？” 　　“我靠，他们不是快掰了吗？啥时候走得这么近了？徐东林这是把人给弄哭了？” 　　“你这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叫弄？会不会说话？” 　　两人笑作一团。 　　“嘿嘿，话糙理不糙嘛，之前一起下河洗澡的时候，你又不是没见过他的家伙什，就苏时青那小身板，能遭得住几轮？不信的话，你上去问问？” 　　“呸，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谁不知道徐东林的脾气？背后议论议论，过个嘴瘾就行了，他可不敢舞到正主面前去，要是真问了，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除了说浑话的，还有八卦他们的婚事和徐东林头顶的“绿帽”的，一时间好不热闹。 　　那些对着他们窃窃私语的碎碎念，苏时青和徐东林又不是瞎子，更不是聋子，自然是察觉到了一二。 　　苏时青心中正憋闷着，这时逮着机会，自是秀眉一挑，提声骂道：“在人家背后嚼舌头，也不怕烂嘴巴！” 　　谁也没想到她看着娇娇柔柔的，性子这般泼辣，再看守在她后面的高大男人黑下脸，递来警告的眼神，一个接着一个噤了声，不约而同地当起了哑巴。 　　耳根子清净了，苏时青心情也没好太多，等走过月亮桥，到了无人之地，她咬着下唇，倏地转身冲到徐东林跟前，狠狠踩了他一脚，才算泄愤！ 　　瞧着她由阴转晴的脸色，徐东林低头瞥了一眼脚面残留下来的灰鞋印。 　　苏时青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哪怕用了全身的力气踩人，也不疼，偏偏她眉眼间满是得瑟，像是终于给了他一个教训，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徐东林薄唇几不可察地往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拉平，恢复了原状。 　　两人到了集合点，从组长手中领了中午上交的农具，继续按照早上的路线上了山。 　　下午最主要的工作依旧是继续割油菜，但重要劳动力割到一半，就要进行另一项工作，那就是把捆好的油菜背下山。 　　油菜荚脆，稍经日晒风吹就开裂，得趁着还没爆荚，早点儿背回晒谷场，把菜籽打了，这活不能耽搁，要抓紧时间抢收，不然炸在地里，要造成不少损失。 　　这事跟苏时青无关，她一门心思都放在割油菜上面。 　　本来她打算中午回去把袜子翻出来穿上，可吃完饭，她就去水田送饭了，又碰上了徐珍的事情，所以根本没来得及。 　　怕又被划到脚，苏时青在路边扯了些柔软的叶子用草鞋的绳子压着，虽然容易掉，但是多多少少能护着一些。 　　就在她不远处的徐东林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想起之前她往自己眼前送的那只伤痕累累的脚，剑眉微蹙。 　　这年头能穿得起布鞋的很多，但舍得穿来干农活的却很少。 　　但徐东林知道，依照苏时青爱美，又不肯亏待自己的脾性，哪怕就算只有一双布鞋，她也会穿上。 　　就好比初中在镇上读书时，夏天下大雨，她都要穿着布鞋过泥地，就怕弄脏弄伤她的脚。 　　她现在没穿，那就代表没有。 　　之前她的那双时隔久远，估计早就已经小了，破了。 　　苏家条件不算太差，而且苏叔叔不是重男轻女的长辈，一直都挺疼她的，怎么连双新的布鞋都不给她买？ 　　徐东林弯腰割下一大片油菜，不由又偏头看了一眼。 　　谁知道这次却正巧和那双水润的杏眼撞上了，她气呼呼地鼓起双颊，毫不客气地对他做了个口型。 　　看什么看？ 　　偷看被抓包，徐东林有些脸热，收回视线，埋头认真干起活来。 　　他对做出的承诺向来一言九鼎，说会帮她完成任务就一定会。 　　等会儿他要负责上下山来回送油菜，没那么多时间帮她，只能现在加把劲。 　　徐东林一口气割了好几捆的量，才开始捆绑，他一边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比上午还不着痕迹地把油菜堆到她那边去。 　　依照她现在恼他的程度，怕是不肯收他的好意。 　　左思右想，也没个好法子。 　　徐东林叹了口气，还是先堆到一块儿，再慢慢想办法吧。 　　油菜太多，他分了两批送到空地，可等他运送第二回时，一转身就看见某人正明目张胆地“偷”油菜，嘴里还念念有词。 　　“眼瞎的坏男人，臭男人，这么个大美人喜欢你，你都不知道珍惜。” 　　“把你的都拿完，气死你，气死你！” 　　骂完，还要对着他辛辛苦苦绑好的油菜踩上两脚。 　　那动作，那神态，都像极了不久前踩他时的模样。 　　风轻轻吹起她随意绑着的马尾辫，发丝在空中飞舞，鲜活得如同春日里的新柳，水灵娇俏，给枯燥乏味的田地间增添了一抹生气。 　　徐东林看着眼前的一幕，一时有些发怔，紧接着控制不住地偏头笑出了声。 　　一贯冷峻的面庞化开了丝丝裂缝，多了几分柔和。 第29章 胸口火热:她为了他痛骂常志远 　　天忽晴忽阴，跟调色盘似的，清风徐徐，抚平了不少疲累。 　　靠着没费什么力气就堆积起来的油菜山，苏时青拥有了这些天最清闲的一个午后，下工后，浑身都没那么疼了。 　　待到下山，经过晒谷场看见坐在路边休息擦汗的徐东林时，内心深处那点儿郁闷和气恼都消散了不少，见他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看过来，便挺直腰背浅浅勾了勾唇。 　　累了一天，大多数人灰头土脸，佝偻着身躯，而生得白皙娇俏，又体态端正的女同志就显得格外惹眼。 　　苏时青这一笑，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激起千层浪，骨头都酥了几根，止不住的心猿意马起来。 　　徐东林擦汗的手一顿，不自在地正想偏过头去，就听身后传来了一道清润的男声。 　　“田组长，你们忙完了？” 　　那人边说，边从他身侧穿过，最后停在了那抹窈窕身影旁边，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她旁边不远处就是田兴民田组长，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指腹在膝盖上摩挲两下，徐东林敛眸，想到还要去仓库还工具，便也起身跟上了队伍。 　　“是啊。” 　　田兴民看了眼突然跟自己打招呼的秀气知青，又瞥了眼他手中拿着的记分册子，乐呵呵地堆笑点头道，“今天忙完，明天还要继续呢，真是累死个人。” 　　他媳妇儿就在常知青负责的区域干活，每天回来后没少夸他年少有为，嘴巴甜，还说要把女儿嫁给他。 　　田兴民何尝不想？ 　　老田家几代都是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要是能有个城里来的文化人当女婿，从根上染上些书卷气，保不准以后也能出个高中生，甚至是大学生。 　　哪怕是外孙，他们也跟着沾光，有面儿。 　　但田兴民心里有数，胡大队长天天把常知青带在身边，还安排他当了记分员，怕是也动了同样的念头。 　　自家是争不过的。 　　就算争不过，能和未来的大队长女婿打好关系也是件好事，于是他主动问起：“常知青这也是刚下工？” 　　“嗯。” 　　常志远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心思早就飞到了别处。 　　苏时青也是眼尖，他站得那么远，她都能发现，估计是一整天都在心里偷偷惦记着他。 　　女人就是这样没骨气，他稍稍使了点儿手段，就上钩了。 　　不然为什么早上还在冲他耍脾气搏关注，下午就忍不住放软姿态，故意冲着他笑，勾引他了？ 　　有了台阶，他自是见好就收，主动找借口过来找她。 　　当然最重要的是苏时青现在实在招人，马尾辫被风一吹，长发飘飘，直直飘到他心里，痒得厉害。 　　常志远得意地翘起嘴角，只是等他一扭头，原先就在他两步远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顾不得维持冷静，火急火燎地开始在周围找起人来，等他找到，看清她正和谁在一起，嘴角的弧度一点点降了下来。 　　“你这脖子后面都红了一大片，回去记得抹点儿草药。” 　　苏时青旁若无人地对徐东林嘘寒问暖，眉眼间盛着藏不住的关心，她说着说着，还想抬手去拉他的衣领，“脖子都这样了，背上是不是也红了？痒不痒？” 　　她的脚就被油菜长毛挠得全是红痕，十分清楚这玩意儿有多烦人。 　　徐东林背了半个下午的油菜，身上看得见的地方都红了，肯定比她还受罪。 　　“没事。” 　　人多眼杂，徐东林避开苏时青的手，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前方的常志远，不知为何，见对方脸色难看，他倒是多了几分愉悦，蹙起的眉头也松快了不少。 　　但很快又皱了起来。 　　她刚才到底是冲着谁笑？为什么常志远一出现，她就凑到了他身边？ 　　这是还想利用他？ 　　越想越是觉得呼吸不畅。 　　“这叫没事吗？你怎么那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苏时青被他躲开，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手，半是抱怨，半是担忧地轻哼一声，随后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你不在意，别人还在意呢。” 　　最后这句话只有两人才能听见，徐东林心头一震，偏头看向她。 　　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晰瞧见她垂下的长睫，浓密卷翘，小巧挺立的鼻头下面，唇珠微撅，仿佛对他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满，又透着难以言喻的失落。 　　见状，徐东林鬼使神差地出声回道：“我回去就涂药。” 　　“这还差不多。” 　　他话音刚落，她就再次抬起脑袋，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徐东林一怔，抿紧唇瓣，隐隐有些后悔，可她已经雀跃地说起了要涂什么药。 　　一会儿说把马丝汗儿捣烂敷上去，清热止痒褪红，一会儿又说用治皮肤痒的万能草九里光，俗话说得好，认得九里光，全家不长疮，煮一大锅放凉后全身擦拭，方便快捷。 　　这些法子，其实三岁小儿都知道，可是她絮絮叨叨的叮嘱，落入耳中，却一点儿都不让人心生厌烦。 　　听着听着，胸口还渐渐变得一片火热。 　　末了她还问他的意见，“你觉得呢？” 　　徐东林正想回答，旁边就挤进来一句：“那还是用枫杨的叶子吧，仓库旁边就种了一棵，徐同志等会儿摘了回去就能用上，不用花时间到处找别的了。” 　　两人循声看去，就看见常志远笑眼盈盈地走过来，待走近了，又眉梢一扬。 　　“哦，对了，徐同志可能不知道枫杨是什么，就是你们这乡下地界喊的麻柳。” 　　乍一听，常志远这话周到又体贴，但是那语气，总让人听着觉得不舒服。 　　苏时青撇嘴，真是显着他了。 　　不管是书面语还是地方叫法，大家知道用途不就行了，管他到底叫什么呢，不当吃，不当穿的。 　　现在苏时青见着常志远这个人就觉得烦躁，可以说，他就是她追徐东林路上最大的障碍。 　　刚才她朝徐东林抛媚眼抛得好好的，常志远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出现，还走到了她旁边，吓得她立马拉响了警报。 　　徐东林本来就怀疑她另有所属，心怀不轨，要是再当着他的面和常志远走在一起，那她之前所做出的努力岂不是就白费了？ 　　她当时第一反应是想快速逃离现场，可转念一想，这不就是个表明真心的绝佳机会？ 　　于是当即调转方向，奔向了徐东林。 　　谁知道常志远这个人没有一点儿眼力见，阴魂不散地又来横插一脚。 　　苏时青瞥了眼看不出神情是好是坏的徐东林，又想起早上的事情，气得深吸一口气，正好这会儿新仇旧恨一起算！ 　　他过来膈应她，那就别怪她恶心回去了。 　　苏时青眼珠子一转，皮笑肉不笑地抢先道：“你一个过去一二十年都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怕是都没割过油菜，没被刺挠过，能懂得哪种草药好用？我们这儿的乡下人经验足，就不劳常知青你费心了。” 　　闻言，徐东林表情一变，诧异地看向她。 　　十指不沾阳春水和大少爷这种词汇向来跟贪图享乐的坏分子挂钩，她这话无疑是把常志远当众架在火上烤。 　　这哪像是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倒像是有仇。 　　徐东林不禁想起上次在水田里，她维护他时，对徐明强等人说话也是这样不客气。 　　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而另一边常志远却是惊得冷汗连连。 　　他家里被亲戚连累出了事，成分存疑，好不容易才洗清嫌疑，可也不复从前，他只能被迫下乡参与建设。 　　虽说他的家庭背景捂得严实，村里没多少人知道，但上头领导是清楚的，这种话要是传出去，他说不定又要被拉去做思想调查。 　　到时候就瞒不住了。 　　更别提苏时青话里话外又放大了他话中的深意，他不相信周围这么多人里面没有聪明人。 　　但凡脑子灵光些的，前后一联想，肯定能看出猫腻来。 　　城里人看不起乡下人，乡下人不服城里人，这矛盾存在很久了，大家心知肚明，可没人敢拿在明面上说。 　　他一个城里人现在身处的就是乡下人的地盘，一句话没说对，万一引起众怒，要得罪一票人。 　　常志远不敢耽误，快速整理措辞，正色道：“什么大少爷？苏同志你别瞎说，我小时候也在乡下住过，干过农活的，所以对草药知识也略知一二。” 　　“哦？” 　　苏时青故作惊讶捂唇，“但我记得常知青之前不是说自己从小都在京市长大，没去过别的地方吗？” 　　回旋镖扎在身上，常志远脸一白，“苏同志记错了。” 　　苏时青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既然干过农活，那当初来咱们大队的时候怎么还分不清庄稼和杂草？” 　　别的事情大家伙可能不知情，但是这件事所有人可谓是印象深刻。 　　刚下乡的知青一个个都娇贵得很，所以大队长一开始给他们安排的都是轻松活。 　　结果常志远去地里拔草，把庄稼糟蹋了就算了，一个大男人还被太阳给晒晕了，闹了好久的笑话。 　　哪像是干过农活的样子？ 　　想到这儿，不少人眯起眼睛，直勾勾盯着常志远。 　　顶着大家如针扎般的视线，常志远如芒在背，正想着该怎么脱困，余光瞥见什么，眸子瞬间一亮。 　　“南北方差异大，常知青头一回来我们这边，分不清不是很正常吗？苏时青你这么咄咄逼人干什么？欺负常知青是外地人？” 　　只见穿着一位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裤子的女同志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五官秀丽，清瘦的身影不算特别高挑，但是眼神锐利，颇有几分气势。 　　苏时青撞上对方的冷眼，扯了扯嘴角，嗤笑道：“那胡秀岚你这么维护常知青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 　　她话没说完，意思却表露的很明显。 　　胡秀岚一噎，被苏时青大庭广众之下揭露私事，臊得脸皮发烫，本能回击：“那你帮着徐东林说话……” 　　“这不是应该的吗？” 　　苏时青眨眨眼，坦荡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的确，他们的婚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要不退婚，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一家人，苏时青护着徐东林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这话一出，原本就暗戳戳吃着瓜的围观群众这下子更是兴奋地瞪大了眼睛，暧昧的视线不停地在他们身上来回打转。 　　还有人窃窃私语议论开来。 　　“今天在油菜地里我就看苏时青和徐东林不对劲了，那么大块地方，非要腻在一起干活。” 　　“但是她不是一直看不上徐东林吗？跟常知青走得近，和丁继宗也打得火热，咋又变卦了？” 　　“女人心海底针，跟变脸似的，谁知道她咋想的，要我看，她就是看常知青和胡秀岚最近走得近，吃醋了，所以才几句话把人说得下不来台的。” 　　“那苏时青又没说错，常知青阴阳怪气的，谁听着不生气？” 　　“嘘，快别说了，让胡秀岚听见，当心人家让大队长给你穿小鞋。” 　　“那倒也是……” 　　几个主角脸色各异。 　　胡秀岚脸涨得通红，“仓库马上就要关门了，我看到时候你们上哪儿签字还东西去！” 　　“快走快走，管仓库的是她表哥，等会儿该给咱们使绊子了。” 　　“有个当大队长的爹就是好，啥亲戚都能塞到大队上来。” 　　听见这些话，胡秀岚气了个倒仰，咬紧下唇，狠狠瞪了一眼苏时青，都怪这个贱人！也不知道她今天抽了什么风，在这儿为难志远哥，害得他们被人当猴子围观。 　　她就不怕志远哥被人嚼舌根，误了前程吗？还是说…… 　　她真的看上了她那个没用的未婚夫？ 　　胡秀岚思索片刻，不自觉地看向旁边沉默寡言的高大身影。 　　别的不说，徐东林长相硬朗，个子又高，外形出众优越，是男人中的男人。 　　但他皮肤太黑，性子闷，又只有初中文凭，光是这几点就跟志远哥完全没法比。 　　苏时青就算再想利用别的男人刺激志远哥，也不用选徐东林吧？ 　　她难道不知道按照他们的关系，再这样发展下去，就要彻底跟这个糙汉子绑定，未来一辈子都得在村里讨生活，再生几个黑娃娃，逃也逃不掉。 　　光是想想，都觉得日子没指望。 　　按理来说，苏时青这样发疯，胡秀岚就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她该高兴才对，可是她实在不放心。 　　按照她对苏时青的了解，她更愿意相信这是苏时青耍的花招。 　　“这些人乱造谣什么？谁变卦了？” 　　苏时青也同样听得满肚子火，咋没一个人相信她是真的“回心转意”，看上徐东林了？想跟他履行婚约了？ 　　她深吸一口气，偷偷瞅了一眼徐东林，低声继续表忠心：“我心里从始至终就一个人。” 　　徐东林回了她一个平静的眼神，开口道：“还不走？跟说话颠三倒四，脑子不好的人说话，不累吗？” 　　这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简直杀人又诛心，直戳重点。 　　苏时青懵愣一瞬，随后赶紧跟上已经抬步的男人，嘿嘿笑道：“累！咋不累？我可累死了！” 　　被落在原地的常志远和胡秀岚脸色一个比一个臭。 第30章 你是我的:苏时青要报名绣花组？ 　　夕阳西下，绚丽的绯色染红整片天际。 　　到了仓库门口，一行人排队还了早上领的农具，由专人检查无误，签了字就可以各回各家了。 　　苏时青交还了笔，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徐东林转身看过来，立马笑着道：“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周围人多，且因刚才的事情都在若有若无地打量他们，徐东林蹙眉，礼貌颔首，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你也是。” 　　说完，他转身朝着月亮桥所在的方向走去。 　　目送人走远，苏时青转头看向仓库墙上贴着的一张纸，上面写着“绣花组报名点”，正下方摆了一套桌椅，桌面摆着一个水杯和一本笔记本，却没人守着，附近也空荡荡的，没人围着。 　　苏时青左右看了看，没急着走。 　　过了半晌，那桌前来了人，径直坐下后，收拾好东西就准备起身离开，不料却被人突然叫住。 　　“我要报名。” 　　胡秀岚稀奇地抬眼，她在这儿坐了一天了，也没一个人来，这会儿快收工了，倒开了张，可等她看清对方的长相，眸中就冷了几分。 　　“苏时青，开大会的时候大队长可说了，绣花组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你会绣花吗？” 　　说罢，她把苏时青上上下下扫视一遍，脸上是藏不住的鄙夷。 　　两人认识又不对付那么多年，她咋不知道苏时青还会绣花？不过转念一想，苏时青亲娘以前就是绣娘，还在县蜀绣厂待过，难保不会在死前教过她。 　　但依照苏时青那个又懒又娇的性子，胡秀岚更愿意相信，她是以为加入了绣花组，就能不下地干活，能光明正大地偷懒，又或是刚才吵嘴险胜了她半分，专门来她面前耀武扬威，折腾人，所以才来报名的。 　　“你管我会不会，给我报名就是了。” 　　苏时青一点儿都不惯着胡秀岚，学着她也把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眼神更为犀利。 　　胡秀岚被瞧得脸皮发紧，恼道，“这会儿下班了，要报名明天再来。” 　　今天下班了，明天笔没墨了，后天纸没了…… 　　只要胡秀岚不想给她报名，多的是借口。 　　苏时青可不想再浪费时间多跑几趟。 　　被故意为难，她也不慌，眯了眯眼睛，忽而笑道：“行，正好明天我去找大队长问问擅离职守，跟人在路边上闲聊要扣多少工分。” 　　“你还好意思说！” 　　胡秀岚几乎是瞬间就听明白了苏时青的意思，顿时气了个倒仰，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闲聊？他们那是闲聊吗？分明是针尖对麦芒！ 　　他们先前闹出来的动静太大，一问旁人，又牵扯到了志远哥，她怎么可能还坐的住？ 　　志远哥是外地来的知青，在大队里毫无根基，孤立无援，他们一个个的都站在旁边看戏，没一个人去帮他，要是她再袖手旁观，按照苏时青那咄咄逼人的样子，岂不是要给他扣个大帽子？ 　　名声一毁，再得罪一群人，以后志远哥还怎么在这儿安生生活？ 　　她更怕志远哥见识到了某些人粗鄙排外的一面，认为乡下人都是如此，连带着厌恶她，嫌弃她。 　　她筹划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等到志远哥松了口风，答应同她试一试，要是顺利，估计最迟年底就会结婚摆酒席。 　　好日子近在咫尺，她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且她去帮忙，也是卖了志远哥一个人情，以后记起这件事来，就会想起她的好，同时还能让他看看她和苏时青之间的差距。 　　她温柔体贴，一颗心都向着他。 　　苏时青呢？自私任性，做起事来不管不顾，只由着性子来，一点儿都不为他考虑。 　　两相对比，他自然能看明白，到底谁才是最佳选择。 　　可没想到这会儿却成了苏时青拿捏她的把柄。 　　“我怎么不好意思说？我今天又没在上工的时候偷懒。” 　　苏时青笑意盈盈地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尽是无辜，末了还看了眼头顶的屋檐，感叹道：“这地方可真好，风吹不到雨淋不到的，多悠闲自在啊。” 　　听出苏时青话中的阴阳怪气，胡秀岚本能地跟着她抬头看了眼，随后死死咬住唇内软肉，几乎要咬出血来。 　　仓库里都存放着大队的重要农具和粮食，自是修建得又宽敞又好，哪怕是外头的地上都用青石砖铺了一层。 　　她在这儿干的又不是体力活，动动笔杆子，当然悠闲自在。 　　当爹娘的哪有不心疼自家孩子的？ 　　她高中一毕业，她爹就让她当了记分员，后来又进了桑园，跟她娘一起学着养蚕，可以说就没吃过什么苦，工分赚得比旁人都轻松。 　　现在这边管报名的缺了人，她随口提了一嘴，她爹就让她来干了。 　　绣花组是新政策，大多数人都在观望，不敢当出头鸟，刚开始根本没人来，她一天就只要坐着守在这儿，看看书，写写字。 　　估计等过几天，一旦确定这是件好事后，才会有人来凑热闹，可人也多不到哪儿去，毕竟是实打实的技术岗位，只会简单缝补的根本过不了最初的考核。 　　一番折腾，最后进不了绣花组，就是白白耽误上工的时间，谁愿意费这个工夫？ 　　所以她应该能一直像今天这样清闲到报名结束，正好躲躲太阳，多喝点儿蜂蜜水。 　　她不像苏时青那样天生的好皮肤，怎么晒都晒不黑，只能靠着这些土方子，能把身子捂白一些是一些，到时候结婚不管是穿绿军装，还是穿红嫁衣才会更好看。 　　可是好差事，谁都想要，她要不是有个当大队长的好爹，也轮不上她来干这个。 　　想要的人多了，眼红的也多。 　　要是真让苏时青告到大队，难保不会有人要跟着煽风点火，哪怕碍着她爹的面子不敢太过分，但也少不了传出些闲言碎语。 　　虽说当干部的，谁没为家里人谋些好事，但是一旦闹到台面上去，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万一传到公社领导耳朵里，留下个假公济私的印象，以后想往上升，人家都不一定考虑你。 　　其他人或许怕得罪他们家，不敢去干举报的事情，可苏时青一定敢！ 　　她要是害怕，这些年早就生怯了，哪会事事都要跟她争？ 　　胡秀岚尝到齿内一点血腥味，强忍着脾气，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沉着声问：“姓名，年龄，家住何处……” 　　她的动作太过明显，苏时青想不注意都难，瞥了一眼那钢笔，挑了挑眉，暗道，常志远还真是舍得下本钱，手头唯一的一支钢笔都送了出去。 　　难怪能把胡秀岚哄得头昏脑胀，什么都肯为他打算。 　　不过，这跟她也没什么关系了。 　　苏时青慢慢将自己的个人信息说完，亲眼盯着胡秀岚一一填完，她才真的勾唇，随后转身往家走，路上还不忘高声宣传自己报名了绣花组的事情。 　　那些还在静观其变的人一听，上了心，当即抓着苏时青问东问西。 　　“青丫头，你可别骗人啊。” 　　“这有啥好骗的？大队长家的闺女胡秀岚胡同志亲自给我填的报名表，你们不信的话，大可以去问她。” 　　苏时青弯起唇角，在说到胡秀岚三个字时，她特意加深了音量，但后面被问起为什么，她就放轻了声音，没说实话，只用觉得好玩，去试一试的借口搪塞了过去。 　　她又不是傻子，自己给自己拉竞争对手。 　　人外有人，不能小看这座山旮旯，她记得绣花组成立后，炸出了许多拥有几十年经验的老绣娘，虽说几年没拿过针线，手指也变粗糙了，但老手艺可没忘干净。 　　果然，他们一听苏时青过家家似的理由，再联想到这丫头之前干活喜欢偷懒耍滑，这次怕是又为了躲避劳动才去报的名，脸上便又覆上了犹疑和愁容。 　　当年动荡时期的慌乱还历历在目，谁都不敢轻易冒险，久久下不了决定。 　　苏时青看着他们，倒是想起另一位绣法极佳的人，眸光闪了闪，暂时收起思绪，瞥了眼身后，见目的达成，便自顾自哼着歌快步回了家。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她赶着回去填饱肚子。 　　不远处的胡秀岚却气得什么胃口都没了，她五指用力，把手中的笔记本捏出几道折痕。 　　苏时青这张扬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报个名至于到处宣传吗？ 　　这下她原本想撕了那页纸，给她一个教训都给不成了，相反，她还得确保苏时青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报名表上，不然到时候少了，漏了，苏时青肯定要抓着这些证人来找她麻烦。 　　她真是上辈子欠她的！ 　　胡秀岚憋着气回到家，她娘已经在做饭了，刚到院子里就闻到一股香味，可是她没什么胃口，径直回了房间。 　　把本子和水杯放在临窗的桌子上后，胡秀岚顺势坐下，拿出钢笔，对着外面照进来的晚霞，细细看了起来，越看心中越欢喜，不由想起当时他将其送给她时的话。 　　“胡同志，这是我父亲给我的，本意是想让它代替家人在异乡陪着我，也算有个念想，不让我那么孤独，但我现在觉得我不需要了，托你和胡队长的福，我在这儿过得很好，听说你平时喜爱看书写字，我想把它转交给你……” 　　月色下，男人的脸清隽好看，语气是那么温柔，让人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胡秀岚勾起唇角，指腹抚摸过钢笔褪色的部分，痴痴呢喃：“你是我的。” 　　“秀岚，快出来吃饭了。” 　　母亲的声音吓了胡秀岚一跳，她红着脸收起钢笔，慌忙应了一声。 第31章 苏家争吵: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苏时青一到家就听到堂屋里传来混乱的争吵声，她脚步一顿，没急着进去。 　　“小宝今天把人给打了，中午找不到地方，没去就算了，等会儿小青回来了，我们家怎么着都要领着小宝过去赔个不是，我记得之前大队发了几袋糙米和黄豆……” 　　苏红明声音冷肃，可还没说完，就被郑香莲给打断，她眼神飘忽，语气却还算镇定。 　　“赔什么赔？小宝都挨了小青一顿打，还道歉了，几岁的孩子哪有不吵吵闹闹的？保不准过两天又玩到一起去了。” 　　“再说了，家里那么多张嘴，早就吃用得差不多了，哪还有多余的给出去？” 　　就算有，凭什么便宜了外人？还不如她拿去孝敬娘家呢。 　　想到上次回去提的那些糙米、黄豆、小青菜等东西，郑香莲心里发虚，连忙转移话题。 　　“小青那丫头下手也没个轻重，自家兄弟居然下死手打，你是没看见，小宝身上被抽得都是一道道印子，买药又是一大笔支出。” 　　说着说着，不知道郑香莲是真心疼儿子和药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竟当众抬手抹了抹眼角，呜呜哭了起来。 　　苏红明一时沉默。 　　他一方面觉得小青做得好，做得对，小宝天天跟着一群大些的孩子上山下河，心都跑野了，也越来越不成样子，刁蛮任性，一点儿都不懂得尊老爱幼。 　　上次敢在饭桌上辱骂亲爹亲姐，收拾教育一番后，这才老实了几天？居然变本加厉，把看起来比他还小的小姑娘堵在山上打骂，抢桑叶，取外号，扔泥巴…… 　　他中午听见消息时，可谓是怒火中烧，又气愤又觉得丢脸，恨不得从没生过这个儿子！ 　　若是再不严加管教，只怕会愈演愈烈，孩子就废了。 　　若是换做是他在现场，也会先把人抽一顿长长记性再说。 　　可另一方面，时间流逝，肚中火气渐消，这会儿见辛苦操持家里家外的妻子哭得可怜，又听她说小儿子身上全是被桑条抽的红印，不免生出几分心疼。 　　小青打归打，到底是亲弟弟，做姐姐的何必下那么重的手？ 　　“哪能就那么算了？小宝口头道歉是应该的，多多少少带些东西上门是做家长的诚意，再说了，小青她……” 　　一旁的苏时年抿紧唇，想说些什么，可还没说完，就被郑香莲打断。 　　“那你说怎么办？把东西给出去，我们自己吃什么？下次大队上分粮食，怎么也要六月了，老老少少没东西吃，全等着饿死。” 　　郑香莲把话说得严重，但都是农家人，对自家每个时节能分下来的粮食有多少，又能吃多久都有数，苏时年有心想反驳，可是看着继母的泪水，一会儿觉得尴尬无措，一会儿又觉得孝字压头顶，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唇瓣抿得紧紧的，最后没再纠结这个，而是固执地把之前没说完的话说完。 　　“小青力气小，用的都是嫩桑条，应该打得没那么严重，我等会儿去看看小宝，再看要不要买药……” 　　“那你的意思是我说谎了？” 　　郑香莲话毕，拍着大腿哭嚎得更厉害，“我知道我不是你们亲娘，你们对我隔了一层，但我一直都把你们当亲生的看待啊。” 　　场面一度十分难看。 　　苏时年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捏成拳，最终还是松开，软了腔调，“郑姨，我不是那个意思。” 　　郑香莲向来对这个能干的继子客客气气，软硬皆施，毕竟她儿子还没成年前，这个家还得指望他。 　　现在自然也不愿把人得罪了，于是擦干眼泪，对着苏时年露出个笑来，顺坡下驴，“我知道时年你是个好心肝的。” 　　刚才阴阳怪气的是两个人，这会儿却只肯夸一个人。 　　岂不是拐着弯儿骂苏时青不是个好心肝？ 　　苏时年眼神冷了冷，正要再帮妹妹说话，就听旁边苏红明一拍桌子，“好了，都是一家人，哪来的什么隔阂？” 　　说完，他缓缓叹了口气，接着道：“既然小青之前教训过小宝，也压着他当众道过歉了，家里又没有什么好东西了，那就……” 　　“那就什么？”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道清瘦的身影缓步迈了进来，再仔细一看，她手里还提着一只“小鸡仔”。 　　“娘，救我，救我啊！” 　　原本畏畏缩缩被苏时青揪着衣领的苏时宝一看见郑香莲顿时就有了主心骨，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叫了起来，甚至还微微挣扎着要跑。 　　坐在堂屋里的三人看见这幕，不约而同地震惊起身。 　　苏时青被吵得耳朵疼，冷声威胁：“苏时宝，你再喊一句，我就把你的小伙伴们都请到家里来，看你脱了裤子吃竹鞭炒肉。” 　　苏时宝蠢是蠢了点儿，但他没蠢到真以为他这个坏姐姐要给他炒肉吃。 　　竹鞭子是当地小孩儿的童年噩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谁没被家长抽过几鞭子？那可比桑条抽起来疼多了。 　　苏时宝年纪小，却也懵懵懂懂，知道要脸了。 　　他今天在山上已经被抽了一次，但那时候好歹还没被扒了裤子，要是现在被光着屁股又抽一顿，那以后谁还跟他玩？笑都要被笑死了。 　　以后他出门，肯定就要被叫屁股宝。 　　苏时宝小脸皱成包子，蔫了。 　　郑香莲见状，心疼坏了，气得冲上去就要从苏时青手里把苏时宝抢回来，嘴里还骂道：“苏时青你真是翻了天了，你爹还在这儿，你就敢对小宝动手？” 　　“动过一次，当然敢动第二次。” 　　苏时青不慌不忙地掏出藏在身后的棒槌，瞅准时机朝着郑香莲伸过来的手直直打下去。 　　后者虽然及时避开，但还是手指还是擦着被打中了，疼得她这回是真的哭了出来，当即大叫：“苏时青，后娘也是娘，你打我，当心天打雷劈！” 　　郑香莲也好意思自称她的娘，真是笑话。 　　至于天打雷劈？ 　　先不说郑香莲德不配位，能不能让老天爷降下天罚，就说真降下了，她胆子小，不敢自杀，正好让天雷帮她试试，能不能一睁眼一闭眼回后世享清福去。 　　苏时青嗤笑：“打你就打你了，反正我是个坏心肝的，有什么要紧的。” 　　闻言，郑香莲瞳孔一缩，没想到他们刚才的对话都让苏时青听到了。 　　余光瞥见她手中的棒槌，害怕发生她又像上次那样到处敲敲打打，引来周围邻居，不免惴惴不安，眼珠子转了转，当即委屈地看向一家之主。 　　“老苏你听听。” 　　对上郑香莲期期艾艾的眼神，苏红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额角青筋暴起，怒道：“无法无天！” 　　他没想到苏时青胆子那么大，拿着棒槌就往她郑姨身上打。 　　苏时青不管他说什么，只自顾自把苏时宝的衣服往上扯，裤子往下拉，然后把他推到苏红明怀里。 　　“你们自己看看，哪儿有一条红印？” 　　听见这话，郑香莲下意识地去拉苏时宝的衣裤，颤声道：“你干嘛啊！现在天这么冷，小宝感冒才刚好没多久，你这个当姐姐的，也不知道心疼弟弟。” 　　只是她的手刚被打，这会儿还没缓过来，再加上心虚，哆嗦个不停，拉了两次，才勉强拉好。 　　虽然过程中她拼命拿自己的身躯挡着，但是早在苏时青刚把苏时宝推出去的时候，苏红明和苏时年父子俩就已经看清了一切。 　　苏时宝人小，没了布料遮盖，他身上看得一目了然。 　　跟苏时青所说的一样，没有一条红印。 　　刚才郑香莲说的那些话分明是夸大现实，故意卖惨，想给苏时青身上泼脏水。 　　苏红明想到之前还曾埋怨过大女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满脸惶恐的郑香莲，气得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苏时年看了一眼苏时青，暗暗勾唇，后者也冲他淡淡笑了一下，随后出声打破寂静。 　　“有其母必有其子，之前在山里，我问小宝有没有打人，他第一反应也是说谎，应该也是跟郑姨你学的吧？” 　　被当场戳破谎言，郑香莲心中忿忿，却没脸再吱声。 　　讥讽过后，苏时青也不想跟她再打机锋，说起正事来，“都是一个大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万一人家找上门来，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 　　苏红明皱眉，他就是怕丢人，所以中午得知这件事后，他第一时间就想跟着时年去隔壁生产队找小青汇合，却被香莲拦住。 　　她说他们不知道小宝打的到底是谁，到时候过了月亮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岂不是得一家家问？ 　　到时候闹得人尽皆知，不好看。 　　还不如等到下午问过小青了再去，他觉得有道理，就点头应下了。 　　可刚刚他们商量对策，香莲又变了主意。 　　苏红明从头到尾把这件事捋了一遍，哪里看不出来郑香莲压根就没打算去，中午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等到下午又用各种理由推拒。 　　归根结底，是舍不得把东西拿出去送人。 　　但这想法也没毛病，自家也不富裕，又没别的进项，一家七口就靠那点儿工分过活，谁不想把好的留给自家人吃？ 　　苏红明左右纠结，一时下不了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剧烈起伏的胸口， 　　苏时青看见他犹豫，干脆直言，“知道小宝今天打的是谁吗？” 　　他本能好奇追问：“谁？” 　　“大姨的小闺女，徐珍。” 　　苏红明眼睛倏地瞪大。 　　小青在隔壁徐家生产队就一个大姨，那就是佩佩的好姐妹何春兰，也是小青未来的婆婆。 　　她的闺女自然就是小青未来的小姑子。 　　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呸呸呸，什么一家人，他闺女可不能嫁过去。 　　先前冒过的念头这会儿又蠢蠢欲动，不行，这事必须妥善解决，不然万一对方憋着气，不肯退婚该怎么办？ 　　事关小青一辈子的幸福可不能马虎。 　　而且两家关系微妙，出了这种事，按照常理来说，更应该圆满处置。 　　“小青，你说的是珍珍？” 　　就连苏时年都一脸错愕，当初他还抱过的女娃居然长那么大了，两家几年时间没走动，他都没能认出来。 　　“嗯。” 　　苏时青点点头。 　　苏红明立时接话，“那确实该去……” 　　郑香莲坐不住了，开口打断：“去什么去？” 　　苏红明瞪眼，吓了郑香莲一跳，但要往外送东西，就跟在她身上割刀子一样，不过呆滞一瞬，她还是梗着脖子继续道。 　　“今天又不是只有小宝一个人动了手，那么多人，我就没听说有谁提着东西去道歉了的，就我们要打肿脸充胖子，装老好人？那以后别人家一有点儿磕磕碰碰的，都找我们怎么办？这家给了，那家难道不给？” 　　“要不是你惯出来的好儿子打了人家闺女，我们哪用得着往外送东西？” 　　“什么叫我惯出来的？你就没惯过小宝吗？到了这个时候，就只知道一连声地怪我。” 　　“头发长见识短，那徐家跟我们家是什么关系？我们不去，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能有啥关系？这几年有过联系吗？他们还认不认我们都难说，还是说你心里就惦记着跟那女人有关的……” 　　虽然郑香莲及时住嘴，但是其余人都听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一时之间，气氛格外沉闷紧绷。 　　苏红明当即红了眼，抬手就狠狠打了过去，“胡说什么！” 　　脆响的巴掌声响起来，不仅当事人懵了，苏时青和苏时年也愣在了原地，唯有年纪最小的苏时宝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往母亲怀里缩。 　　“苏红明你打我？你居然为了那个女人打我？” 　　郑香莲回过神来，泪水淌满了整张脸，“我给你生了一儿一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怎么那么命苦啊！我不活了！” 　　说罢，作势就要往墙上撞，苏红明见状，愧疚地上前拉人。 　　苏时年也赶紧去帮忙。 　　“哎哟，这是咋了？” 　　在厨房做饭的郑玉蓉一直听着堂屋的动静，知道要吵架，没敢往这儿跑，只带着苏时娟一边做事，一边听墙角，可万万没想到会打起来，这下子是想躲都不成了。 　　看着眼前的混乱，郑玉蓉呼吸都屏住了，要知道这个家吵归吵，可从未真正动过手。 　　公公和她男人都不是会打婆娘的人。 　　今天怕是牵扯到后山那位，才…… 　　郑玉蓉下意识地看向就站在门口的苏时青。 　　就见她白皙的侧脸冷得像块冰，神情似是一点儿都不意外，有种事不关己地看笑话，看闹剧的感觉。 　　郑玉蓉抿紧唇，多看了她几眼，这才越过她，着急忙慌地上前去安慰婆婆。 第32章 精力旺盛:想着她一夜无眠，掌心狼藉 　　一场闹剧直到天黑才堪堪结束。 　　郑香莲丢了个大脸，心里又憋着气，连晚饭都没吃，就直接回了房间。 　　郑玉蓉干了一天活，肚子饿得咕咕叫，跟在婆婆后面象征性地劝了两句，见劝不动，就半推半就地被赶了出来，回了堂屋。 　　所有人都看着苏红明，他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时不时瞥一眼房间所在的方向，紧抿着唇没说话。 　　苏时青见状，唇角扯出的弧度更深。 　　但她也不是很在意，只道：“别人去不去道歉是别人的事情，我们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小宝还小，做错事情就该家长负责，不管今天他打的人是谁，我们都该主动上门赔礼道歉。” 　　“养孩子就得以身作则，教他做人的道理，当家长的遇见事情都只知道糊弄过去，那孩子以后有样学样，不长记性，只会变本加厉，闯出更大的祸事。” 　　一旁的苏时年也附和道：“小青说得对，孩子犯错，不能护短，当初爹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 　　苏红明拧起眉，目光发散，陷入自己的思绪。 　　其实他没说过，是佩佩说的。 　　时年小时候调皮捣蛋，把隔壁邻居家地里的菜给踩烂了一大片。 　　当时他想着赔了钱就是了，但佩佩硬要拽着孩子亲自去帮人家把新菜给种上，他当时觉得小题大做了些，可后面时年一直乖乖的，遇到菜地都绕路走，再没犯过同样的事。 　　在养孩子这方面，他不如孩子娘。 　　苏红明叹了口气，赞同地点了点头，“今天太晚了，明天中午去吧。” 　　苏时青便顺势说，“大姨一家都是讲道理的人，把事情摊开，说清楚，给他们一个交代，免得以后再见面尴尬，也给小宝做个榜样。” 　　“嗯。” 　　事情商议完，苏时青看了看几人，见他们都不动弹，于是道：“你们都不饿？那我先去吃了，忙了一下午，饿得都没力气了，明天还要上工呢。” 　　话音落下，她径直转身走向厨房。 　　郑玉蓉很想跟苏时青一道走，可她没她那么大的胆子，也没她在这个家份量重，只能站在原地，目光期盼地看向公公和自家男人。 　　“走吧，吃饭。” 　　苏红明起身，走到一半，突然压低声音，不太自然地朝着郑玉蓉道：“给你娘端一碗过去。” 　　“哦哦，好。” 　　就算苏红明不说，郑玉蓉也要去送的，现在听了吩咐，更加上心，一到厨房就拿了个碗，装了些饭菜，给郑香莲送了过去。 　　只是没过多久，郑玉蓉就拿着碗回来了，苦着脸道：“娘说她不吃。” 　　一番好意被辜负，苏红明面上却也有些挂不住，冷哼一声，“不吃就不吃，时年媳妇儿你坐下把这碗吃了，别管她。” 　　一听能吃饭了，郑玉蓉一喜，赶忙拉开椅子坐下，旁边苏时年却道：“那怎么能不管？郑姨这会儿估计还不是很饿，把饭留着，等她饿了再吃。” 　　这句话给苏红明递了个台阶，他别扭地应了一声。 　　郑玉蓉刚拿起的筷子就这么放下，不情不愿地起身把那碗饭又放去了锅里温着，这才折返回来重新给自己舀了碗饭。 　　今天依旧吃的红苕稀饭，辣椒炒洋芋片，野葱拌泡菜，还有一碟凉拌折耳根。 　　郑香莲不在，喂苏时宝吃饭的工作就落在了郑玉蓉头上，她快速扒了几口饭，就去喂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吵闹吓到他了，苏时宝难得没调皮捣蛋，乖乖地一口一口吃完。 　　旁边的苏时娟垂着头，默默埋头吃饭。 　　苏时青没掺和他们的对话，最快吃完，就去院子里溜达了一会儿，等消食消得差不多了，就拿着换洗衣物去洗澡。 　　夜里的乡村格外寂静，没几户人家舍得点灯，晚上又没什么别的消遣，早早便洗漱睡下了，一时之间就只剩下了虫鸣鸟叫。 　　在堂屋里枯坐了半晌的苏红明思索再三，最终先去了厨房，然后朝着房间走去。 　　好在房门没锁，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借着朦胧的月光，苏红明看清了背对着他躺在床上的身影，明明已经下了决心，但临了还是不免臊皮起来。 　　犹豫再三，他迈步上前，先确定了最里面的小宝睡得打轻鼾了，这才动手推了推睡在中间的妻子，开口喊道：“香莲，饭给你热好了，起来吃吧。” 　　隔壁就是大儿子和大儿媳的房间，他怕被他们听见，声音压得极低，但房间就那么大，郑香莲又在他进门之后就竖起了耳朵，所以听得清清楚楚。 　　丈夫主动来寻，还给她热了饭，郑香莲心里的气消了不少，但依旧咬着牙齿不吭声。 　　“香莲？” 　　苏红明还以为她睡了，没听见，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就想着把饭碗放回去。 　　郑香莲怕苏红明这是不耐烦要走了，连忙撑起身子，嗓音中带着哭腔，同样小声道：“我哪儿还敢吃你们老苏家的饭？一个个的都欺负我。” 　　“这是什么话？” 　　多年夫妻，苏红明知道她喜欢听什么，于是轻叹安抚，“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谁敢欺负你？” 　　女主人三个字落入耳中，格外偎贴，郑香莲没忍住扯唇笑了笑。 　　但一笑，脸颊一侧就扯得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这个家之前还有过另外一个女主人，并且她永远都不可能取代对方在丈夫心里的位置…… 　　郑香莲笑容淡了些。 　　不过，再给她八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再提起那个人。 　　一来，丈夫可能已经在慢慢健忘，她反复提起，只会让他记得更牢。 　　二来，她怕再惹得他一个不高兴，又挨一巴掌，男人但凡动过一次手，就有第二次。 　　三来，气氛好不容易有所缓和，她又何必让双方都不痛快？这对她没有好处。 　　夫妻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日子，才是长久之道。 　　为了小宝，她也得咽下这口气，权当什么都没发生，笼络住家里的顶梁柱，不然以后家里岂不是都要归那个狐狸精生的一双儿女说了算？ 　　思来想去，郑香莲顺水推舟地嗔了苏红明一眼，“声音小点儿，万一把儿子吵醒了怎么办？” 　　“好，我小声点儿。” 　　见她语气放软，知晓这件事算是翻篇了，顺手将碗筷递过去，“趁热吃。” 　　郑香莲一下午没吃东西，饿得浑身发虚，这会儿也顾不上再装模作样，在床沿边上坐好，接过来，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他们夫妻俩住的是家里最大的房间，门边还放了张桌子和椅子，苏红明就坐在椅子上看她吃，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提起正事。 　　“明天中午我们去自留地摘些胡豆和莴笋，再带上一包上次时年在山里收的木耳，领着小宝往徐家跑一趟，到底是名义上的未来亲家，不好搞得太难看。” 　　郑香莲吃饭的动作一顿，暗自不服气。 　　一个丫头片子，打就打了，有什么好计较的。 　　她小时候还被同村的男孩子按在地上往身上撒过尿呢，不也没什么事，偏偏就徐家的姑娘娇贵？ 　　只朝她扔几块烂泥巴而已，哪儿值得他们家赔上那么多东西？ 　　但听到苏红明提到那桩婚事，她心里的小算盘转了又转，到底没反驳，只是闷声道。 　　“你都决定好了，还跟我说什么？那明天就去呗。” 　　苏红明听郑香莲松口答应，倒也没计较她的阴阳怪气，但是怕她明天去徐家还是这个态度，便把刚才在堂屋里几人说过的大道理又说了一遍。 　　郑香莲听得不耐烦，吃完碗中的最后一粒米，就假装才想起来一样，说：“这么几年都没走动，徐家会不会对我们有意见？” 　　听见这话，苏红明就沉下脸。 　　“哼，我还没跟他们计较呢，老徐就算出了事，家里也不至于穷得叮当响吧？连个招呼都不打，突然就不过来了，这几年逢年过节更是连个表示都没有，真是太不像话了。” 　　郑香莲听到这儿，脸色一僵，好在夜色黑，没人能瞧见。 　　她清了清嗓子，顺着他的话骂道：“可不是嘛，哪怕是送点儿菜来也行啊……” 　　“什么菜不菜的，我又不是图他们家的东西，当谁稀罕那点儿三瓜两枣？要的是个态度！”苏红明越想越气，涨红了一张脸，倏然打断。 　　“唔。” 　　床上传来动静，两人一惊，好在小宝只是翻了个身，没醒。 　　郑香莲赶紧下床把碗筷随手放在桌子上，拍了拍苏红明的背。 　　“好了，别气了。” 　　等苏红明气平了许多，这才小心翼翼又含着一丝期待问：“那我们明天还去吗？” 　　苏红明握住郑香莲的手，颔首道，“去是要去的，他们家不当人，我们家当。” 　　郑香莲沉吟几秒，终究舍不得错过这个绝佳机会，把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吐了出来。 　　“徐家明摆着没把我们家当回事，更没把小青当回事，小青以后嫁过去还有好日子过吗？” 　　这话可谓是戳到了苏红明的心坎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们敢！” 　　“他们敢不敢的，关起门来，我们也不知道啊。” 　　郑香莲攥紧苏红明的手，幽幽叹息。 　　“红明你想想，把话说难听些，小青嫁过去，公公是个药罐子瘸腿的。” 　　“婆婆年纪大了，下地干不了几年了，听说她以前还是绣娘，拿针线的，老了以后十有八九眼神不好使，别以后成了瞎子。” 　　“小姑子就几岁大，爹娘不顶用，未来十几年，就得哥嫂多操心，这跟多了个女儿有什么区别？以后她嫁人还要小青他们出嫁妆。” 　　“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疼。” 　　话称不上难听，因为事实如此。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徐家那是有好几本，寻常人家见了早扭头跑了，谁愿意把好好的闺女嫁过去？ 　　也就他们家重情重义，这么多年都没提退婚的事情。 　　苏红明敛眸沉思着，隐隐猜到郑香莲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就接着道：“虽然我和小青偶尔拌几句嘴，但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心里把她当亲闺女看待，哪舍得她以后吃苦受罪？” 　　“要我看，陈年烂谷子的事做不了数，当年也没交换信物，就是个口头约定，还不如当作没这门婚事，或是退了呢，我们再给小青找个更好的。” 　　月亮兴许是被云挡住了，光线变得更加昏暗。 　　一站一坐的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听见彼此都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窗户纸被捅破，苏红明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皱着眉，“是没有信物，但大队上都知道我们两家定了亲事，之前不退，现在退，肯定有人要说我们嫌贫爱富。” 　　佩佩还在的时候，两家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经常互相串门，认定了之后要做亲家，便没对两个孩子定下的婚事藏着掖着。 　　谁知道一朝物是人非，什么都变了。 　　郑香莲眸光一亮，苏红明没一口回绝，那就说明他也赞成退婚，只是看重脸面，不好意思提罢了。 　　“那有什么，让徐家自己退不就行了？” 　　“你说得倒容易。” 　　徐家那情况，摆明了娶不到好儿媳妇进门了，为了不断根，厚着脸皮扒着他们都来不及，怎么会主动退婚？ 　　“你要是信得过我，我保管给你办妥了。” 　　郑香莲把手放在苏红明肩上，帮他捏了捏，放松肌肉，随后贴到他耳边，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苏红明听得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点头，最后想了半晌，目光往女儿们的房间看去，“这事我明天早上跟小青说一声。” 　　“这有什么好说的？你没听过村里之前传的那些话吗？小青就不喜欢徐家那小子，她喜欢白净有文化的常知青……” 　　“别胡说！” 　　事关女儿家的名声，苏红明语气寒厉。 　　大队就那么大，流言蜚语传得快，他自然听过几句，却没放在心上。 　　小青随了她娘，漂亮耀眼，有后生围在她身边转很正常。 　　她喜欢上其中一个，也不奇怪。 　　再者，常知青一表人才，才识出众，村里那么多小姑娘喜欢，又不止小青一个人喜欢。 　　只要没闹出丢人现眼的丑事就行。 　　郑香莲暗暗撇嘴，却也没继续往下说，转而道。 　　“婚姻大事，一直都是当爹娘的说了算，女孩子脸皮薄，你跟她说了，她估计还不好意思退，到时候拖着拖着，年纪就大了。” 　　“早点儿退，也早点儿再找个好的。” 　　“小青长得好看，有多少人盯着呢，就连我娘家那边，也有人跟我打听，那小伙子长得牛高马大的，一把子好力气，爹是会计，还有个当大队长的舅舅，家里不说天天吃肉，那也是隔几天就吃一回。” 　　苏红明听着也有些意动，但想到佩佩曾经说过不想女儿远嫁，还是摇头。 　　“那不行，小青要嫁最好嫁在大队里，离得远了，被婆家欺负了都不知道。” 　　郑香莲哑声半晌，干笑道：“红明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我娘家就在旁边住着，怎么……” 　　“先把婚退了再说吧。” 　　苏红明有自己的考量，他目前最看重的未来女婿还是丁支书家的小子，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跟他们家离得也近。 　　“好了，这件事先瞒着小青，等退了，再给她一个惊喜。” 　　退了一门糟心的婚事，小青必定高兴。 　　郑香莲不甘心，还想再说，但是苏红明已经起身，要去上个厕所，回来睡觉了。 　　她只好把话咽进肚子里。 　　她今天挨了一巴掌，按老苏的脾气，对她总有那么几分愧疚在的，来日方长，她慢慢劝，总能把人劝服。 　　夜色融融，四下一片寂静，刚从山上下来的徐东林直接进了厨房，先点了灯，然后卸了背上的背篓，放在桌上。 　　他掀开盖在最上面的一层野菜，然后小心翼翼地翻出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桐叶。 　　油桐树的叶子这会儿已经长得又宽又长，厚实，不容易破，但里面的东西娇嫩，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气，轻轻地一层层掀开，露出里面的羊奶/子和刺泡儿。 　　这两玩意儿都是女同志和小娃娃最馋的吃食，离大队近的早就被搜刮一通，不容易摘得。 　　但大部分人都不敢往深一点的地方钻，就让他捡了漏。 　　他经常往山里跑，哪些地方产什么，他都清楚，想着珍珍今天受了委屈，下午下了工就想搞些孩子爱吃的，来哄哄她，便特意上了山。 　　羊奶/子熟透后，红艳艳的，表面覆着一层星星点点的浅色斑点，像是外头天上的星星。 　　刺泡儿也是艳红色的，一颗颗小球聚在一起，形成一个空心的大球。 　　红绿交替，明艳极了，瞧着格外喜人。 　　徐东林见东西没压坏，随手放在了一旁，正想去翻下一层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冒出个同样招人欢心的…… 　　指腹蜷缩了两下，最终伸手腾出两片油桐叶，将羊奶、子和刺泡儿一分为二，这才继续手中的动作。 　　背篓最下面一层是一个木桶，他掀开盖子，往里面瞅了一眼，见一桶田鸡还活蹦乱跳的，就放了心， 　　现在正是田鸡的繁殖季，田埂和草丛里到处都是，他回来的路上都看到有人点着灯，在路边捉，他没去和那些人抢，山上也有，还清净。 　　清点完所有东西，徐东林一手拎着木桶和各种工具，一手举着灯，往后院去了。 　　这年头吃口肉不容易，能拿来打牙祭的就那些，所以处理田鸡是每个乡下汉子基本都会的，徐东林更是个中好手。 　　他指节灵活，用刀果断，先摁着田鸡去头，这部分是不吃的，他直接扔到一边，再捏住颈口，用力往下扯，整张皮就还算完整得褪了下来，再把里面的内脏都掏干净，和头、皮丢在一起。 　　一只只处理完，他又反复清洗干净，最后抹上盐放进碗里。 　　怕被虫子和老鼠偷吃，徐东林专门把它放进橱柜里，又用盆盖上，只等明天早上再配上泡姜和泡海椒一起焖煮了。 　　想到那好滋味，一向不怎么重口腹之欲的徐东林都有些犯馋。 　　快速把后院和厨房收拾干净，他开始倒腾自己，准备用灶上留的水洗个澡。 　　或许是沾了血腥，他这次洗得格外久了些。 　　高大挺拔的男人坐在小板凳上，拿起毛巾沾取热水搓洗后背，姿势有些别扭，手臂和背脊上一块接着一块的肌肉贲起，形成性感好看的线条。 　　头发许久没修剪，打湿后些许盖住了眉毛，晶莹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低落，掠过笔直的鼻梁，砸在地上，陷入一片濡湿当中。 　　徐东林敛眸，视线跟随过去，看着湿漉漉的地面，脑子不受控制地又想起某个人来。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湿地。 　　她仰着芙蓉般的脸蛋，笑眼盈盈地调戏他，后又泪眼朦胧地指控他，甚至还…… 　　薄唇下方不远处的位置好像还存留着那丝柔软的触感，如果当时不是他避得快，她亲的就不是他的下巴了，而是…… 　　长睫颤动一二，连带着本该安分冷静的，也变得蠢蠢欲动，危险起来。 　　呼吸渐渐灼烧起来，他压抑着，喘息着，下颌绷紧，青筋暴起，叫人心肝都燥动得厉害。 　　深邃清冽的眉眼涌上一抹冷红，控制不住地绽放开来，漫上脸颊、耳朵、脖颈、胸口。 　　直至全身上下。 　　绽放得霸道，也胀得生疼。 　　他一会儿想中午的事情，一会儿想下午她当众护他，贬斥常志远的一幕，妄想借此来压住蓬勃的狼狈。 　　一番下来，满头大汗。 　　徐东林深吸一口气，那握着的毛巾的手，终是往下。 　　神色恍惚间，他眼前浮现的，是一双莹润狡黠的杏眼，亮晶晶的，鲜活灵动又格外勾人。 　　或许，她口中也有两句真话。 　　* 　　哪怕一夜无眠，年轻男人的精力也好到难以想象。 　　鸡刚刚打鸣，徐东林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穿好衣服后，扭头瞥见床榻上可疑的浅痕，耳根子泛起红晕，快速将其圈成一团，和昨天深夜里脱下的裤子一同抱在怀里，大步出了门。 　　这个点，家里其他人还在睡，他却没掉以轻心，做贼般埋头去了后院，几下子搓洗完，晾在绳子上，这才挑着扁担去挑水。 　　等他往返几趟，把家里的水缸都装满，又去给亲爹把药煎上。 　　忙活到半途，何春兰起来了，她打着哈欠，问他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昨夜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一觉睡到了现在。 　　徐东林随口回了一句，又说了昨晚的收获，让她和珍珍把羊奶/子和刺泡儿分着吃。 　　虽然现在天气还不是特别热，但是东西还是趁早吃比较好，免得放久了口感不好。 　　儿子在山上的能耐，何春兰是知道的，瞥了眼桌上的东西，笑着颔首点头，洗漱过后，就准备操持早饭。 　　正要去洗昨夜他带回来的野菜，突然想起件重要的事情，连忙朝着徐东林道：“东子，你去鸡窝里看看有没有新鲜蛋。” 　　蛋？ 　　徐东林手中的动作一愣。 　　下一秒，就听他娘继续道：“我等会儿煮两个，你给小青带去。” 　　光是听见她的名字，徐东林都觉脸皮臊得慌，又想到过不了多久，还要见到她本人，心口就开始发痒，痒着痒着又成了热，渗出些细汗来。 　　他猛地垂下头，干巴巴应了一声：“好。” 　　现在每家每户能养的鸡都有定数，鸡窝也不大，徐东林刚要打开栏杆进去翻鸡蛋，就被刚醒来的徐珍给叫住。 　　“哥哥，娘说这蛋是要给漂亮姐姐的？那我去找！” 　　漂亮姐姐？ 　　头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徐东林却没产生什么疑惑，立时就对应到了一个人身上。 　　这丫头还挺会喊人的，她要是听见，必定高兴得尾巴要翘到天上去。 第33章 揉弄细腰:红唇微张，轻笑道：“过来~” 　　晨光高升，从缝隙里钻进来，洒在侧躺在床上的倩影上。 　　苏时青秀眉微蹙，不耐烦地翻身，抬起小臂遮在眼前，挡住恼人的光线。 　　她每日身心俱疲，又正是怎么睡都睡不饱的年纪，只想能眯一会儿，是一会儿。 　　更何况她还没摸够那坚实饱满的胸肌呢…… 　　长睫挣扎着颤了又颤，最终再次恢复平静，意识浑噩间，掌心刚要再贴上去捏一捏，就被耳边传来的稚嫩喊声给中途打断。 　　“姐姐。” 　　苏时娟蹲在床头，清亮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瞅着近在眼前的人，心中暗道，姐姐莫不是豆腐做的，生得又白又嫩，干净整齐，怎么看怎么俊。 　　不像她，瘦瘦丑丑的，没一处出挑。 　　她看着看着，默默把自己的小黑手往背后藏了藏，再次喊了句：“姐姐，要吃饭了。” 　　去晚了，锅里的饭都被盛得差不多了，就只能盛些边边角角的锅巴吃。 　　这段时间，每到晚上姐姐就嘟囔着累和饿，虽然声音小，但是就在一个房间，她还是听见了。 　　其他的她帮不了，就只能喊姐姐早些去桌上。 　　先盛饭，就能多盛点儿，也能多吃点儿。 　　苏时青迷蒙地睁开眼，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但脑子里残存的记忆，让她清楚地想起了刚吃的一顿美男盛宴。 　　羞臊之余，又忍不住抿唇轻笑出声，心情颇好地伸出手捏了捏苏时娟的小脸，软声撒娇：“好小娟，让我再睡两分钟。” 　　脸上传来的温润触感，让苏时娟闹了个大红脸，犹犹豫豫间，最终还是闭了嘴，点头应了一声。 　　她本想在旁边守着，可想到什么，匆匆看了眼门外。 　　昨天爹和娘吵架，她娘应该伤了心，一早上都没怎么说话。 　　她要是一直待在房间，她娘以为她偷懒，恐怕会更不高兴。 　　苏时娟抿紧唇站起来，匆匆忙忙出去扫院子了，准备等会儿再掐着时间来喊姐姐起床。 　　人一走，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逗完小孩儿，苏时青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没有继续往下睡，扬着唇角从床上爬起来。 　　她换了套衣服，梳好头发，从隐蔽地方翻出上次在镇上供销社买的散装牙粉，往掌心倒了些，就出去找水洗漱了。 　　一出门，撞见在院子里扫地的苏时娟，还冲她做了个鬼脸。 　　沐浴在暖阳中的苏时青笑得肆意，面容柔和，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苏时娟忍不住也跟着笑，反应过来后，顿时不好意思地垂下头，等苏时青转身，这才抬头去看她的背影。 　　她和姐姐之间的关系，好像比以前亲近了不少。 　　苏时娟眉眼弯弯，扫地都更卖力了。 　　不同于昨天吃晚饭，有人缺席，今天吃早饭，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苏红明和郑香莲宛若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气氛和谐地相处着，其他人自然也不会不识趣地重提旧事。 　　一顿饭用完，苏红明才说起中午的安排，反复叮嘱苏时娟看好苏时宝，别让他乱跑，下工后，他们要带着他去徐家生产队走一趟，时间紧迫，耽误不得。 　　苏时娟连忙点头，家里人都要上工，她早就习惯了要看顾弟弟。 　　只是他不一定会听她的。 　　想到这儿，她有些发愁。 　　苏时青见苏时娟脸都快皱成包子了，扭头朝着苏时宝微微勾唇：“小宝一定会听你小娟姐的话吧？” 　　苏时宝现在看见苏时青就怵得慌，缩起脖子，下意识地去看自己娘，想找她撑腰。 　　眼看儿子被苏时青吓出一副窝囊样，郑香莲心里一阵火大。 　　恨苏时青没个当姐姐的样子，连个孩子都要威胁吓唬。 　　又恼小宝没出息，只是被打了一顿而已，怎么现在面对苏时青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以前被她和他爹教训的时候，怎么不见他怕？ 　　越想越憋屈，就连呼吸都急促了些。 　　可昨天的事情她本就理亏，又被当众扇了一巴掌，此时见了苏时青，还没开口，气势上就先矮了三分。 　　而且之后她还要瞒着苏时青去办退婚的事，撮合她和谢家小子…… 　　现在发生争执，怕是不妥。 　　思来想去，郑香莲轻笑着给小宝喂了口苞谷糊糊，顺水推舟道：“听见没？今天就老实待在家里，别去外面瞎跑，不然再惹你大姐姐生气，娘可不会帮你。” 　　这话一出，不光苏时青，其他人都诧异地看了郑香莲一眼。 　　苏时青往外瞅了瞅，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郑香莲这是吃错药了？ 　　还是说又在暗地里打什么小算盘？ 　　一时猜不透郑香莲的心思，苏时青只能当她是昨天被苏红明那一巴掌打昏了头，这段时间要粉刷太平，低调做事，便暂时将其抛到了耳后，继续吃饭。 　　“哦。” 　　苏时宝见他娘都不帮他，小嘴撅得都能挂酱油瓶了，但又不敢当着大姐姐的面发脾气。 　　她可是说打就打的！ 　　他屁股现在都疼着呢。 　　只好不情不愿地点头。 　　一顿饭吃完，大家一起去了晒谷场集合，又各自分开。 　　苏时青刚找到田兴民汇合，就看见了徐东林，她也不管旁人怎么看，怎么想，兀自上前，脆声打招呼：“早上好啊。” 　　她实在太过耀眼，几乎是刚一出现，徐东林就发现了她。 　　只是没想到她会直奔他而来，甚至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盈盈笑着主动同他说话。 　　此时刚集合，正是人多的时候，几乎整个桑河生产队的人都在这儿了。 　　注意到周围投过来的惊异、打探、好奇、羡慕、嫉妒等杂七杂八的目光，徐东林难得无措地攥了攥掌心。 　　可很快他记起昨晚用它干了什么，又立即松开，欲盖弥彰地在裤缝处擦了又擦。 　　耳尖骤然发烫，不敢看她纯净明媚的笑眼，偏头躲开的同时，嘴上还不忘礼貌性地应道：“嗯，早上好。” 　　她开了口，他若是装没听见，有些人指定嚼舌根，说她热脸贴冷屁股，说他冷漠无情，不懂得怜香惜玉。 　　这对两人的名声都没什么好处。 　　徐东林倒是不介意，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被议论几句又不会少块肉。 　　可苏时青是女同志，还一向重脸面，被人嘲笑奚落，她肯定不好受。 　　她昨天才帮了珍珍，他不能冷眼旁观，不顾及她的感受。 　　“咦，你今天没穿黑色衣服了？” 　　耳边再次响起她的声音，尾音微微拔高，娇柔动听，带着一丝惊讶，听得人浑身发酥。 　　徐东林本能地顺着她的话垂眸看去，视线落在自个儿身上。 　　他总共就三套衣服，两套黑，一套蓝。 　　蓝色的这套有些小了，一弯腰，一抬手就勒得很，干活不方便，他就不怎么常穿，平时都是两套黑色的换着穿。 　　可昨天洗完澡他洗了一套，半夜弄脏了另一套，早上洗完后，实在没得穿了，就只能将就换上蓝的。 　　反复想起那档子见不得人的事，徐东林眸底暗色深沉，剑眉几不可察地蹙起，不自在地点了下头。 　　怕她继续搭话，徐东林正想找个理由走开，就见大队长走上了台，拿着大喇叭开始了每日的激励流程。 　　周遭安静下来，徐东林狠狠松了口气。 　　谁知道下一秒，一句“你穿蓝的也好看”轻飘飘钻进耳中，让人面皮一紧。 　　她居然夸他一个大男人好看？ 　　说是夸赞，其实更像是戏谑打趣，毕竟她之前也常说些不着调的话来逗弄他。 　　可是偏偏她此时腔调掐得认真，又甜又黏糊，宛若春天里的雨露，沁透心扉。 　　徐东林喉头滚动，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强压着才没往侧边声源投去半分余光。 　　未得到有效反馈，意味着一场撩拨落了空，苏时青暗暗咬了下唇，不死心地瞥了好几眼徐东林的表情，妄图从中看出些许波动。 　　可惜他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什么都看不出来。 　　难道徐东林不吃这一套？ 　　苏时青撇撇嘴，收回目光前，没控制住多往他的胸口看了几眼。 　　她可没撒谎。 　　徐东林穿这套靛蓝的衣裳，真有种别样风味，虽然尺寸有些不合身，但是修身的版型完整地衬出了他的好身材，衣架子般的宽肩窄腰，翘臀长腿。 　　尤其是那结实鼓囊的胸口，总让她想起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美梦，久久不能平静。 　　两人各怀心思，静静听着胡大队长说完，就跟昨日一样去仓库门口排队领农具。 　　不远处，一位婶子拿手肘戳了戳郑香莲的后背，等对方看过来，就挤眉弄眼揶揄道：“香莲妹子，过不了多久是不是就要上你家喝喜酒了？” 　　郑香莲心中咯噔一声，还以为是娘家那边走漏了消息，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应该，只装作满脸迷茫，试探性问道：“啊？” 　　“啊什么啊？咱俩这关系，你还瞒着我？” 　　那位婶子嗔了郑香莲一眼，随后半是玩笑，半是打探：“你们家小青不是定给了隔壁徐家村的吗？我可听说了，他们最近没少凑在一起说话，你瞧，现在还一块儿走呢。” 　　闻言，郑香莲朝前看去，果真瞧见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走在一起， 　　正是苏时青和徐家的那位，好像叫什么东子？ 　　苏时青不是一直嫌弃这门婚事，恨不得躲着他走吗？怎么又跟他走得近了？ 　　那姓常的知青呢？ 　　头一次听到此类消息，郑香莲惊得皱起眉，脑海中各种想法转来转去，不禁暗骂苏时青不安分，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骚货。 　　郑香莲更愿意相信这件事是谣传，那些长舌妇最喜欢看热闹，一点儿小苗头都能吹大。 　　但无风不起浪，或许是真的呢？ 　　只愿这些话还没传到老苏耳朵里。 　　如果苏时青真被猪油蒙了心，回心转意惦记上了徐家那个破落户，按照老苏的脾性，这婚就不一定退了。 　　郑香莲慌得捏紧手，嘴上却佯装不以为意，“路这么宽，谁不能走？” 　　说完，匆匆转移话题，“快走吧，还有那么多地要挖呢，今天没做完，小心组长骂人。” 　　见郑香莲不肯多说，那婶子心里有些不痛快。 　　全生产队谁不好奇苏家这朵娇花最后会落到谁家去？ 　　她也不例外。 　　尤其是家里还有个念叨着要摘花的不成器儿子，她就更想得知结果了，也好早点儿断了自家儿子不该有的念头。 　　苏时青样貌没得说，十里八乡都找不出像她那么标志的姑娘，以后生的娃娃想必也是个神仙样子。 　　可同样的，这样的美人也十分招蜂引蝶，全村的男人就没有不惦记她的。 　　娶进家里，护不住，管不住，就是娶了一场祸事，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被人说上半天。 　　有关苏时青的闲话，就没在大队里断过。 　　而且苏时青还不是个干活伶俐的，吃不了苦，做事拖拖拉拉，每年赚的工分还不够她自己吃的，她赚不到，就要从家里其他人嘴里分口粮，谁养得起？ 　　还不如娶个能干的媳妇儿，哪怕模样不出众都行。 　　脸又不能当饭吃！ 　　思来想去，那婶子还想再多问两句，可又想着后娘不好当，多说多错，郑香莲怕是也不好跟外人谈论人家亲娘定下来的婚事。 　　万一一句话没说对，传出去，平白招丈夫和继女怨怼，闹得家宅不宁。 　　罢了，女儿家年龄大了，早晚要结婚，左右不过一两年就会有结果，她没必要抓着郑香莲逼问。 　　问也问不出什么。 　　她咽下话头，转而跟着抱怨起繁重的活计。 　　随着众人分散开来，往不同的地里奔去，阳光也越来越毒辣。 　　等爬到地方，苏时青额头已经热出了一层薄汗，她忙找了个树荫站着，紧接着摘下草帽充当扇子给自己扇了扇风。 　　其他人也大多如此，只有几个人还傻愣愣地站在太阳底下。 　　当众就包括徐东林。 　　苏时青赶忙朝他招手，做口型：“过来。” 　　他明明看到了，却置若罔闻，避嫌的意味非常明显。 　　苏时青眯起眼睛，哼，不来就不来，晒成黑煤碳，算他活该！ 　　话是这么想，她的视线却不由频频往他的方向瞥去，骂了几百遍呆子。 　　不往她这儿来，去别的树下站着也行啊。 　　好在没多久，人就到齐了，小组长一声令下，大家默契地开始自己找地方干活。 　　苏时青盯紧徐东林，他往哪儿去，她就跟在哪儿。 　　确定位置后，她就在附近找了块稍微干净平稳的石头，把自己带来的竹筒杯放上去。 　　之前田里有水缸，几十个人共用一个水瓢喝水，她嫌不卫生，也怕静置的水里有虫，就自己拿竹筒杯从家里带烧开的水喝。 　　现在在山里，有流动的山泉水了，用手或是用叶子接着喝就行，但她还是不敢为了图方便，就冒险喝生水，依旧用着竹筒杯。 　　只是竹筒杯用久了会开裂漏水，她这个就有些不行了，得让她哥抽空再帮她做一个。 　　苏时青不禁想，她要是有钱有票了，第一时间就去买个像胡秀岚昨天手里拿着的那种搪瓷水杯，或是军用水壶也行，结实耐造，到时候喝水就卫生方便了。 　　等手头再宽裕些，就换成进口的保温杯…… 　　苏时青轻笑，穷得叮当响，想得还挺美。 　　自嘲感叹了一番，苏时青转身投入劳动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徐东林肯定会信守承诺帮她完成割油菜的任务，苏时青表面看着努力，实则整个人都忍不住松懈下来。 　　没办法，之前插秧时，身体受的累还没缓过来，昨天又割了一天的油菜。 　　经过这段时间的高强度作业，她腰酸背痛，胳膊都有些抬不起来。 　　不过，苏时青也没有懒散得太过明显。 　　一来，怕被小组长抓到，当众批评。 　　二来，她脸皮没那么厚，总不能真的全都指望徐东林吧？那他得多累啊。 　　就这么干了一两个小时，到了休息时间，所有人都钻去了阴凉地，瘫坐成一团。 　　苏时青抿了抿干涩的唇瓣，准备去喝口水，谁曾想刚走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放竹筒杯的石头上多了两个叶团子。 　　苏时青左右看了一圈，下意识地去找徐东林，但他不知道是去喝水了，还是去上厕所了，总之她没见到他人。 　　徐东林干活都挑人少的犄角旮旯，宁愿多走些路，也不愿跟大部队凑在一起。 　　附近十米范围内，就他们两个人在，她又时不时会关注竹筒杯所在的位置，怕被人动手脚，往里面添东西。 　　入口的东西，总要格外上心些。 　　所以她很确定没有生人靠近过这里。 　　倒是徐东林在干活途中“鬼鬼祟祟”过来转了一遭。 　　东西不可能凭空出现，那多半是他放的了。 　　有了猜测，苏时青便上手轻轻捏了捏，其中一个又硬又圆，她心里顿时有数了。 　　但另一个捏着软乎乎，奇形怪状的，她不确定是什么，怕捏坏，不敢再捏。 　　收回手后，苏时青没急着去动那两个叶团子，先打开竹筒杯的盖子，往里面瞅了一眼。 　　水居然漏了一小半！ 　　还没到最热最累的时候，若是现在多喝些，等会儿临近中午肯定就不够喝了。 　　苏时青幽幽叹了口气，浅浅抿了两口，就把盖子给盖上了，随后开始给自己的腰按摩，放松肌肉。 　　徐东林洗完脸回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穿着朴素简约的女人坐在黄葛树下，双手掐着腰身，缓慢揉捏着。 　　布料拢在一起，曲线毕漏，小腰盈盈一握，双腿随意交叠搭在一起，显得又长又直。 　　她微阖着眼皮，雪一般的脸蛋氤氲着一层粉晕，仿佛从香腮深处透出来似的，呼吸平稳清淡。 　　头一晃一摇，左点一下，右点一下，前点一下，后点一下。 　　看着有些憨，也有些可爱。 　　徐东林刚被寒凉的山泉水冲刷清醒的脑子轰地一下变得滚烫昏沉，待回过神后，当即晦涩冷凌地扫了一圈。 　　见大家都忙着休息，没往这边看，也没往她身上看，这才松了口气。 　　正要找个空地坐下，眼不见心不烦，可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笑眯眯的杏眼。 　　她掐着腰的双手一松，顺势往后撑，慵懒地翘起二郎腿，红唇微张，朝他作出了熟悉的口型。 　　“过来~” 第34章 喂给你吃:红艳艳的果子，酸甜可口 　　俏声婉转，朱唇皓齿，带出几分娇艳的暧昧旖旎。 　　咚，咚，咚…… 　　徐东林胸腔里的躁动再也压不住，快要沿着嗓子眼钻出来。 　　他死咬住腮帮子，靠着那抹刺痛方才找回几分神智，敛下眸子，调动脚步要走，可刚转动身躯，就听她压低声音急喊道：“别走，我有事要问你。” 　　或是怕他不信，她又补充道：“是真的有事，你要是不过来，那我去找你。” 　　说完，苏时青作势要撑地站起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徐东林已经见过苏时青太多次的不管不顾，知晓她是个胆大的性子，说得出，做得到。 　　他一时没了法子，又拗不过她，只能无奈妥协，赶在她起身前，快步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坐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很是恰当，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苏时青本就是说假话吓唬人，见他听她的话过来了，便还算满意地见好就收，重新坐回原位。 　　黄葛树主干粗大，一人都抱不住，延展出来的枝桠形成遮天之势，叶片翠绿油亮，密集地交织在一起，一丝光也没漏下来。 　　“什么事？” 　　清风徐徐吹，男人略显冷沉的嗓音飘来，公事公办的态度，听着疏离极了，让人不由想起昨天中午不愉快的谈话。 　　那时候他也是这副模样。 　　苏时青当即撇了撇嘴，暗骂了句装货。 　　不过想起待会儿要谈的正事，她还是软和了表情，用下巴指了指自己手边放着的两个叶团子，“这是什么？” 　　徐东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娘给你煮的鸡蛋。” 　　猜测被证实，苏时青幽幽叹了口气。 　　她昨天都那么拒绝了，没想到大姨今天还是给她煮了。 　　鸡蛋在谁家都是金贵东西，对徐家来说，更是能换药钱的重要物资，想必他们自己家一年都舍不得吃几个，却一次性给她煮了两个。 　　其中虽然有她昨天帮了珍珍的缘故，但更多的还是因为疼爱她，重视她。 　　她不光是她娘的女儿，还是大姨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在大姨心里，一直把她当亲闺女看待。 　　“大姨对我真好。” 　　苏时青呢喃了一句，也没客气，将那个叶团子拿起来，一边拆，一边道：“你回去记得帮我说声谢谢。” 　　徐东林想说不用谢，可话到嘴边，又不想节外生枝，便应下：“嗯。” 　　两人之间果然就此安静下来。 　　他的余光瞅见她拿起一个鸡蛋，在石头边缘敲碎，随后伸出细白的指尖去剥壳，可下一秒不知怎的，她停了下来。 　　“你刚才去洗手了？那你帮我剥一下。” 　　又是理直气壮的指使，徐东林有些无语，正要拒绝，她已经用叶片重新把鸡蛋包裹上，朝他抛了过来。 　　周围都是细小软密的草，鸡蛋砸在上面，连个声响都没发出来。 　　他屏气抬头，撞上她潋滟含笑的眼睛里。 　　“你看我的手，多脏啊，我怕吃了我自己剥的会拉肚子，辜负了大姨的一片心意就不好了。” 　　苏时青张开五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徐东林瞥了一眼，她干活的时候都会戴手套，根本就不脏，顶多刚才撑过地，沾上了些许草屑和泥，拍一拍也就干净了。 　　“你去洗个手……” 　　“我好累，没力气走路了。” 　　苏时青摇头，下巴搭在膝盖上，可怜巴巴地撒娇道：“你行行好，帮帮我嘛，你活都帮我干了，也不差再帮我剥个鸡蛋了。” 　　他帮她干活是为了感谢她昨天帮了珍珍，那现在帮她剥壳又算什么？ 　　徐东林蹙眉，没动。 　　“煮鸡蛋放不了多久，等会儿放坏了多可惜？你快点儿啊。” 　　她连连催促，一声比一声大，徐东林怕她引来其他人的注意力，只好认命地拿起一枚鸡蛋，沿着她敲碎的裂缝往下剥。 　　见状，苏时青心里畅快多了，笑着看他剥。 　　男人手大，皮肤又黑，衬得鸡蛋小小的，白白的，倒勾起了她的几分食欲。 　　苏时青不动声色地挪动屁股靠近他，拉进了约莫一臂的距离，不是太过分，刚好踩中徐东林的底线，他就没说什么，等剥得差不多了，就用叶子重新包好，递给她，再剥下一个。 　　“我吃一个就够了，这个你吃吧。” 　　闻言，徐东林一愣，没想到她会给他一个，等回过神来，垂睫敛起眼中的波动，“我不吃。” 　　“为什么？” 　　“这是给你的。” 　　“给我了，那就是我的，我想给谁吃，就给谁。” 　　他就不说话了，兀自剥完壳，又用叶子包好，递给她，用行动表示拒绝。 　　苏时青望着那只大手，心里气闷，觉得徐东林真是个傻子，有鸡蛋给他吃，他都不吃，倔得跟头牛一样。 　　“你再不吃，我就喂给你吃。” 　　她喂给他吃？ 　　想到那个场景，徐东林头皮发麻，停在半空中的手都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苏时青瞧着，唇角勾起，“等着我喂你？” 　　他这次终于把手给收回去了。 　　苏时青笑意加深，肆无忌惮地盯着徐东林看了一会儿，只觉他眉骨硬挺，睫毛纤长。 　　真好看。 　　好看的人剥的鸡蛋也好吃。 　　她咽下一口蛋白，口感紧实，带着淡淡的清香。 　　吃完大半个鸡蛋，苏时青才想起来另一包叶团子，开口问道：“徐东林，这包是什么？” 　　徐东林听她提起，心头莫名一跳，如实道：“羊奶/子和刺泡儿。” 　　一听是这两样小东西，苏时青眸光一亮，三两口吞完鸡蛋，随后去解那包叶子，“也是大姨给的？” 　　徐东林下意识摇头，才否认，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可她已经顺着话雀跃地追问：“那是你给的？” 　　“不是！” 　　他强装镇定，“珍珍给你的。” 　　“珍珍给的啊？” 　　她虽然也高兴，但是语气里还是藏着一丝失落，不过转眼间，又弯起了唇，“我下次也给她带好吃的。” 　　徐东林没忍住看了她一眼，唇线抿得更直。 　　绿叶被解开，露出红艳艳的果子。 　　苏时青捻起一颗刺泡儿的尾巴，将果肉塞进嘴里，尾巴咬断吐出来，一咀嚼，酸甜的汁水顿时在唇齿间爆开，好吃得让人眯起了眼睛。 　　“呐，分你一些，甜甜嘴。” 　　苏时青分出一小半，拿叶子包了，用同样的方式扔到徐东林腿边，赶在他开口前道：“别说什么你不吃，你不爱吃的话，好东西就是要分享，才会更好吃，不然你坐在旁边干看着我，我吃不下。” 　　这东西对他来说，不难找。 　　徐东林也就没再推拒。 　　“好久没吃过了，也不知道珍珍在哪儿摘到的。” 　　“真厉害。” 　　“……” 　　也不知道她哪儿来那么多话，一直碎碎念到午休结束，才住嘴。 　　不过，听着倒不烦。 　　小组长田兴民沿着田边小路一路喊过来，招呼大家继续干活。 　　两人一前一后起身，徐东林看着她把没吃完的果子放回原位，又喊着口渴，拿起竹筒喝水，但她只抿了一小口。 　　他不禁多看了一眼，这一看就发现了不对劲，那竹筒已经裂了小缝，正一滴滴往下滴水，而她之前放竹筒的石头上面已经被打湿了一小大片，只是有草挡着，不仔细看，看不太真切。 　　她爹、她哥都不及时给她做个新的竹筒杯吗？ 　　徐东林眼帘微垂。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大家拖着疲惫的身躯下了山，到山脚下各自分开。 　　苏时青中途吃了些东西，肚子没那么饿，慢悠悠回到家，第一时间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等润了润嗓子，这才注意到厨房只有郑玉蓉一个人在忙，而苏时娟在后院洗衣服。 　　她好奇问了句：“爹他们去徐家了？” 　　郑玉蓉干了那么久的活，回来还要做一家子的饭，累得一肚子火，看见苏时青回来后啥也不干，就更气了。 　　可现在家里只有她们在，苏时青又是个不好惹的疯子，她怕真闹起来，到时候收不了场，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看郑玉蓉把锅碗瓢盆扔得叮咚响，苏时青哪能不知道她是做给她看？顿时翻了个白眼，故意争着抢着要去炒菜，让郑玉蓉把油罐给她。 　　郑玉蓉却更不乐意了，干笑着说没多少事要忙，不让她帮。 　　婆婆临走时把厨房钥匙交给她，千叮咛万嘱咐，不让苏时青沾手，怕她偷鸡蛋吃，也怕她打其他东西的主意。 　　苏时青冷笑，突然一转话锋，指着一个碗，惊道：“你把这儿磕坏了一个角？等郑姨回来看见了，还不得心疼坏了？” 　　一听这话，郑玉蓉顿时慌了。 　　婆婆最是小气，平时一分一毛都要计较，万一到时候被她发现了，苏时青再添油加醋告状，她指定要倒大霉。 　　她连忙把那只碗拿起来对着光来回看，可越急，越看不清，她只好求助苏时青：“小青，哪儿磕坏了啊？” 　　“这儿，不对，是那儿。” 　　苏时青把人耍得团团装，最后才浅笑道：“可能是我看错了吧，幸好没磕坏。” 　　可不是嘛，幸好没坏。 　　郑玉蓉重重松了口气，等到小心翼翼地炒完一盘菜，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没磕坏，苏时青在那儿瞎嚷嚷什么？ 　　她狠狠瞪了一眼后院方向。 　　苏时青戏耍了一番郑玉蓉，这会儿正在和苏时娟一起洗衣服。 　　在她回来前，小丫头已经洗得差不多了，只要把水拧干，再把衣服晾到晾衣绳上去就行了。 　　两人一人拿着一头，反方向同时用力，没多久，水就哗啦啦往下流。 　　等差不多全部晾好，苏时青想到什么，随口问起苏时娟今天苏时宝听不听话，苏红明他们具体又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苏时娟想起早上姐姐帮她说话，唇角轻弯，自是知无不言。 　　“小宝听话的，今天就在堂屋和院子里玩。” 　　“爹和娘提前下工回来了，去自留地挖了点儿菜，就走了。” 　　苏时青点点头，正要去把洗衣服的盆放回屋檐下，就听见苏时娟小声问道：“姐姐，你是不是快结婚了？” 第35章 登门徐家:小青不可能嫁到你们家 　　正值中午，天空清澈蔚蓝，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 　　苏红明和郑香莲一人背着背篓，一人背着孩子，走了许久的路，终于瞧见了徐家的屋檐。 　　许久没来过了，周围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苏红明仔细辨认了一二，才敢上前敲门，只是许久都没人应。 　　郑香莲热得一头汗，踮起脚透过缝隙往院内看了两眼，空荡荡的，便忍不住抱怨道：“其他人不在，宝进哥总在吧？瘫了又不是聋了，哑巴了，应都不知道应一声？” 　　她说得小声，但苏红明还是听见了。 　　一方面觉得她说话难听，另一方面又觉得有几分道理，蹙紧眉头：“应了又能怎么样？” 　　既不能过来开门，也不能招待他们。 　　想当年宝进哥也是好汉一条，上山下河无所不能，在大队上也是个能说得上话的人物，哪曾想一朝变成废人，竟连下地走动都难。 　　真是世事无常。 　　苏红明唏嘘地叹了口气，“等着吧。” 　　村里长舌妇多如牛毛，为了避开人，他们专门请了假一路抄小道过来，这会儿徐家其他人估计刚下工，正在回来的路上。 　　“嗯。” 　　郑香莲撇嘴应声，腰背被儿子压得酸痛，却又舍不得放他下来，想让他多睡会儿，就只好用手撑着院门。 　　苏红明见状，心疼之余，又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趴在郑香莲肩膀上睡得流涎水的苏时宝，愤愤道：“你就惯着他吧，平时满山跑着玩都行，到正事上，走那么点儿路就要人抱，要人背，一身的臭毛病！” 　　“小孩儿不都这样？”郑香莲觉得委屈，低声嘟囔一句。 　　“我们是来赔礼道歉的，一点儿诚心都没有，人家看了该怎么想？” 　　“能怎么想？还能跟个孩子计较？” 　　两夫妻吵了两句，最后终是郑香莲低了头，哄着苏时宝自己站好，醒醒神。 　　苏时宝睡得正香，哪儿愿意从亲娘背上下来？霎时哭嚎开来。 　　苏红明脸一黑，觉得丢人，连忙催郑香莲把孩子哄好。 　　他们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引得过路人频频打量，还有住在周边的开了院门，好奇地探头查看。 　　不过年不过节的，这三人大中午的在徐老二家门口干什么？ 　　有人见是眼熟的面孔，知道是同一个大队的，不是外人，就以为只是路过恰好站在那儿休息，没多管，直接赶着回家做饭了。 　　也有人认出了对方是前几年常来的苏红明，想到他们家闺女和徐宝进家儿子的关系，一颗八卦的心就高高挂起了。 　　胆子小的，只偷偷躲在一旁瞧着。 　　胆子大的就上前问两句，看能不能打探出些一手消息。 　　不管是来登门道歉，还是退婚，哪件事都不能随便传出去，苏红明笑着敷衍过去，谁来都只是说过来串门而已。 　　徐宝进大嫂一听什么都没问出来，暗骂：找个借口也找个有信服力的，苏红明自打前头那个媳妇儿死后，就好几年都没来串过门了，怎么偏偏今天想起来要过来看看了？ 　　要说里面没别的事，打死她也不信。 　　难不成是来商讨婚事的？ 　　不，不对，要是真有心结亲家，这几年怎么会不走动？说是来退婚的，还差不多。 　　有徐老二家的热闹看，王蝶眼睛一亮，觉得心口憋了那么久的恶气终于有处发了，但余光瞥见苏时宝，激动的心又冷了几分。 　　退婚这么大的事情，苏家就算再不知事，也不会带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来。 　　想到孩子，王蝶不由想起昨天听人说，徐珍在桑河生产队被几个孩子打了一顿，后面又被苏家那丫头送回来的事情，该不会是为了这事吧？ 　　没得到准确的答案，王蝶不甘心就那么回家去，但又怕在这门口待久了，等到何春兰和徐东林回来了，到时候少不了要拌嘴吵起来。 　　徐东林当年可放了狠话，不准他们这些亲戚去他家，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想到那双阴沉沉的眼睛，王蝶打了个寒颤，胡乱找了个借口回家去了。 　　她一走，郑香莲当即骂道：“呸，缠着我们说了那么久的话，连杯水都舍不得请我们喝，小气吧啦的，难怪能干出那么猪狗不如的狠心事。” 　　徐家那些破事，生产大队的人基本上都听过一耳朵，郑香莲心中本就烦躁，这会儿就不禁排揎几句。 　　“好了，少说两句。” 　　苏红明不耐烦听这些，别人家的事情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做了还怕人说？”郑香莲争辩过后，又急道，“怎么还没回来，小宝脸都晒红了。” 　　话音刚落，就见路口出现了一个青布身影，正是徐家的女主人何春兰。 　　干了一上午活，何春兰精神不佳，远远瞧见自家门口站了三个人，第一眼没认出来，心中正疑惑对方是不是找错门了的时候，他们主动迎了过来。 　　“春兰姐。” 　　距离一近，认出出声喊她的男人是谁，何春兰顿时瞪大眼睛，疲惫一扫而空，惊道：“妹夫？” 　　她和佩佩亲如姐妹，小青喊她大姨，她自是喊苏红明一声妹夫。 　　惊讶过后，心头就涌上来一抹疑惑，但这会儿却没空说这些，连忙去开院门，把三人迎进门，又一人倒了一碗水过来。 　　郑香莲自打听见那句“妹夫”，脸就垮了下来，就连何春兰倒水过来，都不想接，可记着等会儿要提的正事，到底是不情不愿地接下来，随手搁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苏红明和苏时宝什么都没想，接过水就大口大口往肚子里灌，怄得郑香莲眉毛直竖。 　　这徐家的水是掺了蜜不成？ 　　“你们坐，等会儿就在家里吃饭。” 　　“春兰姐，别麻烦了，我们坐坐就走。” 　　苏红明喝完水，抹了抹嘴角，连连摇头，随后问：“宝进哥呢？是不是在房里？我想去打个招呼，也不知道方不方便？” 　　“你宝进哥他腿脚不好，医生之前说要多晒晒太阳，对身体好，东子早上把他背到后院去了，这会儿不在房里。” 　　说起丈夫的事，何春兰脸色没什么变化。 　　倒是苏红明幽幽叹息，多关心了两句。 　　两人一来一回聊着，苏红明坚持要去看看徐宝进，何春兰就带着他们去了后院。 　　徐家后院不大，四周都围了竹篱笆，檐下角落里零星堆着一些杂物，其余大半空间密密麻麻堆满了劈好的柴火，分了大小，从里到外，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不知道废了多少时间和精力，看得人大为震惊。 　　不光苏红明愣了一瞬，就连郑香莲都诧异高呼道：“这么多柴？” 　　何春兰听了，想到小青，有意说些自己儿子的好话，便不再像往日里那样谦虚，微微笑道：“都是我家东子弄回来的，他最是勤快孝顺，砍柴挑水，家里大大小小的活他都包揽了。” 　　“那确实，东子之前还拿了好几次劳动模范呢。”苏红明喃喃出声，有些走神。 　　全大队那么多人，能拿到这种荣誉的屈指可数，每年开大会戴着大红花上台去领奖状和奖品，谁不羡慕？ 　　但那都是靠真本事才能拿到的，羡慕归羡慕，佩服也是真佩服。 　　不得不说，徐家这小子是个人物！ 　　不满二十岁，就撑起了一个家。 　　“春兰，是谁来了？” 　　一道暗哑的声音唤回了苏红明的思绪，他快步上前，弯唇道：“宝进哥，是我，红明。” 　　太阳底下，摆着一张稍显简陋的木床，上面躺着个人，身上盖着一条薄被，手边还拿着一把自己做的油纸伞，估计是晒久了，就撑起来挡挡。 　　“唉，春兰快扶我起来。” 　　一听是未来亲家来了，徐宝进立马急了。 　　他迷迷糊糊听到家里有动静，这才从午睡中醒过来，不知道形容如何，只怕没收拾好，给家里丢脸，就想叫妻子过来帮忙整理一二，不料苏红明却是先一步凑上前来，但又很快往后退了一步，捂了捂鼻子。 　　虽然动作极快，但是徐宝进和何春兰却是看得清楚，一时苦笑。 　　久卧在床之人，身上不可避免有些味道，自家人习惯了倒没什么，但外人嫌弃是再正常不过。 　　两人很快调整好表情，只当什么都没发生，招呼两人回堂屋里坐。 　　“就在这儿坐就行，一起晒晒太阳……” 　　郑香莲一听丈夫还要跟徐家人说些有的没的，嘴角渐渐往下压去。 　　再这么聊下去，别说退婚了，怕是要勾起旧情，重新联络起来了。 　　这一和好，看见他们一次，不就得想起那女人一次？ 　　她好不容易才斩断其中关联，怎么可能任其复苏？更不用说，她心里还打着别的算盘。 　　于是郑香莲扯出一抹笑，扬声打断道：“说起来，我们今天是为了两件事情来的，下午大家都还要上工，我们就不绕关子，浪费时间了。” 　　这话一出，场中热络的氛围冷下来。 　　话头被截断，苏红明不悦地皱起眉，但到底是两口子，在别人家里不好吵嘴，只能先行忍住。 　　何春兰和徐宝进对视一眼，前者抿唇试探问道：“什么事？” 　　“第一件事，我们家小宝昨天跟你们家孩子玩闹得过分了些，老苏听说这件事后，就把他臭骂了一顿，让他以后千万不能再跟妹妹开玩笑。” 　　玩闹？开玩笑？ 　　听完郑香莲第一句话，何春兰和徐宝进险些没能维持住脸上的笑，强忍着没发作，听她继续往下说。 　　“第二件事，小青今年也十八了，姑娘家大好的青春年华，可不能再不明不白地耗下去，更不能嫁到一些穷得揭不开锅，全是拖累的家里头。” 　　郑香莲说完，对上何春兰气得睫毛发颤的眼睛，笑意更深，“你们说对不对？” 第36章 挑拨离间:赶郑香莲回娘家 　　空气骤然凝固住，周遭只听得见徐宝进“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克制又剧烈，显然已是气到极点。 　　何春兰顾不上旁的，赶紧帮他顺气，脑中无数个念头翻涌而上，难堪、屈辱、恼怒、羞臊……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丝毫察觉不到痛，勉强将眼角的酸涩憋回去。 　　郑香莲不是头一回说这种话，她也不是头一回听。 　　这些年，类似的话也不止郑香莲一个人说过，她早已习惯，能忍则忍，却用心瞒着，从不让老徐知道，怕他听了更加自责内疚。 　　谁知苏家不想背得一个嫌贫爱富的名声，居然选择借着珍珍的事情，主动登门，当面说些诛心之言来逼他们主动退婚，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想退婚，两家人坐下来好好说，他们怎么会过多纠缠？为什么要这样羞辱人？ 　　简直欺人太甚！ 　　说到底是两家早已离心，没了往日情分。 　　何春兰看了眼一旁满脸惊愕的苏红明，唇角勾起一抹讽刺。 　　夫妻一体，他们今天来这儿要办什么事，说什么话，她不信苏红明全然不知，只不过配合着郑香莲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罢了。 　　以前她觉得苏红明至少是个讲究脸面，在大事上还算晓事的人，可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躲在女人后头的软蛋。 　　何春兰冷冷收回视线，望向自家男人憋得青白的脸，安抚的手颤了又颤。 　　一时想，退就退吧，他们家就算穷得叮当响，也不死乞白赖地非要去做苏家满是“拖累”的亲家！ 　　一时又想，凭什么就这么轻易如了苏红明和郑香莲的意？人争一口气，树活一张皮，他们若是不为说出口的话道歉，她怎么也不会轻易退了这婚。 　　可诸多愤恨念头，在想到佩佩和小青之后，又瞬间泯灭，挺直的腰也渐渐弯了下来。 　　也不知道小青知不知道今天这事？ 　　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红明和郑香莲说出那么刺耳的话来，毫不留退路，想必已是铁了心，哪里还在意小青一个小姑娘是何想法？ 　　这事估计没什么回转的余地了。 　　强扭的瓜不甜，结亲不是结仇，还是那句话，终究是有缘无份。 　　何春兰心中有了决断，捏紧徐宝进的手，抿唇黯然道：“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了，小青是个好孩子，她该嫁个良人，我们家不配……” 　　郑香莲一听大喜，暗道：算他们识时务。 　　只是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漫出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冷声。 　　“爹，郑姨，我回去取个腊肉而已，你们怎么也不等等我，直接就过来了？” 　　这声音在场的人没一个是不熟悉的，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就见一抹窈窕倩影从门后走出来，站在廊下，手中提着一块巴掌大的腊肉，也不知道是不是跑得急了，她整个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双颊也晕着绯色。 　　一双温润的杏眼这会儿明明盛着笑意，却让人觉得如坠严冬，光是对视一眼，都觉脊背发凉。 　　苏红明还没从郑香莲说的那些话里回过神来，现在听突然出现的苏时青这么一说，更是云里雾里，满腔疑惑，又有些莫名心虚，下意识想开口问她怎么过来了，话头却被郑香莲抢了先。 　　“你来这儿干什么？谁让你带肉过来了？还不快回去？” 　　郑香莲死死盯着苏时青手中的腊肉，只恨不得上去抢回来。 　　这块肉她藏在橱柜最下头，用各种东西挡着，准备六月底过端午送去娘家当节礼的，苏时青是怎么知道，又怎么翻出来的？ 　　郑玉蓉那个没用的，连家里的东西都守不住！ 　　钥匙就不该给她！ 　　“当然是爹亲口交代我的，说我娘最看重大姨了，好不容易抽空上门一次，不能无礼，还说小宝还打了珍珍，这块肉正好拿来给珍珍好好补一补身体。” 　　苏时青缓了一会儿，现在说话已经不喘了，也稍稍冷静了几分，哪怕心中再愤怒，这会儿面上也没泄露分毫，一口气说完，又故作纳闷地眨眨眼。 　　“怎么？爹没跟郑姨你商量过？” 　　郑香莲闻言，倏地想起今天一大早苏红明说菜淡了，问她拿了钥匙，要加一勺盐，想必就是那个时候，他翻到了橱柜里藏着肉，交给了苏时青，让她拿来徐家。 　　不然苏时青只拿过一次钥匙，还有她全程盯着，怎么可能知道家里有肉？ 　　现在细细想来，郑玉蓉没用是没用了些，但一向听话，胆子也小，她拿钥匙的时候，从没出现纰漏，丢过东西。 　　今天又怎么会让苏时青在她眼皮子底下翻橱柜？还偷了肉出来？ 　　郑香莲越想，就越信了几分，脸色红一阵，青一阵，又想起刚才苏红明对着徐家人亲近的态度，来不及细想，一时气昏了头，指着地上自家带来的背篓，委屈大骂道。 　　“送了那么多东西过来，你还嫌不够，居然瞒着我单独叫了小青来送肉，是要把家里搬空，你才开心是不是？这日子我是过不下去了！” 　　一口黑锅砸下来，砸得苏红明脑袋发昏，他什么时候叫小青来送肉了？ 　　而且家里哪儿来的肉？ 　　四月过清明的时候，他要上山给佩佩送两片肉去，香莲都说家中早就没有肉了…… 　　想到这儿，苏红明一震，顾不得去想苏时青说谎的目的，猛地看向郑香莲，胸口剧烈起伏，怒问：“家里过清明都没肉，这肉又是从哪儿来的？” 　　原本郑香莲还理直气壮，只觉苏红明对不起自己，送肉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她商量，专门防着她，背地里偷偷吩咐他前头那个生的闺女把肉送过来。 　　等肉送到了，她同不同意都不重要了。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出尔反尔的？说出去，要让人笑掉大牙。 　　可现在一听苏红明质问，郑香莲顿时脸色大变，眼神飘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见状，苏红明哪还有不明白的？一时恨不得捏死郑香莲。 　　佩佩生前为了这个家，忙前忙后，没享过什么福，死后竟然连口肉都没得吃。 　　他们两口子兀自对峙，何春兰和徐宝进看出些名堂来，默契地没说话，目光看向站在厨房后门门口的苏时青，眸中隐有复杂之色闪过。 　　苏时青没注意这些，她换了只手提肉，语气淡淡地接话打破宁静：“应该是郑家舅舅那边送来的，我听人说郑姨上次休假的时候回了一趟娘家，去时背的背篓满满当当，想必郑家舅舅也不会让郑姨空手回来。” 　　“你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背背篓回娘家了？” 　　哪家男人喜欢自个儿媳妇天天往娘家跑？她上次悄悄回去，半天时间不在家，跟苏红明说的是她找几个老姐妹串门子聊天去了。 　　这会儿承认了，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郑香莲决定咬死不认。 　　“我是不是瞎说，去马枣村找郑家舅舅问一问，不就知道了吗？”苏时青嗤笑。 　　郑香莲恨苏时青牙尖嘴利，又疑惑苏红明怎么像是才知道这块肉的样子？左思右想，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上了当了。 　　这块肉是苏时青拿来挑拨离间的！ 　　就是不知道苏时青是怎么知道这块肉的存在的？ 　　但郑香莲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小心翼翼地去看苏红明的脸色，沉如黑炭，是发大火的征兆。 　　“日子过不下去就别过了，你喜欢回娘家，干脆就回去！” 　　别人不知道，苏红明还不知道吗？ 　　郑家那些人不上门来打秋风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给他们家送东西，更别提是肉这种精贵吃食了。 　　再者，哪怕他常年不管事，也认得出来，这块肉是自家过年时分到的，当时还是他亲自去大队签字提回家的。 　　他娶的这个婆娘真是好样的，对他竟是没一句真话，除了这块肉和偷摸拿东西回娘家，还不知道她瞒骗了他多少事情。 　　近在眼前的，就是同徐家退婚一事。 　　昨晚她说有办法让徐家主动退婚，告知给他的计划是两家人好好坐下来，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明两家的差距，依照徐家人的性子，必定会知难而退。 　　之后他们再顺水推舟说会给东子介绍个她娘家那边的好姑娘，这样一来，徐家没有不退婚的理由，还不会破坏两家的关系，和和气气的退婚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可谁曾想，到了徐家，她一开口就是那么难听的话。 　　他听着都觉得尴尬，自此之后，还有什么脸面上门来？两家怕是真的要断了往来了。 　　想到小青说她娘最看重她大姨了，他却把两家关系经营成这样，堪比仇人，以后黄土一埋，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而这一切都是郑香莲造成的！ 　　苏红明眼神瞬间变得狠厉，像是要吃人一般，“你现在就回你郑家去！” 　　郑香莲见苏红明似是要来真的，吓得两眼一黑，只差晕过去，又气又怕，扑到苏红明身上，对着他打了两下，“苏红明，你有没有良心？” 　　说罢，又指向旁边的苏时宝和苏时青。 　　“我给你生儿育女，帮你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你现在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就要把我踹回娘家？” 　　苏红明一听，又踌躇起来。 　　苏时青扯了扯唇角，“这是小事？” 　　“你给我闭嘴！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郑香莲此时恨极了苏时青，有些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你这个贱人，再怎么挑唆我和你爹，你那个死娘也活不过来！” 　　“郑香莲！” 　　“郑香莲！” 　　两声厉呵几乎同时响起，何春兰和苏红明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苏红明更是直接吼道：“这是当娘的能说出来的话？你给我滚回你郑家去。” 　　郑香莲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哪儿说错了，苏时青从没把她当娘，她又凭什么把她当闺女看待？ 　　再说了，不是亲生的，中间始终隔了一层，要是男孩儿倒还好，她一个丫头片子，值不得她费什么心思。 　　不过气愤过后，对上苏红明狰狞的面孔，郑香莲猛然清醒过来。 　　老苏是个重感情的，对他前头那个向来上心，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出来，要是不做挽救，他怕是真能发狠把她送回娘家去。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结婚后哪还有家回？ 　　她要是被苏红明赶回去，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爹娘和弟弟不会管她饭吃，她只能去跳河。 　　苏时青今天闹这一出，不就打着这个主意吗？她要是真和苏红明硬顶上，以后苏家就是苏时青说了算，她会对小宝好吗？昨天都拿桑条抽人，之后自己不在了，她只会更过分地磋磨人！ 　　她可怜的小宝，以后该怎么办呐。 　　不行，孩子不能没有娘。 　　郑香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想明白后，她连忙蹲下身，抱着儿子呜呜哭了起来。 　　“苏红明，你心里一直装着你前头那个，当年还娶我干什么？既然娶了，那我就是你媳妇儿，家里难道不该我做主吗？” 第37章 徐母助攻:我愿意嫁给东林哥，给他当媳妇儿 　　郑香莲左思右想，想明白后，连忙蹲下身，抱着儿子呜呜哭了起来。 　　“家里就这么一块肉了，我还不是想着留给玉蓉补身子？她嫁进来到现在，肚子都没个动静，不好好补补，你老苏家的后从哪儿来？” 　　苏红明眼皮一跳，对这理由挑不出错来，抿紧唇线没出声，听她继续往下说。 　　“这么多年，我有哪一点儿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家？” 　　“你心里一直装着你前头那个，当年还娶我干什么？既然娶了，那我就是你媳妇儿，家里难道不该我做主吗？” 　　“我知道你跟那林佩十几年的夫妻，感情深厚，我从来都没想过和她争。” 　　“我就是想着，你能不能别那么偏心，她是你媳妇儿，我就不是你媳妇儿了吗？你怎么从来不为我想想？今天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骂我，要赶我回娘家，我还有什么脸活下去，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说着说着，郑香莲就要往墙上撞。 　　被父母吵架声吓懵了的苏时宝被她抱着双脚离地，猛地找回魂儿来，哇地放声大哭，嘴里连连喊着娘。 　　见郑香莲要死要活的，苏红明也吓了一跳，赶紧冲上去拦。 　　他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听郑香莲说了那么多，憋在胸口的气渐渐散了大半，不禁升起几分愧疚。 　　郑香莲不管是姿色，还是为人，都比不上佩佩，当年娶她进门，只是为了找个女人帮忙照顾因母亲去世而日夜啼哭的两个孩子，搭伙过日子罢了。 　　他心中装着的还是从年少时就一路扶持过来的原配妻子，爱屋及乌，对那么小就失去母亲的时年和小青自然比对小娟和小宝要多几分怜爱。 　　不过，都是他的孩子，他心里都疼，自问没有太过偏颇。 　　谁家又能真正做到一碗水端平？ 　　苏红明一边兀自想着，一边用了点儿力气把郑香莲拦住，不让她往墙上撞。 　　见她依旧哭得伤心，没忍住道：“我那都是气话，不是真的要赶你回去。” 　　郑香莲怎么可能真的寻死？只不过是做做样子，现在听见苏红明软了腔调，立马见好就收，哄小宝去了，一双眼睛却暗自死死盯着苏时青，脏的臭的把她骂了个遍。 　　走着瞧，今天丢的脸，她迟早从这小贱蹄子身上找回来！ 　　“爹真是个好脾气，这种事都能忍，不过也是，都说人走茶凉，以前我还不信，我现在是彻底看明白了。” 　　苏时青冷眼看完一出大戏，讽刺地勾了勾唇角。 　　她知道苏红明耳根子软，没想到能软成这样。 　　郑香莲也是一张好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避重就轻只解释肉的事，丝毫不提偷偷给娘家送的东西，再卖惨掉几滴眼泪，假装寻死觅活，就让苏红明低了头。 　　也是，到底做了几年夫妻，对彼此有些许了解。 　　可惜她还专门提前翻出了这块腊肉，来给郑香莲下套。 　　原本她是准备按照书中的走向，在郑香莲从橱柜里翻肉时将其撞破，大闹一场，再顺势把这肉炒了，给肚子加加餐，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不过，也不是全无用处。 　　至少暂时转移了话题，没有让退婚的事情继续发酵。 　　而且苏红明现在一时心软，将这事翻了篇，但是之后回想起来，心里肯定会对郑香莲产生芥蒂和怀疑，以后家里得了什么东西，他估计都不会再当甩手掌柜，少不了盯着看着。 　　哪个男人会喜欢自己的女人天天搬婆家东西补贴娘家？ 　　以后怕是有的吵。 　　“小青……” 　　苏红明听闺女这么说，脸色一白，讪讪垂眸，只觉自己现在真是里外都不是人了。 　　余光又瞥见何春兰和徐宝进，想起刚才一番闹腾都被他们瞧了去，更觉脸上火辣辣地疼，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无话可说，苏时青却有话说，她直勾勾盯着苏红明，嗓音洪亮。 　　“昨天小宝做错了事，我们一家商量得好好的，说今天来大姨家赔礼道歉，但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怎么听见郑姨尽说些不是人能说出口的话？” 　　“苏时青，你说谁不是人？”郑香莲猛地抬头，怒目圆睁，声音都拔高了不少。 　　苏时青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谁搭腔说的就是谁，你是人的话，怎么待人最起码的尊重都不知道？” 　　郑香莲气得五官扭曲，强忍火气，委屈巴巴地看向苏红明，等着他给自己做主。 　　纵使苏红明觉得小青身为小辈出口教训自己的继母不太合适，但是郑香莲先前那几句话属实说得过分了些，就没吭声。 　　苏时青也没管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自顾自道：“爹，我只想知道她越俎代庖替我退婚这件事，你事先知不知情？” 　　什么越，什么庖，他们听不懂，却听得懂替她退婚这几个字。 　　一时之间众人神色各异。 　　苏红明被问得头皮发麻，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郑香莲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想到之前从别人口中听说的，有关苏时青和徐东林的那些流言，心中一震，难道苏时青还真看上了徐家这小子？想履行婚约，嫁过来了？ 　　不然她来这儿闹这一通是为了什么？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由大骂苏时青莫不是瞎了眼，这种破落户有什么好的？有婚约在，到时候彩礼都收不到啥好东西，估计几袋子粮食就给打发了，能落得着什么好？ 　　苏时青要是继续缠着那城里来的知青不放，她都高看她一眼。 　　不行，这婚必须得退，退了才有别的可能。 　　不然她怎么从中捞好处？ 　　而且，她看苏时青面上有几分埋怨，怕是在怪他们擅作主张，破坏她姻缘。 　　郑香莲暗暗勾唇，连忙开口：“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说这些也不害臊，我和你爹还能害你？” 　　哼，也不是她苏时青一个人会离间关系！最好从此恨上她爹，留个疙瘩！ 　　苏时青瞥向郑香莲，一眼就看穿了她打的什么算盘珠子，只可惜，她怕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我没问你。” 　　苏时青拔高音量呵斥，随后咬住下唇，一双杏眼极快蓄起两汪泪水，直勾勾看向苏红明，等着一个回答。 　　“我……” 　　苏红明对上苏时青那双肖似故人的眼睛，喉间就跟塞了个大石头一样，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想否认，可事实摆在那儿，郑香莲说的那句话又相当于变相承认了，他再否认，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但承认的话，看着闺女朦胧的泪眼，他又开不了口。 　　就在他犹豫间，苏时青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砸，哽咽出声，“爹，这么大的事情，你问都不问我一声，就做了决定，还让她说出那么难听的话，你让我以后有什么脸来见大姨他们？” 　　这么多年，苏红明就没见过苏时青哭过几次，一时又慌又心疼，肠子都悔青了。 　　他就不该听郑香莲的瞒着小青，要是早通个气，事情哪儿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想也没想就道：“那些话不是爹让她说的，我要是早知道，哪会……” 　　郑香莲怔住，虽然那些话是她自作主张说的，但是苏红明在她说出来后，也没阻止和挽救，不就是默认她说得对吗？ 　　估计巴不得借着她的嘴巴，把婚给退了吧？ 　　结果苏时青现在掉两滴猫尿，就这么快跟她撇清关系，真是让人寒心。 　　郑香莲刚想说什么，就见苏红明递来个恶狠狠的警告眼神，想了想，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至于退婚……” 　　苏红明制住了郑香莲，这才继续磕磕巴巴往下解释，可最后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爹也是为你好。” 　　他总不能把什么知青，什么支书的儿子搬出来，说他想退婚，是因为想要个更有出息的女婿吧？ 　　“真的为我好，就该跟我商量，问问我是怎么想的。” 　　苏时青像是被伤透了心，哭得更难过了，苏红明心如刀绞，几乎没有犹豫，立马接话：“行，你的婚事你做主，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爹都依你，快别哭了。” 　　“那你让她道歉，大姨他们都是善良实在的人，凭什么让她那么骂？还是说爹你也是个嫌贫爱富的小人？” 　　苏红明没想到会被闺女一通排揎，臊得脸红脖子粗，现在是不让郑香莲道歉都不行了。 　　“再说了，东林哥很好，这婚我没理由退，也不想退！” 　　“这……” 　　苏红明只觉小青在说场面话，或者是在说气话，想骂她别犯傻，可他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什么都依她的，要是出尔反尔，小青会怎么想？其他人又怎么想？ 　　他心知今天就这样了，再闹下去，场面更难看。 　　万一逼得小青说出更收不了场的话来，传出去，他们苏家的脸就丢尽了，思来想去，觉得还不如从长计议，便点头同意，让郑香莲道歉。 　　郑香莲哪儿愿意？梗着脖子道：“我又没说错。” 　　苏红明咬着腮帮子，压低声音，“要是他们把你说的那些话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脸了？” 　　“他们哪儿有那胆子？” 　　郑香莲就是吃准了何春兰是个性子懦弱的，徐宝进又瘫了，一屋子大半都是个好欺负的，所以才敢说那些话的。 　　“你别忘了，他们家还有个硬脾气的儿子。” 　　退婚了，闹得这么不愉快，以后两家都恨不得离双方得远远的，不用打交道，自然用不着怕。 　　但现在这婚到底退不退，还不一定，万一真让他们结婚了，以后少不了往来，那她还有好果子吃？ 　　徐家那儿子她也见过几次，生得牛高马大，估计一拳就能打死她。 　　还有苏时青这丫头，深藏不露的手段多得厉害，最近她可是见识了不少，每一样拎出来，都够她喝一壶的。 　　想着这些，又有苏红明在旁边逼迫，只能不情不愿地开口赔了个不是。 　　说完，只觉面子里子都丢了个干净，涨红着脸，抱起苏时宝越过挡在厨房后门的苏时青就往外走，才走了两步，就看见了站在厨房中间的男人。 　　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遥遥看过来，跟那山上的毒蛇一样，光是对上，都觉得浑身生寒。 　　郑香莲不由打了个颤，低下头，匆匆走了。 　　徐东林没有看她，依旧站在原位，没去听后院苏红明打着圆场的话，只是将目光牢牢锁定在那抹纤瘦的背影上。 　　看她笔直的脊梁，看她白皙的手指被穿在腊肉上的麻绳勒得鲜红，看她因委屈流泪而微微发抖的肩头…… 　　脑子不断闪过她刚才说的那些话，眸色晦暗不明。 　　不知道什么时候，苏红明说完了那些废话，从后院进了厨房。 　　两人打了个正面，苏红明脸色尴尬，干巴巴地说了声东子回来了，就想拉着苏时青走人。 　　“爹，你先走。” 　　“那我在前头月亮桥等你。”刚闹了一场，苏红明在徐家待着浑身不自在，又还惦记着去追郑香莲，便走了。 　　他一走，厨房就剩下了徐东林和苏时青两个人。 　　她刚哭过，瞳孔水雾雾的，漂亮白皙的脸蛋氤氲着一层红晕，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徐东林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嘴巴这会儿却变成了掰不开的蚌壳，怎么都张不开，就这么纠结的一会儿工夫，何春兰过来了。 　　“小青。” 　　她还以为人已经走了，没想到还在这儿，当即松了口气，瞥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儿子，也没心思和精力问，只道：“好孩子，快别哭了，我给你打盆水洗洗脸。” 　　“大姨，今天这事真是对不住……” 　　苏时青一开口，声音中就带着哽咽，听得何春兰也不禁红了眼眶，“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用不着你跟我们道歉，而且我和你姨爹都没放在心上。” 　　两人说话间，一盆水已经打好送了过来。 　　“先擦擦吧。” 　　苏时青顺着那双端水盆的结实手臂往上看，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只是他很快就别扭地挪开了视线。 　　她盯着他看了两眼，就着他端来的水，洗了洗脸。 　　这段时间，她流泪示弱次数多了，技术也越来越娴熟。 　　她生得好，这个法子用起来算是百试百灵，性价比极高，只是哭过之后，眼睛多多少少有些酸涩，用冷水洗过脸，会缓解许多。 　　苏时青敛眸，暗暗在心中想着，苏红明和郑香莲怎么突然就动了要给她退婚的念头？ 　　要不是小娟在后院洗衣服，隐约听到了几句他们的对话，误会他们来徐家除了要替小宝道歉以外，还要商量她的婚事，就问了她一句，她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她估计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幸好她没有不把小娟的话放在心上，及时追问，赶了过来，不然这婚早就退了，她这段时间的努力也要付诸东流。 　　蝴蝶振翅产生的影响不容小觑，她重生回来后，有些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在书中，苏红明和郑香莲从来没有来徐家提过退婚，她也就一门心思都放在了攻略徐东林身上，不曾想，差点儿就让他们坏了事情。 　　看来，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她以后不能太过相信书中的剧情了。 　　就是不知道这些事情会不会影响徐东林的事业线？ 　　苏时青不禁有些担忧，但转念一想，就算没了县城缫丝厂的活计，他真少爷的身份也不会发生变化，早晚都要去过富贵日子。 　　再者，现在操心这些还没发生的事情，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吗？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守住和推进这门婚约。 　　“小青，大姨真没想到你那个继母那么蛮横霸道，你爹也是……” 　　何春兰帮苏时青将颊边的碎发挽到耳后，说着说着，又觉得当着子女的面说父母的不对不合适，只好把话头咽下去。 　　大队的人都说郑香莲这个继母当得没话说，是个贤惠人，她就天真地以为郑香莲只是对他们这些外人态度不好，没想到她那么会装。 　　也不知道时年和小青两兄妹这几年在苏家受了多少委屈。 　　想到这儿，何春兰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啦啦流了出来，“大姨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们。” 　　苏时青吓了一跳，连忙给何春兰擦眼泪，“大姨，你别说这种话。” 　　“娘。” 　　徐东林也惊得蹙起眉，连忙将手中的水盆放在一旁地上，不曾想刚站起来，就被何春兰一把拉住了手，她一手拉着他，一手拉着苏时青，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 　　苏时青和徐东林均是一愣，两人匆匆对视上，又匆匆避开。 　　这一幕正好被何春兰尽收眼底，她想起昨天无意中听到的对话，又想到小青刚才对他们的百般维护，一个想法窜出来，脱口而出，“小青，你愿不愿意嫁给东子当媳妇儿？” 　　“娘！” 　　徐东林听到何春兰这么直白地把话问出来，眼底难得闪过一丝无措的羞恼，尤其是听到“媳妇儿”三个字后，耳根子都沁出一团绯色，根本不敢去看另一个当事人是何反应，索性偏头敛眸。 　　“大姨！” 　　苏时青也惊愕抬头，随后她的面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臊意，含羞带怯地瞅了一眼身侧的徐东林。 　　门外的光照进来，洒在他身上，衬得那锋利立体的眉骨越发挺拔深邃，让人看不清长睫覆盖的瞳孔之中到底盛着什么样的情绪，冷肃的下颌绷紧，薄唇几不可察地抿成一条直线。 　　他是在紧张吗？ 　　紧张她的回答？ 　　苏时青忍不住多瞄了那张俊脸好几眼。 　　何春兰将苏时青的小动作看得完完全全，眼中染上一丝笑意，她紧紧握着两个孩子的手，踌躇几秒，终是咬牙道。 　　“小青，大姨今天就厚着脸皮说一句，虽然我们家从你姨爹摔伤后，就大不如前了，但也不至于饿死，之前给你姨爹买药在外面欠了些药钱，不过这两年陆陆续续都还完了。” 　　“东子是个能干孝顺的孩子，我相信他以后一定会越来越争气，把这个家撑起来，对你好，给你好日子过。” 　　“我能干活挣工分，你姨爹能在家做点儿手工活，珍珍也懂事了，能帮家里分担些家务，我们绝对不会做你们的拖累……” 　　听见这话，苏时青就知道何春兰还是把郑香莲那番话听进了心里，连忙出声打断，并安慰道：“大姨，别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力气往一处使，什么日子都是好的。” 　　这话她说得有几分心虚，因为她属实不是个能过苦日子的人，要不是徐东林是个潜力股，徐家人又都是好相处的实诚人，她根本不会跳这个在世人眼里看来的“大火坑”。 　　大部分人都是自私的，她也不例外。 　　“我和东林哥本来就有婚约，我自然是愿意嫁给他，给他当媳妇儿的。” 　　她脸若芙蓉，说这话时，眉眼含情，语调轻柔娇软，落入耳中，直叫一颗心化成了一滩春水，黏黏糊糊的，几乎要渗出蜜来。 　　徐东林另一只没被何春兰握住的手垂在腿侧，缓缓握成拳头，指尖嵌入，才勉强压制住凌乱的呼吸，没有当场失态。 第38章 她亲了他:青涩地舔了舔 　　“真的吗？那太好了。” 　　与徐东林的晦涩不明不同，何春兰大喜过望，泪水又开始在眼睛里打转，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快，“那改天我就请媒人……”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一道低沉的男声就插了进来。 　　“娘，我先送她回去，姨爹还在月亮桥那边等着呢。” 　　对上徐东林递过来的眼神，何春兰才意识到这些事跟苏时青一个小辈谈不太合适，她连忙拍了一下自个儿的嘴，“大姨都高兴糊涂了。” 　　何春兰面上止不住地笑，甚至已经开始暗暗在心里盘算起结婚相关的事宜了。 　　当初两家定下这门婚事的时候，请的是她娘家嫂子作见证，现在当媒人正正合适。 　　虽然这几年破四旧，不兴那些封建老一套，但是结婚是一辈子就一次的大事，谁不想图个吉利？所以还得备点儿东西托人选个好日子。 　　除此之外，准备彩礼，去大队上打结婚证明，置办酒席……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需要操心的重要事。 　　但再操心，何春兰都觉得心里热乎，甘之如饴。 　　小青愿意嫁到他们家来，是他们家的福气，该有的体面和礼数都要给到位，一步都不能省，拿出诚意来，表示出对小青的看重，也好让她和她家里人放心。 　　“那就麻烦东林哥送我了。” 　　苏时青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徐东林，像是看透了他故意中断话题的目的。 　　徐东林指尖微挠掌心，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眼神却极为坚定。 　　他再不截住他娘的话头，怕是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什么都给定下了。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她年纪还小，性子又颇为任性霸道，想一出是一出，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她或许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若是就这么稀里糊涂、草率地嫁给他，未来难保不会后悔。 　　更何况，她家里人看不上他，也看不上他们家，对这门婚事呈反对态度。 　　她需要再好好想想，他们也需要再好好聊聊，把中间存在的问题捋顺，解决。 　　然后…… 　　想到这儿，徐东林眸光微暗，很快又恢复平静。 　　“就几步路，哪就麻烦了？你只管使唤他，应该的。” 　　何春兰就喜欢看他们亲近，心中偎贴，便没忍住笑着打趣了一句。 　　笑着笑着，她突然想起苏时青送来的那块腊肉，脸色一凝。 　　她不是个蠢人，哪里看不出来这其中有蹊跷？怕苏时青回去挨骂，赶紧偷偷用竹篮子装了，又塞了一碗早上炒了还没动过的炒田鸡，想着小姑娘都喜欢酸酸甜甜的吃食，又装了些刺泡儿进去。 　　“小青，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吃，都是东子昨晚上从山上弄回来的，新鲜着呢。” 　　说到自家儿子，何春兰有心想帮他在苏时青面前多增添些好感，话不由就多了起来。 　　苏时青一听何春兰像是不知道珍珍托徐东林给她送了刺泡儿，心念一动，当即有了怀疑，不动声色地追问了几句，就有了答案。 　　她意味深长地多看了徐东林一眼又一眼，啧，这男人可真是够口是心非的。 　　明明是他做主给她的，却非要说是珍珍送的。 　　先前他指责她谎话连篇，如今照她看来，他同样不遑多让！ 　　苏时青腹诽两句，听何春兰说完徐东林在山上如何有能耐，就连忙捧场，说起他昨天和今天怎么费尽心思帮她的忙，割油菜和背油菜又是如何勤快干练。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明里暗里把徐东林夸上了天。 　　徐东林在旁边听得耳热，忍无可忍，接过那竹篮子，淡淡出声打断：“走了。” 　　苏时青见徐东林主动帮忙拿东西，浅浅往上勾唇。 　　但她还没忘装模作样地客气推拒了一番，口中直道哪好意思收他们的东西，最后在何春兰的连连劝阻之下，这才勉强收下，跟在徐东林后面出了门。 　　闹过一场，不知不觉中午休时间已经去了一小半，各家各户都冒着炊烟，动作快的，已经端起饭碗，吃上了，路上空空荡荡，没什么人。 　　徐东林没带苏时青走宽敞的大路，而是走了靠山的小路，人就更少了。 　　行至一处狭窄的林间小道，他仔细谨慎地往周边望了一圈，确定四下寂静，除了他们，再无旁人，方才停下了脚步。 　　犹豫半晌，徐东林终是郑重地偏头看向始终落后自己半步的苏时青。 　　太阳正烈，路边野草都被晒得卷了叶，一些小知了躲在角落里叫得热闹。 　　路边有一棵油桐树，长得枝繁叶茂，油桐花花期正盛，一朵朵缀在枝头，白粉交织，阳光恰巧透过枝桠投射到她身上，将人染成了金色，艳丽非常。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花娇，还是人更娇。 　　他一扭头就瞧见这样如画的一幕，竟入神了两秒。 　　“怎么了？” 　　轻柔疑惑的女声灌入耳内，唤回了徐东林的魂儿，他有些尴尬，很快又消散，硬朗的眉眼间重新爬上冷肃，轻咳一声，把早就打好的腹稿一一脱口而出。 　　“苏同志，我知道你重情谊，和我娘关系亲厚，不想看她伤心难过，话赶话应下了和我的婚事，你放心，我没有当真。” 　　“现在是新社会了，支持恋爱和婚姻自由，包办婚姻是封建陋习，做不了数的。” 　　“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需得郑重，再郑重，你年轻漂亮，聪明开朗，身边有很多更好的选择，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之后再做出选择。” 　　他今天也看出了些许苗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苏时青在苏家的日子没有他之前想象中的那么好过。 　　难怪她没有新的布鞋穿…… 　　嫁人是她现在脱离那种窒息环境，为数不多的选择之一。 　　而他现在的情况，不适合结婚，谁嫁给他，都得跟着他吃苦。 　　她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不管是城里来的知青，还是村支书的儿子，亦或者是旁人，都比他强，又何必跟着他浪费青春呢？ 　　徐东林整个人站在油桐树下的阴影当中，眼底溢出几分自嘲，脊背却挺得愈发笔直。 　　他面上的情绪平淡至极，语调缓慢，却很是认真有力，一字一句砸下来，让她唇角噙着的一点弧度渐渐消散于风中。 　　林间小路变得落针可闻，气氛紧绷。 　　从徐东林出口打断何春兰的话，又带着她走小路开始，苏时青就隐隐猜到了他是想把昨天中午在他家厨房里没说完的话补齐。 　　只是她没想到，有了昨天下午和常志远的冲突，今天上午带着甜蜜暧昧的接触，还有刚才在他家的一番交流，他还是这样强硬的态度。 　　苏时青默默咬唇，她真的很想把徐东林的心挖出来，看看上面是不是结了寒冰，或是镶了钢铁，不然怎么就那么难攻坚呢？ 　　他这样的态度，很难不让人产生怀疑，难道书中剧情不可违逆，男主的心不管怎么样，都是属于女主的？ 　　她最后还是要走书中的老路，利用她母亲对他母亲的恩情逼他娶她？ 　　不，她不甘心。 　　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她对自己的魅力和小手段有充分的自信，徐东林就算再冷，那也是个男人，不可能在面对她的频频示好时无动于衷。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也感受到了他的松动…… 　　到底是为什么？ 　　苏时青几不可察地眯起眼睫，半是试探，半是困惑：“你跟我说那么多，是不是有了中意的女同志？想跟她追求婚姻自由？所以不想对我负责？” 　　她比他矮了不少，他们对视时，她总是微微仰着头，一双水润的大眼睛就这么紧张地望着他，说不出的软弱柔顺。 　　徐东林喉头一噎，下意识地否认，“不是。” 　　除了她，他身边哪儿还出现过别的女同志？ 　　怎么胡扯到这上面来了？ 　　他额角抽痛，苦口婆心再次劝道：“你还小，有时候分不清什么是喜欢很正常……” 　　昨日下午，他见她妙语连珠把常志远怼得下不来台时，他就知道她应该对常志远没什么真的心思，毕竟哪有喜欢一个人，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对方难堪的？ 　　至于她曾经说她喜欢他，跟常志远走得稍微近了些，是借着常志远逼他，他也觉得不太可信，在他看来，感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扯上第三个人就变了味道。 　　徐东林抿紧唇，没有再细想下去。 　　不管怎么样，他们之间都该及时止损了。 　　看着生瓜蛋子徐东林一本正经地当起了“情感”导师，苏时青觉得好笑，不紧不慢地软声打断：“可是我们不是同年出生的吗？” 　　言外之意便是她小，那他也小，有什么资格对着她说教？ 　　徐东林愣住，脸上发热，说不出话来。 　　偏偏她伶牙俐齿，不肯放过他，继续柔柔笑着，“我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你分得清？” 　　徐东林更是语塞。 　　苏时青见了，笑意浓郁。 　　乌发红唇，明眸皓齿，娇颜衬着蔚蓝的天空和白粉的油桐花，说不出的风华绝艳，流光溢彩，让人移不开眼。 　　趁着徐东林愣神，她莲步轻挪，不着痕迹地一点点朝着他的方向靠近，话语间也愈发咄咄逼人，“那你教教我？” 　　徐东林暗道，先不论他到底分不分得清什么是喜欢，这事哪能胡乱教？又如何教？ 　　他正要张口回话，就发现她不知何时竟离他离得这般近了，近到彼此的衣衫布料摩擦，呼吸可闻。 　　徐东林心头大骇，可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听她娇喊一声，“徐东林，你看那边是什么？” 　　他本能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下一秒香风飘飘，脖颈间就攀上了一双藕臂，滚烫的柔软紧随其后迎了上来。 　　不同于上次擦着他的下颌而过，这次，实打实地贴上了他的唇角。 　　惊得徐东林蓦然瞪大了双眼，呼吸滞住，喉结滚动，“你……” 　　谁料，刚出声，一条调皮的小舌就顺势钻进了他的唇缝，青涩地尝试舔了舔。 　　这一舔就好似天雷勾了地火，倏地把他劈了个里外焦红，绯色瞬间从那处往四周蔓延。 　　握成拳头的手指攥得发白，手背青筋贲起，像是竭力在克制着什么，居然隐隐发颤，最后猛地制住她的小臂，将人往外拉，与此同时，他脖颈往后仰，避开她的唇舌。 　　匆忙间，尽失了平时的冷静自持，多了几分狼狈无措。 　　“疼……” 　　简单一个字，她喊出了好几个调儿，娇滴滴的，也不知道是真疼，还是假疼。 　　反正攀住他的手没收回去，还胡乱地往他脖子上搂，他想着上次稍稍用力，她的手臂就红了一大圈，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就这么一时不察，她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两手合作，把他搂抱得紧紧的，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白皙如玉的面庞更是添了几分得逞后的意色，眉宇飞扬，还出声斥责他不懂得怜香惜玉。 　　徐东林气急，怕被人看到，也怕糟糕的局面愈发不堪，正准备用狠力气要把人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就见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闷气害怕道。 　　“哎呀，你别动了好不好？摔下去了怎么办？” 　　温热的呼吸透过胸前的衣服渗进皮肉里，徐东林心口跳得飞快，往旁边瞅了一眼。 　　狭窄小道右手边是长满青草的山壁，左手旁是一个一米高的斜坡，虽然不是很高，但就她这细皮嫩肉的，要是摔下去，指定得青紫破皮。 　　他特意选的一个僻静处，此时却成了让他束手束脚的牢笼。 　　徐东林无法，咬牙低吼：“苏时青！” 　　她真是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对着男同志耍流氓！ 　　也是他掉以轻心，明知道她是个有前科的，还那么轻易就上了当，她让他往哪儿看，他就往哪儿看，她喊疼，他就不敢动手，三番五次，将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嗯？” 　　苏时青无辜地应声，嗓音端得楚楚可怜，“喜欢一个人，就是无时无刻想跟他在一起。” 　　说到这儿，她一顿，紧接着长睫羞赧地颤了颤，这才补充道：“抱一抱，亲一亲……” 　　她一边说，一边加重搂抱着他的力道。 　　她很轻，可是存在感却很强，不管是说话时呵出的清甜果香，还是摩挲着他脖颈的滑嫩肌肤，亦或者是严丝合缝挤压着他的胸口，每一处都在他脑海中无限放大。 　　“你不教我，那我教你，这也有错吗？” 　　她还有理了？ 　　还有，喜欢一个人就是要无时无刻地抱一抱、亲一亲……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从哪儿学的？ 　　徐东林绷紧下颌，眸色深深地看向她。 第39章 狂野亲吻:红唇要被亲肿了 　　清风拂过，吹落片片花瓣，擦着脸颊而过，有些痒。 　　不知道是花香，还是别的什么香味，直直往鼻子里钻，不容忽视，逼得尖锐喉结滚了又滚，体温火速攀升，快要灼烧掉仅存的理智。 　　苏时青一点儿都不怕他冷冽深邃的眼神，一眨不眨地迎上来。 　　刚舔过他的唇瓣又红又艳，水润润的，勾人得很，烫得他反倒不自在地主动避开，不敢再多看一眼，无奈出声：“你先放开。” 　　“不放，放了你就跑了。” 　　她摇头拒绝，手箍得更紧，五指交叉，扣在他后脖颈上，有意无意地从他耳后掠过，一股酥麻劲猛然窜出，传向脊梁，直达尾椎骨。 　　徐东林浑身一僵，浓眉蹙紧，“让人看到了，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你一门心思要和我退婚，还关心我的名声干什么？” 　　他话音刚落，她就立马出声反驳，一双大眼睛委屈地氤氲着水光，但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又突然破涕为笑，眼尾溢出来的胭脂色娇艳欲滴。 　　“哦……” 　　她拖长尾音，随后语气十分肯定道：“我知道了，你就是喜欢我。” 　　听清她浅白的话，徐东林眼皮一颤，“别瞎说。” 　　“我是不是瞎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苏时青轻哼一声，嗓音有些黏黏糊糊的，却盛着难藏的笑意。 　　他噎住，想反驳，可喉头像是堵了一块棉花，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紧，内心深处也乱成一团乱麻，唇线抿直，说不出话来。 　　见徐东林兀自沉思，久久不吭声，苏时青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故意嗲着声催促。 　　“你怎么不说话？喜欢，还是不喜欢，就这么难回答吗？” 　　“那你见不着我的时候，想不想见我？” 　　“见了我，又想不想和我多说两句话？牵我的手？抱我？亲我？” 　　一番话听得人脸红心跳，徐东林觉得苏时青真是口无遮拦，什么都敢问。 　　可她每问一句，他的心跳动得就快一分，急促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忍不住跟着她的话往下想答案，越想越是心惊，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他在看着她的同时，她也在看着他，自然把他傻了一样的表情收入了眼底。 　　苏时青已经可以确定，徐东林对她并不是全无情谊，只是差一把火，让他自己意识到，然后燎原般烧起来。 　　左思右想，想出个章程。 　　她缓缓收起脸上的喜色，自嘲般轻笑出声，“是我自作多情了。” 　　话毕，她松开搂住他脖颈的手，一寸寸往下滑，那股紧勒的窒息感也紧接着逐渐消失。 　　按理来说，徐东林本该松口气，可感受到怀里空了的那一瞬间，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想抓住什么，可最后又垂了下去。 　　“你说得对，全大队那么多男同志，我可以选的有很多。” 　　“你不喜欢我，总有别人喜欢我。” 　　“选个喜欢我的，总比一直用热脸贴你的冷屁股强！” 　　“大姨那儿，我会跟她说清楚，就说我们不合适，保管如了你的意，早早退了婚，我再也不会讨人嫌地往你跟前凑。” 　　她说得情真意切，语气说不出的平静，仿佛想通了，看透了，已然对他没了半分念想，抽离得干干净净。 　　这是徐东林这段时间最想要的结果，可此时他却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百般滋味儿翻涌，甚至有几分恼意。 　　她怎么能这么快就改了主意？一丝犹豫都无？ 　　他还有话没来得及说出口，他想说，她强行让他们之间有了确切的肌肤之亲，他还能不对她负责吗？ 　　只要她愿意，他会娶她，以后拼出这条命来，也不会让她跟着他吃半分苦头，他会努力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让她去选别人的话，是他亲口说出来的，她现在想通了，想嫁个全心全意喜欢她，对她好的人，他难道不该高兴吗？ 　　何苦要拦着，他又有什么身份和立场去拦？ 　　难不成还要求她长长久久、死心塌地地非他不嫁？ 　　徐东林觉得自己思想龌龊自私，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薄唇嗫嚅半天，干巴巴挤出一句，“你自己决定好了就行。” 　　闻言，苏时青贝齿咬着下唇，眼角有晶莹闪过，似是在控诉他的无情。 　　见她这样，徐东林整个人都紧绷得像是一张弦，正可谓，滚油灼心。 　　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她飞快低下头，再不让他看她，抬步越过他要走，只是才走两步，就又停了下来。 　　他以为她是改变了心意，心底升起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只是很快那份欣喜就变成了一把利刃，在他心上刺出一个个窟窿。 　　“徐同志。” 　　疏离的称呼一出，徐东林便知她是认真的，心情大起大落，指尖都陷入了皮肉，勉强听她说话。 　　“我只求你一件事，刚才我脑子发昏亲了你，是我不对，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别往外说。” 　　他在她心里就这么不堪吗？他怎么可能会将他们之间的私事往外说？ 　　事关她的名声，他藏着掖着都来不及。 　　徐东林好半晌才应了个声，轻得宛若蚊蝇，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她多半听见了，因为她紧随其后道：“那就好，谢谢你，你也是男人，应该能理解。” 　　他理解什么？徐东林怔住。 　　下一瞬，她掀起挂着泪珠的长睫，唇角挂着苦涩。 　　“我很怕我未来的丈夫介意，他要是知道了，以后亲我的时候，难免会想到我们也亲过……” 　　徐东林瞳孔猛震，鼻翼翕张。 　　油桐花的香味刚才只觉清甜，这会儿吸入肺腑，却跟针扎一样。 　　尤其是听到她未来的丈夫亲她时，呼吸更为困难，眸中各种情绪急速聚集，成了一场骇人风暴。 　　她说得没错，都是男人，他几乎能想象得到，对方听到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越喜欢，就越在意。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她未来的婚姻生活…… 　　涌到喉间的话，没经过思考，就这么脱口而出。 　　“那我娶你！” 　　徐东林冷峻的面庞裂开一条缝，懊恼过后，又升起些许期待，他克制地喘着气，定定望着她明艳的眉眼。 　　不曾想她只是怔愣了两秒，就笑了出来，漂亮的杏眸弯成了月牙状，她皮肤白，细腻柔嫩，粉艳的唇瓣一张一合。 　　“你这人可真有意思，我要嫁的时候，你不愿意娶，我不嫁了，你倒是要娶我了。” 　　他被她说得脸热。 　　苏时青收起笑意，沉声道：“可是，我现在不愿意嫁你了。” 　　闻言，徐东林眼神黯淡下来，面色一白。 　　苏时青瞅准时机，继续下猛药。 　　“我不光不愿意了，我还不喜欢你了，以后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还请你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影响我跟别的男人组建家庭，他肯定比你温柔，比你会哄人，比你对我好，我也会喜欢上他，和他生儿育女，幸幸福福地过一辈子……” 　　她话还没说完，高大的身躯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了下来，将她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粗重，凌乱。 　　再也听不见那些杀人诛心般的话，耳根子才算清净。 　　徐东林这会儿总算是理解了她想以唇封唇的心情，毕竟谁都不想一直听一些不爱听的话，这个方式简单粗暴，格外好用。 　　就是太出格，见不得光。 　　想到婚前就一再逾矩，徐东林臊得十分不自在。 　　她不懂事，他还不懂事吗？ 　　一时冲动，居然主动轻薄了她，不禁后悔连连，正要松开人道歉，可是刚有所动作，腰间就抱过来一双手。 　　他惊愕之余，又是欣喜，垂眸看向她，正好对上一双满含着笑意的水雾雾大眼，里面哪有半分刚才的淡漠和嘲讽？ 　　仿佛在说：你输了。 　　徐东林彻彻底底懵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还不等他想明白，那娇笑着的俏女郎就已经反客为主地含住了他的下唇，带着肉感的软乎乎包裹着他，轻轻吸吮咂摸，要把人的魂儿都给吸走。 　　掩盖在深处的原始欲望一下子占据了上风，徐东林哪还能去细想旁的？ 　　晕乎乎地伸出铁臂圈住她盈盈一握的细腰，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揽，木木呆呆地试探着回应。 　　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他笨拙得只会照葫芦画瓢，去含她的下唇。 　　他力气太大，又没学到精髓，倒是把苏时青吓了一跳，她睁开刚闭上的眼睛，就瞧见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如火，跟之前那个看上去正经古板的徐东林判若两人。 　　好笑的同时，又有些嫌弃。 　　徐东林真是白瞎了这么一张形状完美的薄唇，亲起人来没有技巧，全是“感情”，狂野跟要吃人一样，弄得她湿漉漉的，全是口水。 　　再亲下去，怕是嘴巴都要被他含肿了。 　　她当即伸出手推了推他。 　　徐东林被这么一推，心神清醒几分，不好意思地松开她，只是目光还念念不舍地黏在她的脸上、唇上…… 　　胸腔里面跟涂了花椒水一样，又酥又麻。 　　不同于他羞赧得坐立难安，苏时青盈盈笑着，手指戳了戳他的心口，“徐同志，不知羞！” 　　才亲了一场，她面若桃花，嗓音娇媚非常，徐东林听得耳朵发软，觉得这话有些熟悉，细细一想，就记起了昨日他就是这么教训她的，这会儿却被她用同样的话反过来教训了一场。 　　徐东林轻咳一声，不答反问：“你故意的？” 　　故意说那些话刺激他。 　　苏时青娇嗔徐东林一眼，松开抱着他的手，自顾自往前走，装傻道：“听不懂徐同志在说什么，我要回去了。” 　　油桐花落了一地，她随手从山壁上捡上一朵，放在手里把玩。 　　徐东林抿了抿湿润的唇，快步跟上她，隔着半臂的距离去瞥她的表情。 　　秀眉蹙着，显然是在生气。 　　他不懂明明前一刻她还笑着由着他亲，下一刻却又对他甩了脸子，恍若刚才的事情只是一场他做的旖梦。 　　徐东林心中着急，怕她恼了他，这一走，就真再也不搭理他了，连忙软声道：“苏……” 　　一个苏字刚喊出来，一记凌厉的眼风就扔了过来，徐东林突然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红着脸改口道：“小，青青。” 　　他记得她说过，想要他喊她喊得特殊些。 　　果然，话音刚落，她神情就松缓了不少。 　　徐东林微微松了口气，头一次喊出这么亲密的称呼，他浑身都像是过了电，磕磕巴巴得不成样子，但第二次就显得自然多了。 　　“青青，先前那些话……” 　　他一咬牙，“你就当没听过好不好？” 　　真为难徐东林这种像掰不开的蚌壳一样的嘴，居然能说出这句话来。 　　苏时青憋着笑，有心想杀杀他的威风，便依旧板着脸，“心都伤过了，怎么能当作没听过？” 　　“我那时候是没想明白。” 　　“那你现在想明白什么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穿过了狭窄的小路，就到了一处下坡。 　　路有些崎岖，不太好走，但是这种程度对都从小在乡下长大的人来说并不算什么。 　　但苏时青却专门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徐东林一直注意着她，以为她是怕摔，连忙从旁边绕下去，然后伸出胳膊，“你扶着我走。” 　　“不敢劳烦你。” 　　他被刺得一噎，见识到了她的牙尖嘴利，不由干涩道：“那你走，我在下面看着。” 　　说罢，就要收回手，但是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抢先一步抓住了他的小臂。 　　徐东林愣了愣，随后薄唇微扬，安安稳稳地把她扶下来。 　　一直到了平地，她才放开他。 　　眼看那只素白的手要从眼前离开，徐东林鬼使神差地快速握住，牢牢握在掌心，她要挣扎，就快速一根根挤进去，直至十指紧扣。 　　亲都亲了，也不在乎再牵一次手了。 　　他还是头一回这么亲密地握住她的手，只觉软得不可思议，他不由地又握紧了些。 　　“耍流氓？” 　　苏时青似笑非笑地看他。 　　徐东林任由她揶揄，唇瓣动了动，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青青，是我不对，是我蠢，我一个大男人，畏畏缩缩，连自己的心意都看不明白，还要你来点醒。” 　　他生得好看，认真诉说时，英气眉眼间盛满了肃色，却因为眸中温润的目光，减去了几分寒意，多了几分柔和。 　　“你说得没错，我喜欢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一靠近他，他就手足无措失了分寸，总是忍不住去关注她的动向……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第40章 真情告白:青青，我喜欢你 　　两句话砸下来，林间变得静悄悄的，空气也变得稀薄。 　　徐东林屏气收声，一双幽深的眼睛燃烧着炽热的光芒，一错不错地盯着近在眼前的苏时青。 　　他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有一门人人羡慕的娃娃亲。 　　她生得玉雪可爱，精致灵动，大人们都说她是天上的仙女转世，随着年龄渐长，名声也越来越大，还有隔壁大队的专门跑去她家看她长什么样子。 　　她母亲和他母亲一样有一手的好绣活，在县城里的蜀绣厂上班，她父亲会建房子，手艺颇佳，家庭富裕美满，他家里也同样不错，条件相近。 　　两家因双方母亲的缘故，关系极佳，他们也时常在一起玩。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失去了母亲，父亲很快再娶。 　　他父亲出事，母亲日日以泪洗面。 　　他强咬着一口气，快速成长起来，用不算宽阔的肩膀护住一家人。 　　等日子渐渐走上正轨，忙碌过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徐家和苏家已经久无来往。 　　而他和她也变成了陌路人，每次在学校和大队上碰见，她连招呼都不跟他打，他也只当不认识她，双方默契地保持着疏远的距离。 　　她身边永远不缺上赶着讨好的小子，这个送朵花，那个送颗糖，大队上几乎有头有脸的后生都围在她身边打转，她对谁都不温不热的，唯有丁支书家的丁继宗能多跟她说上两句话。 　　一年又一年，直到知青点来了个姓常的知青，就像是油锅里掉进了一滴水，噼里啪啦地炸开来。 　　所有人都说她看上了常志远，喜欢他的英俊斯文，喜欢他城里人的身份，宁愿倒贴都要傍上他，以后好跟着去城里过好日子。 　　说她迟早会一脚踹了他这个只会闷头干活赚工分的糙汉子。 　　那些流言蜚语他听得太多了，根本没往心里去，一丝情绪波澜都没掀起来。 　　然而看着她冲常志远笑得那么甜，他头一次觉得那些人的狗嘴里或许真吐出了一颗象牙，也默默做好了被退婚的准备。 　　但那天艳阳下的秧田里，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儿双手叉腰，鲜活又泼辣地舌战群雄，只为维护着他。 　　从那一刻开始，她就无声无息地在他心上扎了根。 　　为了感谢她，他帮她干了活。 　　她心思机敏，竟一下子就猜出是他帮的忙，还给了他鸡蛋。 　　一来一回，接触变多，就这么纠缠起来。 　　她对他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甚至言辞间还多次表明她一直都对他抱有好感，说她喜欢他，想嫁给他，就连常志远都只是她刺激他的工具，并且她的说辞乍一听没有任何问题，有理有据，煞有其事。 　　只是以往的认知全被推翻，他如何敢信？ 　　但要让他找出她撒谎、别有所图的证据，他又找不出来。 　　这就导致他的心一直飘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处。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而比答案更让人焦躁不安的，是他面对她给的诱惑时无法坚定的心。 　　他清晰地认识到，他从来都不是正人君子，更不是柳下惠，在她面前，没有男人能做到心如止水，洁身自好。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又何尝没有动过卑劣念头？ 　　侥幸地猜测，她或许是真的喜欢他呢？ 　　可她是那么明媚多彩，长相出众，又会打扮，冰雪聪明，口齿伶俐，通情达理，没有人会在细细接触她后，不喜欢上她。 　　这样拔尖的女同志，但凡换个世道，有发光发热的机会，他相信她光凭自己都能活得很好。 　　而他呢？只有一身的力气还算看得过去，性子冷，嘴巴笨，不知情不知趣，在村里也没个好名声，人嫌狗厌，可止小儿啼哭。 　　在她面前，他仿佛低到了尘埃里。 　　他根本就不敢相信他会入了她的眼，哪怕对她升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也拼命地藏起来。 　　喜欢是真的，自卑也是真的，且更为真切，沉甸甸压在心头。 　　他怕现在的自己给不了她稳定清闲的未来，怕她跟着他吃苦受累，怕她以后怨他，恨他…… 　　与其这样，还不如不要开始。 　　可在听到她亲口说出以后不会再喜欢他，要嫁给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幸福地过一辈子。 　　她以后会对另一个男人笑，在众人面前维护另一个男人，拥抱亲吻另一个男人，而他只能在旁边看着。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他都觉得心如刀绞。 　　那一刻，他想明白了，他没那么大度无私，内心阴暗到想把她绑在身边。 　　那些美好的憧憬，她只能和他一起度过。 　　徐东林攥紧她的手，一丝指缝都不肯放过。 　　他自私地想，就这一回，就一回，让他抓住他想要的吧。 　　深邃眸中溢出来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他上前一步，主动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在她没躲，任由他越界，逼近。 　　他暗自松口气，只觉自己还有机会，便近乎祈求地再次轻声道：“青青，我喜欢你。” 　　刻意压低的嗓音自带一股温柔醇厚的撩人劲儿，落入耳畔，骨头都快酥掉。 　　颀长的身躯一靠近，入眼便是徐东林那宽阔结实的胸膛。 　　牵着她的手又大又宽，温热滚烫，这才没牵多久，就溢出了一层薄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总之过渡给她，有些黏黏糊糊，却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好似被他牵住了，这辈子他都会牵着她，护着她。 　　这种感觉很奇妙，或许是他生得高大，又或许是他底色就是靠谱记情的…… 　　总之，听着他的真情告白，又被他笼罩着，苏时青的心里竟生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甜滋滋，软乎乎的。 　　她不敢再细想，下意识地想挣开他的手，冷静一下。 　　可是徐东林不肯放，握得极劲，他的手指根根分明，掌心和指腹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粗糙得很，肌肤相贴，磨着有些疼，也有些痒。 　　那点儿疼正好唤回了她理智，苏时青慌忙理了理乱糟糟的思绪，一抬头就瞧见徐东林变得灰白的脸色，眸中满是不知所措和急切，显然是误会了。 　　果不其然，他语气惶然地再次喊了一声青青，随后央告道：“我知道之前我糊涂，伤了你的心，让你失望了，但能不能给我一个挽救补偿的机会？你打我，骂我都好，只是别急着拒绝我。” 　　那话说得又闷又沉，带着一丝苦涩。 　　苏时青听得也难受，徐东林这个锯嘴葫芦能说出这番话来，真是不容易。 　　要不是她刚才逼了他一把，被迫让他站在了悬崖边上，或许这个被他藏在内心深处，用大石头压着的秘密，永远都没有机会和勇气摆到她眼前。 　　虽然还能再磨一磨徐东林，患得患失几次才能让他体会到这份感情的来之不易，也好报一报这段时间她热情追他，他却冷脸相待的“仇”。 　　但苏时青又觉得见好就收，免得过犹不及。 　　最后左右衡量，她眨了眨长睫，挤出几滴泪来，一边伸出另一只没被他牵着的手，去锤他的肩膀，一边娇嗔道。 　　“谁要给你机会？每次都对我凶巴巴的，一点儿都不温柔，我还能指望你以后对我好？怕是一个不高兴，就又要闹着要退婚了。” 　　听出她话里的松动，徐东林只觉久旱遇甘霖，一时大喜，眉宇间蹙起的弧度松开，扬起笑意，任由她捶打自己。 　　她那点儿力道对他来说，就跟挠痒痒一样。 　　徐东林甚至怕她打到骨头，伤了手，连忙调转角度，让她拳头落的地方都是肉，还恨不得她再打重一点儿，最好是一次性把心里的委屈和难受都发泄出来。 　　“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不会说什么动听的话，也觉得嘴上说说的保证没什么实际作用，关键还是要看他具体的表现。 　　可这样好的氛围，他又舍不得冷下来，便干巴巴地软声道：“我不会让你后悔选了我，我会温柔，我会对你好，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等下次休息日，我就请人去你家……” 　　说到最后一句，他原本苍白的脸已经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见状，苏时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停下捶打他的动作，改为抚上他的心口。 　　掌心下的跳动，猛烈有力，充分说明了主人此时的亢奋和愉悦。 　　她眉眼弯弯，叹道：“你这个呆子，连句甜言蜜语都不会说，只知道顺着我的话说，哎，也不知道我怎么就瞎了眼，喜欢上你了，还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听着她的话，徐东林先是一怔，随后一种难耐的激动就从她抚摸的位置涌了上来，唇角漾开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将人搂进怀里。 　　软香再次入怀，感受却全然不同。 　　这次他舍不得推开半分，只想长长久久地抱下去。 　　时间要是在这一刻停下就好了。 　　徐东林跟傻了一样，凑到她耳边喊了一遍又一遍的青青，两个字来来回回的含在唇齿间，也不觉得腻歪，只觉得怎么喊都喊不够一样。 　　这个名字，从今往后就刻进了他的血肉里。 　　这辈子，就她了。 　　苏时青被徐东林喊得两颊通红，恼羞成怒地拧了一把他的腰，入手却全是硬梆梆的肌肉，紧致得连层皮都没拧起来。 　　她挑眉，趁机摸了两把，手感颇佳。 　　腰腹的位置本就是敏感，她刚上手，徐东林就觉察到了，尾椎一麻，整个人一瞬间绷得跟块木头似的，喉咙咽了好几次口水，呼吸都重了两分，不敢再抱下去，磕磕巴巴地提出时间不早了，要送她去月亮桥。 　　可话一出口，他就隐隐有些后悔了。 　　才表明了心意，他不想跟她分开。 　　见徐东林别扭得剑眉都皱成了一团，苏时青眸中笑意加深，想逗逗他，可又想起苏红明和郑香莲那两个人，好心情就灭了大半。 　　回去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下次再调戏纯情美男吧。 　　苏时青往后退了一步，笑盈盈道：“走吧。” 　　“嗯，好。” 　　徐东林恋恋不舍地也往后退了一步，缓缓松开牵着她的手，指尖缱绻交缠，最后终是分开。 　　他收回来后，立马握成拳垂在腿侧，似是想借此留住她的体温。 　　两人并肩朝着月亮桥的方向走去，出了小路，人就多了起来。 　　没结婚的男女同志走在一块儿，就算是未婚夫妻，还是要避嫌，他们没敢多说话，但用眼神传递情谊却是少不了的。 　　每次撞入她那双水润的杏眼，他就觉得胸口热乎，心里比吃了蜂蜜还甜。 　　但就算是他刻意放慢了步子，月亮桥还是到了，远远就瞧见苏红明和郑香莲站在桥边，两人神色各异，正在说着话，可等他们一靠近，话头就停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徐东林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苏红明看着比自己还高，生得牛高马大的徐东林，又自知理亏，讪笑着回了句客套话，谢了他送自己闺女过来，就提出告辞，要回家了。 　　他话刚落，郑香莲牵着苏时宝转身就走，一点儿面子功夫都不肯做。 　　苏时青看向苏红明，似笑非笑：“东林哥欠她钱了？” 　　听出这句言外之意，徐东林没控制住扬了一下唇，只觉她可爱非常。 　　苏红明涨红了一张脸，尴尬一笑，斥道：“小青，别瞎说。” 　　随后觉得再也待不下去了，连忙说：“东子，我们就先走了，你也快回去吧。” 　　话毕，朝着苏时青使了个眼色，就率先上了桥。 　　苏时青走前，抬眼看了徐东林一眼，眼波流转，说不出的娇媚潋滟，一下下撩动着他的心弦。 　　“下午见。” 　　他被她那一眼看得喉头燥热，怔住两秒，等回过神来，连忙应道：“下午见。” 　　两人就此在桥边分开，徐东林一直目送她跟上苏红明，消失在视野范围内，这才转身准备回家，只是一颗心飘飘然，走路都觉得走在云端之上，唇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来。 　　等回了家，才勉强收敛起来。 　　何春兰已经开始在做饭了，炊烟滚滚，见徐东林进门，立马问：“怎么去了那么久？小青呢？送她和你小姨爹会合了没？” 　　听她这么问，徐东林心虚地下意识抿了抿唇，含糊道：“嗯，送到了，我才回来。” 　　“那就好。” 　　何春兰松了口气，想到什么，又道：“小青她那个后娘是个什么人，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她说的那些话跟小青没关系，你别放在心上，也别记恨小青。” 　　“我怎么会记恨她？” 　　徐东林当即反驳，等说完，才觉得自己语气有些急，耳朵染上一抹红，怕被母亲看出来，又匆匆补充道：“我明白的，我也没放在心上。” 　　知晓自己儿子是个明事理，懂是非的，何春兰暗暗放心，却也有些觉得他怪怪的，等到他突然问起家里具体还有多少钱票和粮食时，那种感觉达到了顶峰。 　　一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她眸光瞬间一亮，脱口而出问道：“东子，你该不会对小青……” 　　说到这儿，她又怕是自己误会了，毕竟昨天东子还把人姑娘给弄哭了，就这么点破，万一不是，岂不是不妙？ 　　谁知道就在她准备转移话题时，徐东林却郑重地开了口：“我对小青有意，想体体面面地娶她进门。” 　　“真的？你别是唬我的？”何春兰又惊又喜，手中的锅铲都差点儿丢了。 　　“当然是真的。”徐东林面上发烫。 　　惊喜过后，何春兰又忍不住担忧：“那昨天……” 　　“昨天是我没想明白，现在我想明白了，小青很好，是我配不上她。” 　　徐东林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坚决道：“小青愿意嫁给我，这辈子我就绝对不会辜负她。” 　　何春兰听得眼眶酸涩，是他们连累东子了，害得他娶媳妇儿都畏手畏脚的，但她知道这些话东子不爱听，便咽回了肚子里，只暗自盘算，等小青进了门，他们一定要加倍地对她好。 　　母子两商量了一会儿，徐东林就去把徐宝进背进房间，又帮他做了按摩。 　　到了饭点，徐珍才回家。 　　“快过来吃饭。”何春兰心疼闺女，打了水给她洗手，又招呼她吃饭。 　　徐珍端起饭碗，没急着吃，倒是看向旁边的徐东林，问道：“哥哥，你等会儿去上工，能帮我把桑泡儿给姐姐带去吗？” 　　早上娘给姐姐带了鸡蛋，哥哥拿了一包羊/奶子和刺泡儿，虽然他没说给谁的，但是哥哥向来不吃这些，那就只有给姐姐了。 　　他们都给姐姐带了东西，就她什么都没给。 　　她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中午下工后，就去河边割了两捆猪草给猪棚和牛棚那边送过去，从记分员那儿换了一碗桑泡儿回来。 　　“桑泡儿？” 　　徐东林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现在桑泡儿还没大片成熟，只有小孩子能拿工分去换。 　　难怪今天珍珍回来这么晚，原来是去换这玩意儿了。 　　“也不知道姐姐喜不喜欢吃。”徐珍有些紧张地捏紧了筷子。 　　闻言，徐东林想起上午某人翘着兰花指，乐滋滋地吃刺泡儿的样子，勾了勾唇，“她喜欢，下午我帮你带过去。” 　　听到哥哥这么肯定，还答应了她的事，徐珍立马开心了，捧着碗吃起饭来。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苏家，几人前后脚进门。 　　苏时青先去灶台上，想把何春兰给她的炒田鸡给热一热，一掀开罩在上面的布，看见塞在角落里的东西，不由怔住。 第41章 回家风波:丁家小子回来了 　　竹篮子最下方放着一块腊肉，正是苏时青先前提到徐家去的那一块，没想到何春兰又偷偷给她塞回来了。 　　苏时青几乎是立马就明白了大姨的用意，心口不由一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苏红明的声音，“小青，过来吃饭。” 　　“马上。” 　　苏时青随口回了一句，见锅是干净的，灶台里也有火，就直接把碗里的田鸡给倒了进去。 　　正在摆碗筷的郑玉蓉一抬眼，就见自己刚洗刷干净的锅被苏时青倒了不知道什么进去，顿时气得眉毛倒竖，“你干什么？真是不干活，不知道累，等会儿你自己洗。” 　　“行，那你等会儿别吃。” 　　苏时青瞥她一眼，拿起锅铲翻炒两下，一股浓郁的咸香辣味很快就飘散开来，将整个厨房填得满满当当，惹得坐在餐桌上的其他人纷纷看过来。 　　郑玉蓉吸了吸鼻子，第一个坐不住。 　　她跑到灶台边上一看，锅里正炒着不得了的东西。 　　红艳艳的泡海椒混着黄澄澄的泡姜和田鸡肉，汤汁红润发亮，光是看一眼，都觉口水快流出来了。 　　郑玉蓉不禁尖声问：“你从哪儿搞来的？” 　　现在吃肉不容易，他们家上次沾点儿荤腥还是过年的时候，天天吃番薯稀饭，嘴里早就淡得发慌了，都指望着等天气暖和了，田鸡长得又多又肥，便捉回来打打牙祭。 　　但这段时间农活忙，家里的大人个个都要下地赚工分，白天累得手脚酸软，夜里哪有时间和精力端着油灯去田里捉田鸡？只有看别人吃的份儿。 　　他们这地方吃田鸡的好法子一箩筐，盛产各色辣椒、花椒等香料，又家家户户都会做泡菜，能吃辣，从缸里掏出几根来，混着田鸡肉炒了，鲜得能香掉舌头。 　　郑玉蓉馋这一口已经馋了很久了，昨天晚上睡前还和苏时年念叨着，过两天说什么都要抽空去田里看一看。 　　现在秧苗刚种下去没多久，长得不高，田鸡没那么多地方藏，是逮它们最好的季节，要是他们再不去，过段时间秧苗长起来，或是被别人逮得差不多了，再想去逮，就没那么容易了。 　　只可惜苏时年是个吃什么都行的汉子，又因为公婆吵架的事情心情不好，对她爱答不理的，只顾着埋头睡觉，气得她一晚上都没睡好。 　　不曾想今天居然能在自家看见一锅炒好了的田鸡。 　　此时见苏时青刺了她一句，又不回她的话，郑玉蓉一噎，但怕她真的不给她吃，连忙强忍住火气，笑着道：“我洗，我洗。” 　　洗个锅就能吃肉，天底下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好事了。 　　郑玉蓉说完，又止不住好奇地追问：“小青，这是谁给你送的啊？” 　　苏时青懒得要死，每天下工了就窝在院子里歇息，等到吃饭洗漱后就回房里躺着了，要说她会去逮田鸡，还不如相信母猪能上树。 　　而且家里的锅灶今天都是她看着的，苏时青全程没怎么沾过手，锅里的这碗田鸡一看又是提前炒好了的，那就只能是别人给的。 　　想到中午她累死累活给一家人做饭，苏时青只不过在后院帮着晾了个衣服就跑出去，不知道去哪儿野了，估计就是这段时间得到的。 　　她转了转眼珠子，猜测道：“赵霞给你的？” 　　话说出口，郑玉蓉自己就先摇了摇头，“她没那么大方。” 　　每次来他们家找苏时青都只拿些山里常见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 　　“难不成是常知青给的？” 　　上午干活的时候，和她玩得好的小姐妹跟她提了一嘴，说那群知青点的人奢侈，下田摸鱼逮田鸡都打手电筒，一点儿都不知道心疼电池。 　　听郑玉蓉在家里提起个不沾亲不带故的男同志，苏红明沉了脸色，苏时年更是皱紧了眉，冷声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纵使大队上有些风言风语，他们家小青跟常志远也确实走得有些近，但是这种话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对女同志的名声不好，尤其是小青还有婚约在身，那就更不能乱说了。 　　一听丈夫的训斥，郑玉蓉缩了缩脖子，心里暗自鄙夷。 　　苏时青敢四处勾搭男人，还怕别人说嘴？ 　　她不敢再大声猜来猜去，只是借着去喝水，小声在苏时青耳边问：“是不是嘛？你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苏时青忙了一上午，跑上跑下，累得厉害，面色淡淡地横了郑玉蓉一眼，没搭腔，只是自顾自将热透的田鸡用碗盛起来。 　　郑玉蓉眼珠子都快黏在那碗肉上面，嘴上还在道：“不是常知青，那就是丁家那个了？啧啧，我看他对你是真心的，刚从省城回来，就巴巴地找你来了。” 　　闻言，苏时青动作一顿。 　　丁继宗回来了？ 　　上次常志远说丁继宗过两天就回来了，没想到现在才到家，他这一回来，常志远上次拐弯抹角找她帮忙没成功，保不准还要来找她。 　　想到这儿，苏时青就烦得很，冷着脸扬声打断道：“什么常知青，什么丁家小子，大嫂你这耳朵莫不是顺风耳，全大队男人的动静都瞒不过你？” 　　这话一出，郑玉蓉先是一愣，随后脸色涨得通红，“你你你！” 　　“我什么我？你说的那两个人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们凭什么给我送东西？” 　　“谁不知道你……” 　　“你有证据吗？”苏时青出声打断。 　　郑玉蓉想反驳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她能有什么证据？只不过每次在别人那儿听了一耳朵，全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说过笑过就算了。 　　就算她想喊那些人来作证，也没一个人会来。 　　郑玉蓉瞪着眼睛，快要跳脚，可余光瞥见自家男人那能冻死人的眼神，一下子就蔫了。 　　先前苏时年已经警告过她一次了，她要是再没有正当理由和苏时青对上，掐架斗嘴，他怕是能继续一个月都不碰她。 　　两人当初结婚的时候，苏时年就不乐意，要不是她婆婆从中出力，她根本就不可能嫁给苏时年这样又高又俊的后生。 　　她也知道苏时年不喜欢她，嫌她蠢笨，还爱挑事，所以都不愿意跟她圆房。 　　两人结婚到现在，滚进一个被窝的次数少之又少，他还格外敷衍，跟完成任务似的，尤其是在她帮着婆婆欺负了他那个宝贝妹妹苏时青之后，他恨不得跟她分房睡，冷言冷语的，让人寒心又害怕。 　　再这样下去，她猴年马月才能揣上苏家的崽？ 　　之前清明回娘家，她娘都催她了，可是这种房里的私事，她怎么有脸往外说？就算说了，其他人也只会笑她没本事，连自个儿男人的裤腰带都笼络不住。 　　她和苏时年之间或许有个孩子就好了，看在孩子的份上，苏时年总该对她有个笑脸。 　　听说公公和婆婆当年关系也不好，但是自打婆婆一连生了小娟和小宝后，在家里的腰杆子就硬起来了。 　　郑玉蓉想了半晌，彻底老实下来，匆匆说了句那些话都是她瞎说的，让苏时青别放在心上，就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苏时青没跟郑玉蓉再计较，端着炒田鸡入座，然后拿着还没吃过的筷子，先给自己的碗里拨了些肉，随后又起身依次给旁边的苏时娟、郑玉蓉、苏时年、苏红明、苏时宝的碗里各自拨了些。 　　正要给郑香莲，就听到她道：“呵，亏得你爹对你那么好，事事想着你，你有好东西了，第一个却不给你亲爹。” 　　闻言，苏时青先是一愣，随后收起碗筷，施施然落座。 　　眼看苏时青坐回去，没有继续给她分肉的打算，郑香莲盯着那碗田鸡肉，心里隐隐后悔，早知道等她给自己分肉后，再开口了。 　　不料，苏时青之后说的话，才是真正挖她心窝子。 　　“我爹的心眼可没有某些人那么小，他都没说什么，你倒是说上了，管天管地管得宽！再说了，这一屋子坐的都是我们自家人，我按照顺序一个个给，我爹也只会夸我公平公正。” 　　郑香莲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顿时啥话都说不出了，偏头去看苏红明，期待他能帮自己说句话。 　　后者被架起来，只觉左右为难。 　　帮苏时青，又对不住郑香莲事事为他着想，毕竟在苏时青开口前，他也觉得郑香莲说得有道理，百善孝为先，他可是一家之主，合该第一个动筷子吃好东西，小青身为他的闺女却第一时间把好东西拨进了自个儿碗里。 　　可帮郑香莲，岂不是承认他心眼和她一样小？ 　　苏红明动了动嘴皮子，最后选择装哑巴。 　　见状，郑香莲恨得用牙齿狠狠咬着唇内软肉，暗恼苏时青牙尖嘴利，落她面子，便自己出声道：“那你放桌上不行吗？家里什么时候吃饭要一个个分着吃了？” 　　“这是我大姨专门给我的。” 　　“专门”两个字，她咬得极重，言外之意便是，其他人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事儿真多。 　　郑香莲额角青筋暴起，想吐血。 　　“好了好了，吃饭！” 　　苏红明用筷子敲了敲碗边缘。 　　郑香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在心中大骂苏红明偏心。 　　可今天已经闹得够难看了，再起争执，她讨不了什么好。 　　可她刚把筷子拿起来，就听苏时青道：“今天郑姨在徐家逞了好大的威风，我大姨他们脾气好，不跟你一般见识，但是我觉得有些丑话，还是要说在前头。” 　　她的话音落下，众人都抬起了头。 　　苏时年脸色大变，今天他们不是专门去道歉的吗？可听小青的这个口气，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第42章 餐桌大战:不管怎么样，这婚都必须结 　　一道道视线落在脸上，苏时青表情依旧平静。 　　郑香莲却慌了，怕苏时青添油加醋，在全家人跟前让她没脸，干脆咬牙抢白道：“你这话就没说对，什么叫我逞威风？” 　　话毕，她环顾一圈四周，抹了抹眼角，“我还不是想着你到了成婚的年纪，又生了个神仙样貌，就算城里人也配得上，不想你嫁到那破落户里受苦受累，虽然说话直白了些，但是哪句话没说对？到底是后娘，我说什么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错。” 　　苏时青知道郑香莲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也不顺着她的话岔开话题，扬声一股脑把郑香莲在徐家说的话全都复述了出来。 　　她记性好，竟分毫未落，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末了，冷哼道：“你们不用扯着我的名头充大旗，是你们嫌弃姨爹伤了腿，家里败落了，就想要退亲，另拿我的婚事攀高枝，别事事都说是为我打算。” 　　一番话直戳重点，听得郑香莲面色发白。 　　苏红明眸中闪过一丝赧色，抖着唇否认道：“什么拿你攀高枝？你爹我是那样的人吗？” 　　只是声音虽然喊得响亮，但是一双眼睛却不敢直视苏时青，显然是底气不足。 　　苏时青前世今生眼界开阔不少，又跟苏红明相处了那么多年，早就把他的脾性摸得七七八八，这会儿也不直言顶上去，只是装作抹了抹眼角，软声开口。 　　“我知道爹往日最疼我了，但这件事如果爹是真替我着想，就不该瞒着我去跟大姨他们退婚，还纵容郑姨上门去羞辱人家，这不是把咱们家的脸面，连同往日情分一并糟蹋干净了吗？” 　　苏红明一下子就愧疚起来，再加上本就心虚，不占理，嘴唇动了动，叹气道：“这事是我没考虑周全。” 　　话音落下，屋内有一瞬的安静。 　　郑香莲早就死死咬住了唇，恨不得掀桌子，砸死那个巧舌如簧又装模作样的贱蹄子。 　　桌上，两个半大的孩子听得一知半解，却也察觉得出家里气氛不对，大气都不敢喘。 　　苏时娟听着，突然想到中午姐姐听了她的话，就沉着脸出了门，不由忐忑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闯了祸，忍不住惴惴地朝着苏时青看了一眼。 　　苏时青注意到她的眼神，在桌下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苏时娟一颗心就安了下来。 　　苏时宝这两天被苏时青好一顿收拾，对她怕得要命，更是声都不敢吱。 　　不同于两个孩子的无知，郑玉蓉听了前因后果，早已心头大骇。 　　中午苏时青跑得没了影儿，居然是跟着去了徐家，还正巧听到了婆婆说的那些要命的话！ 　　这下子家里有得闹了。 　　她下意识地偏头看了眼苏时年，不出所料，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软脾气，这会儿竟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眉头拧成个川字，声音冷得像块冰。 　　“谁不知道小宝打了珍珍，是小宝的错？我们家也商量好了要上门去赔礼道歉，结果到了别人家里，郑姨又出尔反尔，当着大姨他们的面和稀泥，还口出恶言，要逼着人家退了和小青的这门婚事，这不是存心跟人结梁子吗？” 　　“还有，退婚这么大的事情，我这个当哥哥的，怎么毫不知情？” 　　“就算不告诉我，那也得问问小青的意见吧？不声不响就要办这么大的事情，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兄妹当成一家人？” 　　郑香莲还是头一次见苏时年黑脸，被唬得一愣，但知道他向来是个泥捏的脾气，就没什么惧怕，梗着脖子道：“你这话就没说对，我什么时候出尔反尔了？我难道没表明歉意吗？顶多算是我不会说话而已。” 　　“再说了，儿女婚事一直都是父母做主，就算不告诉你们也没什么问题，更何况，退婚也是你们爹和我临时起意的，哪来得及跟你们商量？” 　　“你们对我发脾气也就算了，可万万不该对你们亲爹摆出这副态度来，老苏他可是一门心思为你们兄妹着想的，就算你们对他有什么意见，好声好气说不行吗？站那么高吼人，莫不是想打人？” 　　苏红明一听这话，抬眼看向苏时年。 　　他这个大儿子早就长得比他还高了，站起来，跟座山一样，眼里烧着火，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先有苏时青这个闺女用几句大道理把他骂得抬不起头，后有苏时年连声质问，苏红明面子早就挂不住了，先前升起的愧疚之心顿时少了几分，猛地将筷子扔到了桌子上，砸得叮当响。 　　“对着你老子吼什么吼？给我坐下！” 　　苏时年没动，反倒是苏时青跟着站了起来，“我哥什么时候吼人了？声音还没我大。” 　　她轻飘飘瞥了眼郑香莲，笑得眉眼弯弯，“有些人想拱火，怕是拱错地方了，我爹才不是那种不辨是非的人。” 　　郑香莲也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这话我就听不懂了，都是一家人，和气生财，我劝着都来不及，拱火对我有什么好处？” 　　苏红明左右看看，一拍桌子，“你们郑姨说得没错，和气生财，闹什么闹？” 　　见四周安静下来，他才继续道：“既然提到今天的事情，那就一次性说个干净。” 　　“退婚是我和你们郑姨昨天晚上才冒出来的一个念头，今天到了你们大姨家，才知道徐家那个光景比想象中的还差，小青嫁进去就是吃苦受累的，你们郑姨话是说得难听了些，但是没什么坏心。” 　　话音落下，想着苏时青之前在徐家的态度，看起来像是被猪油糊了心，便干脆劝道。 　　“小青，你年纪小，你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大苦头，更没伺候过人，不知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道理，你爹还能害你？” 　　“我知道你和你大姨他们感情深，不愿意伤了他们的心，我也不想和他们闹僵，免得以后埋土里，没脸见你娘。” 　　“这样，改天我们找个时间上门去跟他们好好说一说，把这门婚给退了，你郑姨也说了，退婚后会给你东林哥重新介绍个好姑娘，从此以后你们婚嫁各不相干。” 　　苏时青听了这话，差点儿气笑。 　　“我只知道，爹娘从小教导我做事要对得起良心。” 　　“我的婚事是当年两家一起定下来的，那时候大家条件都差不多，爹就高高兴兴，但现在徐家出事落寞了，爹就嫌弃了，也不怕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嫌贫爱富。” 　　“徐家当初一出事，我们家不去帮一把就算了，还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就不来往了，外面多少人看笑话。” 　　说到“不知道为什么”时，苏时青刻意咬重了声音，还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郑香莲，后者心里咯噔一声，这小贱人莫非知道什么内情？还是徐家人告诉了她什么？ 　　郑香莲咽了咽口水，原本想说些什么，也吞了回去。 　　听了苏时青这番直白的话，苏红明脸色一阵红一阵青，臊得说不出话。 　　苏时年看了眼妹妹，明白了她的心意，想了想，说道：“当年娘和大姨一起在县里做事，没少互帮互助，爹有一次进城去给娘送东西，不小心摔了一下，还是姨爹一路背着你去了卫生院，帮忙垫了钱，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爹难道都忘了吗？” 　　陈年旧事，平时没提起来倒没什么，可这会儿提起来了，又怎么可能不记得。 　　苏时年红着眼睛，羞愧地垂了头，“本来这几年，两家少了来往，就说不过去，现在还要退婚，我们家怕是在大队上也落不着什么好名声了。” 　　苏时青也跟着道：“落得这么个落井下石的烂名声，以后我们家万一出个什么事情，别人帮还是不帮？谁敢跟我们家深交？哪个好人家看得上这样家庭的女儿？” 　　这句话可算是戳中了苏红明的肺管子，过日子就讲究个人情世故，你帮我，我帮你，没了信誉和脸面，以后谁会搭理他们？ 　　而且小青说得对，一旦退婚闹得不愉快了，小青还能嫁得好？ 　　见苏红明神色松动了，苏时青趁热打铁，“不管是为了什么，这门婚事都必须应了，而且徐家虽然穷，但是一家子都是好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能保证他们家不会一朝翻身……” 　　“都是地里刨食的，再翻身能翻到哪儿去？” 　　苏时青的话被郑香莲截断，她温声继续笑道：“小青，我们家好好的，会出什么事情？再说了，和徐家那样的退婚是人之常情，换了谁，都会这么干的，他们有什么脸说我们家？” 　　“你也别担心嫁不好，你还这么年轻，一大把优秀后生等着娶呢。”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我娘家大队那边有门好婚事等着你呢，我先前跟你爹说了，他只说等退婚了再问你的意见。” 　　“那小子的爹是会计，舅舅是大队长，家里盖了好几间青砖大瓦房，气派得很，我先前回去，他娘拉着我的说直说，早就听了你的贤名，要不是你身上有婚约，早就来咱家提亲了，要我说，只有这样的家庭，才配得上你。” 　　郑香莲舌灿莲花，几句话说下来，没个错漏之处，最后说的男方条件也样样都强，听起来还真是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婚事。 　　苏时青唇角的弧度渐渐拉平，她可不信郑香莲会那么好心！心里头不知道打着什么小九九呢。 　　她没搭理郑香莲，只去看苏红明，只见他若有所思地皱起眉，明显是被郑香莲给说动了。 　　果真是墙头草，心里没个自己的主意。 　　当年她爷爷奶奶说要早些再娶个婆娘进门操持家务，他就娶了郑香莲。 　　郑香莲给他吹枕头风，说徐家的坏话，断了两家的联系，他也照做不误。 　　现在他觉得谁说的话有道理，就又开始左右摇摆…… 　　这些年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太多遍，苏时青一时只觉无力，要不是这个年代，名声大于天，她也不想场面闹得太过难看，不然她何至于在这儿浪费口舌！ 　　苏时青眯了眯眼睛，正想说话，就听旁边苏时年厉声开了口。 第43章 那就分家:两眼一闭，直直往地上晕去 　　“十个人有十条心，大家看待一件事，意见不同很正常。” 　　“这样，家里以后再出了什么事情，也不用跟我和小青商量了，全部由爹和郑姨做主就行了。” 　　苏时年越说，语气就越自然寻常。 　　郑香莲狐疑地皱起眉，但想着苏时年平时就是个温顺的好性子，事事不多嘴，不插手，现在说出这些话来，多半是将她刚才说的话听进了耳朵里，又觉得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便服了软，来给大家递台阶了。 　　思来想去，郑香莲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苏时年这话一出，以后家里就真是她的一言堂了，毕竟苏红明耳根子软，最后还是她拿主意。 　　她心中痛快，面上却端得软弱委屈：“时年你是个通透人，但你想要我做主，我哪儿有那本事？平时在家里说句话都不管用，常常一番好心被当驴肝肺，讨不了半点儿好，我看我以后还是在家里当个瞎子聋子算了。” 　　这话含沙射影，说的是谁，大家心中自然都清楚，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苏时青。 　　苏时青听了郑香莲的话，面色不改，只偷偷拿余光去瞅苏时年。 　　她不相信她哥无缘无故会说出那么一句话来，更不相信他真会让郑香莲掌管家里的“生杀大权”。 　　她哥明面上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实则心里还是看重她这个妹妹的。 　　书中她出事后，苏时年疯了一样提刀杀去了卖药的田婶子家里，要不是被人拦下，那老妖婆说不定就被宰了。 　　后来公安同志赶来，把无证卖药的田婶子抓了，又把她哥关了一段时间，念在事出有因，又没伤人性命，做了思想教育，罚了款，就放了出来。 　　苏时青收起思绪，秀眉微微蹙成一团，想不明白苏时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兄妹俩对视上，苏时年递给她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苏时青便没说话，听他接着道：“是，我知道郑姨一肚子委屈没地儿说。” 　　郑香莲没瞧见他们隐秘的眉眼官司，一听苏时年这么说，心里偎贴，只觉这些年没白为这个家付出，眸中不禁带上了几分得意。 　　她小时候，有个算命的来她家讨水喝，跟她爹娘说，她有个旺家的八字，她爹娘信了，就一直留着她在家里干活，没让她嫁人，一直到了二十多岁，眼看八字没灵验，家里依旧穷得叮当响，正巧相熟的媒人又在帮苏家说亲，就把她送到苏家给人当填房了。 　　她到这个家时，害怕苏红明年纪都大了，再也生不出孩子，一门心思想跟苏时年和苏时青打好关系，以后也好有个依靠。 　　可苏时年和苏时青都是十几岁的人了，根本养不熟，不管她怎么伏低做小，他们惦记的还是自个儿的亲娘，对她态度不温不热。 　　再加上苏红明娶了她，却还忘不了前头那个，时不时去后山祭拜，她就愈发恨上了这两兄妹。 　　好在老天待她不薄，结婚没多久，她就怀孕了。 　　苏红明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也不经常往后山跑了，收起心思，好好赚钱，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外面帮人修房子。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她就端起后娘的架子，使手段，变着法在情理之中使唤他们伺候自己，孩子孝顺父母，天经地义，谁又能说什么。 　　而且她知道避开人，让他们做的又都是鸡毛蒜皮，但折磨人的小事，面上尽量做到尽善尽美，不让人抓住短处。 　　更不用说，等苏时年到了年纪，她还跑前跑后，花了不少彩礼，张罗着给苏时年从她娘家的大队上娶了个好媳妇儿回来。 　　邻里邻居谁见了她，不夸她是个好后娘？跟亲生的也没差别了。 　　只不过谁又知道，郑玉蓉那些勤俭持家、心灵手巧的好名声，都是她串通郑玉蓉家里和说亲的媒人，一起合计好故意让人传出来的。 　　不这样，怎么哄得苏红明愿意出高彩礼讨个儿媳妇儿回来？苏时年那个眼光高的又怎么会点头？ 　　苏时年不点头，那些彩礼的一部分怎么能进她娘家的袋子里？ 　　郑玉蓉模样只能算是个清秀，有点儿小聪明罢了。 　　可嫁进来后，一颗心向着她这个婆婆，唯她马首是瞻，干活手脚也麻利，赚工分比普通男人都强，她也愿意帮她出个主意，装出个像样的模样。 　　纵使没有达到他们当初吹嘘起来的水平，但也算是个可心人。 　　更何况婚都结了，再后悔也晚了。 　　估计苏时年也没察觉到不对劲，不然怎么一点儿怨言都没有？ 　　怕是心里还感激她帮他娶了个好妻子，所以像现在这种关键时候才愿意帮她说话。 　　不像苏时青那个白眼狼，只知道跟她作对，简直是要翻了天了！ 　　郑香莲眯起眼睛，伸出脚踹了一下对面郑玉蓉的腿。 　　后者吓了一跳，本想装鹌鹑，可是战战兢兢地一抬头，见郑香莲脸色黑得跟煤炭一样，又听见苏时年的话头，貌似是破天荒地站在了郑香莲这边，只好颤着声道。 　　“我虽然才嫁进来没多久，但是也常常听人说，娘为了这个家忙里忙外，累得一身病痛，有什么委屈，通常也是自己咽了，是真真不容易，我也觉得让娘做主……” 　　说到这儿，郑玉蓉猛不丁对上苏时年带着冷笑的眼睛，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郑香莲原本听郑玉蓉说着，还颇为赞同地连连抹眼泪，装可怜，暗道她这个蠢儿媳妇总算是伶俐了一回。 　　可下一秒，就倏地听见苏时年语气嘲讽地道：“你们婆媳关系倒是好。” 　　他一边说，一边往旁边挪了半步，离郑玉蓉更远了些。 　　其实餐桌就那么大，再远，也不过就是一条手臂的距离，可是郑玉蓉不知怎么的，居然觉得心中发慌，比以往任何什么时候都不安。 　　郑香莲也怔住了。 　　苏时年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自顾自地往下说。 　　“不管是小宝打人的事，还是小青的婚事，既然有分歧，谈不拢，那干脆就不谈了。” 　　“小宝还小，以后他的事情，就由你们当爹娘的自己决定，想怎么教就怎么教，我们当哥哥姐姐就不管了，说多了，反而让人觉得多管闲事，而且你们也不会听，别到最后成了仇人。” 　　“至于小青，她已经成年了，有自己的想法，她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我这个当哥哥的，给她撑腰！” 　　郑香莲听着前面，还觉得好，可一听后面，就觉得不妥，“女人嫁人哪有自己决定的？” 　　“郑姨不是说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吗？这是我们爹娘当初亲自定的，小青只是遵从，有问题？”苏时年眯眼冷笑。 　　“当然有问题，她爹现在又不同意……” 　　“那就分家！大家都落个清净！免得为了这件事吵来吵去，闹出更多的不愉快，让郑姨受更多的委屈！” 　　苏时年扬声打断郑香莲的话，随后眼神一转，看向郑玉蓉。 　　“你跟郑姨一个大队出来的，一直都是一条心，你心疼她，就去她跟前表孝心，我不拦着你。” 　　“我苏时年再没用，也养得起我妹妹，以后我给她备嫁妆！” 　　苏时年平时当个哑巴，不出声则已，一出声惊死个人。 　　他居然要带着苏时青分家！连媳妇儿都不要了！ 　　郑玉蓉眼前一黑，差点儿晕过去。 　　郑香莲也彻底看明白了，浑身上下被炸了个焦黑，苏时年这哪儿是感谢她，分明是攒了满心的怨恨，从头到尾就在阴阳怪气，只等一击毙命！ 　　郑香莲心里怄得要死，勉强打起精神，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时年，分家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出口呢？” 　　这个家分不得！小宝才几岁？等他出息至少还要十几年。 　　苏红明原先能赚满工分，还能出去帮人修房子，赚点儿手艺钱，可他年纪上来了，这两年身体上大大小小的毛病也冒了出来，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等小宝长大的这期间，少不了要依靠苏时年这个能干的长子。 　　更何况，她还指望着拿苏时青的婚事换好处，哪能让苏时年把她带走？ 　　想来想去，郑香莲匆匆站起来，继续道：“玉蓉也是，胡咧咧啥呢，我在这个家吃得好，睡得香，哪儿来的委屈？” 　　听郑香莲把锅都推在自己的头上，郑玉蓉瞪大一双眼睛，眼底深处漫出一抹恨意，要不是郑香莲催着她站出来，她怎么会张口趟这趟浑水？ 　　可恨她出了力，连声感激都没捞得，还被当了替死鬼！ 　　原本苏时年就不喜欢她，现在他话里话外更是都在埋怨她胳膊肘往外拐，向着郑香莲，听话头显然已经是厌了她了，宁愿分家，都不想和她过日子。 　　搞不好，以后还要和她离婚。 　　越想越是悲从中来，可纵使她再恨，也不敢这个节骨眼和郑香莲对上，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来日方长，总有她抓住郑香莲把柄的时候！ 　　郑玉蓉没应郑香莲的话，只哭着拽住苏时年的手，可她刚拽住，他就往回抽，力气大到不容反抗，她不敢再去纠缠，只能捏住掌心，连声泣道。 　　“时年，我生是你的人，死也是你的鬼，你在哪儿尽孝，我就在哪儿尽孝，我嘴笨乱说话，你别当真。” 　　这边郑香莲也跟着附和，“你们小夫妻才是一条心，玉蓉孝顺才帮我说了两句话，你可别怨她。” 　　说着说着，又抬手抹眼泪，去推苏红明的肩膀，“老苏，你快劝劝时年啊，家里好端端的，分什么家？说出去别人还以为是我这个后娘撺掇的呢。” 　　苏红明被郑香莲这么一推，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顿时又气又怒：“你爹还没死呢，你就想着要分家了？哪有哥哥带着妹妹出去过日子的，也不怕被人笑死。” 　　“爹都不怕被人笑，我怕什么？” 　　苏时年扯扯唇角，不顾苏红明的黑脸，顺着往下道：“我和小青一母同胞，从小一起长大，娘走之前握着爹和我的手，让我们照顾好小青，爹你做到了吗？” 　　苏红明一怔，“我……” 　　“反正我是没做到，我之前窝囊，想着家里是郑姨管家，我们听话一点儿，吃亏是福，日子才好过，劝着小青和我一起睁只眼闭只眼做人。” 　　“这段时间小青估摸着是想透了，没再听我这个没用的哥哥说的话，懂得为自己争取了，我又羞愧，又欣慰，现在我也想通了，继续忍下去，只会让人觉得好欺负！” 　　听见这话，苏时青猛然抬起头，看向跟自己长得有三四分相像的苏时年，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一股涩意涌上来，竟觉眼眶有些酸。 　　苏时年站在那儿，腰背难得挺得笔直如松。 　　“爹之前给人修房子，一走十天半个月，郑姨就指使我和小青去挑水挑粪，还让小青大冬天去山里捡柴背柴，故意把她丢山上，差点儿冻死。” 　　听到这儿，苏红明脸色大变，下意识地看向郑香莲，反驳道：“怎么可能？” 　　郑香莲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尖声叫道：“说这种话是要讲证据的，时年，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冤枉我？”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皇历了，而且谁家小子和闺女不是从小干活？她只不过多让他们干了一些而已。 　　郑香莲想到这儿，又知晓对方必当拿不出证据，一颗心渐渐平静下来，哭得更伤心，“我要是真对你们不好，当时怎么不跟你们爹告状？” 　　苏红明一听有理，皱着的眉却也没松，他了解自己的儿子，没影儿的事情他不会随口污蔑人，怀疑的种子就此种下。 　　一旁的苏时青掐准时机，苦笑道：“十三岁那年我发高烧，差点儿烧傻了，我跟爹告状了，爹信了吗？” 　　听见这话，苏红明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握紧，隐隐发颤。 　　小青那次烧得厉害，大队里的大夫开药不管用，反反复复发烧，他就特意借了大队上的牛车，带她去了镇上的卫生院，所以对此影响深刻。 　　小青稍微好了一些后，窝在他怀里哭的时候，委婉地跟他告过状。 　　可那时候郑香莲刚给他生了小宝，两人关系升温不少，平时她又温柔小意，周围人又都说她这个后娘对时年和小青好得不得了，所以他第一反应就是不信，认为是哪个多事的，在小青跟前嚼舌根，挑拨离间了，让小青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 　　但他后来不放心，还专门去问过了郑香莲，郑香莲哭着发誓说她没苛待过两个孩子，他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此时旧事重提，万一小青告的状是真的…… 　　苏红明莫名有些喘不过气，连看一眼苏时青的勇气都没有。 　　“郑姨每次都说爹偏心我们，但爹真正偏心谁，郑姨怕是比谁都清楚吧？” 　　苏时青说完，转身拿起何春兰给她的竹篮子，将里面的那块腊肉提出来，举到半空中，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郑香莲。 　　“清明的时候要祭拜我娘，爹问你家里还有没有肉，你说没了，那这块肉又是从哪儿来的？这可是我中午帮大嫂干活，亲手从橱柜里翻出来的。” 　　“所以我才去找你们，想亲口问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却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只好送给大姨他们当赔礼，不过人家比某些人明理多了，又偷偷给我送了回来。” 　　听到苏时青说起自己，郑玉蓉哭的声音都顿了一瞬。 　　中午苏时青啥时候帮她干活了？这肉是从橱柜里翻出来的？ 　　对，对了！中午苏时青说隔壁张婶找她有急事，她就出去看了一眼。 　　再回来，苏时青就不见了踪影，估计就是那个时候，她去翻了橱柜，然后去了徐家。 　　家里没肉了，这句话确实是郑香莲亲口说出来，但她藏着肉是要干什么？ 　　郑玉蓉额角突突地跳，不光她有这个疑问，苏时青也有，她还大声问了出来。 　　“郑姨藏起来，是准备送到哪儿去，给谁吃？” 　　“你还真当别人都是傻子，会信你在徐家说的那一套？还说是留给大嫂补身子，我呸，你要真心疼大嫂，家里的鸡蛋，怎么没见你给她吃一个？” 　　“刚才当着大姨他们的面，我和爹没戳穿你，是给你留脸面！你这些年偷偷拿我们家多少东西往你娘家送，背篓满着去，空着回，大家都长了眼睛了，不瞎！” 　　一句话她说得字字清晰，字字戳心窝子，郑香莲一句话都反驳不了，眼前一阵阵发晕，再扭头一看，苏红明脸色已经铁青，双眼暴红，明显是气到了极点。 　　郑香莲暗道不好，这两兄妹联手对付她呢！软的来了，又来硬的，这是要整死她！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拼命想着计策，可这一招招，一套套的，她短时间哪能想到好办法，干脆两眼一闭，哎呦一声往地上躺。 　　郑香莲一晕，苏时宝和苏时娟跟着吓哭，郑玉蓉也跟着尖叫，场面乱成一团。 　　到底是夫妻，苏红明憋着气去察看状况。 　　苏时年也怕闹出人命，要去找大夫。 　　苏时青在后世见多了某些明星在红毯上装晕的视频，此时一眼就看出郑香莲是装晕，不然，她刚才站着的方位，要晕也是往餐桌上扑，怎么还特意转了个身，往空地上倒？ 　　还不是心疼锅碗瓢盆和一桌子的菜，毕竟再怎么样，她也还是这个家掌家的女主人呢。 　　苏时青讽刺一笑，装着担忧的样子，上前狠狠掐了一把郑香莲的胸口。 　　下一秒，还在装晕的人立马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郑玉蓉高兴地喊：“娘没死！醒了！” 　　郑香莲疼得龇牙咧嘴，对上苏时青含笑的眼睛，知道自己被看穿了，死丫头下手又狠又脏，下次估计掐得更狠，装晕这条路是不成了。 　　胸口憋了一口恶气，郑香莲抬手就对着郑玉蓉连打了好几下，“狗嘴吐不出象牙，我让你咒老娘死！” 　　郑香莲干惯了农活，力气大得很，郑玉蓉被她打得连忙往苏时年身后躲，心里也跟皮肉一样火辣辣的，不由偷骂了一句，怎么不真让这毒婆娘摔死了！ 　　苏时青看了一场热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凉声道：“俗话说得好，祸害遗千年，当然没那么容易死了。” 　　这话噎得人肺管子疼，郑香莲咬紧牙关，正要说话，就听苏时青接着道：“还好没晕也没死，不然我和大哥岂不是要背上把后娘气倒的名声？有理都变没理了。” 　　那点儿隐秘的小心思被戳穿，郑香莲涌到嘴边的话，只能咽回去，口水不知道进了哪儿，竟开始咳嗽起来，咳得停不下来。 　　只是这次没一个人再来看她，关心她，只有两个小的在旁边不知事地哭。 　　郑玉蓉怕被打，苏时年和苏红明看明白了她在演戏，苏时青嫌弃地远远躲开。 　　苏红明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恨不得打死郑香莲，但他又下不去那个手，不过他清楚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些什么，不然一双儿女怕是就此就要和他离心了。 　　于是他缓缓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苏时年，又看了一眼苏时青，最后叹息道：“爹老糊涂了，家里管得不成样子，对不起你们亲娘，更对不起你们。” 　　“时年说得对，小青你大了，懂事了，想嫁给谁就嫁给谁。” 　　“婚事是我们两家当年一起定的，你大姨他们都是个厚道人，东子那个年轻人也能干，好好经营，不怕日子过不好。” 　　“改天大家一起商量着把婚事定下来。” 　　这话一出，苏时年和苏时青的表情均缓和不少。 　　郑香莲跌坐在地上，垂着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灰，只觉得偷鸡不成蚀把米，心一点点在呕血，可她说什么怕是都不管用了，还容易把战火又引到自个儿身上，干脆闭嘴不言。 　　苏红明抿紧唇，看向苏时年，隐隐带着火气，“爹虽然老了，但是还有点儿用，哪能让你这个当哥哥的给妹妹出彩礼？” 　　言外之意，就是家不能分！ 　　苏时年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应了声。 　　苏红明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回了原地，随后，他又绷着脸看向郑香莲，手指着道：“我们苏家是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了，你现在就回你娘家去！” 　　郑香莲当即就哭开了，可不管她这次怎么哭，怎么说，都没什么用，苏红明这次是铁了心要给她个教训吃。 　　“你不回去，我就亲自送你回去！你以后也别回来了。” 　　郑香莲原本以为苏红明是要赶她回去，和她离婚，但是一听这话，就知道他还是记着自己好的。 　　心思顿时就转开了，她自己回去，还能对外说，是想爹娘了，回去住两天，但是苏红明压着她回去，那可就真的没脸了。 　　于是她立马认错，说回去肯定好好反省，以后必定老老实实的。 　　看似态度不错，其实从头到尾都没说错到哪儿了，也没承认是哪儿错了。 　　不过苏红明很受用，脸色已经没那么僵了。 　　苏时青冷眼旁观，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没指望这对七十年代有儿有女的老夫妻能真的离婚，只自顾自坐下，还拉了苏时年和苏时娟一把，“吃饭吧，再不吃都冷了。” 　　这顿午饭，每个人吃得都有不同的滋味儿。 　　等到饭后，郑香莲还真的收拾行李，带着苏时宝走了。 　　苏时青看苏时娟站在院子门口，神情落寞，就拉着她回了房，给她塞了一大包刺泡儿，小孩儿就是小孩儿，一看见果子，眼睛都亮了。 　　见状，苏时青也跟着笑了笑，挑了个最大最红的塞到她嘴边，“吃吧，姐姐只给了你一个人。” 　　一听只有她才有，姐姐还喂她，苏时娟拔凉拔凉的小心脏一下子就热乎起来了，羞赧地微微张开嘴吃了，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让她笑弯了眼睛，小声道：“好吃。” 　　吃完一个，苏时娟才想起来问这东西是谁去山上摘的。 　　苏时青想起某个人，漂亮的脸蛋瞬间变得愈发明媚，唇角犹如鲜花绽开，“你未来姐夫摘的。” 第44章 男大学生:根本就没把徐东林当对手 　　暖洋洋的阳光把院坝晒得滚烫，墙角种的桂花树枝叶都蜷缩起来，蔫蔫地垂着。 　　几个妇人搬了几把椅子坐在阴凉处，有的抱着孩子哄睡，有的缝补衣服，有的编草鞋，各有各的事情要做，但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不远处那座青砖瓦房。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话匣子就这么被打开。 　　“听说没？丁书记家的继宗回来了。” 　　“咋没听说，我还亲眼看到了呢，坐公社的拖拉机回来的，正正送到家门口，啧啧，在省城待了快两年了，脸都养白了，那一身的气派比城里人还足。” 　　“本来就是城里人了。” 　　“啊？” 　　见她们都不知道这事，催着她问，那人先是得意一笑，随后语气里又不可避免地透出一丝酸，“听他娘说他现在的户口就在学校里，吃的商品粮，毕业后工作都不用自己找，等着上头安排就行，表现优秀还能留在省城呢。”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每个人表情各异，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拿到城里户口，还能有个体面的工作，月月坐在办公室里领工资，吃着商品粮，以后生的孩子也是城里人，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挣工分，看老天爷脸色过日子，简直是从根上发生了改变，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谁听到了不羡慕？不嫉妒？ 　　但这种鲤鱼跃龙门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多少人苦了一辈子，都没等到，临死都还是个庄稼汉！ 　　“命真好。” 　　丁家放在整个公社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一家子出了好几个干部。 　　当初公社要在下面几个大队里选个优秀后生推荐进城里读工农兵大学，几乎没有任何异议，这个宝贵名额就落到了他们家头上。 　　“什么命好啊，那是丁同志自己争气，读书的时候谁不知道他成绩好？为人又正直老实，我看全大队就没几个能比得上他。” 　　就在大家唏嘘感叹的时候，一道声音倏然插了进来，众人循声扭头，就见旁边拐角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位穿着白衬衫，怀里抱着本书的女同志。 　　乍一眼，只看穿衣打扮，她们还以为是知青点的女知青，可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同大队的赵霞。 　　“哟，这不是霞丫头嘛，这大中午的你不在家里睡觉，来我们这边干什么？” 　　这地方离赵家可隔了半个村子，来回一趟，午休的时间可就基本上全花掉了。 　　那人只不过嘀咕一句，就被赵霞开口怼了回来，心里不舒服，说话也阴阳怪气的。 　　赵霞瞥她一眼，冷笑：“路这么宽，又不是你家修的，就你能走，我不能走？再说了，我去找我杜婶还书去的。” 　　说完，她深深看了那人一眼，抬步就走。 　　后者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刚想抓赵霞回来理论，就被旁边人拉住了，纷纷劝她别跟一个丫头片子计较，而且赵霞娘跟丁书记媳妇儿关系好，万一等会儿闹大了，她把她们刚才说的话捅出去怎么办？ 　　几人低声说了几句，也不敢再继续在原地多待，纷纷散了。 　　这边赵霞到了丁家门口，先理了理自己扎得整整齐齐的两条大辫子，又扯了两下衣角，这才深吸一口气，露出个笑来，轻车熟路地推开虚掩着的院门，扬声喊道：“杜婶。” 　　话音刚落，就见穿着一身绛红色碎花衣裳的杜云从堂屋里迎了出来，她生得一张方脸大眼睛，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身材圆实，嘴角扬着大大的弧度，见着赵霞，笑意更深。 　　“是小霞来了啊？快进来坐，刚好我在给你几位婶子泡麦乳精喝呢，你也来甜甜嘴。。” 　　赵霞一听有麦乳精喝，不自觉舔了舔唇瓣，但口中却客气矜持道：“不用了，我是来给继宗哥还书的，家里还有事呢。” 　　“也不差这一会儿。” 　　杜云眼珠子转了转，直接拉着赵霞的手往屋里进，“那些书啊字啊，我看着就头疼，正好你继宗哥刚到家，你自己还他去。” 　　“继宗哥回来了？” 　　赵霞故作惊讶，眼睛一转，盯向不远处的房门，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飞快。 　　丁家虽然斥巨资建了两间气派的青砖房，但是家里人口多，也不是人人都能住上的。 　　杜云两口子领着大孙子住了一间当正房，另一间则是开辟成了堂屋和小儿子丁继宗的房间，前后都开着窗子，明亮通透，方便他念书。 　　两人手拉着手到了门前，杜云一边伸出手敲门，一边回道：“这孩子之前信上说本来后天才到家的，但他说有个同县的老乡要提前回来，两个人就一起搭伴回了。” 　　赵霞颔首点点头，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见里面没个动静，又体贴道：“继宗哥回来一趟不容易，怕是也累了，杜婶你帮我还就行了，或是我改天再来。” 　　“你这孩子就是这么懂事，但哪用得着那么麻烦，你来之前，他还陪着几个婶子聊天呢，这会儿回房说是要找什么东西。” 　　杜云娇嗔赵霞一眼，紧接着喊道：“继宗，你霞妹子来了，给你还书的。” 　　刚喊完，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在干什么？怎么才过来开门？” 　　杜云踮起脚眼神凌厉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只是有丁继宗挡着，她只看了个七七八八，什么都没瞧见。 　　“收拾下行李。”丁继宗随口回了一句，然后冲着赵霞颔首笑了笑，算打了声招呼。 　　久违地对上他的笑眼，赵霞颊边爬上两团红晕，磕磕巴巴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旁杜云没忍住碎碎念道：“那你要找的什么东西，找到没？娘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什么东西放哪儿心里都要有个数，不然住在外面，什么时候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找到了，就一支笔。” 　　杜云见儿子脸色不耐烦，又有外人在场，就不情不愿地收了话头，转而道：“我去给小霞泡杯麦乳精喝。” 　　说完，也不管他们是什么反应，直接转身走人。 　　一旁的堂屋很快传来连串的笑声，还有相熟的婶子喊赵霞的名字，赵霞只得先过去喊人，她嘴甜，三言两句就哄得她们眉开眼笑。 　　等到她脱身去找丁继宗，他已经回了房。 　　好在门没关，赵霞松了口气，踌躇着走上前，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两眼。 　　跟某些男同志的房间不同，丁继宗的房间采光极好，地上都铺上了石块，每一件家具都擦得油光水滑，收拾得干净整洁，靠窗的大书桌上摆着不少书籍，还有一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箱子。 　　丁继宗就站在那箱子跟前，一件件往外面拿东西。 　　他生得清瘦，个子高，头发应该是刚剃的，板板正正的寸头，将五官全都露了出来，浓眉大眼，鼻子随了他爹，有些微弯，鼻侧上面还有一颗小黑痣，不算特别帅。 　　可是赵霞就觉得他哪儿哪儿都好，清秀又正气，比被大家都快捧上天的常知青俊百倍千倍。 　　也就苏时青瞎了眼，放着明珠不要，要那个落了泥的假珠子。 　　现在她好像还要回头吃泥地里的草，那根草更是除了长相以外，毫无优点…… 　　不过，要是苏时青不瞎眼，只知道看脸，其他人又怎么会有更多更大的机会？ 　　“赵同志？赵霞同志！” 　　耳边响起的呼唤硬生生地把赵霞的魂儿给叫了回来，她猛地打了个激灵，连忙把怀里抱了一路的书给递过去，“谢谢你上次借我的书，还给你。” 　　“不客气。” 　　丁继宗从她手里接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刻意避开了，两人的指尖还是触碰到了一起，他下意识地蹙眉，飞快收回，手指互相摩挲两下。 　　再抬眼，眼前的人已经垂下了头，似乎也在为刚才的肢体接触感到不自在，“那，那我先走了。” 　　丁继宗刚要点头，但想到什么，又叫住了她。 　　赵霞眸光一亮，正想开口，就听他压低声音道：“我给小青带了点儿东西，你能帮我给她吗？” 　　闻言，赵霞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勉强笑了笑，“当然可以了。” 　　听她答应，丁继宗眼里溢出藏不住的欢喜，转身要去拿刚才匆匆藏到柜子里的礼物，可是才走两步，又犹豫了，他捏紧掌心，问，“赵同志，你上次跟我说小青她和常志远……”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是赵霞明白他的意思，故作皱眉，含糊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过，小青和常知青最近不知道是不是闹了什么矛盾，他们已经很久都没在一起说过话了，还当众吵过几次架。” 　　听了赵霞详细说完前因后果，丁继宗又惊又喜，不受控制地微微拔高了音量，“真的？” 　　“嗯。” 　　看着丁继宗面上藏不住的喜悦，赵霞心中突然涌上一种快意，她几乎快憋不住笑地甩出另一个更为残忍的事实：“但小青转头就和她那个未婚夫走得很近，两人经常有说有笑的，小青看着很高兴。” 　　赵霞本以为自己说出这番话来，丁继宗必定伤心欲绝，甚至还有可能觉得苏时青移情别恋地太快，不要脸，从而对她死心。 　　不料，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眼中的笑意反倒越来越深，“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想了想，我还是不麻烦你了，我自己给小青吧。” 　　说完这句话，他让她去喝麦乳精，他还要继续收拾行李，就关上了门。 　　看着砰的一声合上的门，赵霞彻彻底底地懵了，呼吸急促地咬住了下嘴唇，脑中无数想法交织，最后得出结论。 　　丁继宗根本就没把徐东林放在眼里，他从始至终都没把他当作对手！ 　　毕竟苏时青要是真喜欢徐东林，哪还有别人的事情。 　　她失算了。 　　赵霞握紧拳头，果然还是不能心软吗？ 第45章 酸涩醋味:缠得人耳根子发软 　　临近下午上工的时间，全大队重新热闹起来，苏家却是难得安静。 　　中午闹了那么久，苏时青感觉才眯了两分钟，就听到了催促大家集合的铃声。 　　她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刚出房间门，就看见郑玉蓉神清气爽地站在院子里，正在交代苏时娟下午去自留地里摘把韭菜回来，说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晚上拿枚鸡蛋炒韭菜打打牙祭。 　　那威风凛凛的模样，跟之前在郑香莲手底下时的唯唯诺诺判若两人。 　　苏时青看着有些好笑，不过也有几分能理解。 　　郑玉蓉这个儿媳妇被婆婆日日打压，在家里一点儿话语权都没有，一朝得到管家的机会，可不就要拼命使出浑身解数，展露才能，好好证明自己吗？ 　　家里那些鸡蛋，郑香莲之前看得跟眼珠子一样，除了她没人能动，家里十天半个月也吃不上一回，大多都进了她和苏时宝的肚子里。 　　现在她一走，郑玉蓉就拿出来给大家改善伙食，两者一对比，谁能不记得这点儿好？ 　　而且掌勺的人炒菜时总要先尝尝味道，多吃一些，也没人会发现，更无法挑刺，郑玉蓉这也是为自己谋福利。 　　只是也不知道郑玉蓉能春风得意多久，她就不怕等郑香莲那个小气性子回来后，知道这件事后，给她小鞋穿？ 　　苏时青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刚从房间里出来的苏红明。 　　不知道是不是休息时间不够的缘故，还是别的缘故，他看上去比她精神还要差，就连她看了他半晌，都没能发现。 　　苏时青收回视线，戴上草帽，前往晒谷场前的空地集合。 　　才刚走到地方，和苏家其他人分开，就见赵霞迎了过来，两人视线一对上，她就动作亲热自然地搂住她的手臂，口中嘀咕道：“小青，这几天可累死我了，天天就是采桑叶，喂桑叶，还要给它们铲屎，害得我都没时间来找你玩了。” 　　“那你跟大队长说，我们俩换一换，你来割油菜？” 　　苏时青暗暗翻了个白眼，桑园的工作量已经是整个大队较为轻松的了，赵霞这一番话也不知道是真的在抱怨，还是在炫耀。 　　果然，她这话一出，赵霞就讪笑着说不出话来了，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活计都是大队长安排好的，怎么能随便改？再说了，我当初也是废了好大的工夫才能进桑园的，就算我想跟你换，也换不了啊。” 　　苏时青意味深长地看了赵霞一眼，随后出声附和：“也是，桑园不是那么好进的。” 　　闻言，赵霞微微松了口气，紧接着将目光扫向不远处的知青队伍，又看了眼另一个方向，有些鹤立鸡群的大高个男人，纠结两秒，还是压低声音问道：“你最近跟常知青怎么样了？” 　　苏时青眯起眼睛，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反问：“我们俩都那么久没说过话了，你怎么一张口就是问他啊？难不成你对他有意思？” 　　赵霞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反驳，“我才不喜欢他呢！” 　　“那你喜欢谁啊？” 　　“我当然是……” 　　话到嘴边，赵霞及时刹车，后背惊出一身冷汗，苏时青这嘴皮子是越来越厉害了，差点儿把她的真话给诈了出来。 　　对上苏时青那双水波潋滟的杏眼，她勉强维持唇边的笑容，镇定道：“我没喜欢的人。” 　　“是吗？” 　　苏时青若有所思地认真打量着赵霞面上的表情，已有了几分自己的猜测。 　　“嗯，我要是有喜欢的人了，怎么会不告诉你？” 　　赵霞说完，只见苏时青不接话，只是神色平淡地看着她笑，仿佛看穿了什么，不由咽了咽口水，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刚才从丁家离开后，她心里就一直不得劲，便想着来找苏时青探探她的口风，看她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大队里那群人一天天没事干，就喜欢盯着苏时青看，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要聊上两句，最近有关她和几个男人的风流韵事可谓是传得沸沸扬扬，她也听到了不少。 　　有人说苏时青和徐东林在一起上工，嘘寒问暖，指定有点儿事，估计要好事将近了。 　　有人说苏时青对常志远态度大变，是因为常志远和胡秀岚走得近，所以打翻了醋坛子。 　　有人说苏时青心里一直装的都是丁继宗，但丁家长辈不同意，她在等丁继宗回来一起对抗家里。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换做以前，赵霞只当听了个热闹，肯定不会慌张，可近来苏时青这段时间很少来主动找她，有什么话也不跟她说了，她很多事情都是听别人提起才知道。 　　苏时青现在整个人都摸不透，看不透，跟以前对比，像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可是具体说是什么变化，她也说不上来，毕竟以前也是她去找苏时青说话比较多。 　　可赵霞总觉得有些事情正在逐渐脱离她的掌控。 　　赵霞什么都不怕，就怕苏时青的心意变来变去，最后落在丁继宗身上，只要她点头，再使些手段，按照丁继宗对她的喜欢，肯定会不管不顾地娶她。 　　当父母的再拗，哪能拗得过子女？ 　　哪怕他们不喜欢妖妖娆娆的苏时青，看不上苏家，但是最终多半也会妥协。 　　那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想到丁继宗从省城回来，还特意给苏时青带了礼物，却什么都没给她带，赵霞嫉妒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这些年，貌似都是这样，只要有苏时青在的地方，丁继宗就再也看不见别人。 　　“马上就要集合了，我就先走了，下次再聊。” 　　眼看苏时青就要松开她的手去集合，赵霞突然急声道：“你之前问我借的钱，我凑到了，你什么时候去买药？我陪你一起去？” 　　这话一出，苏时青离开的步子一顿，转过头看着赵霞，目光灼灼，开口确认：“真凑到了？” 　　“当然了。” 　　赵霞眸底闪过一丝心虚，但见苏时青这么高兴的样子，压在胸口的大石头隐隐往回落了些，也跟着笑了起来。 　　原来苏时青还是喜欢常志远，不过，她这张脸，这个人，就是个致命的威胁！ 　　上次她心软，建议那个人把苏时青和徐东林放在一起上工，确实闹出了不少的流言蜚语，但是用处不大，男女看待事情的角度不一样，稍有些本事的男人，都没把徐东林这个泥腿子放在眼里。 　　那一纸婚约也起不到什么约束作用，毕竟现在是新社会了，在意的人非常在意，不在意的人，都在说要追求婚姻自由，老一辈定下的婚约只是封建糟粕。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一劳永逸，只要苏时青不中用了，她就不用再这么提心吊胆了…… 　　赵霞深吸一口气，弯眸道：“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当然上心了。” 　　“赵霞姐，真的太谢谢你了。” 　　苏时青转过身，用力握住赵霞的双手，眸中隐有泪光闪过，很快又皱眉道：“但是田婶子当时说只给我留一个月的药，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药会不会已经卖给别人了？要不，还是……” 　　“不会的。” 　　赵霞连忙打断，见苏时青疑惑地看过来，又补充道：“卖药的人怎么可能没货？她那儿肯定有多的药。” 　　苏时青微微眯起眼睛，笑容更深，“那大后天，我们就去？” 　　赵霞觉得有些快，她还没拿到钱呢，可又怕苏时青后悔，于是就答应了下来，“那就跟上次一样，早上我在你家后面等你。” 　　“好。” 　　商议完事情后，赵霞没忍住旁敲侧击地说道：“小青，姐劝你一句，既然你一颗心放在常知青身上，就别跟其他男同志走得太近了。” 　　“尤其是那种主动凑上来献殷勤的，那种人最容易蹬鼻子上脸了，万一闹出什么不不像样的笑话来，到时候让常知青怎么想？” 　　“他本来就被胡秀岚那小贱人用家里的关系给绊住了脚，万一听到了那些话，心里起了疙瘩，我怕你就算变得更丰满了，他也不会喜欢的。” 　　苏时青暗自琢磨着这句话，将赵霞前后异样的反应一关联，脑中灵光一闪，倏地想到一个可能。 　　她之前没猜错，赵霞确实是因为男人才给她设套的，只是那个人不是常志远，而是另一个会对她献殷勤的男同志。 　　想到这儿，苏时青有些齿寒，她和赵霞那么多年的朋友，居然还比不上一个男人在她心中的重要性。 　　听赵霞的话头，她不仅对田婶子的药有什么作用，甚至连她有多少储备都知道，可见是对相关情况十分清楚的。 　　可赵霞明知道那些药会对一个女同志产生什么样的危害，她还是伙同他人，哄骗她吃了，害她垮了身体，不能生育，名声尽毁…… 　　苏时青捏紧掌心，快速地开始搜索着书中有关赵霞的剧情，她最后嫁给了谁来着？ 　　可她们的关系在她坏了身子，嫁去徐家生产队后，就日渐疏远了，再过了一两年，更是直接没了联系。 　　至于赵霞后来嫁给了谁，她是真的不知道，也想不起来，而且她嫁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她现在喜欢的人。 　　到底会是谁呢？ 　　主动凑上来给她献殷勤的男人实在太多了，苏时青一时根本无法定格在谁身上，旁边又有赵霞仍旧在念叨，扰乱她的思绪，她只能先敷衍地应了两声，把赵霞打发走后，她才往割油菜的队伍走去。 　　一边走，一边回想着。 　　余光不经意间瞥到前方正跟几位嫂子聊天的郑玉蓉，不知怎么的，苏时青突然想起她中午说的那句：“不是常知青，那就是丁家那个了？啧啧，我看他对你是真心的，刚从省城回来，就巴巴地找你来了。” 　　丁继宗！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瞬间，苏时青瞪大了眼睛，红唇一张一合，吐露出来。 　　“丁继宗？” 　　耳边传来一道重复她话语的男声，有些酸，有些涩，沉沉缠上来，撩得人耳根子有些发软。 　　苏时青猛地回过头，就对上一双隐含韫色的黑眸。 第46章 你教教我:晚上在后山上等你 　　“听说他回来了？” 　　徐东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身侧，两人之间只离了半寸的距离，他本就是极具侵略性的长相，离近了看，更显眉弓立体，阳光洒下来，在眼睫间落下一片阴影。 　　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她的错觉。 　　苏时青盯着他，目光扫过他绷紧的下颌线条，唇角不着痕迹地往上扬了扬。 　　见苏时青只是灼灼地盯着自己看，不回答，也不说话，徐东林不自在地攥紧指尖，但还是没忍住又追问了一句，“你见过他了？” 　　这回她总算是有了反应，小巧精致的下巴微抬，仰起一张白如暖玉的脸，眉眼弯弯笑道：“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 　　这话一出，徐东林一颗心沉沉往下落，她不仅没否认，还笑了，笑得那么甜。 　　纵使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同寻常，旁人怎么也比不上，可是他的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难受得紧。 　　徐东林抿紧唇瓣，缓缓拉成一条直线，他阖眸，音量轻了不少，“大家都在说。” 　　丁继宗是他们东风生产大队唯一的大学生，他每次从省城回来都是一件大事，今天又是公社的拖拉机专程送回来的，气派惹眼，不到一个中午，大队里就传遍了。 　　晒谷场上人多，几乎都在谈论这件事，徐东林刚过来集合，耳朵就被这件事给灌满了，想不知道都难。 　　他跟丁继宗不熟，平时也没什么来往，但对这个名字却不陌生。 　　一来，丁继宗的家世和际遇在男人堆里向来是排在前列的，名气很大。 　　家里人看重，给人脉和资源托举，他自己也争气，从小成绩就不错，为人处世大方得体，常跟在他父亲和叔伯身后帮忙做事，在大队里风评很好，后来被选去读工农兵大学，前途更是亮眼，一众同龄人再怎么努力，怕是也追不上他的脚步了。 　　徐东林跟丁继宗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传闻不假，他的确是个出色上进的年轻人，心里也曾经隐隐佩服和羡慕过。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人生走向，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世界上比丁继宗命还好，还优秀的，一抓一大把，日日拿自己跟别人做对比，有什么用？郁结于心不说，还容易消沉堕落。 　　有这个时间，他还不如多学点儿改善生活的技能，努力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二来，丁继宗读书的时候就喜欢跟在苏时青屁股后面跑，有关两人的绯闻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就算他从不关注，也有好事者往他这个“未婚夫”跟前传。 　　说实话，在常志远出现前，徐东林一直以为苏时青最后会和丁继宗一起克服丁家的阻拦，嫁给他。 　　只是不想，世事无常。 　　他以为的，终究只是他以为。 　　她的心思，难以捉摸，谁能想到她喜欢的会是他，选择的也是他。 　　自打中午和她分开后，徐东林的心脏就一直杂乱无章地飞快跳动着，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真实的眩晕感笼罩全身，直到来到她所在的桑河生产队，都觉得整个人飘忽着，落不到实处。 　　一颗激动滚烫的心在看到她和她那个好姐妹赵霞在一起说话时，想到先前为了还她鸡蛋，无意中听到的对话，凉了两分，又在她神情恍惚走过来，亲耳听到她呢喃出丁继宗的名字后，又凉了两分，现在删删减减，惴惴不安地快要掉进冰窟。 　　徐东林眼尾耷拉下来，眸光暗了几分。 　　就在这个时候，垂在腿侧的掌心突然被人挠了一下，很轻微的触感，但却宛若过电了一般，又酥又麻，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全身，漾开阵阵悸动。 　　他不敢置信地抬眸，顺着那只平白扰乱了人心，又自然收回的手朝上看去。 　　就见手的主人正饶有兴致地一手环胸，一手作扇，在鼻前扇了扇，唇角勾起狡黠的弧度，嗓音掐得又娇又软，“我怎么闻到好大一股醋味？” 　　闻言，徐东林耳根子轰的一下红透了，嘴唇嗫嚅半晌，都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末了，无力地反驳：“我没吃醋。” 　　苏时青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拖长尾音，“哦？” 　　末了，她幽幽叹了口气，“那有些话你应该也不想听了，我就不说了。” 　　徐东林愣住，她要说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多半是跟丁继宗有关的话，可是她说完那句话后就噤了声，偏过头不看他了。 　　内心深处像是多了一片羽毛，有一下没一下地扫来扫去，痒得厉害。 　　嘴唇张了又张，就在他下定决心要问的时候，不远处田兴民扬声组织大家集合出发。 　　周围安静下来，他再开口，就显得突兀，引人注目了，只能也闭紧了嘴。 　　苏时青余光瞥见徐东林脸都憋红了，不由借着整理颊边碎发的动作，偷偷咧嘴大笑。 　　对付他这种口是心非又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响的男人，就该像放风筝一样，一松一紧，逼得他主动开口，不然以后相处起来，还有得磨。 　　但在枯燥的生活中，调.教美男也算是一项为数不多的趣事了。 　　集合完毕后，就是一同上山，两人默契地坠在最后，但也没什么机会说话，等到了割油菜的时候，苏时青有意无意地避开徐东林，他又要赶进度，更是半句话都没说上。 　　徐东林真是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作抓心挠肺。 　　好不容易熬到了休息时间，想到待会儿他就要来回上下山去背油菜，怕是连见面的时候都没了，纠结犹豫之下，顾不上四周还有几个人，就厚着脸皮上前走向她休息的地方，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坐下，压低声音讨饶般喊了声青青，打破了僵局。 　　她见他过来了，面上表情未变，应了一声，就拿起水杯喝水，只是那杯子漏水，这么一倾斜，水正好流过缝隙，没一会儿就打湿了她瘦削的指节。 　　徐东林见状，连忙道：“等会儿下工了，我给你做个新的杯子？” 　　他早就注意到了她的竹筒杯漏水，只是之前没有身份，没有立场去插手这种事情。 　　但他现在有了。 　　可不知怎么的，他问的语气十分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她会拒绝一样。 　　意识到自己的做派太上不了台面，一点儿霸气的男子气概都没有，徐东林轻咳一声，腰杆子挺直了一些。 　　闻言，苏时青故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还会做杯子？” 　　徐东林这个人头脑灵活，手脚麻利，很多事情一学就会，上手极快，他会的手艺活极多，她知道他不仅会做杯子，他还会建房子，做家具，辨认采摘药草，拿竹子和藤条编制各种物件，捕猎野物…… 　　要是把他扔去荒野求生节目，他绝对能拿个冠军回来。 　　原本她还打算让她哥给她做个新的竹筒杯，没想到徐东林居然会先主动开口提了。 　　“嗯。” 　　徐东林觉得她有些小看他了，做个杯子而已，他想了想，补充道：“只要是手艺上的活计我基本上都会，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找我。”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托大，脸颊烫得发烧。 　　没想到，她一点儿都没质问，痛快地答应下来，笑盈盈地道：“好啊。” 　　徐东林缓缓松了口气，看着她亮闪的杏眸，一直憋在胸口的郁气突然就散了大半，这段时间，他不是已经确认她的心意了吗？两人都快要结婚了，做什么又胡思乱想？ 　　有些话，好像不问也行。 　　徐东林搭在膝盖上面的手不断地抠弄着裤子硬挺的布料，力道重的快要将其抠破个洞出来，他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要理智地看待事情。 　　可纵使心中百般安慰、劝服自己，那片羽毛只是淡了些，并没有消失。 　　“杯子怎么做的啊？你能不能教教我？” 　　“好，嗯？” 　　思绪被骤然唤回，徐东林回过神来，还有些怔愣。 　　“那下午吃完饭你过来接我，我在我家后面山上等你，就是老桃树那里，我们小时候在那儿挖过宝藏的，你应该还记得吧？” 　　苏时青用手腕托着下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徐东林，浓密的睫毛又长又卷，忽闪忽闪的，直把人的魂儿都给勾走。 　　“记得。” 　　他鬼使神差地出声应了下来，等应下来后才发觉不妥。 　　吃完饭，再去山上，一来一回，到时候天必定黑了，孤男寡女的，多不合适，要是被人给撞上，哪怕是长了八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等反应过来，他当即就想拒绝。 　　可是她已经欢愉道：“记得快点儿来哦，别让我等久了。” 　　拒绝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喉咙口，说不出来了，甚至他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搜索附近山上哪片竹林人比较少了。 　　“大队长叫你们集合了，你快过去吧。” 　　徐东林愣愣起身，等到要走了才想起来放在兜里的桑泡儿，连忙拿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珍珍给你的。” 　　苏时青瞥一眼，还以为徐东林故技重施，给她又带了刺泡儿，不由挑眉笑道：“你确定是她给的？” 　　她笑得实在是意味深长，徐东林很快就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略有些慌乱地眨了眨眼睛，耳尖羞红，低声道：“下次我再给你。” 　　言外之意，就是这次真的是珍珍给的了。 　　苏时青一愣，笑得更开心了，“好，帮我跟珍珍说声谢谢。” 　　等人走后，她走过去，将其拿起来，掀开层层包裹的叶子，只见里面躺着不少颗颗饱满的桑葚，拿起来尝一颗，甜滋滋的。 　　看着远处队伍里徐东林高大的背影，苏时青眯起眼睛，突然有些好奇，晚上，他到底会不会开口问呢？ 第47章 郑家谋算:没结婚，就还有可能 　　一转眼到了下工的时候，苏时青跟随大部队到了仓库门口才和徐东林再次见着面，她深深看了他一眼，提醒他别忘了先前的约定，便走了。 　　往外走了两步，她想起什么，往绣花组的报名点看了一眼，跟之前一样，只有胡秀岚守在那儿，没什么人去报名。 　　苏时青收回视线，直接回了家。 　　进门时，郑玉蓉已经开始在厨房里大展身手，忙得团团转，可纵使这样，她脸上也带着笑容。 　　苏时青去洗了把脸，就帮忙准备配菜，苏时娟在灶前看着火。 　　不多时，苏红明和苏时年也回来了，两人也没闲着，一个劈柴，一个挑水。 　　等到饭菜做好了，一家人就坐着吃饭，没了郑香莲，苏时青只觉难得清净，心情愉悦轻松起来，饭都多吃了两口，不过，这其中也有那一碗韭菜炒鸡蛋的功劳。 　　一个鸡蛋打散和韭菜一起炒，一眼望过去，绿的多，黄的少，不过沾了点儿蛋香味，味道还是香得很，没多久，就被分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苏时青回房换了件干净衣服，又把头发散开，重新扎了一遍，拿出之前晒干的金银花往耳后和手腕的位置摩擦了两下，姑且当个香水用。 　　等到把自己收拾妥当后，她这才跟苏红明打了声招呼，只说出去找小姐妹玩儿，等到晚上再回来，让他给自己留着热水。 　　苏红明正因中午的事情，心中惴惴，还以为闺女肯定在心里气恼他了，也不知道要几天才愿意主动跟他说话，没想到，这才到晚上，她就来找他了，一时大大松了口气，哪有不应的，还要亲自送她过去。 　　“没两步路，我自己去就行了。”苏时青摇摇头。 　　见她不要他送，苏红明也没敢坚持，只道：“行，你只管去，爹给你把热水留着。” 　　说完，目送苏时青走出院子，压在胸口的大石头才缓慢地落回了原地，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幽幽叹息。 　　他都是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了，吃过的盐比小辈们吃过的饭还多，怎么可能对郑香莲做的一些事毫不知情？ 　　只是有些事情无法计较那么多，睁只眼闭只眼糊弄着过日子罢了。 　　今天时年和小青把有些事情拆穿，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郑香莲的胆子竟是被他养得越来越大，居然还背着他干了那么多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这些年时年和小青怕是没少受委屈，他这个当爹的怎么会不心疼？怎么会不内疚？ 　　可是郑香莲比他快小了一轮，嫁给他后，操持家里家外，还帮苏家开枝散叶，一连生了小娟和小宝两个可爱孩子，真就像她说的那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若是真一怒之下，把她赶回娘家，再也不管不问了，她后半生该怎么熬？ 　　再者，小娟和小宝都还小，他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又要忙着赚工分，偶尔还要外出帮人建房子，根本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带孩子，最后还不是得孩子亲娘照料。 　　他都一把年纪了，也不可能再像上回一样，找个新媳妇儿回来帮忙照顾孩子。 　　真要找，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而且他能找的多半也是结过婚的，不知根不知底的，万一找个更能折腾的搅家精回来，以后日子就别想过得舒服安宁了。 　　后娘真不一定能对孩子好，这一点，他们家算是真切体会过一遭的，又怎么可能再重蹈覆辙？ 　　更何况，家里才刚给时年娶了媳妇儿回来，积蓄都花了七七八八出去，还要留一些在手里，一部分给小青当嫁妆，一部分应对突发情况，根本就没有多余的钱去想其他的。 　　他再找，根本就不现实，他也没这个打算。 　　一个家还是得要一个女主人主持大局。 　　等过几天，时年和小青气消后，他就找个由头把人接回来，不然时间久了，外头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闲话来。 　　这边苏红明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其他人皆不知道，另一边的马枣生产队，郑香莲刚吃了一大碗红苕稀饭，正抱着苏时宝坐在堂屋里和自个儿娘说话。 　　“你跟娘说实话，你突然回来是干什么来了？” 　　郑老太太个子不高，一张脸又老又黑，穿着一身靛蓝衣裳，狐疑地上下扫视着刚回来不久的大女儿。 　　郑香莲心里咯噔一下，眼神飘忽一瞬，嘴上平静道：“这不是想你和爹了，就带小宝回来看看，住两天就回去了。” 　　“哼，你老娘还没老糊涂，你骗别人还行，骗我还差点儿道行，你别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你男人赶回来了吧？” 　　“娘！你说什么呢，我要是真被赶回来的，那他怎么可能让小宝跟着我回来？” 　　郑香莲眼珠子瞪圆，一副气恼得不行的模样，还推了推苏时宝的身子，让他告诉他外公外婆，他爹娘到底吵没吵架。 　　在来的路上，苏时宝就被郑香莲提着耳朵交代了好几遍，让他千万不能提及自家的事情，于是这会儿他连连摇头，学着郑香莲教的，否认道：“没吵架，我爹和我娘感情好着呢。” 　　郑老太太盯着苏时宝看了两眼，板着脸没说话。 　　郑香莲头皮一紧，暗道真是人老成精，不好糊弄了。 　　她只能讪笑着，半真半假道：“夫妻间哪有不拌嘴的？如果不是他非要把他那个大闺女嫁到徐家村去，我能跟他生气吗？” 　　“什么？” 　　郑老太太一惊，额头上的皮子皱成一团，“你没跟他说老谢家的意思？” 　　就连旁边一直坐着没开口的郑老爷子和郑强军也纷纷看了过来，脸色都不好看。 　　郑香莲撇了撇嘴，“我怎么没说？他不乐意啊，苏时青那个死丫头也蠢得要死，上赶着要嫁个穷光蛋！” 　　说到这个份上，郑香莲便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一部分苏家拐弯抹角骂她胳膊肘往外拐，搬东西给娘家的事情，免得让家里人以为她也是那么想的，对她心怀芥蒂。 　　要她看，补贴娘家乃是一个女人该做的，天经地义！ 　　不在娘家把腰杆子挺直了，在婆家岂不是更抬不起头？以后挨欺负了，都没处说理，更没半个人撑腰。 　　就好比这次，苏红明说把她赶回来就赶回来了，要是她和娘家关系不好，现在怕是连个落脚地都没有，只能抱着儿子在外头挨冻挨饿了。 　　“姐！” 　　郑强军听郑香莲说完，噌地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急得脑门子上都是汗，“上次你跟我说过之后，我就往谢国涛跟前透了点儿口风，这事要是没办妥，他非得把我的皮给扒了。” 　　谢家在他们大队比以前的地主老爷还风光，家里几个老爷们不光在公社混得开，听说还有亲戚在县里头当官。 　　谢国涛这一代就出了他一个男丁，深受一家子宠爱，可谓是含在嘴里怕化了，平时他在大队里说是横着走也不为过，不管闯什么祸都有人给兜底。 　　那个混不吝的，要是知道他在他面前承诺的事情没办到…… 　　郑强军光是想想，都觉得屁股沟子都给绷紧了。 　　“我不是让你在事成之前别往外嚷嚷吗？你咋还给捅到那个霸王跟前了？” 　　都是在这块地界长大的，郑香莲怎么可能不知道谢国涛的尿性？闻言，眼前一黑，差点儿晕过去。 　　郑老太太一听郑香莲这话里藏了埋怨的意思，顿时就不乐意了，斥道：“要不是你口口声声跟你弟弟说有六七成的把握，能像上次嫁玉蓉丫头那样成事，你弟弟能上心吗？你自个儿没用，把事情办砸了，就别怪别人。” 　　郑香莲一噎，讪讪垂眸。 　　见她安静了，郑老太太又放软了语气，“再说了，你弟弟现在日子也不好过，上次重新分配活计，他被分到山上挖沟排水，那活儿又苦又累，要到天黑才能回来，你看看，这手脚都累肿了，你这个当姐姐的也不知道心疼。” 　　说着说着，她竟抹起了眼泪，郑香莲见老母亲哭，心里也不好受，眼尾扫过郑强军的手脚，真就觉得肿得跟馒头一样，也不禁红了眼眶，连忙出声关心。 　　郑强军不耐烦看她们在这儿哭来哭去，皱眉打断道：“那现在该怎么办？谢国涛可说了，等我的好消息。” 　　“那小蹄子不是还没结婚吗？” 　　没结婚，就还有别的可能。 　　郑老太太瞳孔浑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是这次老苏发了那么大的火，我可不敢再多嘴了。” 　　郑香莲小声说了一句，思绪有些发散。 　　那谢国涛惯是个眼高于顶、风流好色的，近些年上头管得严，不允许乱搞男女关系，他竟然还敢当众跟大队上几个长得秀丽的女同志调笑，常有传言，他和谁滚了草垛子，进了小树林…… 　　去年过年，苏家一家子过来拜年的路上，苏时青被谢国涛瞧见了，一时惊为天人，就此上了心。 　　后头专门来他们家打探了好几次，哪怕听说苏时青从小订了娃娃亲也不死心，只逼着他们想办法，并放话只要能让他娶了那天仙一样的俏人，要多少彩礼都行，还会帮郑强军安排个记分员的工作。 　　条件听着诱人，可他们能有啥办法？ 　　郑香莲虽然胆大包天，但那时候她才刚在苏家站稳脚跟，根本不敢插手继女的婚事，只能唯唯诺诺地婉拒。 　　好在后来他们大队来了个新插队的水灵女知青，谢国涛见他们这边口风紧，又被勾走了魂儿，就没再胡搅蛮缠，可也时不时问上一两句。 　　上次苏时青在餐桌上把她惹毛了，还激得老苏放话要把小宝送去读书，后来更是伶牙俐齿让她吃了好几次亏，她就想着要找个法子从苏时青身上找回来。 　　不知怎么的，她就想起了谢国涛这回事，又惦记着他许的那些好处，她便赶回家和弟弟商量了一二，准备先把苏时青的婚给退了，再说服老苏和谢家相亲。 　　只要相看时，把人往家里一领，她再找几个碎嘴的婆娘往外大肆宣扬一番，到时候苏时青不想嫁也得嫁！ 　　就跟当初苏时年娶媳妇儿一样，不想娶也得娶了！ 　　谁曾想，她弟平时还算靠谱，到了这件事上嘴巴却那么松。 　　这才过去多久？事情才刚起了个苗头，他就烧到了谢国涛身上。 　　郑香莲光是想到这儿，就觉得恨铁不成钢，气得心肝疼。 　　可现在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补救了。 　　不然，等到一切尘埃落地，谢国涛发觉他们家戏耍他，指定得恼羞成怒，百倍千倍地报复回来。 第48章 心猿意马:小手在那窄腰上摸来摸去 　　屋内久久无人出声，静得有些发闷。 　　郑老太太沉吟片刻，缓缓道：“谢家那小子人长得还算周正，家里又有钱有势，多少姑娘上赶着要嫁，要不是他眼光高，哪轮得到她？”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郑香莲眸光一闪，犹豫着想拒绝，可是下一秒，就见她老娘起身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香莲，你小时候就有算命的说你是个旺家的八字，我看就是要在这上面灵验。” 　　“你仔细想想，要是你那个便宜闺女能嫁去谢家，咱们能跟着得多少好处？关键时候可别犯糊涂，狠下心才能办成大事。” 　　一听这话，郑香莲面上的纠结就散去了三分，郑老太太顺着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 　　两人兀自商量着，而被她们挂在嘴边的主人公浑然不知这些算计，正慢悠悠地避开大路，往山上某棵老桃树走去。 　　今天天气好，这会儿还大亮着，天边隐约出现丝丝橘红的光辉，晚风拂过，一身的疲倦都被悄悄抚平。 　　苏时青走到树下，往四周看了一眼，没瞧见徐东林的身影，便百无聊赖地抬眼看向头顶的老桃树。 　　早已过了花期，此时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缝隙间挂着几颗拇指大的青绿色果子，外面还裹着一层小绒毛，硬生生的，估摸着还要一个月左右才会成熟。 　　不过这种品种的桃子就算红透了，味道也不好吃，又酸又涩。 　　苏时青不知不觉看得有些入迷了，完全没意识到身后的小路上多了一个人，直到对方悄无声息地凑近，喊了声青青，她才恍然回过神来，不自觉抬起手捏住耳垂揉了揉。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喊她时留下的温热气息，存在感极强，让人难以忽视。 　　她回头，直直撞进一双深邃含笑的眼眸当中。 　　徐东林也换了身衣服，干净整洁，离得近，能清晰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十分清爽，细看还能发现他的短发有些潮湿，耷拉在额前，弱化了他凌厉五官带来的疏离感，多了几分柔色。 　　一见他，苏时青就弯了唇，上下扫视一番，笑眯眯道：“洗了才过来的？” 　　她的目光太过灼热，烫得人脸红心跳，徐东林一时都不敢和她对视，长睫轻颤，往下垂了些许，只是没过两秒，又自己抬了起来。 　　他舍不得浪费能光明正大看着她的独处时间。 　　可才抬起来，就听到了她开口说的这句话，那语调拐了好几个弯，落入耳中只觉别有深意，仿佛他的小心思早已被她看了个明明白白。 　　徐东林臊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连话都不会说了，支支吾吾半天才从喉间挤出来一句，“下午背了油菜，身上痒，我就随便冲了一下。” 　　苏时青眸中的笑意更深，没说信不信，只是往徐东林的方向走进了一步，眼睛突然扫向他的肩头，面色多了些认真和担忧，话头也跟着转移。 　　“那天让你找点儿草药涂一涂的，你涂了吗？” 　　他下意识地跟着她瞥向那处，“涂了。” 　　家里有位病人，常见的草药都备得有，每天晚上洗漱过后，他都会上药。 　　“还痒不痒？疼不疼？” 　　听见她接二连三的关心，徐东林内心深处止不住地溢出甜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摇头道，“不痒，不疼了。” 　　苏时青瞥见他冷峻面庞的绯红，眉梢挑起，强压下唇角上扬的弧度，故作不信，说：“给我看看。” 　　徐东林一惊，瞳孔放大。 　　这怎么好给她看？ 　　要给她看后背的位置，就意味着要脱衣服，或是把衣服撩起来。 　　平时干活忙着抢收抢种，热起来，男同志在女同志面前打赤膊倒没什么，可现在荒山野岭的，又是一男一女单独在一起…… 　　“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是骗我的？” 　　她一点儿也没意识到这有哪一点儿不对，瞪圆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睫毛浓密如扇，一眨一眨的，眨得他喉间发干，磕巴道：“没骗你，真好得差不多了，本来也没多严重。” 　　“那你给我看一眼。” 　　徐东林见她坚持，既感动又为难，踌躇两秒，左右仔细看了一圈，见没人，方才咬紧牙关，飞快地背过身去，一手抓住衣角往上掀开。 　　“你看，真没骗你。” 　　苏时青循声往那儿看了一眼，视线首先落在了他的肩颈部分，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上面是一道道背油菜时留下的勒痕，还有些泛红，但没有之前看见得那么严重了。 　　他确实没骗她。 　　她继续往下看，凸起的肩胛骨轮廓分明，肌肉顺着脊柱向两侧铺开，宽阔结实，紧实有力，那腰却是窄劲非常，两边浅浅陷出两个腰窝，周边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看着充满了爆发力，虎背蜂腰，线条流畅又好看。 　　苏时青越看越觉得面红耳赤，愣在原地。 　　一开始注意到徐东林为了来见她，特意洗漱收拾了一番，她就没忍住调笑了两句。 　　后来想起他背上的伤，就收起了玩闹的心思，借着关心他的名头，开始在他面前献殷勤，让他看看自己有多在乎他，可以说完全没有一点儿旖旎的意图。 　　可见他因为她几句话，情绪就波动得厉害，高兴之余又满是羞赧，心里就涌上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便开口戏谑了几句，想看看他到底会怎么应对她的步步紧逼。 　　会不会在她的再三要求下，给她看看后背，又怎么给她看。 　　可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徐东林最后居然挑了个那么性感、且毫无防备的姿势。 　　让人不想想入非非都难。 　　只是可惜徐东林这个小气鬼，只给她看了两秒，就把衣服放了下来。 　　她都没看够。 　　苏时青暗暗磨了磨牙，仗着徐东林背对着她，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有句话说得好，脸皮薄的斗不过脸皮厚的，苏时青很快收拾好心猿意马得不到满足的复杂心情，装作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随后上前，抬手帮他理了理衣角，半是叮嘱半是警告。 　　“之后都要好好涂药，我随时要检查的。” 　　说话间，她的指尖似是无意地从他腰间流连而过，因为离得近，她能清晰感知到掌心下的肌肉一点点变得僵硬起来，手感颇佳。 　　苏时青心知肚明徐东林为什么骤然变成了个木头人，她却是蔫坏的，忍着偷笑，故意从他侧边探头过去，语气无辜地逼问道：“你听见了吗？” 　　早在她的手伸过来时，徐东林就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大半心神全系在了那只作乱的小手上，她摸到哪处，他就觉得哪处烧得厉害，尾椎骨酥麻得宛若过了电，喉结滚了又滚，才压下那股快把人逼疯的燥热。 　　偏偏面对她凑过来的询问，还要强装镇定，“听，听见了。” 　　她说她要随时检查，那岂不是他随时都要做好撩衣服的准备？ 　　想到这儿，徐东林那张往日一本正经的冷脸悉数破碎成片，化成张鲜红的猴屁股。 　　“走吧，你带路。” 　　苏时青盯着徐东林瞧了一会儿，憋笑憋得眼泪都快从眼眶里冒出来了，暂时收起调戏他的念头。 　　她话音落下，原本放在他腰后的手也收了回去。 　　徐东林当即松了口气，可很快又觉得莫名空落落的，正要抬步往前走，垂在腿侧的手就被人给握住两根手指了。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就对上一双乌黑水润的大眼睛。 　　夕阳下，雪白的小脸面如凝脂，唇红齿白，眼波流转间娇俏一笑，振振有词：“这路不好走，我怕摔了。” 　　她一边说，一边晃了晃胳膊，连带着两人的手都跟着前后摇摆。 　　动作间，她差点儿没握紧他的手指，眼看即将分开，一股强劲的力道反手将她的手给握住。 　　又大又宽的大掌间分布着不少的茧子，完全把她的五指给包裹住，摩擦间手感不是很好，甚至有些疼。 　　可是望着徐东林绯红一片的耳尖，苏时青鬼使神差地没挣扎，只娇滴滴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会跑，你牵那么紧干什么？” 　　话刚说完，禁锢她的力气小了一瞬，很快又调整成为十指紧扣，牵着她往前走。 　　苏时青一怔，低眉浅笑。 　　两人沿着小路往山上走，累了一天，苏时青没多少气力可用了，就懒洋洋地几乎挂在他手臂上，让他带着她往前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运气好，还是徐东林专门挑了人迹罕至的小路走，直到到了一片竹林，都没遇上半个人。 　　“青青，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砍竹子。” 　　一路走上来，两人牵着的手早已起了一层粘腻的薄汗，徐东林却舍不得放开。 　　可现在到了目的地，要干正事了，没有正当理由再牵着，他不想放，也得放。 　　“好。” 　　苏时青看了一眼那由倒下的大竹子形成的天然椅子，颔首点头，顺势松开了手。 　　双手分离的那一刹那，徐东林眸色一暗，指腹互相摩挲两下，见她已经坐下了，收敛情绪，开始挑选起竹子来。 　　这一片大多都是毛竹，用来做杯子的最好要选三到四年的老竹子，竹身要圆，要均匀，不能有虫眼和黑斑，出现裂纹和鼓包的也一缕不要。 　　他在周围转悠了一圈，很快就选好一根，举起手中的柴刀便利落地挥了下去，没两下，整根竹子就倒了下来。 　　“好厉害！” 　　大胆直白的夸赞从不远处传来，徐东林面颊腾地烧红，大脑一片空白，差点儿连下一步做什么都忘了。 　　在她眼里，这就厉害了？这才哪儿到哪儿。 　　徐东林抿紧唇，再次下刀修理竹子时，动作更为干脆，收拾好后，才将其抬到她跟前，准备开始一对一教学竹筒杯该怎么做。 　　“你坐过来。” 　　苏时青拍了拍屁股旁边的空位，笑眼盈盈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她身姿轻巧，怎么坐那竹椅都不会塌，可是再加上他就不一定了，徐东林犹豫两秒，终究还是坐了过去。 　　他刚坐稳，就感觉她朝着他的方向挪近了些，口中还好奇地问他为什么在那么多根竹子里，选了这一根，他耐心地一一解释，然后开始把竹子分段。 　　“我给你多做两个，换着用。” 　　做竹筒杯最好的季节在腊月，水分糖分少，不容易开裂发霉，但现在急着用，也就管不到那么多了。 　　“好呀。” 　　苏时青托着下巴，看徐东林三两下地就截好了一段段的竹筒，又开始拿柴刀一点点地削平上面的倒刺和凸起，神情认真专注，她看着看着，不自觉地看痴了。 　　她早就知道徐东林长得好，专心致志做一件事情时，更添了几分别样魅力。 　　英气俊朗，长眉入鬓，金色的夕阳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说不出的勾人。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先前压下去的情思欲念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一边唾弃自己，自打尝到了甜头，就色心大发，快成了“禽兽”，一边安慰自己，男色当前，他又是她正儿八经的未婚夫，犯迷糊是人之常情…… 　　终于在徐东林放下柴刀，要把竹筒给她看的时候，苏时青没能把持得住，俯身吧唧一口，亲在了他脸上。 第49章 特殊奖励:招架不住的激吻 　　黄昏下，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一浪接着一浪，形成震撼的绿海。 　　脸颊上倏然贴上来的柔软触感，惊得徐东林瞪大眼睛，手一抖，竹筒没拿住，差点儿砸落在地。 　　他慌忙去捞，虽然最后成功捞了回来，但是晃荡之下，臀部下方的“座椅”不堪重负，只听咔擦一声，他先前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两人身形不稳地往后栽倒而去。 　　徐东林顾不上旁的，直接伸出手去护着她，好不容易要将人拉着站起来，她却在惊慌下，摁住了他的两侧肩膀，一不留神间，他和她一同压向了旁边的空地。 　　先前落在他脸上的，这会儿落在了他唇上。 　　四下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地上枯叶被压碎的轻响，紧接着又被一阵粗重紊乱的呼吸给取代。 　　徐东林脑子发懵，却不忘用手臂虚虚圈住身前人的腰身，不让她滚到地上去。 　　掌心下的触感软得不可思议，柳腰纤纤，盈盈一握，她很瘦，轻轻松松地趴窝在他怀里，被他护得很好，身上没有一处地方与地面的泥污挨碰到。 　　只是这样一来，两人也就紧紧贴在了一处。 　　临近夏天，衣服布料不算厚，遮盖不住什么，他能很清楚地感受出她的身体轮廓，圆润饱满，凹凸有致，跟男人的完全不同。 　　想到这儿，徐东林眼前倏地浮现出先前在他家厨房瞧见的一幕，喉结不禁快速滚动一二，连带着胸口的位置都隐隐发热，只想往后撤，离那团团绵绵远些，免得冒犯了她。 　　可是他身后就是大地，哪还有多余的空间给他躲？ 　　动作间，反倒贴得更紧了些。 　　徐东林一时不敢再动，屏息凝神，稍稍挪动脑袋，往旁边偏了半寸，躲开她的唇，慌张道：“青，青青，你先起来。” 　　刚张口，他就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是哑得厉害，磕磕绊绊间，差点儿咬到舌头。 　　徐东林红着脸抿紧了唇，盼望着她没听出什么不对劲来，与此同时，他在心中无措地暗自猜想着，这一系列的变故到底是意外，还是…… 　　不等他想明白，脸颊和耳朵的衔接处抚上来一只光滑绵软的手，微凉的指尖从他的耳廓划过，激起阵阵战栗，随后捧起他的下颌，强迫着他重新看向她。 　　“东林哥。” 　　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点点笑意，娇得宛若春水，一点点浸湿人的理智。 　　徐东林控制不住地将目光落在她脸上，白生生的，吹弹可破，连细小可爱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谢谢你帮我做新杯子。” 　　温热的气息随着红唇一张一合，萦绕在他面部周围，有些发痒。 　　更让人心颤的是她的指腹有意无意地从他嘴角摩挲而过，随后轻笑出声，尾音拔高，勾魂摄魄般一字一句道：“这是给你的奖励。” 　　奖励？刚才那个吻？ 　　徐东林眸色一暗，喘息加重，放在她腰后的大掌无意识地加重力道箍住她，动作强势，手臂却在发着抖，明显是色厉内荏，虚张声势。 　　他想开口回一句，让她不用跟他客气。 　　可是万一她听了他的话，以后再也没有类似的奖励了，又该怎么办？ 　　徐东林顿时陷入两难的境地，就在他纠结的时候，苏时青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他好像每次在她面前害羞的时候，耳朵都会红似朝霞，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也会氤氲上一层柔软的薄烟。 　　苏时青不由抬起手指，落在那浓密的长睫上，轻轻戳了戳，像是要把那层薄雾给戳破，看清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才戳上去，他就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她狡黠勾唇，明目张胆地又往他那两片薄厚适中的唇瓣上啄了一口，口感极佳，不像他这个人其他地方那么硬邦邦，反倒软乎乎的。 　　苏时青有些意犹未尽，忍不住捧住他棱角分明的俊脸，再亲了一口。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人擒住。 　　这次她终于瞧清了他眸底装着的滔天欲潮，汹涌得快要把她吞噬。 　　苏时青一怔，却是一点儿都不怕，反手握住徐东林的手，弯眸加深了这个轻吻。 　　后者只觉下唇被她含入檀口之中，仿佛在吃麦芽糖一样，反复碾磨，细软的香舌试探性地舔了一下他，然后沿着唇线细细地描绘，还有要往他口中伸入的迹象。 　　只是徐东林头一次经历这样充满欲色大胆的亲吻，惊愕之余，满是紧张，咬死了牙关，不能放松分毫，以至于她尝试数次，怎么都无法成功，当真是实实在在地吃了个“闭门羹”，气得苏时青拿牙齿重重咬了一下他。 　　这下徐东林倒是松开了，但她才进去，就见他像是吓到了一般，竟是挣扎着推了推她。 　　苏时青兴致消减大半，恼羞成怒地用手撑着徐东林的胸口坐了起来，居高临下地出声质问：“你干嘛？” 　　一番动情后，她娇嫩漂亮的脸蛋染上了两团动人的薄粉，一直从修长的脖颈蔓延至衣领当中，傲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带着腰腹都震动起来。 　　而她坐着的…… 　　徐东林一个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转瞬就对身体失去了控制。 　　感受到那不争气的，不合时宜地争气了，他双眼赤红，克制着呼吸，不动声色地曲起一条腿，试图藏起来，开口时几乎算是祈求。 　　“青青，杯，杯子还没做完。” 　　其实说起来，他的经验少得可怜，满打满算，也就和她的两次。 　　上次哪怕再激动，也不过是含吮，可这次不一样，他从来不知男女之间，嘴对嘴起来居然还能这样亲密。 　　他傻了，昏了，懵了，全然不知道身处何处，又在干什么，只觉身心酥酥麻麻的，仿佛泡在一汪甜甜的热水里，将要从各处溢出来。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直叫人想沉溺其中。 　　可徐东林也清楚地知道他们这样在婚前是不对的，越界的。 　　他浑身紧绷得跟石头一样，眼睫抖如筛糠，愣愣地望着她饱满的额头，秀气明艳的眉眼，以及那张会咬人的小嘴，或许才和他亲过的缘故，湿漉漉的，娇艳欲滴，比春日里开的桃花还俏，看得人眼热。 　　徐东林喉头滚动，敛眸不敢再看她，匆忙继续道：“天快黑了，我早点儿做完，早点儿送你回去。” 　　他尽量将语气压得平静，可是比方才还嘶哑的声音还是暴露了他的伪装。 　　苏时青将徐东林的张皇和窘迫尽收眼底，有些想笑，转念又想到他现在只不过是个理论和实践经验都没有的小处男，在她勾搭他之前，怕是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 　　而她刚刚的进攻又太过火热，他一时被吓到了，会是刚才那种“避之不及”的态度也很正常。 　　需得慢慢教，慢慢来，才能得趣儿。 　　想到徐东林那出众的脸和绝世好身材，还有身为限制文男主角的天赋异禀，苏时青喉间有些发干，骑坐在八块腹肌上的却是有些发潮。 　　她身子敏感，每到这种时候就难受得不行。 　　前世好歹还有深夜档的颜色小说或者视频来帮她，或是自己偶尔拿手摸一摸，可自打回到这里，她连独立的房间都没有，更别提旁的了。 　　身下躺着活生生的美男，又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苏时青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前后小幅度调整了两下，想借此缓解一二。 　　可那股异样酥痒没缓解多少，却让她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苏时青用余光往下瞥了一眼，见不是她一人在强忍难受，压在胸口的憋闷便消散了不少，弯起眸子，软声撒娇，“可是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你不想吗？” 　　这一句反问，打了徐东林一个措手不及，他无法反驳，薄唇抿成条直线，不自觉呢喃道：“想。” 　　他怎么会不想？和她在一起，空气里都仿佛飘着蜜，自在快活。 　　“那你把杯子拿回去再做，现在我们说说话。” 　　苏时青缓缓靠近，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呵气如兰，每一个字里都藏着蛊惑，“或者继续刚才的亲亲？” 　　她问得直白，徐东林心跳加快，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脸烫得吓人，说不出话。 　　他没出声，她也没再开口，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用一双水雾雾的大眼睛看他，里面含着无限的期待和撩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两秒，又或许是一两分钟。 　　男人抬手控住她的后脑勺，急切地吻了上来，莽撞青涩。 　　依旧没有任何技术，全是蓬勃的感情。 　　先是焦灼地含吮，再是掠夺般抢占她的呼吸，主动打开牙关，去勾她的舌头，口水交缠，拉丝，顺着嘴角溢出，暧昧又旖旎。 　　苏时青都被他亲得有些招架不住，无力地瘫软在他怀里，膝盖侵进他的双腿，本能地寻找，摩擦。 　　徐东林扬起的脖颈暴起青筋，脊椎蹿过一阵酥麻，神色扭曲的瞬间，他怕被她看见，更怕引起更糟糕的局面，慌乱将脸埋进她的肩颈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铁臂箍着她的腰，不让她再动。 　　两人静静抱在一起，交换心跳。 　　徐东林偷偷翕张着鼻翼，仔细分辨她身上逐渐变得浓郁的香味，好像是金银花的味道，又好像是她身上原本的体香，将他完全包裹住，逐渐击溃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莹润耳垂，徐东林只觉比先前吃过的刺泡儿看上去还要可口，胸腔震动得飞快，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 　　莫名产生了想要从那儿咬上去，再一点点把怀里的人给吃干抹净的想法。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就是那心术不正的变态，不然为何掩藏在心底的念头统统都肮脏到见不了光。 第50章 弄疼了吗:“愣着干什么，快帮我揉一揉啊？” 　　随着暮色降至，竹林逐渐变得安静下来，但旖旎的气氛却丝毫未减。 　　徐东林深呼吸几次，靠指尖掐入掌心换来的那抹刺疼，勉强找回几分理智，有些后悔刚才冲动之下干的坏事，简直胡闹！ 　　不行，不能再这样继续搂抱着躺在一起，不然无法收场不说，还要在青青面前把脸给丢尽了。 　　思及此，徐东林一手撑地，一手搂住她的腰，竟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身子骤然悬空，还埋在结实大胸肌里面的苏时青完全没反应过来，一头雾水地娇呼一声，下意识搂抱住身前人的脖颈。 　　听见她的喊叫，徐东林连忙松了点儿力道，探头去看他手臂箍过的地方。 　　“弄疼了吗？” 　　这一看，就有些眼热，她身上穿的衣服经过刚才那一遭，早就变得凌乱，现在直接往上挪了两寸，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细腰，跟他略黑的肤色一对比，更显得莹润如玉，跟嫩豆腐似的。 　　只是上面此时多了一条被他勒出来的红痕，格外刺眼。 　　见此情形，徐东林旖旎的心思散了七七八八，满腔只剩下了懊恼。 　　上回捏她手腕时，他就知道她细皮嫩肉的，跟他这种皮糙肉厚的糙汉子不一样，得轻手轻脚地对待，免得一不小心碰出个好歹出来。 　　但没想到，这次放轻了力道，还是把她给弄红了一片。 　　徐东林想帮她揉一揉，却又觉得无从下手，他也不该下手，不免有些干着急。 　　苏时青先是被他突然起身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后又觉得腰间一阵酸痛袭来，直到这会儿都有些惊魂未定，闻言，红着眼眶，理直气壮地使唤道：“当然疼了，你力气怎么那么大？还不快帮我揉一下？” 　　徐东林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一身的腱子肉，一用力，手臂绷得又紧又硬，就跟铁棍子似的，这样的东西箍在她身上，可想而知会有多痛。 　　“愣着干什么？快点儿啊？” 　　她人生得俏，就连生气瞪眼也好看，平白让人骨头都酥了大半。 　　徐东林不敢再扭捏，大掌贴上去，给她按摩起来。 　　他这按摩的手法是跟镇上卫生院的医生学来的，平时大多用来给他爹按摩放松双腿，偶尔也会在农忙之后给自己按。 　　这几年下来，他该运用得无比娴熟才是，可现在揉弄着她的后腰，他只觉指节僵硬，整个手掌都在发着颤，尤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根细绳从她的衣服里掉了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从他手背上扫过，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爬过。 　　尤其是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疼得止不住地哼唧，娇滴滴的，带着一丝媚，落入耳中，快要把人给逼疯。 　　徐东林喉咙干得发涩，眸中晦暗不明，一边忍不住想她的衣服里怎么会有细绳，一边又忍不住唾骂自己，居然在这种情况下，都还在想些有的没的。 　　他急急调整好心态，放柔嗓音，哑声问：“好些了吗？” 　　其实苏时青早就不疼，只是徐东林揉得实在舒服，窝在他怀里吃吃豆腐也是一桩快活事，便没出声，这会儿听他问起，就装模作样地颔首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的衣服就被人从上面给拉了下来，把所有春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出了这个小插曲，天色又不早了，两人默契地没再腻歪，收拾好东西就往山下去。 　　竹筒杯还没做好，徐东林说明天会给她带一个新的去油菜地里，先将就用着，等另外的阴干上蜡后，再给她。 　　“那你明天给我带水喝，对了，我只喝烧开晾凉了的水。” 　　苏时青勾了勾徐东林的掌心，后者无奈地反手将她作乱的指尖给握住，笑着点头应下，“好。” 　　两人手牵着手，徐东林依旧像来时那样在前面开路，偶尔拿柴刀清理路径边上长得太高太长的野草。 　　苏时青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不喜欢两人独处时太过安静，总想找些话说，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娇气？事多？” 　　听见这话，徐东林一愣，却是摇头，“烧开的水喝着卫生放心。” 　　生活在大山里的人大多都图省事，直接喝井水，或是山泉水，觉得清凉透亮，祖祖辈辈都喝，也没见喝死过人，他之前也是这样觉得的，干活累了，直接就近找山泉水喝。 　　但是之前就有搞宣传工作的医生和干部来大队上给大家做过科普，生水里面有细菌和寄生虫，喝多了容易生病，最好是烧开了再喝。 　　他经常往山上跑，也见过很多山泉水的水源里躺着不明动物的尸体和粪便，但那时候觉得没什么，可自打听了那场讲座后，他惜命，就再也不喝生水了，就连家里也是烧水喝。 　　她想必也是如此。 　　果然，听了他的话，她点了点头，眉眼弯弯地说他们真有默契。 　　徐东林也扬起唇角，心情愉悦。 　　“听说城里有卖那种搪瓷杯，还有能给热水保温的杯子，可神奇了，等以后我们有钱了，也去买一个？” 　　苏时青状似不经意间提起，徐东林刚听到，只觉她在念着和他的未来，唇角的笑意加深，可后面想到什么，又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是从哪儿听说的？ 　　脑海中闪过几个跟城里有关的名字，最后落在今早从她嘴里听过的丁继宗身上。 　　一直埋在内心深处的那根针开始隐隐作疼，他敛起眼睫，感觉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好。 　　苏时青用余光去瞄他的侧脸，挑起一侧秀眉，暗道，这都能忍住不问？ 　　要知道再往前走几分钟，可就要到有人烟的地方了，为了避嫌，他们自然就要分开，不能一块儿走了。 　　现在不问，可就没机会问了。 　　一时没人说话，不知名的虫鸟叽叽喳喳叫着，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眼看到了那棵老桃树下面，苏时青觉得徐东林应该是不会开口了，就晃了晃他们牵着的手，“明天见。” 　　话音落下，她就准备松开，可不料下一秒却被人攥得更紧了，他身上炙热的温度随之传递过来，烫得人心尖一颤。 　　“青青。” 　　他轻声喊完她的名字，顿了两秒，然后表情认真地一字一句道。 　　“以后我会买给你的。” 　　“我们什么都会有的。” 　　苏时青一窒，胸腔里有某个地方仿佛被人轻轻弹了一下，陷进去一块儿，酸酸麻麻的，让人平白有些慌，长睫眨了又眨，跟个呆子一样点了点头。 　　“你回去吧，我在后面守着你。” 　　相握了一路的手渐渐分开，苏时青沿着小路往前走了两步，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停下来去看看他，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扭头望去。 　　只见昏暗的光线下，徐东林还站在原地，似乎是想通了什么事情，俊朗的眉眼难掩欢快惬意，见她看过来，还冲她笑了笑，低声问：“怎么了？” 　　苏时青咬住唇内软肉，他还好意思笑！ 　　长得帅了不起啊？ 　　哪有像他这样不按套路出牌，只嘴巴甜蜜蜜地画出一堆大饼的？谁会蠢到相信这样的鬼话？ 　　她宁愿他不分青红皂白地追问她和丁继宗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到底喜不喜欢丁继宗…… 　　这样的话，她的心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奇怪了。 　　苏时青无措地抠弄着掌心，顶着徐东林的视线，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没什么，你早点儿回去吧。” 　　“看你安全到家了，我就回去了。” 　　徐东林敏锐地察觉到苏时青好像有些不对劲，但是具体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剑眉不禁蹙了蹙，想开口问问，可还不等他出声，就见已经走了的人突然去而复返，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边印下一吻，随后又马不停蹄地撒腿就跑。 　　长长的辫子在空中留下一道弧线和淡淡的清香。 　　这一刻，什么都被抛掷脑后，他整个人就像那挂在天边的月亮，轻飘飘的，越飘越高，越飘越高…… 　　另一边，苏时青一口气跑到了家门口才停下，看都不敢往后看一眼，平复了一下呼吸，就推门进了院子。 　　家里安静得很，只有厨房亮着光，她进去一看，苏时娟正坐在灶台后面发愣，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时娟听见动静，抬眼一看，眸光被火光映照得发亮，“姐姐。” 　　“爹他们呢？” 　　“爹去大伯家窜门了，哥哥和嫂嫂去田里了。” 　　这个点还去田里，估计是去抓田鸡了。 　　苏时青摸了摸苏时娟的小脑袋，问她怎么不跟去玩一玩。 　　“我不想去。” 　　她去了，火熄了，给姐姐留的热水就冷了。 　　苏时青看了苏时娟一眼，问她洗澡没有，要不要和她一起洗，苏时娟很想答应，但是她已经洗了，就摇了摇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苏时青就回房收拾衣服，转而回来洗头洗澡。 　　等到她头发晾得差不多了，外出的三人才一前一后回来。 　　“明明是我先看到的，那些人倒好，没脸没皮地去抢！八百年没吃过肉了吗？” 　　郑玉蓉骂骂咧咧地将手中提着的木桶扔到地上，又指着院子外面咒骂了好几句。 　　苏时年听郑玉蓉骂了一路，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眉头皱成川字，此时见她回了家还不消停，不免出声打断：“好了，我去把这些处理了，你先洗澡去吧。” 　　“哦。” 　　郑玉蓉不情不愿地住了嘴，瞧见苏时青坐在院子里晾头发，浑身干干净净，香喷喷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们累死累活去外面抓肉吃，她倒好，悠哉游哉地不知道去哪儿玩了一圈，回来只用等着吃，见他们回来了，也不知道搭把手，真没有眼力见，懒死她得了。 　　这些话，郑玉蓉只敢腹诽，不敢说出来，冲着苏时青所在的方向冷哼一声，就扭身回了房。 　　“小青，你啥时候回来的？” 　　苏时年在院坝边上把鞋底的泥巴刮了刮，这才去问苏时青，后者刚洗完澡，不想动弹，再者，苏时年刚从田里回来，身上脏得不行，她有些嫌弃，随口回道：“才回来没多久。” 　　说完，想到郑玉蓉的话，又问：“你们捉了多少？” 　　“没多少，田里人多。” 　　苏时年本来不想去凑那个热闹，但经不住郑玉蓉念叨，再加上他想到苏时青这段时间貌似胃口不佳，只有今天配着田鸡肉才多吃了点儿饭，便去田里走了一遭。 　　“你想吃啥口味的？炒泡椒，还是炒紫苏？” 　　这两天紫苏叶已经长起来了，虽然没有夏天香气浓郁，但是全是嫩叶，吃起来也不错。 　　“都行。” 　　苏时年点头，犹豫两秒，见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人，还是压低声音问道：“小青，你真想嫁给东子？” 　　“当然了。”苏时青应完，疑惑地看了苏时年一眼，好像不解他为什么这么问。 　　听到这不似作假的肯定回答，苏时年压在胸口的大石头总算是消失了，他就怕他妹妹是话赶话，又碍于跟大姨的情分，这才被迫想嫁给徐东林的。 　　“东子是个好的，你嫁给他，哥哥放心。” 　　之前村里传得热闹的那些人，他眼睁睁看着，都觉得不好。 　　其中就两位男同志还算看得过去。 　　常志远有文化，有能力，但一个外地人，还装着一肚子花花肠子，在多个女同志之间周旋，尤其和胡队长走得近，明眼人都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 　　丁继宗人是不错，有出息，和他也玩得好，但是他父母都是个强势的，一向看不上小青，更看不上他们家，小青就算勉强嫁过去，以后日子怕是也不好过。 　　而徐东林就不一样了，他和小青有正儿八经的婚约，这么多年，他也没有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就闹出什么事情来。 　　人踏实肯干，有孝心，责任感强，光凭着这一点，他就相信他会对小青好。 　　“嗯，他人是不错。” 　　苏时青听苏时年这么夸徐东林，不知道怎的，脸就有些烧得慌，连忙转移话题，“好了，好了，不说他了。” 　　兄妹两人很久没有这么聊过天了，既然提到婚约，苏时青默了半晌，终究是没忍住问上一句：“哥，我知道你和嫂子这婚结得不情不愿，可以说是赶鸭子上架，你有没有想过离婚？” 　　离婚一词出来，苏时年脸上的笑容一愣，下意识道：“结婚了哪有离婚的？谁家不是凑合着过？” 　　听到这儿，苏时青就知道她哥这日子过得不顺遂，不开心。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苏红明回来了。 　　这样一来，就不好再提这个话题了。 　　苏红明没注意到兄妹之间的异样，瞧见桶里的田鸡，高兴地惊呼起来。 　　苏时青看着苏时年跟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侧脸，幽幽叹了口气，来日方长，以后再找个时机和他聊吧…… 第51章 贪欢好色:没出息的德行！ 　　月落日升，隔天又是个大晴天。 　　早上起床后，苏时青帮着郑玉蓉做了一碗紫苏炖田鸡，又煮了大一锅红苕稀饭，配着自家做的泡菜，美美吃完早餐，就各自去上工了。 　　到了集合点，再次见到徐东林，想起昨天的事情，苏时青心中还有些不自在，不过面上却没表露出来，笑盈盈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其中的甜蜜和暧昧只有彼此知道。 　　到了油菜地，徐东林将昨夜做好的竹筒杯拿了出来，表面修整得非常光滑，每一处凸起和倒刺都被刮得干干净净，底部还刻了一个小小的“青”字，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苏时青眸光一亮，杏眼弯成月牙状，听他说里面的水是何春兰昨天晚上烧开晾凉了的白开水，当即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想到什么，连忙问道：“对了，大姨有没有去报名加入绣花组啊？” 　　怕徐东林不记得这件事了，她还提醒了一句，“就是大队长之前开大会说的，会拿针线的都能去报名，帮忙绣一些床单被套之类的物件，拿绣品换工分。” 　　事情还没过去多久，徐东林当然记得，只是没想到苏时青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愣怔两秒后，摇了摇头，“我娘没说要报名。” 　　“啊？” 　　苏时青故作惊讶地瞪大美眸，其实她当然知道何春兰没去报名，因为书中她就没去。 　　大姨和姨爹害怕未来政策又发生改变，再演当年的悲剧，所以宁愿一直守在家里干农活赚工分，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后来见绣花组成员一个个靠着绣活生活得越来越好，他们也不是没有动摇过念头，可最终还是阴影压过了一头，没敢去报名。 　　等到风向越来越明朗，蜀绣名声越来越响，大姨再想重拾热爱的刺绣手艺时，却已经力不从心，经年累月的农活早已磨粗了她的双手，年纪渐长，眼睛也变得昏花，反应与思路更比不上年轻一辈的绣娘灵活。 　　有些机会一旦擦肩而过，余下的便只有无尽的懊悔。 　　重来一回，苏时青不想大姨再因此遗憾终生，也不想蜀绣之路上错失掉一位技艺精湛的老绣娘。 　　她敛眸，长叹：“大姨绣活那么好，不报名真是可惜了。” 　　徐东林知道他娘有门好手艺，之前还在县蜀绣厂工作过，当时大队长提及这件事时，他也曾心动过，想让他娘去报名，可是等他回去提起时，才知道他爹娘已经商量好了。 　　经历过变故的人比普通人胆子小得多，想得也更多些，害怕重蹈覆辙，干脆一开始就不要去冒险。 　　一家人哪怕过得穷困些，只要平安地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他和苏时青一样都觉得他娘不去报名很可惜，但是他也觉得父母的决定有一定的道理，他尊重且理解，后来就没再提过。 　　现在听苏时青这么说，徐东林默了默，不好说她母亲的事情，怕引起她的伤心事，便没有多做解释。 　　见徐东林没说话，苏时青蹙眉，白皙俏丽的面上爬上一抹踌躇和紧张，“我还以为大姨肯定会报名的，那我现在怎么办啊，连个伴儿都没了。” 　　徐东林敏锐地抓住她话中的重点，追问道：“你报名了？” 　　“对啊，大队长说妇女都能报名，布和线上头统一出了，不用自己花一分钱，绣好了不光能换工分，还能换现钱，有了这项收入，就不用下地干活了，这么好的事情，我当然要试试了。” 　　苏时青挽了挽耳边的碎发，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的，我干活不太行，每次都被小组长骂，还只赚得到那点儿工分，这次要不是你，我连基本的任务都完不成。” 　　她撅了撅嘴，“我不想一辈子都在地里忙活，这两年太阳晒久了，我感觉我都变丑了。” 　　“不丑！” 　　徐东林出声打断，随后用极轻的音量喃喃道：“很漂亮。” 　　苏时青没听见他最后那句，但是光是一句抬高音量的不丑，就足以她展露笑颜了，“现在是不丑，但以后呢？而且我更不想拖你的后腿，所以还不如去试一试那个绣花组呢。” 　　“我没觉得你拖后腿，以后……” 　　徐东林听她这么说，脸色一变，赶紧出声表明自己没有嫌弃她的想法，但说到一半，又顿了顿，随后红着脸道：“以后家里有我，我养得起你。” 　　还没结婚，就说这种肉麻的话，徐东林不自在地敛眸，不敢看她。 　　闻言，苏时青长睫颤了颤，心尖一动，但还是继续嗫嚅着往下道：“可是这样的话你压力肯定会很大，我心疼你。” 　　一句心疼，让徐东林呼吸都急促了两分，感觉脸颊烫得都能煎鸡蛋了。 　　“再说了，我也想找点儿事情做，不想一直待在家里。” 　　苏时青秀眉都快皱成了川字，“我娘之前教过我一些绣法，但我不知道能不能通过筛选，筛选过了，还要去县里参加培训，唉，光是想想，都觉得害怕，心里没底，我还没去过县里面呢，要是大姨也报名就好了，有她在，我就不怕了。” 　　她嘀嘀咕咕一大堆，最后瞧见小组长田兴民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巡查过来了，便收起了话头，催着徐东林开始干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徐东林若有所思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埋头干活。 　　到了中午下工的时候，大部队往山下撤，刚到山脚下，就看到了村支书丁大鹏和最近村里的热议人物丁继宗，一见这对父子，知道他们才刚从公社回来，自然少不了人去追捧和拍马屁。 　　丁继宗听得心不在焉，一双眼睛早早就盯在了人群中的那抹倩影上面。 　　他刚回来，他爹少不了带他到处走动，拜访亲朋好友，他忙得脚不沾地，都没时间去找她，只是不曾料到，今天居然会在回家的路上碰见她。 　　她应该是刚干完活回来，气喘吁吁，但是一点儿都不见狼狈，依旧美得让人心惊。 　　一身黑衣黑裤，头上戴着一顶编制草帽，堪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青丝有几分凌乱，沾着油菜的草屑，贴着雪颊，衬得越发唇红齿白。 　　只是那双水润灵动的大眼睛不曾落在他身上过，反倒是一直频频去看她的侧后方。 　　丁继宗眉头皱起，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一瞬间，他瞳孔倏然猛缩。 　　徐东林？ 　　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徐东林不在徐家生产队干活，跑来他们桑河生产队干什么？ 　　不过丁继宗转念想到，两个生产队同属一个生产大队，人员互相调动，也是正常的，只是怎么会那么巧？刚好就让他们分到一起了？ 　　丁继宗脑子里突然冒出之前赵霞跟他说过的话，她说小青最近和徐东林走得很近，那时候他没当回事，可现在望着那张盛满笑意的花容，他有些信了，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握住，嫉妒得快要喘不过气。 　　常志远被胡家牵制着，受了他们那么多好处，以后不娶胡秀岚，怎么可能全身而退？他跟小青可能性不大。 　　但徐东林不一样，他虽然没什么本事，可他和小青却是有婚约在身的，要是小青真对他改观，动了要结婚的念头，那该怎么办？ 　　两行人很快错过，丁继宗仍旧固执地盯着那两人的背影，直到身旁传来一道不悦的喊声，他才勉强收起思绪，只是心里乱糟糟的，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儿。 　　“回家！” 　　丁大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丁继宗，他这个儿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眼皮子浅，贪欢好色，一门心思都扑在了那姓苏的丫头身上，要不是被他送去省城读大学了，怕是还跟以前一样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后面跑，人都要养废了。 　　他本以为去外头见了两年多的世面，总会好一些，没想到现在还是这副没出息的德行。 　　越想越气，丁大鹏背着手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没见人跟上来，登时怄得吹胡子瞪眼，“还不走？” 　　丁继宗快步跟上去。 　　直到进了院门，丁大鹏才出声教训道：“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在你正式毕业分配工作之前，别想结婚，更别想娶那个苏时青！刚才那么多人，你眼珠子都快掉人家身上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爹！” 　　丁继宗猛地抬头，“我知道事业前程比什么都重要，我也早就答应过你会好好读书，好好表现，争取毕业了留在城里，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想娶小青怎么了？” 　　“呸，你别跟我整文绉绉的那一套，你是君子，她却不是个淑女，年纪轻轻就跟好几个男同志勾勾搭搭，哪是个好女人？你以后留城里了，还怕找不到比她更好的？” 　　父子俩争执不下，最后以丁继宗冷脸进了屋结束，紧接着吃完中午饭，就拿着买好的礼物出了门，径直去了苏家，想借着和苏时年叙旧的借口，见苏时青一面，和她说说话，但没想到却是扑了个空。 　　另一边，苏时青正在赵家，提醒赵霞别忘了之前的约定。 　　赵家条件不错，没分家，家里好几个壮劳动力，赵霞是唯一的闺女，颇受宠爱，自己就独占一个房间。 　　苏时青找上门的时候，赵霞正准备休息，见她来了，连忙将人迎进门。 　　两人先聊了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然后才说到去田婶子那儿买药的事情。 　　没说多久，苏时青就走了。 　　她一走，赵霞就瘫坐在了床上，精神恍惚，明明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但是她左思右想，心里没个章程，一时害怕，一时紧张，一时兴奋…… 　　纠结之下，赵霞咬牙，出了门。 第52章 买丰胸药:逼问隐藏的真相 　　眨眼间，到了约定好的这天。 　　苏时青特意起了个大早，轻手轻脚出门的时候，外面才刚蒙蒙亮，清晨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混沌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眼神也变得坚定。 　　这一天终于到了。 　　走了没多远，苏时青就看见了等在小路拐角处的赵霞，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有些放空。 　　“赵霞姐。” 　　闻言，赵霞回过神来，扯出一抹笑，上前挽住了她的手，“走吧，我们早点儿去早点儿回。” 　　“好。” 　　两人结伴朝着村外走去，中途赵霞要把先前说好要借给苏时青的钱给她。 　　苏时青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摇头道：“你先帮我拿着吧。” 　　赵霞也没多想，捏了捏装钱的口袋，心里一阵阵肉疼，这钱一部分是她和那位一起凑的私房钱，一部分是她昨天晚上去她娘的房间偷拿的，还不知道她娘啥时候会发现，一旦事发，肯定少不了掀起一波腥风血雨。 　　光是想想，她都觉得头皮发麻，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把这件事给落实，亲眼看见苏时青把药给喝下去。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 　　田婶子所在的村子属于红光生产大队，从他们东风生产大队出发，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她们起得早，路上都没遇见什么人，直到进了村口，这才依稀见到几个人。 　　苏时青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四周，眸光微闪，貌似无意地嘀咕了一句：“这么早就有人起来挑水了，真勤快。” 　　听见这话，赵霞下意识地顺着苏时青的话往水井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见有两个大汉正在那儿摇动辘轳，试图把水筲给吊起来，中途还往她们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没放在心上，反倒是怕被他们注意到她和苏时青两个外村人，引起没必要的麻烦，开口催促：“我们快走吧，再不快点儿，赶不回去上工了。” 　　苏时青盯着她缓缓勾起唇角，点头应声。 　　到了直达田婶子家门口的小路，赵霞正要快步上前去敲门，就在这个时候，苏时青一把挽住了赵霞的手臂，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焦急。 　　“赵霞姐，我跟你说件事，你先别慌，也不要激动，正常往前走。” 　　赵霞被苏时青吓了一跳，以为她是发现了什么，心脏扑通扑通快速跳动，但听她的话头，又觉得不像，便先强装镇定地颔首点头，轻声问：“怎么了？” 　　细听之下，就会听出赵霞尾音发颤，苏时青瞥了眼她心虚的眼神，讽刺地勾了勾唇，继续道：“我感觉那两个挑水的人跟上来了，就在那边的巷子里，你说他们是不是要干什么坏事？还是说察觉到什么了？万一把我们举报了……” 　　“怎么可能！” 　　赵霞瞪大眼睛，本能地调转视线，想去看那边的巷子，却被苏时青给阻止了，“你别往后看，万一打草惊蛇了怎么办？” 　　这话一出，赵霞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余光隐约瞥见那儿确实有人影闪过，顿时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时青见赵霞脸都白了，暗自冷笑连连，漂亮的杏眼里满是惊慌，“赵霞姐，这田婶子卖药应该没有相关许可证吧？” 　　“不知道啊，应该没，没有吧。” 　　田婶子那儿卖的都是什么药？怎么可能有证？不然也不会那么偷偷摸摸地私下卖了。 　　这话脱口而出后，赵霞又觉得这么说，像是亲口承认田婶子不靠谱似的，于是连忙补充道：“虽然没有证，但是她这药是祖传的，大家都说效果好，不然我也不会介绍你过来。” 　　苏时青没搭理她那些冠冕堂皇的假话，只是装作一副快哭的样子，“没证，那就是私自挖社会主义墙角，我们要是被举报了，投机倒把的罪名跑不掉，是要被抓去劳动改造的。” 　　赵霞听见这话，头皮一紧，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我们跟他们无冤无仇的，他们吃饱了撑的，举报我们干什么？再说了，他们有可能只是跟我们凑巧走了同一条路。” 　　“咋可能是凑巧？这条路上就田婶子一户人家，再过去一点儿，就被栅栏拦住了，他们是这个村的人，会走错路走到一条死胡同里面？我看他们就是跟着我们过来的。” 　　田婶子干这种鬼鬼祟祟的勾当，自然想附近人越少越好，所以就专门去山上砍了荆棘把周围的路拦了，上次她们过来的时候，对路不熟，差点儿被绕晕，走了很多冤枉路，后来一问才知道其中内情。 　　苏时青见赵霞抿紧唇不说话，接着叹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们跟我们没有过节，但是你咋知道跟田婶子一家没有？” 　　“你刚才也说了，我们两个是外村人，脸生本来就惹眼，要是他们刚好跟田婶子有仇，这下抓住她的把柄，岂不是要往死里报复她？我们两个怕是要被连累了。” 　　赵霞一听有道理，不由握牢了发抖的手，可还是道：“不会吧？小青你别多想，自己吓自己。” 　　苏时青见赵霞还是似信非信的，不上当，眯了眯眼睛，不想再浪费时间，直接扔下大招，“你以为我想自己吓自己？要是他们是村里人还好说，只是我瞧着他们穿在里面的那件衣服有点儿像在镇上看见的公安制服。” 　　说到这儿，她停顿一瞬，才道：“你说，该不会是田婶子被抓了，把我们供出来了，公安同志在这儿守株待兔，想再多抓点儿人凑成个大功劳吧？” 　　“小青，你越说越离谱了，你肯定是看错了！” 　　赵霞嘴上说得笃定，实则心里已经慌了。 　　乡下人私底下偷偷拿钱或者是拿东西换东西都是常有的事情，一般没人会多管闲事，毕竟谁家没干过？ 　　你举报我，那我就举报你，互相伤害，谁都讨不了好，哪个大傻子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蠢事？ 　　所以她来干这件事的时候，从始至终都没把这层风险放在心上，可现在听苏时青这么一说，就感觉天都快塌了，因为不管是她口中说的哪种情况，她都承担不起责任。 　　她要是被抓到派出所去了，甚至是被抓去劳改，名声尽毁，她爹娘能直接打死她！更不要奢求别的了！ 　　那她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这么多天的良心难安，又找谁说理去？ 　　赵霞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她就不该头脑一热，答应干这种缺德事，搞不好什么好处都没得到，还惹一身骚，把自己都给搭进去。 　　她没忍住偷偷拿余光又往后瞥了一眼，还真的瞧见对方领口处是一抹藏蓝，不由愕然，思来想去，第一时间就想跑，咬牙，“我们现在就走，就说来走亲戚，走错路了。” 　　要买药也不急于这一时，还不如先回去打探一二，再做决定。 　　不，不管如何，这破事她都不掺和了！ 　　“怕是已经晚了。” 　　苏时青一眼看穿赵霞的小心思，嗤笑更深，语气却依旧惊慌，“要真是公安同志来抓人，我们现在就这么走了，那就是做贼心虚，本来没怀疑我们，都要怀疑了，其实这件事我比较好撇清关系，只是赵霞姐你恐怕就难了。” 　　“你什么意思？要买药的人是你，我只是陪你来的。”赵霞眉头一皱，直接甩锅。 　　苏时青闻言，立马装作一脸伤心的看向赵霞，“赵霞姐你什么意思？我就算要来买药，那还不是因为相信你？是你推荐我来的。” 　　赵霞讪讪垂眸。 　　见状，苏时青冷笑出声：“田婶子那卖的什么药？丰胸药！明眼人只要一看，就知道我们当中谁会更想买这种药，而且你身上还揣着买药钱，我只要都推到你身上，你又有什么证据说是我要买？” 　　“田婶子可以作证。” 　　“她自己这会儿都自顾不暇了，还能帮你作证？” 　　赵霞想反驳，却噎得说不出话来，指尖陷入掌心，快要掐出血来。 　　“就算她能作证，但是她那药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要是送去县里医院，请正经医生帮忙验药，发现里面有什么害人的药材，那可就不只是投机倒把了，还是故意杀人，我到时候就说是你联合田婶子骗我来买药，要害我，你们就等着吃枪子吧。” 　　苏时青这一番话直戳进赵霞的心窝子，听到枪子，更是害怕得牙齿都在发颤，后知后觉听出苏时青不像是怪她，更像是在说气话，勉强找回一丝理智，连忙抓住她的手，放软语调。 　　“小青，我和你关系最好了，我平时对你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害你？刚才那句话是姐姐我脑子发昏，乱说的，你别放在心上，现在当务之急是我们赶紧一起想个法子脱身。” 　　苏时青没吭声，等到赵霞再三催促，她才开口，“如果我们被抓了，公安同志绝对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他们经验老道，我们撒谎也没用。” 　　赵霞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我这儿倒是有个好法子，到时候咱们如实说就好，你就说你年纪小不懂事，也是被骗的，对了，赵霞姐，这个药你到底是听谁说的？” 　　赵霞听她提到这个，眼神飘忽，含糊道：“就是听村里那些婶子说的。” 　　“你上次不是说，是听你表姑说用着好，才推荐给我的吗？”苏时青眸色一暗。 　　“是是是，是听我表姑说的。”赵霞差点儿咬到舌头。 　　“那到时候为了保你，只能牺牲你表姑了。” 　　“不，不行！” 　　表姑对她一直很好，她怎么能害家里人，再说了，这件事她表姑毫不知情，就算到时候把她表姑供出去，也没什么用。 　　还不如…… 　　赵霞眼底闪过一丝怨恨。 第53章 进派出所:请配合组织调查 　　“那就没办法了，不是你表姑，就是你，总要有个人来承担责任。” 　　苏时青佯装无奈，话说得又快又急，逼得赵霞无法细想。 　　从踏上这条小路开始，两人就磨磨蹭蹭走着，但总共就十几米的距离，再拖延，也眼看着就要到了田婶子家门口，望着那扇门，赵霞只觉得那就是通往阎王殿的入口，压迫感和紧张感一同袭来，让她喘不过气。 　　赵霞咬牙：“小青，其实我是听胡秀岚说的！”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未曾说出口时，只觉得千斤重担压着，可此刻一旦讲完，她只觉心头重重一松。 　　这件事本来就是胡秀岚找到她，拉她一起合伙干的，凭什么现在东窗事发了，她在这儿提心吊胆，胡秀岚却一点儿事情都没有？ 　　胡秀岚那个黑心肝的，才是出主意的罪魁祸首，没道理置身事外，要担责也该她担着。 　　不过现在说出来，赵霞又有些怕胡秀岚到时候狗急跳墙，把她们一起合谋的事情抖出来。 　　但转念一想，苏时青显而易见是站在她这边的，两人这么多年的感情，岂是旁人轻而易举就能撼动的？而且胡秀岚和苏时青从小就不对付，可谓是相看两厌的仇人，她说的话，苏时青肯定不会相信。 　　就算去了派出所，她们两个人难道还说不过胡秀岚一个人吗？ 　　想到这儿，赵霞心中稍定，攥紧掌心，指尖都捏得泛白，“我是无意中听见胡秀岚要来这里买药，想着不能让她捷足先登了，又怕你膈应是胡秀岚的主意，不肯来，这才说了慌，小青，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肯定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话说完，却见跟前之人不知什么时候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眼神冷若寒霜，幽深得见不到底，森然可怕，令人不敢跟她对视。 　　赵霞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不过眨眼间，她又觉得好似是自己看错了，那苏时青的唇角分明是带着笑意。 　　“我们做了那么多年的好朋友，赵霞姐必定是为我好。” 　　赵霞也扯了扯唇，笑道：“是啊，我……” 　　只是话说到一半，就听苏时青沉了嗓音，讥讽出声打断了她：“你的好，我消受不起！赵霞，我真是没想到，我们认识那么久的情谊，在你心里居然还比不上个男人重要，就为了他，你不惜和胡秀岚合谋算计我的命。” 　　闻言，赵霞大骇，猛地瞪圆一双眼睛，想要反驳，可看着苏时青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后知后觉觉察出不对劲来，气得浑身发抖：“你故意找人演戏，来套我的话？” 　　话音落下，她直接扭头去看先前不敢看的小巷子。 　　那两个男人还在那儿，见赵霞看过去，表情一变，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某个隐蔽的地方，随后大步朝着她们所在的地方快速靠近。 　　赵霞认定他们是苏时青找来的人，面上毫无惧色，只尖声去问苏时青：“你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的？” 　　苏时青看了一眼那两人，轻声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赵霞怔住，她不知道苏时青是重来一遭的人，苏时青也不会告诉她。 　　她思来想去，只能想到，田婶子卖药的内幕不是个秘密，胡秀岚能知道，其他人自然也能知道，或许是有人知道了，无意中传到了苏时青耳朵里，所以苏时青才会特意约她在今天来买药，就是为了戳穿她们。 　　也是她蠢！竟被苏时青三言两语就给饶了进去。 　　不过被苏时青发现，也总比陌生人和公安同志发现强，苏时青就是个空有美貌的蠢货，到时候让家里和胡家给苏家施压，晾她也不敢闹出什么大事。 　　至于另外两个人，拿钱收买了就是了。 　　一想到苏时青编造出的两个“男公安”就把她吓破了胆，甚至是不打自招，赵霞就臊得脸热，不由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地大骂道。 　　“胡秀岚说得没错，你就是个狐狸精，本大队的勾完了，还勾外面的，这两个人就是你的奸夫吧？” 　　“你也别半斤笑八两，你还不是为了个男人，想攀高枝，嫁城里人，又争不过胡秀岚，才上赶着要把你那两坨肉给变大？” 　　“我告诉你，就是我们算计了你，又能怎么样？你自己不上钩，其他人怎么会有机会害你？” 　　苏时青淡漠地看着赵霞破防，一直没吭声，直到那两个男人到了跟前，才朝着他们开口道：“公安同志，你们也听到了，就是她和东风生产大队的胡秀岚要害我性命，还诱导我参与投机倒把的违法买卖。” 　　“你还在这儿演戏？你以为我还会信吗？” 　　赵霞气得五官扭曲，扬声截断苏时青的话头，然后又朝另外两人道：“你们别被这小妖精给骗了，她就喜欢脚踏两只船，只想所有的男同志都跟在她屁股后面跑，她才开心，她今天来买药，也是为了别的男人！” 　　谁料对方根本就不为所动，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两本证件和一副手铐。 　　“同志，接到群众举报，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涉嫌蓄意谋杀、非法倒卖药物、投机倒把，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组织调查。” 　　早在其中一位拿出证件开始，赵霞就已经呆了，直到被戴上手铐，都没回过神来。 　　不多时，不远处田婶子家的院门也被人打开，一连走出好几个人，最中间压着的不是田婶子又是谁？在她后面还压着一位中年男人，是她丈夫。 　　这下，赵霞哪有不明白的？颤着牙齿去瞅苏时青，就看到她刚被一名公安同志给叫走，眼瞧着要走远了，她连忙出声大喊，可是苏时青一次都没有回头。 　　看着周围神色肃穆的公安，赵霞这下子是真的怕了，哭着喊着说自己冤枉，可是到了这个地步，她说再多也是无用。 　　一行人直接被带到了镇上派出所。 　　苏时青先前已经来过一次，在经过大门口时，还往不远处的卫生院看了一眼。 　　上次她来镇上是特意为了今天这一遭来投举报信的，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徐东林，就跟着他走了进去，还碰上了一位生得颇为好看的女护士，好似是姓郭？ 　　当时她没立场和底气问上一句，还好心地给他们留了说话的空间，可现在就不同了，等她从派出所回去，她定要好好追问一二，顺便给徐东林科普一下何为“男德”。 　　苏时青收回视线，跟着公安同志入内。 　　刚到一个昏暗的小房间，就有女公安来搜身，将所有私人物品上交登记后，就有两名办案人员来给她做笔录，她自然是知无不言。 　　唯有在被问到如何得知赵霞和胡秀岚的动机和详细计划时，她只说她也不确定，只是从赵霞的表现中察觉到了异样，又去打听了有关田婶子的风评，害怕之下，便凭借着直觉写了举报信，没想到误打误撞，还真让她猜对了。 　　做完笔录后，苏时青在上面签字画押，却还不能走，要等流程走完，再由所在大队的村支书和家人一同来领。 　　小房间没有窗户，只开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分辨不出时间。 　　苏时青独自坐在椅子上，敛眸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 　　说实话，今日从赵霞口中逼问出答案，她一点儿都不惊讶，这个大队上和她有仇怨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前世出事后，包括重生回来，她也不是没怀疑过胡秀岚，只是没有证据。 　　这个世界上，仿佛有些人天生就是不对付的，她和胡秀岚就是这样，从小就互相看不顺眼，小时候常常为了同一件东西，争得不可开交，但一直都是小打小闹，顶多扯扯头发，打一架罢了。 　　没想到成年后，胡秀岚会为了常志远，用这样的毒计算计她…… 　　而赵霞，两人从小学做了同桌开始，关系就一直很好，可以说是无话不说，她有什么事情都是第一时间跟她商量，结果她却利用她的信任，伙同胡秀岚一起给她设了个套。 　　哪怕被她当面戳穿，也丝毫没有悔意。 　　想到书中前世自己受病痛折磨，并且被迫永远都做不了母亲的惨状，苏时青就恨不得将那两人生吞活剥了。 　　苏时青不知道自己在小房间里待了多久，直到坐得腰酸背痛，外面才终于响起了开门声，紧接着就有一名公安同志领着她往外走，她想打听几句案情进展，皆被搪塞了回来。 　　这在她的意料之中，不然，她也不会在田婶子家门外多费多舌，先一步从赵霞口中逼问出了真相，要是乖乖等上头调查清楚了再知会她这个受害人，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出了走廊，刚走到大厅就看见急得团团转的苏红明和赵家父母，以及在一旁向公安同志打听事情的丁大鹏和苏时年。 　　她先开口喊了一声：“爹，哥。” 　　随后顿了顿，又礼貌喊道：“丁书记，叔叔，婶子。” 　　话刚出口，就见那几人纷纷朝着她看过来，苏红明离她离得最近，连忙跑了过来，围着她看了好几圈，确认没磕着，没碰着，整个人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一大早起来，家里就没见到小青的身影，他还以为她是去赵家找赵霞那丫头了，也没放在心上。 　　后面快到饭点了人都没回来，他就让小娟去找，喊她姐姐回来吃饭，谁知道人并不在赵家，赵霞也不见了踪影，赵家人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儿。 　　不过，双方家长都没当回事，皆以为她们这对姐妹花多半是去找了别的小伙伴玩，顺便在别人家里吃了早餐，毕竟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是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她们都是懂事的好孩子，等到要上工了，自然会出现。 　　不曾想，一直到了大队上打响集合的铃声，她们所在的小组长找来问，为什么苏时青和赵霞没来报到，也没请假，两家人这才慌了神。 　　怕两个生得花容月貌的女同志被二流子给拐走了，或是出了别的什么意外，他们一合计，连忙找了村支书和大队长，要组织人手找人，中午再找不到，就去镇上报警。 　　可不等他们去报警，公安同志自个儿先来了，言语间好一生安抚，让他去镇上领他闺女回来，他当时脑子一片混乱，只隐隐听懂了，他家小青好似是什么受害者，差点儿就遭了罪了。 　　不光如此，公安同志还去胡家带走了胡大队长的闺女，说是涉及什么案子！ 　　这下可谓是水滴进了滚油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第54章 国营饭店:那人不是徐东林，又是谁？ 　　大队上一年到头也遇不上几件新鲜事，这一下子可谓是闹成了一团，大家连活计都不干了，纷纷跑去看热闹。 　　胡大队长在大队上是说一不二的存在，但是到了公安同志面前，涉及公事，再猛的老虎也得乖乖当猫儿，在检验完那些证件后，哪怕心里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也只能让他们把人给带走了。 　　之后公安同志又拐道去了一趟赵家，说赵霞正在派出所配合调查，等案子查清楚后，再行通知，让他们稍安勿躁。 　　一天之内，公安同志接连登门了三户人家，傻子也能猜到其中肯定有关联。 　　苏红明对此也隐隐有所猜测，莫不是胡家和赵家的害了他家小青？想到这儿，他顿时就对一起找人的赵家人变了脸色。 　　可是当务之急是去把闺女领回来，便暂时收起了各种念头。 　　这个点儿没有现成的班车，一伙人都等不及了，直接步行出发，到了派出所的时候，个个满头大汗，又见厅内白墙上满是红色标语，穿着统一制服的公安来回穿梭，气派肃穆，皆是吓破了胆子，双腿都在打颤。 　　一行人里，唯有苏时年读过书，性子还算沉稳，一门心思记挂着妹妹，便挑起了大梁，忙前忙乎地办理各种手续。 　　大队长胡亮和大队支书丁大鹏都是正儿八经的村干部，来往镇上那么多年，自然有相熟的人。 　　前者女儿牵涉其中，早已心急如焚，刚到地方，就去找人打听了。 　　后者事不关己，可大队里出了这种大事，他难辞其咎，只怕闹出什么人命官司，到时候连累他受批评和处分，一时也极为上心，更何况其中一位当事人还是自家儿子心心念念的…… 　　丁大鹏没急着去打听，也暂时抽不出时间打听，只先强行镇定下来，配着苏时年去签字领人。 　　赵家人早就慌了，赵母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随机抓了个穿制服的公安，就问起她女儿的事情来。 　　那人没参与案子进程，但事情闹得有些大，他也听同事提了一嘴，可不管他知不知情，也不可能和嫌疑人家属透露只言片语，见赵母情绪激动，只好温声细语地劝了几句。 　　赵母早就慌得没了理智，抓着他就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哪怕知晓对方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一时只顾着哭，不肯松，直到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轻柔女声喊她婶子，她才勉强回神。 　　赵母扭头一看，就见泪眼婆娑间，一道窈窕灵动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视野范围内，那张娇媚漂亮的脸蛋见之难忘，正是和她女儿交好的苏时青无疑。 　　她连忙松开那名公安，快步扑上去，死死抓住苏时青的手，视线往她身后扫，没瞧见旁人，就问：“小青，霞丫头呢？你出来了，她怎么没出来？你们这是遇见啥事了？” 　　苏时青早在赵母抓住她的时候，就蹙起了眉，只觉手腕骨都要被对方给抓碎了，她用力挣了挣，等抽回手后，才淡声道：“公安同志不让说，等调查吧。” 　　“咋不让说？你悄悄跟我说，我保证不说出去。” 　　闻言，苏时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为她引路的女公安，对方原本正准备离开，听见这话，当即脸色一沉，出言警告道：“同志，在案子调查清楚前，不能私下询问和讨论案情。” 　　一听这话，慌了神的赵母这才注意到还有公安在场，面上不禁闪过一丝尴尬，很快又继续问苏时青：“那霞丫头没事吧？她人怎么样了？是不是你做了啥事，连累她了？” 　　说完，赵母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又急急补充一句：“霞丫头这人最是老实善良了，平时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了，他们是不是抓错人了？他们把小青你放了，也应该把霞丫头放了啊。” 　　苏时青冷笑：“婶子这话可真有意思，如果是我连累了赵霞，那怎么我被放出来了，她还关着？你有什么事情去问公安同志吧，我们就先走了。” 　　话音落下，也不管赵母是什么表情，直接看向旁边的苏红明和苏时年，“爹，哥，我们走。” 　　“好。”苏红明立马跟上。 　　苏时年脑子灵活，又亲自去处理了各种手续，已然猜到一些大致的苗头，这会儿听到赵母一番话，有些气不过，讽刺出声：“公安同志办事向来公平公正，我妹妹被放，那就是清白的，不像有些人，到现在还被关着，肯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你，你什么意思？” 　　赵母听见这指桑骂槐的话，呼吸刹那间变得急促起来，喘着粗气地指向苏时年，就想打人。 　　见情况不对，立马有公安上前阻止。 　　赵霞哥哥觉得丢人，一把拉住亲娘的手，不让她再纠缠，随后想到什么，眼珠子一转。 　　当前赵霞情况不明，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嘴巴硬，问了那么久，什么也没问出来，还不如先处理另一件事情，于是便出声提醒道。 　　“娘，现在刚好在派出所，咱们让公安同志帮我们问问钱是不是被赵霞那丫头拿了？如果不是，咱们也好早点儿报案，让公安同志帮我们找钱啊。” 　　早上吃完饭，他老娘发现藏在屋子里的一部分存款不见了，当即大发雷霆，揪着他们几个的耳朵，一个个逼问到底是谁偷的，一问没一个承认。 　　恰好赵霞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他就怀疑是赵霞拿的，可是他娘不信，非说赵霞从小到大都是个胆子小的，从来没偷过家里钱，而且若是家丑，那就更不能到处嚷嚷了。 　　他一听有些道理，可是家里遭了贼，他比谁都着急。 　　几个兄弟姐妹中就他和赵霞没结婚了，他娘之前就跟他透露过，已经帮他存了彩礼钱，就等着媒人给他介绍个听话能干的女同志，只要相看成功，就直接可以娶进门。 　　他这段时间每天晚上都是笑醒的，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钱居然被偷了。 　　钱没了，他媳妇儿也就飞了。 　　“钱！钱！钱！你妹妹现在都不知道是啥情况，你就知道钱！钱能比你妹妹还重要？” 　　赵母气不打一处来，可渐渐冷静下来，也觉得有些道理，等她做完决定，再转头，苏家一家子已经不见了，估计早就走了。 　　她惦记着那笔钱，也没追上去，只是在小儿子的陪同下，一起去找了公安同志，提了钱的事情。 　　自家人偷自家人的钱到底不光彩，她没明说细节，可公安同志见多识广，三两句话就问出了真相，直接把这件事上报，正好这十几块钱和赵霞身上搜出来的钱对上了，更添一分证实。 　　另一边，苏时青三人从派出所出来后，就准备直接回大队。 　　苏时青早上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后面又被关进“小黑屋”待了那么久，这会儿是身心俱疲，不想走那么远的路，提出要坐班车回去。 　　出门时，怕苏时青出了事，苏红明把全部家当都拿着的，有个万一，也能试试看能不能疏通一二，见她眉眼间满是倦意，当即同意。 　　苏时青听了苏红明的话，眉心一紧，劝说他以后千万别再有这种想法。 　　他们这种小门小户，就算求人办事，也没门路，哪怕送再贵重的礼人家也不敢收，更不会帮忙解决问题，别到最后落个行贿的罪名。 　　苏红明听苏时青说有可能会被关进派出所，吃牢饭，唬了一跳，又觉得应该没那么严重，嘴上便说以前他们都是这样处事的。 　　苏时青和苏时年对视一眼，轮番开始劝慰和恐吓。 　　苏红明听着，后背发凉，终于是听进了心里，捏紧衣服内袋里的钱，不敢再动类似的念头。 　　时年和小青说得对，他是他们家的顶梁柱，行事自当小心再小心，真要是被抓进去了，那可就完了。 　　镇子面积不大，派出所在的地方算是正中心，各大单位都比较集中，三人刚往外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了路上的国营饭店，虽说已经过了饭点，但是里面传出来的香味还是勾人心神。 　　苏时青一上午都没吃过东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从镇上回去，加上等车和坐车的时间，等到家，估计就只能吃晚饭，这会儿也不客气，扭头问：“爹，你带没带粮票？” 　　苏红明一听就知道苏时青是什么意思。 　　乡下农民不像城里人，每月有固定的粮票发放，口粮全靠生产大队丰收后给每家每户按工分发的粮食，根本就没有粮票。 　　他手里为数不多的粮票是每次外出给人帮工，凭借手续去大队换的，数量不多，他一直攒在手里，没有交给郑香莲，就是以备不时之需，或是留给小青当嫁妆。 　　镇上花销大，在国营饭店吃一顿，估计不便宜…… 　　苏红明犹豫两秒，终究还是心疼闺女，再加上心底还藏着没褪去的愧疚，大手一挥，让她想吃什么就去买，他付钱。 　　国营饭店这个点只有一名师傅和服务员在店里值班，其他人都回去休息了，等下午再过来备菜炒菜，能点的大多是较为简单的吃食。 　　家里条件一般，又不是自己当家做主，想着苏红明和苏时年也没吃午饭，苏时青就点了价格比较低的三碗素面。 　　苏红明和苏时年一听苏时青要点三份，一个接着一个摇头拒绝，只说自己不饿。 　　苏时青看了他们两眼，“你们不吃，光看着我吃，我也吃不下。” 　　“那我们去外面转一圈，等你吃完了，再回来。” 　　“爹说得没错……” 　　苏时年后面的话在苏时青的注视下，渐渐没了声。 　　旁边服务员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地堵在门口争论，不耐烦地催了一句，“你们到底吃不吃？” 　　“吃，就三碗。”苏时青一锤定音。 　　苏红明嘴唇蠕动两下，怕再拉扯下去，让人看不起，最后啥也没说，默默从内袋里掏出钱票付了，递出去的时候，手都有些发抖。 　　一碗素面就要八分钱和二两粮票，三碗就是两角四分钱和六两粮票，里面难道加了龙肉？怎么卖得那么贵！ 　　“坐这边吧。” 　　苏时青选了个靠外的位置，从怀里掏出帕子将有些油腻的板凳擦了擦，正要给他们也擦一擦，却见两人已经大咧咧坐下了，便收了回去。 　　这还是苏红明头一次进国营饭店，坐下后，手脚都无处安放，眼睛无措地到处打量着。 　　以前他只是远远看着，羡慕里面坐着用餐的人，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能坐在这儿享用一回。 　　不过一想到，这是拿那么多钱票换来的，顿时觉得心都在滴血。 　　坐在他旁边的苏时年也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如坐针毡。 　　自从初中毕业后，时隔多年，他这是第一次来镇上，不由感叹变化真大，随即忍不住偏头去看里头穿着厨师服的大师傅，拿抹布随意擦着桌子的服务员，看完后，又去看外面穿着衬衫的干部和穿着工服的工人，个个昂首挺胸，气势凌厉。 　　跟他们一对比，苏时年只觉自己格格不入，一看就是从山里面出来的人。 　　原本挺直的腰背渐渐弯了下来。 　　三碗素面很快就上上来，苏时青饿坏了，埋头吃面。 　　猪油和葱花混合，油光潋滟，再配上白面做的面条，鲜香浓郁，三人心思各异，没人说话，只顾着吃了。 　　苏红明和苏时年吃得快，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这点儿份量还不够我塞牙缝的，不过，你别说，这味道还真不错。”苏红明拍了拍肚子，和苏时年低声说着话。 　　苏时年颔首，正要回应，余光瞥见什么，有些不敢置信地出声喊道：“东子？” 　　这个称呼一出，苏时青吃面的动作一顿，随后抬眼看去，外面正在街上疾步跑着的男人不是徐东林又是谁？ 　　苏时年声音太小，徐东林估计没听见，眼看着马上就要跑远了，苏时青想到一个可能，赶紧推了推她哥的胳膊，让他把人追上，问问徐东林来干什么的。 　　不出意外的话，徐东林未来就是他妹夫，苏时年也好奇他这个时候出现在镇上是来干嘛的，应下后，大步追了上去。 　　苏时青吃得差不多了，又喝了两口汤，就拉着她爹去外面等着。 　　苏红明看了眼那还剩下大半碗的汤，有些可惜，可苏时青拉得急，他只能跟上去。 　　两人刚沿着路往前走了两步，就瞧见苏时年带着徐东林回来了。 　　凑近看清徐东林的形容，苏时青惊得瞪大眼睛。 第55章 偷偷牵手:擦过他的大腿，差点儿抓错地方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7个点（3663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